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绮罗卷》》 · 挥墨箜篌 · 2026-07-25
云翎与信铃站在校场中央,鼓吏一记鼓击过,信铃眼一闭,纵身跃起,掌风凌厉,直劈向云翎!
瑞香半闭着眼睛看校场上的二人,心中一片冰凉——他实在不知道这两人中的任何一个获得驸马之位,自己该如何。云习之是云翎的事,留在这里的人,除了杂役小吏之外,都已经知晓——总算这些人中应当没有人会泄露。而父皇,品级高的大臣,应该都知道,只是觉得云翎小孩贪玩,没人认真计较,但是一旦云翎真的当上驸马,是朝野上下一起陪她演这场闹剧,还是治她一个欺君之罪?而若信铃获胜,宁欣的确如愿以偿,北疆却怎么办?伊吕却怎么办?他自己却怎么办?
云翎和信铃的身法均是轻巧灵活,在场上不停变换,只看得他头昏眼花。蓦然间仿佛瞧见他那未曾谋面的皇姑姑明瑶长公主,出嫁藏仪时是怎样风华,如今却是逃匿在何处?北疆之事,明明与他并无相关,却为何最后什么都落到了他肩上?明明是随便挑一个人去北疆都比信铃或者云翎好,却为何到了现今的局面?瑞香——你是怎样被一步一步,被一个一个的人,逼得没有路可走……
他心绪烦乱,喉头不停地有腥甜的味道涌上,眼前也一阵阵发黑,突然脑中一晕,只听到听风不住叫“王爷”,宁欣惊叫“瑞香哥哥”,还有莫岚大喊“瑞香”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嘴角却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只管,沉入昏沉。
“瑞香哥哥……瑞香哥哥……”
这是宁欣带了哭音的喊声吧?
宁欣在哭什么?放心……瑞香哥哥想尽办法,至少会……尽力保住信铃的命……
对了,为什么只有宁欣?听风呢?莫岚呢?信铃呢?阿翎呢?最终一战的结果怎样了?他们……他们生我气了,一个都不肯来看我了么?
“宁欣……”瑞香喃喃地说着,嗓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声音,感觉一个温暖的东西抚上自己的脸颊,神志终于清醒了一些,微微睁开了眼睛,宁欣一双眼睛红肿,见他睁眼,立刻退后了几步,咚的一声跪了下来。
“瑞香哥哥……”她声音哽咽,“都是宁欣任性,是宁欣不懂事,是宁欣的错,宁欣知道说什么也与事无补,宁欣……宁欣只恨不得用自己的命换……”
“宁欣。”瑞香看她这个样子,心中又绝望了几分,道,“信铃输了,阿翎当上驸马了?”
宁欣埋头,一眼都不敢看他,以手捂面,泣不成声:“父皇……父皇将当时的杂役,马夫和小吏全部先行软禁,现在已经秘召阿翎进宫,所有当时在场的人都被召了去……瑞香哥哥,你是知道父皇的性子的,如此有损皇家体面的事,他,他……莫岚他们个个都是因为我的任性才参加这个武试,若是他们都因此不明不白死了……瑞香哥哥,我百死莫赎……”
瑞香双手痉挛地握紧棉被,只觉得胸口发紧得叫他几乎无法呼吸——以父皇的作风,将所有知情人召去,只怕,杀人灭口……正是最好的解决方式。到时对外言称武试中发生了意外,比如惊马,木棚倒塌,无论什么借口,总之在场的人都意外身亡,只有主考官平靖王生还——哪怕旁人有所怀疑,也没有丝毫把柄可抓了。
“他们被召去多久了?”他撑住身体,坐起,问道。
“大约有一刻了,本来,本来他们都是在守着你的……”宁欣依旧泪眼蒙胧,瑞香大约有十年没见过这个妹子哭得如此失态了。
他拿出被窝里的暖手炉,怔怔地发了一会呆,闭起眼睛,静静地道:“你去将我这暖炉加上新木炭,在隔壁屋里找一只装着沉香屑的小袋,放一半沉香屑进去……算了,全部放进去吧。你去准备,我休息一下便起身,我们一起进宫见父皇。”
红颜兵符 第三十章 女驸马
“王爷,公主,皇上一早儿有交代,现在谁也不许进御书房,两位殿下还是不要叫老奴为难吧。”总管罗清尖着嗓子,又是恳求又是带了些威胁地说道。
瑞香手扶住宁欣的肩,指节几乎白得透明,脸色更是苍白得可以,咳嗽了几声就把老太监吓得不轻:“王爷您身子不适就赶紧回去吧,真出了什么事老奴可担待不起……”
“不,我有些急事……不劳烦公公,我们不会让公公为难的,我在这,咳咳,等父皇……”瑞香剧烈地咳嗽,暖手炉从手中掉落,掉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巨响,木炭,炭灰和沉香屑撒了一地,沉香屑的香气顿时飘散开去,清香馥郁。
御书房内却传来了钧惠帝沉沉的声音:“是瑞香么?进来吧。”
罗清忙不迭地把暖手炉捡起来收拾好,重新装好了放到瑞香手中,道:“王爷快些进去,在这被风吹久了得了风寒可怎么办!”
“多谢公公厚爱了。”瑞香微笑,接过了暖手炉,回头对宁欣道,“宁欣在这等我一会……瑞香哥哥肯定给你带一个活蹦乱跳的信铃出来。”
宁欣颤抖着嘴唇,还是吐不出一句话,眼眶不自觉地红了,最终只是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瑞香哥哥……你也要……好好的……”
瑞香朝她笑着点头,推开了御书房门,顺手又关上了,就这么把宁欣的视线完全隔绝在外。
御书房中满满地站了一屋子,钧惠帝,云翎,莫岚,信铃,秦景,听风,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他。他一张嘴就是笑:“儿臣参见父皇。这么多人在御书房,有什么好玩的事么?”
“瑞香。”钧惠帝眉头一耸,指着云翎,沉声道,“云衡家的女儿,可是和你从小玩到大的。你不认得她么?”
瑞香轻描淡写地看了云翎一眼,答道:“阿翎么?我自然认得。这位难道是阿翎?哎,经父皇这么一说,这位云习之少爷实在很像阿翎……”
“啪!”钧惠帝拍案,怒道:“你跟朕装傻充愣做什么?朕不听你的巧言狡辩,朕只问你,你明知她是女儿身,却还放她一步一步成功进到武试,到成为驸马!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欺君之罪?朕念在她是小女孩心性,她报名时我便不拆穿了,反正有你在,她绝难晋级,却没想你真是不负朕所望,给朕的女儿找了个女驸马!”
瑞香心下苦笑,阿翎冒充男子报名参加甄选驸马,父皇不可能不知,却放任着不管,其中的原由,远没有父皇自己说得这么简单。只是……到头来,终于还是什么都得算在他身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定定神,道:“儿臣知道阿翎假扮男子参加甄选,也料想只怕是父皇默许,因此没有顾及太多,因为儿臣亦以为阿翎不可能顺利到能一路获胜。但是阿翎算不得欺君……当初甄选驸马的条件,是品级足够的府第中每家出一人参加,并未规定是否必须为男女……阿翎所欺骗者只有当初负责登记名册的书记官而已……所以阿翎说不定就是内心仰慕公主……”
“扑哧……”听风忍不住笑了出来,被钧惠帝狠狠一瞪,立刻闭了嘴。云翎咬住了嘴唇,眼色复杂地看着瑞香,一时心头五味杂陈,也不知在想什么。
“朕不要听你巧言狡辩!”钧惠帝烦躁地挥手,“总之,如今闹出了这么个大笑话,你倒说说看,如何收场?”
“本来有个最简单的主意,父皇不是已经准备好了么。”瑞香轻声道,“将这所有在场的,全部赐死,宁欣可以另嫁,就什么都解决了。”
“瑞香!”钧惠帝怒喝道,“你在胡说什么?”
瑞香跪下,脊梁却挺直,淡淡道:“儿臣只是在说儿臣的想法,残忍,无情,都是儿臣的心思,与父皇无关,是儿臣以小人之心度父皇。”
钧惠帝被他噎得一时说不出话,半晌才哼了一声,道:“那如今你准备怎么办?”
“我来之前听说,父皇有将这次的驸马委以重任的意思。”瑞香继续说,语气还是淡淡的,没什么太大波动,“另外,除了在此的人以及宁欣,其他人都并不知道阿翎是女儿身,换句话说,即便他们知道或者怀疑,也没有实际的证据,若是父皇钦点阿翎为驸马,绝无人敢向父皇叫板质疑父皇钦点的驸马是男是女。”
“你的意思是要宁欣守一辈子活寡?”钧惠帝眼睛都瞪了出来,“一辈子跟着一个女人?”
“不。”瑞香直视着他,“阿翎做了驸马之后,无论怎么调遣都随父皇的意,到时随便将阿翎调去边远地方驻守,过个一年半载,阿翎很自然可以‘客死他乡’或者‘战死沙场’,到时父皇追封一下这位英年早逝的驸马,原来的云翎可以对外宣称出外游历,而云习之‘死’后,云翎便可以回来了,旁人就算起疑,也没有证据。而宁欣贵为公主,不可能守寡一生……到时的驸马是谁,依旧看父皇的意思。这样一来,所剩下的问题,只是宁欣要多等段时间而已。而与此同时,宁欣多等的这段时间,儿臣可以为信铃安排事务,让他尽早能得到与公主匹配的身份。”
他这一大段话说完,御书房内顿时一片寂静。
钧惠帝默然良久,终于叹道:“只怕,这是最周全的办法。只是……哎……瑞香啊瑞香,难为你费尽心力想出这个法子,原本最为简单的事,却硬是被你弄到如此复杂,你……”
“皇上。”云翎咚一声跪了下来,“此事本就是罪女的责任,所有人都是被我拖累了。罪女做事任性不知轻重,连累这么多人同我一起受罪担惊,罪女罪该万死。还求皇上不要怪罪他人,罚罪女一人就好,罪女绝无怨言!”
她这么一跪,顿时所有人都跪了下来。听风不由自主地跪在了瑞香身边扶住他,靠近时却忍不住鼻子一皱:王爷今日暖手炉的香味,好浓……
“云翎,我只问你,可愿意为我大钧征战沙场不惧生死么?”
“罪女心甘情愿。”
“传旨。”钧惠帝拍了拍掌,罗清推门进来,跪下,听皇帝口喻道,“云家子云习之,文武双全,德行高洁,与帝女宁欣实为佳偶。册封其为镇北将军,与宁欣择日完婚,为我良婿……”
“谢皇上恩典。”云翎深深一拜到地。
“瑞香,这样,你可满意?”钧惠帝叹了口气,看向瑞香。
瑞香脸色苍白,微笑道:“儿臣……谢过父皇……”话还没说完,一直强撑的一口气再也无法支持,被听风扶住的手臂毫无预兆地径直垂落了下去。
战歌北疆 第一章 锦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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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夜深,窗内烛火摇晃,蓦的劈啪一声爆了个灯花,一只纤细却坚定的手执着银针凑近,拨了拨烛芯,烛火摇了摇,再度明亮了起来。
“明日就要出征,你今天不必特地再来看我的。”良久之后,瑞香终于开口打破了这尴尬的沉默,“我很好,信铃和听风都小心得快要连睡觉都守着我,莫岚也三天两头往我这跑,我保证你从北疆回来时我还活着。”
“瑞香……”云翎无奈地发现这么多日子以来,自己依旧那么容易就被瑞香的三言两语弄得哭笑不得,“你就不能讲究点气氛说些符合离别的话么?”
“哦……”瑞香把暖手炉往怀里捂了捂,很是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抬头,认真到说,“阿翎,此去北疆,艰险困难,难以预料。一切小心,注意照顾自己的身体……”
“瑞香!”云翎再次哭笑不得,走近床边坐下,帮瑞香掖了掖被角,将他因为坐起掀落了被子而露出的一大片肩膀盖住,手指不经意间触到他的肩膀,竟是瘦骨嶙峋,简直能硌痛手。瑞香的面容也消瘦而苍白,眼窝几乎是凹陷了进去。他以前虽然也病弱,但终究是从小不愁吃穿,从未瘦到这个样子,单薄得仿佛一用力就能将他握碎一般。云翎不由得心里一痛,小心翼翼地整理好被褥,道:“身子好些了么?”
那日瑞香在御书房晕过去,整整昏迷了两天,终于醒来后却也是虚弱得无法走动,信铃和听风日夜轮流照顾,一拖便是许久,连云翎跟宁欣那假打假闹的婚礼也没能参加。
瑞香点点头:“好很多了,这几天已经能下床走走。但是信铃不许我多走,因此也就一直窝在床上罢了。信铃和听风都是很细心的,没有什么问题……不用担心。”
“嗯。”云翎随口应了一声,低首道,“那就好……你都不知道当时你突然倒下去,听风吓得都快哭了。你也是,明明武试之中就已有不适,还那么心急火燎地赶来,连气都不喘一口就说一大段话,换了个身体康健的人,也已经够累,何况是你……”
瑞香沉默不语。云翎和莫岚都从小从武,对于帝王心完全不明白,又怎知当时,如果他晚到一步,他们少不得就可能有杀身之祸。他让宁欣将所有混着冰兰的沉香屑都倒进了暖手炉里,一是为强提起精神,二是故意在御书房外打破了暖手炉,沉香味四溢,父皇一旦闻到后定然不会让他的暖手炉就这么一直在外面摊着,只得让他进去。铤而走险,献计让云翎去北疆,至今,他也不知道是对是错。然而当时,他却只想得到这个办法。父皇点头答应,叫罗清传旨的时候他就已经眼前模糊,等到强自撑到最后,却是天旋地转,全身的血液都似乎在那个瞬间,一下子冷了下去,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他从未有过这样可怕的感受。他以为,这次,大概是要死了……可是却终于能够睁开眼,看到听风肿起的眼睛,信铃和莫岚布满血丝的眼。
他还活着。
冰兰使用过度会引起怎样的反作用,在这之前他无论如何也想像不出,现在却知道了,全身无力,连动一根手指都极端困难。而且他的身体常年虚弱,血行本就慢,恢复速度慢得几乎看不出来。庆幸的只是,他还活着。
却不知这是幸运,还是依旧不停息的诅咒。
“事情过去了,就别再说了。”他轻声说道,“现在你代替伊吕去北疆,真的要一切小心。藏仪这次进犯,看似不自量力鸡蛋碰石头,只怕另有隐情,大意不得。你一个女孩子假扮男子,更要事事小心,一旦露出马脚,只怕动摇军心……”
“我明白。”云翎点头,顿了顿,却道,“你……哎……算了。那么多事都过去了。如你所说,过去就过去吧,我父亲没有死,还当上了白虎营的营长,伊吕没有去北疆,宁欣没有嫁给不愿意嫁的人。一切都如他人所愿,瑞香,你做得也够了。是我任性,你并未对我有所欠缺,当年我还害你生场大病,我还从未向你道过歉。你不必事事顾虑我,更不必事事求全。人世总有不如意,总有事不能用人力控制,瑞香,没有人要求你能操控所有事。”
瑞香静静地笑:“我知道。你不必为我担心。能够和阿翎照旧做朋友,我已经很满足。”
没错,如阿翎说的那样,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所以跟阿翎错过的那些,也早已过去,既无法挽回,便不再强求,也不再多做留恋。
“对了,这个东西,差点忘记给你。”瑞香忽然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我学学前人,给你锦囊妙计。”
云翎半疑惑地接过,道:“怎么你已经猜出北疆是什么情况,都拟好作战方略了么?”
“哪里。”瑞香笑笑,“怎么可能这么神的。我刚才不是说了么,我担心藏仪的进犯不是表面的那么简单。若我多虑,那么凭你,我相信不会有任何问题,但是若我的担心成真,在走投无路时不妨看看这个。我不敢说里面写的肯定正确,但是你稍做变化,应当能应付大多数情况了。不过……我还是希望我多虑……”
“好。”云翎将锦囊重而重之地放进衣袋,“云翎向你保证,定回安全归来,看宁欣开开心心嫁给信铃,看你健健康康地迎我。”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张张嘴,却终于将话咽了下去,没有再说。
瑞香一怔,随即明白她大约是放心不下伊吕,轻轻道:“伊统帅身边那个来历不明的流媚姑娘,我会好好盯着,我保证她无法做出任何对伊统帅不利的举动。”
云翎被他说中心事,不由得脸一红,讷讷地道:“唔……”
“王爷,该喝药了。”听风的声音忽然传来,轻轻扣了几扣房门。
瑞香叹了口气:“进来吧。”
听风小心翼翼地捧着药碗进来,脸上满是歉意地对云翎道:“云……云将军,对不住,只是王爷这么晚还没睡,不喝药的话,我怕他……”
“不妨。”云翎站了起来,“王爷的身体要紧。我也没有什么重要事……这就告辞了。”她站起来,行了一礼,缓缓退出了房外。
战歌北疆 第二章 迷踪
“哗啦。”
趴在桌上打瞌睡的听风被一个模模糊糊的水声惊醒,蒙胧着眼抬头,看见瑞香端着脚盆往窗外泼水,扭头看了看她,满脸抱歉地说道:“吵醒你了?”
听风腾地站起来,三两步冲过去接过脚盆,埋怨道:“王爷你干什么?要洗脚为什么不叫我?”
瑞香朝她展颜一笑:“你看,我已经可以自己端盆子洗脚了啊。你这些天也累着了,刚才我看你睡得挺熟,就没想吵你……”
“可以自己端是一回事,现在天冷,你随便起身,再着凉了可怎么办?”听风继续嘟嘟囔囔,如今已经快要入冬,天气一天比一天冷,瑞香差点就被听风和信铃联手绑在床上哪都不许去,弄得他叫苦连连。
“而且为什么这深更半夜的你突然想洗脚……”听风奇怪地说着,忽然恍然大悟似的说道,“你脚上发冷是不是?”
瑞香趴回床上,把暖手炉抱回怀里,抓抓头,看着听风,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听风嘟囔着:“信铃应该给你再多准备一只暖炉专门暖脚才是。脚心发冷的话人怎么暖和得起来。”她走近了床,毫不顾忌男女之防,一下子掀开了瑞香搭住脚的被子,一双小手在他的脚腕脚心的穴位上轻轻按摩,以帮助他血流畅通。
瑞香顿时大窘,听风一向活泼天真,他也一直将她当妹妹看待,然而即便是兄妹,如此的肌肤之亲也实在太突兀了一些,忍不住红了脸,偏巧听风又抬起头来,说道:“王爷……脸好红,不会发烧了吧?”
“咳咳。”瑞香赶忙咳嗽几声加以掩饰,“没有没有,是……是有点热了。”
“……”听风虽然心思单,却并不笨,这时忽然回过了味儿来,顿时脸也有些发红,再给瑞香揉了一会脚,就又帮他盖好了被子,支吾道,“不早了,王爷还是快些睡吧,我去找信铃来替班。”
“好。”瑞香乖乖地点头,正要躺下去,门却被忽然推开,信铃一脸奇怪的神色,站在门口期期艾艾,半天才说道:“王爷,有个人,说要单独见你。”
既然信铃说“有个人”,那么来的这个人想来信铃并不认识。信铃不认识的人……瑞香寻思了一下,问道:“是男是女?”
信铃低头答道:“看样子是个女子。”
瑞香点了点头,向外说道:“是流媚姐姐么?”
门外温婉的女声带着温和的笑意,说道:“平靖王爷依旧料事如神。”随着话音,身形修长的女子仪态端庄地走了进来,摘下头上戴的纱帽,露出一张秀雅的脸,正是柳眉。
瑞香示意听风信铃退下,柳眉随手带上了门,笑道:“怎么知道是我?”
“随便猜的。”瑞香也报以同样的笑,“会来我这里的人并不多,是女子,又是信铃不认识的,那么就不会是宁欣。况且,大家闺秀公主娘娘,先不说到我这来的可能非常小,就算到访,也不会挑这样的深夜来啊。想来想去还是只有你了。”
“王爷还是这么喜欢猜,也还是猜得这么准。”柳眉坐下,“我听说王爷前些日子生了场大病,情况还很危急……那几天我没有得空,不知现在如何?”
“已经好了,承蒙挂念。”柳眉虽然是轻描淡写地问,但是关切之情溢于言表,瑞香觉得一阵暖意涌上心头,说道,“柳眉姐姐今天来有什么事?不会只是想看看我而已吧?”
“看你自然是一等大事。”柳眉认真地道,“不过也的确另外有事……这就要说起我那几天没得空是去干什么了。”
“哦?”瑞香挑起眉毛看她。
柳眉叹道:“我在跟踪云驸马。”
“皇上下旨正式选定驸马的当天,我本已听说王爷的事情,一心想偷偷过来看看,却在我准备出伊府时,看见一位长得颇为秀气的少年跟伊大人在后花园中说话。本来这也没有什么异样,但是,问题在于……”柳眉秀眉微蹙,“我借故走近他们,却闻到了那少年身上一股熟悉的味道……那是长公主惯用的发油的味道。”
“……”瑞香倏然瞪大了眼睛。
“王爷是男子也许不了解。”柳眉笑道,“发油不同于胭脂水粉,女子睡前都会卸妆的,但是不会每天都洗了头发才睡觉,所以发油常常会沾到枕头上……发油这东西,又是香味持久的。长公主用的发油是我在藏仪时亲手蒸了藏仪与大钧交界处独有的琅颜花露制的,那香味我绝不会认错。那少年身上竟能沾有,只能说明他曾与长公主同床共枕。我当时未动声色,等他走后问起伊大人,才知他便是新驸马,云习之。”
“所以你开始跟踪她?”瑞香苦笑,“然后发现她是女儿身。”
柳眉一顿,道:“不错……想必那位就是云翎小姐?伊大人肯定也看出来了,只是我们都不会说出来……这位云翎小姐很是警醒,跟踪不易,我跟踪那么多天,直到她出征前往北疆,也没有真正查出什么头绪来。”
“于是你想起了我曾经跟你说过的话。”瑞香顺着她说下去,“我有一位朋友曾深信你是藏仪人并认为你会对伊吕不利。我那位朋友所得到的信息仅仅到你是藏仪人为止,却并不详细,而且我也并不知道她是如何得到你是藏仪人的结论……你觉得我说的那位朋友就是云翎。”
柳眉赞许地看着他,点头。
瑞香叹息:“而且,现在很明显,云翎的那些一知半解的结论,极有可能是从明瑶长公主那零星知道的,而且她还与明瑶长公主同床共枕过,也就是说,明瑶长公主,极有可能藏在云府。”
“跟王爷说话,果然不需要多费什么口舌。”柳眉嫣然一笑,“而且云驸马如今已经挥师北上,我不得不猜测,明瑶长公主如今,却是身在何处?是否还在云府?她藏匿在云府却是所为何事?而且,云驸马想来并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若是知道,又怎会这样将藏仪的王妃悄无声息地藏在了自己家里——那么,长公主是怎么辗转进了云府?”
战歌北疆 第三章 忆当年
“明瑶长公主从藏仪千里逃回大钧,却只是藏在云府,实在匪夷所思。她是我嫡亲的皇姑姑,父皇同母的妹妹,就算有什么要紧事,皇家的人如此之多,她为何偏要找一个外人?”瑞香沉吟一会,低声说道,“她与云衡有什么交情么?”
他还没等柳眉回答,已经自己摇头:“云衡是前年才当上白虎营营长的,之前一直是小卒。明瑶长公主的送嫁队伍中……即便有他,以皇姑姑的身份,也不会跟一个小卒有什么接触。柳眉姐姐当时只八岁,还记得送嫁的是谁手下的兵么?”
柳眉点头道:“当时并不清楚,之后种种回想起来,加上身边的丫鬟们平日无聊,对家乡的思念仅能寄托的只有谈论送嫁途中的见闻,总有人说起,也就记得了。当日送嫁的队伍,到边关之前正是西方军莫统帅麾下的兵,到了临近藏仪的边陲云阑城,便是先帝次子颖王爷接手了送嫁的差事,一路护送公主去了藏仪。”
“颖王爷……”瑞香不知想起了什么,竟不觉呆了呆。颖王爷是先帝的次子,也是他父皇的二弟——不过颖王爷与父皇并非一母所出。颖王爷当年文武全才,颇得先帝宠爱,也算得意气风发,只可惜年少轻狂目中无人,行事太过傲气,终究并非帝王之材。先帝遗诏传位于长子,即是今日的钧惠帝,却将颖王遣去了极北苦寒的云阑城,明是给了大片封地,暗却不亚于将其流放。大钧祖制,诸侯王不受召见不得擅离封地,先帝将颖王禁锢在云阑城,实是忌惮了他,为保住长子的帝位而将次子困在了北方,不可谓不用心良苦。
瑞香小时零星听说过这位不得志的颖王很多故事,却只隐约见过他一次——那还是在他十六岁生日,被封为平靖王时,他来参加过他的生日宴,匆匆一瞥,只依稀记得那英俊挺拔的男子,却有一头灰白的发。他曾听母妃说过,自己周岁时颖王也曾来——事实上,父皇、母后以及一些亲王生辰时都有请柬送至云阑城,颖王却总诸多借口,没来过几次。
这么说来的话——离自己的二十岁生日没几天了。二十岁,弱冠之年,按照祖例,便该在宗庙加冠以表示成年,也算是个大日子。那天……不知颖王会不会来?
瑞香发现自己奇怪地对这印象模糊的颖王有种莫名的期待。而事实上,他每次都有借口不来,也是为隐其锋芒吧——父皇忘记他最好。世上最难测,莫过君心,也许远在边疆的逃避,反而是最好的办法。
他发了很长时间的呆,柳眉只静静地守在一边,也不催促。瑞香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心头隐隐地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却只是向她歉然一笑:“不好意思,想起了一些旁的事情……”
“没什么。”柳眉走上前,如同长辈一般将双手合在瑞香抱着暖炉的手上,轻轻拍了拍,柔声道,“没事,没事的。我虽与你非亲非故,毕竟是你皇姑姑那一辈的人,便这么倚老卖老地跟你说这几句了。”
瑞香低低垂下了眼帘,看着柳眉按住自己的手:柳眉不似旁人,很多事她都了解,她知道明瑶长公主逃出藏仪这事可能引起的风波会有多大,也知道藏仪的进犯,哪怕只是有一丁点的可能性,若是真的跟当年的西方军或者颖王有任何勾结,甚至只是与云府有任何牵连,处于夹缝中的自己可能会面对怎样左右为难的情况。
她的手很温暖,带着温柔的抚慰,一种……让迷路的孩子不再惶恐的安全。
瑞香展颜笑:“是。按辈分我还该叫你姨姨呢。不过你这么年轻漂亮,我怕把你叫老了,所以还是只叫你姐姐。”
柳眉笑道:“叫姐姐好,显得我多年轻——去,我才二十八岁呢。”
瑞香含笑点了点头,微微闭眼,有些依恋地靠着她,轻声说道:“柳眉姐姐,我母妃说过,我刚出生不久,皇姑姑就要嫁去藏仪了。她跟母妃一直感情很好,临走还抱过我。”
柳眉心头涌上一点温柔的酸楚,低低应道:“嗯。”
“好奇怪,母妃说那时我才刚出生不久……可是我却好像一直记得呆在皇姑姑怀里的那种感觉,温暖又舒服,一直没忘记。所以我想,皇姑姑是个好人。”瑞香继续低低地说着,如同梦呓,“无论她是为了什么逃回来,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想护得她周全。我的母妃已经没有了,如果皇姑姑也不在了,那么会那样抱我的人,就全部没有了。”
柳眉只觉得眼眶一热,赶紧忍住眼泪,继续低低应道:“嗯。”
“柳眉姐姐,你不要叫我王爷,叫我瑞香好不好?”瑞香絮絮叨叨地说,“母妃说,我出生时明明是下着大雪,花园里的花却全都开了,其中有些香花,在冰天雪地里也毫不失色,香气袭人,美妙得紧。那可是从来没见过的奇景,因此我才叫瑞香,瑞香可是个又好听又吉祥的名字呢,可是,自从母妃去世了,阿翎跟我生气,父皇也难得见我,莫岚总是没定性,不会一直陪我,会叫我瑞香的人越来越少了。很可惜……对不对……”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渐渐模糊。
柳眉轻轻地拍着他的背,低声道:“瑞香,瑞香……你还年轻……很多事情都跟你无关。你那么聪明,可也并非万能。留不住的人,留不住的事,不用那么执着……”
“姐姐你……说的话跟阿翎好像。”瑞香含糊地说着,头一沉,竟是睡了过去。
柳眉看着他安静的睡颜,一时觉得哭笑不得。这个孩子……因为比其他人都聪明些,所以知道得更多些……于是,痛苦和顾虑也更多些。
年轻人总喜欢立下什么誓言,下定什么决心,以为那些都是坚定不移的,永不改变。便如当年的颖王与明瑶长公主……
然而,也只是因为太过年轻,没有见识过日后的艰难,才会轻易地承诺。
战歌北疆 第四章 探访
“王爷,您需要洗漱么?”听风轻轻推开卧室门,低声问道。昨夜那位姐姐进去之后就没出来,如今日上三竿了王爷房间里也没有动静,小听风憋了半天终于再也憋不住,决定直接闯进去看看。
瑞香依旧安静睡着,头枕在柳眉的腿上,柳眉一脸宠溺的笑容,轻柔地拍着他的背,像母亲温柔地哄孩子睡觉一般。听到听风进来的声音,她抬头一笑,手指做了个嘘声的手势,轻手轻脚地把瑞香安置在床上,给他盖好被子,这才拉住听风的手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这个,那个……你……他……我……”听风一时语无伦次,她心中虽无太过严重的男女之防,然而男女共处一夜,还是以那样亲密的姿势,加上柳眉脸上怜爱的笑容,实在使她太过惊讶。
“那孩子累了许久,昨夜大约是好不容易睡了个安稳觉。”柳眉安慰她道,“他是把我当成他母亲了。所有孩子,无论多么强悍聪敏,都是在母亲身边才会感到最安全。”
“那个,我……”听风心想自己会错了意,不由自主地红了耳根,手指放在胸前绕来绕去,最后只憋出来一个含义不明的字音,“嗯……”
柳眉伸手拍拍她的脑袋:“乖,往后好好照顾你家王爷。那孩子……”她虽然年龄不大,但是毕竟从小远离故土,心中却是比实际老上好几岁,看瑞香就如看着自己孩子。她说了一半,将剩下的“从小受了很多苦”给咽了下去。
听风嘟嘴道:“王爷若肯听我吩咐就好了……他总是不听。”就是因为不听,才会那样不知节制地把冰兰全都倒进了暖手炉,简直是嫌死得不够快。
柳眉并不知道冰兰之事,只把听风的话当成小女孩的抱怨,笑了笑,刚要告辞,却听瑞香的声音道:“柳眉姐姐,昨夜麻烦了。”
“王爷你起床了?”听风噔噔跑过去,把他按回椅子上,把洗漱的东西都端到了他面前,趁他洗漱时开始给他梳理头发。
柳眉跟着过去,道:“昨夜睡得好么?”
瑞香不好意思道:“很久没有睡得这样好。没有露出什么睡得忘乎所以的丑态吧?”
“哦?”柳眉很努力地想了想,一本正经道,“打呼噜算不算?”
瑞香白皙的脸色泛上一丝红晕,难得的露出些适龄的可爱样子,默默看着听风帮他绑好头发,又拿来镜子给他照,回首对听风道:“听风的手艺一向好。”听风撇了撇嘴,又跑出去把信铃准备好的早餐端来,瞪着眼睛看他吃下去,才收拾掉东西,道:“信铃大哥出去买午饭要用的菜,一早嘱咐我说一定要让你把早餐吃得一点都不剩,昨天你就剩了一颗花生酥!”
“好好我知道错了。”瑞香满脸知错的样子,说着站起,向着柳眉说道:“云驸马已经出征这么多天,云翎小姐又出外游历,没有女儿外甥承欢膝下,云衡伯父想必孤单寂寞得很,今日天气好,不如我们一起去看看他吧?”
“那也不错啊。”柳眉点点下巴,“不过我也去似乎不太合适……”
瑞香道:“那还请柳眉姐姐委屈一下,跟听风一起当当瑞香的随侍了。听风,备马车。”
作为白虎营的营长,云衡的府邸虽然并不宽敞,但也算得装潢精致用心。白虎营专职训练军犬,云衡身为营长早已不需日日到犬营里去,在府里处理公务却是常事。
管家为瑞香通报后不久,云衡便亲自迎了出来:“原是平靖王爷驾临,失敬失敬,快里边请。”
“云伯伯说什么客气话,真是要折煞瑞香了。”瑞香回礼,“云伯伯近日可好?”
云衡吩咐侍童奉茶,稍稍打量了跟在瑞香身后的两个丫鬟一眼便不再在意,听瑞香发问,道:“还不是老样子。王爷你一向身子不好,最近可有好转?”
“自然还不错。”瑞香笑道,“客套话就别说啦。云兄出征去了北疆,阿翎也不在家,瑞香想着云伯伯该寂寞了,便忍不住想过来看看伯伯。”
云衡一怔,拈着胡须,摇摇头,叹了口气。他的那个女儿从小主见大,性格强,做什么也管不了。而她长大了,逐渐能独当一面,虽然他也曾深深为这野丫头的嫁人问题伤脑筋,然而女儿渐渐是无法圈在自己身边了,他也不再过问她在做什么。那日皇上夜召他进宫,跟他说起阿翎女扮男装混来了个驸马时,他简直眼冒金星差点昏过去,然而事到如今,除了默默答应,默默把这秘密死守下去,却有再无他法。
“云兄是一等的人才,北疆之行绝难不了他,云伯伯放心吧。至于阿翎,她也是自由散漫惯了。”瑞香隐晦地说道,“云伯伯还是自己保重,等他们归来,便是天伦之乐了。”
“王爷说的是。”云衡心知此事只能当成自己的外甥远征女儿远行,无奈地回答。
“对了,云兄出征之前,可曾带了府里的人出去么?他一人独自远行,怎么说带个熟人在身边,也好有照应。”瑞香端起了茶碗,漫不经心似的问。
“阿……习之他向来闲云野鹤,也不要人服侍。只在前不久收留过一个寡妇,两人却似乎是一见如故,习之常常与她一起读书评诗……不过那寡妇终究只是寡妇,无论如何也不能带去战场。”
瑞香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抖动,却感觉柳眉温暖的手悄悄搭在了自己背上以示安慰,定了定神,道:“哦?云兄居然能和位寡妇一见如故?这么说那位寡妇定然有过人之处。那位寡妇在哪里?我倒想见见了。”
“是么?”云衡笑道,“茗风,去叫柳娘过来。其实就是一个长得善眉善目的寡妇,会读书,也识字,听阿……习之说,似乎文采还很好,大约曾是大户人家的闺秀,家道没落了,也甚是可怜。”
“她……姓柳?”瑞香只觉搭在他背上的柳眉的手倏地握紧,忍不住问道,“柳树的柳?”
“对啊。”云衡有些莫名,“这姓很少见么?”
“不,只是想起一位同姓的故人。”瑞香急忙答道,举起茶杯遮住了脸。
战歌北疆 第五章 柳娘
“老爷。”一个温婉而和顺的女子声音说道。
“柳娘来啦。”云衡随口道,“过来见过平靖王爷。王爷听说你跟习……习之感情不错,想见见你。”
“是。”那女子从内堂转了过来,身形修长,确是个美丽少妇的模样,头却一直低着,到了瑞香跟前,膝盖一屈便要跪下,却见那少年身后的一个丫鬟抢上来扶起了她,道:“我们王爷不喜俗礼,这只是普通拜访下云大人,不用多礼。”
瑞香对柳眉突然的激动有些不解,也只得顺着她说下去:“不错,这些俗礼就不用了,柳娘……请坐吧,不必拘礼。”
“是,多谢王爷。”柳娘低眉顺目地回答,过去安静地坐在了边上。
她总是不肯抬头,瑞香怔怔看了她一会,转眼见小厮又端茶上来,接过茶碗,向她递过去道:“柳娘也用茶。”他故意将茶碗举得高高,柳娘无奈,只得抬头去看茶碗在何处,恭敬地伸手接过了,仰起一张清秀却显平板的平凡脸,道:“多谢王爷。”
瑞香侧目去看柳眉,却见柳眉愕了一愕,皱起了眉,朝他摇了摇头。
不是明瑶长公主么……瑞香略略惊讶,还是温和地道:“柳娘是哪里人士?听口音却是京城人士,只是又有些生硬。”
柳娘木木地道:“我是京城人士,不过一直居于京城边上,口音跟京城人还是有些区别,我只是没见过世面的粗鄙人罢了。”
“听说柳娘会读书识字,已经很不错,万万算不得粗鄙,我欣赏得很呢。”瑞香道,“能让云兄刮目相看,想必在评诗上有独特的见解,瑞香反而是个粗人,倒突然有句诗,想让柳娘指点指点。”
“贱妾惭愧了。”柳娘低声道,“请问王爷想问哪一句?”
瑞香手指轻扣桌面,半晌,才低低吟道:“明朝驿使发,瑶水闻遗歌……”这两句诗原不是一首之中的,瑞香将这两句拼凑起来,却是暗含了明瑶长公主的名字,亦暗指了明瑶长公主当年远嫁藏仪时的情形。
柳娘脸色不变,平静道:“这两句诗本不属同首诗,然而王爷巧思将之拼凑起来,却也算得浑然天成。不过这两句诗本属平常,在原诗中也不是用来出彩的,王爷这样一拼,但求平顺而已。不过,却有另一份隐隐的苍凉之意,于平淡中见功力,的确是好句。”
“柳娘果然熟读诗词,这样胡乱拼凑的两句诗也逃不过你的眼睛。”瑞香笑道,“瑞香拜服。”
“柳娘惶恐。”柳娘站起来鞠躬,转身向云衡道:“老爷,后院的绣活儿还晾着,柳娘想告退了。”
“王爷跟你既谈得投机,绣活儿就不急忙了嘛。”云衡道。
“柳娘还会绣花?”瑞香挑眉道,“不知我有幸见识一下么?”
柳娘微愣,想了想,从怀里取出一幅绣帕,道:“柳娘献丑了。”
瑞香接过,但见绣帕上绣的是小小的一枝寒梅,枝干遒劲,花朵明艳,绣工甚是细致。便赞道:“柳娘果真是秀外慧中……我的一件春衫上一直想要绣点东西,柳娘愿意受累帮我绣上么?”
“王爷抬爱,柳娘自然不敢推辞。”柳娘顺目道。
“那我明日就差人将那件春衫和要绣的花样子送来。”瑞香说着起身,“云伯伯,瑞香叨扰了,这就告辞了。”
“王爷走好,有空常来。”云衡客套地说了几句,将他送出了门去。
直到上了马车,瑞香才缓缓道:“柳眉姐姐,真的不是明瑶长公主么?”
柳眉摇头:“无论相貌、声音还是身形,都不是。长公主的绣工也不是那样子……除非她易了容,改了声音,那幅绣帕不是她绣的。”
“我仔细看过了,她没易容。”听风插嘴道,“脸上并没有贴上什么东西,很干净。”
“是么。”瑞香淡淡地应了一句,转头看向了车窗外,轻描淡写似的说道,“柳眉姐姐,你当时那么惊慌失措地冲上去扶住柳娘,是怎么了?”
柳眉一愣,微微窘迫,半晌才道:“我是想,若她真是明瑶长公主,便是王爷的皇姑姑,实在没有长辈跪晚辈的规矩。长辈跪晚辈,那是要折寿的啊。”
瑞香安静地听着,之后,良久,才轻飘飘地答了一声“嗯”,便不再说话。
柳娘向云衡告退,缓缓走向内堂,起初还走得稳当,等到了内堂终于忍不住发起抖来,直奔向自己的卧室,颤声道:“公主……公主……”
她房内却有一个女子握着毛笔坐在书桌前写着些什么,听到她的声音不由得身躯微微颤动,努力平静地道:“怎……怎么?”
“公主,我见到他了。”柳娘脚一软,倏然跪下,“公主,王爷他……他长得那么大了,那么好看,那么像……”
“柳絮。”那女子的声音隐隐发抖,“柳絮……”
“他还说,明朝驿使发,瑶水闻遗歌……”柳娘竟然忍不住落泪,“公主,他竟是记得的,您这么多年的苦楚,这里的人都不记得你了,从来没有人想起当年那个远嫁藏仪不能回家的公主,从来没有人记得明瑶长公主是为了谁牺牲,为了谁受苦,但是,他是记得的!”
“柳絮。”那女子转过身来,是一张清丽却带了风霜的脸。她弯腰抱住了柳娘,“柳絮,他是个好孩子,我一直知道的……他是好孩子……他现在怎么样,当年我抱他时他还那么小,那么轻,我一直担心他活不了,可是你说他长大了……”
“公主,王爷看起来身子是比平常人弱,似乎有些先天不足。”柳娘哽咽着说,“但是他又聪明,又温和,对下人也没一点架子。公主,你实在该去亲自看看他。”
“不,他是好孩子,所以我不能害他。”女子黯然却坚定地道,“有些事他不能知道,我也不可以让他知道。我自己的罪孽已经够重够多,不能再害他跟我一起背负那些沉重的罪……”
战歌北疆 第六章 生辰将至
回到平靖王府,瑞香由听风扶着下了马车,信铃立即跑上前,道:“王爷,今天宫里的林公公来说王爷的生辰在腊月初四,也没几天了,皇上正准备给王爷祝寿,说往常都应了王爷平平常常过了生日,这次是二十岁生日,还要去宗祠进行加冠礼的,不能马虎。好像说要请戏班子,问问王爷的意思。”
“啊……我没什么意见。”瑞香愣了一下,“一切听从父皇安排就可以了,林公公走了么?”
“王爷这么希望老奴走么?”一个吊高了的太监声音似笑非笑地道,“老奴今日来得巧,才跟信铃没说上几句,王爷就回来了。敢问王爷这是打哪回来?”
“我想着云伯父一个人挺孤单,就去探望了一下。”瑞香笑道,“林公公既然还在就别在这院子里站着,快请进用茶。信铃不懂事,可怠慢了公公。”
“王爷客气了。”林公公细声细气地应了,随着信铃进了屋子。
瑞香府里一向冷清,用以待客的客厅更是一派冷清,如今即便是多了几个人,也还是冷冷得没什么温度。
“父皇这次怎么兴起了要请戏班子的念头?”坐定了,瑞香问道。
“本来皇上也一直在伤脑筋要怎么给王爷祝寿才热闹。前些天把请柬发出去了,往日里从不来京城的颖王殿下这次居然允诺说要来,信中说因为听说京里有个叫玉砚堂的戏班子唱戏非常不错,想顺道来京里听听看。皇上一时高兴,就想多顺顺这位殿下的心意,也就趁了王爷您的寿筵……”林公公撇着浮在茶面上的茶叶,轻轻地说。
颖王……要来?
除了信铃,瑞香等人全部怔了怔,瑞香良久才开了口:“怎么颖皇叔这次倒想来了?”
“这个老奴可不知道。”林公公笑道,“只是颖王殿下当年就是不拘的性子,先皇也拿他没办法。他说怎样就怎样,可没有定数,咱们都是奴才,更摸不准殿下的心意了。”
“嗯。”瑞香低低应了,道,“那我没有意见,一切听凭父皇高兴就是。我若能让父皇和颖皇叔开怀一笑,也算尽孝道。”
“王爷真是明事理的人。”林公公赞着,站起挥了挥拂尘,“那老奴这就回宫复命了,王爷一切多保重。”
“多谢公公。”瑞香起身送他,却见他忽然又转了身,道:“对了,原先皇上赐给王爷的水沉香屑,王爷似乎用完了,皇上叫老奴带了一份过来,交给信铃了。王爷用着还喜欢吧?”
瑞香手腕一沉,抓住了一下要蹿上前去说话的听风,示意她别轻举妄动,笑吟吟地道:“喜欢,那香味很是纯正,闻着叫人舒服。多谢父皇赏赐了。”
“嗯。”林公公转身,信铃看了一眼瑞香,跟着送了出去。
“王爷!”听风蹙起眉,埋怨似的叫道。
“没关系,反正有你在,麻烦你多注意一些,给我多开些补充的药物就可以了。”瑞香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脑袋,转向柳眉,道,“柳眉姐姐……”
柳眉点头,知道瑞香在想什么,说道:“颖王这次来……实在让人很容易将他跟藏仪的进犯联系起来。”
颖王的封地是北境处的云阑城,而如今北疆藏仪正蠢蠢欲动,这种时候颖王更适合做的,似乎是留守北境,助边防军一臂之力。突然回京城,难以让人不猜测他的用心。但是,回京城来,又能够做什么?难道真的只是为了看戏班子?
瑞香揉了揉额头,道:“罢了……等颖皇叔真的到了再说吧。柳眉姐姐也出来很久了,伊统帅不会担心么?”
柳眉被他说得呆了呆,蓦地一跺脚,竟是连告别都来不及说,赶紧转身冲了出去。
瑞香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将手中的暖手炉一扔扔给了听风:“听风,帮我加点炭,试试新的沉香屑好了。”
听风张嘴,闭嘴,张嘴,闭嘴,循环了好几次,还是不甘心得嘟嘴,说道:“放放放!你真是嫌自己身体太好!……罢了罢了我劝不了你,那我帮你找只鸽子下锅去。”
“鸽子好啊,要好好用来煮汤,煮得味道次了我可不要喝哦。对了,听说蜂蜜也很补元气……甜甜的。”瑞香笑眯眯地说着,换来了听风一个白眼:“我知道了!我现在非常怀疑你执意要用沉香屑是不是因为谗那些东西才故意的……”
“这都被你看出来啦,听风真聪明。”瑞香坐回位子上,端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微微闭起眼,“去吧。”
“要睡觉回房。不许在这里。”听风皱着眉数落。
“我不睡,在这等开饭。”瑞香笑着说,“怕我在这里不知不觉睡着的话就赶紧去准备午饭。”
“是!”听风含着笑瞪他一眼,匆匆跑开了。
瑞香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仰头靠上了椅背,微微闭眼。
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让他都来不及理清思绪。
阿翎去了北疆,明瑶长公主疑似出现在云府,真去看时,却并不是她。那个柳娘,若是与明瑶长公主有些关系,那么明瑶长公主带去藏仪的婢女,柳眉也没道理不认识。若她与长公主没有关系,阿翎又是从谁那里知道流媚此人来自藏仪?或者说,柳娘到底是什么来头?
接着,颖王从北回京参加他的寿筵,还要听玉砚堂的戏——这两件事有什么联系?或者,他回京城,真的与藏仪有所联系?而他来京城的真正目的,又是什么,与玉砚堂有关系么?
还有很奇怪的一点——
柳娘向自己下跪时,柳眉慌张地上前扶住她,那个神色,既是害怕又是担心,还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绝不像她后来自己解释得那么简单。
这么多事……看似没有什么关系,但是却总让这看似平静的京城,看似太平的天下,内里藏着很多的波涛汹涌,只是还差了一道闸没有开,洪水没有泄出。而若是有朝一日那道闸门被人打开,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呢。
瑞香手握拳敲着眉心,缓缓叹了口气。
瑞香……你并不能掌握天下所有的事,不要太过奢求。
战歌北疆 第七章 寿筵命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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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四,钧惠帝最宠爱之幺子平靖王生辰,皇宫中大摆筵席,四方来贺。
在瑞香的请求下听风一直陪伴在他身边,他乖乖坐在钧惠帝旁边,接受众人的贺礼。寿筵的桌席中只有钧惠帝和瑞香的设在殿内,其他桌席均在殿外,寿筵开始后便有人陆续经过通报而前来祝寿,文武百官送的寿礼大多一样,珠宝玉雕,很多都颇贵重,却也并不被瑞香放在眼里。宁欣送来一块雕成玉兔的翡翠,雕工精致,翡翠本身算不得特别上乘,瑞香本来便是属兔的,当下开开心心收了,当场问听风要了一根红丝线挂在自己脖子里。
走马灯般地过了几批人,忽然太监拖长了声音道:“颖王爷到——”
瑞香一直有些疲惫地垂着的眼帘煽动了一下,抬起了头。
“钧颖拜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长身玉立的男子一走进便长拜到地。
“二弟免礼平身。”钧惠帝笑着捋捋胡子,道,“你我多年未见,二弟风采依旧啊。”
颖王站起身来,一张脸丝毫不见锋芒,难得的是温润俊秀,很有儒雅气质,倒不太像是个武将。瑞香几年前见他时印象深刻的一头灰白头发,如今似乎是更白了一些。他抱拳道:“皇兄言重了,皇兄也威武康健如当年。”他转头看瑞香,又笑起来:“这想必是瑞香了。当年见时才十六岁,一转眼已到弱冠之年,皇叔便祝你健康长寿,一切如意了。”说罢手一挥,手下人便抬上了贺礼。
那贺礼被装在一个描金的紫檀木箱里,瑞香瞟了一眼,并不急着打开来看,示意几个小太监将那箱子抬走放好,道:“瑞香谢过皇叔。”
“二弟别拘礼,赐座。待会就有你想要看的玉砚堂戏班子,我们兄弟好几年没见,趁这机会好好聚聚。”钧惠帝吩咐着,罗清眼疾手快地为颖王端上椅子,颖王坐下,钧惠帝看看该坐的都已坐下,轻声吩咐了一句,罗清便去叫玉砚堂准备上台唱戏。
“玉砚堂名声在外,竟然连皇叔都听说过?”瑞香好奇地问。
“那是,玉砚堂本是个小戏班子,但是走南闯北多年,四处都有不小的名声。我无意中听人提起过,心向往之了。”颖王笑答,“这次我可期待得很。”
“这样。”瑞香转头,向听风道,“你随罗公公一起去,将御厨房的一些糕点送过去,算是我谢谢他们。”
听风答应了一声,跟上罗清,转眼不见。
“二弟果然对瑞香便是与众不同,旁人生辰哪请得动二弟,就瑞香的两次生日二弟赏脸,朕真恨不得瑞香多过几次生日,也好让朕多见二弟几次。”钧惠帝一面伸筷示意众人可以开始用膳,一面笑着对颖王说道。
“也不过两次,凑巧罢了。我毕竟有自己封地,皇兄也知道祖训,我实在不宜多到京城。况且瑞香这孩子……她当年也喜欢得紧。瑞香小时候我还抱过他呢,这孩子从小体弱,却又明理懂事,这么多皇子公主里我多疼他一些也是理所当然的……皇兄不也是么?”颖王笑了笑,不动声色地将钧惠帝的话推了回去。
钧惠帝一哂,不再纠缠于这个话题,只道:“这次瑞香二十岁,该当去宗庙行加冠礼。不知二弟能否在京中多停留一段时间,瑞香的加冠礼若有二弟出席就再好不过。”
颖王执着酒杯,手指在酒杯上来回点了几下,笑道:“加冠礼……是何时?”
“暂时还未定,总要选良辰吉日。”
“那也到时再说吧。臣弟能在京中待多久也还是未知之数。”颖王随口说了,并不看钧惠帝的脸色,径自向瑞香道:“瑞香还记得我这个皇叔么?”
瑞香一时没有想到他突然向自己,呆了呆,回答道:“自然记得。十六岁时匆匆一见,皇叔的头发……”
“给你的印象深刻?”颖王眼中透出一丝不明的神色,伸出手摸摸自己的鬓发,“二十年前,我还没成这个样子呢。”
瑞香不禁语塞,接不下话去。幸而有人给他解了围。
前去让玉砚堂众人准备上场的罗清面色惨白地匆匆赶了过来,手脚抖索着在钧惠帝面前跪下,颤巍巍道:“陛陛陛陛下!”
“什么事?”钧惠帝不由自主地皱眉,“惊慌什么?”
“玉砚堂的班主……”罗清结结巴巴道,“班主,班主吃了王爷身边那小丫头送去的玫瑰茯苓糕……死死死死死了……”
砰——
瑞香猛地站起了身来,拉扯着桌布将无数盘碟都掉在了地上,他指着罗清,手指不住发抖,却一句话都问不出来。
“别声张。”钧惠帝稳稳坐着,“先叫提刑司差人过来验尸,其他一切都等寿筵过后再说。那糕点呢,可还在?用银针试过了么?”
罗清跪在地上,汗水涔涔而下:“班主吃了糕点不久就死了,剩下的戏子们都不敢再吃,已经将所有菜都倒在了一起,那些混混里的确是有毒的,却不知是哪样菜的毒……”
“知道了,你下去……”
钧惠帝话还没说完,瑞香抢话道:“那听,听风……她怎么样了?”
“老奴擅自做主先将她扣押了起来,大约待会大理寺的陆大人会过来带人,小丫头吓傻了,什么都没说,老奴已经跟陆大人说过,先别用刑……”罗清惶恐回答。
瑞香呼吸急促,手指痉挛地往旁边抓,似乎想抓住什么依托,却忘记听风早已不在身边了。胡乱地乱舞,蓦地抓住一只温暖结实的手臂,却感觉那手臂轻轻一震,另一只手伸过来褪去了他痉挛的手指,安慰地拍拍他的手。
瑞香眼神模糊地看着颖王,只觉得喉头被堵住,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颖王伸出手,按着他背部的穴位,一点点刮擦着,柔声道:“慢慢地,吸气,呼气,别急……”
瑞香闭目随着他的手势和声音调整呼吸,渐渐缓过气来,睁开眼时,眼前一切依旧,寿筵依旧热闹地进行着。
战歌北疆 第八章 问案
因为没了戏班子,仓促之间没有安排旁的节目,瑞香的生辰就这么糊里糊涂过了。
一顿寿筵吃得瑞香辛苦无比,好不容易捱到结束,钧惠帝摆驾大理寺去问案,瑞香和颖王默默跟了过去。
所有人心里都明白:死了一个戏班子的班主,本不是什么值得惊动君王的大事,重点在于——他死在皇宫内,而嫌疑犯恰好是王爷的侍女。那么这个侍女的目的,来历,都成了必须弄清楚的事情。
钧惠帝问:“你那个侍婢,是哪里来的?朕不记得宫里有分过这样的婢女给你。”
瑞香无奈道:“那是莫岚嫌儿臣那里人手不够临时招的。儿臣看那丫头心地纯善,有些傻傻的也不是什么歹人,听她说又是无家可归,便留了她下来……”
“除此之外,她的来历呢?她户籍在什么地方?身家清白么?”
瑞香被父皇问得张口结舌,半天才讷讷道:“儿臣不知……”
钧惠帝拂袖怒道:“你也太糊涂!你不是普通大户人家的少爷,要招仆佣随手贴个告示就招了来,你是当朝的皇子,还是被封过爵位的王爷,用人怎能不知根知底?你就算不顾虑自己的安危,难道就没想过枢密院的事你常常做主,你府上的人有所差错甚至可能连累整个大钧朝?!”
瑞香被他斥责得抬不起头来,清秀的额角布满冷汗,他当初收留听风的确并没有考虑太多,一则这小姑娘居然很合眼缘,二则——这小姑娘实在不像什么心机深沉之辈。如今被父皇这样连连逼问之下,不由得无言以对。
“皇兄。”颖王出声道,“瑞香会放心用那小姑娘想来是有道理的。况且就算瑞香将那小姑娘的来历弄得清清楚楚,若小姑娘本就是不怀好意故意接近,想必就算查来历,也能交代得干净,又怎么辨得清真假。如今责怪无用,还是见到人看了案子再说吧。”
钧惠帝皱了皱眉,终于不再说话,大步走去。
瑞香微微感激地看了颖王一眼,颖王朝他微笑着点点头,拍了拍他的手。
瑞香突然有了一种奇怪的——依赖感。这么多年来似乎身边的人习惯于听他拿主意,而从未想过他也会有拿不定主意的时候。而在颖王身边,竟好像是——有了某种依靠,不用担心什么的安心。这种感觉,即便是在父皇身边,或是小时候在母妃身边,也未曾有过。
颖王轻声说道:“瑞香……太喜欢把过错揽到自己身上,认为很多过错都是因自己而起,所以自己必须将那些过错解决,弥补。其实你没那么伟大,不够造成天下大乱的。”
瑞香怔了怔,这番话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很多心软,会有很多莫名其妙的“善良”,似乎——
他很天真地希望每个人都好,每件事都好——这真是比听风还要天真的想法。也许颖王说得最为正确——他容易将所有过错都揽过来。
他喉头模糊地嗤笑了一声,对颖王轻声道:“皇叔……我才二十岁。”
才二十岁。这句话被瑞香说得万分苍凉,让颖王也心底一震。二十岁,那是多数少年意气风发的时候。然而瑞香的二十岁,还有他的二十岁,却都是沉重而难以言说。
现在想来,如花美眷,锦绣良缘,红颜,功名,等等等等,也许千丝万缕说不尽,也许通彻心肺扰人心,却是,什么都敌不过物是人非这四个字。
一路再无话,转眼到了大理寺。大理寺卿陆常行过跪拜礼后便捧了案卷和问的口供过来,道:“提刑司的验尸记录,那班主林越的确是被毒死的,毒药是最无奇的一种,发作也并不快,银针一试便出来。只是因为戏子们身份低微,在偏堂另设了一桌用膳,用的也非银筷。林越倒地亡后,其余人很是惊慌,桌子也被碰翻,倒掉的菜很多,最后收拾起来只得将所有的都扔进了泔水桶,所以全部混杂在一起,难以辨别是那种东西有毒了。当时桌上的菜色御膳房有记录在此。据戏子们说,当时一切并无异样,只是班主吃了一位姑娘送来的玫瑰茯苓糕,不久就吐血身亡了。因为那种毒药发作比较缓慢,也不能排除班主所中是桌上菜毒的可能……只是,除了班主林越,其余人也是吃过桌上菜的……”
“这么说来,就是那小丫头的嫌疑最大。”钧惠帝道,“她怎么说?”
“她也是一问三不知,只说那盘玫瑰茯苓糕是直接从御膳房端过来的,没有做任何手脚。对于玉砚堂她也是只闻过其名,与他们并无瓜葛,更加不认识班主。”陆常沉吟道,“臣有试问她的户籍在何处,家中背景如何,可她又说她从小跟着她师父住在山谷中,不久前才出来,并不懂得什么叫户籍,只是一路到了京城,她运气也真是太好,竟从来也没人查问过她的户籍,等到京城了又蒙王爷收留,就更没人查……”
钧惠帝又皱起眉瞟了瑞香一眼,说道:“用刑了么?”
陆常惊道:“罗公公说这丫头是平靖王爷身边的人,臣不敢私自用刑。”
“人都是一样的,在提审之前不能用私刑,管什么是谁身边的人?无论是谁现在都不能用刑,你不知道么?这个差真是越当越好。”
陆常惶恐道:“臣知罪。”
“等到审案之时,该用刑就用刑,也不用顾及谁的面子。”钧惠帝说着,却没有注意瑞香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
“父皇。”瑞香上前一步,跪下道,“儿臣与听风总算是有这么多天相处的情分,恳求父皇给儿臣一个机会,让我先去问问她。儿臣保证不会教她串供伪证,只想问清楚一些旁的事。”
钧惠帝沉吟一下,道:“由二弟陪你去。你不要怪父皇,由你颖皇叔陪你去并非监视,只是规矩不能乱,你既然一定要去,无论如何不能单独私会,总得有个公证人在旁才是。”
瑞香低头谢恩:“多谢父皇。”
战歌北疆 第九章 探视
大理寺不常用于关押犯人,因此牢房并不常常打扫,也因此并不干净。瑞香和颖王由一个狱卒引着到了女牢,刚在门口便是一股异味扑鼻而来。瑞香素来不喜气味,忍不住用手掩了鼻子。
跟着狱卒又往里走过几间牢房,才到了关押听风的那一间。
听风被除去了本就不多的几件首饰,倒是没有被换掉衣服,想来是事发仓促的缘故。小丫头安静地坐在牢房一角,埋着头,手指上缠着红色丝线灵活地穿梭,竟是在偷闲编织绳结。
瑞香一直紧绷着的嘴角努力撑了撑,终于没有坚持绷住,微微笑了出来,唤道:“听风。”
听风抬头,一见是他,不禁露出欣喜的神色,放下了手里的活儿,走到了他跟前,隔着铁栏给他看新的杰作:“还有一点就完工了,好看吗?”
她小手里握着的是一个用红丝线编结成的兔子头,两只长耳做成了环,环里串了丝线。她伸手到瑞香颈边拉出了他挂在颈中的翡翠玉兔,小心翼翼找到了瑞香随手挽的结,解开,将翡翠玉兔摆在手中,用兔子头绳结比了比,收紧了几根线,便将翡翠嵌进兔头里,把串在耳朵里的丝线扯出来,重新给瑞香挂在了脖子上,上下瞅了瞅,开心道:“这样就正好合适啦。”
瑞香不意她弄了半天就是给自己的翡翠玉兔配个绳结,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却听颖王道:“这位姑娘真是心灵手巧,名字叫做听风么?”
听风点了头,转向瑞香道:“王爷,下毒的人抓到了么?”
瑞香叹了口气,说道:“听风,你别怕……提审的时候也别怕……”
“怕?”听风圆溜溜的眼睛疑惑到看了他一眼,似乎很不明白,“为什么要怕?不是听风做的。王爷是说听风怕死人?听风的师父会给人看病的,但是也有死在师父那里的病患,听风见过死人。”
“呃……”瑞香这下倒是很无语,听风的心思单纯,又从未遇见过这种事,只以为“没做过就不用怕”,却不知这种事,没做过才更加可怕。他半天才继续问,“你还记得当时的情况如何么?”
“嗯,我告诉了罗公公你的意思,就去御膳房端了一盘玫瑰茯苓糕跟着罗公公一起去。玉砚堂呆的地方很小,一屋子人挤在一起,有一半人已经化好了妆不再吃东西,还有一半大约是不用出场唱戏的,就和班主一起在吃饭。罗公公说要他们准备一下上场,他们应了,我心想我这点心却是去慰劳等会不出力的人了,但是戏班子总是班主最大吧,就在罗公公指点下将那盘糕点放在了班主面前。班主也不谦让,拿起来就吃,边吃还边吆喝着化妆好的人们准备上场。接着便有几个人去拿了戏服换上。班主站起来说了一会子话,大概就是这是为皇上唱戏,大伙儿打点起精神来,出了差错就没命了之类,他们正准备一起去台子那边,走了没几步,班主却忽然倒地不起,嘴里也不断涌出血来。我连忙检查玫瑰茯苓糕,其他人手忙脚乱地打翻了很多盘子,我一直盯着那些混在一起的菜想总要辨别一下有没有毒,混起来了可怎么办……之后罗公公就去禀告皇上,再后来就有人把我带来这里了。”听风努力回忆着说道。
瑞香和颖王不由得相对看了一眼,哑然失笑:原来罗清所说的“小丫头已经吓傻了”却是这么回事,阅人无数的罗大总管还真是低估了小姑娘的神经强悍度。
“那么那糕点里有没有毒?”瑞香问道。
听风想了想,道:“看上去并没有。我用银簪沾过,银簪没有变黑。看那班主的死状,应该是中了不怎么高明的毒,银簪遇上理当变黑才是。”
那就奇怪了。听风熟知药理,连稀有的冰兰都认得出,她说的多半不会有错。瑞香皱眉,既然糕点里没有被下毒,想来是桌上的菜出了问题。可是那么多人一起吃一桌菜,为什么偏偏班主出事?
“听风,那种毒药是不是发作很缓慢,比如说……”颖王忽然插嘴,“班主在吃饭前吃过的什么东西,到那时才发作?”
听风道:“的确是发作很缓慢,不过这时间却不好说……发作快慢还要看中毒的深浅,当然……也有可能是颖王爷您说的那种情况。”
“这么说需要去查查班主之前吃过一些什么东西。”瑞香道,“可惜的是所有糕点和菜肴都混了起来,无法证明糕点中没有毒……”
“这样吗……”听风略略失望,道,“那么这是不是说,我得在这里多呆段时间?”
“或许。”瑞香说得模棱两可,伸出手去拍了拍她的脑袋,“要查班主之前吃过的东西可并不容易,也许要很长时间。”
听风重重地点头,道:“那王爷你在家里要好好的,别跟信铃闹脾气,能差遣他的就别自己动手。”
瑞香一怔,莞尔道:“你从哪里看出来我在跟信铃闹脾气?”
“你好久都没怎么理信铃了,很多事都只叫我做。”听风轻声说,“而且很多事都不和信铃说,走来走去也很少带着他……”
瑞香没料到这粗心大意的小姑娘也有细心的时候,可惜她并不明白更加复杂的事情,只能看到表面——王爷跟信铃闹脾气了。当下安慰道:“别担心……我没有跟信铃闹脾气,我待他,与以前一般无二。只是有些事不适合他做。”
只是很多事由不得他去选择,也许离信铃远一些反而是最好的选择。他一早知道,信铃是个好孩子,对他也好,但是……很多事无法改变,比如血统,比如……爱或者恨……不能带信铃进宫,也只是因为,信铃跟某些人的遇见,现在还不是时候。
听风乖乖地点头表示答应,瑞香又嘱咐了几句其他,便和颖王一起出去。
走出了女牢,颖王忽然道:“她说糕点里没有毒,你信么?”
瑞香淡淡道:“我信。”
颖王忽然笑了:“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就会提审听风,只怕陆常不会信。到时,大理寺的酷刑,听风受得了么?”他说完,仿佛颇有兴趣地看着瑞香的反应,而瑞香只是一笑:“颖王爷不知道么,听风连户籍都不清楚,父皇和陆常都是极重规制的人,审理案件时,案犯的姓名、户籍是重中之重,流民与平民所受的处罚是完全不同的。光调查听风的户籍就够拖上三五天,又何谈酷刑加身。”
“三五天之后呢?”
瑞香静静地看着他,轻声却傲然地道:“三五天后,我定已让凶手伏法。”
战歌北疆 第十章 殷殷
“玉砚堂当时在场的人全都录下了口供,都在这里。王爷请过目。”陆常捧上案卷,恭敬道。
此时天已经大亮,钧惠帝与颖王都相继离去,瑞香独自留下来说要仔细问问案子,钧惠帝便也允了他,吩咐陆常不得有所隐瞒。
瑞香笑笑接过,道:“陆大人不用紧张。父皇命你先清查听风的户籍,你也有事要忙,而听风既是我府上的人,她出了事我也理当过问一下,这是与陆大人共同商讨案情,并没有其他意思。”
陆常继续恭敬道:“是。”
瑞香随手翻了翻,案卷上的口供全都千篇一律,没有什么好怀疑,而细节部分也由听风确认过,没什么差错。看案卷其实对这案子没有什么太大影响。
“混在一起的菜肴,已经查验过确实有毒了么?”
“是,提刑司的人已经再三确认。”陆常道,“那天的菜肴大多被打翻在地,据说是由玉砚堂的一个跟班小厮收拾了起来一起倒入泔水桶,混成一团,根本分辨不清哪个是哪个了。”
“跟班小厮?”瑞香挑了挑眉,问。
“对。”陆常在案卷中翻了翻,“他的口供在这里。是个十五岁的少年,也没有正式名字,只知道以前姓殷,进了戏班子的人,大多不会用真名,他也并未说过,玉砚堂的人便唤他做殷殷。他是跟着玉砚堂学唱戏,因为年纪小,入门晚,因此也就包了戏班子里的大小杂活,平时做班主的跟班。他的口供也很清楚,跟旁人的没什么不同。怎么王爷竟然对他感兴趣?”
“嗯……这么小年纪的孩子,说不定被这事吓到了。不知是什么模样?我现在能见到他么?”瑞香用手拢了拢暖手炉,问道。
“王爷要见,下官自然可以去安排。请王爷稍候,下官这就去差人将那殷殷带过来。”
瑞香点了点头,见陆常走了出去,又慢慢翻看桌上的案卷,无意中翻到了玉砚堂众人所用菜肴的菜单,捏着那张菜单发起呆来。
“王爷,殷殷带到。”过不了一会就听陆常回来复命,瑞香抬头,只见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站在自己面前,战战兢兢地抬起有些女气的眼睛看自己,不由得笑道:“你就是殷殷?”
殷殷惴惴地点了点头。他身量纤细,看起来倒是个男旦的好模样。
“别紧张,我叫你过来只是想问问你,当时你收拾那些菜,是怎么收拾的?仔细想想,照实说就是了。”瑞香温和地道。
殷殷却似乎没有想到他竟然会问这个问题,愣了一下,嗫嚅道:“就这么全都倒进泔水桶里去啊……王爷难道要问我倒进泔水桶里的菜的顺序?那我可不记得了。”
“不是,我就想问问,当时场面一片混乱,你把菜收拾完后还顺手搅过么?我见过我府上有些人把剩菜倒进泔水桶时还会顺手搅动两下,似乎是方便以后拿去喂牲畜?”瑞香的问题越问越怪,似乎突然对下人的活有了兴趣。殷殷实在不明白他什么意思,只得照实回答:“当时收拾东西也是胡乱收拾的,更何谈什么搅过……自然没有。”
“很好。”瑞香将他的话写下来,让他画了押,才道,“我要问的有关这案子的也就这么多……对了,你几岁进了玉砚堂?”他转了闲话家常的口气,温和地问。
“不长,刚刚去年才进了。”殷殷答道,“不过因为入门最晚,年纪又小,因此学戏之余还顺便收拾些杂务,就当是报答班主收留之恩了。”
“我明白。那么你还记得当天晚上在场的人是哪些么?”瑞香抵着额头问,“或者说,如果我要照着当天晚上的布置、菜单,重新请玉砚堂的人们吃顿压惊饭,你能将那些人安排在与当天相同的位子上么?”
殷殷想了想,道:“玉砚堂里每次吃饭时位次都有讲究,那日吃饭的,玉砚堂中只要是到了京城的人,都在场,想来这个倒不难。不知王爷想什么时候……”
“那就今晚吧。如今还没到午时,一个下午应当够你安排。等晚饭开饭时我再过来看你们……关于晚饭的任何安排,你只要说是我的授意,别管其他人,放心去做便是。”瑞香说着站了起来,转向陆常道,“今夜辛苦陆大人了。快到午时,我也不在此叨扰了。”
陆常行礼相送,道:“这是下官之幸。王爷保重身体。”
瑞香出了大理寺,信铃正在外面倚着马车打盹,听见有人声,警觉地醒了过来,一看是瑞香,连忙迎了上来:“王爷!你可还好?有没有冻着,暖炉里还有炭火么……”
瑞香怔了一下,薄怒道:“哪个叫你来的?我不是吩咐你呆在府里哪都别去么?”
信铃抿了抿嘴,低头道:“我是听宫中信使说,听风牵扯上了人命案子,才想,如今王爷没人照顾,又是在外面呆了一晚上,不知回家时有没有马车,总不能让王爷一个人走回来……宫里的公公说王爷跟皇上一起去了大理寺就没回来,我才驾了马车来接您……”
看他诚惶诚恐的样子,瑞香却是心一软,再也说不出重话,叹口气,道:“也难为你了。我们回去吧。”
信铃低头应,扶着他上了马车,刚要放下车帘,却听瑞香轻声道:“信铃,并非我对你有什么偏见,或是有听风照顾后对你有所薄待,实在是……你现在与宁欣有任何见面机会都不是什么好事。我对你与从前一样,信铃……一直是如同我兄弟一般。”
信铃依旧埋着头,低低应。
“还有。”瑞香笑了笑,“虽然这几个字无聊又没用,但是,谢谢你。”
信铃为他放下车帘,细心地用木夹将帘子夹好以免漏风,跳上了车夫座,头也没回地道:“王爷,信铃从未鄙薄自己或者怨恨王爷,但是信铃知道,信铃从来配不起公主殿下。往后若有机会见到公主,信铃……”
马鞭一挥,马车行进了起来,隆隆的声响,信铃剩下的话瑞香却再也听不清楚。
他缩在车子一角,捧着已经燃尽的暖手炉,手指抵着额头,长长地呼了口气。
战歌北疆 第十一章 悬案
瑞香回到王府时,发现王府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他从来没想过这个人会来拜访自己。
因为他与他,不过一面之缘。
手捋着美髯,一派仙风道骨的清隽男子笑容可掬地道:“连惟弦见过平靖王爷。”
瑞香一怔:“连先生……”
他实在想不出伊吕的这位授业恩师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连惟弦对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说道:“连某此次前来实在冒昧了。王爷近来可好?”
“连先生是名士,不必多客套话语,请里边坐吧。”瑞香手一引便带他去自己的房间,有意将信铃留在了外面。连惟弦静静地瞟了信铃一眼,拈拈胡须,终于是什么都没说。
“如今天气已冷,王爷保重。”连惟弦有意无意地看着瑞香身上的狐裘大衣,慢悠悠地说道。
瑞香从堆在屋角的小竹框里取了几块炭,扔进暖手炉,点燃了盖紧盖子,走到连惟弦身边坐下,笑道:“连先生这次不是专程来教我养生之道的吧?”
连惟弦微笑不语,良久才道:“世人皆以狐裘貂皮为贵,冬日里大富大贵人家才穿得起那些来御寒,却不知,有些人偏生没有享受这个的福气。连某以前有位朋友,体质不弱,可是却莫名其妙地对各种动物毛过敏,每每接触,常常咳嗽连连,因此哪怕是冬日也不敢穿毛皮衣服。如今也不知好了一些没有。”
瑞香笑道:“原来世上还有这样奇怪的病么。那连先生的那位朋友冬日可真是难熬了。”
连惟弦瞥眼看他,瑞香也总是这么微笑着直视他,两人对峙良久,连惟弦才轻叹道:“我此次来,却是因为……今天一早大理寺贴出来的布告,上面的画像……”
“画像?”瑞香一愣,旋即明白,陆常为查清听风的来历户籍,大概是叫人描了她的画像张贴了出去看有没有知情者,转念又不明白了:难道连惟弦与听风会有什么关系?
他脑子里忽地闪过一个念头——难道——
连惟弦已经拈须苦笑:“那是我的小徒儿。”
瑞香虽然在一瞬间想到了这个可能性,可是这么短暂的时间内还是有些惊诧,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听连惟弦接着说道:“连某以前欠过伊老统帅不小的人情,因此伊老统帅委托我做小伊授业师时也没推托,实则,连某早已隐居多年,只因自身通些医道养生,是以看起来似乎还年轻了些。听风那丫头和我身边的几个孩子都是那附近的孤儿,我也顺手收了他们为徒,视他们各自的兴趣教授,也并不强求。前些日子我有位老友到我那小坐,我便想将我一直珍藏的一只描金梅花瓶送给他,听风丫头似乎是一不小心将花瓶打破了,怕我责罚,便干脆逃跑了。”
瑞香回想起初见听风时她所说的话,忍俊不禁,没想到这丫头说的倒真真全是实话来着。可惜那次自己去云安寺进而去伊府时故意没带她,否则师徒两人大概早就相认了。
连惟弦继续道:“所以我才出来找她,也顺便到小伊家呆了几天。没想到今早竟然被我看到她的消息了,却是在大理寺的布告上。这丫头真是从小就不让人省心,大约给王爷也添了不少麻烦吧?”
“还好。”瑞香低低地笑,“而且,我相信下毒的事,并非听风所为。”
连惟弦哈哈一笑,道:“凭那呆呆傻傻的丫头片子,也的确做不出这事来。那么关于这个案子,王爷可有眉目了么?”
瑞香拨弄着手腕上系着的长命缕,默默一会,忽然笑道:“我想听听连先生的意见。”
“我并不了解案子的具体情况。”连惟弦弹了弹指甲,“不过听风原本就随我隐居,她又本就是孤儿,父母皆无名,更何况什么来历。她的户籍是查不出来的,升堂审案之期也就遥遥无期。这才是如今的症结所在。”
“连先生的意思是……”瑞香缓缓道,“这案子很难升堂审案,听风无论如何不能定罪。然而听风的嫌疑又最重,不给她洗清嫌疑她也永远得被关在大理寺。”
连惟弦略略赞许地看着他,道:“这就叫做悬案。悬而不决,人不能放,罪却也不能定。王爷聪慧机敏,想必如今已经对这案子有些眉目,有怀疑的对象——但是,照我看来,这案子的主使,最高明之处,莫过于,有破绽,然,无证据。连某敢问王爷,你如今可有证据证明你怀疑的那人便是凶手么?”
瑞香努力想了想,摇头,叹道:“没有。”
“这便是了。”连惟弦轻笑,笑容里却带了一丝轻蔑的意味,“王爷原本想,指出那个有嫌疑之人,等审案之时对之旁敲侧击,不怕他不露出破绽。然而,却没有想到因为听风的户籍问题,此案,甚至可能不会被审。”
“或者就是……”瑞香道,“遥遥无期,听风的户籍没有着落,她的嫌疑也没洗去,既然是在押嫌犯,那么即便是立刻给她办户籍也是不可能的。但是毒杀之罪并没有经审,不能定罪,听风便以流民之身在牢里呆上一辈子,除非有人能证明她的户籍在何处……或者,立即证明听风是无辜的,将她释放,然后为她办理户籍。”
可是,他有办法找出凶手,却没有办法证明听风无辜。或者说,即便指认凶手的证据确凿,只要凶手一口咬定听风是帮凶,就完全没有办法可想。
“王爷一点就透。这案子实在已经形成一个怪圈,只是在你不知听风是从哪里来时,你也并不知道听风的户籍本就是没有的,所以没有想到这个案子竟然是很复杂的。”连惟弦拈了拈须,“这案子的主使,目的并非陷害听风,而是将听风绊在牢里。而听风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丫头,将她绊在牢里的目的自然只有——王爷你。听风嫌疑未脱,王爷你也并非可以高枕无忧。虽然皇上并未疑心你,但是听风毕竟是你府里的人。这案子一直悬下去,王爷你自然是不会被定罪的,但是,很容易变成软禁或者禁足——直到这案子能解决。”
“让我软禁或者禁足。”瑞香苦笑,“我本就是无用之躯,将我软禁,却又有什么好处?”
“别的好处连某不知,至少有一样。”连惟弦慢慢地说道,“王爷无法插手皇城的事,也无法知道北疆的事了。”
瑞香身子一震,疲累地闭起了眼睛,半晌之后忽然睁开:
“这案子的主使竟然知道听风的底细,那么,想必是跟连先生有所交游,至少是,认识听风。”瑞香清澈的眼睛闪过毫无轨迹的流光,“连先生心中对这人可能是谁有所印象么?”
战歌北疆 第十二章 琉璃瓶
连惟弦拈胡须的习惯动作并未有任何停滞,似乎很是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说道:“连某交游本不算广,知交更是少得很。能够身居庙堂之上或与皇家有关,可能会背后操控这案子的,就更加没有了。听风丫头在我那里也甚少见外人……”
瑞香眼神晃了晃,手指抵着额头慢慢揉,沉默了下来。
连惟弦笑笑,忽地伸过手去握住了他的手腕,瑞香笑道:“上次连先生已经为瑞香把过脉了。”
“此一时,彼一时。”连惟弦摇头,“这段时间里发生过什么,王爷心中清楚就是,连某也并不想多问。只是上次连某建议王爷别再穿着毛裘衣物,舍弃暖手炉,王爷并未听从,如今……连某虽然不想强迫王爷,却也想再说一句,如若王爷继续如此,现在有什么想见的人,想做的事,就赶紧去见,赶紧去做吧。”
他说得不可谓不隐晦,瑞香便故意装着没有听懂,顺着他道:“是么?我现在最想见的人,也许离我很近,却不一定想见我;我现在最想做的事,离我亦不远,却不一定能够做得到。”他清澈的眼睛忽然变得有些空,“连先生,若有一天,你发现你一直为之努力的事,为之牺牲了许多事许多人也在所不惜的事,为之拼命的事,其实毫无意义,甚至只如同一场笑话,那会如何?”
天空颜色死灰,暗淡的天光淡淡地透过窗棂,无色单薄。瑞香微微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眼睫在眼眶周围投下了一圈浓重的阴影,使得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显得憔悴起来。他一向是再痛也不肯喊痛的人,心里盘算的事情也从不觉得有跟旁人讨论的必要,莫岚往往嘲笑他是闷葫芦一个。然而细想来,能够真正倾诉心事的人,这世上,又有谁?到头来,却是在连惟弦面前轻轻松松地说出了自己一直顾虑着的事情,仿若抱着一种奇怪的希望,希望这位传闻中的贤士能给自己一个答案。
连惟弦拈着胡须,眼神有些游离,缓声道:“万事不可提前预知,到得最后,得失难辨,对错难分。唯有的,不过万法归心四字而已。”
瑞香轻轻一笑,突然扬起了头,道:“承连先生这万法归心四字。”他站起身来,从床头上锁的柜子里取出一本书来,将书掰开,却是书页中空,里面隐了一个小小的琉璃瓶。他将琉璃瓶取出,握紧,伸到连惟弦面前,昂然道:“瑞香这次便赌上一赌……请连先生务必帮这个忙。”
连惟弦迟疑了一下,接过那个瓶子,看着瑞香等他解释。
“今夜我宴请玉砚堂众人。”瑞香笑笑,“那宴会之上,我需要一个‘投毒者’。但是同样,我不想当真伤人性命,所以,我也同样需要一个神医来解救那位中毒之人。”
“因为再次出现投毒的凶手的话,听风的嫌疑便会降低。”连惟弦顺着他的思路说下去,把玩着手中的琉璃瓶,“而我是扮演神医角色的人,这瓶,是解药么?”
“不错。提刑司的人已经验出了之前班主是死于哪种毒,却迟迟不肯说出那毒药的名字,只说那是种很常见,银针试之会变黑的毒。我不敢说我用的毒跟之前那次的一模一样,但是,再次出现毒杀事件的话,至少能试探出一些什么。”瑞香叹道,“只是我不希望弄假成真害死无辜人命,因此……有劳连先生随时准备救人了。”
“也就是说,我今晚得找个理由进宫去,静等王爷的晚宴出事。”连惟弦握紧手中药瓶,手指敲了敲床头柜,“这个理由嘛……似乎可以用随小伊一起进宫拜会颖王爷。”
“跟连先生说话果真是享受。”瑞香颔首道,“连先生想必不会使我失望。”
连惟弦拈了拈胡须,道:“王爷又是怎么吃准我这个交情并不深的人一定会答应你,并且一切按你的计划进行?这案子从来不是表面的那样简单,一不小心便涉及了宫廷之争,连某向来闲云野鹤,何必趟这趟混水?若是我到时不在,王爷便准备生生害死一个人么?”
“所以我说,我来赌一赌。”瑞香笑着直视他,“而且,我觉得连先生应该没有理由拒绝我才对。连先生的确本是隐士,却已经趟了这趟混水,再想洗干净,就不是很容易了。”
连惟弦微笑不语,半天才道:“我有幸听听……王爷是怎么看出我已经趟了这趟混水的么?”
瑞香手撑着下巴,有些调笑地看了一会他,才将目光移开,缓缓吐出两个字:“北疆。”
“连先生说,我一旦被软禁,就无法插手皇城的事,也无法知道北疆的事了。皇城从来不太平,什么时候风波又起非常正常,所以这一句没有问题……可是连先生却是如何认为我会对北疆之事感兴趣?如今国泰民安,四海升平,北疆又有当朝驸马带四方军镇守,难道还会出一些状况,让我心急如焚地迫切想知道吗?”
瑞香微微眯起眼睛:“不知情的人,绝对不会认为如今的北疆有什么关心的价值……除非他本身知道,如今北疆也已经是汹涌暗潮的一部分……”
连惟弦的目光中带了一丝喟叹,默然良久,终于叹道:“能从这样随口一句中抓出连某的错处,平靖王爷果然并非浪得虚名。连某的确是老了,说话也口无遮拦,竟在这种地方泄了底,惭愧,惭愧。”
“单凭连先生那万法归心的四字赠言,我绝不追问连先生对此事知道多少。但是既然连先生已经并非置身事外,也已经并非全然不知宫廷之事,如今插手一下可能可以解救你徒儿的宫廷之争,想必只是举手之劳。”瑞香起身鞠躬,“瑞香先谢过先生。”
连惟弦叹了口气,上前扶起了他,抬头看了看外面景色,竟是点点雪花纷飞,在不知不觉中下起了雪。
“呵……”瑞香顺着他的视线看了出去,轻笑起来,“果真又下雪了。母妃宫中那些香花,如今不知在何处,也不知,有没有又在纷纷扬扬的雪中盛放呢。”
战歌北疆 第十三章 二字书
连惟弦起身告辞后瑞香把自己连同暖手炉一起塞进了被窝。从昨夜开始就没合过眼,等晚上还有玉砚堂众人的晚宴要赴,再不睡会可实在支持不住。
迷迷糊糊地睡了不知多久,忽听见信铃轻轻地拍门:“王爷……莫岚少爷来了。”
瑞香一骨碌从床上坐了起来,揉了揉眉心:“知道了。莫岚进来吧。”
自驸马甄选那次惹来的一场大病过后,莫岚就再也没有上过他的门,就连他的寿筵,莫岚也是借着老爹的名送上了份马马虎虎的贺礼就算,连面都没露。
他话音刚落,莫岚就急冲冲地一把推开门,门外新鲜冰冷的空气一涌而入,夹杂着片片雪花。他又急急忙忙关了门,冲到他床前坐下,气鼓鼓地瞪他,一系列动作真可谓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瑞香不语,撑起半个身子,歪着头看他。
莫岚绷着脸,拍干净了身上的雪,又瞪了他一阵子,大概是自己也觉得没趣儿,开口道:“听风?”
“不是她做的。”
“哦。”
来回不过数语,却似乎已经将要问的要答的全部说清楚。一时间又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两人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瑞香习惯地揉揉额头,打了个小小的呵欠,懒懒地说道:“你来了也正好,今晚我要宴请玉砚堂……本是想借此看看听风那案子的端倪……你有兴趣也来吗?”
莫岚看着他,不说话。
瑞香停了会,忽然问:“外面的雪,下得怎样了?”
“……已经积起来了。再过段时间,行走就不太方便了。”莫岚沉默了一会,回答。
“我兴致挺好,来吟诗吧。”瑞香笑吟吟地道,故意放缓了语速,拖长了调子,念道,“六出飞花入户时,坐看青竹变琼枝。如今好上高楼望,盖尽人间恶路歧……”
莫岚本身并不怎么通文墨,听他念这么四句诗,却未必能听懂多少,只记得了最后一句,当下拍掌道:“好个盖尽人间恶路歧!雪果真有如此的能力,这样一下,人间所有恶路都被盖了个干净。”
瑞香沉默,说道:“雪……不过是欺骗而已。它只把那些歧路遮盖起来不让你看,却没有能力去改变它们。等到日出雪融,之前的洁净美好,不过都是一场幻梦罢了。那给人的,不过是错觉……又何必呢。”
莫岚被他说得无言以对,嗫嚅道:“瑞香……”他许久没有叫这个名字,叫出来竟有了一些生疏感,叫了一声便停住了,不知道接下去该说什么。
“莫岚,最近我一直在想。”瑞香倚在枕上,斜过头看着窗外灰暗的天空和飘洒的雪花,喃喃地如同呓语,“如果我死了,有几个人会真心难过……会为我哭?”
莫岚深吸了一口气,刚要回答,瑞香却截住了他的话头,说了下去:“宁欣和信铃如今已经到了哪种地步,我不知道,也不想去知道,我唯一明白的是他们不可以在一起。哪怕他们恨死了我,也不可以在一起。阿翎已经去了北疆,大好的如花青春只怕会全部耗费在苦寒之地,心中未必不恨我。而你——”他淡淡地瞟了莫岚一眼,“从甄选驸马一事之后,我们亦再没有办法回到之前的毫无芥蒂了,不是么?”
莫岚顿时有些期期艾艾,他本就笨嘴笨舌,只想跟瑞香说并不是他想的那样,却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瑞香却已经坐起身来,穿好了衣物,披上了狐裘大衣,从书桌上拿了一支小楷,铺开了一张雪白的宣纸,说道:“我们一起去会会玉砚堂的人,怎么样?不说话就当是你应了。那——”他在宣纸上飞快地写了两个字,给莫岚看:“这两个字,牢牢记住。等会有情况出现,就大声说这两个字……务必,声音要大到让在场的人全都听到才好。”
莫岚疑惑地看着他,还是点了点头。
瑞香莞尔一笑,将那纸条丢进暖手炉烧了,开玩笑地捉住莫岚的手,用毛笔在他手心乱画:“为防止你忘记,帮你刻在手心里。先画个模子,再用剪刀,嚓嚓嚓……”他说着说着就模仿起剪刀声音来,吓得莫岚赶紧抽手,微微怒道:“别玩了!”
他抽得急,瑞香一不留神没有握住毛笔,笔头向上一翘,又不受控制地掉下来,正好还掉在莫岚脸上,顿时成了一个大花脸。
瑞香喷笑着给他拿毛巾擦脸,莫岚横眉怒目地接过咬牙切齿地擦脸,又洗过了手,才道:“天色不早,要出发了么?”
瑞香拉过他的手,看那手心里写的字都已经被洗得干干净净,他轻叹一声,道:“那两个字,你记住了么?”
莫岚点头。
“那就好。”瑞香站起身来,“信铃,准备马车。”
“喂,瑞香。”莫岚看着他转身出去的背影,莫名觉得有些害怕,忍不住道,“你……这两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你到时就知道了。”瑞香轻声说着,“只怕是……我大概就将命也放在你手里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一句时已经几不可闻。莫岚还要再说,信铃已经开了门,将一件紫貂大氅往他身上披了,又撑起伞,一路护他上了马车,这才被瑞香摆了摆手,鞠了一躬退了下去。
“莫岚……麻烦你驾车了。”
“这种话少说。”莫岚应着,跳上车夫座,轻轻挥动了马鞭,马一声嘶鸣,迈开了蹄子,缓缓向前行进。
瑞香看他绷紧了脸赶车,却又尽力约束着马不让马跑快,想是担心马车太过颠簸,嘴角向上勾了起来露了个笑容,放下车帘钻回了车厢里,抱着暖手炉,在里面悄悄地蜷缩起来。
有什么想见的人,有什么想做的事,赶紧去见,赶紧去做。
那么瑞香也只是搏命一赌,赌赢了,见到想见的人……有机会去做想做的事。
赌输了……
也不过将死期提前了一点点而已……
只是如他刚才问过的。
若他死了,会有几个人真心为他流点眼泪呢。
战歌北疆 第十四章 寒茗
“已经按照当日的情状安排下大家的座次位置,有请王爷。”殷殷守在用膳的偏厅门口,一见瑞香便赶紧行礼道。
“多谢,麻烦你啦。”瑞香朝他笑笑,跟着他走进去,玉砚堂的众人站的站坐的坐,满满地占了一屋子,看见瑞香和莫岚进来,坐着的赶紧站了起来,齐刷刷行礼。
“当时你在哪里?”
“我在外面。”殷殷脸上一红,道,“因为我还是学徒,所以轮不上上台,班主怕有公公来通知该上台时没人迎,便遣我在门口等着。”
“唔。”瑞香点头表示明白了,看着一张张有些惊慌失措的脸,安慰似的伸出手晃晃,“大家不用紧张,今日就当是往常的吃一顿便饭罢了,坐下吧。”
围在桌边的人应声坐了,瑞香扶着一张无人坐的椅子,道:“这里是班主曾坐的位子么?”
边上的一个青年战战兢兢道:“没错,朝南位为尊,从来都是班主坐的。”
瑞香弯唇一笑,把椅子拖了点出来,坐下,道:“我坐这个位子,大家应该不会觉得有所辱没吧?”
众人连忙一起摇头。
莫岚站在他身后,看他笑吟吟地给面前的酒杯里倒了刚刚可以盖住酒杯底的少许酒液,心中隐隐地生起一种不祥感来——这毕竟,是个死人曾经坐过的椅子……总是不太吉利。
瑞香却似乎丝毫没有顾及这个,举杯道:“瑞香身子一向不中用,只能浅饮,仅以此薄酒,敬各位。”
玉砚堂的众人纷纷站起,连说不敢当,便一起举杯饮下了杯中酒。
“动筷子吧。”瑞香拿了面前的一个寿包,放在手里慢慢揉搓,向众人道,“这次的菜肴虽然去上次完全一样,却已经是让御膳房全部重新做过的了,不会有什么问题……大家若还不能放心,在入口之前用银针试过也可,千万别饿着。”
“至于你嘛……”瑞香回头看傻愣愣站着的莫岚,忽然笑了笑,将手中的寿包掰下一半,将一半递了过去,“来,不怕我下毒的话就吃吧。”
莫岚白了他一眼,接了过来,一大口咬了下去,口齿含含糊糊道:“你生日我还没好好吃过寿包,这寿筵实在够凑合的。”
瑞香报以一笑,回头时玉砚堂的众人果真都已经开始食用桌上菜肴,有少数几个胆子小的拔下了头上的银簪每口都试过才小心翼翼地吃了下去。
“今日宴请大家,一是想亲眼看看案发当时是什么样的情状,二是,众位辛辛苦苦到了皇城,认真为御前表演准备,结果还未来得及上台表演就发生这样的惨祸,实在令人扼腕,因此,这一顿也算是赔罪。”瑞香继续微笑着说,“大家不用有所顾虑。”
玉砚堂众人全部埋头于菜中唯唯诺诺,其余在案发当时已经上好了妆准备登台而无法进食的人站在一旁静静地看,一时四周只剩了饭菜的咀嚼声。
桌上的菜被吃得七七八八了,瑞香一眼扫过残余菜肴,轻轻叹了口气,回头问跟着其他戏子站了半天的莫岚:“你站累了么?”
莫岚愣了一下,没想到他忽然问这个,赶紧摇了摇头。
“没累就好……不如陪我一起去见见父皇,我忽然想起一些事……”瑞香撑着他的手站起来,手心里却湿凉得满是汗,软软的仿佛一丝力气也无,莫岚吃了一惊,赶忙扶住了他,见他脸色不好,便顺势半扶半拖地把他拖了出去,才问:“是刚才喝了酒的关系么?”
被夜风一吹,瑞香似是清醒了一些,揉了揉额头,自己站直了,也不再管莫岚便直向前行走,一边说道:“没事。我得赶紧去见父皇……快……”
莫岚无奈,只好跟上他,紧张地盯着他的后背,惟恐他什么时候一个趔趄摔了下来。所幸一路无事,等到了钧惠帝往常小作歇息的暖阁,那里面也满满的都是人,钧惠帝,颖王,伊吕还有一个莫岚不认识的男子,颇有风度地拈着胡须,听到响动,含笑看向瑞香。
“哦,瑞香和莫岚怎么也来了?”钧惠帝摆手示意跪下行礼的两人起来,又赐了座,笑道,“伊吕说是想瞻仰瞻仰二弟的风采,急急忙忙地便和他的授业恩师过来了。这位连惟弦先生曾是有名的贤士,只是早已隐退,你们只怕都没听过他的大名。今日能见上一面,可是你们的福气了。”
瑞香和莫岚都站起行了礼,连惟弦拈须道:“连某实在不敢当,皇上谬赞了。”
瑞香顿了顿,说道:“父皇,儿臣适才宴请玉砚堂众人,所有布置与座次皆与昨夜相同。等这宴席快完结时,儿臣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钧惠帝目光一闪:“哦?”
“玉砚堂内,只有班主一人……是不唱戏的。”瑞香微微喘了几下,似乎非常不适,还是坚持说了下去,“刚才席上的菜肴之中,有几道菜,从头至尾除了我之外,没有人碰过——辣牛肉,泡椒鱼头……”
“那么……”
“唱戏之人爱护嗓子,不会……不会食用辛辣食物……”瑞香手指颤抖地握住了胸口的衣服,口鼻中逸出一滴滴殷红的血液不断染上衣襟,手捧的暖手炉当啷一声打翻在地。
莫岚一个箭步抢上扶住他,瑞香眼睛半闭,依然直直地看着他,口艰难地一张一合,莫岚看着他的口型,脑中嗡的一声响,那牢牢记住的两个字冲口而出:“寒茗……”
他两个字说得大声,加上瑞香之前打翻暖手炉的声音本就不小,暖阁外的侍卫都已经围到了门口,只等钧惠帝一声令下便会冲进来。瑞香眼前一片蒙胧,只听到莫岚大声喊“寒茗”,一片嘈杂慌乱之中连惟弦连连吼道:“别乱动,寒茗是藏仪独有的毒药!”接着便有冰凉的液体汩汩流进口中。
这场赌局的一切前提都已齐全……剩下的,就看天意是否让他赢了……
瑞香用最后一点力气安慰似地拍了拍莫岚的手,抓住衣襟的手指一点点松开,终于失去了知觉。
战歌北疆 第十五章 雪夜
平靖王爷中了藏仪的寒茗毒。
虽然有莫岚叫喊在先,连惟弦解释在后,但无论如何,所有人对于这事的直接印象是,钧惠帝听见了,颖王听见了,伊吕和连惟弦听见了,莫岚听见了,暖阁外的数十侍卫全都听见了。
侍卫们是不会守口如瓶的。不出一天,这个消息便传遍了朝野上下,宫廷内外。
于是导致的结果是钧惠帝上晚朝时得到的关于藏仪包藏祸心北疆或将告急的奏折少说有十份,苦心隐瞒的北疆情况随时有被人骤然翻出的可能,偏偏这个时候颖王闭起眼睛当事外人,跑去找玉砚堂的戏子们聊天,只把钧惠帝弄得焦头烂额。
连惟弦为瑞香把过脉喂过一些药后就不许其他御医再用药,他又一向有贤名在外,说话人人信服,一句“宫中凶险,王府清静反而适于王爷休养”,瑞香便被这么简单送了回来。
可是瑞香虽然看起来呼吸平稳了些,却依旧毫无知觉,总是不能醒转来,对此情况连惟弦又只是慢悠悠拈须叹道“连某所用之药仅能压制毒性尔,王爷能否醒转尚看造化”,直叫莫岚和信铃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守在瑞香床前转了几百个来回。
外面的雪越发下得大了,信铃将塞在瑞香被窝里的暖手炉取出,添了炭重新放回去,手轻轻放在瑞香的额头,确定温度还算正常,回过头来道:“莫岚少爷,时辰很晚了,莫老统帅只怕要担心,您是不是……”
莫岚定定地摇了摇头:“没事……我已叫人通知我爹知道我今晚不回。”
他至今没有明白是怎么回事,寒茗,寒茗……瑞香在宣纸上写那两个字给他时他完全没有明白那是什么,不料说出以后竟会引起这样的轩然大波。
而回想起瑞香进宫之前跟他说过的话,竟是越想越心惊:
“如果我死了,有几个人会真心难过……会为我哭?”
“到时你就知道了。”
还有他笑嘻嘻地拿毛笔在自己的手掌里乱写乱画,开玩笑似的说给自己刻在手心里。那样说着笑着的瑞香,是做好了自己可能会死的准备了吗?
……那么,如果瑞香死了……
瑞香虽然体弱多病,一年到头都显得病恹恹的难得有气色好的时候,他却几乎从没有设想过瑞香死了是什么样的情况。在他的印象里,只要他到平靖王府,就肯定可以看到瑞香捧着一个暖手炉安静地坐在那里。虽然他从来不知道这样安静地在院子里一坐一天有什么意思……但是瑞香那样的姿势,仿佛能刻在脑海里,成为一种永不磨灭的姿态。
好像是,一直停留在幼年的记忆,他们会一直在一起玩,一直一直都这样下去,不会死……即便是因为阿翎的事,因为宁欣的事,他不是不曾怨恨过瑞香,但是,也从未希望他死。大家都要好好的,一直这样下去,才好。
他忍不住扭头去看床上苍白的瑞香——
瑞香你……到底在想什么?
“莫岚少爷,王爷看起来情况还算平稳,您先用茶。”信铃忙前忙后地奉上了茶水,揭开茶碗盖,一片白气升腾,映得脸都看不清楚了。
莫岚接过茶碗放在手心里暖手,忽然开口道:“信铃,问你一件事。”
信铃一凛,恭恭敬敬地道:“莫岚少爷请问。”
“你和宁欣公主……”莫岚慢慢地说着,仿佛在努力斟酌措辞,“是怎么回事?”
信铃怔住,一时语塞。
“不想说也没什么关系。你有你的难处,我不想强逼你说。”莫岚叹气,想了想,道,“我听说,女孩子这个年纪,正是那所谓的什么豆子初开……”
信铃忍不住替他说:“情窦初开。”
莫岚摸摸头,接着道:“对,就是这个。尤其是宁欣公主一直养在深宫,偶尔能获恩出宫转转,能去的也不过平靖王府什么的地方。在宫中见的不是兄弟就是太监,认识的男子极少,信铃你也算个人材,宁欣……那样,也没什么可奇怪的。我只是问你,你对宁欣,可曾执着到可以舍弃一切只为她的地步么?”
信铃吹着茶碗里的浮叶,吹起大片白气遮掩住了脸,半晌才道:“不能。”
他苦笑:“公主是金枝玉叶,在宫中接触的人简单,甚至说是纯真……听说的故事也是充满女孩儿想像中的美好情状。她对信铃的厚爱,信铃却未必承受得起。并非所有人……都是以娶得公主为荣的。公主聪明美丽,公主很好很好,却……是生活在宠爱壁垒中的公主。这样备受宠爱的公主,很容易觉得世上没有什么是自己得不到的,也很容易……”
他说的很晦涩,莫岚却已经听懂。没有话可以用来安慰,也只得缄口。
轻轻摇头,这世上总有太多误会和错过,无法避免,发生后,却只得无奈。
人明明无法改变的事,无能为力之下,为何又很少有人能真正死心地认命呢。
两人一时无话,只静静地各自饮茶。
室内寂静,各自的呼吸声也被小心翼翼地隐藏,仿佛一时之间两人都开始刻意隐藏自己的存在。四周似乎只剩下了窗外簌簌的雪落声,雪粒弹落在窗棂,发出轻轻的弹跳声,寂寥落寞。
时间无声流逝,快过三更,莫岚和信铃都已有些迷迷糊糊,正商量着轮流守着瑞香,莫岚鼻尖一动,闻到隐约的幽香,脑中开始微微地发晕,只来得及说声“不好”,便和信铃一起软软倒了下去。
门栅喀啦响了一声,慢慢地被推开。
有人脚步轻盈地走了进来,试探了一下倒地两人的反应,似乎犹豫了一下,狠了狠心,又回去捡起了掉在地上的门栅,给每人颈后补了重重的一下。
他轻手轻脚地走近了床,伸出手去,温柔地抚着瑞香的脸,突然伸手入怀,取出一个瓷瓶来。
正在他低头的时候,锦被下却忽然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抓住了他的衣襟。
他惊诧抬头,却见瑞香仰头看他,一脸温软清澈的笑,他柔声唤道:“皇姑姑。”
战歌北疆 第十六章 长公主
来人的身形晃了晃,默然良久,开口道:“你认识我?”声音柔和清雅,确是个女子声音。
瑞香轻声道:“不认识……就算瑞香小时皇姑姑抱过我,婴儿也不会记得皇姑姑是什么样子了。”
他轻手轻脚地起床,把铜灯点亮了,转身看眼前的陌生女子,道:“不过也正因为我不认识你,才能知道你是皇姑姑。”
他做了一个请坐的姿势,让那女子坐了,自己捧来一个暖手炉抱在怀里,扭头去看外头,喃喃叹道:“风雪夜归人……”
他说得轻柔,便如同只是闲话家常一般。两人一时都像是忘记了说话,默默看了很长时间雪景。瑞香终于道:“我在进宫之前,偷偷服了一种发作症状很像寒茗的毒药,并且早早地就把解药给了连惟弦先生。本来是将所有赌注都押在了连先生身上,赌他——会不会看穿我的意图,会不会在看穿我的意图后帮我——后来莫岚来了,赢面就大了一些。”
他定定地看着她:“我要莫岚发现不对就大喊‘寒茗’,那么到时……即便是我死了,连惟弦其实并不可靠,只要在场的人都听到了寒茗这个字眼,自有好事的人去查,自有好事的人去想北疆,去顾虑藏仪……在场的人如此之多,还有侍卫,有统帅,有王爷,就算父皇再狠,也无法将这些人全部灭口的!”
女子的脸色沉静如水,没有打断他。
“所幸的是,连惟弦帮了我。”瑞香含笑,侧耳听着窗外的落雪声,“所以引起朝野上下注意北疆的目的达到了,另一个目的也达到了……我见到了你。连先生给我诊断之后就不许其他御医碰我,所以没有人知道我中的其实并非寒茗毒。寒茗……只有藏仪特有的解药才能解,会希望我活下去的人里,跟藏仪有关系的,有可能手中握着藏仪的一些易用之药的,只怕只有柳眉姐姐,云府的那位柳娘……而今夜来的却是我不认识的面孔——”他顿了顿,看着她道,“瑞香很好运,能等到皇姑姑。”
“我离开藏仪时,随身带着一些药。”明瑶长公主这么说着,已经无异于默认,清丽的脸却一直没什么波动,“若是我今晚不来,你就一直在床上这么躺下去?”
“这也算赌的一部分。”瑞香笑道,“我赌……皇姑姑就藏在云府,会很快听到宫中消息,而皇姑姑……也许还很想救瑞香一命。”
“柳絮,没有骗过你么?”明瑶长公主微微笑起来,“我倒不知道她哪里露了马脚。”
“不,其实并没有。”瑞香轻声道,“我是猜的。”
“柳眉姐姐说,阿翎身上有皇姑姑常用的发油香味。要沾染上能够清晰闻到的发油的味道,非要同床共枕不可,可是,无论阿翎跟柳娘的关系多好,照理说按照阿翎的性子,也不会真的跟一个寡妇同床共枕才对。于是我想,除非就是——阿翎还藏着一个人,晚上同她一起睡,这个人连云伯伯都不知道,在外见人的只有柳娘。而说起柳娘,主人家对她也不薄,应该不会住到普通下人地方去,甚至可能有自己的房间。那为什么那个藏匿起来的人不与柳娘将就一张床,而非要与阿翎一起呢?”瑞香顿了顿,笑道,“于是我又猜,也许那个藏匿起来的人,身份高于柳娘许多,让柳娘惶恐于与她同床共枕,才想尽办法获取了阿翎的怜悯,让阿翎将她保护在身边,甚至同床共枕。明瑶长公主远嫁时带走的婢女,柳眉姐姐肯定都认识,但是,远嫁之前,明瑶长公主在宫中时用的婢女,只怕是会被遣散回家了,其中有一个接应到了旧主,柳眉姐姐跟随长公主远嫁时才八岁,早已不记得当年长公主身边的婢女样子,也算很正常。”
“很多事……”明瑶长公主忽然出声,说了一半又停下,过很久,才接着道,“很多事……都经不起你这样的猜啊……”
“我只赌我没猜错。阿翎知道北疆之事,却不知道柳眉姐姐是长公主的婢女,一味猜测她会对伊吕不利,大约也是皇姑姑你有意点拨。阿翎虽然倔强蛮横,心却是很软的,只要柳娘向她求求情,为皇姑姑编造些凄凉的身世——嗯,比如说是从大钧嫁到藏仪官宦人家的,受不了虐待而逃出来的逃妾,受惊不小,不爱说话,怕见生人,害怕有人认出她将她抓走等等……阿翎很容易就会应允将你收留,每晚与你共枕,并‘无意中’听你说北疆不太太平,‘不小心’听你说那满月楼的红牌清倌好似藏仪人,于是就这样傻乎乎地来找我拿主意了。”瑞香笑了笑,手却渐渐握紧,“这样一来,她再一不小心受了你的妙计,女扮男装去争驸马。无论争不争得到,你是了解父皇性子的,阿翎这场麻烦事是少不了的。结果却是阿翎阴差阳错成了驸马,去了北疆。这样一来,皇姑姑在云府的一切行动更加挥洒自如了,对么?今日瑞香出此下策激皇姑姑出来,也只是想问皇姑姑突然从藏仪逃离回到大钧,究竟所为何事?这样处心积虑害一个姑娘家,竟连她对伊吕的一点情意也能拿来利用,毫不顾忌她的性命……不顾惜那个心地善良收留你的姑娘,却来顾惜瑞香一条残命,难道瑞香就比阿翎值钱?”
他越说声音越颤抖,最后已经忍不住握住胸口浅浅地急促喘息:
“只是想问问,到底所为何事?”
明瑶长公主默然,瑞香很有耐心地等着。
僵持很久,明瑶长公主道:“你从小身子不好,极少外出,宫中匠人所种植的都是明艳华美的花儿,只怕是……没见过瑞香吧?”
她答非所问,说的又是“瑞香”,瑞香忍不住呆了呆。
“瑞香,是一种……很小,却清香怡人的花。”明瑶长公主露出了一些怀恋的表情,“自从去了藏仪,我已经有……二十年没见过它了。”
“您想告诉我,您就是为了再看一眼那种花,而逃出了藏仪,藏在云府,处心积虑,就为了看那花?”瑞香嘴唇发白,声音却越来越高,“就为了看那花?”
他几乎是用尽了力气说这几句话,说完后力气一泄,靠在椅子上,手指颤抖地握住胸口衣襟,急促地喘息起来。
明瑶长公主痛楚的神色一闪而逝,站起了身来,身子朝前迈了一步,手伸到一半,终于没有再继续。
她叹道:
“瑞香……很多事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不要急,慢慢吸气……呼气……不要急……”
战歌北疆 第十七章 交易
“不是我想的那样,却会是哪样?”瑞香胸口起伏急促,他不耐烦地扯开了衣襟,“会千方百计躲在云府,难道不是因为看中了阿翎女孩子家容易对女人怜悯,看中了云衡虽然官不大却与宫中各路人士来往密切打探消息方便?”
“瑞香。”明瑶长公主神色依旧是淡淡的,轻声说道,“你问我云翎的命是不是不如你的值钱,我也好好回答你一句,是!”
她站起身来,冷冷道:“你敢问我这句话,那我也问你,当年大钧朝要将我一个弱女子推出去和亲来保得一方太平,今日我为什么不能利用另一个女子来换我该得的?我问你,难道云翎的幸福就比我的值钱?”
瑞香咬紧了嘴唇,只觉得下唇一阵刺痛,咸咸得几乎要流出血来。
“大钧朝……的确有负于你。”他闭起眼,说道,“但负你的人里没有云翎。负你的人,有当今天子,有满朝臣,就算你要父债子偿,那也应该找我来还。云翎丝毫没有负你……而且你可知道,云翎此去北疆,只要一着不慎,便是动摇军心。到时藏仪来犯,你用来换你该得的代价,便可能是大钧朝的无辜百姓。天下大乱,你就算得了你该得的,又如何?”
“天下大乱,关我何事。”明瑶长公主缓缓道,“这世上我所在乎的不过那么几个人,其他人都与我无关。”她忽然笑了起来,“女子本就小肚鸡肠,本就自私无比……为了自己能守住的那几个人几件事,原是没有什么不能拿来牺牲。尤其是……我就算输了最多不过一死,也好过从前那样的行尸走肉。”
她直直地看着瑞香,声音忽然拔高:“行尸走肉……二十年!”
瑞香闭着眼睛,只是喘息。
两人突然之间都没有话再可说。世事总是难分对错,何况,只这帝王家多年前的纠葛。谁都有无可言说的痛和无奈,谁又比谁好多少,谁又能比谁自私多少。总是想保住自己最想保住的那几个人的,优柔寡断地选择不可害到别人的保护是一种保护,不管不顾他人死活的保护也是一种保护。无论怎样的决断,不到最后一刻,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想要的结果能否实现,也根本无从评断。
所以,已经没有争论的必要。
他们只是走着自己选择好的路……各自背负也各自牺牲各自获得,不用回头。
明瑶长公主走到瑞香跟前,抵住他的后背,冰凉的手指轻柔地按摩,抚了一下他身上穿着的狐裘,说道:“你父皇……对你似乎并不如传闻中的那样好。”
瑞香努力平静喘息,微笑道:“是么?”
“……也许是我猜错。我一向不聪明。”明瑶长公主轻声说着,似乎将刚才两人的针锋相对全数忘记了,“瑞香……我就算会害尽天下人,也不会害你。”
瑞香还是微笑,道:“是么?”
“……我答应过你母亲。”明瑶长公主道,“只要我还在,还有那个力气,就拼尽所有也要护你周全。”
“是么。”瑞香神色一动,沉默一会,道,“我母亲……是什么样的人?”
明瑶长公主按着他后背的手忽然停了一下,过了一会才继续按,轻声道:“是个很温柔很善良的人……比我好很多。”
“这样的话,我听过很多次了。”瑞香叹气道,“她去世时我大约只有……三岁大。丝毫不记得她的模样,也完全不知道要伤心。等长大了,知道原来我的母亲已经去世了,我这辈子都是再也见不到她了的时候,却完全记不起她,也完全不知要怎样伤心了。”
他的气息终于平稳了一些,张开眼睛,在灯火下显得清澈而落寞:“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我却是……还没有欲养,亲已经不待。”
明瑶长公主一时无话,只轻轻拍着他的背,喃喃道:“瑞香,你是个好孩子。”
“那么我这个好孩子,可不可以把皇姑姑扣押下来,禀报了父皇将你送还藏仪?”瑞香嘴角一勾,笑道,“这么一来,北疆之乱也许还能压后个几年。”
“你不会。”明瑶长公主笑起来,“你今日设局激我出来见你,应该不是为了北疆。否则你不会看着我把这两位弄昏,应该立刻叫他们把我绑起来才是。”
“的确。”瑞香叹了口气,从脖子里解下了一段红丝线,那丝线末端系着一个兔子形的绳结,串起了一只玉兔,那绳结本来似乎很精美,如今却被剪豁了一个口子。
“这是某个被冤枉下毒的小丫头,给我做的绳结。”他笑起来,“那小丫头向来对药精通,什么无色无味的药都能辨认出来,我可不信她从那日的饭桌上一点端倪也看不出来。那日颖王爷也在场,她将这个绳结给我,亲手为我戴上……我猜了一下,赌了一下,擅自将它剪开,便发现里面紧紧地裹了一小截丝绢,用血写了两个蝇头小字,寒茗,藏仪。”
“我根本没有去查查这寒茗是什么东西的时间,所以继续猜,继续赌。”瑞香浅笑,“所幸我的运气似乎一直不错。”
“不错?”明瑶长公主有些哭笑不得,“你这几乎是在玩命!赌输了,平靖王就英年早逝了,还是个千古迷案。”
“不得不赌。”瑞香沉声道,“就算赌输,也必须将藏仪捅出来,必须让人注意到北疆,而不是满朝臣子都几乎被眼前这安逸欺骗了不懂得居安思危。大钧太平了太多年,军队都有所懈怠,真的打起来,对上民风强悍的藏仪,情况实在难以预料。”
“况且……”他顿了顿,“我也想护住那个小丫头。”
“你突然说起这个……难道要告诉我,你引我来跟那个小丫头有关?”
“算是吧。”瑞香笑眯眯地说道,“请皇姑姑帮个忙……或者说是交易。皇姑姑帮忙,我便帮你瞒下藏身之处。”
明瑶长公主想了想,瞥眼去望睡得正香的莫岚和信铃,歪了一下头,笑问道:“什么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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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歌北疆 第十八章 开审
大理寺卿陆常大人今日一早就很烦恼。虽然他最近一直很烦恼,却也没想到会有今日这样更为烦恼的事情发生。
宫中的毒杀案一直因为那有嫌疑的小丫头户籍不明而无法开审,贴出了告示后也从无人提供那小丫头的情况,等了这么多天,终于等来一位传说中的知情者,却是一位高鼻深目的异族女子,一见到他就咿咿呀呀地说个不停,可惜满嘴都是他完全听不懂的话。
陆常大人跟她比划了半天,被气歪了鼻子,终于无奈地承认自己能力不够,上报了钧惠帝,折腾了半天,几番波折才找来一位精通藏仪语的使节官,总算搞清楚那女子是藏仪族人,却正是属于那类住在大钧与藏仪接壤处无法分归哪边管的游牧族,又咿咿呀呀说了半天,使节官一脸疑惑地回头道:
“陆大人,她说,外边贴着的告示上那个女孩,是她的干女儿。”
饶是陆常在大理寺供职多年,各种情况都见得多了,这次也是忍不住张大了嘴巴。
接着几乎是小跑着去禀报钧惠帝,嫌疑犯小丫头的户籍已明,玉砚堂的毒杀案可以升堂审案了。
大钧子民,不明户籍者自然无法确认其归属地,对于钧惠帝与陆常这样重视律例的人来说,不明户籍即审几乎是不可能的。然而如今竟然有游牧族来认那个小姑娘,户籍一事就算是解决了。
陆常一边跑一边想,也难怪之前一直找不着知情的了,原来人家的来历还真是说不清楚,也天生没有户籍。这样的奇事都能被自己碰到,真是奇怪哉也。
莫岚晃了晃沉重的脑袋,艰难地醒过来,迷糊着眼睛观察了一下四周,活动活动四肢确定它们都还在,却只觉得全身酸痛。混沌的思维好半天才清晰,终于想起了之前发生的事,手忙脚乱地拍信铃:
“信铃信铃!他妈的你快给老子赶紧清醒过来!”
信铃迷迷糊糊:“嗯?”
莫岚已经顾不得他,三两步蹿到瑞香床前,心惊胆战地生怕看到自己想像中的情形,没想到瑞香睁着眼睛眨巴眨巴,亮晶晶地颇有兴趣地看着他。
“瑞瑞瑞瑞瑞香!”莫岚一屁股跌倒在地,呆了半晌,突然跳起来抱住瑞香又哭又笑,“臭小子你还没死!你他妈急死我了!你不知道老子有多着急上火!”
瑞香笑喘:“臭小子赶紧放开!我快被你捂死了!”
信铃在原地打转,顿足顿了半天,终于讷讷地说:“王,王爷,我我我,你你你饿了没?我我我炖着人参鸡汤,你你,我我……”他狠狠地一跺脚,“我去端过来!”
瑞香看着他急奔而出的背影扑哧一笑,撑着床坐了起来,手往旁边一摸,抱了暖手炉在怀里,伸出手在莫岚面前晃了晃,道:“傻了?”
“呸。”莫岚一把打掉他的手,怔怔地看着他,无言良久,却转过头去重重地擦眼睛,转回头来才道,“臭小子……刚才我和信铃都着了人的道儿,我只怕是有些本就想害你的人来补上一刀怕你不死的,幸好你没事,倒是吓了我一跳……”
“刚才?”瑞香歪头,“怎么着了道?”
“就是迷香。”莫岚恨恨地道,“莫岚少爷竟然被那种下三滥的东西放倒!奇耻大辱!”
“噗……”瑞香轻笑,“迷香?难道是小毛贼摸到这里,以为这里是王府就肯定有很多宝贝,一下起意了进来偷么?”
“我倒但愿如此了。”莫岚气鼓鼓,“只是这样倒还好,只怕……哎,你给我老实交代,你一早就知道自己会出事,对不对?”
瑞香眼睛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叹气道:“我……”
“算了我不想知道你在想什么。”莫岚挥手道,“你想的事一向复杂,我没空知道也没空替你想。你……只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好。无论瑞香变成怎样,都是我的……”他说到这里,却停了停,不再说下去。转而拍拍他的肩膀,道:
“总之无论如何……小心着照顾自己……别不把自己当回事。没人可心疼的话先心疼一下自己也好,不是么。”
瑞香眼色一暗,明白他本来要说的是“无论瑞香变成怎样都是我的兄弟”。可是莫岚为人耿直,若自己真的做出冒天下之大不韪之事,只怕第一个不饶过自己的便是莫岚吧。
“莫岚……”瑞香喃喃地轻声道,“我明白。”
他的眼睛游离到别处:“另外……你不追问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帮了我很大的忙。还有……谢谢。”
莫岚沉默下来,适才因为瑞香醒转而带来的欣喜竟然荡然无存。他转头去看门外,天色已经微微泛白,雪却一直未停,簌簌地下着,一片宁静中偶尔传来咯嚓一声,却是积雪压断了树枝。
沉默间信铃端着热气腾腾的鸡汤走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柜子上,又拿了个小凳子,给瑞香架在床上,将汤碗垫着毛巾放了上去,才拿起银匙,给瑞香递了过去。
“别,我自己来吧。”瑞香笑着接过了银匙,小口小口喝,道,“信铃的手艺一向好。”
“……这鸡汤已经炖了好几个时辰,我去买了好几只老母鸡,把一大锅水用小火炖上……”信铃絮絮叨叨,“一来这样做出的鸡汤好,二来时间长,不至于王爷醒的时候它都凉了……”
“费心了。”瑞香皱了皱鼻子,笑赞,“好香。”
“小的参见平靖王爷。”门外突然有人说道,“皇上口喻,玉砚堂毒杀案不日将升堂开审。此案涉及宫廷不宜公审,然王爷乃皇族又为听风之主,宜回避不宜出面。不过听风之讼师人选,王爷可亲自选定代王爷出面。”
瑞香停下了执着银匙的手,默然一会,回答道:“知道了。辛苦你了。”
“小的告退。”
瑞香点了点头,又一口一口喝鸡汤,喝得快见了碗底,忽然说道:“信铃,若我托你做听风的讼师,你可愿意?”
战歌北疆 第十九章 审案
“陆大人,颖王殿下明察。听风户籍不明这一条早就可以不计较了,也就算不得流民贱民。她那义母无意中听说了同乡的形容才千里迢迢赶到京城来,不通官话,看着画像也摸很久才摸到大理寺,没必要乱认一个干女儿,这点应该毫无疑问了。而听风的义母久居我大钧与藏仪边界,本来无户籍之制,听风没有更是理所当然。”
信铃停顿了一下,踌躇一会,接着说道,“至于班主和我家王爷中的毒都属藏仪独有的寒茗一事,听风的义母虽是藏仪族人,却从未与藏仪本国人有所瓜葛。大人应当也知道,听风义母所属的游牧族属于无人管理的种族,不仅不与钧朝人交往,更是受藏仪本国人排斥。试问这样的族人又怎么会拥有藏仪本国独有的毒药,还以此独特的药来下毒暴露身份?换了是我,随便用砒霜下毒都比寒茗好得多。”
大理寺升堂审理玉砚堂毒杀案,瑞香按例回避,钧惠帝并未到场,主持局面的便成了陆常与颖王两人。
陆常听他说完,看了看颖王的脸色,点点头道:“说得也有几分道理,可惜终究无真凭实据证明听风并非凶手。”
“我家王爷上次宴请玉砚堂众人之时,已发现一事,宴席之上的辣味菜肴,众戏子为保护嗓子根本一口未动,只有班主并不唱戏,只怕是会食用。当日宴席均由玉砚堂的小厮殷殷打理安排,恳请大人传殷殷上堂问话。”信铃记着瑞香的吩咐,说道。
听风垂着头跪在地上,对信铃的话一知半解,更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件事会弄成如今这样的复杂。刚开始对大理寺的新鲜感过去后只觉得四周景象看无可看,左右乱扫视了一遍也没有找到瑞香,完全没心思听着堂上人长篇大论为自己洗脱罪名,只觉万分无聊。
听到传殷殷上堂问话,颖王的眉头耸了耸,朝陆常点头,陆常当即叫人去传殷殷上来。
殷殷照旧是一副小小年纪却稳重的派头,跪下行过礼后,信铃问道:“王爷曾问过你,当日的菜肴倒入泔水桶时有没有特意搅动过,你当日回答说根本没那时间也没什么必要搅动,是不是?”
殷殷答道:“不错。”
“那么我再问你,当日从你将菜肴倒进泔水桶,到提刑司的人去验那桶泔水,这段时间内,有除了你之外的人碰过那泔水桶么?”
殷殷认真想了想,回答:“应该没有。”
“那便奇怪了。”信铃一边在心底暗叹果然不出瑞香所料,一边说道,“照理说,班主中毒身亡,玉砚堂众人食用同桌菜却无人出事,而那日的泔水中又确实有毒,那就只有两种情况,一是如王爷当日所见,毒下在辣味菜肴中,只班主一人食过,二是毒下在听风端去的玫瑰茯苓糕中,也同样只有班主一人食用。陆大人,颖王爷,这个推断应当没有错吧?”
陆常与颖王同时点头。
“那么无论是哪种情况,那毒药都不会是下到所有菜肴里去的,最多就是在辣菜中,或者只在玫瑰茯苓糕里。即便所有剩菜都到了泔水桶,因为剩菜没有被搅动过,那么毒素应当没有染到所有。提刑司却又是怎样断定泔水桶里一定有毒,难道当真这么凑巧,第一支银针试下去,就正好插准了那有毒之处?”信铃抬头,朗声道,“还是有人故意混淆视听,为了让提刑司检验不出到底哪样菜有问题,便将剩菜全部倒进泔水桶并搅拌得使所有菜都染了寒茗之毒?”
殷殷被他问得愣住,歪头想了想,回答道:“不对啊……我当时收拾剩菜,那也是因为班主出了事,剩菜还那样摊在桌面上实在不好看。也有可能是有人在我没注意时搅动过……可是搅动泔水那也是正常的,并没有什么刻意……”
“那么我说另外一件事。”信铃笑道,“当时听风从头至尾都没有接近那个泔水桶,在场所有人都看着,是不是?”
殷殷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那就是说即便有人无意地搅动过泔水桶,听风也没有在泔水桶上动过任何手脚。而听风若要下毒,就只能下在玫瑰茯苓糕上……大人,颖王殿下,听风并没有在御膳房打下手,不可能在制玫瑰茯苓糕的面粉中下毒,最多就是在玫瑰茯苓糕的表面撒上一层。而那薄薄的一层,绝对无法染得所有菜上都有了毒。”信铃抱拳行礼,道,“虽然信铃没有真凭实据证明凶手是谁,但是凭以上结论,应当足以证明听风不可能下毒。再加上听风尚在狱中之时,我家王爷又再次中毒,也证明了听风绝不可能是凶手。”
他一口气说下来,完全不带停顿,还未等陆常和颖王有所反应,已经衣袍一掀跪下:
“凶手究竟是何人可以再行盘查,然听风无辜,求大人与殿下宣判。”
陆常与颖王对望了一眼。
颖王忽然笑了,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手斜斜地撑住了头,笑道:“这些话,都是瑞香教给你的?”
信铃一愣,赶紧道:“小人愚笨,受我家王爷点拨,受益匪浅,也只是想救听风,她尚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不该平白受冤。”
颖王却似对他有了兴趣,说道:“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在瑞香那里担什么职务?”
信铃不解他的意思,也只得硬着头皮回答:“回殿下,小人叫信铃,信服之信,铜铃之铃。小人忝与平靖王爷同年,在王府做管家,兼做王爷的贴身侍从罢了。”
“信铃……”颖王微眯了眼睛,“就是那个宁欣喜欢的小子?”
信铃顿时面红耳赤,支吾道:“不是,殿下,我没……”
“小小年纪,做事有条不紊,瑞香将这事全部托付给你,想来也是对你信任得紧。”颖王笑着接下去说,转而对陆常道,“这案子也算明白了,就放这小姑娘回家吧。”
陆常听得明白,刚要宣判,颖王又朝向信铃道:“不过本王实在很欣赏你,你可愿意来为本王做事?”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本王可给你官位,而本王坐镇云阑城,可给你机会让你打天下——到时……”
信铃明白他要说的。到时,他的身份就足以迎娶公主了。
颖王眼睛半闭,再次问道:“你可愿意?”
战歌北疆 第二十章 捉麻雀
玉砚堂毒杀案升堂审理后不久,听风便被放了回来。
虽然听风本人并不觉得自己受了什么苦受了什么冤,信铃还是按照民间迷信的做法用柚子叶煮了水洒来洒去,听风一回来就被他赶去沐浴,浑然一个罗罗嗦嗦的管家婆样。
听风被赶进去不久,听风的那位义母便踏雪造访,依旧是咿咿呀呀的不会说官话,此时却是满眼的温和之色,打了几个手势,便将手中抱着的一个白瓷花盆放了下来。
瑞香含笑看着她,瞥眼看见白瓷花盆中栽的一株花叶子厚长,数朵小花攒成一个花球来。虽然不算艳丽华贵,香气却沁人心脾,很是清雅。藏仪女子眼含笑意,咿咿呀呀地嘀咕了一句,指指花,指指他。
“瑞香?”瑞香歪着头笑说,“皇姑姑叫你送来的?”他知道她听不懂,便做手势指指花,又点了点头,向她行了一礼。
藏仪女子喜滋滋地点点头,转身出门去了。
瑞香微微眯起眼睛看她离开,蹲下来端详那盆花,花朵在这雪天里依旧开得很是熙熙攘攘,热闹非常。那股香气总让他觉得熟悉,却又想不起来什么时候闻过。这个大约就是明瑶长公主跟他提过的那种名叫瑞香的花,却不知她巴巴地要人将这个送过来给自己是什么缘故。
明瑶长公主在藏仪多年,要从藏仪皇宫逃出,必然有可信任的藏仪婢女、藏仪本族作为接应。而到得大钧境内,也必然有少数藏仪人侍从跟随左右。他要她帮的忙即是——帮听风找一个藏仪义母来。
藏仪的户籍制本就不如钧朝严谨,而一旦此人是大钧与藏仪交界处的游牧族,户籍更是从来没有,听风若多出这么一个义母,户籍问题便不再是问题。而藏仪女子完全不会官话,陆常嫌麻烦,必然不会对她细细盘问,只怕是连她话里的疏漏也轻易放过了。
而他答应明瑶长公主的替她瞒下藏身之处……明瑶长公主本就还没到露面的时候。在那之前,他还有事情要做。
“王爷,这个是什么花?”信铃好奇地凑上来问,“在宫中也从未见过呢。”
“这个啊……你把它放好,好生照顾着吧。”瑞香笑道,“听说这个跟我同名。”
他没等信铃反应过来就站了起来,看着被雪染成白茫茫的院子,突然说道:“下了这么长时间的雪,差不多能捕麻雀了吧?”
“呃?哎?啊?”信铃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却看见瑞香欢欢喜喜地拿了只箩筐来,用小树枝支起来,在小树枝上绑了根绳索远远牵着,又在箩筐下撒了一把小米,还顺便回头喊道:“听风快点!我们捉麻雀啦!”
“真的真的?等等我等等我!”听风一边挽着还散乱着的长发一边奔了出来,“这个我会!”
“慢着点。”瑞香笑眯眯地把绳索的一端交到她手里,“听风眼神好反应快,帮我看着机关吧。”
“好好好。”听风聚精会神地瞪着箩筐下面,眼睛眨都舍不得眨一下。
“王爷……听风……”信铃哭笑不得。
“信铃啊,过来坐会吧。”瑞香不知什么时候又搬了两张小矮凳过来,拍拍身边的一张,说道。
信铃只得过去坐下,轻声道:“王爷。”
“听风的事,辛苦你了。”瑞香吹了吹暖手炉上的浮灰,说道。
“哪里。信铃只是按王爷吩咐的行事。”
“信铃啊……”瑞香有些叹息地道,“信铃什么都好,就是太喜欢按吩咐行事……你似乎还从未真正反抗过什么……即便是我逼着你去参加驸马甄选的那一次,你万分不情愿,也依旧没有太过坚持。”
“唔……”信铃含糊地应着,不知道他说起这个是什么用意,一时也没搭腔。
瑞香看了一眼很是认真地等麻雀的听风,轻笑着低声说道:“其实这个样子根本捉不到麻雀的。”
信铃点头,他早就知道,这次雪还没连续下上几天,麻雀不至于没有食物,不会饥不择食地跑来这里找东西吃。
“因为现在麻雀还不到走投无路要用性命来搏食物的时候。”瑞香依旧轻轻地说,“但凡还有其他比冒险更好的办法时,谁都不会选危险的路。”
信铃心中微微一凛,嗫嚅道:“王爷……”
瑞香微笑,没有再说下去,却听听风那边一声啪啦,箩筐被拉扯地倒了下来,听风欢呼一声,跑过去,小心翼翼地把手伸了进去,摸索一会,拿出来时手中抓了一只灰溜溜的肥球似的麻雀。
“居然能抓到。”瑞香惊讶地睁大眼睛,“真是只笨麻雀。”
信铃张张嘴,没有说出话来,跑回屋里寻了一只长年废弃不用的鸟笼,帮着听风将那只麻雀放了进去,又赶紧地拿小米来喂,忙活了半天,那麻雀恢复了些力气,开始在鸟笼里上蹿下跳唧唧喳喳,一刻不停歇。
“麻雀脾气刚烈,养不熟的。”信铃看听风兴致勃勃地逗麻雀,显得对这笨麻雀很是喜爱,忍不住出言提醒道,“刚才是它昏头昏脑地没搞清状况才吃了东西,等它知道了自己被抓起来,很难喂养。”
“试试看嘛。”瑞香在旁鼓励道,“这只笨麻雀竟然就这么轻易被抓到,说不准是麻雀里的顽童,只喜欢吃喝玩乐,没什么闲情逸致考虑刚烈节操呢。”
听风开心道:“就是……若是过两天它不肯吃东西,我便将它放了吧。你说是不是,小灰?”一边说一边用手指逗弄麻雀,那麻雀竟似也不怎么讨厌她,时间久了竟有些亲昵神色。
信铃无奈,居然就这么点时间已经连名字都取好了。
“小灰?”瑞香啼笑皆非,“我觉得叫小肥比较好。我很少见这样肥的麻雀。”
“哼。”听风不屑道,“王爷你说话稍微漏风一点,小肥就可以听成小灰了!”
“扑哧。”瑞香忍笑,正色道,“是极是极,那我们听风以后可要好好对待小肥哦。”他说小肥时果然故意漏风,说成了小灰。
听风得意地逗弄麻雀,又沾了水米给它啄食去了。
“王爷。”信铃轻声道,“……颖王殿下说要我去他那里为他办事。”
“嗯,然后呢?”瑞香看着小灰上蹿下跳,淡淡问。
“他本给我三天时间考虑。”信铃叹气道,“不过我想,再考虑三年也是一样的……”
他笑道:“既然还有路可走,为何要选另一条危险的路呢。”
战歌北疆 第二十一章 加冠礼(测试新版上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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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冬雪虽然下得大而长久,毕竟没有连续,不久之后便是晴天。出了两天太阳后,积雪就融得差不多了。钧惠帝下了诏书,由护国寺的老法师挑了吉日,便去宗庙举行瑞香的加冠礼。
钧朝律例,皇子必要成年后行过加冠礼,才能正式得封爵位,瑞香受宠颇甚,是以早就得了平靖王的封爵,这一次的加冠礼反而成了走个过场的敷衍。
听风将他一直用缎带子随便系着的长发细心地挽好,随手在瑞香几乎蒙尘的木匣中挑了一个束发玉扣做装饰。瑞香平日里从不认真打扮,此时束好了发,穿上一早准备的礼服,平素虽然清秀却一直显得过分素净的形容顿时神采奕奕,平添了华贵之气。
“这是信铃专程给王爷买的貂皮套子。”听风边说着边给把手中毛茸茸的东西套上瑞香的手,“说是加冠礼上还捧着暖手炉未免有些不妥,换上这个虽然没有暖手炉那么暖和,勉强也能凑合了。”
“难为信铃想得周到了。”瑞香侧过身子端详着镜中的自己,又听听风略略迟疑地问:“王爷,您的加冠礼也不叫信铃去么?”
一大早,瑞香还没开始梳洗便吩咐了信铃将一盒子八宝糕送去云府,顺便探望一下云衡。说是这么说,可即便迟钝单纯如听风,也看得出是瑞香故意支开信铃了。
瑞香随便懒洋洋地笑了笑,又看了看自己的发髻,表示满意,说道:“我们走吧。”
加冠礼在礼部大臣的安排下进行得有条不紊。
瑞香的几位兄长都早已行过加冠礼,他对于这套过程也算得熟悉。只是这次主持加冠礼的是父皇,为他加最后一道冠的贵宾却是颖王。
颖王几乎从不回京城,由他亲自加冠的皇子,也便只有瑞香一个。
祭祀过天地与祖先,由丞相为瑞香戴上缁布冠,又由南方军统帅莫敛为他戴上了白鹿皮做的皮弁,此为军帽。最后由颖王接过置于玉托盘上的一顶玉冠,轻轻罩住瑞香头上挽起的发髻,便算是完成了加冠礼。
“二弟,瑞香过了加冠礼,虽然皇家儿女并不在意这个,平日里大约也很少用得上,但瑞香这孩子向来身体弱,便当是留个喜乐安稳,理当有个表字。二弟难得到京城,此次又亲手为瑞香加冠,不如趁此吉日,为瑞香赠个字吧。”钧惠帝捋捋胡须,笑吟吟道。
颖王看着瑞香,沉吟一会,说道:“瑞香……”他手敲敲瑞香的肩膀,笑道,“有咏瑞香花的诗云,钩窗玩孤芳,残月衣上明……不如瑞香的表字就叫孤芳,如何?”
钧惠帝与瑞香均是一怔,心中想的却都是,孤芳与瑞香这名字似乎是很配,按着颖王所吟之诗,也有些意境,可是……未免有些不吉利了。
颖王察言观色,又笑道:“不过孤芳这名未免小气了些……瑞香这孩子本就清秀有余,身子又荏弱,再叫孤芳便不好了。前人有将瑞香花比做殊友的,瑞香的表字,便叫做殊友吧。”
瑞香暗暗叹了口气,心下只怕他又节外生枝,赶紧低头道:“瑞香谢过颖皇叔。”
加冠之后便是礼宾,钧惠帝设了宴,与瑞香寿筵时的座次相同,只有钧惠帝、颖王与瑞香坐得一桌,听风依旧陪侍在旁。
“上次玉砚堂尚未上台便出了那样的事,打扰兴致。陆常查了多日,那日下毒的凶手是谁依旧没有丝毫端倪。只是瑞香加冠礼总是大事,朕不愿没了戏目助兴,只是这次玉砚堂众人都由朕的亲兵看守,想来不会出什么事。二弟多年想念玉砚堂戏目的心愿,今日只怕可以一了。”
颖王笑着喝了口酒,没有说话。
“果真?”瑞香眉毛一挑,道,“玉砚堂的人……没有被吓坏吧?我还以为他们应当被吓得唱都常不出来了。”一次是班主被莫名毒死,一次是当朝皇子被莫名下毒,寻常百姓应当都如履薄冰,只怕自己会被盛怒的皇帝拿去枭首了吧?
“朕叮嘱过陆常,事情未明之前,切不可以对任何人施刑,亦不可施加任何威胁……况且……”钧惠帝慢慢道,“朕倒也想给那凶手一个机会,也给幕后搞鬼的人一个机会,看他能不能再玩出什么花样来!”
瑞香想了想,浅笑道:“父皇,如今离开宴尚有点时辰,不如由儿臣去探探他们的情况如何?他们见儿臣还好好的,大约惊恐之情也能稍减。今日大宴,若他们有人因惊恐而在唱戏时出了什么纰漏,可是大大不妙。”
钧惠帝沉吟一会,点了点头表示默许。颖王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瑞香便带了听风离席,由罗清引着前去玉砚堂众人歇息之地。
殷殷果然还是在门口侍候着,见他来,赶紧诚惶诚恐地行了个礼,让开了路。
“罗公公,当日班主暴毙时你与听风皆在场,只怕不适于进去,还是由我单独吧。”
罗清一想起当日的情景便全身发毛,听瑞香这么说正是求之不得,赶紧点头应了,拉住听风站到了一边去。
瑞香一笑,示意殷殷带路,殷殷鞠躬,带他走进屋子,却没有进到里屋,一拐两拐,竟然到了偏厅去。
“王爷。”他说道,“我之前查过,才恳求了罗清要得这个屋子。这个里屋隐得很好,不仔细不会有人发觉。”
瑞香低低“嗯”了一声,过了一会才道:“这段日子……也难为了你。”
殷殷埋首不说话。
“兵来将挡,水来土淹。”瑞香轻笑,“这说法是不错,然而长此以往,难免会有疏漏。我至今虽还未输阵,却实在已经疲于应付。”
他把笼在貂皮套中的手抽了出来,实在有些冷得受不了,心下开始后悔没有第一时间捧回暖手炉,如今只得懊恼地放在唇边哈了一会气,说道:“所以,也该是我来制造些事端,看别人怎么应付的时候了。”
战歌北疆 第二十二章 密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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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殷殷’在进宫之前便逃了出来。”殷殷微笑道,“那个班主只道他穷小子一个,又没读过什么书,自然不会懂什么事儿。可偏偏他虽然的确什么都不懂,却是从小听着戏文长大的,加上为人又细心,不久就发现了不妥。这次进宫又是御前献唱,那孩子总觉得害怕,便偷偷溜了。王爷一早叫我留意一下玉砚堂的事,恰好那孩子又跑了,我便顺手扮成他的样子,继续服侍班主大人。”
“你扮得可真好。”瑞香搓搓手掌,待要再哈气,却被殷殷握了过去,温暖的手替他轻轻揉搓着,笑道,“若不是你那日在供词上画的押,加上……我还真认不出你来。若不是知道是你,我还真不敢放信铃去做那没经验的讼师。也幸而有你在……否则,谁都战战兢兢不肯说实话,听风那丫头什么时候才能被放出来就难说得很了。”
“哼。信铃那小子懂什么,我老人家那是让他,他还得意了。不过,王爷千万不要这样说,不然我就惭愧了。”殷殷叹气道,“若不是我怕露馅,一经人催促便将所有菜肴倒进了泔水桶,也不至于叫听风姑娘受牢狱之灾。”
“这些年,本就辛苦你。”
“人人都道平靖王爷受尽圣恩,竟没有人怀疑过偌大一个平靖王府,侍从不多,仆众不多,杂役不多还可用平靖王不喜排场作为解释,可是当朝的平靖王,却怎么会连一个侍卫都不备在府中?”殷殷说着微微有些气愤,“若不是我暗中守着,你倒是自己算算看,死了多少次了?”
“是是是。”瑞香笑道,“等我将该做的事都做完了,便向你赔不是,给你当牛做马还你情好不好?”
“不用说成这样!”殷殷瞪了他一眼,转而又开始长吁短叹,“当年你娘救了我娘,我娘早就欠了你娘不小的人情,人人都道玉贵妃亡故后侍婢们就都遣散出宫或重新分配了,再也没有旧部,却不知道侍婢中也会有嫁人生子的。母债子偿,也是天经地义。”
“母债子偿……”瑞香轻声重复,眼中却有些悠远的茫然,“罢了……”
“王爷。”殷殷轻声道,“前事莫提。我这么多年隐着身份,是甘愿的,不关我母亲的事。只是这世上除了这件事外,再也没有其他值得我做。”
顿了一顿,他又道:“信铃那小子……我迟早要将他胖揍一顿。”
瑞香一直默然,听到这一句却笑了出来:“信铃又怎么惹你了?”
“就算你说他是无意。”殷殷咬牙道,“无意也该死!偏偏你还死撑着不说,难道这事是好玩的么?凭信铃那小子婆婆妈妈的细致心思,这些事他会发现不了?不要跟我说他有苦衷受人蒙蔽受人胁迫!你从小就不能抱猫,一抱就咳嗽,大了倒是好了些,偏生又这么多毛皮衣服。知道的才明白你天天难受,不知道的还以为平靖王爷多么深受恩宠,这么多名贵的皮裘,什么时候轮到我穿?”
他越说越激愤,恨恨地几乎咬牙切齿,看样子真的很想跑去把信铃恨揍一顿,瑞香只轻声一句:“你若将此事随便乱说出去,就不用再在我身边了。”他便愤愤地住了嘴,嘴唇几次开合,还是把话给不服气地咽了下去。
瑞香轻叹口气,轻轻抽回手,道:“时间太长引人起疑,你只去跟玉砚堂的人说,这次唱戏唱好了,一切既往不咎,还重重有赏,但是,若出了纰漏,就谁也保不住他们了。”
“我明白。”殷殷讪笑,“对他们还真是只有这么句话最有用。”
“另外……”瑞香转身,轻轻道,“今日便将那东西调换了叫人穿着上御前晃悠晃悠吧。今日唱的是谪仙贺寿,我想他会有机会用上的。若真唱好了,我总会给他安排一下上前领赏,叫父皇好好品鉴一下那东西的机会的。”
“今日就……”殷殷犹豫道,“会不会有些仓促?”
瑞香沉默一会,道:“先做了再说吧。难得今日都在场。待到有人察觉不对,疑心病稍重,将那东西转走了,就没办法了。”
“是。”殷殷朝着他的背影鞠了一躬,又道,“王爷,最近我无法陪侍左右,您……一切千万保重小心。”
瑞香慢慢走出,语音中却似乎带着笑:“你呀……我早说过,信铃其实是个好孩子,至少他肯定会护我周全,你总不信。”
他一路疾走而出,听风见他身影便急忙凑了上去,手中拿着的却正是他平常惯用的紫金暖炉。
听风有些微气喘,道:“我想王爷恐怕得花些时间,便赶紧去将暖手炉拿了来。加冠礼之前我就把它放在了马车上,一直没机会取出来交给你,不过倒是正巧一路带过来了。加了炭,现在已经很暖了。”
瑞香接了过来,已经冻僵的手贴上手炉,才觉得稍微缓了过来,只觉得心中也微微有了些暖意,笑道:“多谢听风。”
罗清道:“王爷,出来得不短了,不如回吧。玉砚堂的戏子们也该准备上台了。”
“唔,麻烦公公了。”瑞香答应着,领着听风跟罗清走回。
“瑞香回来啦。”钧惠帝捋了一下胡须,笑道,“也正是时候,玉砚堂的戏目该上台了。”
“是,看来儿臣回来的正是时候。”瑞香坐下,转头向颖王道,“想必颖皇叔对这台戏盼望许久,今日可总算有机会一饱眼福耳福了。”
“那还是托瑞香你的福气了。”颖王目光闪动,似乎隐隐觉得他说“对这台戏盼望许久”有些不对,自己明明只是“对玉砚堂的戏盼望许久”,只些许的不同,说起来的意味可差了许多。可又实在说不出怎么个不对法,只得一笑,将目光移了开去。
台上几声锣鼓,接着丝竹声俱起,便有一个戏子上得台来了。
瑞香手指轻扣桌面,喃喃道:“好戏……可真的要开始了。”
战歌北疆 第二十三章 急报(改错字= =)
被新版抽得无语,点击收藏推荐票都突然少了好多,今天书评区连加精都不行了TAT。人气投票我真的从没料到听风姑娘能与瑞香持平还常常超过=[]=我还一直担心把她写得太小白……嗯==总之谢谢支持,鞠躬^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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谪仙贺寿是皇族贵胄们生辰时常用来助兴的老戏目,讲的是一位被贬谪的仙人如何如何受君主赏识,入朝为官,功德圆满后在皇帝生辰时献上仙家贺礼,之后飞升重回天庭。没什么特别之处,要的只是喜庆热闹。众人看得津津有味,也只是欣赏玉砚堂几个角儿美妙不凡的唱腔而已。
台上正演到谪仙与皇帝对诗,瑞香从小到大不知看过几回,对诗的内容都几乎能倒背如流了,当下不再在意台上,随手从桌上拈了一颗葡萄,慢慢剥皮,轻声道:“听风,看得还有趣么?”
听风连连点头,眼睛闪亮:“我从没听过这样的戏!那皇……呃,好威风呢。”她说了一半才想起眼前的就是皇上,赶忙把后一个字给省略了。
钧惠帝微微一笑,说道:“不碍事,戏文而已。”
“不错,只是戏文而已。”瑞香也跟着笑,“以往曾有忠诚也实心的老臣进谏,说道在皇城内演这样的戏文,实在藐视皇威,即便是演戏,怎么可以在皇上面前穿着龙袍演皇上?”
颖王神色微微一动,瑞香又道:“父皇还记得么?”
钧惠帝笑道:“自然记得。翰林学士卢大人刚直不阿,忠诚可嘉,可惜从小家教甚严,有些不通世故,甚至连戏文是怎么一回事都不太清楚。这般进谏,实在显得有些可笑了。”
瑞香见听风一脸的不解,便道:“戏台上的龙袍,看起来与真正的龙袍似乎一模一样,实则还是有细微的差别。父皇这样的真命天子,所着龙袍上的龙,都是五爪齐全,而戏台上的龙袍却只有四爪而已,以与真龙袍区别开来,以免僭越。”
听风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这天下,毕竟没有人敢当着皇上的面行大逆的。”瑞香一边浅笑,一边斜眼睨着颖王,只见他握着酒杯,眉头微皱,目光却有些闪烁,炯炯地看着戏台之上。
可惜离戏台太远了些,众人也没那么好的眼神去真的数那演皇帝的戏子身穿的龙袍上绣着的龙是几个爪。
一场戏热热闹闹演完,瑞香笑吟吟道:“父皇,玉砚堂的戏子唱戏的确不同凡响,此番进宫又受了不小的惊吓,不如赏赐重些……我看听风也挺有兴趣,也不如请他们上前来好好品鉴品鉴。”
钧惠帝想了想,道:“如此也甚好。瑞香生辰宴上出那样的风波,原本没有尽兴。如今瑞香还是寿星,一切就都凭瑞香喜欢了。”当下挥手示意罗清去请玉砚堂众人前来。
瑞香斜过眼去看颖王的神色,却见他悠悠然地自己给自己的酒杯斟满,提起放至唇边,缓缓饮下。
“草民拜见皇上,颖王爷,平靖王爷,吾皇万岁,两位王爷千岁。”转眼间玉砚堂众人已都跪在了殿下,殷殷搓着手掌有些不安地跪在最末,小心翼翼地抬起眼来打量。
“听风,你看,演戏使用的龙袍,袍上的龙爪便只有四个。”瑞香饶有兴致地指给听风看,见她一脸的兴致勃勃,又道,“不如你去数数看?”
“好啊。”听风兴冲冲地跑过去,对那戏子说道:“大,大哥……我,我数数而已,冒犯了。”那戏子似乎有些搞不清楚状况,羞赧地抓了抓头,任凭听风将他的衣服掀过去数龙爪,听风却越数越是奇怪,直起身来,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瑞香,瑞香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问道:“怎么了?”
听风依旧睁大眼睛不说话,这下连钧惠帝都觉出了不对劲,眉一皱,待要问,却听殿外有小太监叫道:“北——”一个北字刚出口,便再无声息。
过得一会,才有一个太监匆匆走进,拜倒说道:“皇上,北方颖王殿下的云阑城有来使求见。”
那太监神色慌张,说话语声都忍不住颤抖。瑞香抿了抿嘴,心道:若真是云阑城来使,大可直接言明,不用在开头特意加上北方二字。这个北方,看来只为掩饰刚才那小太监说漏嘴的那个“北”字,按着眼前这太监的反应,原本要说的,只怕是——
北疆有来使!
钧惠帝当下也不再管戏子的事,道:“二弟封地处的来使不可怠慢,快宣到偏殿。朕与二弟、瑞香前去,玉砚堂人等皆原地赐座,余下诸卿继续飨宴,不用惊慌。”
当下三人立即到了偏殿,过不一会,那“来使”便被领了进来,一见钧惠帝便跪,颤声道:“皇上,藏仪有变,大军压境,云将军率兵抵抗,苦守十余日,终于不支,不得已之下,才派末将回京城报信请求援军!”他一路说下一路涕零,待到说完,早已以头枪地,泣不成声。
钧惠帝变色,喝道:“已有十余日?为何要今日才来报?”
那来使扣头道:“前几日藏仪只小打小闹,云将军用兵如神,随便就将他们打发了。不料几日之后,藏仪大举进攻……那时守军的士气早已被一天一次的小偷袭磨得差不多,再也打不起劲来,待得发现实在撑不下去了,云将军才抽了一队十人分散回京,却不料路上皆有藏仪追兵,小人一路几乎不眠不休,死里逃生跑死十匹千里马,才在三日内赶回了京城。按……按如今的情况看,十个报信人,似乎只有小人有命回来。”
钧惠帝瞬间沉默,话也说不出来,瑞香闭眼镇定一会,问道:“如今北疆战况如何?”
那来使说道:“云将军实在已属奇才,前日里藏仪放出一小队来诱我深入,云将军将计就计,便率了一小拨人随他们到了云汐山谷,又让人在云汐山谷之前的明澜江开闸放水,登时江水泛滥,填满云汐山谷,生生将藏仪那日准备围剿咱们的兵将冲了个干干净净。”
他说到这里,颖王拊掌道:“果真是奇才!”
瑞香听着,心下却一片疑惑。阿翎用的这计策,正是他当日交予她的“锦囊之计”。他在其中写的是,发现藏仪异动,便时刻准备云汐谷之用途等等。也就是说,阿翎能用此计,应当是早发现了藏仪之异动。
那么为何……
报信之人却要在藏仪大举进攻之后才动身赶回京城?
战歌北疆 第二十四章 军机
“之前皇上已经拨给藏仪守军足够的粮草,但是自云汐山谷一役,云将军虽然出奇谋打了个胜仗,但在上游开闸放水之时,云将军带人引诱敌军进入山谷,其后躲藏于江水冲刷不到的死角,之后撤退不及,被困云汐山谷。云将军与那队军士所在之地易守难攻,藏仪军围于云汐山谷外,一时并不进犯,然而云将军处士兵无粮,北疆守军想尽办法都没能从外冲破包围,也无计送粮进去……”那来使絮絮叨叨地继续说。
“之后云将军手下一名死士拼死逃出,送来云将军的手信,教我们在马鞍之下绑满米粮,往马匹身上洒满火油,点燃,让马匹冲向敌营……被烧死的马匹出其不意,多少有冲进重围的,云将军他们据说早准备好了绊马索,将还在烧着的马匹绊倒,烤熟的马肉和米粮勉强能充饥,如此这般,已经熬过了十余日。火马送粮之计只胜在出其不意,再用已经不能奏效。云将军实在无法,才挑出小人等十人,千里赶回京中。”
他说完,以头枪地,长久不起。
钧惠帝一时呆住,颖王手指轻扣着脑门,不说话。
瑞香揉着额头——火马送粮,那正是他给阿翎的锦囊之中第二计。还有第三计……不知阿翎拖不拖得到援军过去。而且看如今这样子,援军……又要怎么派过去呢。父皇一心一意要瞒下北疆之事,就算莫名其妙,就算毫无原因——那也是父皇的决定。连北疆来使都要秘密接见,明显父皇还不想让他人知道北疆之事。自己是送云翎去北疆的主谋,颖王是北疆云阑城之主,都是瞒不过的。
刚派过一个驸马爷去北疆,还可以用给驸马爷立功机会的借口。而驸马爷去北疆不久,又要派人过去,这就难以用平常借口搪塞了。况且,就算真的找到了借口……也难以在现有的将领之中选取可以调去北疆的人。本来驸马爷率领四方军镇守北疆,已是不小的威慑力,藏仪却依旧如此大举进攻,明显是图谋已久。父皇想这样不动干戈地永久隐瞒下去直到平乱,几乎是……痴人说梦。
瑞香斜眼偷偷瞟钧惠帝,却见他一脸平静,半晌才道:“辛苦你了,随罗公公下去歇息吧。北疆之事,不可草率而为,待朕思虑一段时日,必不教藏仪蛮族侵我大钧河山!”
“吾皇万岁!”那来使瞬时泪流满面,长叩到地。半晌才站了起来,跟着罗清走了。
三人相对无言,良久后,钧惠帝道:“出去。外面还在等着。”
颖王与瑞香无言地答应,跟在他身后走了出去。
听风远远地见他们出来,三两步跑了过来,也不顾旁人的眼神,一把抓住了瑞香的袖子,一脸想说又不敢说的神情,瑞香柔声问道:“怎么了?”
他这么一问,即刻把钧惠帝与颖王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只见听风怯怯的,结结巴巴道:“我……我刚才数了一下那人身上的龙爪子……可是……可是那的的确确是五个爪啊……”
她话音刚落,钧惠帝顿时脸上变色,颖王动作迅捷,已经第一时间冲上前去,抓着那戏子的衣服又看了一遍,才抬头道:“皇兄……果真是……”
钧惠帝眉头紧皱,道:“将他那衣服给我扒下来!”
近卫军统领应了一声,上前拖住那戏子,一把扯下他的戏服,那戏子只吓得全身抖如筛糠,面如土色,脚一软就瘫倒在地上,衣服从身上剥离,却听啪嗒一声,一个小小的竹筒滚落在地。
近卫军统领轻轻“噫”了一声,捡起那竹筒,拔去了上面的封口,露出一张信笺来,上面竟赫然写着平靖王亲启。
他不敢怠慢,急忙将手中的信笺交到了钧惠帝手中。
钧惠帝手一抖,将手中那信笺一扬,沉声问道:“瑞香,这是什么?”
瑞香心下顿时一乱,有些反应不过来,一时张口结舌,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听风吓了一跳,不由得更紧地握住了他的袖子,手一点点下移,握住了他冰凉的手。
钧惠帝没有从儿子那里得到回答,不耐烦纠缠下去,又向那戏子道:“这是什么?”
那戏子早已面无人色,吓得语无伦次:“小小小人人人不不不知知知知……”
“皇兄。”颖王轻声道,“不如先看看那信笺上写的是什么。”
钧惠帝一想不错,便低头展开信笺,上下浏览一遍,抬头,一点点捏紧手掌,将那信笺揉皱。
“父皇……”瑞香艰涩地问道,“是……”
钧惠帝转头看他,目光如冰:“北……军机。”
瑞香一呆。
“现下,你要不要跟我解释,军机还未到皇城,却已在戏子手中,这戏子却穿着龙袍,这军机上写的却是你平靖王?”
钧惠帝越问语声越满含怒气,盛怒之下将手中握着的竹筒猛地向瑞香扔去,正中他的额头。他用力过猛,瑞香只觉得额上一阵剧痛,直打得他眼前一阵晕眩,险些站立不稳,赶紧扶住了听风的手才不至于倒地,心底却一分一分地冷了下去,心脏的跳动却似乎反而越来越慢,随时都要停止了,血液都几乎要凝固,让他险些喘不过气来。
“你还有什么话要解释?”钧惠帝怒声,又问一遍。
瑞香定了定神,缓缓道:“儿臣完全不知这信从何而来。既然这上面写的是平靖王,说明只是写信之人想要将之交予儿臣,而并非儿臣索要。儿臣以为,儿臣不必为这信作任何解释。”
“那这龙袍呢?!”
“龙袍之事,玉砚堂既然是戏班,自然有自己的戏服,他们的戏服如何管理,是他们的事,如何会有私造的龙袍混入其中,还当众穿着表演,想来这也并非儿臣能够解释的。”
“很好,你倒是推得一干二净。”钧惠帝微微冷笑,“这一干戏班子,朕自然是要好好问的,一个都不会放过。你既然说自己无辜,朕也给你机会,帮你好好查清此事。”
他拂袖,淡淡的语声带着些许疲惫,道:“在事情还未水落石出之前,你便呆在你那王府,不许出府一步。”
战歌北疆 第二十五章 物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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钧惠帝等人所在之处距离其他在宴之人较远,一时几乎无人发现这边的异常。直到钧惠帝盛怒掷出竹筒,才将众人惊动,一时纷纷起立,又见钧惠帝满脸怒容,不知谁腿一软跪了下来,这一跪,引得其余人全部跪下,霎时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
钧惠帝闭了眼,招手示意罗清过来,跟他低语了几句,便听罗清拔尖了声音道:“平靖王处理枢密院事宜之时,处事不慎,泄露军机。今免去平靖王一切职务,禁足于平靖王府,不得朕谕,不可随意走动。”
跪在地上的妃嫔、皇子、公主、大臣等等不禁面面相觑。这平靖王的二十岁还真是波折连连,先是寿筵上出命案,再是自己被毒倒,如今好不容易顺利完成了加冠礼,到得这礼宾之时怎么就又出了这样的事?
瑞香叹了口气,向钧惠帝行礼道:“父皇保重……瑞香告退。”当即携了听风向殿外马车停放之处走去。
事到如今,说什么都已经是无用。别说父皇往日对他是否是真正的宠爱,即便是真的,为人君者,最为忌惮旁人染指的一莫过于皇位,二莫过于兵权,而自己连犯两条嫌疑,父皇没将自己即刻下了天牢,只怕还是托了北疆之事不可外泄的福了。
听风小心翼翼地跟在他后面,不明白这一连串的变故是怎么回事,也不懂得钧惠帝与瑞香心中在顷刻间都是转了好些她根本想不到的念头。见瑞香走得急,她忍不住拿手抚他的额头,轻声问道:“疼吗?”
瑞香额角隐隐的有些肿,适才头发被弄散了一些,杂乱地覆在苍白的额上,今日一早尚满身华贵出门的平靖王,现在只显得狼狈不堪。听风的手掌软软地在额头上轻轻揉着,他微微闭起眼睛,低声道:“不碍事。”
说话间已经找到了来时乘坐的马车,车夫坐在座上抱着马鞭打盹,听到响动,诚惶诚恐地跳了下来,刚要行礼,被瑞香以手势阻了,他疲惫得不想说话,只扶着听风的手上了马车,便吩咐车夫前行。
玉砚堂的戏服之内,混有龙袍。班主死后不久,在大理寺提审殷殷,殷殷在画押时在殷字的最后一笔上画了个小小的圈,那正是他的姓氏凌的谐音零(古代有将零写作〇的写法),也是他与他相互用熟了的暗示,他才知道殷殷竟是一直在暗中做自己侍卫的母亲旧婢之子凌杨。他从玉砚堂进宫前便遣凌杨注意一下玉砚堂的举动,却不料他直接混进去假扮了小杂役。那日凌杨暗中塞给他的纸条上写着的,便是“戏服中有私造龙袍”八个字。
凌杨所假扮的殷殷在玉砚堂中负责打杂,就因发现了龙袍的问题而潜逃,他趁着前去安抚玉砚堂众人的机会,私下与凌杨见面,并要他——将那龙袍拿出来替换掉原本准备好的戏服。原本的打算是引得父皇去注意龙袍,从而彻查整个玉砚堂,以窥视班主被毒杀背后的内情——结果,如今父皇的确要彻查整个玉砚堂了,可是彻查的契机却是他平靖王私传军机之罪。
北疆之事父皇明显是打算继续隐瞒,那么即便是彻查玉砚堂,也不会将这事抖落出来大张旗鼓地查。给他按的罪名是“处事不慎,泄露军机”,禁足于平靖王府中,已是够轻的处罚。所以——
他如今便像是被怀疑为毒杀班主的凶手而下到大狱里的听风,不会被定罪,不会被处决,但同时也不会被释放。
他越想越头疼,手指下意识地去抠暖手炉的边,硌出深深浅浅的印子来。
听风抿着嘴,认真地将他的手指从手炉边上一根一根扒了下来。她温软的手掌搭上他的掌心,轻声说道:“王爷,难受的话,叫也可以,哭也可以。你今年……明明才二十岁。”
他强忍着什么都不说的样子,只叫她难过。
瑞香默然,半晌才道:“听风,你……出来这么久了,想不想念你的师父,还有你的师兄师姐们?”连惟弦自帮他“诊治”过寒茗之毒后就没再出现过,不知是觉得听风留在他那里挺好的还是闲云野鹤到处跑去了。听风本身迷迷糊糊,只怕根本不知道自己师父的大名叫做连惟弦,也根本不知道连惟弦是什么样的人物。
听风一怔,没想到他突然问这个问题,歪头想了想,道:“想是自然想的。但是我还是怕师父会因为那只被我打碎的花瓶责罚我,不敢回去……那只花瓶看起来师父可宝贝得紧……”
“都隔了这么久了。你师父对你很好,是不是?物总不会比人重要。”
“那为什么……”听风几乎不加思考,说道,“为什么皇上要因为那个竹筒就大发雷霆地责罚你?那个竹筒就比你还重要吗?”
瑞香被她说得一呆,良久才嗫嚅道:“那是……不一样的。”
他顿了顿,扭头看向别处,道:“那个竹筒代表的东西比花瓶重得太多,不仅比我重要,只怕比很多人很多事都重要。父皇可以失去我而眉头都不皱一下,却哪怕死也不愿失去那东西。”
“皇上也不比听风聪明。”听风抿嘴道,“听风都明白,没有什么比人更重要……尤其是王爷跟皇上是骨肉至亲啊。”
“嗯,是啊……骨肉至亲。”瑞香苦笑着重复,手忍不住捂住胸口,他心口一抽一抽的疼得厉害,全身都仿佛被抽空了力气,只想闭起眼睛永久睡去。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楚意识到,自己在这世上,实是……一个亲人都没有。哪怕以前转过这个念头,也终究自欺欺人地喜欢抱着某些希望,想着自己又不是神人,总有猜错的时候,所以那些让自己觉得不安的事——绝对是自己猜错了,绝对是。却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痛楚,如同着魔一样一遍一遍地问:
若我死了,有几个人会真的为我哭?
所以像自己这样的人,就算是突然死掉也没有什么好可惜。世上少了瑞香,只怕会更加美好一些,也未可知。
战歌北疆 第二十六章 授计
所以说……这年头旅游真的是累人的活儿,我今天睡了一整天才缓过气来不头疼了(有借口跷课)……另外人气投票……我突然想起来阿翎被我一脚踢去北疆N年没出现了……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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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团热热闹闹的紫粉色小花挤成一堆,在严寒天气里也发出清雅馥郁的香气,让人闻得身心舒畅。
莫岚走进平靖王府大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大瑞香捧着暖手炉对着小瑞香头一点一点打瞌睡的样子。他一踏进门槛,陪在瑞香旁边的听风就竖起了手指示意他轻声,他赶紧放轻了脚步,却不料听风身边的鸟笼里一只麻雀突然惊恐地横冲直撞,过了一会更是扯直了喉咙嘶叫起来。
听风大急,赶紧拍着笼子安抚这只没有眼色的鸟,却没想到一拍笼子它叫得更欢,把听风急得恨不得一把捏死它。
瑞香迷迷糊糊地睁眼,道:“小灰怎么了?”没等到回答,眼睛一抬倒是见到了莫岚,一时没回过神来,好半天才道:“你怎么能进来?偷偷来的?快出去!我正禁足着,父皇若知道你私自来看我,你想害死莫伯伯吗?”
听风恼恨地瞪着小灰,又见瑞香要同莫岚说话,气咻咻地端起笼子进屋去了。
“放心放心,我讨来皇上的准许的。”莫岚笑嘻嘻地走到他身边,拉过一张矮凳坐下,“我才没那么傻,为了你把我爹都搭进去呢。”
瑞香愣了一下,道:“父皇竟然能答应?”
“嗯……”莫岚抓了抓脑袋,“我说,瑞香那么弱,府里人又少,我可放心不下。皇上若不许我去看他又不许他出来,皇上若怕我暗地做手脚,那我就派人去把信铃抓出来当着皇上的面问问好了。”
“就答应了?”瑞香啼笑皆非,莫岚不笨,想来也知道父皇不愿信铃有任何机会见到宁欣,可是仅仅以这么个理由威胁就能让父皇松口,也实在……太不可思议。
“还有……我说。”莫岚轻声道,“我说皇上要瑞香禁足的原因是瑞香泄露军机,如今我国泰民安,有什么重要军机可泄露?瑞香的罪也只是小罪。要说军机,也便只是北疆的情况惹人挂心一些罢了。皇上若有为难,莫岚愿意请缨,前往北疆,为我大钧疆土尽一份绵薄之力。”
瑞香出神地看着眼前静静开着的花,道:“什么时候动身?”
他问过后还没等莫岚回答,便道:“明天?最迟后天……不能再迟了。”
莫岚默默,点头:“明天。皇上到最后才跟我说北疆实已非常吃紧,阿翎独力难支。皇上不想引起朝野恐慌,因此我是以……调查平靖王泄露之军机是否属实的名义前往北疆。此次带去的兵将不多,旨在补充粮草,以及设法解阿翎云汐山谷之困。”
瑞香垂下眼帘,低低道:“唔。你明日就要动身,此去北疆路途遥远,途中荒凉,不如随手收集一些黄沙。”
“呃?黄沙?”莫岚惊愕,“黄沙?”不能吃还重,拿去干什么?
“阿翎是怎么被困云汐山谷的,你知道么?”瑞香见莫岚点了头,“道,阿翎他们都处于洪水冲不到的死角……”他随手在地上画画,“而且那地方易守难攻,以藏仪如此雄厚的兵力也是十数日未能攻下,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也就是说,他们的所在是地势最高之处。而当初阿翎能叫人开闸放明澜江水把敌军冲走,这次为什么不行了呢?”
莫岚道:“那自然是因为藏仪吃了大亏,早已派兵把手明澜江水闸。”
“是啊……”瑞香淡淡道,“那么……以黄沙代替明澜江水,效果如何?”
“可是……”莫岚想了想觉得不对,“明澜江水要放起来只要开闸,水无孔不入,当然能直流而下,可是如今藏仪军并未处于地势极低处,黄沙不能倒流啊。”
“不是要你们倒,是要交给阿翎。火马送粮之计胜在出其不意,再用一次就可能难以奏效,但是投石机却能掷沙包。打好沙包,在沙包之中混一些米粮亦可。”瑞香道,“佯装进攻之时使用投石机,就算有一两个沙包掉在藏仪军中,也绝对不会引起他们的怀疑,只是损失一些黄沙罢了。”
“那么要如何使用黄沙?”莫岚还是有些不明白,“……难道叫人一瓢一瓢往下倒?那实在起不了什么作用。”
“沙包送至阿翎处之后,直接堆起……成防范之墙。”瑞香又在地上画,“在四周筑起沙包墙,等积累到一定数量……”他手一指,定在某处,“放火!”
莫岚一怔,自然而然地想起那个景象,沙包外层被烧毁,里面裹着的黄沙顿时失去依托,全部如洪水一般一泻而下!
“沙墙之计,我已经跟阿翎说过。”瑞香苦笑道,“到得投石机掷沙包那一日,要小心防范,别被自己人扔的沙包给压死了。只是她手下的死士们大概也死得差不多了,无人可以替她出来报信,告诉其他人准备沙包去。这还是得靠你了。”
“我明白。”莫岚眼睛发亮,瑞香说的这个办法不一定能成功,需要的因素条件都不一定能全部符合,天也不一定真能相助,但却是快速解困,减少守军伤亡的最好方法。
他忍不住拍了拍他的手,道:“我走后……”
瑞香点头:“我会好好照顾自己。”他仿佛一早知道莫岚要说什么。
莫岚看着他的脸,却觉得自己完全不能放心下来。
今天的瑞香看起来似乎与平常并无不同,一样的平和,一样的安静……可是为什么看起来总感觉有些……死气沉沉。仿佛是对什么都不再在意,不再关心,这天下,这大钧要变成什么样,也全都与他无干。他会告诉他这个计策,也完全只是因为他们是朋友,他们都不想阿翎死在北疆……除此之外,瑞香似乎对于这场仗谁胜谁输一点都不关心。
“算了。”莫岚摇头道,“我也不会说什么聪明话,就告诉你一句,我从北疆回来时你必须还活着,否则我就自作主张,仗着功臣的身份请求皇上让信铃和宁欣立即成婚。没了你这个狠心哥哥,宁欣可要幸福得多了。”
瑞香怔怔,继而笑道:“说着自己不会说什么聪明话,这可不是字字句句都狠毒得直刺人心么。”他停顿了一下,微微闭眼,道:“放心吧。我还有些事……没看到结果之前,舍不得死。”
战歌北疆 第二十七章 心药
愚人节没能更新非常对不起==||||||并不是故意在愚人节愚人来着……是因为昨天太累,本来想睡一会起来写,结果……一睡就天亮了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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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年前皇上赏赐下来的蜂蜜,王爷不太爱吃甜,就一直放在地窖藏着……听风你看看这还好么?”
听风从信铃手中接过蜂蜜罐子,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笑道:“没坏没坏。这蜂蜜可比我从前见过的纯净好多,正好用来蘸点心。我还住在山里的时候,每次都跟着师兄一起去采蜜蜂窝呢,被叮过满头包。”
“嗯。”信铃听她说得有趣,却也没太在意,转而道,“我去将以前积下来的人参都拿出来……”
听风愣了一下,道:“不忙,今天的这些已经非常够用了……王爷体虚,一下子补得太过也伤身。”
“听风倒是对这方面挺有研究。”信铃抓了抓头,“早知道王爷的一切饮食都该由你操办了。”
“那是因为师父很会养生,我们就跟着学了。”听风专心地看着火候,“这里有我就够了,信铃大哥去看看药吧。”
“好。”信铃应着,却也迟迟不肯去,“那张方子还是按以前林太医开过的抓的药,真的没关系么?”
“去了一味冰兰,单从方子看,是很普通的治风寒药,王爷往常都用那药,没什么问题。”听风沉默一下,道,“不过……真的没办法请到别的太医来为王爷看看么?”
信铃苦笑着摇头:“咱们整个府都被禁足着,连去请林太医都麻烦重重,更何况是请旁人……”
听风垂下眼睛,轻轻“嗯”了一声,将锅盖揭开,顿时浓香扑鼻,待到水汽散去,锅子里的却只有一小碗浓浓的汤水。信铃亲眼看着她将三只鸡都扔进了锅里又加满了水,熬了这么半天,竟只熬出这么一点点来。
她小心翼翼地把一小碗汤盛了出来,又拿了旁边蒸好的松软糕点,并倒出的一小碟蜂蜜,全都在托盘里摆放得整齐了,道:“我拿去让王爷先吃饭,药至少得等吃过些东西后再用。”
莫岚出征之后不久,京城又开始下雪。这次雪下得既大又连续,好几天都不曾停。瑞香又受了风寒,整日发低烧,林太医来看过后也只说照用原来的方子就好。信铃小心地在瑞香卧室里布置火炉,炭火日夜不灭,温暖如春。这些天小灰在鸟笼里变得恹恹的很老实,却终究还活着,听风既怕它冻死,也省得瑞香太孤单,就将小灰的笼子拎到了瑞香卧室陪着。
她端着那准备好的午膳进去时,瑞香正抱着暖炉坐在床上看书——信铃巧手给他做了张小木桌可以放在床上,于是无论用膳看书写字都可以在床上进行。
见到听风进来,瑞香抬头笑了笑,把书从小木桌上撤了去,示意听风将托盘放上来,皱了皱鼻子道:“好香。”
“都是些几乎用不着牙齿的东西。”听风把银匙塞到他手里,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喝,“鸡汤我可熬了好几个时辰,一点都不许剩。”
“不敢不敢。”瑞香脸色还是不好,连连应着,蓦的却听到了鸟笼震动的声音,抬眼看过去,正是小灰劈里啪啦地撞着鸟笼,他笑道,“小灰饿了吧?你最近忘记喂它了?”
“好像还真忘记了。”听风揉揉鼻子,“你一病,我哪还记得这只又贪吃又笨的鸟。我去拿点小米过来,你要乖乖吃哦。”
瑞香果然很乖地点头,听风刚开了门,便愣了一下,道:“林太医怎么来了?”
门外林太医的声音说道:“林某不太放心王爷的病情,便再来看看。”
瑞香听着他说“林某”,有些口齿含糊得颇像“连某”,林太医平常总是自称“下官”,又几曾自称过“林某”了,不由得一笑,道:“快快有请。听风便先出去忙吧,林太医诊病时不喜欢旁人在场。”
听风迟疑一下,道:“好,那有劳太医了。”
门吱呀吱呀得开了又关,林太医拈着胡须走进来,却是看着瑞香眯起眼睛笑:“王爷一向可好?”
“托连先生的福。”瑞香也报以一笑,“怎么连先生竟然变成了林太医?”
“稍微改装了一下就成了。连某无意间发现只要连某把自己扮老那么几岁,还真与林太医难以分辨。”连惟弦哈哈一笑,声音却是变回了自己的,自然地坐到床边,叹道,“听风那丫头却似乎变懂事了。想当年对着我这个师父却是从来没有懂事过。”
瑞香不知想起了什么,脸微微一红,忙道:“连先生今日造访,不知有何要事?”
“要事不敢,只是听说王爷最近有恙,连某恰巧通些医道,自然顺道来看看。”连惟弦说着便去搭他的脉,过了一会道,“王爷这恐怕是心病。”
“接下来连先生要说心病还须心药医?”瑞香淡淡一笑,“心药何处寻?”
连惟弦笑了笑,不答,却说道:“连某曾经与听风等众弟子一起居住于山谷,我有一个小徒弟,顽劣不堪,不太讨人喜欢,自己也常常将‘我定然不受师父你喜欢’挂在嘴边,自我奚落调侃。但是有一天,他当真惹怒了我,我一怒之下道,你这劣徒,为师对你实在失望透顶!他明明一直觉得自己不受我喜欢,听到这话却依然伤心得很,这却是为何?”
瑞香沉默一会,慢慢道:“那是因为他心中仍是爱戴您这位师父,也希望您其实是喜欢他的,虽然……虽然他知道自己不讨人喜欢,却仍有那么一点渺茫的希望,希望您喜欢他。”
连惟弦微笑点头,又道:“那么你觉得我到底有没有喜欢这个弟子?”
“终究……还是喜欢的吧。毕竟将他从小看到大,无论如何都会有感情。”瑞香说着,看了看连惟弦,道,“连先生的意思我明白,但是我的情况……并不相同。”
“这情况本不能类比,何况连某也无法同当今圣上相提并论。连某也只是要王爷知道,既然做好了不受喜欢的准备,安心接受冷落这么多年,又何妨受这么一点点委屈。圣意不可猜测,究竟如何,你我皆不能知晓。却只有王爷好好的,有精力去查清此事,将自己的委屈洗脱了,才能知道这事情的真相是如何,圣意的真相又是如何。”连惟弦慢悠悠地道,“若是王爷还想活下去,难过着是一天,开心着亦是一天。有希望是一天,满心失望亦是一天。健康这是一天,病困着亦是一天。王爷要选,选哪样?”
战歌北疆 第二十八章 刺客
首先惊讶一下听风居然已经领先瑞香这么多票……然后我最近一直在思考一问题,看文的男生多吗……==|||||下个投票调查就查这个吧……囧我真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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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香整了整身上的衣衫,扭头去看窗外。窗外大雪初停,正是银装素裹,犹如玉砌的景色。
“我记得……”他低低地道,“母妃去世时,我大约还只有三岁……可能不满三岁。那一年,临近我生日时,就开始下雪。从那时起,开始真正有记忆。而在我记忆中,几乎没有哪一年不下雪。我也曾想,一年一年下去,我会数过多少个隆冬的雪天?也只是看得一场是一场,一年一年……在我还没记得要计数的时候,一年一年……到头来,时间最是不堪一击。”
连惟弦温和地看着他,安静地听他说下去。
瑞香叹了口气,转头来看他,虽然依旧坐在床上,却还是欠了欠身行礼:“瑞香多谢连先生。时间之于人,原是最公平不过。”
“王爷倒叫连某惭愧了。”连惟弦拈着胡须,叹道,“连某本也……无意介入朝中任何事,却身不由己,不得不为我所不愿为,心下歉疚。王爷便当连某小人心态,前来看望王爷,仅为求个心中安稳罢了。”
“无论如何,之前的寒茗一事,此一事……都要多谢连先生。”瑞香微笑,“至于连先生所言之歉疚,大可不必。你我皆有坚持,不必互为勉强。然而歉疚之余,尚能得以交心,瑞香何其有幸。”
连惟弦拈须大笑:“罢了罢了,不说些虚话了,连某到得今日,得王爷此小友,亦是幸何如之。只盼日后若当真势不两立,能得王爷这样的对手,亦是连某之幸。”
瑞香莞尔,道:“如今整个府中都被禁足,信铃外出买些米粮或者去请林太医都由人紧跟着,于外面情况可说一无所知。连先生若方便,不知可否透露一二?”
“其实并不须我透露。”连惟弦道,“王爷应当能猜到,此事表面上不会有什么进展。皇上彻查玉砚堂众人,却又能查到什么?只是无限期拖下去罢了。等到皇上龙颜盛怒,下令将玉砚堂所有牵连在内者处决,这事便算是以几条人命来不了了之了——自古皇家的事,不往往是以此为终结么?而王爷你……”
“我自然是留在这里自生自灭了。”瑞香揉了揉额头,“不过从另一种意义上来说,将我禁足于王府,无法接触外界,似乎也有一种保护的意味。从此以后,外界的一切都与我无关,只要我放得下……便一切无忧。而如今百般猜测,实则,幕后之人真正的目的,此刻并未显露。”
“不错。”
瑞香浅笑,看着连惟弦道:“不如随其嗜欲……”
连惟弦接口道:“以见其志意。”
说到这里,两人不由得相视一笑。
连惟弦临走时留下一张方子,实则也只是将林太医的那方子稍作了修改,以更适合瑞香的病况。瑞香命听风与信铃好好送他出门,连惟弦却是扮得极好,没有露出丝毫破绽。
此后瑞香的病好得便快了,几天后已经能下床到处走走,他的心情看起来也是不错,没事和听风一起调弄小灰——这只小麻雀却也坚强,这样的寒冬腊月天,竟然也在鸟笼中活得欢蹦乱跳。信铃常怀疑麻雀怎么会竟然这样就被养活,后来得出个结论,只怕这麻雀曾经被人从小放在笼中养过,后来才逃了出来,如今又被抓住,就不若寻常麻雀一般烈性不肯受人喂养。
这一日,听风看这大雪冰封了好些天,便又兴致勃勃地拽了信铃一起去布机关捉麻雀,誓要捉回一只来给小灰做伴。瑞香用过晚膳,又与小灰玩了一会,天尚未黑透,随手取了一卷经书挑起了银纱灯看,才翻过了几页,却听到窗户上有被什么东西敲打了的声音。
那扇窗户朝屋后开,屋前是信铃与听风正在认真捉麻雀,屋后……却是什么东西敲打着窗户?
他微一皱眉,执着书走近去看,窗棂晃动,隐隐听到一声细小清脆的“咔嗒”——他心念忽动,一个侧身,还未及作别的反应,就听破空之声擦着脸颊飞过,嗖的一声穿透他他举在耳畔的书页。
瑞香呆了呆,机械地扭头看穿在书页上的短箭,刚才几乎停顿的心跳慢慢恢复,并越来越快,几乎要跳到喉咙口来。
待到他回神,窗户外另一支黑黝黝的短箭正对着他的胸口,执弩的人双手稳定,丝毫不动,在暮色四合之下蒙着面孔,只露出了两只深黑冷然的眼睛。
他向来明有信铃保护暗有凌杨守卫,从来没有亲身经历过如此大的凶险,当下脚微微发软,差点倒下,他的身子一矮,那支短箭的箭头却是如影随形地跟到,直指他的要害。
瑞香长长地喘了几口气,定了定神,才道:“若我现在喊叫,你的短箭便立即离弦,是不是?”
对面的人点了点头。手却依旧稳定,纹丝不动。
“所以若我不喊,你暂时不会杀我……以你的弩箭,本不用引起我的注意后再动手,你适才那一箭,本来就未想要我的性命,是不是?”
那人再次点头。
“而你现在不杀我,是因为还要我……给你一样东西,或者为你做一些什么,或者告诉你一些什么,是不是?”
那人眼中露出一些赞许,又点头。
瑞香嘴角一弯,又是忍不住笑了出来:“你迟迟不说话,是怕我听出什么破绽,所以你要的是什么,竟要我来猜么?”
得到的答案依旧是点头。
“让我想想我有什么值得你图谋。”瑞香沉吟着揉揉自己的额头,“我实在不记得自己有什么宝物,也不太记得自己到底掌握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所以,你该是要我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