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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绮罗卷》》 · 挥墨箜篌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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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看蒙面之人,继续说下去:“而瑞香无用之躯,如今又在禁足期间,究竟有何用途?在这府里就能做的事,而且这事还是要有所用处的……想必你是要我上表于父皇,由我而让父皇做一件事。”

“然而我现今是戴罪之身,我的话只怕父皇根本听都不想听。只有一样是父皇愿意听的……那就是我与玉砚堂众人究竟有什么瓜葛。”瑞香眼神清亮地看着他,“你是要我……担下私造龙袍的罪责?”

战歌北疆 第二十九章 退杀

因为放假……所以跟朋友玩得很疯……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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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主人要我明白的利害关系想必是这样的。”瑞香缓缓地道,“若是我答应,担下私造龙袍的罪责,你的主人肯定是帮我想好脱罪之词了。”

蒙面人点头,待要从怀中取什么东西来,瑞香又道:

“不过那借口,其实我也想过,只是我一直被禁足于此,不便行动,因此也无法安排,这就要靠你主人的帮忙。你主人想必有那个能力给玉砚堂捏造个叛贼某某会的身份,而我私造龙袍所为并非是篡位,是因为发现玉砚堂等人图谋不轨,以试验其心。班主显露了明显的反意,刺君行动竟是图谋已久,因此被我授意某人暗中毒杀。其后,我为试验玉砚堂中是否还存叛逆余孽,就让人给戏子穿上龙袍以作试探。那个藏了军机的竹筒,也是一般作用。而我忍声不说这么多日,也是忍辱负重,静观其变。”

他一笑:“这样我就从有篡位嫌疑的罪人变成了满心苦衷一心为父的忠臣孝子。虽然私造龙袍依然是不小的罪,但是有这一条在前,功过相抵,加上我终究是……终究是父皇最宠爱的皇子,父皇再不会怪罪于我。而你的主人,也就是私造龙袍的真正幕后人物,也可以完全逃脱罪责,这是对双方都有好处的选择……就算不是对双方都有好处,至少比我现在就被你杀掉好太多了。”

他说罢,顿了一顿,似乎要给那蒙面人一点时间考虑,却见他额上一片晶亮,竟似乎渗出了汗来。

“你不否认,我便当自己猜对了。”瑞香笑了笑,“不过,我无论如何,都是父皇宠爱的儿子,又是受了封爵的平靖王,我若死了,父皇绝不会善罢甘休,定要查出结果来。我只要临死前喊一声,叫你来不及收回你的箭,你这支箭,只需要留在我体内——就凭这支箭,即便你把你的箭藏起来,总会有制这箭的工匠,总会有其他知情之人,翻遍大钧,总会查出你来!所以——你既然受命来杀我,想必,是个死士。”

蒙面人深黑沉静的眼睛起了不小的波动,狠狠地盯着他,等他说下去。

瑞香却笑吟吟地看着他,说道:“我累了,坐下说行不行?”

蒙面人怔住,愣了半晌,终于点了点头,以箭尖指着他,看他拉过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死士……我听说要做死士的第一个要求,就是必须了无牵挂,毫无牵绊,无亲人,无朋友。”瑞香淡淡道,“你……想必就是这样一个。但是,能为了做死士而自己杀光亲人朋友的人毕竟不是疯子就是傻子,你看着不像,所以我就再猜一次,你只是亲人都去世,又穷困落魄没朋友,因此才做了死士。”

蒙面人依然沉默不语,却也无异于默认。

“我只问你一句话。”瑞香半闭起了眼,斜睨着他,“你是不是孝子?”

蒙面人愣了愣,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一句。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瑞香轻轻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全家就只剩了你一个,若你死了,你家就完全断了香火,从此后,再无你这一脉传承,你倒是扪心自问,对不对得起祖宗。”

他不等蒙面人有所反应,又道:“要说不怕死的人,这世上想必是很少的,至少你不是。真的做了死士便随时准备着要死的人,也想必不是疯子就是傻子。所以你心中必定是盼望我答应你主人的要求的。但是我又要对你说,我不答应。因为我不能拿玉砚堂那么多人的命,来换我一人的命。”

他定定地看着他:“然而,现在我不妨告诉你,我不会答应,却也有办法叫你不用杀我,也不用死。”

蒙面人眼神晃动地看着他,竟有了一些乞求之色。

“你会做你主人的死士,想必是因为你主人给了你很多好处,对你有莫大恩情。所以即便你的主人只是利用你杀人,你依然无怨无悔。士为知己者死,我不逼你背叛你的主人。我只要你回去跟你主人说一句话。”瑞香喘了口气,低低道,“你跟他说,是要一个临死还会给他制造天大麻烦的瑞香,还是要一个活着说不准能助他一臂之力的瑞香?”

他含笑看着蒙面人:“你心中必然是在想,若你主人不忿,迁怒于你该如何?但是,你主人就算迁怒于你,你最终不过是一死。而我是绝不答应你主人的要求的,你若杀了我,最终也不过是一死。但是你去跟你主人说这句话,却有活的机会。既然如此,为何不赌一赌?”

蒙面人沉默。

瑞香缓缓站起,他的箭尖却没有如影随形。瑞香走到书桌前,飞快地写满一张信笺,塞进信封,递到他面前:“将这个交给你主人。愿你能成功,往后,能活,便好好活着。”

蒙面人眉头紧锁,犹豫半晌,终于接过信笺,转身离开。

夜幕已降临,夜风一吹,蒙面人一阵颤抖——他竟然已在不知不觉中汗流浃背。

只用三寸不烂之舌,兵不血刃,便已将局势扭转。他终于相信了来此之前他主人所说的话,平靖王虽然看似如此弱不禁风,却是极为可怕的对手。

瑞香笑吟吟地看着他的背影被夜色吞没,大叹了一口气,手按住胸口不断喘息。半晌终于平静了一些,他定了定神,将书页上的箭拆下藏在床地,又将那本书塞回书架,才大声叫信铃进来。

信铃赶紧走进,道:“王爷有何吩咐?”

“帮我准备一些……嗯……”瑞香想了想,笑道:“一看就很像花花公子的衣服。”他拿起了桌上的信笺,将它折成一把折扇的样子,轻轻的扇着风,一副浪荡纨绔的样子。

信铃张大了口,下巴差点掉地:“王爷?”

“你该问我意欲何为。”瑞香一本正经道,“有点文采嘛。”

信铃努力咽口水,看了瑞香半天,终于确定如果自己不按瑞香的话说恐怕不行,只得硬着头皮,努力道:“意欲何为?”

瑞香一挥折扇,遮了半边脸:“不够诚恳。”

信铃无奈:“意欲何为?”

瑞香答道:“千金买笑。”

信铃愣住,瑞香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战歌北疆 第三十章 千金买笑

今日更新,就将昨天的占位编辑掉了,会将关于且听风吟的事编辑进文章相关中,需要的看官可再去挖==|||最近要考虑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写得很不顺,请原谅。另:一篇文总不可能得到所有人认可,文中人物也总不可能得到所有人喜欢。人物一旦出现就不再受我控制,大家对他们的理解凭各自想法就好^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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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靖王府坐落于京城外郭,不属宫殿,更没有处皇城内,偌大一座宅子并不豪华,与民宅混同,并不显眼。

瑞香被禁足之后,王府门口始有轮班看护的侍卫,王府中人因采买须外出时必须有侍卫跟随,王府之外,除有皇上手谕之人及皇上所特批过的林太医之外,一律不准进入。平靖王府本就素来冷清,如今门口又有了一班不苟言笑身形魁梧的侍卫看守,寻常百姓更是只要路过就加快脚步,不敢稍作逗留,于是整个平靖王府都似游离于了人世之外。

过了这么多天清静的日子,信铃几乎要习惯再也听不见外面的嘈杂,因此这天被一阵管弦丝竹乐声吵醒的时候万分惊奇,收拾停当便赶紧跑出了房间看出了什么事,却看到瑞香笑吟吟地捧着暖手炉坐在院子里,竟是难得好心情的样子,听风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睛,好奇无比地看着外面。府中的其余下人都遮遮掩掩地偷眼看外面,仿佛那里突然掉了一块金子下来。

信铃一阵纳闷,还没来得及开口问话,就听瑞香拍手道:“极好极好,不如再来一曲《六幺》,听风,将银两给侍卫大哥代为转交。”

“多谢王爷赏赐。”门外一个娇柔妩媚的女声甜甜地答着,说罢,琵琶声起,却是真的弹起一曲教坊流行的《六幺》。

信铃傻傻地瞪着门外——这一夜之中,几时出现了这么一个——呃……

王府对面本是一块平地,并无民宅,如今却莫名其妙搭起了一个简易却也精致的棚子,棚子里或坐或站着十数个婀娜娇美的女子,或抱琵琶或抚琴吹箫,热闹非凡。而看那些女子的装束,实在……也都太过风尘。

“王爷……”瑞香竟似乎听得津津有味,迟迟没有发现信铃已经在身边,直到他出声了才应道:“嗯?”

“这这这这些……”信铃瞪大眼睛语无伦次指外面,“这些是什么?”

“歌女啊。”瑞香理所当然地说着,似乎对信铃连这件显而易见的事都要问感到很不解,“虽然现在还没开始唱,不过丝竹却是极美妙的。”

“我当然不是问这个!”信铃哭笑不得,“王府对面怎么会突然出现这么一群歌女?”

“天降的吧,比如看我太无聊,又太闷之类的……”瑞香半真半假地道,转头向听风,“听风也很喜欢,对不对?”

听风连忙点头。她久离人群,对于尘世繁华知之甚少,又因是女子,绝不可能出入风月场所,因此骤然见到这样的场面,好奇之余也是对这难得一闻的美妙乐音分外赞叹。

信铃平常为人素来稳重严谨,忽见如此情状一时哑口无言,转瞬忽然记起那日瑞香要自己准备些看着就像纨绔子弟的衣服……他找是找过了,但是如今外出都不便,府中的衣物按着瑞香的风格又大多素净,哪里来这样的衣服?瑞香后来也不曾提起,他便当瑞香只是一时说笑罢了。现在看着这些歌女,却又忽然记起瑞香当时莫名其妙说的话:

“千金买笑。”

果真是千金买笑!可是——信铃纳闷地看着瑞香还是笑吟吟的侧脸,瑞香一直呆在府中从未出去,却又是哪里弄来的这一群歌女?

胡思乱想间,门外的歌女已经奏完那曲六幺,为首的一个毕恭毕敬地接过了侍卫转交的银两,笑逐颜开地千恩万谢。

“我家这小子对几位姑娘似乎还挺怀疑的,实在尽顾着奏乐,此番不如唱上一曲吧。”瑞香揉了揉额头,笑道。

“王爷想听我们姑娘唱曲儿那是咱们的荣幸,只是不知王爷要听哪首?我们姑娘采桑子和雨霖铃都是唱得很好的。”为首的歌女语笑嫣然。

“平常的曲儿即便好,那也是听过无数遍,宫中乐官也总是唱这些名词名调,乍听总是好的,但是听得太多遍数,难免味同嚼蜡。”

那歌女一怔,随即又笑:“那王爷的意思是……”

“我这有一首无名氏的小诗,只是作成之后几乎从未见天日,想来从未有人听过,更无人唱过。如今难得与姑娘们有缘,不如就满足一下我的愿望,让我听听这首诗被唱出来时是何种模样,不知可否?”

“那是自然。”那歌女一听只是要换首诗歌来唱,当即道,“只是仓促之间,不知该配什么曲子才好?”

“曲子好配,那只是首五言小诗罢了,想来《疏梅弄影》便很适合。”

“那就劳烦王爷告知了。”歌女万福行礼,笑道。

瑞香抚着怀中暖炉,静静怔了一会,才轻声吟道:“明朝驿使发,瑶水闻遗歌。归来人依旧,惊燕在谁家。行藏君岂知,羽仪倾柯拂。劝进暖玉醅,莫犯无言痴。”

那歌女愣了愣,听他吟完良久,才道:“王爷要听的便是这一首诗?”歌女们也有些不解,面面相觑。歌女们多少是读过诗书的,其中不乏很有些文采的,这首诗平仄既不规整,就连韵也押得不好,其中多有摘抄前人诗句,却又引得不好,显得画虎不成反类犬——就这样的诗,或许歌女之中随口赋上一首也比其强上很多,却为何能得平靖王爷的垂青?

但是既然吩咐了下来,又有现成的曲目,也有准备好的银子可赚,就算诗让人大失所望,但唱还是要唱的。

当下奏起了《疏梅弄影》,原本一直弄着琵琶的歌女站起声来,嗓音圆润美好,便如香兰泣露,就着疏梅弄影的调子,将那首诗反复唱了几遍。

一曲毕,瑞香轻轻击掌,又让听风拿了些银两过去,这次的分量却是比前几次重得多,说道:“这首诗虽然不见得有多好,也几乎没什么可取之处,对我却是意义非凡。诸位姑娘若能将之传唱开去,定然重谢。”

为首的歌女掂了掂到手的银两,道:“这又有何难,只是来听曲子的大爷们多只为买笑,又何曾注意我们唱的是什么了。王爷为此小事花费如此之巨,倒叫我们过意不去。”

“无妨,我也只是千金买笑,比旁人高明不到哪里去。”瑞香浅笑,“现下姑娘们若还有兴趣,不妨再唱上几曲,让我饱饱耳福。”

战歌北疆 第三十一章 回宫

今天晚上临时说要补课,这章就写得有些散乱……这就是没有存稿的人的惨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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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靖王府对面出现一群歌女流连,并日日笙歌,唱的一首冷僻诗歌也因为重复了太多遍而从济济无名到流传开去。

瑞香平常节俭,往年的俸禄存下不少,这次却是都扔在歌女们那里了,当真是不折不扣的千金买笑。

如此十数日后,钧惠帝下了圣旨,说是平靖王府原本是清静之地,方便平靖王爷休养而已。如今附近嘈杂奢靡,实已不适合再行居住,着平靖王即刻搬回宫中,暂居于玉贵妃生前所有的青岚宫,待安顿之后再作打算。

瑞香安静地领了旨,便吩咐信铃和听风一起打点搬家的事宜。信铃办事一向雷厉风行,三两下吩咐了下去,无奈平靖王府的下人不多,于是瞬间全部忙得团团转。

瑞香把自己平素常用的物品打了包裹,又将明瑶长公主送的那盆瑞香花小心翼翼地放上了马车,便坐在房中安静地等。

同样是被禁足,自然是被禁在宫中比禁在这里好得多。宫中人多口杂,无论如何,旁敲侧击总能得到一些消息,不管有没有用,也比被完全封锁外界消息的平靖王府强。

唯一的弊端只是……进宫之后信铃与宁欣见面的机会只怕会比往常多了许多。

万事总有疏漏,无法十全十美。瑞香轻叹一口气,侧过耳去,门外歌女们依旧在唱歌,声音婉转,乐声轻灵,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天籁之音。他和着拍子,轻轻跟着唱:“明朝驿使发,瑶水闻遗歌。归来人依旧,惊燕在谁家。行藏君岂知,羽仪倾柯拂。劝进暖玉醅,莫犯无言痴。”

本是一首平常甚至堪称拙劣的诗,却被他唱得饶有兴味,嘴角带了笑,似乎对它很是满意。

那个皇宫,在离开它许多年之后,终究还是要回去。

原本对于生长在深宫中的他来说,十丈红尘才是陌生的,如今在外多年,并未真正见识过红尘繁华,而对于那个皇宫,却也已经是陌生不堪了。

瑞香抬头,微微眯起眼来,今日阳光晴好,暖暖得照着人很是舒服。

他想,自己终是很难真正喜欢一个地方的,也因此得到了回报,那些地方,也从来并不喜欢他。

青岚宫在玉贵妃还在世时原是很热闹,后花园中百花繁茂,到了花期之时便是清香袭人,更因为瑞香出生那年的雪中花开之象而被看成是神仙眷顾的园子。只是玉贵妃去世多年,钧惠帝也并未将青岚宫翻修或是改赐他人,只派些宫女太监平常维护,而花匠却是无法面面俱到了,因此难免杂草丛生。幸好瑞香并不在意这些,对他来说,只要住得安稳就足够了。

不出所料的是,进宫安顿下来不久,钧惠帝就驾临了青岚宫。

瑞香摒退了信铃和听风,安静地行过了礼,也安静地陪侍一旁等着父皇训话。

只是钧惠帝倒是许久都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瑞香耐心地等。千金买笑,买的自然不会仅仅只是笑。

所谓的无名氏,实则本就子虚乌有。那样一首平仄都都不规整的诗,本就不是拿来流芳千古的。只是等它流传开去,自有心思细密的人去发现它的玄机,自有心思谨慎的人去猜测它的来历。而最终查到原来这歌来自于平靖王爷,平靖王爷又是从无名氏手中得到……

那么即便这些歌女唱得动听如仙乐,丝毫不影响他休养,父皇也是不会放他住在宫外,定要召他回去的。

无名氏根本无从寻起,但是无论父皇信或不信,都已经可以算作他的一个筹码。因为这首诗中暗指的,正是如今让父皇最为挂心的事。经过藏仪寒茗之事后,朝野上下对藏仪多少都会有些猜疑,只是被父皇强制压下罢了,如今出了这样一首歌,太过容易引起人心惶惶了。

要怎样才能逼着父皇解除对自己的禁令——并不求他信任,只求他还他的权限和自由——那就只有父皇发现某件事非瑞香不可,还用得着他的时候。

明朝驿使发,瑶水闻遗歌。归来人依旧,惊燕在谁家。行藏君岂知,羽仪倾柯拂。劝进暖玉醅,莫犯无言痴。

前四句藏头,连起来却是明瑶归京,后四句的第二字,连起来却是藏仪进犯。

明瑶归京,藏仪进犯。

无论前四字还是后四字,都是足以轰动朝野的大事,更何况是两事齐发。

而那幕后之人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却也非现在就能猜度。他只是托那位蒙面刺客转交信件,要他帮忙找歌女,他竟也动作极快,没隔几天就给自己找来一班。如今自己叫歌女们传唱那首藏字诗,还因此被父皇召回了宫廷,若传进了他的耳朵里,却不知他是什么反应?

瑞香想着,不由得微微勾起了嘴唇,人人都说事情可以算计,唯有人心算计不得。他却似乎总是干着一些算计人心的事,无奈而……无话可说。

良久之后,钧惠帝才开口道:“禁足这许多天,在府中做了些什么?”

瑞香笑答:“吃吃喝喝睡睡,偶尔发呆,时而听曲,悠闲自在。”

“这么说禁足倒是合你的意了?”

“儿臣平常就因身体不好极少外出,禁足与不禁足并无太大区别。不过府中人陪我受罪,也因此出行不便而已。”瑞香轻声说道,“儿臣斗胆,却想问问父皇,玉砚堂众人现今如何,父皇的审问可有结果了么?”

钧惠帝一愣,沉默一会,才道:“尚在关押候审中。”

“亦就是说,龙袍之事,军机之事,依旧毫无结果。”瑞香淡淡地说着,“是父皇觉得定是儿臣所为,所以根本不用查了,是么?”

“瑞香,你以为你是在跟谁说话?”钧惠帝脸上带了薄怒,“朕自有朕的考虑,用得着你来质疑?”

瑞香默然,道:“儿臣只是想告诉父皇,若是父皇执意认为是儿臣所为,那么便不用为难玉砚堂众人,直接放了他们回去便是。若是父皇对儿臣尚存着一些信任,不妨先问问那个演皇帝的戏子身上的竹筒从何而来,以及……为何到现在为止,父皇都不曾向儿臣透露那竹筒中纸笺上的一字半句?”

战歌北疆 第三十二章 望北

编辑说,这文明天就上架了。想说这些日子以来感谢大家的支持,上架之后无可避免地会造成一部分看官的不便,对此箜篌很抱歉,只能保证写一些番外,并在作品相关里时时剧透一些给大家……希望对这文哪怕只有一点点喜欢的看官能够继续支持,万分感谢。箜篌会努力写,并争取解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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钧惠帝愣了愣,转而道:“你竟还提起竹筒纸笺,那上面写的正是要你平靖王亲启,若里面是关系我大钧国运的重要机密,朕莫非还要特地告诉你,那上面写了什么?”

瑞香神色不动,只平静地道:“瑞香只记得,若要定人罪,即便是掌握了确实的证据,也要给人一个对质的机会,即便是要定人罪了,也要给人一个喊冤的机会。父皇若不是从没存着信瑞香的心思,又怎会连这个机会都吝惜于赐予瑞香?”

连惟弦说,不妨活下去,去查清圣意究竟如何……求个结果。

可是这结果跟他原本就知道的,并没有什么不同。

果然……还是不用抱什么希望的好。

钧惠帝良久没有答话,瑞香忽然笑起来,道:“想必父皇是看过那所谓的军机,而根本没有发现什么重要机密吧。否则……又何须只将我禁足而已。若有确凿的证据,瑞香罪犯谋反,十恶之首,那是八辟都免轻不了的罪,可直接诛杀。”

他停了笑,直直地看向钧惠帝,说道:“皇上,有些事不说破,不代表心里不明白。做了这么多年的戏,你累了么?我累了。横竖只是缺一个杀我的理由,又何必非要做足表面功夫,皇上要杀瑞香,一句话罢了。”

“瑞香!”钧惠帝大喝一声,声音之大几乎让桌椅都微微抖动。

“皇上。”瑞香一惊,自觉自己已经说了太多刻意隐藏了太久的话,别过头,闭起眼睛,“我只是累了。”

他不再叫钧惠帝父皇,而是直接叫皇上,语气寒得让钧惠帝心惊。

“瑞香,你可知道就算没有谋反之罪,就凭你适才那几句,就足够治你大不敬?”钧惠帝说着严厉的话,语声却平和,“你说的对,有些事不说破,不代表心里不明白。你要认为这么多年都是在做戏,朕也不便反驳。但是那所谓的做足表面功夫,那却是朕的选择——朕答应过你母亲,不会杀你。”

瑞香只觉得喉咙胀痛,一时间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前隐隐地有些模糊,却只有狠狠咬住了嘴唇,只怕一松口,就会有什么东西掉落下来。

“你自小就很聪明。”钧惠帝顿了顿,心下苦笑,这只怕还是瑞香从小到大他们俩第一次如此坦诚说话,“也自小就知礼仪,知大体,知轻重,知进退。也正因为你很聪明,聪明了这么多年,早习惯了自己的聪明,所以,看到事情是什么样,你相信自己的判断。可是你应该知道,有时人是会出错的。你不是什么神仙,不会不出错。有些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样,有朝一日你终会知道,却不应该由朕来告诉你。”

瑞香还是咬着牙齿,几乎全身发抖。

“那首诗的事,我并无意来质问于你。”钧惠帝接着道,“维持大钧的太平盛事,是朕的一意孤行,却也是因为这其中难以言明的甚广牵连。朕并非一人独立在这世上,你亦不是,大钧亦从来不是独立之国。朕只告诉你,若你要用那首诗来逼着朕作出些反应,那么你做得到,朕的反应就是将你接回宫来,若你要用那首诗来动摇朝野军心,那么你无论如何不会成功。因为朝野之上,皇权真正得到运用之后产生的压力之大,对人心的影响力远甚于你的计算。”

“我此次来,只是告诉你,北疆又传来了消息,守军折损良多,已退守三舍,不日也许就将入关。”

瑞香蓦然瞪大了眼睛,嘴唇颤抖:“不可能!”

云翎和莫岚不可能如此容易就失守!他们两个的确年轻,没有丰富的沙场经验,但是随行的有老兵,加上他们两个在战场上都有非凡的才华,若是莫岚前往北疆之后黄沙退敌之计奏效,绝不可能落败如此之快!

“本来的确不可能。”钧惠帝叹道,“莫岚前往北疆之后,奇计助云翎冲破重围,本已将围剿的藏仪军打成了残兵败将,却不料……云翎在战场上看到一个莫名其妙的孩子。”

瑞香默默不语,按照阿翎的个性,想必……

“云翎并非随意的滥好人,没有真的掉以轻心,只是对小孩子还是放松了防范之心……本是颇为谨慎的,只是上前问问他怎么到了这里,还没碰到他,小孩子受惊,手脚乱舞,抓破了云翎的手。”钧惠帝闭眼叹息,“那孩子的指甲上,涂有剧毒。”

藏仪竟然如此阴毒,用孩子做死士。孩子本没有杀人之意,但是惊慌之下难免拼命挣扎,只要他的指甲抓破一点点皮肤,他的使命就完成了。之后,孩子是死是活,从不在那些铁血冷酷之人的考虑范围之内。

“所以。”瑞香只觉得自己声音发涩,“最后只得用退避三舍为代价,与藏仪交换解药。”

“不错。”钧惠帝点头,“北疆传回的战报,所报之情况便是如此。”

“父皇。”瑞香轻声道,“我是不是还得被继续禁足下去?”

钧惠帝点头。

“因为那莫须有的重要军机?”

钧惠帝默认。

“莫岚已经以调查我泄露军机一事是否属实为由而去了北疆,那么,我可不可以因为这泄露军机之罪,而被降职调配去北,将功折罪?”

钧惠帝惊诧地抬起了眼睛:“瑞香?!”

“父皇……”瑞香笑笑,脸色疲惫,“虽然依旧这样叫你,但是我心中未尝不知道,从小到大,你都是恨我。如今将我调配去北疆,无论我死在途中也好,死在军中也好,都不是你杀我。我唯一的要求,只是要信铃和听风和我一起去。”

“此去北疆,路途遥远,凶险重重。北疆战场,一团混乱,每日都有亡魂。”

瑞香点头:“我去。”

北疆也许如同人间炼狱,哀鸿遍野,处处无定野骨。也许此去北疆,再也不用回到这里来。

但是瑞香点头微笑,说,我去。

无论皇宫还是外世繁华,都似乎不曾接受过他。而在北疆,有他从小到大一直依赖的朋友。何况他这次去,带走信铃和听风,那么皇城对于他来说,本来无可留恋。

战歌·北疆 第三十三章 远离

钧惠帝走了。

瑞香沉默一会,说道:“听到了多少?都出来吧。”

信铃和听风都不好意思地从外边闪进来,怔怔地看着他。

“你们……肯陪我去北疆么?”瑞香定定地看着他们,“我保证不会太麻烦你们,也许走不到一半,我就可以……”

“王爷!”信铃砰的一声跪下,急道,“王爷不要说这样不吉利的话!”

听风也跟着跪,却是说道:“听风愿意跟着王爷……王爷离开皇城,离开皇上所能管的范围,只怕还好过一些。”

瑞香微微感激地看了听风一眼,未料到这小姑娘竟能隐隐领会他的用意。

他苦笑:“你们快些起身……我本是想将北疆之事抖落到所有人都知道,再故意惹怒父皇,让他亲自降罪,也许我便可以请旨去北疆算了。却不料,他说,他答应过我母妃,不会杀我。”

信铃轻声道:“皇上要特意答应贵妃娘娘不杀王爷……这是……”

这实在太过不可思议,从未听说过父亲要特意向母亲保证不杀自己的孩子的。除非……除非……

信铃惊惧地看着瑞香。

瑞香不语信铃问:“王爷是……几时知道的?”小孩子是不会知道自己的身世的,玉贵妃去世得早,自然不会因为什么言行上的漏洞让瑞香察觉不妥。而钧惠帝与瑞香相见本就不多,钧惠帝更加不会亲口告诉他了。

“三年前……”瑞香低低地道,“三年前,阿翎开玩笑打拉着我马车的马,马受惊狂奔的那次……信铃还记得么?”

“自然记得。”说起那个信铃还心有余悸。()。“那次王爷受惊不小,昏迷不醒,林太医都险些束手无策……”

“对……后来请了一位法师。为我算卦祈福。”瑞香淡淡地道,“只不过我早醒了一些。无意中看到了父皇丢弃的手稿,那上面写着我地生辰八字。”

信铃怔怔,半天才明白过来,道:“生辰八字?”宫中对于嫔妃何时侍侯圣驾,何时怀孕。何时临盆,都有详细的记录,自然也包括瑞香的生辰八字。

“当时我也只是看看,并没有多加留意,那也不一定便是我地生辰,可是后来……我终于还是忍不住,去查了宫中诸位皇子公主的生辰,没有一人地生辰与那上面的相同。”瑞香苦笑,“而我在记录上的生辰八字。只怕也是假的。”

正因为记录上的生辰是假地,钧惠帝却对这一节念念不忘,时刻记在心中。因此,在要提供瑞香的生辰八字作为算卦祈福之用时才会一时不察。忍不住就写下了常常如同心中刺一般刺痛他的那个瑞香的真正生辰吧。

“我的真正生辰。比记录之上的晚了两月。”瑞香轻声说道,“这很容易就能看得出来……记录上我母妃是足月生产的。早产还有可能,但是绝对没有道理再比那个生辰晚上两个月。两月之前,寒冬腊月,确实是大雪纷飞,但是两个月之后,二月……都是春天了,满圆香花开放。瑞香,瑞香!”他说着又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得声音暗哑,“连名字都是假的,却硬是说成什么祥瑞之兆……”

“所以那之后几乎有半年……王爷都不肯进宫,如非必要,从不肯主动见皇上。”信铃颤声道,“所以那时云翎小姐求王爷去向皇上求情放过她的父亲……”

听风默默,手按住了瑞香地肩膀,感觉到他微微的颤抖。

那时瑞香拒绝了,并且拒绝得铁面无情。

试问当时初知自己并非皇上亲子之时的惊痛,任是谁,都没有脸面去求一个……并非自己父亲,还忍着被妃子背叛地屈辱而抚养了自己那么多年的人……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怪罪母妃,还要替她瞒着,替我捏造假地生辰八字,替我捏造假地名字由来,并且这么多年,让我在外人眼中一直是最受宠爱的皇子。”瑞香轻轻抬起手指揉额头,“很多事我都故意不去想也假装我并不知道,我一直觉得我欠他,所以他要做什么我都帮他,他要瞒住北疆地事,我帮他瞒,他要做什么,我都帮他……我尽我所有的力帮他……他若要杀我,我也心甘情愿……我本就不期望他能对我好,所以我以为我为他做任何事都是应该的,他不必信任我也不用在乎我,因为他……哪怕我不是他的儿子,他毕竟……抚养我,并且没有为难我的母亲。”

至少他把命留给了他。

至少他没有要他死,至少他让他衣食无忧,并在众人艳羡的眼光中活了这么多年,至少他让他是瑞香……若是他不是瑞香,若是他早已不在这世上,那么他就早已没有了爱恨。所以,现在他虽然还活着,但是他也不再需要爱恨来左右着做什么决定。

“可是他真的不信我,真的觉得我有谋反之意而将我禁足时我竟然怨愤了,我竟然觉得他应该信任我……这是我的错。可是我累了……我不想再纠缠下去,我不想再呆在这个地方……却还是忍不住想知道他会给我什么的结果。所以今天我终于激怒他,我终于告诉他我并不是对这一切都不知情。”瑞香拿手遮住眼睛,“我想看看他对我的忍受程度有多少,我想看看他会不会一怒之下直接杀了我,那样……所有的痛苦就结束了。”

“可是他说……他答应过我母亲,绝不杀我。”瑞香手按着眼睛,脸埋得越来越低,苦笑着说道,

“他说,他绝不杀我。”

“他绝不杀我……可是我也累了……所以我想去北疆,这里的所有事,从此与我无关。”

眼泪不听使唤地从指缝里缓慢却毫不断绝地滑下。

二十年来第一次的坦诚言谈,得来的结果竟然如此出乎意料。可是无论这结果如何,他都已经决定了要去北疆。

去北疆吧,把曾经欠他的一次还清,无论是生是死,他尽力帮他保住这太平盛世,保住这大钧朝。

在皇城里,也许也可以。

可是,左右为难的时候太多,需要面面俱到的地方太多,会把自己逼入死角的时候太多,无法支持的感觉……从来没有消失过……

瑞香是凡人,不想再这样下去。

湿热的感觉布满了手指,温暖的液体一滴一滴淌下,一路而到衣襟,瑞香只觉得难堪,他曾以为自己永不会哭,在旁人眼中无限荣宠的皇子,真正的身份却不知有多么卑微,那么就根本没有资格哭----哭了又有什么用?

这世上的确有太多东西非他能够左右,可是他偏偏要不自量力地处处求全。

信铃和听风都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一时全都手足无措,只得安静地侍立在旁。

良久之后,信铃才道:“王爷,我们和你一起去北疆。还皇上……还大钧……太平盛世。”

战歌·北疆 第三十四章 出发

平靖王于处理枢密院事务时不慎泄露军机,引起谣言四起,险些动摇朝野民心。责其降职为七品参军,远赴北疆,卫国戍边,将功折过。玉砚堂班主被毒杀一案,凶手未见,玉砚堂一干人等皆隐瞒实情,遂受株连,众人获流三之刑,刑满之后,责令其永世不得入京。

闹得一时沸沸扬扬的玉砚堂毒杀案和平靖王泄露军机之事全部一朝有了结果,朝野皆惊,处处窃窃私议的莫过于平靖王往日向蒙盛宠,如今一朝失足也是落了个发配北疆的下场,以他那往日单薄荏弱的身体,此去北疆,只怕是早早就会死在途中了吧。

只是无论外人怎么议论,信铃、听风和瑞香也只是平静地收拾行李,为前往北疆做准备。因为瑞香身体不好,便专门准备了一辆车装药材。

临上马车,听风拎着小灰的笼子恋恋不舍看了半天,终究还是打开了鸟笼门,将肥胖的小麻雀托在手心里亲了亲,手一伸,却又缩回来,怎么也不肯放它飞走。

瑞香看她那样子,笑道:“你若一定要带……就带着吧。不过这一路定然辛苦得很,若没有时间照顾它,对小灰可也不是好事。听风愁眉苦脸地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可是还是舍不得,说道:“那到了路上……我再放它飞走,好不好?”

瑞香点了头,看信铃已经打点好一切就在马车旁等着他们,这一次要护送他前去北疆的百人小队也已经在马车后整装肃立,便带着听风一路走过去,刚走到一半。便听到一声大喊:“瑞香哥哥!”瑞香愕然回头,却是许久未见的宁欣拎着裙摆,依旧是丝毫不顾及自己的公主身份。冒冒失失地冲了过来,到他身前又赶紧停住。气喘吁吁地委屈道:“我,我还,还以为你走前,会,会来看看我……”

“出发有规定的时辰。不好延误。”瑞香笑了笑,拍拍她地肩膀,“宁欣是大姑娘了,我不方便常常单独去见你。。这次去北疆,北疆有阿翎,有莫岚,随行有信铃,有听风,不会有事。瑞香哥哥不久就回来。”

听到去北疆时宁欣的眼眶忍不住一红。明知此去北疆远不是瑞香口中说得那样轻描淡写,听到他说“信铃”时,又是忍不住红了红。扭过头去,只看见信铃远远地站在马车边上。

竟然……仿佛已经间隔了如此之久。久到她几乎已经忘记了他的样子。她想。她那样执着地一定要嫁给这样一个自己才见过几次面地男子,也许也只是因为这是她第一次的争取。所以不想放手。而到真地无能为力时,她所想的只剩下了争取,竟然忘记了要争取的是什么。这样长而容易流逝的时间,已经在翩然之中,淡然消去了她曾日思夜想的容颜。

她张了张嘴,终于还是没说出什么来,过了好一会,才说道:“瑞香哥哥……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要交代妹妹地了么?”

“那宁欣也好好照顾自己。对了……”瑞香想了想,“从平靖王府带过来的一盆花,放在青岚宫,我走后大约没人照顾,就托给你了。要好好待它,不许养死!”“瑞香哥哥把我当什么了。”宁欣强笑着揉眼睛,“放心吧,到时我和它一起迎接瑞香哥哥回来!保证让它比你养的时候还要繁茂!”

“是,当然相信宁欣。”瑞香又拍了拍她的脑袋,“回去吧,我也该出发了。”

宁欣吸了吸鼻子,重重地点了头,回过身,似乎想回头,却终究没有再回头地一步一步远去了。

瑞香知道她还想再看一眼信铃,也想再跟信铃说上两句话,却最终忍住了。

这个任性的小女孩,也终于已经渐渐明白了这世上总有无能为力的事……或许有朝一日,她也会明白她的初次爱恋----也许也只不过因为是初次,所以更加铭心刻骨,所以千方百计要得到而不肯放手。等很多年以后回想,大约还会觉得当年的自己幼稚可笑,觉得当年无论如何都想得到的那份感情,原本并不很值得……也只不过是一厢情愿。

而自己大约也在做差不多地事吧。

可是还没到可以回首往事的时候,那么现在该做什么,要做什么……依旧有只得做下去。

他呆呆地看着宁欣远去的背影,许久,轻轻叹了口气,道:“走吧坐上马车,信铃特意将整个队伍地速度控制得尽量慢,出了皇城,宫城,又出了外郭城,前面开路的队伍忽然停了下来,信铃扬声道:“怎么回事?”

护送队伍地队长杨非上前,面色有些奇怪,支吾道:“前方有人拦路……”

信铃愣了愣,旋即不由得怒道:“天子脚下,才离开京城不久,就有人敢拦平靖王地路?”

“信铃。”瑞香从马车里探头出来,笑道,“先不忙。杨大人,前面拦路的人说了什么话没有?”

杨非犹豫,说道:“却是一位看起来很是仙风道骨地先生,说是特意来送王爷一程,望王爷亲自单人过去一叙。”

瑞香一怔,回过神来,忍不住笑道:“无妨……我这就过去。”说着就要下马车来,信铃急道:“王爷!”

瑞香朝他微笑着摆摆手,示意不妨,便随着杨非一路过去,到得队伍最前,果见一个男子捋着胡须很是悠闲逍遥地站在那里等他,却正是连惟弦。

“劳烦先生亲自来送瑞香,瑞香惶恐。”瑞香行了一礼,笑道,“只是先生要送我,直接让人通报便是,又何必这样闹得虚惊一场?”“我那徒儿还在车上,连某倒也不想惊动她。”连惟弦哈哈一笑,“难得她在外面玩得开心,连某便不打搅了。”说着,他将一个小小的瓷瓶递了过来,“这是连某平时无事炼的几颗丹药,无甚特殊珍贵,只是于补人元气救急之时有些用处。王爷此去事事难料,若不嫌弃,不妨带在身上。”

瑞香接过,道:“多谢连先生。”

连惟弦摇头:“连某早说过,连某所做一切,王爷都可视为连某小人心态地为求心中安稳。王爷这次离京,心中真正所为,连某不便胡乱猜测,只是也提醒王爷一句……王爷与皇城,盘根错节,并非一刀便能两断。”

“瑞香明白。”瑞香笑笑,笑容中却带了几分傲气,“但是……瑞香不怕与连先生明言,龙袍一事,的确是瑞香鲁莽。那龙袍被偷偷放置于玉砚堂之中,实则却是没有任何用处的,或者说,它的用处只在引我上钩。因为私造龙袍带入宫,无非是为了到时皇袍加身的方便,但是如今父皇皇权稳固,无论是谁,也无法在玉砚堂在宫中唱戏的短短的几天内取而代之,转眼就皇袍加身登基为皇。但是那身龙袍虽然没用,却也是一个警醒……那便是的确有人在动皇位的主意,并且向我示威,我连龙袍都敢明目张胆地做,明目张胆地现在皇帝眼皮底下,还有什么不敢做?”

连惟弦拈着胡须,点头。

“然而……这事情的最关键之处,莫过于北疆。”瑞香微微仰头,“明瑶长公主出现在京城,颖王爷出现在京城,私造的龙袍出现在京城,什么都出现在京城……可是京城依旧一片风平浪静,却是那千里之外的北疆,无安宁之日。京城依旧稳固,没有任何松动的迹象,却是北疆,一旦失守,后果难以预料。”

他微笑:“所以,与其在这皇城中天天身心疲累,胡乱猜测而不知结果,瑞香不如便斗胆去那风口浪尖闯上一闯,却又如何?”说这话的时候,他一向素净平和的脸色多了一点豪气,昂然道,“便是如此,还大钧一个真正的……太平盛世!”

战歌·北疆 第三十五章 驿站夜

护送瑞香前往北疆的队伍只有百人之数,虽然比一般军队便捷许多,却也因为要照顾瑞香的身体而刻意放满了速度,待到赶到一处驿站时,信铃计算了一下若再行下去,非得到深夜才能到下一处,因此虽然天色尚早,却也吩咐了下去,就在此处歇脚。

护送队伍各自在外安营,休憩喂马,驿站官员听说平靖王驾到,丝毫不敢怠慢,当下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瑞香的卧室居中,信铃与听风的卧室分开两旁互为照应,让三人都颇为满意。

瑞香任由信铃安排着用过晚膳又洗漱完毕便进了卧室,信铃早已在他卧室中燃了炭火,棉被里也埋了一个暖炉,瑞香吸了吸鼻子,那股向来熟悉的沉香味道却是消失了。

离开皇城,解除了束缚的也不仅仅是他。

路上颠簸劳累,他又本就没经历过这样的辛苦,一钻进被窝就沉沉地睡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感觉到似乎有人轻轻掖着他的被角,他睡眠总是很浅,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对上一张黑得像锅底一般的脸,那人见他醒了,立刻连珠炮地数落:“一,睡觉前竟然也不知道将灯熄了,浪费灯油是其次,若是有人意图行刺,灯火光简直是最好的帮手,二,信铃那小子又不好好给你盖被子!早说过要把被角塞好的!难道要老子天天这个时候跑过来,说,信铃呀,这个时候就该去检查一下你家王爷的被子有没有被掀掉了!”

瑞香忍不住笑出来,手随便一指。说道:“那边有我的一些衣服,可能对你来说小一点,不过也凑合。先把身上这身囚服换了吧。”

“呸死你。(奇--書∧網)。”那人嘟嘟囔囔,转过身去拿衣服换下身上的灰色囚服。他身形比瑞香高大一些,衣服穿在身上有些紧,却总算还过得去,换好转身,却是一张英气勃勃的脸。说道,“我趁那些押解地官兵不注意就擦掉了脸上的易容,顺便偷了一匹马,所幸你们走得并不快。”

这人正是当日假扮殷殷藏在玉砚堂的凌杨。玉砚堂等人获罪流放,他便也混在了其中。满堂戏子都是不会武地,因此押解的官兵似乎也没看得太过上心,他瞅准了空隙就洗去易容露了本来面目逃出来,一路赶来,身上却还是穿着囚服。

“不熄灯是因为我猜你今夜就能到。省得你满驿站乱蹿去叨扰别人,点了灯地房间你必定是第一个来看的。”瑞香见他换好了衣服还虎着脸,笑道。“而且你说的若有人意图行刺灯火便是帮凶,那是对你来说的。对我来说。若有人行刺,黑暗之中反而不利于逃命。有灯火光明只怕还好一些。”

凌杨张了张嘴,懊恼地想自己又被说得没词了,只好在信铃那里动脑筋,说道:“信铃那小子……你这次怎么舍得带他出来?”

“因为留他在京城中更让人难放心。”瑞香轻轻叹气,“况且信铃……肯定是不愿单独一人留在皇城中的。”

凌杨鼻子冷哼了一声表示对信铃地不屑,转而又道:“白日我会偷偷跟在你们后面,不用担心。有任何情况我会断后。”

“把背后交给你我自然是放心的。”瑞香伸手去把暖炉捞上来抱在了怀里,笑了笑,不久正色道,“玉砚堂那里,有什么异状么?”

“从你出事,整个玉砚堂的人便被一起囚禁在大理寺,只是极少被审问,况且我们的皇帝陛下宽厚仁慈,明言了不公开审案就不得用私刑,所以陆大人大概觉得审问也没什么乐趣,意思意思提审过穿了龙袍的那戏子,还有几个主要人物,便没再问过。”凌杨故意将宽厚仁慈四字说得重而重,充满讽刺意味,被瑞香嗤笑了一声,才回瞪他一眼,继续说下去,“那个真殷殷走后戏服就全归我管,我看来看去,整个戏班子里知道那东西的也就我和班主两个人,等所有人都聚在一牢房里了也都还是懵懂不知,丝毫没看出有什么不对。”

瑞香眉头一皱:“你是说,他们在牢房中显示出来的样子,也是对这事丝毫不知?”

“是……似乎是被吓怕了,都不怎么说话,什么都不明白的样子。”

“不对。”瑞香摇头道,“一开始也许是会被吓怕,因此在狱中什么都不说,看起来似乎丝毫不明白,这是正常的反应。但是你们被关那么久,而陆常又没有时时提审,无论是谁在那种环境之下,都会渐渐放松下来----而一旦放松下来,以正常人地做法,无论如何都会开始与身旁的人讨论这件事。无论知不知情,但是必然会讨论。尤其是,玉砚堂是老戏班子,里面的戏子都是常年一起地,认识的时日肯定不短,不会如此生疏,连讨论几句都没有。”

凌杨怔了怔,疑惑道:“那是……”

“许了好处吧。”瑞香淡淡道,“陆常没有提审过你,对不对?”

凌杨点头。瑞香续道:“因为你上公堂给听风作证过,又跟玉砚堂地人不熟,所以他们认为你是我地人----不管是现在的你还是殷殷,他们都认为你是我地人,所以不会信任你。因此他们大约是在被陆常提审时达成了某种默契----缄口不言,不给你提供任何信息,这样,等他们被判了流刑之后,会受到些好处。这也算是一种交易。”

凌杨眉峰突地一跳:“那么我偷偷逃出来……”会不会引来图谋不轨之徒?

瑞香沉吟,说道:“如今还不知……假如他们当时说好的只是流刑不久后就放所有人归家,并无其他目的,那么少了一个小厮,尤其是这小厮还不是他们的人,根本不会有人在意。这种情况下我们便不用担心了。若是另一种情况……那就是放玉砚堂的人归家,而押解的军官中却有人偷偷跟着你看你到哪里去。但是以你的警醒,有人直接跟踪你你不会没有感觉,所以----”他顿了顿,说道,“你的那件囚服……也许有些问题。”

凌杨霍地站起来,拎起随手扔在桌上的囚服,抖了几抖,只听细小的簌簌声,竟然从衣角掉下不少细沙来。他用手指拈起几颗,说道:“沙子很小,但是有荧光,夜中明显。”

“所以说,你才会这么容易脱身。”瑞香笑着看他,“既然有这沙子,那我的猜测是没错的了。我们不如就在这里静静等着客人来访罢了。我的行踪其实并不难查明,就是一路往北疆而已,此人却要这般大费周折晚上找我,想来不是简单的要我的命,也许有事相商……所以你不用太紧张。”

凌杨默然半晌,把他推到了床上塞好被子,沉声憋出一个字来:“睡!”

战歌·北疆 第三十六章 访客

烛火晃了一晃。

凌杨长身立起,目光炯炯地看着紧闭着的房门,仿佛要穿透那门看到外面是什么一般。未几,便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渗进来,凌杨冷笑了一声,手指一弹,便将桌上的一个小小茶杯弹过去罩住了从窗纸上戳进来的一小截管子,说道:“进来便进来,用不着这样下三滥的东西。”

这么一来瑞香却也醒了过来,坐起身,笑道:“长公主殿下驾到?”

“用些迷香只是想避免些不必要的麻烦,并无冒犯之意。这位少侠息怒。”人未到声先闻,却正是明瑶长公主的声音。

凌杨开了门,明瑶长公主掀开了盖在头上的斗篷,露出一张清贵秀丽的脸来,温温一笑:“少量的迷香对人体并无害处。”凌杨左右望望,道:“其他人都已经被放倒了?”

明瑶长公主笑笑道:“只是让他们睡得更沉一些罢了。我保证不会对你家平靖王爷进行任何不轨行动……若我有这个企图,只须找个刺客在平靖王北行途中直接刺杀就可以了,不用费这样的力气。况且这位少侠武功既不错,想来眼色也不错,应当是看得出我不会丝毫武功。她几句少侠说得凌杨心里颇为舒服,恭维话也说得恰到好处,凌杨性情耿直,对她的敌意顿时消减了不少,转眼去看瑞香,见瑞香点了点头示意他出去,便也回应地点了头,转身走出,临带上门时道:“一有异动你就……”

“知道了。”瑞香笑道。“出去吧,不会有事的。”

凌杨默默点头,退出去关上了门。

“皇姑姑深夜驾临。一路急赶,风尘仆仆。想也累得不轻,还是快快请坐吧。”瑞香欠了欠身,明瑶长公主一笑,坐下,说道:“瑞香似乎是一早就知道是我?”

“本来也只是怀疑。(www奇Qisuu书com网)。闻到微微的迷香味时就确定了。”瑞香道,“本来我以为凌杨应当至少明天才会追上我们的行程……他逃出来的过程似乎过于顺利了一些,我又偏偏是个疑心病重地人。陆常掌管大理寺多年,勉强算得上清廉,应当也不会是因为收受了贿赂才跟玉砚堂众人达成了那种默契,而父皇是不需要费这样的周折来找我的。如今看来,陆常似乎对昔年地长公主还有几分忠心……或者说,陆常一直是皇姑姑的人?原本会这样安排地可疑人士也不是只有皇姑姑的,但是这样细小的计算。甚至使用带了荧光的细沙追踪凌杨,我觉得……比较像女子的手笔。”

“每次听你说你是怎么猜出这事那事,都让我觉得很可怕。”明瑶长公主沉默一会。说道,“那么你猜得出我为什么要来偷偷见你么?”

瑞香歪头。笑道:“莫非皇姑姑知道我此去北疆凶多吉少。怕见不到我最后一面,所以特意来?”

明瑶长公主忍不住嗤笑一声。道:“亏你想得出来……不过也算你说得对……”她地眼色瞬时变得有些深沉,“此去北疆的确凶多吉少,你相信也好,不信也罢,认为我是虚情假意也可,我的确……很担心你。”她说到后来,语声虽然依旧是淡淡的,关切之情却的确不似作伪。

瑞香默然,道:“皇姑姑特意前来,只是为了告诉瑞香你很担心我?”

明瑶长公主笑道:“若我这样说,那岂不是瞧不起瑞香,将你当笨蛋愚弄了。我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便直说了。你这次去北疆,虽然只是做个参将,但是以云翎和莫岚与你的交情,到了那里,整个守军必然是全部听你调度。瑞香想了想,点头。

“守军与藏仪军的交战不可避免,而藏仪军的主帅……以瑞香的聪慧,能不能猜出藏仪国主会任命谁为主帅?”

瑞香看着她,心念一动,道:“难道……”

明瑶长公主在藏仪二十年,在那里育有一双儿女。若换了瑞香是藏仪国主,出兵进犯大钧,所用地起兵理由是藏仪皇后突然不见,疑似逃回故土……那么这主帅,又有谁比明瑶长公主的亲子更适合?

他没有说下去,明瑶长公主却也意会,点头道:“没错。我在藏仪二十年,无论如何,总是有些情分留在那里。无论如何,那里的人,虽然如今是侵犯我故土地敌人,其中却有我的丈夫,我地儿子和女

瑞香突然觉得心头泛上一阵淡淡地苦涩,这场战役,被夹在中间的明瑶长公主……虽然曾经说着那样决绝地话语,也未必不会没有伤心。

明瑶长公主昂然道:“这是我自己做的选择得到的后果,是我自己逃回大钧,暗中安排一切,做一些也许被所有人唾弃不齿的事,也是我自己的选择,怨不得别人。我早已说过,我所在乎的不过是那么少数几人,其他人的幸福生死,都不在我心上。狠毒也罢自私也罢,我都是这句话。”

“所以……”

“我并没有别的意思。”明瑶长公主道,“到得北疆,兵戎相见,胜负难分,我也知道瑞香非神,不能掌控所有事。我要求的是……在你可以做到的范围内,若你有那个能力饶我儿子一命,请手下留情。你若不放心,废他武功,断他手脚,将他终生监禁,都无所谓,但是,若能不取他性命,还请放他一条生路。”

“皇姑姑……是在求我?”瑞香眸色发寒,“怎见得一定是我掌握他的生死,而不是他掌握我的生死?皇姑姑觉得瑞香一定有胜无败?”

明瑶长公主摇头,道:“并不是。所以我只是求你,在你力所能及,能留下他的命,便请留下。”

“我不是圣人。”瑞香笑道,“阿翎,宁欣,她们求我的事我会做,那是因为我觉得我本来亏欠她们,那么还她们也是应该。而皇姑姑你……我为什么要答应你这件事?”

他顿了顿,又道:“或者用商人的口吻来说,我答应你这件事,对我来说会有什么好处?”

明瑶长公主沉默,良久,道:“我回京,暗暗布置些什么,你猜得到么?”

瑞香咬了咬牙,道:“我宁愿我猜的是错的。”

“你不能保证你肯定可以赢得北疆之战的胜利,我也不能保证我的那些布置一定可以赢。所以我跟你交换的是……若有朝一日我的布置成功,我能加害其他任何人,但是绝不会对你和你所在乎的所有人不利。”明瑶长公主目光闪烁,“这样的条件,你满意么?”

瑞香伸出手掌:“击掌为誓,成交。”

明瑶长公主伸出手去,跟他轻轻击了三下掌,站起身,批上斗篷,说道:“虽然我是女子不是君子,但是我说过的话绝不食言。我要说的已经说完,就此别过。我只望……这不是永诀。”

她转身走出,凌杨默默看她走远,回了房带上门,道:“没事?”

瑞香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睡下,眼睛怔怔地看着天花板一会,轻轻闭起,道:“没事……做了个交易罢了。”

一个交易罢了。

什么时候……生命中充满了交易,哪怕跟原本应该是亲密的人,也只剩下了交易。

战歌·北疆 第三十七章 重逢

自那次驿站之夜见过明瑶长公主之后,一路无事。每日瑞香等人上路之时凌杨偷偷跟在后面,晚上再追上他们的歇脚处,也总之无一例外的会在瑞香入睡前唠叨几句并表示对信铃的深刻鄙夷。听风视若宝贝的那只麻雀小灰竟然生命力顽强,一路上听风时而拿些小米喂它,它竟也一路活蹦乱跳地到了北疆。

不久之后,终于到得北方慕云关。莫岚一早得了消息,在慕云关迎接。远远看到小小的一队人在一马平川的荒凉地上如同一个小黑点一般移动过来,渐行渐近,终于看到了人影,领头人所着果真是大钧军官的服饰,当下下了马,大声笑道:“一路颠簸倒是没死,果真命大啊!”

他这样大大咧咧吼出来,只把瑞香这边和他自己那边的兵士都震了震,一个个面面相觑,一时都不敢说话,直过了半天,才有一辆马车驶到了前面,还没看见赶车人的面目,那赶车人已经缩回车内,再出来时,一块黑炭干脆利落地掷向莫岚的额头,莫岚险而又险地躲过,一边大笑大声讨饶:“信铃老大,放过我放过我!”

跟着莫岚的兵士们这么多日子以来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少帅如此开心无状,倒也对这马车内素未谋面的平靖王多了几分期待。再过一会,却见一个妙龄少女先拎着一个鸟笼下了车来,才把纤手伸到马车帘子旁,一只腕上系着彩色丝线的手扶上她,才有一个清秀瘦弱的年轻人抱着紫金暖炉下了车来。

莫岚冲上前去,握住他的肩膀,大力摇了几摇。刚才还咋咋呼呼的大嗓门顿时哑了,张了口想说话,却又什么都没说出来。吸了吸鼻子,最后只得又摇了他几下。手掌在他肩上拍来拍去,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你总算没缺胳膊少腿地来了……”

瑞香好笑地挡下信铃手中又要发出地一块炭,笑道:“难为你能把话说这么难听。(奇#書*網收集整理)。边关的风还是很大的嘛。”

莫岚一愣:“啥?”怎么突然就扯到边关地风上去了?

瑞香笑容微微凝滞,叹口气,指指他的眼睛。道:“……吹得眼眶都红了。”

莫岚呆了一下,赶紧挥手:“去去去……站在这里闲话什么,军营离慕云关还有几里地,赶紧回去再说。你喜欢站在这里吹风我还不喜欢呢。”

瑞香一笑,向听风道:“听风,你不是一向想要骑马地么?现在叫莫岚把马让给你骑,好不好?”

“当然好!”听风赶紧点头,眼睛发亮地看着莫岚那匹膘肥体壮的战马,把鸟笼子交给信铃。就上去不断用小手摸着它油光顺华的鬃毛。

“瑞香你干吗?”莫岚哭笑不得,“我这匹长风虽然通人性,听风骑着倒也不会出什么岔子。可是将领不在自己的战马上……”“你陪我坐一会马车,等到快回营地的时候再换回去。”瑞香握住了他地手。“很多事……在外不便说。”

莫岚一怔。点点头,当下将长风的缰绳交给了听风。又叫来自己的副手在前引路,跟着瑞香上了马车。

“你怎么会被任为参将来了北疆?”一上马车莫岚就连珠炮地问,“一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意外?”又将瑞香翻来覆去地检查,“真的没什么问题?”

“你悠着点。”瑞香淡淡一笑,“没有什么问题……我想来北疆,一是因为我的嫌疑本就难以洗去,二是我觉得如今对于大钧朝来说,北疆比较重要。三……我突然想出来看看,不想一辈子在皇城,连日出日落都没有看过其他地方的日出日落。”他说的理由半真半假,倒也让莫岚无从分辨,只得说道:“那就好。”

“如今战况如何?”瑞香沉默一会,问道,“阿翎的伤势……”

“藏仪还算守信义,我军退守之后他们便派使者送来的解药,解药效用很好,阿翎现在早已跟没事人一样了。”莫岚道,“至于战况……如今我军退守在出慕云关三四里之地,那里两旁有山川,中间却属于一马平川,不算险地,却也并不容易攻下。藏仪与我军均按兵不动,看藏仪地情况,似乎是想耗到我们缺了粮草,再抄后方截断送粮军队,以断我方后路,再一举拿下。”

“那关于粮草的问题,你想到解决之道了没有?”

“暂时……”瑞香面露难色,“按现在的情况,藏仪若硬要来进攻我军正方,获胜几率并不大。但若是如此僵持,再被他们劫掉粮草,到时我军只怕难以支撑。”

“这个可以再想办法……”瑞香习惯地揉额头,“只是我们地确不适合打持久之战……藏仪背后便是他们的国土,补给粮草极为方便,而我们一旦失守退入关内,情况便容易变得难以控制……”

“你说地这些我又何尝不明白。”莫岚苦笑,“可是……若无十分把握,不敢轻举妄动啊。”

瑞香淡淡地闭起眼,道:“藏仪欲毒杀阿翎时,用了一个指甲涂了毒地小孩儿,是么?”

莫岚垂下眼睛:“是。”他咬牙:“恁的狠毒!”

瑞香依旧闭着眼,说道:“我看这里地天,似乎不久就要下雨。”

莫岚不解他突然说这个做什么,却也回答:“没错……据有经验的老守将说,这样的天色,不出三天必然会下雨,而且是倾盆的那种。”

“藏仪军的粮草大致在什么地方你知道么?”

“大致?”莫岚疑惑地道,“大致的话,自然知道……可是要劫粮草似乎不是很容易。”

“没要你们去截粮草。”瑞香还是没有睁开眼睛,“等下雨……雨夜,拨一个骑兵队佯装进攻,冲向藏仪对方粮草的大致部位,不要以硬碰硬,若跟藏仪正面对上,就立刻撤回,不要周旋。”

莫岚道:“就这样?”

“骑兵队所用的马……马蹄上包上布……一是为了夜袭不发出声音,二是,布上以毒药浸染。随便什么毒药,这个靠你安排。”

莫岚明白了他的意思,手指一下捏紧。雨水会带着马蹄上的毒药流入粮草对方之处----水无孔不

“但是那毒药,一定要足够剧烈。”瑞香面无表情,淡淡道,“我们的目的不在毒死多少人……而是,只要有一粒粮食一根草料染了毒,只要一个人或者一匹马被毒死,就足够引起他们的人心惶惶,足以让任何人都不敢吃下任何东西……”

“这样……”实在也太过阴毒。莫岚沉默一会,道,“会不会容易伤及无辜?毕竟水无孔不入,毒水流入何处难以预料,我军可以提前做好准备,却难保附近会有寻常百姓,会有寻常家畜……而且毒水流过之处,只怕数十年寸草不生……”

瑞香淡淡地睁开眼睛,轻声道:“天生万物以养人,人无一善以报天。”他一字一字缓缓道:“杀,杀,杀,杀,杀,杀,杀。”

战歌·北疆 第三十八章 伏击

听着瑞香说了整整七个杀字,莫岚轻缓地吐了口气,没再说别的。

瑞香轻轻把手合上他的手背,手心里带着暖手炉烘染的热度,本身的皮肤却还是凉凉的:“我知道你的意思……这样下毒,流毒无穷,难免伤及太多无辜。边关有些居无定所的游牧族,牲畜若舔食了雨水浸染过的草,死亡之后若为人食用,自然是毒害人,若任其尸体腐烂,也是使泥土染毒,也许从此这附近几乎不再会有活物。不过,边关本就有数十里沙地,荒芜苍凉,再多几里风沙,也并没什么。周围的游牧族,你若愿意,可派人立即将他们转移,他们若愿做我大钧子民,自然也不会亏待他们。”

他顿了一顿,深吸一口气:“但是我们对藏仪的这场仗,却是非赢不可,而且赢得越快越好。”

“参将大人的意见,末将自然是要听的。”莫岚淡淡笑过,似乎不再想继续谈论下去,说道,“我来北疆之后,京城有什么变故么?”

瑞香沉默一会,道:“并没有。”变得从不是京城,变得向来是人心。

莫岚撩过马车车帘,举目望去,道:“已经到了这里……从这里到军营,便都是松散的沙化土地,当初助阿翎破围的黄沙就是从这里一路收集过去。收集黄沙时将士们都是怨声载道,不明白这又沉又重的东西有什么用。”

瑞香淡淡“嗯”了一声,没有话接,莫岚也把能找的话题都说完了,突然就觉得一阵尴尬的沉默。两人这段日子没有见面,再见时竟似乎有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距离……或者说隔阂。明明有很多话想要问。明明对于很多事都好奇,却不知为什么,话到了嘴边就偏偏说不出来。

马车声隆隆地前行。瑞香突然感到车身一个颠簸,莫岚猛地把他整个人都拨了开去。[1--6--K小说网,电脑站奇--書∧網]。闪电一般地拔剑,瑞香眼前一花,已经看到他将剑锋插过了马车底部,几乎是同时,一截雪亮地剑间从自己刚才乘坐的地方刺出。紧接着便是不断的卡嚓声响,豁地整辆马车一斜,硬是停了下来。

车厢外传来信铃的惊呼,伴着一声马嘶,顿时一片混乱,变故地发生却也只在一瞬之间。

瑞香坐得不稳,马车又大幅倾斜,便直接顺着马车内木板造成的斜面滚了下去,暖手炉先行着地。木炭散落了满地,就在他整个人都要磕下去时,手腕一紧。终是被莫岚抓住。险险地喘了口气,身体才被信铃扶住了。

莫岚一手抓着他。握剑的手却不停。隔着木板不住刺下,斜着的木板下有人不停地活动。最后一声巨响,马车的两个轱辘都滑了开去,木板轰然落地,马车底部藏着地人飞快地滑开去,离了他们一丈之远,手一招,松软的沙土下耸起无数的小包,一个个埋藏在沙里的人执了弓箭现身,正午的日光之下,明晃晃的箭头全部指住了马车旁的两人。

前后护卫的军队惊觉不对,纷纷围上,却已经不及,投鼠忌器,任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怕有一个不妥,便引得这些人发射弓箭,那便回天乏术了。

莫岚冷笑道:“此处土质松软,倒是没有想到会有这般的埋伏等着我们。”

瑞香陡遇惊变,一惊一乍之下不由得脸色苍白,好不容易才回过了神。莫岚和信铃惊慌之下抓住他地力道都极大,此时放开了才感觉到手腕和手臂上都被握得火辣辣的疼,惊魂甫定,握住了胸口急促地喘息。他回想刚才的情景,知道是敌方利用自己地马车才造就了这样的便利,若非自己乘坐马车,他们要在骑兵队伍行过时从沙土中行刺,根本不可能。自己乘坐地既是马车,无论如何与其他人都保持一定地距离,马车又能阻挡车中人视线,使人反应变慢。这次若不是有莫岚恰好与自己同车加上莫岚的反应够快,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这一小队伏击之人显然是经过了计算,行动时分毫不差,己方又太过大意,竟让他们轻轻松松得手。

那领头之人似乎对如此精密地布置没有顺利要了人命有些不满,冷哼一声,向着四周包围上来的护卫兵士用有些生硬的钧朝官话大声道:“谁敢上来试试?”

弓弦声大起,却是四周弓箭手拉满弓的声音。一时剑拔弩张,谁也不敢动上一动。

瑞香闭起眼睛定了定神,正视着他:“谁是管事的,我要跟他说话。”

那领头之人一怔,不服道:“我就是……”

“你不是。”瑞香道,“管事的人不会亲自埋在土里,也不会钻进马车底下。这个伏击计划需要人操控大局,钻在马车底下是看不到整体情况的。而且,若是管事的人,也不会亲自来行刺杀之事……更不会将主子交代下来的任务擅自篡改,从只是威胁直接变成要我的命。”

领头之人呆了呆,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却听瑞香续道:“你不是管事的,你主子并不想要我的命,只是要拿我做人质,或是要同我谈条件。无论哪一样都不是你能做主。所以,叫你主子出来跟我说话。”

左首的一个弓箭手缓缓放下了手里的弓,笑道:“平靖王原来便是这样的人物,我们总算是见识了。原本在下并不想出面的。”他的官话却比先前那领头之人纯正得多,转而问道,“平靖王爷就如此笃定我们此行不是要你的命?”

“你们的目的,应当是逼我下马车,然后以弓箭手威胁,或者要我做人质,或者要谈条件。只是要我的命的话,就算是第一位刺客没有刺杀成功,除他之外,这些人就不该是弓箭手,而应该是执着大刀利剑的人,一见我掉下马车就应该直接把我剁成肉酱才比较合理。这位领头将军并不是要将我逼下马车,而是想直接一剑杀了我……大概到时复命,借口便是一时错手误杀吧?反正也没人看见你在马车底下是怎么动手的。如此自说自话的将领,在我大钧倒是凤毛麟角,希奇得很。不过既然真正的主子也在这里,还是由主子发落你家手下吧。”瑞香笑了笑,“慧眼识英雄,这点能耐我倒是还有。”

瑞香斜睨着那领头人,只见他额头冷汗涔涔而下,而那位“管事人”冷冷地瞟了他一眼,道:“这件事,过后自会跟你算清楚。”他转向瑞香道:“藏仪左将慕容梓,见过平靖王爷。“慕容梓……”瑞香喃喃地重复,脑海中对于此人的印象却微乎其微。似乎这位左将军,从未真正上过战场,因此关于他的记载几乎没有。

“据说大钧奉行儒家之法,儒家有位圣贤叫做孔子,又有位亚圣叫做孟子。”慕容梓笑吟吟地道。

瑞香不明他要说什么,莫岚悄悄道:“瑞香,我怎么瞧着这人有些毛病……”

却听慕容梓笑吟吟地说道:“而我慕容梓,都不用成什么圣贤,便是慕容子了,所以我这名字,是大大的美妙。”

他这般曲解自己的名字,即便是如此紧张的气氛之下,瑞香莫岚信铃也是忍不住笑了出来。瑞香笑道:“慕容将军也算是个妙人。如今介绍完毕,要切入正题谈条件了么?”

战歌·北疆 第三十九章 条件

(战争阶段硬伤BUG多多,请多包涵……)

慕容梓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说道:“怎么……慕容梓与慕容子同音这事……很不好笑?”他以为是伟大发现的来着。

瑞香笑道:“不知是哪个子?藏仪的文字与大钧文字不同,将军是将自己的名字译成大钧文字了么?”

“是啊,我一直以为自己很精通大钧官话了。”慕容梓取了一支羽箭,在地上划出一个“梓”字,道,“便是这个字,桑梓的梓。据说在大钧文中,桑梓是家乡的意思。”

“慕容将军果然对我朝文化很是了解。”瑞香赞道,“桑梓确是家乡……说起家乡,我等的家乡都在大钧京城,慕容将军认为,是我们的家乡离这里远,还是太阳离这里远他们两人悠闲地扯一些有的没的,直如闲话家常一般,把旁边的人听得纳闷非常,却听慕容梓含笑道:“愿闻其详。”

“藏仪的民众若是属于藏仪一族,大钧自古至今,子民便都属汉之一族。”瑞香缓缓道,“史书上有个朝代,京城名叫长安。后来国破,皇帝带着家人和臣子逃离长安,偏安一隅。有一日,那皇帝闲来无事,拿自己的儿子解闷,问他道,你说,是长安远还是太阳远?”

慕容梓听得津津有味,道:“那孩子的回答是什么呢?”

瑞香一笑:“其余臣子都觉得好笑得很,都说自然是太阳远,长安近。而皇帝的儿子当时只是个孩童,却道,自然长安远。太阳近。”

“这是何道理?”瑞香微微叹气,续道:“那孩子说,举目见日。不见长安。一语毕,皇帝与其臣子。均涕泪下矣。”

慕容梓怔了一怔,瑞香这几句话半文不白,让他有些不明白。

幸好瑞香解释了:“孩子说,抬头就可以见到太阳,却怎么也望不见长安。所以太阳比长安近得多了。。皇帝与臣子均想起自己国家那被破的城池。太阳明明那么远,却一抬头就可以见到,自己的故乡长安,明明那么近,却是怎么也望不到了。”

他地语气平静,慕容梓听来却总是有些酸楚,虽然不能体味到十足,却也觉得这并不是个让人觉得有童趣好笑好玩的故事。

“所以我的皇姑姑,就是明瑶长公主。也就是贵国地皇后,在贵国这么多年,每天都是举目见日。不见故国的日子。”瑞香话锋一转,“慕容梓将军既然名叫梓。想必多少能体会我皇姑姑地心情。”

慕容梓摸了摸鼻子。似乎这是个习惯性动作,笑道:“原来平靖王爷说这么半天。却是想要说这个。”

“说这个别无他意,不过是想提醒将军,虽然明瑶长公主在贵国二十年,但是大钧,毕竟是她的故国。而我是她的嫡亲侄儿,我的父皇,是她的亲哥哥,也就是说,与她血脉相连地一大拨人,都在大钧。这一点,贵国国君,还有将军的主帅,想必都清楚得很。贵国有她的夫君,亦有她的子女,但是我们跟这些长公主的亲人却没什么感情。”瑞香说得像绕口令一般,顿了一顿,又解释道,“慕容梓将军明白我在说什么吗?故土与夫家开战,最为难者自然是长公主。大钧若被破,那么长公主定然是会和大钧共存亡的,搞不好,便是死。藏仪破,长公主却还是可以在大钧做她的公主,最多只是成为一个弃妇罢了,却能活着。长公主是死,还是活,慕容将军不在乎,藏仪举国不在乎,可能藏仪国君也不在乎,但是,将军的主帅,长公主的亲子,却只怕是在乎地。毕竟---”他延缓了声音,笑道,“毕竟是----二十年。再铁血的将领,只要有一分人性,都是会顾念母子之情的。而哪怕只是有一点点顾念,就可能造成战场上地缚手缚脚。”

他这样一番话说下来,顿时让执着弓箭的弓箭手们面面相觑,脸上都有些不好看,慕容梓神色不动,眉头却不由自主微微蹙了起来。

“看将军神色,莫非是……想要上奏贵国国君,阵前易帅?”瑞香察言观色,问道,“那可是兵家大忌。大钧有长公主在,便如有了一个人质……”

慕容梓听到他说“大钧有长公主在,便如有了一个人质”,不知想到了什么,眉头却舒展了开来,不再纠结于此,说道:“阵前易帅,慕容梓作不了主,主帅地心思,慕容也无可揣测。只是我等皆信任主帅,不会因为这些影响在战场上应有地判断。如今平靖王爷说完了,我们可以来谈谈条件了。”

“嗯,这条件要以我们的性命换,不知是什么?要再退守三舍,还是我们即刻退兵?”瑞香浅笑,眉毛一挑,“那慕容将军也未免将我们看得太低了。”

“同一要求不可对聪明人用两次,否则弄巧成拙,引来贵国军队愤而全力进攻,藏仪倒一时也是难以抵挡。”慕容梓笑嘻嘻地道,“敝上所交代下地是,若是方便,还请平靖王到敝国做客一段时间。”听他的话语,却是不方便也得方便了。

莫岚和信铃均是脸上带了怒色,齐齐吸一口气,准备大骂,却被瑞香按了下去,微笑道:“这是瑞香的荣幸。只是如今瑞香刚到北疆,还未去军中报到,便随将军前去贵国,似乎有些欠妥。而且瑞香向来体弱,一路车马劳顿,早已不支。不如等瑞香在我军中安顿几日,再随将军前去,如何?”

两人都是笑容可掬,丝毫感觉不到紧张气氛。慕容梓一笑,手探入怀中,再取出时便捏了一粒药丸,说道:“此药平日对人无害,甚至有所补益,不过无害之期只有七日。不知七日对于王爷来说够是不够?”

莫岚和信铃瞪大了眼睛,却眼见着瑞香慢慢走过去,接过了药丸,放进了口中。

“瑞香!”莫岚大叫一声,正要上前,蓦然一支箭带了强烈的破空声射来,插在他与瑞香之间,尾羽颤巍巍的抖动。他怒目而视周围的弓箭手,指节被自己捏得发白,心中早已把这一群人杀死了千万遍。

慕容梓见瑞香喉头一动已将药丸咽下,手一挥,弓箭手齐刷刷地埋入了黄沙之中,转眼便要不见。

莫岚大叫道:“哪容得你们全身而退!”说罢与信铃对望一眼,一执起弓,拉满射出,一掷出手中长剑,只听箭与剑落地处传来两声惨叫,灰白的沙地中顿时便有血色涌上。莫岚弓箭连发,顺着马车的来路一路射过,其余兵士跟着他万箭齐发,虽看不到埋入沙土之中的人的具体方位,却胜在箭多而密,一时惨叫连连,直到来路上插满箭羽,才停了手,大喊道:“如此暗施偷袭,行卑鄙之能事,无论是谁,都得留下命在这里!”转眼事情平息,莫岚重新调整队伍,信铃上前扶住瑞香,张了张口,半天才憋出话来:“王爷,你感觉怎样?”

“没什么感觉。”瑞香笑着摇手,转而道,“信铃,你立即回京,去伊吕府上告诉柳眉姐姐,明瑶长公主便藏在云府,务必找她出来,就算是要伊吕帮忙也好,一定要密切注意她的行踪。”

信铃一呆:“啊?

“我刚才跟慕容梓说那么多,其实都是随便胡诌。我怎么会知道藏仪主帅是什么样人,怎么会断定他就会念什么母子之情……不过试探着骗慕容梓罢了。”瑞香苦笑道,“可是慕容梓一开始竟颇有些动摇,但听到我说长公主在大钧如同人质时便回复了信心,再也不信我的话了,你觉得是为什么?”

“难道瑞香点头:“他一开始只是被我以血脉之联系做幌子,顺着我的说法想下去,才会觉得我说的有几分道理,直到他突然想起了长公主绝不会在大钧做人质,所以我说的一切都不可能是真的,他也就不再顾虑。但是……为什么他确信长公主绝不会做人质?我想到的可能性只有一个……长公主本与藏仪相勾结。”

战歌·北疆 第四十章 守军

听风骑着长风,这马温驯却矫捷,一路风驰电掣,她一时兴起,让它撒开了蹄子奔跑,直到发现后面不对,赶紧勒马赶回,却已经是事后了。

来路上插满了箭羽,还有零散的血迹,听风跳下马来,只来得及问一句“王爷?”便觉得眼前一花,信铃已经跳上了马背,握着缰绳朝瑞香叫道:“王爷保重,信铃拼死定不辱命!”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已经连人带马绝尘而去。

她扭头看了看已经散架的马车,清澈的眼睛睁大,不由得带了惊惧之色,虽然没有亲见,也知道刚才定是性命之危,赶紧抓住了瑞香的手,又唤道:“王爷!”

“没事没事。”瑞香拍拍她的手,转而“哎呀”一声,向莫岚道,“快快快,小灰!”

“啥?”莫岚摸不着头脑,却又听瑞香大叫:“快快,鸟笼子!被压在马车底下了!”莫岚瞪着眼睛无语,心说这当儿你倒是悠闲,却也不好意思违逆,当下拨开了马车的碎片,从底下拎出一个已经被压得扁了一半的鸟笼----奇迹的是,里面那只麻雀居然瑟缩在角落里,看起来也没受什么伤。

“啧啧,小灰真是福大命大。”瑞香笑道,将鸟笼交给了听风。

“王爷……”听风犹疑着接过了鸟笼,却没什么心思看小灰怎么样了,道,“刚才……”

“有人设伏,但是我们莫少帅悍勇无敌,早就把他们打跑了,我们损失一辆马车。”瑞香随口解释,笑道。“怎么样,骑马好玩么?”

听风还是有些怀疑,然而她向来信瑞香说的。又见他全身上下没有伤痕,便放下心来。道:“当然好玩,我叫听风,它叫长风,我们都是风字辈嘛,当然合作愉快。”

她这么一句话。说得莫岚和瑞香同时笑起来,莫岚道:“闲话回去再说吧。[奇qinkan.net书]。现下马车被毁,瑞香不能骑马,不如将你们存放药材的车腾出来,药材我叫他们另外运送。”

“这样也好。”瑞香掩了掩鼻子,笑,“不过就是得忍受些药味了。”

之后一路行军顺利,瑞香和听风下得车来时,已经在北疆守军的营帐之前。

莫岚下马。看着听风挠了挠头,道:“军营不许女子进入,听风是不是先去军医帐中安顿?”

瑞香哑然失笑。自己把听风带到北疆来,倒是的确忘记了军营中禁止女子出入地惯例。当下说道:“这样安排也好。听风对药材精通,在军医帐中也能帮上不少忙。”转而又对听风道:“你便先去那里。军营的规矩不能坏,先行休息吧,我自有人照顾,不用担

听风听话地点了点头,有些不舍地看了他一眼,道:“我在军医帐中帮忙,便也……也是帮你,对不对?”瑞香含笑点头,听风又道:“王爷要自己注意身子,现今不在京中,不用再使用沉香屑了。好好将养,军中未必不比京中好……”

瑞香暗暗喟叹一声,温和地道:“我明白。”

听风跟着引路的小卒前去军医帐中,莫岚拍了拍瑞香地肩膀,道:“这么久没见,想没想过阿翎?”

瑞香张张口,又是不由自主地嘴角一弯笑了起来。阿翎……阿翎大约还是那个样子吧。总有些东西是会停留在原地,任凭时间流逝都不曾更改的。

远远地便看到营帐前一个瘦削笔直地人影带着一小队身着战甲的士兵守候,身旁似乎还蜷缩着一团黑影,一声口哨响,蜷缩着的黑影立刻长起了身来,却是一只半人高的狼狗,伴着口哨声踱着极有气势的步子一路朝瑞香走过来,便如一个骄傲地将军一般,走到了瑞香跟前,才恭敬地坐了下来,头一低,竟像是在鞠躬。

瑞香浅浅一笑,伸出手去抚摸狼狗的脑袋,那狼狗昂起头,似乎被抚得很是舒服,呜呜有声。他抬起头来,微笑说道:“这条黑将军却是被你驯得够听话了。”

“这是不久前开始驯的,专门等着你到了这里给你做近卫。”云翎的声音依旧清脆中带着强劲的飒爽,朗声一笑,“路上可还安好?”

这么久不见,云翎似乎瘦了一些,皮肤在风吹日晒下显得更黑,一双眼睛却越发明亮有神,隐隐透着股锐气,若不说破,也就是一个长相清秀些的青年将领,颇有些威势。

一路之上瑞香设想了无数自己与云翎再次相见时的情景,也许在内心深处的确是曾希望阿翎会说一些不同的话语,然而现在看来,如今这样直率地出来迎他,仿若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只是迎接一个到来地参将,丝毫不曾惺惺作态,也不曾故作扭捏,才更像是阿翎的作风。

弹指往日灰飞,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

“有小惊,无大险。云将军驻守北疆,多日来辛苦,之前所受之伤,不知现下如何?”瑞香笑着回答,那只狼狗在云翎的示意下,站起身来绕着他走了几圈,嗅了他身上地味道,便算是认了他做主人。

“小小伤痛早已无碍,多谢王爷挂念。”云翎恭身回答。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如今说什么场面话。”莫岚挥手打断,眼眉一扬,道“云将军,我们准备好要给瑞香看的那个,准备好了么?”

“那是自然。”云翎挑眉,洒脱一笑,双手一引,“王爷这边请。”

瑞香纳闷,跟着两人走,绕过了当先地哨岗与几个军帐,视野顿觉开阔,眼前笔直站着一排排战甲整齐地士兵,手持长枪,见他来到,齐齐将长枪往地上一拄,发出一声震天闷响,连地面都仿佛随之抖动。

莫岚击掌,鼓声顿起,鼓点连连密集,军队齐步上前,长枪挥舞,虎虎生风,不久鼓点变奏,呈二密一疏,军队自动分成了两队,呈包抄之势,士兵们齐齐一声大喝,震动大地,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气势!

如此操练几个回合,各种不同地鼓点节奏指挥出不同的阵形攻击,到得最后一击鼓,一声巨响便如同要将鼓面都击破,士兵们长枪拄地,又是重重一顿,齐齐肃立,归于寂静。

瑞香愣了许久,才大叫一声:“好!”转头赞道:“起若风起云涌,收如风卷残云,鼓点指挥,毫无差池,果真都是我大钧的大好男

“藏仪与我军对峙良久,却不肯轻易交锋,一时相安无事,自然不能闲着。”云翎傲然道,“鼓点指挥之法是一位老将所献,训练了一段时日,若再与藏仪交锋,当让他们见识一下我大钧的军威!”

莫岚哈哈大笑,快步过去接过了鼓捶,咚咚击鼓,士兵们按着他的鼓点操练,他越击越是兴起,最后一个定音,砰然作响,却是真正地将鼓面给击破了。

他握着鼓捶走回,挥舞两下,却是将鼓捶当作了长枪,只觉豪气陡发,大声道:“我好想喝酒!”

云翎扬眉:“军中饮酒,亏你说得出来!不过要以茶代酒,我倒是可以奉陪。”

莫岚顿时泄气,豪情勃发时没有酒助兴,实在有些沮丧。瑞香拍着他的肩膀,笑道:“以茶代酒,我也可以奉陪。”

莫岚大笑,反握住了他的肩膀,大声道:“好,不醉不归!”

战歌·北疆 第四十一章 不诉离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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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此四美具,二难并,却只有清茶在前,实在有些扫兴了。”瑞香捧着茶杯,放在鼻下轻轻嗅,笑道,“而且还是带药味的茶砖……”实在让人觉得就是在喝药而已。

军营中茶叶保存不易,行军打仗也鲜少会有人想喝茶,瑞香来时所带药材之中正好有用清热药材混以茶叶制成的茶砖,云翎意思意思地从上面敲下了一块,给三人各煮了杯茶,便真的是以茶代酒了。

“什么叫四美具二难并?”莫岚对只有茶水也显然非常不满,“不如来说些故事做下酒菜。”

“四美具,二难并,出自古人名篇,名叫《滕王阁序》。”瑞香笑道,“四美,便是良辰、美景、赏心、乐事,二难,指的自然便是贤主、嘉宾。《滕王阁序》千古名篇,将它作为下酒菜,也的确可以称得上是余香满口了。”

“哎……你说这些文绉绉的我看别说莫岚那木头不懂,我也不太懂。我们两个都是疏于诗词歌赋,被你这么一说汗颜惭愧得很。”云翎笑吟吟地,“把这个当下酒菜,还不如自我安慰,朝着茶水说:这是上好的女儿红啊这是上好的女儿红”

莫岚和瑞香齐笑,瑞香道:“《滕王阁序》中最有名的句子莫过于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我最喜欢的却不是这一句。”

“说来听听,不许太难。”云翎摇了摇手指。

瑞香沉吟一回,曼声吟道:“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地势极而南溟深,天柱高而北辰远。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他看着莫岚和云翎脸露不解,便说道:“这几句说的是。天高地远,让人觉得宇宙无穷无尽,欢乐失去后,悲伤袭来,让人明白兴衰是命中的定数……地势到了尽头。南边地海却深不可测,天柱很高,但是北方的星辰却那么遥远。关山难以飞越,谁来同情迷茫了路途的人?萍水相逢地,都是他乡之异客。”

他解释完毕,莫岚和云翎都深深地叹了口气,一股悲凉难以抑制地涌上心头。只觉得人生之中会遇到的苦难伤心,只怕是叫这几句给说尽了,瑞香最喜欢这几句。也莫不是感怀身世,更加自伤罢了。

莫岚赶紧摇首道:“原是说拿此下酒,你却说这样地话……却哪里是用来下酒的东西了?莫不叫人食难下咽。”

瑞香顿了顿。展颜笑道:“是我不好。不过呢,古来名句。多是悲凉者为经典。原是人在不顺之中,方能对人生况味体味得更多。”“谁说的?”云翎赶紧调转话头。“我便读过一首诗,豪气得紧,一点不悲凉。”

“是么?说来听听看?”

云翎抄起手边长剑,一把丢给了莫岚,向他递了个眼色,便拖长了声音,高声吟道:“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奇qinkan.net书]。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瑞香听着她所吟的诗歌,微微眯起了眼睛,却见莫岚剑式一起,电光交错,在这夜色之中灿烂耀目,剑气纵横之下,惹得人徒生豪情,忍不住跟着云翎一起吟道:“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

莫岚舞剑舞得兴起,破空之声连连,到得最后,便真的像是喝醉了酒一般自在狂放,待到瑞香与云翎一起吟到最后“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再无人声伴剑,他才猛然惊觉,回剑而立,云翎适时地手指一弹,便将茶杯向他送了过去,他伸手接住,仰头,茶水如缕而入喉,饮毕,茶碗掷于地,清脆而响,大声道:“好酒!”

“敬你!”瑞香站起,也将杯中茶一饮而尽,笑道,“果真是好酒!”莫岚尽兴而回座,见瑞香难得地高兴,大笑道:“还是阿翎的法子好,便算是如今当真的四美具,二难并,也当是以这等诗歌来当作下酒佳肴,岂不美妙?”

“说得不错。”瑞香双颊泛红,倒像是真的喝了酒一般,端起已经空了的茶碗,道,“最后一句,醉笑……陪君三万场……不用……诉离殇……”刚刚念罢最后一字,便整个人朝桌上一倒,人事不省。

“瑞香!”莫岚大惊,赶紧上去扶起他,却见他鼻息沉沉,竟是睡了过去,还似乎睡得很香甜,忍不住便望向云翎,问道,“你在茶水里动了手脚?”

“没什么,只是一些可以让人安睡的药而已。”云翎微笑着摇头,转而叹道,“他总是心思太多,一事未完,一事又上了心头,事事纠缠,再难有放松安眠的时刻。既然有此良机,自然要找机会让他好好睡上一觉,往后在军营之中,艰苦的日子还长着,安稳的觉一日少过一日,能睡地时候,当然要好好睡,不能放过机会。”

“说得也是,还是你想得周到。”莫岚眉头一展,随即想到瑞香最后那句“醉笑陪君三万场,不用诉离殇”,语意浅白,他也听得懂,霍然想起了瑞香与慕容梓之约,心又陡然沉了下去,再无其他心情,道,“今日折腾得晚了,你早些休息,我也把这家伙弄去睡了。”

云翎点了头,莫岚便抱起瑞香,朝一早给他准备好的营帐走去。云翎训出的黑将军一直在旁边休息,此刻站起了身来,朝着云翎呜呜几声,被云翎一个眼色,便赶紧跟上了他们地脚步。

回了营帐。莫岚将瑞香安顿好,给他盖好了被子,又学着信铃的样子将帐中地暖炉添了炭火。弄得整个帐中暖意顿生,转身看一眼黑将军。却见到这狼狗乖乖在一旁伏着,轻笑着过去拍它地头,道:“以前为了你你家女霸王还要跟我干一架,如今却是巴巴地自己把你送来了。你呀你呀……”

“真是命途多舛呀。”他还没说完,便听到有人接着他的话语说下去。不由得吓了一跳,赶紧转身,道,“瑞香?”

瑞香睁着眼睛,里面满含笑意。

“阿翎那臭婆娘用地药是什么东西啊!”莫岚顿时恼羞成怒。

“大概那药还是不错的,但是我是个药罐子,从小吃地药太多,因此难以有药对我产生明显的效用。”瑞香静静一笑,心底却明白自己这些年来被冰兰毒害颇深。只怕从此后很难真正睡上一个好觉。阿翎怕伤他身,用的只是药效不猛的药物,对他来说根本是一会儿就能恢复清醒的程度。

“不用药也好。现在你什么都不用想,打仗地事有我和阿翎。皇城的事有信铃有伊吕。总之不关你的事。”莫岚连连挥手,坐到床沿上。哄小孩似的,“所以快点睡。”

“莫岚。”瑞香却似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径自说道,“从明天开始,我会生病,很重很重的病。”

莫岚不解:“你哪里不舒服?”

瑞香笑道:“从明天开始,我会在这帐中养病,因为我病得很重,而且是不能见风不能见光的病,所以除了你,谁也不见。”

莫岚愕然:“你……”

瑞香身子向里一让,让出了半张铺,拍了拍棉被,说道:“你也在这里歇息一夜,子时一过,趁着所有人都还没在睡觉,就送我去藏仪。”

莫岚觉得自己的喉咙陡然发紧,热血上涌,哑声道:“你真的要去?”他虽然对那毒药一直挂心担忧,但是从小到大与瑞香的相处,让他对瑞香有一种莫名地信任,那就是似乎无论什么样的情况瑞香都能化险为夷,都能想出解决的办法,都能……

然而瑞香淡淡一笑,道:“我怕死。”

莫岚腾地站起,在不算宽敞地帐子里没头苍蝇一样乱转,转得瑞香头都晕了,扶着额头笑道:“怎么样,你想出其他办法了么?”

莫岚抬头,眼睛发直地看着他,狠狠咬牙,嗫嚅道:“我----”总之我不许你去藏仪!这句话冲到了口边,却是被恶狠狠地咽了下去,没有说出来。不去又能怎样?藏仪的毒从来诡异,军中大夫哪有可以解这样毒地圣手。可是这一去藏仪……这一去藏仪……

“你送我过去之后就立刻回来,别让他们起疑。”瑞香招了招手,示意他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住了他地手,道,“总之我不在的这段日子里,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不在军中,包括阿翎,包括听风。”他停了一下,道,“我答应你,我向你保证,我很快就会回来,毫发无伤地。”

莫岚紧紧咬牙,不答话。

“不出两天就会下雨了,到时别忘记马蹄施毒。”瑞香笑道,“别顾虑我在藏仪便不敢下手,藏仪主帅怎么说也算是我弟弟,看在他母亲的面子上,应该不会那么快杀我……我也会帮他找很多很多不能杀我的理由。”

他握住他的手更紧了紧,沉着声音一字一字说道:“你要记得,我们与大钧是生死相连的关系。哪怕我在藏仪军中,也是这样。只要保住了大钧,便是保住了我们所有人,懂吗莫岚别过了脸,努力点了点头。

“所以。”瑞香温和地一笑,“现在先歇息吧,我们明天可是要起个大早呢。”

他阖起眼帘,低声吟唱:“醉笑陪君三万场,不用诉离殇……”

亦是,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

子时刚过,天上无月,夜色如墨。其余人还都在睡梦之中,莫岚一掌劈晕了黑将军,引领着瑞香小心翼翼地绕过了几个哨兵,到得军营之外,让瑞香留在原地,自己去蒙住了马的口鼻,以绒布裹了马蹄地牵了一辆马车出来。

他让瑞香坐上马车,却也不上马,只小心翼翼地牵马慢慢行走了一段路,离军营远了,才扯开了蒙住马口鼻的布,解开了裹住的马蹄,一甩马鞭,一勒缰绳,马便慢跑了起来。

瑞香的声音从马车里传了出来:“我们没有太多时间,速度快一点……我受得了。”

莫岚咬牙,加快了速度。

到得天微微亮,莫岚终于隐隐约约地看到了藏仪的军营。为了防止马嘶与马蹄声惊动藏仪军队,他勒住马让它慢慢行走,回头道:“瑞香,你还好么?”

“无妨……快到了么?”

“是……”

“停车。”

莫岚习惯性地听命,倏然勒住了缰绳,这才回过神来想问问为什么,问道:“怎么了?”

“就在这里停下。你把车辕斩断,骑着马迅速赶回军营,我自己走过去。”

莫岚悚然一惊,想也不想就立刻大吼:“那不行!”

“只有这么一小段路了,我自己可以。”瑞香掀开马车帘,脸色发白,喘息了几下,却是厉声说道,“我是去做人质,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但是你是大钧将领,若入敌方军营,立时会是杀身之祸,你明白吗?这种时候最忌感情用事,最忌拖泥带水婆婆妈妈,你不懂?”

莫岚默默无语,扶着他下了马车,看他着地时腿一软便是一个趔趄,张嘴要说话,却又努力闭起了嘴巴,扬起手中剑,手起剑落,啪一声砍断了车辕。

他跨上马背,瑞香却转身背对了他,一步一步走向藏仪的军营。

“瑞香!”他大声道,“我一定大破敌营,扫尽这帮妖魔小丑,叫他们看看如今究竟是谁家天下!”

瑞香只如同没有听见一般,只是说道:“快回去。记住,平靖王是在帐中养病,除了你,谁也不见。”他边说着边不断前行,走得离藏仪军营越来越近。

莫岚深吸一口气,清晨冰冷的空气如同凝滞在胸口,久久不曾散去。他掉转了马头,狠狠地一抽马鞭,那马便迈开了腿,狂奔起来。

而他的身后,瑞香正平静而不卑不亢地向着藏仪军营前的守卫说道:

“我乃大钧皇子,封爵平靖王,求见左将慕容梓将军。”

守城·破阵 第一章 万俟翼

慕容梓见到瑞香的时候眼睛倏然瞪大,仿佛不敢相信似的,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来摸鼻子,笑道:“在下以为平靖王爷不会这么早就来。”

“再过段时间就下雨了,我身子不好,不想天气不好的时候出远门。”瑞香笑答,“所以慕容将军要小心,我很容易一命呜呼又很容易生病,是个极度麻烦的累赘,慕容将军若考虑好了真要留下我,就千万别怠慢了我。”

“平靖王爷是敝国的贵客,哪有怠慢之理。王爷有任何需要,直接开口便可,力所能及,定当满足。”

瑞香立刻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件事----”

慕容梓好奇地看着他,倒是很期待这位丝毫不客气立刻提出要求的王爷想要什么,却听到瑞香慢悠悠地说道:“我冷,给我个暖手炉。”

第二件事便是我饿,想吃东西。随之,第三件事我困,想睡觉也应运而生。等到瑞香一觉睡到傍晚,又起身来慢条斯理地用过了晚膳,慕容梓终于有些招架不住,赶紧带他去见了主帅。

藏仪国姓万俟,这次领军的主帅大将军正是藏仪国君的幺子,实则就是明瑶长公主之子,名唤万俟翼,传说骁勇善战,又非单纯的有勇无谋,虽年纪尚轻,在军中却极得军

瑞香在万俟翼面前一站,便是鲜明的对比。万俟翼虽带了一半的钧朝血统,却依旧长得如一般藏仪人般高鼻深目,身形魁伟,倒也算得一个英武少年。

万俟翼一见瑞香,还未说话。[奇qinkan.net书]。他身旁的副将已道:“为何不跪下拜见大将军?”说的汉话却是字正腔圆,只怕是担任着翻译官之类的职务。

瑞香轻声道:“我大钧男儿膝下所跪,唯天地君亲师耳。瑞香地君远在大钧京城。万俟大将军非我亲,亦非我师。难道竟是天地所化不成?”

慕容梓忍不住摸了摸鼻子,待要说几句话缓和一些气氛,万俟翼已笑道:“久闻平靖王爷大名,今日终于得见……倒与想像中大相径庭。”

瑞香笑说:“哦?万俟大将军原本以为我是怎样的人?”

万俟翼抚了一下案卷,慢慢道:“心思缜密。审时度势,用计无情,为人阴骛。”

瑞香拍了拍暖手炉,笑道:“多谢万俟大将军对瑞香的十六字评语,也许日后万俟大将军会发现瑞香与你想像中地还是颇为吻合的。大将军派了慕容将军在半道上给瑞香一个下马威,如此好客,将瑞香请来,不知是为何?”

万俟翼嘴角一撇,反问道:“那么王爷此次前来。有没有想过要做什么?”

“能做地事那可太多了。”瑞香掰着手指慢慢算,“做卧底,做间谍。没事偷取情报,有空使使离间……”他朝万俟翼大笑道。“总之不让大将军闲着就是了。”

“有趣有趣!”万俟翼仰天一笑。“本将军倒是很久没有碰到过什么人能让我头大一下了!你就从来没有想过本将军会直接把你杀了?”

“把我直接杀了有什么好处?”瑞香也反问,“要杀瑞香的最好机会便在来路之上。慕容将军费心在沙土之内埋伏,却只是来跟我谈条件,没有伤到我分毫。那就是说,大将军本来就未动过要杀我的心思。任一个聪明人都会看出来我死了实在没什么好处,首先是北疆守军的进攻会变得丝毫无顾忌,而哀兵必胜的话大将军想必也是早已明白地了。而且,若我身死,便会从藏仪进军大钧的名正言顺,变成大钧找藏仪报仇的名正言顺。到时藏仪一旦战败,便是罪有应得,人人拍手称快……”

“平靖王爷果然如同传言中一样能言善道,也确实是非常善于猜人心思,非常会审时度势。”万俟翼打断了他的话,不再听他说下去,“说得不错,本将军的确不会杀你。”他缓缓走下了帅案,到得瑞香面前,直直地盯着他,语声突然变得有些发寒,“但本将军有的是办法叫你受尽折磨……军营之中的逼供酷刑,平靖王爷不会没听说过吧?”

瑞香叹了口气:“我正想跟大将军说这个,却没料到大将军这么心急。用刑,也不是不可以,不过要先提醒大将军一件事,那就是我从小身子便不太好,鬼门关前要总去打转,一个弄不好也许大将军就遂了我的意,我就顺利去见我母妃了。”

“见母妃?”万俟翼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瑞香已经笑道:“不过我母妃去世了这么多年,也许早就转世为人了也未可知……”

万俟翼这才明白自己竟是被他调侃,冷冷道:“那本将军还真得小心,不能这么容易就让平靖王实现了夙愿。”

“那是自然,或者大将军不小心过去了,若见到我母妃,倒可以帮我带个口信,对了,我母妃生前还是大将军母后的好友,她地样子……”

他还没说完,就忽然间被万俟翼掐住了脖子,万俟翼手上慢慢加劲,口中一字一字道:“我没有兴趣听你插科打诨胡说八道。我藏仪军中有的是妙手神医,我也有的是时间,更有地是兴趣,来试验一下平靖王爷的底线在哪里……那种足够让你吃苦头,又不够要你命地底线……”

瑞香没有吱声,慕容梓惊惧地大叫一声:“将军!”万俟翼惊觉,手霍然放松,瑞香便软软得倒了下去。

万俟翼大惊失色地叫侍卫过来来将瑞香抬了下去并请军医过来,手指又重复了一下刚才所使地力道,顿时觉得大大懊恼:怎么就突然暴怒地不计后果就掐了上去,可是自己用的力道根本不大,简直连猫都掐不死……说到底,这种脆弱得一碰就会死掉地人,果然不适合拿来做人质!

慕容梓道:“将军,我们主旨只是要平靖王爷来做人质,另对方有所投鼠忌器,从他口中得知对方军机的希望本就不大,犯不着因为这渺茫的希望失去这个重要筹码。”

万俟翼铁青着脸,半晌才哼了一声。

慕容梓默默鞠了一躬退下,心中却是疑惑:他总觉得,这位平靖王爷突然莫名其妙地提起自己母亲,又转而提起万俟翼的母亲,似乎是故意要激怒将军一般……

这却是为何?

守城·破阵 第二章 夜袭

(今天精神不济,写得很散。过渡章节没什么内容,对不起……)

瑞香来到藏仪军营之后的第二天,天下起倾盆大雨。冬季里有这样的大雨原也算少见,只是一旦下了起来,便似乎无休无止,原本就寒冷的天气更加冷了几分。

因为瑞香身份的特殊,慕容梓堂堂的左将也只得负责了他的看护工作。偏偏瑞香从不知道客气两个字怎么写,听着窗外的雨声便要求暖炉里加炭火,又嫌风雨大作没什么景物可看无聊得很,要慕容梓找些书籍来打发时间,慕容梓好不容易找来了,又以看不懂藏仪文字为由,要一个左将军坐在他旁边说书。偏偏慕容梓虽然身为将领,却不知怎地生就一副好脾气,军营中的事仿佛不需要他打理一般,有的是空闲和耐心。

自从万俟翼失手掐晕了瑞香之后,就没有主动见过瑞香,仿佛是怕自己一见他就会忍不住杀了他似的,只怕他安排在邻近的帐中,吩咐慕容梓好生看管他。瑞香脖子上兀自带着微微的青色指痕,心情精神却都好得很,兴致勃勃地挑起一本厚厚的书,丢给慕容梓,示意你解释给我听。

“这一本是藏仪律,是最新修订过的,去年刚刚开始颁行天下。”慕容梓摸了摸鼻子,好脾气地说,刚开了个头,瑞香便道:“刑名法例太过严肃,听得人发困,不如来说朝律。”

慕容梓心道藏仪朝律最是不完整,因为藏仪的祖先便是习惯了马背游牧迁徙生活的,直到开国立朝,有了自己的文字。也依旧被认为是蛮夷之邦----说来其实也不无道理,因为没有所谓的祖制和礼法,因此帝王与臣子之间地礼数也规定得不详尽。()。常常有些尴尬情况。平靖王对于朝野之事定然是精通的,不如旁敲侧击。看看他对此有何见解。

打了这个主意,慕容梓便道:“我藏仪的规制,君王早朝之时,文武官员分站两边,武官于左。文官于右……”

瑞香插嘴道:“怎么藏仪地规矩是左为轻,右为贵?”

“不是……”慕容梓想了想,道,“左为贵,又为轻。我国一向崇武轻文,官员等级大多以军功评定,官员是否令人心服,是否受人尊敬,也大多凭军功与武艺。”

“唔。左为贵。”瑞香上下打量一下他,笑道,“那么慕容将军的位份应该仅在万俟将军之下了?另一位右将军不知是谁?”

慕容梓道:“我虽然位份较高。但是却不怎么管军中之事,万俟将军掌管军队。右将军领军定大局。而我只观小节----因此伏击王爷之事却是交给我去完成地。基本上,我只管内务。而外事便由右将军处理。右将军……王爷还未见过吧。那一次伏击时,先前的领队人,王爷还记得么?”

瑞香笑:“就是想浑水摸鱼要我命的那个?”

慕容梓点头,却并不觉得有多好笑,肃然道:“他便是右将军的属下。”

瑞香笑着点了点头,道:“也就是说,要我命的是右将军……所以慕容将军,你以堂堂左将之尊,却时时看护着我?这么说来,我对这位右将军真是好奇得紧。莫非他竟敢毫无顾忌地违抗万俟将军地命令,不计后果地杀我么?”

“那自然是不顾忌的。”慕容梓苦笑,“因为万俟将军是他大哥。”

瑞香奇道:“可是……万俟将军不是藏仪国君最小的儿子么?”

“哎?”慕容梓也奇怪地看他,“我没有说过么?我藏仪没有贵国一般的男尊女卑之说,只以武艺军功分高低。万俟将军确实是最小的皇子,但是他还有个妹妹啊。”

“你的意思是说……”瑞香微微睁大了眼睛,手指一点点地揉着额头,“右将军是个女子?”他没等慕容梓回答,便笑道,“也对,像是孩子指甲带毒,沙里伏击,不经过主帅同意而暗杀等等的行为,确实不太像是万俟翼那样的人物能想出的主意,那位万俟女将军地手段狠辣果决之处,只怕远胜于男子。”

慕容梓笑道:“王爷总有机会见到她的。我藏仪的女子向来勇悍刚强丝毫不输男子,几乎个个会武,从不像贵国地女子一般总是藏于闺阁之中,只学些女红针黹。而那位万俟女将军,其铁血顽强,只怕丝毫不逊于她兄长。”

“嗯……”瑞香歪过头,眯起眼睛微笑,第一个印入脑海的便是阿翎神采飞扬地脸,即便是礼教严谨地大钧朝,也还是会有阿翎这样的人物地嘛。

一时慕容梓和瑞香都不再说话,瑞香侧过了头听窗外的雨声,大雨下了一天,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如今天色已经渐黑,雨声之中,似乎也该加进一些什么其他声音了。

蓦然,帐外渐有骚动声起,慕容梓眉头一皱,站起身来,钻出了帐,帘子一掀开,便见到一排排整齐的士兵队伍从眼前匆匆走过,他不便上前询问,幸而没过多久,便有一个人路过,见到他就停了下来。

瑞香在帐内只看到那人模糊的人影,隐约觉得他甚是矮小,只听他冷冷道:“有一群不怕死的雨夜来袭。你看住这个人就好,外面有我。”语声冷而清脆,说到“这个人”时,语气中竟有些说不出的嫌恶,瑞香唇角一勾,心想这大约便是那位万俟女将军驾到了。

“对方的人数多么?”

“不多,只是都是骑兵,处理起来尚有些棘手,而且袭向的是我们堆放粮草的方向---”话音未落,一支手中箭啪一声甩出,嗖的一声擦过瑞香的脸颊钉入他身边的柱上,余力不绝,在柱上不断地颤动。

“这是警告。”那声音继续冷冰冰地道,“若让我发现你有任何泄露我方军机的卧底嫌疑,万俟羽手中箭从不射偏!”

“万俟女将军。”瑞香淡淡道,“我相信即便是我没有做卧底没有泄露军机,你的箭也不太会射偏。只不过刚才临时突然起了个主意决定饶我一命罢了。你也不用再捏着一支箭寻思要射我哪里才能不伤我命又能让我不能动弹了,我直接跟你去那边就是了。”

万俟羽未料被他看破心思,冷哼一声,向慕容梓道:“带上他,跟我来!我便让那群偷袭的贼子瞧瞧他们的宝贝王爷落在我手上是个什么尊贵的样子!”

“阿羽!”慕容梓喝住转身而走的人,“万俟将军不会希望他现在就死掉!”“慕容,你要违抗我么?”万俟羽森然说道,“你怕他死,就好生照顾着他,打仗是我的事,决定采用什么方式得到胜利也是我的事,但是照顾人,确保人不死,不是我的事,我只负责杀人,不负责救人。”

守城·破阵 第三章 交锋

(写战争写得乱七八糟,饶恕我吧rz)

黑夜之中伸手不见五指,火把刚点燃即被大雨浇灭,万俟羽身边也只勉力点起了一盏用磨得极薄的琉璃片制成的灯,微光在对敌时丝毫不起作用,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瑞香被慕容梓用自己的大氅裹了全身,一路为了追上万俟羽,简直是被慕容梓拎着到了战地,狂风暴雨,豆大的雨点毫不留情地打在身上,让他忍不住瑟瑟发抖。

借着微弱的灯火,瑞香终于看见了万俟羽隐约的容貌,眉目间有些明瑶长公主的影子,却多是英武之气,身材在女子中算得高大,穿着军装时虽然身形难免比寻常男子矮小,但凭空看起来也看不出来是女儿身。无怪莫岚云翎应当都与她交锋过,却从未说起藏仪的右将是个女将黑夜之中难以辨认来人,所有士兵按照万俟羽的指示围于外圈,手持弓箭,听见有微小的人声便万箭齐发,绝不容情。

北疆守军的骑兵队中有隐隐的鼓声,瑞香曾见过的鼓声阵形在这暗夜之中派到了大用场。瑞香被大雨淋得睁不开眼睛,安静地侧耳倾听,时不时听见有重物落地声,似乎是将什么东西绑在了箭上,然而那些重物落地便散,伤人有限,想来是用皮囊装了毒水,生怕马蹄上毒液无法真正涌进粮仓,便再用弓箭送上了一程。能将他的计策改良了还更进一步的,除了阿翎,不作第二人想。

双方僵持不下,万俟羽一手接过了身旁副将递过的弓箭,那箭的箭头淋满了火油。点上火后一时竟不得熄,随着她一声大喝,稳稳落入骑兵队之中。多匹战马被火惊扰,纷纷嘶叫起来。这么一叫,便给藏仪军指了明确地位置,箭的准头一下子准了许多,有不少人落马,一时起了不小的骚动。奇书-整理-提供下载。

万俟羽扬声大笑。大喝:“妖魔小丑,不堪一击!”话音未落,便有一支箭直直射来,插在了琉璃灯上,幸而这么远射来力道已竭,没有射灭火光。她怒极,大声道:“谁敢再上前一步,便是不要你们平靖王地性命!”

骑兵队中的人明显起了小小地骚动,不久便有人叫道:“大伙不要听她妄言威吓。王爷正在军中养病,绝对安全!”顿时骑兵们疑虑尽去,纷纷要报万俟羽那一箭之仇。马上箭羽发得更急,重物落地之声轰然作响。藏仪的防护圈越缩越小。万俟羽气急。心想这些汉人作伪的本事真正是不小,立刻拎着琉璃灯照上瑞香的脸。一把扯下了裹在他身上的大氅,大声喊道:“睁大你们地狗眼,倒是仔细看看这是谁?”

骑兵之中当即有人大笑道:“你以为找个身形跟王爷相似的人便能蒙过我们么?你们蠢便罢了,我们可不陪着你们一起蠢!”箭势丝毫不减。万俟羽知道琉璃灯光太过微弱,根本不足以让对方看清相隔距离如此之远的瑞香,手中剑柄一顶瑞香的腰,厉声道:“说话!”

瑞香失了大氅的防护,被她的剑柄顶得几乎站不直,又被雨浇得湿透,冷得全身发抖,还兀自笑道:“我……我……没……没你那么大声音可以叫唤……”

万俟羽盛怒之下举剑便要砍下,被慕容梓挡下,只听他淡淡道:“阿羽,你最好记得,若他现在死了,对对方也毫无影响,却可能会使他们往后再无顾忌!你最好也替你哥哥想想大局!”

万俟羽咬牙将剑放下,冷眼瞧着慕容梓重新将大氅给瑞香裹上,嗖嗖地连发几支火箭,便感觉到雨渐渐小了下来,战圈外围逐渐燃起了火把,弓箭之声、厮杀之声大起,正是万俟翼从外杀过来了。

“只会借天时偷袭的小贼,如今看你们还有什么能耐!”万俟羽清啸一声,风雨中仗剑而立,颇是叫人胆寒的气势。

不料骑兵看形势不利,更不恋战,鼓声连连,竟是整齐地向外撤退,雨夜之中逐敌不利,万俟翼在后紧跟,却终究生怕这是对方诱敌深入之计,没有过分迫近,只是伤得最后几个骑兵,便再没占得任何便宜。

万俟羽狠狠地瞪着骑兵远去的方向,眼中几乎要冒出火来,却还听瑞香在旁笑道:“别看了,走光了。”想都没想就反手给了他一个耳光,瑞香喘了口气,擦擦嘴角,笑道:“你要不要学学你哥哥掐我地脖子?”

万俟羽张口还未说话,便听万俟翼在身后说道:“阿羽,谁准你把他带到这里来的?”

她猛然回头,怒道:“你把他弄到这里来无非是要他做人质,这种时候能利用为什么不利用?难道你就是只准备好茶好饭伺候着养着他?那要他来干吗?养得白白胖胖可以宰来吃吗?”

“要把他弄来这里的原因,我还没必要跟你解释。”万俟翼冷冷道,“如今是在军中,军令如山,即便你是我妹妹,最好也记得自己地身份。除非你有把握打赢了我,我将这大将军的位子让给你,到时你要杀他还是剐他都不关我事。”

万俟羽语塞,恨恨地瞪了瑞香一眼,回头整理了军队,负气走了。

万俟翼看着她地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看着慕容梓道:“你比阿羽地位份高,怎么就由着她胡来?”

慕容梓叹了口气,道:“只因我若不由着她,只怕平靖王爷根本没有如今的完好,在军帐之中就被阿羽直接一箭射伤了劫持到这里,阿羽打定了主意要做地事你几曾见过她放弃,那是不择手段也要做到的。你知道……那种情况之下,我若与阿羽动手,赢她倒不是难事,但是要保住平靖王爷不受伤就难得很了。”

“这丫头越来越不像话。”万俟翼哼了一声,转向瑞香道,“平靖王爷受惊,如今还好么?”

瑞香嘴唇发白,刺骨的寒冷让他失去力气,努力笑了笑,道:“死不了……可是我万分想念热水和暖炉……”

万俟翼不耐烦地一挥手,慕容梓便要扶着瑞香回营帐。瑞香硬是撑住了慕容梓的手臂,虚弱地吁了一口气,便没了声息。

万俟翼道:“晕了?”

慕容梓摸摸鼻子,无奈道:“我以前也没想过大钧的平靖王是这样一个不能碰的……要保住他的命,还真得像阿羽说的那样好茶好饭伺候着养得白白胖胖才行。”他架着瑞香,一边叫人去请军医,一边加快了回营帐的步子。

万俟翼指挥着士兵清理地面,一名副将上前,低声说道:“将军,大钧今次的偷袭有蹊跷。”

“你当我看不出来么?”万俟翼道,“不过这只怕也是最后一次了。按照五十先生的意思,只要将平靖王爷与那边的将领分开来,无人出谋划策,对方根本不足为惧。这次的夜袭只怕是平靖王尚在对方军中时布下的最后一步棋。目的为何倒是令人费解……我即刻修书,你连夜送去,看五十先生对此有什么看法。”

副将垂首道:“是!”

守城·破阵 第四章 离间

自北疆守军雨夜偷袭之后,藏仪军中很快出现了问题。

先是有好几匹马口吐白沫倒毙,全身抽搐发黑。看管马匹的士兵以为马匹突然染上瘟疫,将之草草掩埋,没有详细上报。两天后,有一小队士兵在用餐时死亡,全部脸色发黑,为中剧毒之相,所幸的是其余士兵眼见用过午饭的人不对劲,没有再吃下去,减少了不少伤亡。然而饶是如此,藏仪军中一时人心惶惶,再也无人敢吃饭,不少人只饮水度日----然而仅仅是饮水,一日之内死亡人数过百,再无人敢吃喝任何东西。万俟翼大怒,下令彻查,军医验尸,查出所有死亡人马都是身中剧毒而亡,无药可解。

万俟翼连夜要人运送新的粮草过来,将原先的粮草全部烧毁掩埋,又因粮草运送过慢,分出一个小队来,去劫了北疆守军的粮草。然而那些粮草人马用过之后,死伤倒是没有出现,却在不久之后集体拉起了肚子。万俟翼惊怒之下,亲自快马加鞭运送粮草,等到粮草全部重新到位,藏仪全军已经心惊胆战,除了支持不下时才勉强喝些水维持之外,根本不敢碰任何米粮,几日内出现无数逃兵,万俟翼将逃兵抓回,在全军之前处以极刑以示惩戒,从此再无人敢逃匿,却早已是军心涣散。军队士气不足,兵将有气无力,其间北疆守军又偷袭了好几次,藏仪军队也是毫无抵抗之心,只仗着人数优势而抵抗了下来。万俟翼日日鼓舞士气,夜夜找各位将领议事,却是收效甚微。

外头人仰马翻。瑞香却在自习藏仪文字,遇到难解的部分就求教慕容梓。他淋过一场大雨,幸好慕容梓处理得及时。微微发了一场小热,也便好起来了。此后便一派悠闲。无事只埋首纸堆之中。

一日慕容梓被万俟翼招去议事,又被万俟翼暴跳如雷地指着鼻子骂得灰头土脸地回来,一进帐中看见瑞香捧着一本藏仪史看得津津有味,忍不住感叹道:“我现在有些同意阿羽的做法了,你这样的人。(奇--書∧網)。还是早早杀了比较好。”

瑞香抬头,眼睛一弯就笑:“我可乖乖地呆在这里什么都没干。”

慕容梓坐下,苦笑道:“粮草中的毒,是怎么来地?”

瑞香歪头想了想,道:“借了天水。”

慕容梓微微沉吟,便即明白了他的所指,又道:“那么将军劫来的粮草……你怎么做地手脚?”他明明在这里哪都没去,却是怎么安排下来的?

“唔。”瑞香低低应了一声,道。“我只是觉得以万俟将军刚硬强顽地作风,粮草不够之时自然会想到要去劫对方的,于是我来之前曾偷偷修书回去。说北疆守军在此多有水土不服而便秘,叫枢密院史在准备运送来的粮草之中放些泻药。那些粮草在万俟将军看起来必须是劫到的。而我又不指望他们会演戏。所以谁都没告诉。”

“若是万俟将军没有去劫粮草呢?”

“经过在藏仪的粮草内放毒地经历,北疆守军个个都会对此保持警惕。尤其是那几位将领,在使用粮草之前必然会仔细检查。就算泻药很难检验出来,食用过后,最多引起腹泻,对于北疆守军没有什么影响。”瑞香笑笑,“但是藏仪军却是已经在很多人被毒死之后,再次经历了拉肚子的劫难,虽然只是小小的泻药,却已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足矣。”

“所以……这就是你这两天都不怎么吃我端来的饭菜,还要我小心饮食的原因?”慕容梓苦笑,“我和将军的饭食都是由专人打理的,似乎承蒙你们手下留情,并没有染上毒。我端给你的都是我地那一份,于你无碍。”

“嗯……其实我没饿上肚子。”瑞香眯起眼睛朝他笑笑,指指帐子的角落,“那里有干粮,我前些天积起来的。到现在还没吃完……不过现在军中地粮食都已经没什么问题了,大概也用不上了。”

慕容梓摸了摸鼻子,摇头叹道:“平靖王爷果然好计策,将军真的应该听从阿羽地意见将你直接杀了才是……不过我倒是有个问题……平靖王爷为何要专程提醒我小心饮食?”

瑞香合上了书本,伸了个懒腰,道:“因为……慕容你似乎还是个好人,而且一直对我不错。若不是你,我只怕早已死了,就当是报还你这个恩情。”

“那还真是多谢王爷了……”慕容梓咬牙道,“慕容照顾王爷,保王爷安全,只是慕容地职责,慕容不会忘记你我乃是敌人,日后只要将军一声令下,慕容可以毫不皱眉地砍下王爷的脑袋,王爷也不必对慕容有所留情!”

“慕容。”瑞香淡淡道,“这一点,不用说出来,作为一个合格地军人,你本来就应当如此。只是瑞香不是军人,不需要什么原则,也不需要遵从什么军令,所做一切,不过是为了我的父皇,为了他而要保住我们的国土。瑞香手不沾血,并未亲手杀过任何一个人,却早已无数人因我而死。所以我觉得,在保住国土的前提之下,能少造杀孽自然是好的,能少死一个人,也是好的,然而这些只是我的期望,在我掌握内的却少之又少。所谓苍生无辜,无论是我大钧百姓,还是藏仪百姓,都是苍生。瑞香没有大志,能力有限,不爱天下苍生,想要保住,想要维护的,不过是那么少数几个人,除了那几个人之外,其他人的生死,也并不在我眼内。但慕容你,是瑞香认为值得一交的朋友。国破便家亡,战场之上从不需要妇人之仁,瑞香也知道说这些无用,但是慕容是我敬重的君子,君子可欺之以方,慕容要死的话,也当死在战场上,而不是死于瑞香这样的阴毒伎俩之下。”

慕容听他说完长长的一段话,也随之吐了一口长气,沉默不语。

瑞香见他不说话,笑了笑,道:“我看了藏仪史略,倒是颇有心得。慕容若有空,可有兴趣听我说说么?”

慕容梓强笑道:“平靖王爷有何高见,慕容愿闻其详。”

“史书中说,藏仪的开国皇帝,乃是从游牧部落首领起家,与众部下同甘共苦,不离不弃,因此直到开国,便封了几位功臣为平肩王,意指这些人见到国君不用下跪。”瑞香缓缓道,“开国皇帝极得人心,因为他虽然高居帝位,仍是不忘往日兄弟,从不锦衣玉食,处理国事之余,还往往到军营去与兄弟们同食共寝。之后有好几代的皇帝都是如此,直到君臣渐渐分礼,才消了这个惯例,是不是?”

“那是自然,身居高位者,又有几个能真正永远纡尊降贵地与昔日同贫贱的兄弟一起?开国皇帝能做到那样,本已是不易了。后来的君王,少了当年开国之时的经历,一出生便是万人之上,自然早已吃不起苦……”慕容梓说着说着却心头一跳,忍不住看向瑞香,瑞香在暗示他什么吗……

瑞香却脸色平静,浅笑道:“万俟将军往日威严高贵已深入人心,女将军强顽铁血之风也早已众人皆知,因此要做出同甘共苦的事情来,非慕容你莫属。”

他说到这里,指点的是什么已经再明显不过,慕容梓摸摸鼻子,忍不住道:“为什么?”“离间。”瑞香笑道,“当着明人不说暗话,我是在告诉你如今怎样稳定军心,但是我也同样告诉你,你这样做去稳定军心,得了军心,必定失了万俟兄妹的信任。我明白告诉你,我就是在离间你们……但是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利弊瑞香皆为你分析,要不要这么做,慕容自行考虑。”

守城·破阵 第五章 刺痛

慕容梓从未想到稳定军心之法会由瑞香来告诉自己,也更加没有想到,这样一个很容易做到,而且想来也足以得到成效的法子,真正要做起来,竟是如此让人左右为难。

如今藏仪将士已经虚弱多日,再这样下去,不用北疆守军进攻,自己便不战而溃。因此稳定军心,让将士们能安心饮食是当务之急,刻不容缓。他原也可以向万俟翼和万俟羽进言,但是以万俟兄妹的地位和个性,万万不会做出与士兵同食共寝的事情来,到头来还是得委派他去,一旦收到成效,万俟翼若真的对他有所猜疑,就绝对不会因为他曾经的献策而将那猜疑减少半分。

两相选择,却也是两相为难。

瑞香对他说完便安安静静地在一旁看书,丝毫不看他的脸色反应,似乎刚才那些话都跟他无关。直到慕容梓无奈地摸摸鼻子,叹道:“两相比较取其轻。即便将军猜忌……慕容的职务大多主内,也起不了太大作用。到时自降职位也就是了。”

他站起来向瑞香行了一礼,道:“无论如何,多谢平靖王爷指点。”

瑞香眯起眼睛看他走出去,手轻轻地撑着下巴,出神。两相比较取其轻……慕容梓想得倒是简单,若万俟翼当真猜忌就自降职位,却不知,若到那时,他无过反有功,还要自降职位的话只会引起刚刚稳定下来的军心再次动荡。万俟翼能够有将名,自然不是笨蛋,不会在那种时候许他降职,反而会做出奖赏之举,表面绝不会有所猜忌----但是。心中的郁结难免就此埋下,等着有朝一日有一个火种将之引燃。

须知万俟翼不是普通的将领,他更是一个皇子。皇子者。多少都是觊觎帝位的,而觊觎帝位者。自然对兵权最是看重。慕容梓尽得军心,无论万俟翼多么容人大度,多少也会起忌惮之意。而这忌惮之意只需要那么一点点星火,也足够燎原。而他们心中地猜忌,便是北疆守军的机会。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要让一个庞然大物迅速灭亡,又有什么比让它从内部自行瓦解来得快呢?

瑞香伸手揉着额头,轻轻地叹了口气,喃喃道:“你越来越阴险了……”

“平靖王爷尚知道自己阴险,看来还算有自知之明。(奇#書*網收集整理)。”一个清冷的女声从帐外传来,瑞香笑道:“原是万俟女将万俟羽对他似乎总是欲除之而后快,而这些天慕容梓几乎与他形影不离,万俟羽自然没有什么机会接近,如今慕容梓前脚出门。万俟羽后脚便来了。

“什么叫万俟女将军?”万俟羽掀了帘子走进来,随便一坐,冷冷道。“将军便是将军,为何要分男女?”

此时灯火通明。她地容貌在瑞香看来也更加清晰。的确是颇有明瑶长公主地影子,也算得秀美。只是眉眼之间有着浓重的煞气,叫人不敢逼视。

“原本也不须分男女,只是女将军与那位大将军都是姓万俟,直称万俟将军的话似乎有些含混,分称大将军和右将军的话又似乎有些不敬,那便称为将军和女将军了。”瑞香笑吟吟地道,“或者女将军愿意听人称你为何,瑞香洗耳恭听。”

万俟羽一时语塞,在军中万俟翼和慕容梓都按着小时的称呼叫她阿羽,其他将士都称她为将军,因为军中以万俟翼与她为发号施令地主要人物,旁人只须知道这命令是将军下的,没必要知道是哪个将军。瑞香这样的情况,倒是让她有些尴尬,沉默了一会便手一挥将这一节略过,冷声道:“你倒不怕我这次是来杀你的?”

“女将军要杀我就不会坐下来跟我说话了。”瑞香淡淡道,“若我是女将军,要来杀我,我至少可以想出十个不用进来不用跟我说半句话就能让我死得无声无息的法子来,何必如此麻烦。”

“不错,都说平靖王爷聪慧过人,我也算见识到。”万俟羽说着一拍桌子,柳眉竖起,怒道,“我便是要来仔细看看你有什么三头六臂,能叫那么多人一起保你!就连哥哥也颁下军令,有谁敢动你半根寒毛就以军规处置!你在我藏仪军中,除了浪费粮食还有什么用?大钧贼子都坚信他们的平靖王爷在军中养病,你做个人质都没什么用,难道放着好看么?”

“现在女将军看到了,我没有三头六臂。”瑞香手放在暖炉上,抱着暖炉悠哉游哉地摇晃,“不过我倒是很好奇,那么多要保我的人,都有谁?”

“什……什么?”万俟羽霎时发现自己有些说漏了嘴,搪塞道。

“那么多人一起保我……按照人的一般认知来说,可以称为那么多人的,至少也要在三人以上。何况女将军又说连哥哥都,那么也就是说,在这之前,已经有一个人颁下什么法令不许动我,是么?而那个人想必本不被女将军看得起,因为他颁下地法令女将军没有看在眼内……但是那个人却受万俟将军信任。”瑞香笑得无害,却字字如针,“是藏仪军中还藏着一个隐秘军师,还是万俟将军背后有高人指点?”

万俟羽瞬时觉得自己额上冷汗都要冒出来,不意眼前这个人能从自己的一句无心之言里推出这么多东西,拂袖站起,冷然道:“这些我没必要跟你解释。我这次来只是要告诫你。”她拔出腰间剑,在剑鞘上敲得苍然有声,“你最好呆在这里什么都不要干,什么心思都不要动,否则……哪怕违抗军令,万俟羽手中长剑,也必然先取你命!”

瑞香无视她的雪亮剑锋,慢条斯理地道:“我倒是有件事想问……女将军知道为何我觉得将军要分男女么?”

“那难道不是你随口胡诌地称呼么?”万俟羽对这个人无丝毫好感,只觉得听他说话都难以忍受地想一剑砍了他算完,恶声恶气地道。

“当然不是随口胡诌。”瑞香笑笑,清澈的眼睛望着她,却是望不到底,“分出男女将军来,并非是说男女间体力和武艺有所差别,也并非说女子做将军就一定比不上男子。我国军规之中有一条便是军营之中不许女子进入,军人在军营中更是不可进女色。这并非是担心将士们地英武受女子阴气折损,而是……怕英雄气短,儿女情长。无论是谁,无论平常多么铁血,到得有了儿女私情,就算能够挥慧剑,斩情丝,也多少会有了牵挂,有了牵挂地人,上战场时便会有所保留。而在儿女情之事上,男子与女子的心思却又是不同地。因此我认为,所谓的男女有别,正是在这里。”

万俟羽嘴唇蠕动,神色惊疑不定,怒道:“你要说什么?”

瑞香慢悠悠道:“男子不在意青春年华,女子却在意。便是在这里。”

万俟翼狠狠咬住嘴唇,瞪着他。瑞香还是慢悠悠道:“自古以来便是如此,无论是大钧受礼教所制,还是藏仪的民风豪放,女子爱惜容颜,在乎青春红颜,却是天性。尤其在藏仪国中,只要一个男子有军功,有地位,无论多少年岁,都不愁不能成家,可以尽情地先国而后家。女子却不同。甚至于……一个女子年龄越大,军功越高,地位越高,便越是愁嫁。一旦从军,除非是丝毫不思情之一字的禁欲女子,否则,多少都会哀叹自己的青春年华在战场上流逝。”

他抬起头来,眼神清澈无辜,语句却如刀:“而女将军呢?有没有哀叹过这个,有没有想过自己日后的家在哪里,在这军中有没有物色过心仪对象……”

“嚓----”

他还没说完,万俟羽的剑便擦着脖子刺过,割破颈项上的布料,直接在脖子上留上一道长长的血口子。

万俟羽气急败坏,厉声道:“你再敢说一句,我立刻把你毙于此!”说罢收剑,急急地奔出帐外,几如落荒而逃。

瑞香不动声色地看着她慌乱跑出去的背影,撕下衣襟自己裹了伤口,揉着额头,浅浅吁了口气。

要说如何计算人心,如何找人软肋……似乎没人比得上自己的阴险。

他摸了摸隐隐作痛的脖子,苦笑地想。

守城·破阵 第六章 哑药

(今天出去玩,晚了一些:)

“哥哥!”

万俟翼放下手中的卷轴,抬头看气急败坏跑入自己帐中的妹妹:“怎么了?”

万俟羽喘了几口气,大声道:“我要杀了他!”

“五十先生说过了,不可以。我也已经颁下军令,不可以。朝令夕改,要将士们如何心服?”万俟翼心平气和地看着她,“我知道你根本不屑于五十先生说了什么,但是五十先生的话我必须照做,别无选择。你要反抗,也必须得等到能够不受他的控制,做到足够强大得让他言听计从才行。何况……五十先生至今为止,作出的决定都是正确的,并没有任何加害于我们。阿羽,你太过年轻气盛,长此下去,难当大任。”

他最后一句话已经说得很重,万俟羽一怔,平静了一些,坐下,道:“我要杀他,并非为我一时冲动。而是这个人委实太过可怕……他就算在我们手中,也有办法搅得我们天翻地覆人心惶惶,我甚至怀疑他现在只是故意留在我们军中,他若要想办法逃走,也许我们根本无计可施。若有他在……这场仗会打得难上好几倍,这个道理哥哥你不会不懂。“我自然不需你来提醒我。”万俟翼摔下卷轴,淡淡道,“前些日子的情况,我都已派人向五十先生说明,五十先生的回话是,平靖王爷不可以动,但是若放任此人在我军中,藏仪必输无疑。所以,想办法让他失去行动力。至少让他闭嘴。”

“所以你准备下药?”万俟羽眉头一蹙,“比如……让人日日沉睡的药?”

万俟翼摇头:“我派去的人也曾提起这件事,但五十先生说。此人体弱,常用烈性药物只怕撑不住。[奇qinkan.net书]。但是此人常年与药为伍,若用药性稍温和的药物,对他只怕难以起作用。”

万俟羽愕然:“那要如何?”

万俟翼轻轻拂袖,半晌才吐出了两个字:“哑药。”

万俟羽轻抚自己的胸口,回想刚才自己被瑞香逼得哑口无言地时刻。顿时觉得这个眼看着弱不禁风的人说话竟然如针尖锐,现在想来都心有余悸,果然还是把他毒哑了比较安全。当下点了点头,待要说话,却听外面有人声道:“万俟将军,副将简浚求见。”

“进来。”

简浚闻声走进,行礼道:“将军。慕容左将正个帐营一个帐营地看望将士,说要与将士们同甘共苦,受伤士兵的汤药都由他亲自尝过才端上去。还保证用饭时也由他亲身试过。誓言说,就算是要死在毒物之下,也将由他慕容梓先行一步为人探路。”

“慕容这个家伙……”万俟翼手一挥示意他下去。脸上却带了些笑意,“要用这个法子稳定军心……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只不过……”

“只不过一声不吭就自作主张地行动起来。是否有些不敬?”万俟羽替他说了下去。“你是不是在想,慕容会有贰心么?”

万俟翼微微一笑。拾起丢在案上地卷轴,眼睛轻扫,轻描淡写地道:“我为何要这么想?同甘共苦,亲自尝药,这种事情就算他来告诉你求你去做,你会做么?同样道理,你觉得我会做么?”

万俟羽默默一会,轻轻摇了摇头。

“这军中最适合做这件事的莫过于慕容。他平时便主管内务,加上人也温和,容易放下首领地架子加入到士兵中去。难为他能想到这个办法,若有成效,奖赏还来不及,为何要考虑旁的事?”万俟翼淡淡道,“慕容与我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他并非只是我的下属,更是我的兄弟。”

“你若真地心无芥蒂,我也会觉得很庆幸。然而,我想我们都不会忘记,慕容虽与你从小一起长大,却同时也是朝中权臣之子。何况,从小一起长大的,除了慕容之外,最为亲密的应当是我和你,所以对于你我再了解不过。你若真的完全相信他,就不会跟我说这些。”万俟羽站起来,轻轻叹气道,“你从小便这样,你认准的东西从不需要说出来,你说这些只因为你自己也并不确信,所以要说一遍给自己听让自己相信。慕容这样的做法,即便收效甚佳,也无法真正全无嫌隙了。而有这样的嫌隙,又有那个言辞巧妙的王爷在,些微的嫌隙也会被他扩大至鸿沟。你若是信我,要么就赶紧杀了他,要么就如你所说,赶紧把他弄成

她说完,随便行了一礼,退出了帐外。

万俟翼眼睛定定地看着卷轴,忍不住喃喃低语:“慕容……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最重要地似乎并非此次慕容梓的举动,根本的源头,便是万俟羽所说地----

慕容梓是权臣之子。

这句话,不说的时候似乎所有人都已经将它忘记,但是一旦说起,便很容易成为眼中钉,肉中刺。而这样地眼中钉肉中刺,一旦很在意地话,即便拔掉了,依旧会感觉到日夜难安的疼痛。

生于帝王家,又是以军功武艺分高下地帝王之家,早已习惯于明争暗斗。而在藏仪这样的军功至上的环境之下,功高盖主实在是最令帝王忌讳的事情,慕容梓的父亲正好是这样一个。用人不疑……实是易说难做得很。

这一日慕容梓各个帐营奔走,直到士兵们都睡下了才不再进入打扰,等回到瑞香的帐中时已经过了亥时了。瑞香点着油灯看书,见他回来,抬头笑道:“成果如何?”

“托福托福。”慕容梓也回以一笑,“至少很多将士都开始敢吃东西了“嗯……”瑞香手抵着下巴,笑吟吟道,“若我是你,最好再去那兄妹将军处一趟。”

慕容梓一怔,旋即道:“怎么平靖王爷原本的目的不就是要离间么?”

“我突然良心发现可以吗?”瑞香浅笑,“况且你去一趟,也不一定真有什么作用,不过让你自己求个心安,省得夜里失眠,可能会殃及到我。“那还真是多谢……”慕容梓椅子还没坐暖便又站起外出,转而回头道,“平靖王爷还是早些睡下吧。”

“劳烦挂心。”瑞香笑眯眯地看他出去,呼地一下吹灭了灯火。

这也只是赌一把……赌万俟羽在军中有一个关系异常之人。以万俟羽那样烈火般的直接个性,今日被他的言语激过,也许今夜就会私自找那个人谈谈,若是慕容梓正好去得巧,那便是上天赐他的幸运,若是没有这回事……唔,若是没有这回事,他也没有任何损失嘛。

“慕容……”他轻轻低喃了一声,却忽然发现自己的嗓音低哑,慕容之后的字音便无从发出,张了几下口,竟然无论怎么努力都只能发出嘶嘶的声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他静静地坐在黑暗之中,手摸索到了刚才一直在饮用的茶杯,手指触到冰冷的杯壁,一点一点地握紧。

守城·破阵 第七章 笔谈

“两位万俟将军言辞都客气得很,夸赞了半日,末了还没忘记叫我小心堤防于平、靖、王、爷----”

一早用过了早饭,慕容梓思量半天,终于还是说了昨夜的事,说罢就笑着摸摸鼻子,放慢了语速一字一顿道,“你们汉人有一句俗语叫什么的来着,人心隔肚皮?他们心中到底怎么想,我却是难以知道了……不过眼前最要紧的只是稳定军心,此后,便看我的造化吧。”

他看了一眼瑞香,微微皱眉,有些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再说下去。

瑞香默默,执起了桌上放着的笔,对着宣纸比划了半天,还是慢慢放了下来。藏仪文字于他大是陌生,虽然在慕容梓的指点和注解下勉强能看懂一些文字,要他自己组织句子写出来却是千难万难。大概万俟翼也早料到了这一层吧。他微微苦笑,无法表达出完成句子意思的自己,只能勉强通过手势和画大概意思示意自己的所需,却完全无法作为一个说客来造成任何影响力了。

慕容梓发觉他半天不说话,奇道:“怎么了?尚在酝酿下一步离间计划?”

瑞香抬起头,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指了指桌上放着的茶杯,摇头。

慕容梓想起适才自己咽下的话语,隐隐猜到了什么,犹疑道:“你……不能说话?”

瑞香想了想,在纸上用藏仪文写下了“万俟翼”的名字。万俟翼身为大将,他的手令瑞香在慕容梓帐内见过多次,手令末尾自然是有名字的,依稀记得……

“万俟将军?”慕容梓从他不规范的书写中认出来。有些恍然地道,“果真是万俟将军……让你不能说话地?”还未得到确认他就知道必定是如此,不由得暗暗想。大约万俟将军也怕了瑞香的舌头,怕他能煽动些什么东西吧。按照万俟翼的往日作风。会出此下策,在不伤瑞香性命地前提下,的确已经算是很手下留情了。

“难怪了。”慕容梓摸了摸鼻子,叹道,“我刚才还想说。万俟将军说了些奇怪地话,道是从今日起,你所书写的任何东西都要拿去给他过目,我还想你平日从不书写什么……”

瑞香点点头,心想万俟翼倒也算得谨慎,过了一会,又在万俟翼名字的下面写了汉文的万俟翼三字,指着那三字看慕容梓,慕容梓摇了摇头:“我不懂汉字。(奇*书*网-整*理*提*供)。”

瑞香轻轻叹了口气。慕容梓说汉话算得流利,却依旧不懂得汉字,看来想以书写交流的法子可以就此作罢了。

他又想了想。执笔在纸上一遍遍画万俟翼地名字,画了数遍之后。慕容梓终于看不下去了。也拿过了笔,在纸上一笔笔给他示范万俟翼名字的正确书写。又笑嘻嘻地写了万俟羽和自己的名字,见瑞香看得兴致盎然,又将“瑞香”两字译成了藏仪文,教他写了下来。

“阿羽的名字,这是慕容梓,还有这个瑞香。”慕容梓笑道,“幸亏你的名字是一种花名,若是普通的两个字连起来,我说不定还不知道怎么译过来呢。”

瑞香眨了眨眼睛,手指了一下瑞香两字,在纸上胡乱画了朵小花,以疑问的神色望向慕容梓。他都是在明瑶长公主说过之后才知道有瑞香这种花,而明瑶长公主又说过自从去了藏仪便已经没再见过,慕容梓却是从何得知?

慕容梓摇头:“我没有当真见过这种花,也不知它长什么模样,不过是万俟将军有次提起,皇后娘娘似乎常常提起,对这花很是喜爱,可惜藏仪没有。当初商量着将王爷你……呃,请来时,也曾感叹过王爷堂堂男儿,却取了个花卉名字。”

瑞香默默点头,不由得想起远在皇城中的那盆瑞香花,如今不知是长成如何了。瑞香总在冬日开花,虽寒冷却清香不败,若他也能像那样……自嘲地摇头。

他安静了半晌,又提起了笔来,在纸上画了个圈,圈上点了好几个黑点,抬起头看慕容梓,慕容梓却是一脸茫然:“这是什么?”

瑞香无奈,圈了一粒黑点,一根线指过去,画了一个底圆头尖的黑点,示意这个黑点放大了就是这个样子,慕容梓却还是看不懂,问道:“……棍子?泥?”

瑞香深吸一口气,抓起纸来,一口塞进嘴里,嚓一声咬下一大口来。

慕容梓终于领悟:“麻饼?”原来那黑点意思是芝麻么……看来平靖王爷虽然才华绝世,画工……还是有待提高地。

瑞香重重地点头,拍拍肚子表示饿了。

“你是不是……怕昨日剩下的里面还有药,所以一直没吃?”慕容梓试探地问,等瑞香给了肯定的回答后,道,“那我去伙头军那里拿今日地份额,预先要吃食,可是万俟将军都没有这个特权。再过一会开饭了,我得再去看望将士们,你若无事还是睡觉得好。”

瑞香点了点头,目送他出去,提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万俟羽的藏仪文,接下来却是好几行汉字,写就了吹干墨迹,左右端详,将它夹进了那一堆纸张中,托着腮看,自己也甚是满意。

到得晚上,慕容梓将瑞香白日地涂鸦收拾整齐后送到了万俟翼地帐中,万俟翼随意翻看了几张,便挥手让他退下,不久之后便将万俟羽招了进来。

“这是他今日写的乱七八糟东西中地一张。”万俟翼挑了挑眉毛,扬起手中的一张纸,“唯有这张纸最为干净整齐,我却只看得懂最上面的几个字,万,俟,羽。”

万俟羽的脸色刷得一下变白。

她从兄长手中接过了那张纸,果真除了自己的名字是藏仪文之外,剩下的几行字对于她来说全部是天书般的存在,丝毫不解其意,她看了看万俟翼,小心翼翼地道:“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懂汉文我自然也不懂。”万俟翼淡淡道,“只是不知道慕容梓懂不懂。”

“就算他懂,也会推说不懂。”万俟羽冷哼一声,却终究是色厉内荏,难道那个人什么都知道了,还用她看不懂的文字写下来告诉慕容梓那个混蛋,慕容梓那混蛋便是看准了他们不懂得汉文,大摇大摆地把这些拿来给他们过目,暗地却知道了她所有不足为人道的秘密,干什么?等到时机成熟之时用来威胁于她么?

“要不要找……简浚来看看……”万俟羽仔细观察着兄长的表情,“简浚原就是汉人,他懂得汉文,将我的名字从这上面裁去,单问问他这下面的汉文是何意?”

万俟翼眉头一皱,心里想的却是慕容梓莫不是以这种方式与平靖王达成了某种交易,这其中涉及到阿羽,却为何没有提到他?还是----

他再翻几张,却看到了自己的名字,阿羽的名字,慕容梓的名字,甚至还有瑞香,还有一张圈圈点点的图四不像,是什么暗示?思量半晌,将万俟羽的名字从纸上撕去,淡淡说道:“叫简浚进来吧。”

简浚看过那几行汉字,行礼道:“这原是一首诗,是一位皇帝称赞一位女将军而写。钧国礼教严谨,女子能上沙场杀敌简直如同传说,因此这位女将军堪称巾帼,也由此受人尊敬。”

万俟翼与万俟羽对看一眼,怎么这位平靖王的用意竟是称赞万俟羽么?万俟翼问道:“诗写什么?”

简浚轻声吟道:“学就西川八阵图,鸳鸯袖里握兵符。由来巾帼甘心受,何必将军是丈夫。蜀锦征袍自裁成,桃花马上请长缨。世间多少奇男子,谁肯沙场万里行。”

“何意?”文绉绉的话实在听不懂,万俟翼不耐问道。

“大意便是,这位女将军熟知兵法阵形,身为女子却掌握兵符,将军未必一定要男子。女将军自己裁成战甲,马上自请为国争战,这世间那么多奇男子,未必有人像这女将军一样甘心上沙场行走万里……”

“最后两句……有提及什么奇男子,沙场行?”万俟羽突然问道,简浚不解她的意思,只好点了点头,却没有发现万俟羽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按:文中诗是崇祯皇帝赞秦良玉将军而写,引用了前二首。虽然是架空朝代……不过瑞香所在的朝代制式中偏向于唐宋,与明朝没啥关系)

守城·破阵 第八章 猜心

原本是普通一首称赞女将军的诗,听在万俟兄妹耳中却是不同滋味。

万俟羽只在意了是否被平靖王窥破暗藏的心思,慕容梓是否从瑞香这首意味不明的诗中领会到了什么,偷眼看万俟翼,又担心兄长是否也从这里想了开去,却不知万俟翼想是的确从诗上想开去,但是心里盘算着的却是这首诗明明就是夸赞有了女将军其余男子俱失色,男子的胆色气魄尚不如女子。

万俟羽不懂得汉文,这点毋庸置疑,但是这个妹妹也是从小强顽凶悍,极少服人,藏仪国中向来以军功武艺驯服臣下,男女并无差异,也因此,皇族之间往往人人自危,生怕有朝一日被人灭了去。万俟羽与他是一母所生,从小一起长大,情分深厚,但是这次与大钧之战是立军功的大好机会,任谁也不会平白放过。无论多么亲厚的情谊,若搭上了大位之争,也就难说得很了。万俟羽若是真与慕容或者平靖王有所勾结,要与钧国里应外合……但是慕容梓明知平靖王所写的一切都得送到这里来,为何还要让他写这样的诗?莫非这首诗,只是故意做个样子给他看,来试试他的反应么?或者,是个示威之意,要他这个大将军知道若他二人结盟,未必便胜不过他?

他瞥眼去看妹子,却见她脸色忽青忽白,顿时疑虑之心更甚,暗暗冷哼了一声,向简浚道:

“若是看得懂汉字,且对汉人诗词有些微研究的人,这首诗算不算难解?”

简浚答道:“此诗浅显易懂,汉人之中稍微读过些书的。应当都能读明白。”

万俟翼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出去了,沉吟半晌。()。问道:“慕容的汉话,说得也算得上流利吧?”

万俟羽一怔。眉毛挑起,冷哼道:“他向来与母后和母后身边那些汉人婢女亲近,说来说去说顺溜了也是自然的。你看他对那平靖王爷就莫名得颇为照顾,根本未将他当作人质看待,简直待如座上宾。还有那些纸片上。看着仿佛是慕容在教平靖王爷写字,你不觉得他热情得有些过分么?”

万俟翼手指无节奏地敲着帅案,良久,笑道:“此次慕容稳定军心,甚有功劳。可惜他本已是左将,位份只比我低上一级,没有官升了,不如便让他在主管内务之时还多一项调兵之权,我和你不在之时守营军地调遣权便给了他。另外为防钧国军队偷袭,看守粮仓的兵也归到他名下吧。”

万俟羽看着他,狐疑道:“哥哥?”

“慕容这次的功劳人人都看着。不给予奖赏地话只恐人心不服。看守粮仓的兵将本就不多,且都不是精锐。给了他也并不会成什么气候。尤其经过上次钧国施毒事件。那边地兵将最是心有余悸,唯恐获罪。经慕容安抚,对慕容甚是心服,拨到他名下也算是应了人和这一条,于我军中大是有益。”万俟翼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扫了她一眼,“或者你有别的见解么?”

万俟羽听他的语气中大是不耐,心下暗叹,缓缓摇头。

“现今军中士气渐复,前段时间我们一直为钧国军队偷袭,无从还手,现下,该是我们主攻一次,振振士气的时候了。”

万俟翼见她不说话,便接着道,“我带人叫阵,你在后接应,若慕容有所异动,不用向我报告,可立斩其于马下。”

万俟羽一震,嘴唇动了动,只得道:“是!”

突然地赏赐跟突然的惩罚,两者相较起来……

慕容梓苦笑着发现这两样都挺让人承受不起的。

瑞香静静地看着他,突然摇晃着脑袋,辅以缓慢的口形,慕容梓试探地道:“不要?”

瑞香点头,手遮住额头做了个远望的姿势,又伸出手指,在盛在盘中的麻饼中间抠了个小口子出来。

“望、洞?望洞……”慕容梓想了想,笑道,“不要妄动?”

瑞香点头,又把手指全伸出来,数过了一遍,再拿着暖手炉,打开盖子,指了里面的炭火。

“十,炭……”慕容梓道,“试探?……唔,你的意思是说万俟将军是在试探我?”

瑞香笑吟吟地点头,却听慕容梓笑道:“怎么平靖王爷原本的目地就是要离间,这当儿却叫我不要妄动?”

瑞香眼珠一转,指指他,手在脖子上做了个切的动作,顿了顿,摇头。

“你的意思是,只不过想离间,不希望我因为做了什么犯了万俟将军忌讳地事而被杀?”

瑞香立刻笑眯眯地点头,口形慢慢地动了一下,这下慕容梓倒是一下就看懂了,他在说“好人”。

“我是好人?”他哭笑不得地指着自己,“承平靖王爷贵言了,还有,谢谢您手下留情。”

瑞香撇了撇嘴,手指做了个剪刀的样子,又指了炭火,拎起衣带打了个结,又站起来作势要走出去。

这次地比较难解,瑞香一遍一遍做口形,慕容梓想了半天,才道:“剪,烧,结,出……减少接触?是说给我调兵地权力,又给我粮仓守军,是让我有些事可以忙,以此减少跟你的接触?”

瑞香满脸赞许之色,再做了个口形,也是极简单,慕容梓重复道:“小心。两人一时沉默,不久之后,却听帐外有守卫道:“将军!”

“慕容,你出去一下。”这次来地将军却是万俟翼,不由分说地就吩咐了一句,慕容梓想着瑞香所说的“不要妄动”,行了个礼,迅速退出了帐外。

这是万俟翼第二次与这位平靖王爷面对面,却只见他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仿佛很是有趣地望着他,手中拨弄着暖手炉,没有站起来行礼的意思。

“平靖王爷,别来无恙?”

瑞香瞪着眼睛看他,没有做任何反应。

“我明明听着你跟慕容相谈甚欢,刚才还稍微怀疑了一下我叫人下的药是否失效呢。”万俟翼笑道,“怎么见了我平靖王爷就变成完全的哑巴了?”

瑞香笑起来,指指自己身上的衣服,又拿起桌上的麻饼咬了一

万俟翼完全看不懂他的意思,不耐道:“罢了罢了,我没慕容那耐心去猜你想说什么,不过……我倒想看看平靖王爷能不能猜到我的来意,并且将我的来意说得让我明白?若是能做到,我便告诉你一件……跟你写的那首诗有关的事。”

守城·破阵 第九章 降书

(越写越烂……请让BUG随风而逝吧……)瑞香眨了眨眼睛,歪过脑袋,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过了半晌,万俟翼等得不耐烦,刚要说话,瑞香见他口齿一动,立即拿起被自己咬掉了一口的麻饼,啪嗒啪嗒地掰成了四块,将一块最大的放在了最前面,一块稍少些的放在一旁稍后的地方,一块更小的放在更后,最小的一块却是离得远远的,跟前面三块比起来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万俟翼目光闪动,只见瑞香又将那第三块移到了前面去,与第二块并列了放。第二块和第三块拼起来,并排放到了最大的第一块旁边,这样,最大的那一块突然显得小了许多。

他抬起头来看万俟翼,忽地又一笑,将几乎被人遗忘的那块最小的拿到了前面来,搓成了碎屑,碎屑纷纷而落,填满了两块较小饼片之间的空隙。

然后他作势端详着已经分成两块的麻饼,指指满是碎屑的那堆,摇头,手指在那堆上面比划了半天,明显是无处下手,只好放弃,转而指了指齐整的那块,抬头,以疑问的眼神看着万俟翼。

万俟翼冷眼旁观,此时见他眼神带问,冷冷道:“若要我选,我自然选那块完整的……这边两块虽然加起来比较大,但是中间已全是碎屑,虽然看似松散,却是下手不易。不如先侵吞掉完整的,再花时间慢慢收拾这堆杂碎。”

瑞香轻轻拍了拍手,无声地笑,很感兴趣地看着他。

“果然,只是让平靖王爷说不出话来。根本对你无妨碍。”万俟翼坐下,手指轻轻弹着桌子,“我倒想看看平靖王爷是否如我多心胡想中一般。来我军中来得这么轻易,原是故意为之。并非我们得手得容易,而是你早已与某人达成默契,特意将计就计来乱我军

瑞香眨巴着眼睛,似乎不解他的意思。

万俟翼手圈着那堆碎片,笑道:“怎么。难道平靖王爷这些都是在玩,而一点暗指都没有?”

瑞香忙不迭点头,赶紧抓起那块完整的来,放进了口中,悠闲地咀嚼,一副“我就是在玩”的样子。

他已知道万俟翼性子多疑,所以无论怎么摆放这堆碎屑都能让他联想开去。但是事实情况是,他并非神人,无法预测万俟翼心中所想是什么。更无法清楚知道现今藏仪是怎样的局势,只将他所知地藏仪军中几个势力摆出来,由着万俟翼自己想就够了。(奇#書*網收集整理)。不用他画蛇添足解释什么。所幸的是他如今本就不能说话,若是原本就不想多做解释的话。更加不需要应付万俟翼地问话。

万俟翼脸上的怒色一闪而过。上下打量一遍瑞香,忽而笑道:“有人告诉我说。万万不可杀平靖王,留着有大用。虽然我至今未看出平靖王爷对于我藏仪有什么用处,但是毕竟我曾与人有盟,不可失信。平靖王爷来地第一天便向我展示了您的身体之弱,几乎是不可加以任何刑罚,也因此得以在我军中生活得安然惬意。”

瑞香点点头,表示非常赞同。

“但是长此以往,便会如舍妹所说一般,平靖王爷在我军中,只是白白浪费粮食,毫无作用,因着平靖王爷深谋远虑,早在来我军中之前,就跟人吩咐过正在病中,从而钧国全军上下,竟无人得知平靖王在我军中做人质,因此也丝毫起不到使其投鼠忌器的作用。”万俟翼慢慢搓着手指,“因此,我想了个办法,无论如何,好歹也要通知一下钧国军队平靖王爷正在藏仪军中。”

瑞香眨了一下眼睛,心里冒出一丝不安感。

“我的副将,原是个汉人,不过从小随父移居藏仪,其父也算得饱学之士,因此他对汉文也颇精通。”万俟翼话锋一转,便岔了开去,很有兴趣地看着瑞香的表情,笑道,“不过他最大地本事还不在于此,而在于,他对汉人的书法也很有些心得……简单来说,就是可以模仿出见过的各种笔迹。”

他没等瑞香有所反应,又接着说道:“当然……我亦知道如今钧国军队的将领,与你交情非同一般,所以,也许送去了足以乱真的你的手书,也会被他们对外而称此乃为乱我军心之伪品,或者干脆掩藏起来绝不让人知晓。但是钧国都城的人却不一样,若有一封平靖王已经投降藏仪的手书送至,会发生怎样的情况呢?”

瑞香下意识地咬了咬嘴唇,会发生怎样地情况……藏仪使节出使大钧,送去的却是平靖王投降藏仪的手书……别说父皇那一力维持地太平局面被一朝打破,就是自己能够想方设法赢了这场仗,也再无立足之地了。

这样狠毒的计策……

“当然,现今派使节出使大钧,于我藏仪无利,因为一来一回费时太多。而如今我军士气渐复,急需主攻一次胜上一场来鼓舞士气,在这当口上,平靖王爷地降书会给我们带来极大好处,不能浪费在那漫长地路途上。”万俟翼慢悠悠地说,“而只是送至北疆军队中的话,又似乎没什么把握。只能说这两样各有利弊,我选择不来,不如交由平靖王爷选吧。”

瑞香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第一个选择,我派人将伪造地平靖王爷降书送去钧国都城,给钧国国君过目。”万俟翼说道,“第二个选择,平靖王爷亲自写一封已降我藏仪的书信,附上足够让钧国军队信以为真的信物,我派人将之送去钧国军中。”他顿了顿,“不知哪样更合王爷的心意?”

瑞香手慢慢地抠紧了暖手炉的边沿,坚硬的金属硌得手指疼痛直至麻木。半晌,他终于拿起笔来,飞快地

“瑞香于藏仪军中多受藏仪恩惠。藏仪于瑞香,实为再造之恩惠也。无以为报,只愿终生报效藏仪。略尽绵薄之力尔。”

写完这些,又写上了自己的名字。从怀中拿出了随身带着地印鉴印上,想了想,叹口气,从手腕上解下了听风给他的长命缕,从脖子上解下了听风用丝线编结着串好的翡翠玉兔。又想了想,将自己地印鉴也放在了上面,与那张纸笺一起交给了万俟翼。

万俟翼接过,随便扫了一眼,道:“你最好没有在这些字上玩什么花样,我虽然看不懂,但是我的副将却是精通地。若被他发现有什么隐藏的字里秘密,我便立即将平靖王爷的降书马不停蹄地送去钧国都城了。”

瑞香一脸无辜真诚地看着他,忽然又指指那封信。手遥指远方,做了个疑问的表情。

“你是问……为何我不双管齐下,既送去钧国军中。也派人送信去钧国都城么?”万俟翼这次却是很容易就看懂了他的意思,笑道。“同样地与人有约。时机不到,不到万不得已。不可惊动钧国都城。两者相较得失,想必平靖王若在我这个位子上,也多少会做出如我一般的事来吧。”

瑞香沉默,良久之后,终于点了点头。

万俟翼笑着站起:“不过平靖王爷既然没有猜出我的来意,我就也不用遵守我们刚才的约定。就此别过。平靖王爷既然降了我藏仪,我藏仪自然会好好保护于你,不会让你被群情激愤的钧国兵将所伤。”

他转身出营帐,却见到慕容梓必恭必敬地站在门口,忽然心念一动,道:“过会你到我帐中来,有任务交由你去做。”

慕容梓行礼道:“是。”

“另外……”万俟翼沉吟一下,道,“他适才对我做些动作,先指了自己的衣服,又吃桌上的胡麻饼,是要表达什么意思?”慕容梓想了想,脸上顿时显出一种努力憋住又快憋不住的表情,看得万俟翼一阵憋气,怒道:“知道什么就快说!吞吞吐吐婆婆妈妈像个什么样?”

“呃……将军先恕我无罪我再说……”慕容梓咽了咽口水,得到万俟翼不耐烦的点头之后,才缓缓道:“将军可曾留意他地衣服是何颜色?”

万俟翼想想,道:“白色“嗯……”慕容梓嗫嚅道,“他要表达的意思就是白,吃……白痴……”

万俟翼愣了一下,转瞬勃然大怒,一掌劈在一旁的帐旁地支干上,将支干劈成了两半。末了,才冷然道:“将这个修理好,然后到我帐中来。”

慕容梓拼命忍着笑,弯腰答道:“是!”

他这时还在笑,等到了万俟翼帐中,接过他手中的东西,再听他吩咐完之后,就有些笑不出来了。

万俟翼缓缓道:“首先,这条丝线样地东西,因为平靖王爷平日都戴在手腕上,此人平日暖手炉不离手,想来会有些人认得这东西,因此这个,就放在钧国军营外示众一下好了。另外地手信与那玉坠和印鉴,务必一路张扬着拿进去,越多人见到越好。“将军……”

“怎么,怕死?”万俟翼截住他的话头,“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这点气度,想来钧国将领还有。”

“不是……”慕容梓苦笑,哪是担心这个问题,期期艾艾了一会,终于还是明白多说无益,道,“将军要我何时去?”

“即刻动身。”

慕容梓一怔,行礼道:“末将定不辱命。”

他退出了万俟翼地帐子,却是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战场上的友人,原是比敌人可贵,也是极难获得,更是极易失去。

守城·破阵 第十章 逃脱

(碎碎念,打仗的硬伤BUG我实在好无能为力泪奔,再碎碎念,我虽然是后妈但是我是有爱的后妈)

慕容梓一出发万俟翼便开始点兵整理军队。

一旦钧国士兵知晓了一直在帐中养病的平靖王爷原来一直在藏仪军中,而且还降了藏仪,他们首先要确认的,就是那一直宣称住着平靖王的帐中是不是真的有人。而一旦看到了那里面空空如也,毫无疑问地将立刻发生暴动,全军大乱---

那便是他万俟翼出手的大好良机。

算算时辰,慕容梓出发之时已将入夜,如今夜色渐深,想必也该到了。万俟翼一声号令,万俟羽在军中留守,其余藏仪军在夜色中衔枚疾走,悄悄向钧国北疆逼近。

其时已经是深冬,边疆荒凉的冻土之上满是枯萎的野草,踩上去软绵绵而不着力,远处的钧国军营已经看得见隐约的灯火,一派闪烁不定而焦虑不安的样子。

他从来不曾打算全然信任慕容梓,但是慕容梓曾经指挥伏击平靖王,由他去传达那封降书,可信度会更高。在慕容梓前往钧国军营的随行队伍中,除了少数几个是慕容梓的随从之外,其余多是他的亲信,如今万事俱备,只等有人放出时机已到的进攻信号。

锐利如鹰的目光紧盯着军营的上空,万俟翼的嘴角不由得显出了一丝冷笑。

直到将近子时,钧国军营的上空猛地爆出了一朵红色的火花,在深蓝的天空中分外醒目。

万俟翼一夹坐骑的肚子,骁勇地战马顿时带头向前冲去,万俟翼弯弓。火箭搭上了弦,拉满弓,射!

他一支火箭射出。钉在了离得最近的营帐之前的土地上,火箭引燃枯草。顿时烧成了一片;战鼓擂响,千军万马顿时一齐向着看起来毫无防备地钧国军营袭去!

也只在瞬息之间,奇变陡生。

钧国军营之中突然万箭齐发,鼓声大作,刚才看起来还毫无反应的军营。突然便涌出步履整齐,明显是早有准备,分成两队,如同水银泄地一般,向藏仪军包围了过去。

万俟翼见到眼前形势,心知不妙,刚要下令撤退,后方却也是无数箭羽射将过来,向后一看。[奇qinkan.net书]。藏仪军营那里竟然火光映亮了半边天空,竟似起了一场大火!

万俟翼目眦欲裂,手中长剑虎虎生风。连毙几人,却也只来得及大喝一声:“快撤!”

随着他地命令。藏仪军全部向后退却。然而每退一步都是无数箭羽射来,死伤连连。眼看着军营处的火光一点都没有消退下去的迹象,心中更是焦急,将平靖王诅咒了千百遍,却又偏偏百思不得其解,那封降书,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瑞香听着帐外的动静,直到万俟翼带兵离开,他悄悄起来翻箱倒柜,找出了慕容梓的一件旧军装,抽了抽鼻子对那味道表示不满,便勉为其难地换上了。慕容梓身形比他高大很多,那件军装穿在身上空荡荡地,有些别扭。

穿戴完毕,他便悠闲地坐下来开始玩弄着暖手炉上系着的绳索,一点一点卷起,再一点一点放开,仿佛只是在等着消磨时间。

直到夜色深沉,他才站起来,打开了暖手炉的盖子,眯起眼睛端详了一会,用小火钳小心地夹起了一块炭,顿了一下,似乎是顺手一般地,扔到了营帐的一角。

如今正是天干物燥的季节,营帐之中为御寒常常会放炭盆,他怕冷,慕容梓便总是吩咐人燃着那炭火,现在炭火正烧得旺,被他起脚一踢,燃烧着的木炭全部滚落下来,营帐多用皮革覆盖,一沾到火星,顿时起火。

直到火势越来越大,瑞香才掩了口,咳嗽着跑出营帐,无声地张大了嘴,看着营帐门口的守卫,惊慌失措地指着营帐。

几个守卫一看,还没来得及注意瑞香服饰的怪异,早已是大惊失色,连忙跑开去大喊大叫叫人来救火,却没发现瑞香悄悄后退几步,又是一块燃着的炭扔向另外一个营帐地帐顶,皮革受了火,一点点慢慢燃烧起来,瑞香装作要救火一样地跑过去,又似乎很不小心又带倒了营帐前的火把。

他所居的营帐是慕容梓所有,位于左军,除慕容梓地营帐外多为士兵营帐,十人居一,这个营帐一起火顿时把里面的士兵全都轰了出来,连带着放哨地士兵,全部乱作了一团。

趁乱时瑞香又丢了几块炭,“笨手笨脚”地弄倒了多处照明火把,等到听到万俟羽语声急躁地往这边赶过来时,暖手炉中地炭也正好扔得七七八八,他一把将暖手炉丢到就近的一个营帐之上,转身便向军营地大门跑去。

他很少这样快跑,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军营的大门处黑压压得看不清东西,他的眼睛也逐渐因为快跑而模糊,只咬牙祈祷自己的希望不会落空……这只怕也是唯一的机会了……

大门渐渐接近,已经可以看到燃着火把的塔楼,体力却渐渐不支,就在感觉快要倒下去的时候,一双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瑞香停顿了下来,大口地喘气,心头却陡然放松了下来。

莫岚的声音近得就在耳边而显得有些不真实:“瑞香!”

可是瑞香只是以手紧紧扣住了他的手臂,一言不发。莫岚微微纳罕,却也知道耽搁不得,听得藏仪士兵似乎已经发现这边不对而呼哨逼近,赶紧将瑞香弄上了战车,手执火把指挥,跟着他一起前来偷袭的小队顿时都收到了号令,全部调转了头,迅速地向己方营帐撤退。

只过得一会,便已经可以听到后面不住的破空之声,竟是已有人追至塔楼,发矢射击。

莫岚手执火把,绝大多数的箭矢都向他飞去,饶是他伸手敏捷躲了过去,也是连连的险象环生。

蓦然间,他感觉到瑞香的手又大力地握住了他的手臂,瑞香的力气一向不大,此刻却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激动,竟然握得他隐隐生疼,可是瑞香又只是瞪着他,一句话都不说,最后见他依旧没有反应,竟只手去握那火把,莫岚一惊,赶紧移开了火把,无奈道:“我知道你的意思是如今燃着火把会成为敌人的箭靶子,但是这次夜中偷袭,为了不惊动人,我们并没有带战鼓号角,只能靠火把作为指示之物了。”

瑞香目光闪动,手指颤抖地握住了胸口,艰难地调整呼吸,过了一会,站起来,握住了他手中的火把,眼神一斜,示意他拿起盾牌和长剑。

莫岚知道多说无益,当下将火把松开,舞剑将射来的箭一一挡开去,直到再行出一段,敌方的箭终于再也射不到这么远,又不知虚实不敢贸然追出,他才松了口气,放下了剑与盾,接过了瑞香手中的火把,扶着他坐下来,又是无言地握紧了他的肩膀,摇了几摇,半晌才道:“若是我们没看懂你的意思……”他的声音甚至颤抖了起来,因为实在无法想像若是他和云翎对瑞香的意思理解有所偏差,现在将是怎样的情况。

瑞香的那封降书,最明显的问题便是“恩惠”两次连续出现了两次,这两个字在普通精通汉文的人眼中没有丝毫问题,但是在钧国人眼中却奇怪得很----因为惠正是当今天子的帝号,绝不会有人胆敢这样直接写出来----哪怕是瑞香,哪怕是已经投降敌国的瑞香,从小的书写习惯,也不会允许他这样写,那么,就只能是故意而为。

另外一个,便是瑞香二字出现的三次,而每个瑞字的王字旁都写得颇为潦草,乍看没有问题,再看便会发现那个王----并没有中间的竖,只是三横潦草地连了起来。

三道横,今夜子时相见。那正是只有他们三人才看得明白的暗号。

因此才有了云翎留守军营安抚军心,与慕容梓等人周旋,从某人身上搜出了信号弹,也因此有了钧国军队严阵以待万俟翼,莫岚带小队偷袭藏仪军营。

虽然现在瑞香已经好端端地坐在他身边,但是这个计划的行动之险,变化之多,能成功真的是险而又险,使他现在想起来都忍不住后怕。

他颤抖着说完那句话,瑞香却还是不回答他。他奇怪地看向瑞香,却见火光之下,瑞香脸色苍白得吓人,左手手指轻轻捂着右臂,那里戳出了长长的一段箭羽,指缝里却不住地有鲜血流出。

“瑞香!”莫岚惊得大叫,“你受伤了为什么不说?”

瑞香无力地摇了摇头,沾着血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喉咙,苦笑了一下。

“……”莫岚咬紧了牙关,手搭上箭,道,“先拔出来再说。”

瑞香满头冷汗,点点头,闭上了眼睛,只感觉到手臂上一阵剧痛,过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守城·破阵 第十一章 养伤

意识渐渐恢复的时候只感觉到喉咙一阵干渴,嘴张开来说“水”,非常努力地说,却似乎只发出了一些模糊的气息。瑞香长长地呼了口气,微微动了动手臂,被箭射伤的地方依然隐隐作痛,手指却似乎无法自由活动,被覆盖在温暖的手掌下。

握住他手掌的人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动作,猛地站起来大喊:“醒了醒了……王爷醒了……”声音清脆娇柔,说到后来带了小小的低泣声夹杂在匆忙跑来的脚步声中,让瑞香半睁着眼睛喃喃:“听风……”却依然没有发出声音来。

他微微苦笑,动了动身子,便被人压了下去,便有人搭上了他的脉搏,给他仔细诊脉,接着便是莫岚沉声说道:“别动。”

瑞香睁开眼睛看着他,慢慢地比了口形:“水。”

云翎已经捧了茶杯过来,仔细地放到他唇边去喂他喝下,见他舒展了眉头,才有空问:“你……是不是……”哑了两个字却哽在了喉头,再也说不出来。

瑞香没受伤的手抚了抚自己的喉咙,点头。

军医为他诊完了脉,退到一边去,开始开方子。

听风做了男装打扮,此时默默地在他床边,握住了他因受伤而低垂着的手,似是觉得那手上的皮肤太凉了,轻柔地慢慢搓起来,还是一言不发。

莫岚看到瑞香疑问的眼神,解释道:“那封所谓的降书并未引起什么暴乱,皆因为这个人……”他击了两下掌,一个有些瘦小的年轻人便躬身出现,低声道:“小人屈英拜见平靖王爷。两位将

瑞香的眼睛陡然睁大。(奇--書∧網)。

“他地声音很像你是不是?”莫岚微笑道,挥手示意那人先出去,解释道。“随你来的百人小队,还有你第一天在此看我们演练阵形而见过的一些士兵。都曾听过你地声音。你要我对外宣称平靖王爷身染重病,不能见光不能见风,瞒得过旁人,却瞒不过阿翎,她强烈要求至少你得说话给她听听。于是我就露馅了。阿翎把你和我都臭骂了一顿之后就开始担心若有士兵发现这个秘密,引起军心动荡该如何……所幸的是,竟然发现了他。”

“也因此,那时地确有许多沉不住气的士兵涌到帐前要一探究竟,他便在帐内佯装成你,大发雷霆,扬言谁敢进来便是对平靖王不敬,斩首示众,又有听过你声音的士兵作证。才算平息了下去。”云翎接着说道,转而又轻轻叹了口气,“但是瞒得过所有人。却也瞒不过听风……当时的骚动太大,那个慕容梓一路将你的东西示众而过。对旁地士兵我们还可以解释为全系万俟翼伪造。听风……却是识得那长命缕和那绳结都是她亲手做的……当下便要擅闯军营,幸而她闯来之前偷换了军服。我们便将她留了下来,又说要进屈英的官职,便将她当作屈英,提升做了我的近卫,一直跟着我。自你回来,已经昏迷了两天了,听风便从我的近卫成了你的贴身侍女……”

瑞香无言地看着听风,听风却始终将头埋得低低的,只是揉搓他手的动作一直未曾停下。

“这场劫难也多亏了屈英才得以顺利避过,你虽然回来了,但是声音……”莫岚说到这里又顿了顿,“唔……所以屈英调给你做一段日子的贴身侍卫,等你恢复……”

瑞香点了点头,未受伤地手动了动,做了个写字的姿势,云翎立即将纸笔递上,瑞香如今只能用左手,写字吃力,慢慢地写:“万俟翼大军如何?”

“败退。”莫岚说起来,一直有些消沉的脸色终于有了些神采,“我们扣押下了慕容梓一行人,例行搜查,竟在其中一人身上搜出了信号弹,那位慕容将军看着那信号弹神色竟然还惊讶得很……也借此引得万俟翼贸然深入,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瑞香点头,继续写:“慕容梓?”

“他们正被收押着,虽说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但是他们如此做法,早已不是单纯地来使,那么我们使一些手段逼问些东西,也算不得过分了。”

瑞香眉毛微动,又写:“用刑?”

“还没来得及。”莫岚道,“这两天都深恐藏仪会再次进犯,而你又有些不好,因此将他们收押后还没来得及用刑逼供。”

瑞香抿了抿嘴,写道:“不要用刑。”想了想,又写:“完好送还。”

“送还?”云翎目光一闪,有些明白了他的用意,“是不是说……”

瑞香点头,再写:“适当安排,万俟翼当生疑心,自生嫌隙。慕容梓此人算得人才,若有办法,不妨收为己用。”

“慕容梓……”莫岚沉吟道,“此人性子虽温和,却毕竟是藏仪人,有道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况且此人性情耿直,像是一条胡同走到黑地人物,只怕难以劝降。”

瑞香歪头想了想,提笔写道:“再等几日,我自有安排。”

莫岚似乎有些气愤,努力压下脾气,道:“你都成这样了还要安排什么?这几天就给我乖乖地躺着休息,什么都不要想,早跟你说过,打仗地事无关于你!”

瑞香好笑地看着他,在纸上写:“再、等、几、日!”还特意加粗了笔画,过了一会,仿佛意犹未尽地再加上:“先关着他们,等我好了再说。”莫岚无言,觉得果真跟这家伙说话,哪怕他并不在说话自己也得被气死,只好当作没看到,转而又向军医道:“先生,瑞香……王爷的嗓子,能够医治么?”

老军医想了想,道:“一般嗓子受损而无法说话地哑巴,大多虽然无法说出完整话语,却也能发出些声音,比如呃呃啊啊,但是王爷却是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要么就是嗓子完全被毁掉,要么就是嗓子并未被损伤,被下的药物并非单纯哑药,而是某些麻痹性的药物。”

瑞香看着他,提笔写:“不能说话之前并未觉得喉咙不适。”

老军医点头:“那便应该是受麻痹性药物的控制了。麻痹类的药物,自华佗那失传的麻沸散始,很多医者使用起来都容易拿捏不准分量,一不小心便可能有损人脑,造成缺陷。王爷这样的症状,此刻尚难以定论,只怕得先好好调养,再做打算。”

瑞香闭起眼睛呼吸了几下,写道:“如此有劳。”

老军医行礼,退下去煎药,瑞香在听风的摆弄下重新躺平回了床上,眼前看到的人影均都影影绰绰得模糊,只隐约见到听风微红的眼圈,心中泛上难得的歉疚与感激,却又觉得一阵困意袭来,便又重新睡了过去。

守城·破阵 第十二章 密谈

(晚了一点)

“是这样,大约是那所谓的你的降书送来之前两天,我们照例演练阵形,那日负责击鼓的士兵,便是屈英。”

瑞香倚在床上听莫岚解释屈英的来历,屈英必恭必敬地站在一旁,低眉顺目的样子。他的容貌算得平凡,属于那种一没入人群便再难叫人挑出来的脸,身形却跟瑞香差不多,想来当时藏在帐中,若只给个背影的话也应当容易瞒过。也因为这样一张平凡脸,突然消失了被提拔上来做近卫,大多数人也不太会记得屈英是哪位。

“那阵形操练之时是各小队轮流负责击鼓,那日正好轮到他,原本倒也是一言不发,我根本没有注意他,直到他上前跟我说鼓锤似乎有些问题,我才发现……”莫岚笑道,“平时听听也是不太像的,但是一旦压低一些声音,便像了九成,若在刻意装一下,便能像到十足,连阿翎一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道,“我们这次,也算得幸运。”

瑞香默默,手轻轻撕去了盖在膝盖上的一张纸,又写道:“太过顺利,不是幸事。”

“你总爱担心来担心去。”莫岚大大咧咧地一笑,“反正你也回来了,接下来无论什么事,都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就不信比不过那帮只会玩阴谋诡计的小人!”

瑞香朝他咧了咧嘴,又向屈英写道:“识字?”

屈英答道:“虽然不通诗书,但是字还是识得的。”

瑞香点点头,写道:“有劳你帮忙演戏。”

屈英连忙躬身:“为王爷尽犬马之劳是小人的荣幸,万万不敢说有劳。[1--6--K小说网,电脑站奇--書∧網]。”

瑞香笑了笑。开始在纸上奋笔疾书,莫岚在一旁道:“演戏?有我的份么?”

瑞香抬头横了他一眼,抽出空来在纸边上写一行小字:“少不了你。”

正写着。听风端了药碗进来,看他还在埋头写字。抿起嘴浅浅地叹了口气,将药碗放在了桌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一退出便看到了云翎。

“云将军……”有些发怔,嗫嚅地道。

云翎微微一笑,轻声道:“今天好些了么?”

“不知道……大约……好些了吧。”听风犹豫道。“似乎还忙着,没敢打扰。”

“唔。”云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朝她安慰似的一笑,“他总是那样,总闲不下来地,我和莫岚都不在时,嗯……其实我们都在时也一样,都是辛苦你了。”

“云将军怎么突然说这些话。”听风有些惊讶,不自然地扯了扯衣角。道,“王爷给了听风栖身之所,信铃大哥也对我很好。一点都不辛苦。”

“他与旁人不一样……”云翎慢慢说着,似乎在斟酌措词。有些不知该怎么说。“比如……比如他其实并不需要太多人理解,他只做他认为重要认为对的事。所以有时别人的想法对他来说并不重要,或者说……像你这样,只是默默守在他身边而不干涉他地决定他的想法地,会更加为他所需要,而这个我和莫岚都做不到,因为我们毕竟从小一起长大,几乎没有什么深刻的身份之别,三个人固执起来又是同样的固执,实在无法不互相干涉,也许也是互相屏蔽。很无奈的事,却无法避免。”

“嗯。”听风不太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只是认真地听,认真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云翎有些尴尬地咬了咬嘴唇,说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如果说得露骨一些直接一些,或者不害臊一些,就是……瑞香他……他不一定会爱你,但是他会需要你,你懂吗?”

她已经说得很明白,听风再单纯也听懂了,脸上窘迫地一红,声音细如蚊蚋:“我知道。”她虽然不太通世事,也不是很明白所谓的爱什么地,但是她也知道自己对于瑞香跟瑞香对于自己不同----最简单的说,她会担心瑞香喜不喜欢自己,但是瑞香不会担心她喜不喜欢他。

本就是付出与得到并不一样的事情,她也从未有过委屈感,都是自己所选,只默默在一旁的话,心里已经平安喜乐,各取所得,已经很好。

算得皆大欢喜。

慕容梓与几个随从都被关押起来之后就没再被人理会过,整日整日被绑着又不给个话来,也实在很郁闷。于是当某天送饭菜的人举止有些怪异,说话竟吞吞吐吐的时候,慕容梓停止了进食,刚想要问话,就觉得脑袋一晕,最后转眼看身边的随从,也全都已经倒地不醒。

等神志恢复,便听到了外面有人的低语声,这一声音倒叫慕容梓吃惊不小----明明是平靖王的声音,怎么平靖王竟然回到了这里,居然还能说话了?

只听瑞香说道:“给他们地迷药用量,大约足够睡到今天大半夜,时间应该很够用了。赶紧布置好一切,跟万俟翼说去,用他的左将与他交换能医治平靖王嗓子的药。”

接着便是另一人微微呆了一下地声音,这声音慕容梓听过,大约便是那个少年将领莫岚,只听他说道:“可是你的嗓子不是已经好了么?这难道不是白白便宜了藏仪?”

瑞香地声音笑了笑,淡淡道:“但是他并不知道啊,其一是并不一定肯给,其二是那哑药并不一定有解药。这样首先是试试万俟翼是否爱惜部下,若不给解药交换,慕容梓也许便可收归我们所用,不是很好么?若他说此药是没有解药地,那再换条件也不迟,若他已经拿了解药来换,我们也可宣称那解药是假的……到时万俟翼不义不诚,多半会很叫人失望。慕容梓是个良材,我还很想归为己用。”

“我明白了。”莫岚答道,“我这就去安排。”

慕容梓从头到尾屏气凝神地从头听到尾,心中不由得微微苦笑,想来他们原本以为他要睡到大半夜,却不知道他没有吃多少,如今便已醒来了。平靖王总是想方设法使用离间计,若此次他没有恰好听到地话,那这计策也许便成功了。若是万俟翼并不肯拿解药来交换,说不准他就真的就此心冷,归于钧国军中不太可能,毕竟他是藏仪重臣之子,但是就此……也许就真的不再真心帮着万俟翼,同心协力赢这场仗了。

可是恰好就这么听到了,上天似乎对他并不薄待,算得幸运了。慕容梓淡淡地想,平靖王爷,此次定要叫你向来算无遗策之下漏算那么一次。

守城·破阵 第十三章 计算人心

“……我还以为你会跟莫岚一起去。”

瑞香抬起头眨了眨眼睛,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在眼前一张画满纵横道道的大白布上画了个圈,观察一下云翎的表情,又在一旁的纸上写道:“慕容如今只能听,所以有屈英代替我就够了。”

云翎无奈地摇头笑笑端详了他画的圆圈一会,伸笔在旁边画了个叉,莫岚押着慕容梓等人前往与藏仪约定交换人质之所,瑞香却没有跟着去,兴致勃勃地拿了块大白布,上面纵横各画了十九道,以圆圈代白子,叉代黑子,竟跟云翎下起围棋来。

听风托着腮帮在旁边看他们下棋,她本身对这个并不喜欢,看得兴趣缺缺,打了几个呵欠,过一会眼睛一亮,转身跑出去,回来的时候手里拎了个笼子回来,笑道:“王爷,你看小灰还活着呢!”

瑞香一看那笼子,那麻雀果然还在蹦达,上蹿下跳得精神极好,就是似乎比刚来的时候瘦了一些,不过唧唧喳喳得一点不显疲态。他忍不住一笑,随手写道:“生命力顽强。”

“就是呢。”听风喜滋滋地坐下来,和小灰一起看他们下棋,眼看云翎要输,冥思苦想了半天,还是随手画了个叉。

瑞香也下一子,又写:“心不在焉。”

“自然心不在焉。”云翎笑了起来,“莫岚带人去与虎狼交易,我却在这里悠闲对弈。”

瑞香弯唇一笑:“纸老虎。”

“你若不去,不就不能跟屈英演双簧了吗?”云翎道,“我一直以为,你是要跟屈英在万俟翼面前表演双簧。(www奇Qisuu书com网)。然后又故意显得不小心露馅,让万俟翼知道平靖王能说话全是因另外这个人的缘故,却让眼睛被蒙住。只能听的慕容梓以为万俟翼即便知道了平靖王已经能说话,明明解药根本已经不再重要。却还是不肯以解药来交换,或者还是给了假药。你是要故意让慕容梓听到你们的计划,本来已经有了那个思想准备,不会对万俟翼的决定有任何不满,但是而后又亲耳听到万俟翼在解药并不重要地情况下依旧绝情。从而对藏仪灰心意冷……你若不去,这计划却怎么实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