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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游人只合江南老》》 · 聂小西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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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愿同生共死。此生无悔。

无悔……

是的。

无怨。

无悔。

他地声音冷涩。间中有隐约的叹息:“还有什么话要说么?”

我淡淡笑道:“请皇上准许以宁和太子见上一面。”

清淡的烛光下,他的面容。冷冽而怅惘。

庭院幽深。古树四合,浓荫匝地。眼前是幻彩流金的琉璃墙瓦。我回头看了朱高煦一眼,他正朝我坦然而笑。心中隐隐欢欣安然,点了点头,转身朝里走去。

早已有小太监开了门,清香馥郁,薄烟袅绕,纱窗下树叶儿摇曳,朱高炽正坐在院中,含笑朝我看来。

他的衣裳轻薄,微笑温和。我却似有芒刺在背,心中感慨非常,惭愧中复带着忧伤。低声道:“大哥!”

一转眼,看到放在椅子旁边地拐杖,忍不住怔怔落下泪来。

他微笑道:“回来就好。”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伸手去拿拐杖,身子一晃,我奔上前去,扶住了他。

他苦笑道:“多谢。”

胸口似被一块大石硬硬堵住,我拼命忍住那便似要磅礴而出的泪,强声道:“太医怎么说?”他努力站直身子,微笑道:“不碍事。”这声音似乎离自己很遥远,却又那样重重地撞击着我的心,又象是极薄极利落的刀尖,刺得心口泫然的疼。我哽咽道:“要好好照顾自己。”抬头凝望他,柔声道:“从今以后,不要再为我做傻事了,不值得。知道吗?”

他凄然一笑,道:“什么是值得?什么又是不值得?”缓缓走了开去,我放开了扶住他的手。他的背影在满园日光缓照下,挺拔如临风玉树,又孤单如岸边苍松。出一股子的落寞来。

此情此境,怎让人不心生恍如隔世之感?

我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听得他低声道:“你和二弟一起回来的么?”

垂下头去,应道:“是。”

他转过身来,脸上是雍容温雅地淡淡笑意,道:“恭喜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微笑道:“我是真心,你也不要再为我而感到歉疚了,可以么?”

我抬起头来,与他四目相对,他地神色平静,驻着拐杖的身子,斜立在蓝天白云之下,却是稳稳而立。怔怔地点了点头,恍惚间,一侧脸,看见午后阳光正投在站在院门外地朱高煦身上,他那被日光拉长地身影,淡而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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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太监领我进了门,将手中钥匙朝地上一扔,冷着脸道:“这就是你们三个的住处了,这钥匙可得小心看管好了。若丢了,小心你们地脑袋。”

绿湖已先忍不住,撇嘴道:“一把破钥匙,有什么了不起的。”话音未落,那小太监已阴声阴气地道:“哟,你有多大的胆子?这可是宫里的钥匙,这贞顺门又是宫里宫外常走动的地方。丢了钥

若进来那么一个两个大逆不道、意图行轨作乱的人,么?”说着,哼了一声。扭着身子去了。

绿湖朝他背影做了个鬼脸,道:“张扬作势!”回过头来看看这房子。一伸舌头道:“小姐,这里好脏呢。”盈香笑道:“咱们拿水来洗洗。”

我四处打量了下,微笑道:“僻静倒是僻静的,还是个不错地地方。”转过头,看她们俩已径自忙碌了起来,不由笑道:“先坐下歇歇罢,也不急在一时。日子可长着呢。”绿湖叫道:“好小姐。说什么话?这里乱得跟猪窝似的,不打扫下怎么坐?”说着,拿着个水桶奔了出去。

我微笑着拿起抹布走过去帮忙。盈香伸手阻拦道:“小姐,你歇着罢。”我笑道:“从今日起,咱们仨就再不是主仆,是姐妹。你还跟我客气什么?”挽起了她地手。一时感慨万千,柔声道:“我叫你们走,为什么不走?陪我到这里来受着无尽的苦楚,有什么好?”

盈香眼眶一红,低声道:“盈香孤身一人,小姐早已是盈香的亲人,小姐在的地方,就是盈香的家。盈香怎离得开小姐?”一拭泪,强笑着转身出去了。

我站在屋里,转了个身子。微笑着随地而坐。

这个小院子。日后,就是我们三人的家了。

朱棣已废了我的郡主位。除了我地姓。并将我分到了这里来。行那苦役司之活。幸得住在这贞顺门处,虽是苦了些。但终究还是有自己的自由。

我看着手腕上的镯子,不由得叹了口气。来得匆忙,倒可惜了那挂在房中的那幅父母画像,忘了带出来。此时不知道是被抄家的人烧了呢?还是被哪个爱贪小便宜之人拿走了?还有……

正自怔怔发愣,外面传来一个脚步声,有人轻声道:“小七!”正是朱高煦的声音。

我心中大喜,跑了出去,他正站在院子里,看到了我,绽颜一笑。道:“整理好了么?”

我笑道:“还在整理呢。”一眼瞥见他手上拿着一个包裹,笑道:“这是什么?”

他笑了起来,道:“又不是给你地,怎么管的这么多?”

我不置可否地撅嘴一笑,冷不防伸手去抢,他大笑着作势逃开,笑道:“怎么这么野蛮?”双手却是已被我扯了出来,只得乖乖交出包裹。

扁了扁嘴,笑着掀了开来,心中不由得一震,里面——却原来,是我父母的画像,和……一把油纸伞!

一时心中如打翻了五味瓶,只呆呆地看着他,他抱着双臂站在那里,朝我扬眉温暖的笑了起来。仰起脸凝望着他,眼中渐渐蓄满了泪,深吸了口气,低声道:“这油纸伞……”

他微笑着:“是四弟送给你的,是么?”

我无言可对,惟有缓缓点了点头。

他唇边露出轻柔的笑意,柔声道:“所以我才给你拿了来。”我心中扑扑而跳,低声道:“你不会怪我么?”他朝我眨眼一笑,道:“他已离你而去,我却陪在你的身旁。更何况,现在你喜欢的是我。我又何必对一个死物吃醋?这点自信,我倒还是有的。”

我微微点了点头,心里喜悦、欣慰、忧伤、甜蜜纷繁交杂,竟至喉头哽咽,说不出话来。他微笑着将我揽入怀中,低叹道:“以后的日子,也许会很辛苦。”

我依偎在他怀里,只是微笑不语。眼中泪水缓缓而落,他失声而笑,柔声道:“怎么又哭了?”

我将头埋在他衣襟里,闷声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回来么?”

他道:“知道。”

我道:“为什么?”

他低低叹了口气,道:“平安当年已降,父皇平日待他如常,恩眷犹胜以往。多年以后,方不动声色对身旁之人言‘平安尚在否?’平安心领,自刎而死。父皇生性多疑嫉恨,即便现在不会对你我怎样,倘若咱们不回来,恐怕过不了几年,就会大祸临头,性命不保。”叹道:“小七,你是为了我。”我缩在他地怀里,只是含泪微笑不语。他默了半晌,又轻声道:“你一直在害怕担忧,是么?”

我低声道:“是。”

他轻呼了一口气,柔声道:“小七,你要记得,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陪伴在你身旁。”

我微笑了起来,低声道:“我知道。”

黄昏下,暮影沉沉;一树海棠,香气袭人。

默然无声地院子里,只看得到璀璨如虹彩的日光,轻柔地映照在青石砖之上。

一对相互拥抱地剪影儿,犹如水波晃动,在苍茫地天地间,漾起了清澈莹然的光芒。

第五卷完

第六卷 四十九、礼物(上)

好累。

我伸手轻轻捶了捶那因为画了半天画而僵硬掉的手臂,接过丫鬟递过来的碎银子,微笑着起身告辞。

今天赚了十两银子。

真不错呢。

背着画具走出了门,看外面夕阳已落,彩霞满天。我仰望着天际,傻傻的笑了起来。

此时已是永乐九年。距我被废庶,已经有二年多时间了。

这二年多来,我和盈香、绿湖一直在苦役司当职。为守护神武门的护卫们洗衣、为贞顺门扫地,日子过的清苦却快乐。

然而,最大的问题,就是——缺钱。

想到这个,我忍不住对自己做了个鬼脸。

来到古代以后,也会碰到这个难题,倒真是从前怎么也不会想到的吧?

吃饭住宿是免费的没错。可是,身上穿的衣服要钱吧?宫里那些个人情打点总要钱的吧?还有,我撅起嘴叹了口气,比如说——现在生病的绿湖,也要花钱呢。

现在的身份,自然是没有什么太医来为咱们看病了。就连普通医生,也要自己花钱来请。不然?

不然,就赶你出宫了,生老病死,各有天命呗。

朱高煦是常送钱进来,可每次都被我挡了回去。倘若被朱棣发现,不知道又要惹起什么样的风波来,还是安耽点吧。

我耸耸肩膀做起了广播体操。抬抬手啊揉揉肩,哎,还真别说。自力更生的感觉啊真就是好。

花自己挣来的钱。总是很自豪地呢。

正在摇晃着身子,身旁已响起了一声轻笑,下一秒。手中地画具就已经被一个人抢走。

我转过身,装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摇头笑道:“喂,为什么每次都要抢我的东西?”

朱高煦连眼皮都懒地抬,径直向前走去,口中还嘟哝着:“倔女人。给你钱不要,偏要这么出来抛头露面帮人家画画。被人家知道,我朱高煦还有什么面子?”

——大男人。

我伸出舌头做了个鬼脸,紧跟慢跟的追了上去,嘴里还不忘大呼小叫着:“喂,等我一下!”拿出五十米冲刺的精神,“咻”一声。便箭一般的冲了上去。

他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放缓了脚步。我已冲到他的身旁,却是一个趔趄,差点又被地上地石块绊倒。正欲出声尖叫。他已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我。唇边露出了一个稍纵即逝的笑意,淡淡道:“活该,谁叫你出来乱跑?”

初秋的阳光,温暖灿烂。街头上灯光渐起,他脸上的笑容云淡风清。我整个人挂在他的手臂上,柔声道:“今天只不过多加班了一个时辰而已么,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他神色一松,却又故意板起了脸,道:“以后不许这样。”

注意到他细微的变化,我忍住笑,做出一副恭敬的样子道:“遵命,大人。”却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心地笑了出来。

他失笑着,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拉了我地手,朝前走去。

傍晚的阳光稀稀疏疏,淡薄悠然。他脸上有清扬的光影。二人携手漫步向前,这样静谧的时光,这样散漫地柔情,心里,是这样随意的温暖。

不知不觉,已来到偏门之前。他住了脚步,转过身子,将画具交到我手中,用手指了指我地额头,低声道:“下次不许再这么拼命挣钱,知道吗?”

我缩了缩脖子,吐着舌头弱弱地道:“知道了。”

笑了起来:“还不快进去,待会过了吃饭时间,又要

我一惊,忙不迭地收拾好东西,正欲向里面跑去,又猛地顿住,回头叮嘱道:“明天是咱们出宫吃饭的日子,可别忘了!”

他嘴角绽起一丝笑颜,摇了摇头,失笑道:“是谁一定不肯到外边吃饭的,说只肯十天一次。每次却又都这么巴巴的盼着。”说着,柔声道:“好了奇#書*網收集整理,我记得了。忘不了。”

我绽颜一笑,抱着东西朝里边跑去,边跑边回头嚷道:“我要吃清蒸鱼、红烧肘子,记住了!”扮了个鬼脸,冲进了宫去。

吃过晚饭,天已经全黑。盈香和绿湖早已经歇下。我满足的伸了个懒腰,坐在我们仅有的那张破桌子前,开始计算今天的开支和收入。

恩~有时候,并不是不会想,因为盈香的每个人,都会经常俯在我身边,用犹疑的眼光盯着我看,然后慢悠悠的问:“你不后悔么?”

我会后悔么?

有后悔过么?

每次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我都会坚定的对自己摇摇头。

——不,我不后悔。

从来都不。

与其继续过从前那种郁郁寡欢、沉闷单调的日子,还不如现在的生活来得更多资多彩些。

至少,我有爱情、有友情、有快乐、有自由……而这些,都是从前那看似尊贵的郡主生涯从来未曾给予我的。

更何况,我还有他。

朱高煦。

他一直都陪伴在我身旁,不是么?

想到他,我又忍不住轻轻微笑了起来。

他对我的关怀,我感同身受。这三年来,倘若不是他暗中一直帮我打点,宫里这是是非非,我又怎能安然度过?又怎能出入宫中,来去自由,又怎能趁空闲之机,偷偷溜出去挣外快?还能每半个月,出去改善一下伙食呢!

我手撑着下巴,遥望着寂寂夜空。月光清隐,恍惚中,一张明亮的笑颜在叠叠云层中,朝我温暖的微笑。

我柔柔地、满足地叹了口气。

将下巴靠在膝盖上,在这清冽的幽香中,周围又是流淡的草木之气,看那木花镯子碧玉盈盈,不由得痴了。

绿湖素来娇生惯养,受不了这苦役之活,这一场病,竟是病的不轻。我怜她辛苦,不许她下地,命她静躺休养。只不过这样一来,她的活也轮到我来干了。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堆在眼前这山堆一样又脏又臭的衣服,哀怨的叹了口气,又埋头继续。

干完这活,还得去扫地呢。每天的活都必须干完,否则,主事太监和领事嬷嬷又该给好脸色看了。

我皱皱鼻子,紧赶慢赶的洗了起来。

“嘶……”忽如其来的疼痛让我倒抽了一口气,顿了下来,紧紧捂住胸口。

大概是近日太过劳累之故,最近总觉得心口抽痛,一阵紧似一阵,倒有渐渐汹涌之势了。

我苦笑着,摸摸痛处,又趴下身子继续搓着衣服。

第六卷 四十九、礼物(下)

努力干活之际,身旁伸过一双手来,轻轻拉开了我。然抬头,正碰到朱高煦乌黑的眼眸,那双眼里,有隐约的心疼和轻淡的埋怨。我微笑了起来,道:“不碍事的,习惯了。”

他抿嘴不语,将我扶了起来,搀到树旁坐下,淡淡道:“休息一会罢。”回过身去,走到洗衣盆前。我惊道:“你做什么?”他并不回答,只缓缓坐了下去,沉默良久,一个背影中透出隐隐的忧伤。只不过一瞬,昂起头来微笑道:“你干了三年的活,我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今日,就让你也看我干一回这样的活罢!”

我心神震荡,茫然凝望着他,只觉眼睛不争气的湿润了起来,仿佛蒙上了一层雾气,低声道:“傻瓜!”咬了咬唇,想要站立起来,却又踉跄跌倒在地,道:“干嘛这样?”声音中却已带上了一丝哭意。

他弯腰慢慢搓着衣服,轻笑道:“这样的活计,似乎也不是这么难。”语气是这样的云淡风清,我却只觉心中如有刺在扎,又是疼痛,又是感伤。不禁落下泪来。

他居然为了我,做这样的事!

他原本……是这样骄傲、自负的一个人,生来就该在战场上驱驰奔骋,笑饮西风,过那种最是洒脱惬意的日子。如今,却在这里,默默为我洗着守卫们的衣裳。

鼻子酸楚,靠在树干上,凝望着他,沉默了下来。

一缕斜阳。正缓淡的照着地面。他的身影。在树木地荫蔽下,清逸淡雅,一身淡青色地衣裳。其上的纹路纤毫毕现。心里仿佛有一滴泪,极缓慢极缓慢的了开来,清薄凉寒。然而是这样家常地温馨,泛滥开来,哽得人心酸。

天地苍茫,忽然间。是这样的空旷而温暖。

他的侧影,清峻明朗。

这一生中,或许,总会有许多幕场景,在午夜梦回之际,夜深人静之时,悄然来到心里,挥之不去罢?或许。还会有许多东西,随着时光的消逝,便渐渐淡去,直至在漫长的人生路上。被湮灭成灰,再也无法忆起。

然而。此后的日子里,这样地一个上午,这样的一个人。他的面容、他脸上淡淡的微笑、他的背影……始终都留在我的心里。就好象那漫天的烟火、那璀璨的流星,光芒四射,耀眼温暖,灿烂美丽。

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就一直这样下去,直到绿野悠悠、直到天地苍茫……那,该有多好?

即便是平淡、即便是辛苦……然而,身边人地关怀和呼吸,才是最平稳真实,永恒久远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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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上是这样的安静,两侧是枝节楂桠的树木,人走过地时候,低低的从身旁轻柔拂过,带着一丝挽留和毓秀地气息。月光缓淡,他的脸上,有流水一样的波纹,盺长的身影,潇洒俊朗。天地芬芳,如幽兰生前庭,含薰待清风。周边的色彩,是褪却了浓墨的留白,是洗去了铅华的馨香。

不一会,已漫步到了我所住的院门外。他停下了脚步,微笑道:“进去罢。”

我仰起脸望住他,他的面容清俊如琢,明月皎皎。脸上的微笑,温暖柔和。

心里忽然泛起了明亮的色彩,轻轻点了点头,缓步后退,然后,转身开了门。

唇边,犹自挂着浅浅的笑颜。

秋日的夜晚,天冷夜清,月寒霜满。然而彼此的心中,却是醉红烛影,淡白梅香。

盈香和绿湖想是早已睡下了,屋子里静寂一片。我小心地打开了门,蹑手蹑脚朝床边走去。待眼睛适应了黑暗,却被眼前的景象震得呆呆的怔住了。

这漫天漫地的木花,便仿佛世上最绚烂的烟火,浓烈地绽放在青色的夜空中。浅白、淡紫、幽蓝、碧青……是天上的云霞,光华灿烂;是春天的水色,明净张扬。草色绿堪染,桃红烟欲然。这样的美、这样的美……美到如此温暖安静、如此潋滟奢侈。

不知不觉间,我眼中已盈满了泪,缓缓回头。朱高煦正斜靠在门边,朝我眨了眨眼,灿然微笑。

我低声道:“二哥。”

他只是微笑的看着我,柔声道:“今天是你的生日,忘了吗?”

生日……生日……

是的,忘了。早就忘了。

可是,这样的惊喜,却让我连嗓子眼儿都开始发酸,很不争气的落下了泪。缄默着、安静的走到了他的身边,轻轻拥抱住了他。

他低低的笑了起来,叹道:“傻瓜。”

温柔地将我拢在怀中,轻声道:“许个愿罢?”

我微笑着,深深吸了口气,低声道:“希望我们,永远都不要悲伤。”

既知你心如磐石,我意又复何求?人生事,本来,自是不如意十之八九。然而此刻,我却是如此的满足、如此的幸福。

云海苍茫、漫天花海之间,我在他的怀里,轻轻闭上了眼睛。

如果这是个梦,就让它,能永远这么纯净、这么温暖、这么轻柔的做下去吧。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

有女同行,颜如舜英,将翱将翔,佩玉将将。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木花……木花……这是世上最美的花,也是最懂得我的花。

他的身上,有青草的馨香,这熟悉而甘美清冽的气息,扑进我的心里,在这瞬间,如一朵花,盛然开放。

人间静好,但愿……与君永久。

燕飞人静。庭院幽深。

天地之间,缓缓静落了下来。

玉笛声沉,楼头月下,天上人间。

第六卷 五十、痴缠(上)

泛泛绿池,中有浮萍。

寄身流波,随风靡倾。

芙蓉含芳,菡垂荣。

夕佩其英,采之遗谁。所思在庭。

双鱼比目,鸳鸯交颈。

有美一人,婉如清扬。

知音识曲,善为乐方。”

我微笑着叹了口气,放下这张诗笺,又随手拿起了第二张。

“有美一人,婉如清扬。

妍姿巧笑,和媚心肠。

知音识曲,善为乐方。

哀弦微妙,清气含芳。

流郑激楚,度宫中商。

感心动耳,绮丽难忘。

离鸟夕宿,在彼中洲。

延颈鼓翼,悲鸣相求。

眷然顾之,使我心愁。

嗟尔昔人,何以忘忧。”

而这,就是最后一张了:

“朝与佳人期,日夕殊不来。

嘉肴不尝,旨酒停杯。

寄言飞鸟,告余不能。

俯折兰英,仰结桂枝。

佳人不在,结之何为。

从尔何所之,乃在大海隅。

灵若道言,贻尔明珠。

企予望之,步立踯躅。

佳人不来,何得斯须。”

俯折兰英,仰结桂枝。……嗯,你倒是颇有闲情雅致呢。

我微昂着头,浅浅微笑了起来。

唉,企予望之,步立踯躅。

我们都是一样,一样的等待,一样的企盼。可是,那相聚的一天。什么时候才能够来到?

我低低叹了口气。将诗笺收起。

正自胡思乱想之际。忽然门被“砰”地一声撞了开来。我一惊,抬眼望去,却是咸宁正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嚷道:“姐姐,你一定要救我!”

我蹙眉笑道:“出什么事了?”这个小女孩,都长这么大了,还是这么一副咋咋呼呼地样子。

她脸上尽是愁容,苦着脸道:“父皇要我出嫁!”

我一怔,继而忍不住微笑了起来。

咸宁如今已经有十九岁。在古代。也算是个大龄女青年了。然而一则徐皇后离世后,朱棣对儿女之事也不甚上心;二则国事繁重,永乐七年四月,一直与朝廷有龌龊的蒙古本部鞑靼公然作乱,杀害了明朝使节郭。从而引发了大明王朝对鞑靼的北伐,这场战争从永乐七年一直打到永乐八年。朱亲自带兵作战,将鞑靼打地一败涂地。直至将可汗本雅失里一路追至斡难河,太师阿鲁台称臣方罢。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从永乐五年即开始的迁都计划。

当时明朝的防御体系中,负责北方防御的主要就是燕王和宁王二人。如今燕王朱来南京当了皇帝,宁王朱权又被朱棣发配到南昌。北方空虚,边境动乱。朱因此决定迁都北平。并于永乐五年陆陆续续的开始了前期的准备工作。

这样一来。这个小公主地终身大事也就这么被耽搁下来了。一眨眼,我已二十四岁。而咸宁,也已经十九岁了。

想人家永乐元年出嫁的安成公主,如今都已经是好几个孩子的妈了。

只是——想起了常宁,我的心里不由得一黯。

“姐姐,”常宁在我身边坐下,皱着眉头道:“我不要嫁人。”

我侧脸微笑,低声道:“傻孩子,为什么不肯?”

她低垂着眼睛道:“我不想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即便要嫁,我也要嫁给自己喜欢的人才可以。”声音中有孩子气的倔强。我摇头微笑,道:“你心中有喜欢的人,是么?”

她眼中起了晶莹地光芒,点头道:“是的。”

我道:“是谁?”

她仰首遥望着天空,呆呆的出了神,良久,方长叹了一口气,道:“你还记得宋家姐夫的弟弟么?”

我心中一动,低呼道:“是宋瑛?”眼前出现了一个憨实地身影,脸上的笑颜,却是异常地诚挚。微笑道:“那是个好孩子。”转头看向她,柔声道:“你若喜欢他,为什么不跟皇上去说?”

她撅起了嘴道:“父皇那牛脾气,跟他说顶什么用?”朝我调皮的眨了眨眼,道:“所以我就悄悄的溜了出来,叫他找不到我。好趁早死了这条心。”说着,得意的笑了起来。

我摇了摇头,正欲说话,院外又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二人都是一惊,咸宁急道:“怎么办?”我伸指嘘了一声,指了指房门。她点了点头,一起身便急步冲了进去,将房门紧紧关上。

我吁了口气,转过身去。只见从门外又进来一人,却是安成公主。

多年未见,如今的安成,经过了大西北生活的磨练,依然苗条美丽,身上却又更多了几份泼辣英气。看到了我,眼圈一红,奔了过来,嚷道:“以宁!”

我心中激动,拉住了她的手,低呼道:“你怎么回来了?”

她眼中有泪,哽咽道:“若不回来,我还不知道宫中发生了这许多的事。”打量着我,怔怔落下泪来,道:“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父皇他就这么狠心!”

我微笑了起来,道:“你别难过,我很好。”

她垂泪道:“母后死了,常宁死了,大哥的腿残了,如今你又成了这个样子……”跺了跺脚,道:“我只恨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帮不上忙!”

我轻轻拉住她手,低声道:“人生无常,谁又能预料到将来会发生什么呢?”朝她宽慰地笑了笑,心下却也难免感伤。

二人一时黯然无语。我忽地心中一动,问道:“你怎么回了南京?是因为咸宁么?”

她一愣,继而怒道:“可不是为了那小妮子!”

我奇道:“怎么这么快你就得了消息?连咸宁自己也才刚知道。”

她顿着脚,嚷道:“她自然不知道!她怎么知道我们家那个傻弟弟宋,为了她这么多年都不娶,为了她得了多深的相思病!”

我瞠目结舌,只觉心中又是迷惘又是惊讶,道:“别急,你慢慢说。”

她蹙眉道:“宋瑛今年都二十岁了,给他说了多少个好姑娘,美若天仙的有、秀外慧中的有,你说活泼好动的吧,自然也是有的。可他偏偏谁都不要,个个看都不看,直接拒绝。我就问了,你到底要什么呀?人家支支吾吾了半天,终于说了,原来是喜欢上了咱们家的小咸宁。我说那好办呀,咱就带你来南京,跟父皇一说不就完了?咱们宋家是侯门,既然嫁了一个公主进来,就不怕再嫁一个进来。我带宋瑛来了南京,跟父皇一说,父皇就肯了。可谁知咸宁这小妮子,居然不声不响的就跑了!真不知她玩的什么鬼花样!”

第六卷 五十、痴缠(下)

叽叽喳喳的讲了一大堆,我却忍不住笑了起来。她什么?”

我捂着肚子大笑道:“他们两个真是天生一对!”说着,朝身后嚷道:“咸宁,快出来吧。”

话音未落,门已打开。咸宁从里面磨磨蹭蹭地走了出来,神色有少见的忸怩,小声叫道:“姐姐。”

安成睁大了眼睛,道:“你怎么在这里?”

我笑道:“她以为皇上要将她许给别人,正准备逃婚呢!”

安成大愣,随即明白。也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轻快的笑声,惊起了一地落雁。

———————————————————————————————

宫城里的丝竹之声隐约传来。我在街旁随地坐下,捶着自己酸疼的双腿,遥听着这缕缕箫音、阵阵笙歌鼎沸,独自微笑。

今晚,是咸宁和宋瑛大婚的日子。

皇宫里,应该又是一副热闹无比的景象了罢?

水满池塘花满枝,最是人间欢悦时。

我笑了笑,收拾着画具站了起来。

一抬头,却发现眼前是一个白衣翩然的身影。道衍正平静地站立在我身前,沉默的看着我。

我微笑了起来,轻声道:“师傅。”

晴川落日初低,白云千里万里。

深秋的傍晚里,二人缓缓漫步向前,都是静默不语。

道衍——哦不,如今,该叫他姚广孝了。

朱棣取得了帝位后。恢复了他的原名。并赐予他香车宝马、美女金银,然而,出乎人意料的是。姚广孝什么都没有要。

他依然是那个沉默寡言地白衣老僧,光着头去上朝,住在寂静地寺院里,吃着最粗糙普通的饭食,穿着僧服,身旁。也从不需要人伺候。

一切富贵荣华、一切奢侈享受,他统统不要。

在外人眼里,他是一个古怪又孤僻的老人。

然而,我明明可以感觉到,此刻走在我身边地人,他的心里,是怎样的落寞孤寂。

街落上的阳光,一点一滴的溜走了。从房子里缓慢的燃起了一盏一盏地灯。有橘黄色、有淡白色、也有亮丽的银红色。

世上最温暖人心的,只怕便是这人间烟火了。

我侧着头,嘴角莞起了一丝清冽的笑意。

姚广孝似乎不经意的转过了头来,低声道:“这段时间。还过的好吗?”

我停下了脚步,安静的看着他。微笑道:“很好。”

他蹙着眉,也是微笑,道:“这样的生活,也只有你才这么处之泰然。”语气温和,仿佛是对家中地稚子说话。

我心中微软,脸上却仍是笑意盈盈。

二人继续朝前走去,他叹道:“你心中一直有个问题想要问我,是么?”

我低声道:“是。”

他道:“那为什么不问?”

我笑道:“师傅若是想说,自然会说。”

他笑了起来,隔了片刻,才道:“你猜的对。”低叹道:“那个人,的确就是以柔的母亲。”

街上寂无人声,空旷静默。天边余光昏暗,怅惘寂寥。他道:“第一次见到她,是在洪武十二年。那时候,我二十四岁,而她,只有十四岁。正是花一样地年纪。”他的语气淡然,却温柔,“我和同伴一起来到南京,身上地盘缠用光了,便在街上卖字画。她和你母亲一起,伫足在我的摊子前。她没有你母亲那么美,却清淡得象天上的云烟,干净的象秋天的湖水,明亮如晨曦。气若柔兰,婉若轻云。是用任何词语都无法描述的皎洁容华。”

“她问我,这字画怎么卖,而我,竟只会楞楞地看着她,忘了该怎么回答。”他轻叹了一口气,满足而绵长,“她几乎每日都来,起初都与人结伴,到后来,就是独自前来。我们不怎么说话,她每次来,也都是买了一副字画便走。然而我想她一定明白,她买的字画,字字句句,我所写的,都是为她。”

他沉默了下来,四周一时寂寂。我低声问:“后来怎样?”

“后来,忽然间,她就再也不来了。我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我百转千回,心中反复出现了许多念头。她病了吗?她生气了?还是,她出了意外?我明知道她是公主,尊贵至极,身旁总有人守护,可我管不了自己。我见不到她,就什么事都做不了。我从小饱读诗书,满怀报国之志,对这些儿女之事向来不屑一顾,可是遇到了她,才明白……什么叫做情不自禁。”

他声音渐渐低沉了下来:“我等啊等,等了十几日,终于有人来了。却不是她,是她身边的一个小丫鬟。那小丫鬟告诉我,公主就要成亲啦,驸马是颖国公的儿子,长的英武俊朗,他们是从小就订了亲的。她还交给我一条锦帕,上面一片空白,只绣着两句话。”

他低声念道:“……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我的一颗心,她就这样还了给我。可是,我自己却再也要不了啦。它早就已经不属于我自己了,我又怎么拿的回来?我日日盼、夜夜盼,她终于偷偷来见了我。她说,这是她父皇的旨意,她没有办法违抗。她叫我忘了她,她说,她也会忘了我。”

“我不能让她为难,我也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这么眼睁睁的看着她嫁给了旁人。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希望她过的幸福快乐,能活的长长久久,平平安安。”

“可是,过不了几年,她就死了。那个人娶了她,却让她就这么死了。皇帝将她许给了旁人,却不能让自己的女儿过的幸福。他凭什么?他凭的,不就是手中的权力吗?这权力,难道就真的这么可怕?就真的这么强大?”

“我要亲自去尝试,我要看看,将权力握在手中,是什么样的滋味。现今,我做到了。可是,原来这种感觉,一点都不快乐。一点都不……”

第六卷 五十一、大婚(上)

我背得身前身后这永不尽的骂名,换来的,却是她女悲伤。朱元璋害了她,我却害了她女儿。我跟朱元璋又有什么区别?”

“皇上赐给我豪宅、赐给我妻子,可是他不知道,我要这一切有什么用?我的心,早在许多年前就死了。如今的我,只依靠那一点点仇恨和希翼活着,可现在,连这仇恨和希翼,也已经渐渐死了。”

“以柔来求我帮她的时候,我没有办法拒绝。这是她唯一的女儿,她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唯一的牵系。我只有答应她,替她向皇上求情。让她去那漫漫塞外,过那孤苦的日子。我明知道她心里想的是什么,可我……没有办法不去做。”

他的声音渐说渐哑,到后来,直至嘶声一片。一个孤单的背影中,透出无限落寞,无限凄凉。

我只觉心下酸楚,低声道:“师傅,不要再这样对待自己了。”转过脸去,柔声道:“折磨了自己那么多年,也该够了。”

他苦笑了起来,轻声道:“是啊,也该够了。”沉默良久,半晌,方缓缓道:“宁儿,还记得当年你说的那句话么?”

我道:“游人只合江南老?”

他低低叹道:“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原来江南,才真是个让人断肠的地方。”凄然道:“我已跟皇上请求,让我回北平养老。”回过头来。柔声道:“宁儿。自己保重。”

缓步走开,月光清冷疲惫的落在他地身上。有淡薄而悠远地叹息声,从天际隐约传来。那是谁的哭泣么?如此幽怨、如此哀伤、又……如此凄凉。

今夕何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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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毒辣。我蹲在地上,一下一下的捶打着盆子里那一大堆地衣服。

日复日、年复年,这样的生活,渐渐也就习惯了。

埋头洗衣,不时擦一下额头上那似乎随时都会滴下来的汗。我用手撑起腰,想站起来休息一会。眼前却一黑,差点摔倒。

一只手稳稳扶住了我。我一惊,睁眼看去,在我身旁,默默看着我的,正是朱棣!

我忙跪倒在地,恭声道:“奴婢该死,不知皇上驾到。”

他低声道:“起来吧。”打量了一会四周。缓缓道:“这些日子,过的可好?”

我淡然一笑,道:“多谢皇上关怀。”

他蹙眉走到我身前,默然凝视着我。良久。忽道:“一个不嫁,一个不娶。你们要跟朕犟到什么时候?”摇了摇头。道:“都是这样的脾气。”言下有无奈地叹息。

我低头看着地上的杂草,沉默不语。心中却百般滋味,无法言明。他的视线落在我的脸上,叹了口气,道:“你跟你母亲倒是一样的。”嘴角凝起一抹苦笑,“为了一个欧阳伦,不顾身份恳求父皇许她下嫁,结果落得个什么下场?”

我咬一咬唇,低声道:“可是母亲终究不悔,不是么?”

他微微一楞,良久,才道:“不错,她是不悔。”声音里含上了一丝笑意,“你是要告诉朕,你也不悔,是么?”

我微笑着,平静地道:“是。”

他一扬眉毛,眼中露出阴霾诡谲之色,冷然道:“你不嫁太子,要嫁汉王。是认定朕偏爱汉王,而太子无能么?”

他此话一出,我心中不由得微惊。朱棣为人阴厉,最是多疑。朱高炽自封为太子之后,虽尊贵无比,朱棣也将朝中大事交予给他,但心中始终不能完全信任。永乐五年二月,将太子身边重臣、曾参与编撰《永乐大典》的解缙流放到广西当参议,永乐九年,又因解缙擅自进京私下会见太子之罪,下令将其逮捕,给了太子党一个严厉的打击。此时朱高炽虽已不为朱棣所喜,但他毕竟还是当朝太子,倘若我默认太子无能,则是公然藐视皇权;而要我说汉王有才,则不就是向朱棣证明,朱高煦也跟朱高炽一样,有当太子之心、有谋逆之意?说好不对,说坏也是错。我到底该怎么回答?

心中思潮起伏,不一刻,已有了打算,恭敬地道:“小七并不懂朝事,一切只是随情。”抬起头来,微笑道:“舅舅不是也说了,小七和母亲性情相似,情之一字,若是放到了心上,则再也不论其他。小七和二哥今生所愿,惟羡鸳鸯不羡仙。”言下之意,则是我和朱高煦二人对权势全无垂涎之意,甘愿做一对神仙眷侣而已了。这虽然是应对之辞,但也确是我心中所想。因此说来,诚恳万分,倒是全无一丝欺凌之色。

阳光晴暖,他脸上也渐渐浮起和煦之意。半晌,缓缓道:“小七,你配做我朱棣的儿媳。”忽地大笑了起来,道:“咸宁来找你,是她原本不想嫁?”

我微微松了一口气,点头含笑道:“是。”

他眼中亦是含起了笑,弯下身看着我,院子里寂寂无声,就连彼此地呼吸声都清晰可辨。他沉声道:“去准备准备,择日大婚吧。”

我一惊,讶然抬起了头,道:“皇上?”

他笑了起来,道:“怎么,不肯?”

我凝视着他,低声道:“皇上为什么许了?”

他微微一笑,目光与我对望,道:“三年了。既然你和他二人都如此执着,朕也愿意赌这一把。”转过了身去,又道:“朕不喜欢儿女情长的人,只是,无情之人,却也难免令人心悸。”说着,径自去了。

三年了。

原来,不知不觉间,已经三年了。如今,是永乐十年。

在永乐十年的正月,我终于等来了我期盼已久的婚礼。

我和朱高煦地婚礼。我,终于以汉王妃的身份嫁给了他。

第六卷 五十一、大婚(下)

一天,是永乐十年正月初七。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

盈香陪伴着我,从皇宫来到了汉王府。而绿湖,却在大婚的前一夜,悄然来到我的房间,对我做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告别。

“为什么要走?”对她的辞别,我是惊讶的。

“小姐,”经历了那么多沧桑变故,如今的绿湖,已经沉稳了许多。“当初小姐来到北平,四爷派绿湖去伺候小姐。绿湖曾应诺四爷,从今而后,不论发生任何变故www奇Qisuu书com网、任何危难,都会陪伴在小姐身旁,会好好照顾小姐。这些年来,绿湖虽做的不好,但终究还是做到了。如今,小姐就要嫁给汉王,成为汉王妃,他日自然是幸福安乐,尊贵至极。绿湖责任已了,只恳请小姐让绿湖去完成自己的心愿。”

她眼中盈泪,我心底却也起了潸然之意,低声道:“多谢你,绿湖。”

她含泪摇了摇头,忽然跪了下来,哽声道:“小姐,请你原谅四爷吧。”

我大惊上前扶她,道:“绿湖!”

她嘴角微微颤抖,显见正是强忍着眼中热泪,低声道:“四爷或许对小姐不起,但是四爷对小姐的心,是全无二意,天地可鉴的。小姐,到了如今,再有什么怨、什么恨,都让它过去,好不好?”

她脸上神色凄然,我心中不忍,恍惚之间,又似乎想起了当年的许多事情。那些原以为已经遗忘了的事情,此刻,又翻江倒海般的浮现心头。心里万般思绪、莫辨难言。握住了她手。柔声道:“绿湖,我早就已经不再怪他了。”脸上绽起一个微笑,“如今我过地好。自然也只有希望他也过地好。又怎么还会恨他、怨他?”

是的,我早已经不再怪他了。或许,是没有了爱,又何来责怪?

年少时的爱情,总是那么脆弱不堪一击。日后回想起来,当时那样地撕心裂肺。而现在,居然还是能嘴角带笑,带着一些些的感激与怀念。

如果不是那时候的苦,又怎会有现在的甜?如果不是那时候的经历,又怎会有如今的成长?

绿湖就这样走了。去找朱高爔,去找她地四爷。我想,她是爱他的。也许,这份爱情的深刻与执着。甚至连她自己都不明了。这世上的爱情有千种万种,无论是哪一种,我都抱着一种尊敬和钦佩的心情去看望和对待。

因为爱的本身,并没有错。

起程的时候。绿湖说,她愿找到朱高爔。无论他现在怎样,她依然只愿做那个他身边的小丫头,为他端茶送水,与他同生共死。

而我,也将走上,与另一个人结为连理、同生共死地旅程。

然而,这个旅程的开始,却是一场令人啼笑皆非的闹剧。

那个凤冠霞帔,以前也看到过的呀。可是,我从来没有想到,等到自己戴到头上,原来是这样地沉、沉、沉……到无法忍受的重量。头很痛,凤冠象紧箍咒一样,压地我生疼,而身上的衣裳,那样长的下摆,不是存心不让人走路吗?!

大厅里都是热闹而鼎沸的笑声,我的世界却是黑暗模糊的一片。蒙着头、踉踉跄跄的在喜娘的搀扶下和新郎拜完天地,送进洞房。然后,周围是完全的寂静,似乎所有人都出去了,再也没有人来理我了。可是可是,第一、我很饿,自从早上化妆以后,我就被勒令不许弄花脸上的妆,所以到现在都还没好好吃饭呢;第二、我很累,我实在是很想知道,这一身的行头什么时候才能拿下来;第三就是,以前在电视上,不都是看到拜堂以后,有好多丫鬟守护在新房的吗?而新郎,不是应该进来掀喜帕的吗?

可是……我今天是新娘子哎!早上临出门的时候,宫里经验最丰富、也是最严厉的杨嬷嬷就在我耳朵旁边一直不停的叮嘱唠叨:绝对不可以随便走动、不可以自己掀起喜帕、不可以乱吃东西、也不可以轻易和人家说话、更加不可以……算了算了,那我就忍吧。

忍、忍、忍……

红烧肉、红烧鱼、红烧肘子、红烧鸡翅膀……好多好多肉、好多好多饭呀,饿红了眼睛的我,咂吧着嘴巴正要冲上去……然而,头却被什么东西重重击打了一下——

“喂!什么意思?人家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了,就不准吃一点点肉、才一点点肉而已?!”我一怒之下,猛地掀开盖头,蹭地站了起来。

呃~可是……

眼前齐刷刷站着、正楞楞地回过头来看着我的喜娘、丫鬟、嬷嬷们,似乎全都被我吓坏了。

天哪,哪里来的红烧肉、红烧鱼、红烧肘子,原来刚才,只是我自己在做梦……

这个这个、我讷讷地坐了下来,看着眼前那被吓傻了的一群人,结结巴巴地讪笑着道:“误会、误会,你们继续继续。”OMG,子盖回去!

好吧,这已经够糗了。所以我决定,从现在开始,到礼仪结束,再也不开口说话。

可是可是,我就不明白,古代的礼仪,为什么会这么长又这么无聊?最重要的是,我连新郎都还没有见到,一个人在这里搞、搞个什么劲呢?

漫长的一个世纪过去了……终于,新郎进来了。

我如释重负,轻轻舒了口气。而同时,盈香也跟随着新郎进来,站到了我身旁。我悄悄从裙子里伸手出去,捏了捏她的手,以示询问。而她也了然地捏了捏我的手指,代表一切状况良好。

一个喜娘高声叫道:“请新郎掀起红盖头,从此夫妻好合、恩恩爱爱、白头偕老!”

室内响起一阵轻微而善意的鼓励和笑声,随后,似乎是朱高煦拿着杆子,朝我这边缓缓走来。

我的心砰砰直跳,赶紧坐直身子,屏息迎接我这人生史上最值得纪念的一幕的到来。

眼前瞬间变得明亮,映入眼帘的,是一对明晃晃的红烛,还有满室的笑脸,再然后,是朱高煦,正看着我微笑。在一室的嫣红中,他的身影,挺拔而净直,明朗温暖。我的心,忽然就柔软起来。

垂下了眼帘,心里是漫漫的欢喜。喜娘还在继续着她不变的程序,朱高煦在我身旁坐下,盈香接过了她们递上来的合欢酒,让我们俩象征性地抿了一口后,端着碟子退下。终于,所有人都退下,世界安静了下来。

第六卷 五十二、琴瑟(上)

外是轻缓的风声,窗内,却是这样的安静。安静的都淡而清晰。此刻,他就坐在我的身旁,所有的一切终于有了结局,我的王子,终于可以与我永远相随,再不分离。

轻牵着嘴角,忽然就微笑了起来。心里,是欢喜。这样的欢喜。

烛光淡淡的映照在墙壁上,朦胧间,有一种恍惚的甜蜜。我侧着头看向他,看他的侧脸,看他的嘴角,看他的眉毛……他笑起来:“在看什么?”

——似乎我每一次偷看他,他都能知道。

我微笑着,轻声道:“真象做梦一样。”

他轻轻笑了一声,转过脸来看我,二人凝望,柔情便象流水一样,顷刻之间宣泄了出来,溢满了整个房间。

他低声道:“小七。”声音里有哑哑的意味。我抬头看他,他的眼神温柔,微笑舒缓,脸却开始滚烫了起来,低声道:“我……”他道:“什么?”我结巴了一下,道:“我要喝水。”猛地站了起来,却不料脚下被磕绊住,冷不防朝前一冲,摔倒在地。他伸手来扶,也是倒在地上。二人低头一看,原来两个人的衣角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已经被系在了床脚之上。

这一下事出突然,二人都是狼狈不已。窗外和门外却都是传来了吃吃的笑声。我心中一惊,转念一想方才明白,却原来是有人在听洞房呢。脸上一红,想要爬起来,却又摔倒。只得气呼呼地去解那结。他亦是忍了笑,伸手来帮我。

站起来后方才发现,膝盖碰了一下。却是肿了起来。

却又不敢叫人,这新婚之夜,还未洞房,新娘已经先受伤了,说出去,可该是多丢人的事情!

只得忍住疼痛。站了起来。他扶住了我,微笑着轻声道:“很疼么?”

我皱眉道:“不碍事。”在桌旁坐下,忽地想起一事,将手指在唇边嘘了一声,他已然明晓,走过去将蜡烛吹灭。房间内顿时黑暗一片,我刚松了一口气,外面已经有人嚷道:“殿下。新婚之夜可是不能熄灯的呀!”又有人喊道:“殿下别听他地,只要那盏长明灯不灭就可以了!”紧接着是一阵嘻嘻哈哈地笑声和打闹声。

我脸上一红,低声道:“长明灯在哪里?”他茫然道:“我也不知道。”蹑手蹑脚地走开去寻找,黑暗中看不到他身影。只听得他轻叫了一声:“找到了!”接下来却是一声“哎哟!”我惊道:“怎么了?”他摸了出来,苦着脸道:“额头被床角撞了一下。”我又是急又好笑。忍不住低头捂住了嘴,外面又有人叫道:“二哥可歇下了?”听着却是宗室内哪个郡王的声音。

我悄悄推了一把朱高煦,他忙朝窗外道:“歇下了!”又是一阵哄笑之声,道:“原来是歇下了,怪不得没了动静!”

我和他笑着对视一眼,二人心中都觉无奈,似乎今晚说什么做什么都是不对。可隐约之中,心里又觉得欢喜。月色那样好,柔和幽淡地照着彼此的面容,他地眼神也渐渐温软,伸手揽我入怀。我只觉脸上滚烫发烧,低声道:“外面有人。”

他轻笑道:“怕什么?你是我的妻子。”一把抱起了我,就朝床边走去。

我心中大惊,下意识地想要推开他,整个身子却悬在半空,只得依在他身上。他将我轻轻放在床上,又钻了进来。我拉住被角,低声警告道:“喂!”

他笑了起来,道:“怎么?”声音很低,仿如耳语。我心中一荡,睁眼看着他。黑暗中,他的眼眸异常莹亮清澈,是一种熟悉的温暖,是相依为命、全心全意的爱护和信赖。我心中柔软起来,满足地叹了口气,轻轻将头靠着他的肩膀,他伸手将我拥入怀中,二人彼此静静依偎,耳听得他轻笑着道:“睡吧。”

我睁开眼睛看他,他亦微笑回望,低声道:“我可不想趁你受伤地时候欺负你。”脸上的微笑,干净明亮。轻轻在我额头一吻,伸出手指,柔柔地抚过我的眼睑,柔声道:“还不睡?”

我微笑了起来,将脸埋在他的胸前,只觉心中,都是温暖、温暖、温暖……

——夜正静好。

人月两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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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王府占地广袤,林翠水绿。然而后院之中,却有一片荒地,长满了杂树和乱草,显是无人整理之故。从高台之上望去,分外荒芜。

腿上被撞了乌青一块,现在犹自隐隐疼痛。靠在廊柱边,遥看着这片苍凉萧瑟的土地,心中也不禁起了伤感之意。

一双手从背后轻轻拥抱住了我。我微笑起来,回过头去,碰到他淡然平静的双眸,金色的阳光笼罩在他的身上,剪影如玉,恍若梦中。

他低声道:“在想什么?”

我微微一笑:“为什么这好好地一大片土地,要将它这么荒芜着?”

他看着我,笑了起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置它。江南的园林太温婉了,不适合我。塞北的草原太广袤了,没有办法搬到这里来。”他的声音是懒洋洋地,就好象一头沉睡刚醒的狮子,伟岸、庄严、冷漠,却又带着一丝丝地温柔。

我转身,双手柔软地环抱住他,低声笑道:“那交给我,怎样?”

他展眉而笑,眼中的神情有迷惑也有惊奇:“你又有什么鬼主意?”

我微笑的看着他:“不相信我?”

他挑了挑眉毛,大笑起来:“我敢么?”朗声笑着,站直身子,拉了我的手道:“走吧,今天是进宫的日子。父皇可是急着要见见你这个新儿媳呢!”

第六卷 五十二、琴瑟(下)

光晴朗,这一年的冬天,有一季难得的好天气。

入了宫门,便闻到一阵幽薄的花香。原来今年的梅花也开的分外早。疏影横斜,暗香浮动,我和朱高煦二人站立殿前,等候朱棣的召见。

早春将到,到处一派新绿景象。我回头看庭中的腊梅,轻笑道:“今年倒是开的好。”他亦看着我一笑:“白玉堂前一树梅,今朝忽见数花开。几家门户重重闭,春色如何入得来?”低低吟着,浅笑道:“如何入得来?”我脸上一红,作势捶他,他笑着逃了开去。

正自打闹,门外传来一阵细密的脚步声,我抬头看去,朱高炽正坐在软轿之上,由几个小太监抬了过来。软轿到了大殿前,才稳稳放下,一个小太监躬身蹲下,朱高炽却微微一笑,温和地道:“起来吧。”双手撑住轿缘,缓缓地从轿上挪动着身子,走了下来。动作虽然吃力,脸上却始终带着从容而淡雅的微笑,更兼眉目清朗,容华高贵,竟让人不敢正视。

边上一个小太监恭敬地递过去一根拐杖,服侍他站得端正。我忙迎了上去,低声道:“大哥!”

他温然一笑,道:“都来了?”转身对几个小太监道:“都下去罢!在门口等我即可。”那几个小太监应诺着去了。

我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想要扶他。他却不动声色地避了开去,脸上犹自挂着温和的笑容,道:“怎么还不进去?”

朱高煦已从身后走了上来,道:“父皇仍在议事。”

朱高炽点了点头。微笑道:“那就等一会罢。”低下头。双手柱着的拐杖摆放了一个比较舒服地姿势,阳光一点点地洒在他的面容之上。他笑起来的样子,依然是那么优雅。那么好看。深邃地眼睛里,有温和的神采,紧抿的唇角,弧度却是柔和的。

忽然就觉得难过,想要落泪的样子。如果,不是为了我。现在的他,该是一个多么完美地人。

可是现在,一切都没有办法重头了。

我亏欠他的,只能永远亏欠。

今生,再也无法偿还。

身后站着的人,伸出手来,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掌宽厚、温暖,我回过头去。目光与朱高煦对望,二人看着彼此微笑。心中,渐渐涌起欢欣之意。

人生总是这样的吧。得到的同时,总是有着失去。然而。在失去的过程中,我们不是也得到了许多原本。或许永远也无法体会到地东西?

若有若无的清香,缓缓的蔓延到了我的心里。我轻牵嘴角,微笑起来。

心里,是幸福地。

大殿里的光华耀眼,是触目惊心地辉煌。朱棣端坐在殿堂的最高处,空荡荡的大殿,显得他的身影,有一些些的寂寞和孤单。

他的神情是肃穆的。我和朱高煦、朱高炽三人进了礼后,也只是肃然而坐,不敢多言。朱象征性地跟我谈了几句话后,略略询问了他们二人一些国事,也就散了。

走出殿外,仰望着宫墙外那片狭小而沉寂的蓝天。我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朱高煦微笑道:“怎么了?”

我眉头微蹙,低声道:“总觉得宫里很闷。”

他笑了起来:“说这样的话,小心被人家听到。”

正说话间,朱高炽亦出了门来,看到我们,宽颜笑道:“还不走?”

我微笑道:“这就走了。”朱高煦只是在一旁默默点了点头,算作回应。

朱高炽却也毫不在意,笑着道:“他日

.

落日的余辉照在他的身上,他的身影渐渐远去,到最后,淡漠得只剩下一抹温润淡淡的影子。

我无意识地抓住朱高煦的手,咬紧了唇。他低低叹了口气,道:“小七。”

我朝他微笑:“每次看见大哥,总会觉得对不起他。”声音很轻,心里,是怅然而歉疚的。

他低声道:“我知道。”握住我的手:“咱们回去吧。”

天气是这样的晴朗明丽,举目望去,天上那浅白轻盈的云朵儿正缓慢的泛滥开来,在湛蓝如碧的天空上,犹如洁白的花儿盛放。我坐在廊前,仰望着天空,不觉呆了。

有轻浅的脚步声传来,我闭上眼睛,聆听着这样的声音,有熟悉的气息来到身旁。耳听得朱高煦微笑道:“今儿做了什么?”

我侧过脸看他。他正坐在我的身畔,满目皆是笑意,唇角处溢满了温柔,朝我伸出了手。

我伸手与他相握,笑道:“下朝的这么早?”

他耸肩一笑:“也没什么大事,就早散了。”眨了眨眼,笑道:“还不是为了早些来看你。”

我做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却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贫嘴!”

冬日午后的阳光,暖暖的照在两个人的身上。彼此的脸在明媚的阳光里,恍惚得象蒙上了一层模糊的纱,朦胧、轻软。

我懒懒地靠着他的肩膀,心里,又是亲切、又是温柔。

他低声道:“小七,你为什么总是不快乐?”

我微笑起来:“哪有?”

他默默地出了会神,才道:“有时候,你明明在笑,眼神却总是带着悲伤。”

我一楞,转过脸去望住他,他的面容平静,神色平和安然。阳光依然是那样的明亮,我却忽然开始难过。

原来,他依然是了解我的。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继续靠在他身上,轻轻地道:“二哥,南京太沉闷了,宫廷也太沉闷了。每次离开王府,离开我熟悉的天地,我总是会觉得不安心。或许,我不适合这样的生活,不适合王妃这样的身份。”喉咙被硬硬酸酸的哽住,忍住那忽如其来的泪,低声道:“二哥,我总是害怕。”

他安静地开口:“我记得你曾说过,从很小的时候起,虽然不愿意,却还是不得不忍受一次又一次的分离。不断的相遇、分离、再相遇、又分离。到后来,只有不去留恋,才可以让自己不再那么难过。”他微微叹息:“你是害怕这样的日子不能够长久,是么?”

我嘴角挂上了一个凄然,却是欣悦的微笑,低声道:“是。”仰起脸来看他:“为什么这么多年来,你都不再问我,我是从哪里来?我到底是谁?我有过什么样的故事?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笑了起来,脸上的神情是温柔坦荡的:“你从哪里来,你的过去是怎样的,这些又有什么重要?我爱的,是现在的你,是站在我面前这个真真切切的你。我们拥有的,是无数个未来,为什么要执着于过去?至于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何必多去追究?我只知道,你是欧阳以宁,是小七,是我爱的女子。现在和将来,也是我的王妃,我的妻子,是要与我携手一生的人。这,就够了。”

第六卷 五十三、皇孙(上)

是的,这就够了。

只要知道彼此相爱,此志不移,其他事情,又有什么重要?

我淡淡地微笑起来,伸出手去,轻轻拥抱住他。眼前这个熟悉又亲密的人,我知道,此生,他是我唯一的幸福和依靠。也是我唯一的信赖。

忘记过去……也不要去管将来吧。

就让此刻,让此刻能够永久。让我和你,能够永永远远,将这一刻留在心里,让它开出花来、扎起了根、发起了芽,让它能天长地久、此生不变。

他低叹了一声,缓缓转过身来,与我相拥。我微微睁开眼睛,看到他黑亮如宝石的双眸,看到眸子里的自己,晶莹璀璨;感觉到他的呼吸,轻柔而浅淡地拂过我的睫毛;他温软的唇,终于落在我的唇上。

这个世界,这个世界,瞬间明亮了又黑暗。

我闭上眼睛,任他将我抱入房中。脑中是一片空白,紧张、期待、颤抖……还有,一些些的羞怯。

清淡的微风袭来,红绡帐里,春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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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晃而过,转眼便已是大半年。

我最近很忙。忙着准备一件秘密的大事。汉王府的丫鬟们,玉落、碧沉还有盈香,都被我指使的团团转。

“玉落,今天别忘了督工,怎么搞了这许多天,草还长的这么高?”

“碧沉,我要你带人去买的材料买好了吗?”

“盈香……”

事情多。话也多。唠叨更多。我一个人急得兜兜转,玉落和碧沉也是一副焦头烂额地样子,唯有盈香。不急不慢不慌不忙地摇头笑着:“小姐,日子还早着呢!”

是的,日子还早着。但我是那么着急的想让他看看我地成果,想给他一个惊喜。

街上人语笑喧,热闹无比。我带着碧沉探着脖子在人群中穿来梭去,急得她直叫:“王……夫人。等等我,别走的这么快!”我回头瞧着她,皱着鼻子做了个鬼脸,笑道:“碧沉,你这还没出嫁呢,怎么就动作这么慢!”

她气喘吁吁地赶了上来,扶着腰喘气道:“象你这样的女子,世上也没几个了!滑得象条鱼一样!”说着。才察觉到对我这样说话,可是大不敬,忙掩住了嘴。我哈哈大笑,拍着她的肩道:“碧沉。今日你才有咱们北平女子的爽快样子!”绽着笑颜,道:“咱们动作再快一点。争取日落前把东西采购完!”说着,又朝前窜了出去。

正埋头抱着大包小包向前猛冲,冷不防一个踉跄,结结实实撞在一个人身上。我忙站定脚步,抬起头来,大街上,人潮中,朱瞻基正微笑的看着我。

他已经长大了,长成一个长身玉立地少年。甚至比我还高了一个头。

他很英俊,然而眉目之间,却少了一份他父亲朱高炽的清越淡漠,多了一份祖父朱棣的英武昂扬。

“姑姑,”他微笑着,虽然如今我已是汉王妃,他依然习惯性地叫我姑姑,“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我笑着扬了扬手中的东西:“碧沉跟着我呢!”笑道:“你来得正好,快帮我!”把手中物事丢了给他,吐着舌头拍了拍手。

二人在街道上漫步向前,他帮我捧着那一大堆东西。身后十步之遥,是亦步亦趋的碧沉。我仰起脸看着朱瞻基,不禁微笑了起来。

他嘴角露了一丝笑意,道:“姑姑在笑什么?”

白云初晴,我望着湛蓝的天空,微笑道:“我从来没有想过,原来你也这么大了。比我高、比我有力气,现在轮到你来照顾姑姑了。”

摇了摇头,低声道:“记得以前,你还那么小。整天跟在我屁股后面叫姑姑,要我抱,要我陪你玩……”他也微笑着,淡淡地接了下去:“那时候,父亲和祖父都管得我很严,每天都要上似乎永远也上不完的课文,听长胡子的老师教诲,吃我不喜欢吃地饭菜,练习我最讨厌的毛笔字……最快乐的时刻,就是四叔带我去射箭,姑姑带我去街边吃零食。”安静地道:“我总是很羡慕那家农家的孩子,他们地生活,肯定比我们来得无忧无虑些。虽然清苦,然而却能够享受到人间最真挚的欢乐、最没有负担地童年,这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我微笑地看着他,道:“或许他们也在羡慕我们,羡慕我们衣食无忧,羡慕我们富贵荣华。”二人对视,脸上都带上了一丝苦笑。

是啊,人世间的事就是这样,得不到的才是最好,已经得到了,就不再那么值得珍惜了。

天边云彩淡淡,身旁有唧啾的燕声,闲闲淡淡,百种柔情,千般温婉。朱瞻基忽道:“姑姑,你喜欢南京么?”

我摇头微笑道:“说不上有多喜欢。现在想来,我还是更喜欢北平一些。”转头看他,问:“你呢?”

他静静一笑:“我喜欢北平,喜欢北平的明快,喜欢在北平的时候,一家人热热闹闹、欢欢喜喜。可我更喜欢南京,我也喜欢走在南京的街道上,看着周围穿梭而过的人群,看他们脸上的欢笑,看他们的喜怒哀愁。只有这个时刻,我才能更加清醒和深刻的意识到,”他微笑起来:“他们,是我们的子民。我们有这个责任也有这个权力让他们过的幸福。”

我看着他,他脸上有骄傲自豪的神情,他的眼神,是凌厉坚毅的。这一瞬间,他仿佛已经不再是那个十四岁的弱质少年,而是一个——

睥睨世间,君临天下的帝王!

帝王。是的。此刻,他浑身散发着的,是一种慑人的王者之风。

我有些微的愣住,看着他。站在我眼前的这个少年,心里从来没有象这一刻这样清醒明白地意识到——不久的将来,他会是大明帝国的皇帝,会是这个国家英明的统治者。

永乐九年,朱瞻基已经被封为皇太孙。朱棣对这个孙子的疼爱之甚,朱高炽被封为太子,有一半是出于对这个孙子的考量。如果我没有记错,日后……朱高煦也是死在他的手里。

我微微摇头,被这个可以预知的将来深深震惊甚而感到忧心恐惧了。

第六卷 五十三、皇孙(下)

蒙住了朱高煦的眼睛,将他拉到了后院门处。

他无奈道:“又有什么花样了?”

我掂起脚来,俯在他耳边轻笑道:“给你个惊喜!”缓缓放开双手,笑着嚷:“好了,睁眼吧!”

满眼林木葱翠中,眼前是一条蜿蜒的小路,碎石铺就的道上,清辉幽然。那细密的石子,看似无章,走近前,才发现原来全都是一朵朵的木花。这满路的木花,在一轮白日下,绽放的优雅闲适,宛转嫣然。路的尽头,是一个小小的亭子,飞檐画廊,阶下有一圃花田,那田里,淡紫雪青、绿云漂浮,张扬苍茫,如一朵一朵绚烂恒久的烟花。

他在这山水画卷中缓缓回过头来,对我微笑。风神伟仪、清扬明亮。就连他的说话,也是柔柔的,如同微风拂过,暖暖和煦:“这些是怎么弄起来的?”

我微笑地看着他:“我请了工人。这个亭子和这条路都是我设计好,然后教给盈香和玉落。亭子是玉落监工的,路是盈香负责。其余的材料,这些木花、亭子上的白纱、珠子……全都是我和碧沉去街上挑选了来的。”微风中、阳光下、木花旁,二人彼此凝望,嘴角唇边都绽放着笑颜。他的笑意闲静温暖,我低声道:“至于这片树林,我想,这里面应该有你的一个梦吧?这个梦是空白的还是彩色的,或许是肆意、或许是幻想,我都不想去打扰它。我只想铺这么一条路,和你一起去走、去近距离的观望。我想……离你的梦更近一些。”

“可是。你去了杂草。而且,你让这个荒芜地地方,看起来不再那么沧凉了。”

“不管是什么地方。我都希望它能够看起来温暖一些。因为温暖,让人感觉幸福。”

他轻声笑起来,朝我走了过来,轻轻拥我入怀:“小七,我想要孩子。……很多很多孩子,”他地声音仿若耳语。“有男孩、有女孩,以后,咱们可以带着他们,用一辈子的时间,把咱们的这个梦,打造地更加美好温暖。”

他乌黑的头发在风中昂扬,他莹亮的双眸璀璨发光,他的笑容缄默欣然。如落英纷扬,如云起、如漫飞,流光翩然。

我心中欣悦快乐,低声道:“好。”心里却渐渐泛起一丝怅然酸楚之意。“二哥,咱们跟父皇请求。离开南京吧。”

他猛地一怔,道:“为什么?”抱着我的双手僵硬了起来。我吸了口气,缓缓道:“我要你过的平安喜乐,我也要你活地长长久久。你从前答应过我的,对不对?”

他沉默地站着,一动不动,然而双手却渐渐松开。低声道:“你听到了什么?”

我柔声道:“我没有听到什么。朝堂上的事情,我向来不去管,也不会主动去问。可是二哥,你曾经应允过我,回到南京之后,再不和大哥争夺太子位的,是么?”

他微微一笑,声音低沉地道:“我是答应过你。可是那时候跟现在不同。”

我道:“有什么不同?”

他道:“倘若当初咱们走了,再不回南京,我也绝不会有怨。走了就是走了,放下就是放的干干净净。可是现今我们回来了,既已回来,我就不能放下。”

我轻轻握住他的手,道:“为什么回来就不能够放下?我们可以去云南、去北平、让父皇封咱们一个藩地,去那里过安静快乐的日子,难道这样不好么?”

他摇头苦笑道:“小七,我不甘心。你知道么?”眼中泛起冷冽之色:“这太子位原本就该是我的,大哥凭地是什么?就只有他长子的身份!我不明白,从小到大,就因为他是长子,就理所当然的拥有了一切。母亲的疼爱和重视、最尊贵荣宠地对待、世子亲封……还有如今的太子!他知不知道,这个天下,可是父皇和我、三弟、四弟拼死打下来地!”

斑驳的树影映照在他的面容上,他的眼里有燃烧的火焰,颜容却依然清淡冷然。“三弟认命去了北平,四弟是真正的闲云野鹤,并不在乎这些,一走了之倒是毫无牵挂。可每次听到别人叫我汉王殿下,我心里就愤怒的发狂。我付出的并不比他少,为什么得到的却仅此而已?!权力,只有当上皇帝,才能拥有权力。其他一切都是空的。没有权力,我就什么都做不了,甚至你……小七,我甚至连你都保护不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你在苦役司受了三年的苦!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你洗那终日不完的衣裳、扫那终日扫不完的地!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发誓,我要当上皇帝,我要当上皇帝!这个世上,再没有人可以阻挡我的决心!”他挑着眉毛,紧握住我的手,看着我缓缓道:“你是明白我的,对不对?以后,不要再说这些话了。好不好?”他一脸的心疼和苦涩,然而眼里的神情却是坚毅果决的。我心中酸痛,低声道:“你不会赢的。”

你不会赢的,二哥,你知不知道?

历史早就已经注定了,我从前并不敢也从来都不去想。一直以为,自己从此可以远离这样的纷乱争斗,向往的只是平静的田园生活,可是原来,真的逃不过,真的逃不过。

要面对的、要来的,终究——还是这样不可避免的到来了。

我伸出手去,紧紧拥抱住了他。心里,是近乎绝望的颤抖。

我不能看着你失败,不能看着你死。可是,你的敌人却是他们,他们也是我们的亲人,他们也是我心中的牵挂。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我不知道怎么做才是最好。我更加不知道的是,这个历史,是不是真的会依照我所知道的这样发展下去?

能不能改变?

可不可以改变?

二哥,我是那样害怕失去你。

我低声地、绝望地喃喃道:“如果要死,请让我比你先死吧。”他紧紧将我揽在怀中,低声道:“我们不会死。小七,我们都不会死。相信我。”

第六卷 五十四、风起(上)

乐十年,注定不会是平静的一年。

庚辰,辽王植有罪,削其护卫。三月丁亥,丰城侯李彬讨甘肃叛寇八耳思朵罗歹。八月癸丑,张辅大破交阯贼于神投海。丙申,郑和复使西洋。

朝外大事频频,朝中也是阴霾暗起。

太子监国日久,朱棣一向忙于迁都和北巡之事,朝中诸事其实都由太子把持。然而,朱表面上虽然将大权交给太子朱高炽,心里对其仍然存有戒心。永乐十年,在外北巡的朱棣突然返回南京,审查了太子监国期间的各项举措之后,对其严厉斥责,并旋即更改了朱高炽颁布的多项政令。

朝中文官素来支持朱高炽,为太子一党,而且又秉性直言。大理寺丞耿通即进言称太子事无大过误,无可更也。

朱棣大怒,杀了耿通,并以太子遣使后期,且书奏失辞,一迭连抓了好几个太子党中的重臣,关押于狱中。

太子党在朱棣的严厉和刻意打压下,气焰被灭,太子地位岌岌可危。幸得内阁大学士杨士奇为其劝谏,及金忠愿以身家性命为太子保证绝无二心,朱高炽方得免罪。

太子式微,汉王朱高煦却颇受朱棣喜爱。当初刚进南京之时,朱棣就曾想立朱高煦为太子,数次公然宣称朱高煦类己(即象自己),然而朝中文臣均起反对,道衍和徐皇后也都推崇太子,方作罢。现在。朱虽绝口未提废太子一事,然则人人都在心里揣测,这废太子、立新君看来真是不远地事情了。

朱高煦越来越忙碌,一日中能见到他的也没有几面。往往是我睡下了,他才刚回来,等我醒来。他又早就走了。

我懒洋洋的靠在台阶前的栏杆上,看着不远处,玉落与碧沉在仔细修剪着园子里的花草,盈香则坐在一边埋头绣花。

碧沉转过脸来,看见我的样子,不禁笑道:“王妃,既是闲着无聊,何不来帮奴婢们地忙?”玉落听言啐道:“小蹄子。怎么这么说话!”伸手打了她一下,骂道:“越来越没规矩了。”

我笑了起来,看着她们俩打闹,心中玩意顿起。跳下了栏杆,笑道:“一起就一起,又有什么大不了的?”玉落忙道:“王妃,不可折煞奴婢!奴婢可担当不起。”盈香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道:“小姐,原来这儿还有人把你当主子的。真是阿弥陀佛,天可怜见儿的!”

一时玩笑。我见玉落和碧沉虽是一个娴静、一个活泼,然而长相却颇有相似,笑问道:“你们俩是亲姐妹么?”

玉落谨声道:“奴婢与碧沉是堂姐妹。奴婢从小父母双亡,全赖叔父养育至五岁,家里实在苦的活不下去,便将奴婢姐妹二人一齐卖至王府。也算一条生路。”

我低叹道:“你们想家么?”

碧沉微笑道:“父母兄弟长什么样子,家在哪里,也全都忘记了。我和玉落都在燕王府长大,那里倒就像咱们的家一样。现在倒是常常想念北平。”

我亦笑了起来,低声道:“是啊,我也想念北平。”看着她俩,微笑道:“你们姓什么?”玉落道:“姓韦。”不知怎么的,我心中微微一惊。却又说不清为了什么。看了玉落一眼,只觉她眉清目秀,虽是婢女,然而自有一股娴雅利落的风姿。不由心中一动。

用过晚膳。独自坐在房中看了一会前日未完地书,忽听到院子里传来剑气簌簌声。凝神听了一刻,起身朝外走去。只见月光下,朱高煦正在练剑,一个清朗的身影,矫如游龙、动如脱兔,时而轻巧又如蜻蜓点水。他的眉头微蹙,回旋之间,瞥见了我,脸上泛起笑颜淡淡,明朗干净。

我微笑着拍手,他停下了剑,走到我身旁,笑吟吟地看着我,道:“怎么还不歇下?”

他额头上有微汗渗出,我伸手替他拭去,笑道:“才刚吃了晚饭,怎么睡得着?”瞥见他衣角上不知何时沾染上的污泥,不觉摇头微笑道:“这么大了,还这么冒冒失失!”蹲下身子(奇*书*网-整*理*提*供),想要拂去这些微尘,他已挽住我手,笑道:“管它呢,待会让丫头们洗洗就罢了!”

远处不知是哪户人家的家姬在唱歌,丝竹管乐之声袅袅传来,夜风微凉中,只觉珠玉落落、流光潋滟。

他笑问:“手中拿着什么书?”

我回眸淡然笑道:“绿珠传。”

他一扬眉毛,唇边笑意灿灿:“绿珠?这却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我摇头失笑,佯瞪了他一眼,道:“原来你却是个这么不懂风情之人,连绿珠也不知道。”他大笑,洒脱地耸了耸肩,道:“你现在知道,可也晚了!”看着我笑起来:“讲这个故事给我听。”

我淡淡一笑:“绿珠是西晋时荆州刺史石崇的爱妾,本姓梁,姿容甚美,绝世罕见。”他嘴角浮起一个美好的弧度,微笑道:“石崇我倒是知道的。只不过这绿珠就真有这么美么?”看了看我,唇边笑意不变,似是在说:跟你比起来,谅也不过尔尔。我抿嘴笑着摇摇头,继续道:“石崇和绿珠情意甚笃,夫妻恩爱。然而孙秀垂涎绿珠貌美,赵王伦作乱得势后,孙秀鸡犬升天,使人来向石崇索取绿珠。石崇曰:‘绿珠吾所爱,不可得。’使者再三劝说,石崇仍然不肯,只得无功而返。孙秀大怒,游说赵王伦诛杀石崇,石崇本欲联合故友等人密谋除敌,奈何计谋先被赵王伦等人知晓,遂痛下杀手,下诏族杀石崇。绿珠不欲负君,在石崇死之前,跳栏自尽。”

第六卷 五十四、风起(下)

缕笛音隐隐飘荡而来,水流淙淙,冷月清风。耳听“忍不过一时耳,快在千古。”我心中一动,回头笑道:“好呀,你骗人!原来这个故事你早知道了。”他一愣,笑了起来,道:“被你发现了。”轻轻握住我的手,低声道:“这个故事,每次听来,总让人觉得荡气回肠。其实石崇其人并不见得有多好,然则这份爱情、绿珠的真情大义,却始终流传千古,感动人心。”

我靠在他身上,轻声道:“二哥,你觉得绿珠傻么?”

他微笑道:“很傻。”双目注视着园中湛碧的湖水,缓缓道:“忍不过一时耳,快在千古……让这样一个女子为自己去死,石崇怎么忍心?假若是我,倒是希望她能够活的好好的,活的长长久久,不管为了什么理由,都不要为了谁去死,因为生命,始终都是宝贵和值得珍惜的。”

我抬头看他,他的面容在月光下清淡如烟雾,俊朗如朝阳。心中恍惚,不知是欣喜还是惆怅,低声道:“照我看来,比自己爱的人先死,倒是一件幸福的事情。这个世上的离别太多,活下来的人,只是徒留感伤,又有何快乐可言?”

他笑起来,手指一弹我的额头:“傻丫头,你的脑袋瓜子里又在想些什么?”抱住了我,柔声道:“你怕我会象石崇一样,被赵王伦之流杀死么?小七。我不是石崇,也绝不会让你当绿珠。”低头凝视着我,缓缓道:“很多事情,其实并不如我们表面所看到地那么好。可是,我倒宁愿你的世界是一片平安祥和,也不愿你卷入到这些是非纷扰之中。小七。不管我和大哥如何争、如何斗,这些都是我们男人之间的事情。我不想让你受到任何困扰。”绽颜微露笑意,又道:“你总是害怕我会输,为什么?”

我忍住泪,低声道:“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是知道结局的。也许,这一切早就已经注定了。”

他默默地看着我。柔声道:“既然知道结局,为什么还要跟我在一起?”

我抬头看他,碰到他的眼睛。眸子里荧光淡淡,情意款款,心底深处瞬间柔软了起来,他微笑着点点头,道:“你虽然害怕,可是还是爱我,对不对?”

我低叹了一口气,道:“是。”看到月光照在地上清淡的影子。柔白而皎洁,心中快乐而满足。

他微微一笑,低声道:“小七,我从来都不相信命运。我相信地只有自己。”昂首看着天空,静静地道:“有你陪着我,我很开心。为了你。我也绝不会让自己失败。”

顿了顿,又笑着道:“当初反对,为什么现今又肯了?”

我无奈微笑:“假若我继续反对,你会罢手么?”

他略一沉吟,道:“假若你坚持,我会。”

我摇了摇头,苦笑道:“我知道你会的。可是十年之后、二十年之后,我们一直都这么庸庸碌碌的活着。也许有一天你会后悔。你会懊恼为什么当初不拼死一搏,为什么要让生活过的这么无为无趣。你的梦想是让生命绚烂开放,即便只有一刻也余愿足矣。我既然明明知道,又怎么忍心太过强求?”

仰脸看着他。低笑道:“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我不怕。”

二人对望,他静默了一会儿,方叹息道:“傻瓜!”将我搂在怀里。

他的下颌触碰到我的额头,他的呼吸轻柔地抚着我地发丝。夜,这样的安静,这样的柔软。

燕,宝瓷杨花转。

就让我,自私一回、放纵一次吧。

人生苦短,我再不愿见我爱的人,留下丝毫后悔和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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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十一年,甲子,朱棣幸北京,皇太孙朱瞻基从。尚书义、学士黄淮、谕德杨士奇辅佐皇太子监国。丙寅,葬仁孝皇后于长陵。十二月子,张辅、沐晟大败交阯贼于爱子江。

同一年,蒙古边境却不再平静。壬午,瓦剌马哈木兵渡饮马河,阿鲁台告警,命边将严守备。甲申,宁阳侯陈懋,都督谭青、马聚、朱崇巡宁夏、大同、山西边,简练士马。寻命陕西、山西及潼关等五卫兵驻宣府,中都、辽东、河南三都指挥使司及武平等四卫兵会北京。又,马哈木弑其主本雅失里,立答里巴为可汗。

自阿鲁台投降之后,一度安宁的蒙古,如今又再起波澜。朱棣自回南京之后,也是日夜操劳,竟然生了一场大病。

我带着盈香、碧沉刚从乾清宫中问候完卧于病榻的朱棣出来,迎面就碰上了太子妃张氏。

一直避免与她的正面接触,然而今日这样的遇见,只有微笑着俯下身去行了个礼。太子妃侧身避开,温和地道:“妹妹快别这样。”伸手来扶住了我。

二人并肩在御花园中漫步行走,丫鬟们紧随身后。宫中太监宫女们路过,都是纷纷跪下行礼。这是我和她二人第一次这样的相处,彼此面上笑容浅浅,心底却俱是思潮迭起罢?

园中花开繁艳,假山上一抹清泉,缓缓而出,四周这样的静寂,午后地蝉声正径自嘶鸣不已。太子妃微笑着道:“妹妹去见过父皇了么?”

我含笑道:“是。”看着太子妃,微笑道:“姐姐素来事父甚恭,妹妹倒是惭愧了。”太子妃微微一笑:“长子长媳,这却也是应该做的。”一时风起,园中绿柳低拂,二人身上衣袂轻飘,太子妃温然笑道:“当初在北平之日,咱们一家子人倒是齐全,如今公主们嫁了驸马,三弟又去了属地,都是天各一方了。幸得汉王和太子犹在一地,大家也是互相有个照应。”侧头笑道:“父皇的荣宠和眷顾,实在是为妹妹感到高兴。”

我不动声色地看着她,脸上仍是笑意嫣然,心底却是微微一沉。张氏出身低微,这门婚事虽是朱元璋钦定,但其素来不为人重视,婚后朱高炽更是接二连三的娶了偏房,就连当初拟定太子妃之时,朱棣也曾起了另立他人之意。若不是为了她的嫡子朱瞻基受朱棣宠爱,日后能不能立为太子妃倒也难定。从前我因心中有嫌隙,与她也不亲近。然而今日一见,她虽是出身寒门,谈吐间却落落大方,心机也是颇见深沉。

朱元璋立下的规矩,王爷一旦册封,受了藩地,就必须到藩地去生活,是绝不能留在京城地。如今朱高燧已去了藩地北平,朱高煦虽受封云南,却始终不曾启程。她话中之意,看似淡淡,细细想来,却是暗指朱高煦留待南京,是别有他图了。

当下淡淡一笑,道:“父皇雄才伟略,运筹帷幄,待人处事向来是极公正的。只愿他能早日康复,则于国于民都是幸事。”故意将话中之意轻描淡写地一扫而过。

第六卷 五十五、云涌(上)

子妃亦是颔首微笑道:“父皇身体安康,是国之大幸旺,则是你我之大幸了。”二人相视而笑,盈盈浅语,其意融融,最是和平圆满的景象。

我心中却是暗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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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境局势越趋紧张,永乐十二年辛丑,皇帝朱棣下令发山东、山西、河南及凤阳、淮安、徐、民十五万,运粮赴宣府。庚戌,亲征瓦剌,安远侯柳升领大营,武安侯郑亨领中军,宁阳侯陈懋、丰城侯李彬领左、右哨,成山侯王通、都督谭青领左、右掖,都督刘江、朱荣为前锋。庚寅,发北京,皇太孙朱瞻基从。

这一场战争,马上又要来到了。

念及远在瓦剌的以柔,我心中却是挂念万分。以柔,她毕竟是做到了。她成功地挑起了瓦剌和大明王朝之间的战争,她成功地让朱棣夜不安寝。可是,这一场战争,她会胜利么?

即便是胜利了,她又能够得到什么?

皇帝率领武将御驾亲征,朝中事由朱高炽和文臣把持。然而这一次监国的太子,却比以往更加的如履薄冰、战战兢兢。朱棣带着皇太孙朱瞻基去征战,从侧面显示了对太子一派的信任和重视;可另一方面,永乐十年的处罚仍犹在眼前,而且朱棣,对任何可能威胁到自己权力的人。向来都是十分痛恨且警惕地。无论那人,是自己的兄弟、侄子还是儿子。

朱高煦对自己的父亲显然是了解的。汉王府中素来的俭朴平静,并未因朱棣不在而有结伙营党的倾向。只有我才知道,朱高煦地夜夜晚归意味着什么。

正睡得迷迷糊糊间,有人替我轻轻掖了掖被子。我从梦中惊醒过来,低声道:“刚回来么?”朱高煦微微一笑。道:“是。”钻了进来,环抱住我。

我靠在他身上,叹息道:“怎么又这么晚?”他笑而不语,半晌,忽轻声道:“小七,我想要个孩子,咱们的孩子。”我心中一荡,低声笑道:“是么?”转而又是黯然。成亲已经两年多,我却一直未能怀上身孕,让我不由得怀疑起自己的身体素质了。要是放到现代,还可以去医院检查一下到底是哪出了毛病,可现在,只能这么漫无止境的等待下去。

想要转身,却听到他轻微又绵长的呼吸声,却是已经累的睡着了。

苦笑了一下,躺着不动。黑暗中,再也无法安睡。

汉王府外有一条林荫道。这条路的尽头便是秦淮河的支流。此刻地秦淮河不如明末热闹有名,仅仅是一个四处垂柳的幽静之处,我却十分喜爱。闲来无事,总是喜欢在这条路上独自漫步。

今晚,月光淡淡,正是八月盛夏。夜却已起了凉意。河水银光灿灿,倒映着满岸绿柳,那水光潋滟中,摇曳成姿的影儿,不知是天上的月、还是地上的人。

不觉已走得比往日远了,来到对岸,许是少人打理之故,这里比之汉王府外那一段路来得更为萧瑟荒凉。听得裙袂在地上拖曳而过发出的沙沙声。无端端的寂寞恍惚起来。

繁华和萧瑟,很多时候,其实只在一河之隔、一念之间吧?

不经意间,一瞥眼。却见不远处端坐着一人。心中一惊,待得凝神细望,才发现那人居然是朱高炽。

他亦看到了我,微微一笑,道:“好。”伸手掸了掸草地,做了个手势,意即请我坐下。

我亦是微笑,走过去坐在他身旁,道:“大哥怎么会在这里?”

他温然笑道:“这里安静。”目光静静凝视着河水,轻风徐徐而来,二人一时都是静默无语。

良久,方听他淡然道:“二弟待你好么?”

我微微一愣,旋即笑道:“夫妻之间,哪里来的好与不好,自然是相敬如宾。”心下微觉局促。

他恍若未觉,微笑着将身子靠在树干上,眉宇之间,略显惘然。那深邃的眼睛里,恍惚间,却有清冽的忧伤。心中一痛,转过脸去,抬头看天。

他低声道:“还看陶渊明地诗么?”

我道:“还看的。”

他微笑:“东晋之时,陶渊明其实并不受人推崇。那时候的人们,心中都充满了斗志。即便是陶渊明自己,投效刘裕,帮助他攻入建康,想必当初也是有他以志报国的雄伟抱负的。只是后来看到小人当道,昏君无能,方才起了去意。”

我会心而笑:“我也曾看到过他有‘或击壤以自欢,或大济于苍生’的犹豫,也感慨‘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说到底,人地归隐,或许正是因为他曾努力过,或者功成身退,或者心灰意冷。要说生来就对人事清淡的,倒也罕见。况且,其领悟之深,想必也就差了一截了。”

流水潺潺,二人的话语之声在其中细细微微,若隐若现。他微笑地看我一眼,眼中有赞赏,笑意闲闲:“近日看他的《闲情赋》,他说,愿在衣而为领,承华首之余芳;悲罗襟之宵离,怨秋夜之未央。愿在裳而为带,舒窈窕之纤身;嗟温凉之异气,或脱故而服新。……”

我微笑倾听,接了下去:“愿在发而为泽,刷玄鬓于颓肩;

悲佳人之屡休,从白水而枯煎。

愿在眉而为黛,随瞻视以闲扬;

悲脂粉之尚鲜,或取毁于华妆。

愿在莞而为席,安弱体于三秋;

悲文茵之代御,方经年而见求。

愿在丝而为履,附素足以周旋;

悲行止之有节,空委弃于床前。……”尚未吟毕,眼中已盈满了泪,低声道:“大哥,希望你过的好。”

他微笑道:“我会的。”昂首仰望着天际点点繁星,“小七,你还当我是你的大哥么?”

“是。”

他看着我,点头微笑,那个笑容里,却有种我从未见到过的悲凉:“谢谢你。这就够了。”

他凝视着夜地最深处,淡然道:“我也希望你和二弟过得好。不管我和二弟之间怎样,咱们始终是兄弟、兄妹,始终是一家人。”

他的声音平静,我却觉得悲伤。

大哥,对不起。我这么做,究竟是对是错,我真的不知道。

第六卷 五十五、云涌(下)

月,马哈木和朱棣在忽兰忽失温展开决战。瓦剌拥精锐的骑兵,朱棣却拥有最精锐的武器——火铳和神机营。

这一战,让自二月入蒙古以来一直被马哈木耍的团团转的明军恢复了神勇,瓦剌大败。马哈木虽然成功出逃,然而从此却一蹶不振。

而此前,三月癸未,张辅俘陈季扩于老挝以献,交阯平。事实证明,当今天下,再没有人是朱棣统领下大明军队的对手。

胜利归来的朱棣却有点烦。蒙古一直都不太平,先是鞑靼、后有瓦剌,鞑靼也还罢了,向来都与明朝不和,瓦剌可是素来臣服,又有和亲公主,现今也反了。而且这场仗,打的还挺累。

我坐在一旁看朱高煦和朱棣谈论琐事,心中七上八下,只是微笑不语。正闲坐间,忽闻传报:“太子殿下觐见。”朱脸色一沉,道:“传吧。”我和朱高煦对视一眼,朱高炽已经在内侍的搀扶下缓步走了进来。

朱棣面现不悦,道:“近日朕不在南京,太子为国事很过操劳罢?”

他张嘴就是这样来势汹汹的话,着实让人吃惊。朱高炽也是一愣,旋即跪倒在地,恭声道:“诸事都依父皇嘱咐,内有大臣辅佐,儿子不敢妄称功劳,也不敢轻言辛苦。”

朱棣冷哼一声:“既然凡事都依靠我的嘱咐和大臣们的辅佐。那还要你这个太子有什么用!”脸色铁青,森然道:“太子说万事鞠躬尽孝,如今看来倒也未必。”朱高炽低头伏地,道:“儿子有什么错,请父皇责罚。”

朱棣冷笑道:“当初让傅以柔去和亲,这主意是你出地罢?”

此话一出。我和朱高炽心里都是暗惊。当初我和朱高煦私奔出逃,京中无人,朱棣又不愿收回成命,后来是傅以柔自己去求道衍,道衍再去恳求朱棣的。又何来朱高炽出主意一说?

我转念一想,不由悚然心惊,道衍当时乃朱高炽近臣,依朱棣看来。道衍没有理由要帮傅以柔冒这个险,况且当时朱高炽为了帮我,必定也是支持傅以柔去和亲的。如今瓦剌兵反,照朱棣看来,此事道衍必是依照朱高炽指示,才导致今日的局面。

再者,如今太子和汉王两派势如水火,这其中缘由,有人添油加醋却也未知。我看了朱高煦一眼,他似是料到我心中所想。苦笑着朝我摇了摇头。我亦朝他微微一笑,以示宽慰。

我不该怀疑朱高煦的,不是么?可是,朱高炽倘若是因为这件事受到朱训斥和处罚,我又如何能够安心?说到底,他是为了我才背上这个黑锅的。

正胡思乱想之际。耳听朱怒斥道:“结党营私、迎驾迟缓、图谋作反,根本就不把朕放在眼里!你莫非是嫌这个太子当地太久了不成?!”

这句话乃是极重的训斥了,我和朱高煦忙出座一齐跪倒在地,道:“父皇息怒。”朱高炽俯身在地,见朱棣盛怒之下,不敢多言。朱顿了一顿,又厉声道:“来人,将太子送回府中。没有朕的允许,不准他出来!宣朕的旨意,侍读黄淮,侍讲杨士奇。正字金问及洗马杨、善有罪,统统下狱!”这几人均是朝中重臣,是太子极重的依傍。以往太子获罚,全赖杨士奇在旁为其开言,现在朱棣连杨士奇也要下狱,可见太子一党已为其所深恶痛绝了。朱高炽大惊,忙连连磕头道:“父皇,儿子有罪,请责罚儿子一人。这些人全都忠心为国,绝无二心,也绝无过错啊!”

我脸色发白,心中忽忽直跳,刚想开口又极力忍住。朱高煦只是伏地道:“请父皇饶恕太子之罪。”

未几,内侍们将朱高炽带出,殿中一时寂静。良久,朱棣方叹息道:“你们二人都起来吧。”

我咬了咬唇,磕了个头,低声道:“父皇息怒,儿媳有话想说。”

朱棣扬一扬眉,道:“你想替太子求情么?”

我恭敬地道:“不是。”

朱棣微微一笑,道:“那你想说什么?”

我垂眉看地,道:“太子有罪,罪在迎驾迟缓,但若说图谋作反,则儿媳惶恐,请父皇一并将儿媳也处罚了罢!”

朱棣道:“为什么?”

我道:“当日和亲本是选定以宁,但以宁私自出逃,迫于无法才换了傅以柔出行。若因为此事说太子有作反之意,则始作俑者乃是以宁。请父皇下罪,以宁绝不敢有怨!”

朱棣默默而笑:“太子获罪,最大的得益者是谁,难道你不知道么?”

我抬头与朱棣目光对视,道:“以宁知道。但以宁绝不敢以自己的过错来为自己获益,这不仅是对父皇的欺瞒,也让自己良心不安。”宽大地衣袖下,朱高煦轻轻握住我手,道:“父皇,父为子纲,父皇的话,儿子不能不听。长兄为父,儿子对太子也只有尊敬。太子有错,请父皇责罚;太子若无错,请父皇饶恕。”

朱棣哈哈大笑,道:“好一个父为子纲、长兄为父!你们俩说的话,朕记住了,也听进去了。今日倘若不是你们自己出来认罪,他日也是要罚的。只是既然你们知错,也就罢了!”站起身来,“朕也乏了,你们先下去吧。”扶着内侍的手,径自去了。

我轻呼了一口气,转头凝望着朱高煦。二人彼此搀扶,缓缓站了起来。

我低声道:“二哥,你不怪我么?”

他微笑道:“何必怪你?我一开始就知道你必定会站出来为大哥说情。只是,你为什么要待他走了之后才说?”

我浅笑:“我不想当着他的面,不想让他知道。我欠过他一次,今日就算还他的人情。从此两不相欠。”

——再无瓜葛。

既然注定只能成为对手,我就不想再纠纠葛葛。

第六卷 五十六、杭州(上)

院向来清寂,花田上隐约起了白霜,月光如银,洒落华。

我和朱高煦二人在亭子里静坐,凝望着彼此,心中都是郁郁非常。

他忽道:“你想问我,假若今日你不站出来,我会不会为大哥说情?”

我嘴角凝笑,点头不语。

他道:“你还想问我,这其中的是非缘由是不是我使人向父皇说的,对不对?”

我微笑了起来,道:“这个倒用不着问,我知道你不会。”

他“哦”了一声,道:“为什么?”

我唇边绽起一丝微笑:“此事细细追究起来,你我亦有过错。你不会这么笨,去提醒父皇其中还有何奥妙可言。”轻叹了一口气,道:“其实这只是一个借口,即便没有这个借口,父皇还是会找另外的事由来怪罪大哥。可是这个借口,对咱们也并不有利。”

他轻笑了起来:“小七,我应该找你帮忙才对。有些事情,你看的比别人透。”嘴角含着笑意,凝望着漫天星空,低声道:“今日倘若只有我一人,我必定不会为大哥说情。虽然我明知道假如我这么做了,对我只有好处。可我等这一天已经等的太久了。”我收了笑意,看着他道:“大哥并不简单,也没有那么容易对付。”

他缓缓点头,道:“他最大的把握,是在于他还有个儿子。瞻基受父皇宠爱。倘若没有他,我地把握倒多了两成。”

我只觉心中一动,略绝酸楚,转过头去。他低声道:“小七。”

我笑道:“他有儿子,咱们却没有。”他伸手握住我手,道:“对不起。”低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微笑了起来。道:“我知道。”痴痴望着眼前沉寂的黑夜,轻声道:“为了权力,为了帝王之位,每个人都活的这么辛苦。近来总觉得,自己已经不是原来的自己了。”

我们在人生的路上已经走的太远、太远。

远地忘记了自己是为了什么而出发。

忘了来的目的,忘了是不是还有其他更值得去追求、更值得去快乐的事情。

现在的我,越来越矛盾、越来越复杂。连自己都看不透自己了。

我低低叹了口气,道:“二哥。我想出去散散心。”微笑着道:“我知道你没有空陪我,我可以自己去。”

他道:“你想去哪里?”

“杭州。”

我凝视着静寂的夜,低声道:“我要去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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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于回到了杭州。

杭州,这是个历史悠久的城市。是古代越国和南京两代都城,为十三古都之一,马可波罗更对其赞誉有加。杭州西湖,更是古代文人墨客笔下最唯美浪漫的地方。

时隔十几年,重返故地,心中感慨万千。

这次出行并未张扬,除了禀告朱棣之外。其他人并不知晓。故而随我出来地除了盈香和碧沉、玉落,也只有汉王府几个贴身侍卫。

一路行来,江南的气息越加浓郁,心情也逐渐开朗。

不一日已到了杭州城,城中繁华热闹,人来人往。江南的女子或清雅、或妩媚。男子或俊朗、或潇洒,一个个从身侧经过,我忍不住绽颜微笑。

这笑容,才是最真心、最肆意的。

——只是没有想到会重遇故人。

这日众人正坐在楼外楼喝茶,忽听外面传来一阵人声。我俯身朝外看去,只见人群中一个女子正揪住一褴褛少年的衣领,嚷道:“好大的胆子!连我们家的馒头你也敢偷,不要命了么?”声音颇为熟悉。我凝神看去,心中一惊,那女子不是绿湖又会是谁?

正惊疑之间,又有一着紫衣的年轻女子挤了进来。柔声道:“算了妹子,没得和他生气,让他走罢。”

那少年忙磕头作揖道:“姐姐,饶了我吧,要不是家里老娘病着,怎么样也不能来偷姐姐的馒头啊!”

绿湖哼了一声,道:“油嘴滑舌!下次再让我抓到,定打的你屁滚尿流!”一个明丽娇媚地女子说出这种粗话来,旁人不禁都笑了起来。

我心中却是惊疑不定,那紫衣女子,分明就是若离!

盈香也是认了出来,轻呼了一声。我不动声色地拉了拉她的手,示意不要说话。她看了我一眼,转过头去。

我定了定心神,佯笑道:“盈香,我记得这街角附近有家店铺的藕粉最好,你去帮我买一些来。”

她轻轻点头,应诺了一声,遂下楼去了。

我却再不能平静。

绿湖、若离……她们既然都在这里,那他,一定也在附近。

十二年了。

当年一别,转眼之间,便已十二年。他和若离,如今该是子孙满堂了罢?

明月当空,西湖中波光粼粼、清亮靡靡,绿荫中幽鸟相逐,鸣声唧啾。这样的良辰美景,我却无心去欣赏。

“你看的仔细了?”

“看仔细了。绿湖的确是住在这清波门之处,就在前面不远。”

我点头不语,只是一刻不停地朝前走去。不一会已来到一座小小地院落之外,盈香低声道:“就是这里。”

伸出手去想要敲门,此时方才发现它在颤抖,轻轻的颤抖,毫无意识、又控制不住。心里麻木茫然,不知是喜是忧。

屋子里有人在喊:“是谁?”我沉声不语。有人柔声道:“这么晚了,却又是谁?我去开门罢。”吱呀一声,门已打开。二人猝不及防,已对面而站。

我面无表情,当啷一声,却是她手中的碗碟已掉落在地,砸得粉碎。

第六卷 五十六、杭州(下)

简陋的院门处,二人相对,都是一时无言。

绿湖已从房中走了出来,疑道:“姐姐,是谁?”一眼看见了我,又是惊讶,又是喜悦,叫道:“小姐!”已奔了过来。

我微笑道:“绿湖。”目光却注视着若离,柔声道:“不请我进去坐坐么?”

她犹自回过神来,低声道:“郡主……”我微笑着打断了她,道:“我已被皇上去了封号,如今再不是郡主了。”盈香在一旁轻声道:“小姐已嫁于汉王,现今是汉王王妃。”若离沉默着,淡淡一笑,道:“我们僻处此地,这些事情原也略有听闻。恭喜王妃。”侧过身行了一礼,道:“寒室简陋,招待不周之处敬请见谅。”

房中油灯如豆,二人的身影斜斜投在墙壁上,恍惚中缠绕成一个模糊纠结的影子。我浅笑道:“他怎么没跟你住在一起?”

若离唇边含着笑:“王妃知道?”

我轻瞥了一眼房间,淡然道:“这里并没有男子的痕迹。”她微笑:“王妃张口就问起四公子,又能如此冷然观察房中情形。看来是已将往事放下了。”

我淡淡一笑:“他既无心我便休,没得纠缠下去,惹得无趣。”

她点头,眼中却有惘然之意:“你既无心我便休。虽是知道该如此,又有几人能做到?象王妃这样干脆利落的女子,若离真心佩服。”嘴角泛起苦笑:“譬如若离、譬如绿湖。是再也无法做到了。”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绵绵细雨,雨点缠绵如丝,逸气无声弥漫。她低声道:“我现今方才明白,倘若一个男子不爱你,也许便是永远也不爱你,不管你为他做什么都没有用。”声音中有怅然之意:“王妃。你说他对你无心,那是错了。四公子待你地心,是此生也不会变的。”

我道:“若离,何必说这些?”

她摇头道:“今日不说,若离于心不安。当日之事,原是若离的错。是若离一手葬送了公子此生的幸福,这一生一世,注定只能愧疚终生了。”

我蹙眉:“你说什么?”

她微笑:“王妃忘了若离虽身患顽症。却还是略懂医术的。要假装有孕并不困难,等闲太医也不一定能验得出来。”

我讶然,然而不敢置信:“当日你是在骗我们。”

她苦笑:“是的。四公子和若离之间并未有私。那日公子酒醉,只是醒来后发现与若离共枕,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至于日后宫中太医发现若离身孕,乃是若离作假。”她看着我:“倘若真地身怀有孕,若离虽无能,也一定会将孩子生下来,好好抚养。绝不会让它未来到这世上便失去生命。”

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她既然并未有孕,自然就会有日后小产一说。根本就没有存在过的孩子。又怎么能来到这世上?她这计谋策划的未必天衣无缝,然而人人都未曾想到原来一切都是她在作假。

十二年,十二年。

当日的年轻气盛,一错,便已是十二年。

再回首已百年身。更何况,已绝不可能回头。

“当日四公子离家出走。其实若离早已料到。便一路尾随了来。并不是公子带了若离私奔,乃是若离执意相随。”

心渐渐沉了下去。无所谓憎恨、也无所谓埋怨,她爱他,这原本并没有错。她这么做,也只是为了能够得到他。她算准了我和他的心思,算准了一切,却算不准,机关算尽。他还是不能爱上她。

“他在哪里?”我脸上无悲无喜,只是静静地盯着她:“带我去找他。”

梅家坞。绿荫葱翠,依然是静到了极处的一个地方。

路的尽头,是一间小小的庙宇。几亩良田。几间草屋,背靠着地是郁郁的森林,房前有蜿蜒的小河流过。一个布衣僧人正在这桃源之地挥锄种菜。

心象被紧紧揪了起来,眼眶湿了,却还是缓缓走了过去。他抬头看到了我,眼中有讶然和疑惑的神色。

“小七?”

朱高爔。昔日出尘少年,如今,眼前这个洗净铅华的佛门弟子。

我微笑,泪却落了下来。

杭州,这么美的地方,原来拥有的,却是这么多不忍回首的记忆。

阳光从树的缝隙里些微透了一丝光亮进来,二人的面容却隐在暗处。彼此眼中有着笑意,这笑意,却溢满了沧凉。

他低叹道:“没想到此生,还能再见到你。”

曾说过地,当日曾说过,要一起来杭州,要一起下江南,要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做不到,原来真是做不到。

就连再见一面,都已是多年以后;就连再见一面,都原来是无望的奢侈、意外的惊讶。

我微笑,却无语凝嗫。

他看着我:“你都知道了?”

“是。”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一个身影,依然是那样的清逸。或许,他注定是属于山水、属于自然的罢?尘世间的污浊,但愿从此,再不能将他污染。

我低声道:“四哥,请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心中滋味复杂,道:“当日你离开,是不是因为知道父皇要将我许给大哥?你那日来找我,是不是就是要告诉我这事?”

他轻蹙着眉头,道:“小七……”我打断了他,决然道:“我想知道。”

他道:“是。”

我道:“你看到我跟大哥在一起,以为我早已知道此事,以为我已应允,对不对?”

他道:“对。”

他有微微讶然地神色,道:“你其实是不知道的,是不是?”

我点头:“是。”忍不住轻呼了一口气,“原来父皇要将我许给大哥,在告诉我之前,你们已经知道了。”

这么多年以来,心中隐隐怀疑之事终于有了答案。恐惧和忧虑却更多了一分。

他苦笑:“我和大哥都已知道。二哥和三哥倒是不知。我原以为,一切都是你自己的意思。”

原以为、原以为……年轻的时候,我们总是有太多的自以为是,于是生生折磨自己,以至于不断的误会、错过、懊悔。

这一切的缘由,到了今天,才终于理清。

朱高炽……只怕他,也是有自己的私心地。

我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朱高爔已道:“你当日为什么不肯嫁给大哥?”

我微笑:“我虽不知其中原委,然而各种因由,却还是猜到了一二。我不能嫁给他,也不想嫁给他。”我平静地看着他:“我早就已经不再爱他,早就已经将他放下,又怎么会回头?更何况,或许我从来都没有真正爱过他,我怀念的,只是一个原本就早已消失、或者并不存在的影子而已。”

第六卷 五十七、重逢(上)

亦微笑,这笑容里,有了解、有释然:“你真正喜欢哥。”

我看他,他也看着我。二人目光对视,有从未有过的默契与了然,我笑了起来:“是。”

轻声道:“你怎么知道?”

他微笑:“当年,我曾听说你和二哥一起远走沧州。为了此事,我误会你和二哥之间有了情愫。后来,是二哥来找我,告诉我一切原委,他说,你心中只有我一人,你出走也是为了找我。倘若不是这样,即便是天王老子,他也绝不会拱手相让。”他笑:“从那时起,我便已知道,二哥对你用情至深。可我仍存有私心,我以为既然你心里有我,我心里也有你,又何必去管二哥?”

“后来我向你言明心迹,你似乎也是爱我的。可我心里仍然忐忑,每次见你和二哥在一起,总是额外关注。现在我才明白,你和他对彼此的懂得,是我无法企及的。”他叹息:“我想自私一回,没想到终究还是失去了你。”

我浮起一个浅浅的笑颜:“当年我喜欢大哥,是因为一场意外的延续;喜欢上你,是因为在周边的世界里,那时只有你才对我最是关怀;我以为这些就是爱。放弃大哥,是因为他已使君有妇;倘若后来不是若离,我也不会放弃你。我是一个最为随遇而安的人,从不想去主动争取什么,也从不愿去主动争取什么。因为我一直害怕失去。一直觉得,得到地结果就是失去。所以甚至害怕得到。可是后来,我发现自己喜欢的是二哥,为了他,我可以主动去争取、可以努力去坚持,甚至不再害怕会失去。这是以前从来都没有过的。”

终于明白了自己心中所想。也终于和旁人说出了自己心中所想。一时轻松无比,又欣悦无比。朱高爔亦是微笑,道:“你能对我放开心怀,说出这些话,我很感谢。”

他微笑地看着我,眼神清澈而温和:“当年,我误会你和二哥、又误会你对大哥仍藕断丝连,我不懂得你心中所想。以为你待我如此,是因为父皇已准了你与大哥之间的婚事之故。所以才负气出走。倘若我能懂得你心中所想,或许也不会导致今日的局面。”

他轻叹:“昨日的因,是今日地果。小七,你会怪我当年误了你么?”

我坦然微笑:“不会。你不是也说了么?昨日的因,才有了今日的果。我还要感谢你,如果不是你,也许我没有成长的那么快。”

他的眼中有赞赏,我回头看他,二人相视而笑。他轻声道:“原来人从一件事情之中跳脱出来。方才能看的更加明白。我一直对你心怀歉疚,今日一见,却原来是我自己多虑了。”

我微笑着道:“四哥,你听过这样一句话么?相爱不若相知。”

他微微怔忡:“相爱,不若相知?”

我微笑点头。他唇角笑意略略凝固,整个人微微出神。低吟道:“相爱不若相知……”摇了摇头,释然微笑起来:“小七,谢谢你。”他的眼睛异乎寻常的明亮皎洁:“谢谢你解了我心中地结,谢谢你……渡了我此生的劫。”

我欣然而笑:“四哥,如今的你,跟从前真是不同了。今日能够在此见面,让彼此心中的疑惑都能够解开,我很开心。”

缓缓走上前去。拥抱住他,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低声道:“四哥,我永远都当你是我的好朋友、好哥哥。”

他轻轻拍着我的背。道:“此生还能这样与你相处,我愿已了。小七,有你这个好妹子,我也很开心。”我站直身子,二人凝视着彼此,他微笑起来:“不能相爱,但能相知。这就够了。相知原是比相爱更难做到的一件事,不是么?”

我含泪而笑,低声道:“是。”

我们是否曾相爱过,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年轻的时候,我们总以为自己经历的这些就是爱情,为它落泪、为它悲伤、为它欢喜、又为它心痛欲绝。后来回头想想,原来一切也不过如此。

为什么那时候,我们不能够对彼此更加宽容一些、温柔一点呢?

为什么,不能给对方多一点理解、多一点时间?

错过,就是永远地错过了。

但是,我们谁都没有错。只是不适合,只是不够了解彼此、只是爱的不够深而已。

我想,也许这也算是一种爱情。人生中,每个人最初的爱情,大概都是这样子的罢?

那么脆弱……容易失去。

只是,有了失去才更加能够体会得到的不易;如果你没有真正失去过,或许,也就无法真正的成长。

绿湖和盈香慢慢走了过来,不远处,若离地身影单薄修长,带着一股子的落寞和孤单。

我低声道:“四哥,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他微笑道:“这些年来,我一直云游四方,每年有大半年的时间倒是在其他地方走动。已经习惯了,今生注定漂泊,停不下来了。”我转头凝视着若离和绿湖,道:“她们待你全是真心。”

他脸上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我知道。可是不爱就是不爱,再也勉强不了。何况我已出家为僧,尘世之事,是该了结了。”绿湖已走近前来,面上笑颜灿灿,我低声道:“你丢的下么?”

绿湖已叫道:“小姐、四爷,我做了饭菜,快回去吃饭罢!”爔笑了起来,道:“绿湖还是这个样子!”我会心而笑:“但愿她能永远这么快乐下去。”看着若离:“希望她也能够快乐。”

第六卷 五十七、重逢(下)

了朱高爔,晚饭都是素菜。绿湖和若离的手艺却均我和盈香均是食指大动,饭吃了好几碗。绿湖很得意:“小姐,这些年莫不是很想念我的厨艺罢?”我笑:“是啊是啊,盼着你回来呢!再不回来我要得相思病了。”大家也都是笑。

饭后她们都收拾了碗筷去厨房,我走到院子里,朱高爔正背倚着柱子,坐在那里仰头看天。我一时微怔,恍惚之间想起了多年之前,朱高炽大婚之日,坐在栏杆旁安静地看星星的男孩,挂在唇边那个慵懒的笑颜。如今,这个出世的僧人,幻影重叠。

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他并不回头,只是安静地一笑。我道:“在看什么?”

他说:“星星。”

今晚天气晴朗,天上一丝云彩也无。更映得繁星满天,点点闪烁,煞是好看。

他的声音很安静:“娘亲去世的早,我从来都没有见过她。父亲从小对我就是淡淡的,我总以为他是不喜欢我。只是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个噩梦,害怕得睡不着,也不敢去叫周围的人——我一直觉得在这个家,自己是一个外人,我害怕打扰别人——于是就一个人跑了出来,坐在院子里。

父亲刚好经过,走过来坐在我身旁,问我怎么了。我说,我做了个噩梦,很怕。他轻轻搂住我,告诉我,不要怕,天上的星星就是娘亲。她在看着我、保护我呢。

父亲说这话地时候,眼神很温柔,他的声音很慈爱。那一刻我想,他是爱我的,一定。所以后来,每次觉得寂寞的时候。我都会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星星。只有这时候,我才觉得自己是不孤单的。”

他轻声微笑了起来,我却觉得难过:“四哥,这些话,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

他微笑:“以前总觉得男子汉应该是坚强的,不该懦弱。我不想让你看到我地软弱。”星光淡淡地映照在他的脸上,仿佛笼上了一层朦胧的轻纱,那样纯净而美好。“后来去了南京,宫廷那样大,大哥和太子才是最让人瞩目的那一个,我仍是孤单一人。有一次,我贪玩去爬树,结果下不来了。欲哭无泪的时候,是二哥站在树下对我喊:别怕,跳下来,不会有事。二哥给你接着。

我真的跳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就不再害怕。二哥的声音很温暖。他那时候也很小,才只有十一岁,他的肩膀单薄,却那样淳厚有力。那夜地星光很好……我想……冥冥之中,大概真的是娘亲在保佑着我。”

我抬头看他,清淡的星光之下。他的眉目疏朗,不禁轻轻叹了一口气。他嘴角凝起笑意,道:“还记得那年,咱们离开北平去南京作战之夜,大家看着流星许愿的事么?”

我微笑了起来,低声道:“记得的。”

他道:“那时你许了什么愿?”

我哑然失笑,摇头道:“当时忘记了许愿。”问他:“你呢?”

他微微一笑:“我也是。”

风儿寂寂,二人一时相对无语。半晌。他方道:“咸宁和安成她们,还过的好么?”

我点头道:“很好。她们如今在甘肃。”心下黯然,低声道:“常宁死了。”

他脸上笑容微微凝结,轻声道:“我知道。”沉默了一刻。又道:“希望她如今在彼岸,能过的安好。”

叹息着缓缓盘起腿来,双手合十,低声念起经来:“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渡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他念的是《般若波罗密多心经》,声音平静虔诚,让人心下渐渐一片空灵安和。

“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菩提萨陀,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磐。……”

我轻声道:“一个人真的能心无挂碍、无恐怖、远离颠倒梦想么?”

他徐徐道:“般若智慧最是清净圆满,无限通达。生从何来,死往何去?人生原本就是一个生生不息地过程,初生并非开始,死亡也并非结束。既是如此,又何必执着于生、死、得、失?《中阿含经.苦阴经》中说:‘若不得钱财,便生忧苦、愁戚、懊恼;若得钱财,彼便爱惜,守护密藏......,倘为王夺、贼劫、火烧、亡失,便生忧苦、愁戚、懊恼。众生因欲缘欲,以欲为本故,王王共争,梵志梵志共争,居士居士共争,民民共争,国国共争,彼因斗争共相憎故,以种种器仗转相加害,或以拳叉石掷,或以杖打刀斫。彼当斗时,或死、或怖、受极重苦。’一切缘起于欲望,若无欲则无求,无求则无怨,无怨则无争。则从此拥有安乐、祥和、幸福、宁静,这便是彼岸。”

他的声音柔和,我心中深有感触,只见他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犹如笼罩着一层圣洁的光芒,不禁道:“四哥,你还有欲有求么?”

他微笑道:“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密多时,照见五蕴皆空。我从前一直执‘有’为实在,却不知道世间的一切生灭现象并非实有,而是空的。无我为大,我却仍执着于自我。什么时候,等我放下了自我,也便能做到无欲无求了。”

闭目低吟道:“世事悠悠,不如山丘。

青松蔽日,碧涧长流。

山云当幕,夜月为钩。

卧藤萝下,块石枕头。

不朝天子,岂羡王候。

生死无虑,更复何忧。

水月无形,我常只宁。

万法皆尔,本自无生。

兀然无事坐,春来草自青。……”

我看着他,眼里渐渐盈满了泪光,心中又是欢喜,又是忧伤。

是啊,他终于能够悟了一切,隐居山林之中,面对这青山绿水,一瓶一钵,从此了无牵挂。可是,这究竟该值得欣慰,还是感伤?

爱是占有、是牵挂、是欲望。若无欲则无求,无求则无怨,无怨则无争,无争则成空,一切为空,无牵无挂,就能到达彼岸。

可是,能放下么?

朱高炽、朱高煦、朱棣、甚至包括我……这尘世中地烦扰欲望,我们,真的都能放得下么?

第六卷 五十八、碧沉(上)

风挟带着湖水的清凉和馨香扑面而来,客栈中一片安着放下玉箫,靠在窗边,仰望着漫天星空,不觉怔怔痴了。

身后有人走了过来,未及回头,一件衣服已披在我的身上。我转过身,意外的看到碧沉微笑的面容,低声道:“怎么还没睡?”

碧沉笑道:“被王妃的箫声打动,醒了过来。”

我抿嘴笑了起来,道:“吵得你睡不着么?”

她摇头笑道:“自然不是。碧沉倒觉得这曲子很好听。”

我微笑道:“这是‘游人只合江南老’。”

她“哦”了一声道:“这江南指的是杭州么?”

我微笑道:“是。”含笑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她默默而笑:“只有杭州这样美的地方,才配得上这样美的曲子。”她脸上的笑容怅然,我柔声道:“碧沉,你有心事?”

她故作轻松地笑了一笑:“碧沉能有什么心事?只是今日和玉落一起去了断桥,听到了一个故事,心有感触而已。”

我不由微笑了起来,道:“是白娘子和许仙?”

她低声道:“是。”出神了片刻,悠悠道:“王妃,你说这个故事会是真的么?”

秋夜微凉,长发流泻于地,流光漾漾。我随手理了一理,微笑着道:“我希望是真的,因为它很美。我又不希望是真地——因为结局太苦了。”低低叹道:“倘若冬天的时候。你能来断桥看看,那才真是美。下雪以后,阳面冰雪消融,而阴面却仍有残雪似银,桥似断非断……断桥残雪,是西湖最有名的十景之一。”

碧沉微昂着头。眼中流露出向往之色,道:“西湖真象人间天堂。”轻声道:“我记得从前看到过的一句诗,诗里面说:‘未能抛得杭州去,一半勾留是此湖。’那时候不懂,总以为只有一个湖而已,又有什么稀罕的?如今方才是明白了。想来,西湖就是杭州最精致的魂灵所在,失了西湖。杭州也就没了生气了。”

我笑着点点头,赞道:“碧沉,你说地真好。”拍拍她的手,柔声道:“‘湖上春来似画图,乱峰围绕水平铺。松排山面千重翠,月点波心一颗珠。碧毯线头抽早稻,青罗裙带展新蒲。未能抛得杭州去,一半勾留是此湖。’这是当年白居易卸杭州刺史任之前夕所作的诗,他游遍天下,却还是最留恋杭州的景色。”灿然笑道:“等到哪年得空了。咱们再来杭州,我带你尽览西湖山水,怎样?”

她微微一愣,低声道:“碧沉怎么敢?”

我笑道:“哪里有什么敢与不敢?就这么说定了!”伸出手来,偏着头笑道:“击掌为誓?”她咬唇看着我,半晌。似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嘴角绽起一个怯怯的微笑,轻声道:“好。”伸手与我轻轻互击三掌。二人相视而笑。

月光下,她的眼眸闪烁光华,浮光碎影,清幽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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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十三年的春天姗姗来迟。瓦剌终于平定,马哈木亲自来南京送降书。安成公主携幼子归省,我和她二人许久不见。倒是叽叽喳喳有许多话说。

“听说德宁公主生了个儿子,马哈木虽是兵反,然而待她极好。夫妻感情甚笃,就是不知道既是如此。马哈木为什么偏偏要跟咱们朝廷作对。”

我默然不语。为什么要反?除了朱棣,除了我和朱高煦,或许,其他人都是难以理解以柔地所作所为吧?

可是,她终究还是找到了幸福,不是吗?有了一个真正爱她的男人,虽然这婚姻的开始,是出于一场政治上的考量和交易,然而它的结局却仍然可以美好。

“她的儿子叫什么名字?”我低声问。

“脱欢。”

脱欢……

我凝神细想,忍不住叹息着苦笑。

以柔,你还是不能忘记仇恨吗?还是,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脱欢后来杀了阿鲁台,统一蒙古。而最重要的是,脱欢还生了一个很著名的儿子,叫——也先。

太子如今仍幽闭于太子府中,边境平定,朱棣终于得空重新把持朝中大事。然而迁都在即,又则出于其他缘由,有一半的政事倒是交给了汉王朱高煦。

这一年事

多。丙午,广西蛮叛,指挥同知葛森讨平之。夏四辅镇交阯。五月丁酉朔,日有食之。六月,振北京、河南、山东水灾。八月庚辰,振山东、河南、北京顺天州县饥。九月,北京地震。

日食、饥荒、地震,诸事全都挤到了一起,朱高煦政务繁忙,宫中倒成了另一个家,汉王府中要么***通明,要么黑漆一片,整夜整夜的不归宿。

就如同今天,一回来就一副饿死鬼地样子。

“我要吃东西。”朱高煦一进门,就仰面躺倒在床榻之上,嚷道:“我要吃你那天煮给我的米莲子羹。”

我笑了起来:“宫里没吃的么?居然饿的你这么惨。”笑着摇摇头,起来去厨房给他准备。用最快的速度端着盘子进来,不出意外,他已经靠在那里睡着了。

坐在床边,安静的看着他。

似乎已经有好久、好久没有机会这么肆意地看过他了。自受皇帝重用以来,他沉默寡言了许多,眉头也总是蹙着——伴君如伴虎,即便那人是自己地生身父亲,其实也没有什么两样罢?他既然可以幽闭太子,自然也可以废除汉王。他是皇帝,没有什么做不到。

可是,为了权力,就非得要自己耗费这样的心力么?

他睡觉的样子很好看。安静、平和,轻薄而绵长的呼吸,脆弱柔软得象个孩子。

我伸出手,轻轻抚过他微蹙的眉头。他却抬起手来握住我手,仍是闭着眼睛,嘴角却漾起了一个笑,悄声道:“又在偷看。”

我脸上一红,竟然还是会觉得难为情,挣一挣手——他却握的很紧,看着我无声微笑:“想逃么?”一个翻身,已将我压在身下。

他的眼睛黑地清澈透亮,他唇边的笑颜慵懒,呼吸暖暖地拂过我地鼻翼、眼角、脸庞。他的声音也低低的,仿若梦呓。

四下里这样的寂静无声,窗台上扑棱棱飞过一只燕子,影儿投映在檐壁之上,翠华繁茂,浓荫深处,仿佛有细细微微地轻笑和欢语。

他温柔地俯了下来,身上舒缓清淡的气息,叫人沉醉。

第六卷 五十八、碧沉(下)

着下了几天的雨,雾蒙蒙的天气直让人心浮气躁。

房外吵嚷声起,我皱眉道:“怎么了?”话音未落,玉落已跑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抓着我的衣袖哭叫道:“王妃,救救碧沉!”

我道:“怎么了?”

她脸色惨白,眼中垂泪道:“王爷要处死碧沉,请王妃快救救她!再迟些去恐怕碧沉就没命了!”

我一惊,站了起来,道:“为什么?”脚步未停,向前走去,厉声道:“快带我去!”

——我最后所看到的,是碧沉的尸体。

那青紫色的面容上并没有丝毫表情。她的眼睛,是微微张开的,仿佛在默然的凝望着这个世界,永远、永远。

玉落在看到碧沉的第一眼,已经晕厥了过去。周围的人一阵纷乱,而我只是平静地站着,缓缓转过身,在那里望住我的,是朱高煦。

二人凝望着彼此,良久,我轻牵着嘴角笑了笑,低声道:“为什么?”

他叹了口气,挥了挥手道:“大家都下去罢。”走过来扶住了我,柔声道:“咱们回去。”

我冷冷地摔开他手,直视着他的目光,沉声道:“为什么?”

他苦笑:“你定要知道原因么?”

侍卫丫鬟们早已散去,是极晴朗的天气,那毒辣辣的太阳直晒的人睁不开眼睛。我沉默地看着他。道:“是。”

他笑了笑:“父皇前儿找我去,问我一件事。”他地声音很平静,然而冷漠:“倘若我自比为李世民,那大哥是李建成、父皇就是李渊了罢?”他笑,“我还不至于这么蠢。可偏偏这流言就有人肯传、有人肯信。”

“是碧沉?”

他诚实地看着我:“不是她。可是她也并非无辜。”他凝视着我道:“大哥真就象外人所想的那样仁厚良善么?倘若真是这样,他也走不到今天。坐不了今天这个位子。碧沉是他的人,我原本早该知道,是我太轻敌了。现今如此做,只是为了给他一个交代。”

我惨笑道:“交代?什么交代?你是想杀鸡儆猴,拉她去陪葬。”

他叹道:“是。”他并不隐瞒:“瓦剌的事,虽然当初大哥为此受了牵累,如今要受这苦果的,只怕最终还是你我。当年你和我夜探瓦剌军营去见德宁公主这事。父皇已经知晓。虽然我们和她之间并未有私,然而以父皇多疑的性子,能不能信?况且,现在京中又传言太子失宠,汉王盛眷之下,自比为当年唐太宗李世民,总有一日要逼父退位、逆谋作乱。这一切背后是谁操持?假若不是太子,那又会是谁?”

他如此冷静,如此冷静地分析一切利弊原由,在扼杀了一个鲜活地女子、埋葬了她盛放的生命之后。我知道他说的都是对。然而我没有办法接受。

要怎么接受?忽然就觉得他如此陌生。

“流出传言那人并非碧沉,私下去跟太子接触之人也并非碧沉。你这么做,只是为了给太子一个警告,也是为了迷惑太子,让他以为你还没有发现真正的目标。而且,假若你真的动了太子的棋子。那他下一步会走什么着,你怕只是更加预料不到,到时候就会愈加被动。”我低声道,声音中有异样的平静。然而只有自己知道,那心里冷冷地直直沉沦下去,有一股寒意陡然颤起,渐渐溺遍全身。“——那人是玉落。”

原来,一切并不单纯。表面上的温雅和平。原来暗地里是如此勾心斗角、波澜翻滚。

朱高炽、朱高煦……这,就是政治所必然带来地后果么?

似乎和煦的天空被撕裂了一个口子,阴郁暗沉的天,看不到光亮的明朗。

心开始痛。一丝丝、一偻偻的痛,无声却刺骨。

“当日,”我艰难地出声,“四哥出走,你和大哥怕是早已知道了罢?”

他微微怔住,我看着他的目光却没有丝毫游移,良久,他才叹道:“是。”

“父皇要将我许给大哥,你也早料到了?”

“是。”

“若离并未怀有身孕之事呢?”

他眉头微蹙,道:“你说什么?”

我紧紧盯着他,“她怀孕乃是作假,可是这假,却非得有人帮忙才行。”

笑得很勉强,然而还是在笑,声音凄凉,然而还是要说:“她住在宫中多时,外人进宫,随身不能携带任何东西。她要作假,便需要药材,这药材宫内也自有分例调配,即便是我也无法轻易拿到。区区一个若离,又怎么可能拿到这些东西?她要实行这计划,必得有人帮她,除了皇子,又有谁有这能力?”

他似是回过神来,缓缓点头,道:“原来你是在怀疑我。”

他笑起来:“你就这么不相信我。”

他微笑着,眼中神色冷冽:“不错,当日一切因由我全都知道。四弟出走是因为父皇要将你许给大哥,这事原本在我们四兄弟心中早已心知肚明。父皇之意,就是要将你立为太子妃,迟迟不予婚配,是在我和大哥之间无法下抉择。而如今我渔翁得利,你就以为一切全是我在中间算计。”他嘴角凝上一抹冷笑:“我并不否认我有私心,今日既然你以为一切全是我做,那算在我头上也未尝不可。只是——欧阳以宁,我虽是得到了你,但我有了什么?父皇并没有因为我娶了你而立刻立我为太子,而我——”他咬牙,一个字一个字地道:“还不至于到这么不堪的地步,要用这么卑劣的手段来得到我想要的女子。”

终于还是说出了口,终于还是这样的原由。——他或许并未做,然而他心中难道就没有算计过?

曾以为一切全是出于真心,却原来,还是这样,总是这样而已。

我不该怪他,然而我无能为力。

第六卷 五十九、反击(上)

头一点一滴地落了下去,并不是木花开的季节,然荫如云,浓华敝地,却还是那样醉人的美。

——我以为走近了他的心,却还是看不清、走不进。

那里还有多少不为我所知的秘密?还有多少阴暗是我所不了解的?

天色苍茫,暮色渐落。我坐在亭子里却一动不动。盈香走了过来,低声道:“小姐,天凉,回房罢。”

我微微一笑:“不碍事。”回头看她,淡淡道:“盈香,我送你离开好不好?”

盈香愣住:“小姐……”

我移开目光,轻声道:“你就不想去另一个地方,过更加自在的生活吗?”

她眼中笑意凝结,跪了下来,道:“小姐,是盈香做错什么了么?”

我低叹了口气,道:“没有。我只是觉得,你应该有更好的选择。”握住她手,柔声道:“我总不能耽误你一辈子。”

她重重磕了个头,颤声道:“这二十多年来,小姐在的地方就是盈香的家。盈香哪里也不去。”

她的声音里有绝无犹疑的坚持,我却觉得凄然。莞尔一笑,泪却掉落下来,低声道:“我也害怕失去你。”

盈香,我也害怕失去你。正是因为害怕,所以才想让你离开。这个地方、这些人,我越来越看不透。我好害怕,如果到最后连你也牺牲。如果到最后连你也不得不失去。那我情何以堪?

碧沉已经死了,玉落去了别处当差。我对她们地感情并不见得深厚,然而还是会觉得悲凉。

西湖之约,到头来,终是成空。

有青灰色的余光洒落进来,一个斜长的影子安静地立在那里。朱高煦的声音漠然:“为了一个丫头,要这么生生折磨自己?”

我苦笑。一个丫头……

在他们眼里,大概真是命如草芥吧?一个丫头的命又值得什么。只是他们想没想过,那毕竟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感情、有爱恨、有希望、会悲伤。

她有什么错?或许,她最大地错,是身为了一个棋子,从此便身不由己。

他冷笑:“大哥心思深沉。行事之利落干脆,令人生惧。当年他与建文交好,二人感情深厚更甚我们几个亲兄弟。靖难之时,建文听从方孝孺提议,遣锦衣卫千户张安赍玺书往北平,暗地交给大哥。企图利用父皇的疑心,使反间计造成内乱。然而大哥竟决然得书不启封,将此书安然送于大军之前,以此除了父皇的疑心。他素日藏拙得极好,然而这份心机决断。又岂是一个仁厚老实之人可以做到的?”

我沉默。他叹了口气,又道:“这些年来,我和大哥之间明争暗斗了多少回,我府中又有多少他的人?父皇当年利用建文宫中的内应终成大事,这一招,倒被大哥用得极好。”苦笑了笑。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大哥之事,我从前并不想多说。而当年不告诉你真相,我承认自然也是有私心的。”

天边似乎有迷雾升起,清冷萧瑟。我迷迷糊糊的仰头看着,低声道:“当皇帝就真那么好?让大家要这样以命相搏。”

他脸上浮起一丝微笑:“父皇和建文之间是怎样结束这场争斗,你也是亲眼目睹地。一山不容二虎。即便我不想去争这个皇帝,他登基之后就能放过我么?”

我心下微沉:“大哥不会这么做的。”

他轻笑。反问道:“他不会么?”眼中笑意微蕴,语气平缓,然而有一些些的无奈和嘲讽。

我的心却渐渐下沉,有一股寒意升起。心底深处都战战发颤。

转过了脸去,不敢细想。天色渐渐晦暗,四周的树木便象压过来一般,让人喘不过来气。北风呼啸,树叶儿簌簌作响。太冷了,这样的冷,冻得人手脚冰凉。

而更苍凉的,却原来是心。

空气仿佛凝滞下来。——也许,就这样凝滞下来,反倒更好。今晚并没有月光,暗沉沉的天里,何曾有一丝亮色?心口似被一只手摁住,又被轻轻拉扯,疼痛翻滚。那石子路上疏疏离离的一地木花,犹自盛放的那样肆意。

头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俯在膝盖上。说话声也是闷闷地:“二哥,你还有事瞒着我么?”

疼痛一阵阵加剧,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犹疑,然而还是说:“没有。”

似乎有微汗了出来,鬓发腻在额前耳边,嘶一口气都是冰凉刺骨的。“二哥,是我们都变了,还是原本就如此……或许,是隐藏的太好,以为原本就如此……”慢慢抬起头来看他,他的面容恍惚,就仿佛是在梦中一样,虚幻而不真实。眉峰微蹙,然而眼神却依然是温柔的。

我却只是辛酸。会不会……会不会到了有一天,我们越走越远,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再也回不到从前,再也记不起相爱地目的,从此便忘记什么是快乐、什么又是幸福。

我们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有寒冷而苦涩透顶的心悸,冰凉模糊、精疲力竭,全身渐渐失去力气。

世界原来就这样黑暗。

第六卷 五十九、反击(下)

一场病不知道延续了多久。或许是十天,或许是半一个月。每日里昏昏沉沉,睡里梦里都是这样疼痛难捱。秋意浓了,冬天也就来了。

成日阶的铅云笼罩,眼瞧着就象要下雪的样子。可偏偏就这么溺着,散不开,也吹不薄。这样的天气,只能是让人意兴阑珊,提不起一丝的兴致来。

外面有细细的说话声,听得并不分明。我静静地蜷在床上,枕是极柔软的,上好的锦轻抚着脸颊,恍然便忆起幼年时母亲温暖的怀抱,那衣襟妥帖柔软,这么安静的躺着,便似是要漫漫沉睡过去。

然而那声音却丝丝传进耳里,象是朱高煦在和人说着话。屋里并没有人,安静极了,衬得那说话声也显得聒噪。我起了身,悄悄走到窗前,将身子贴在壁上。

“殿下,臣并不敢隐瞒。”这个声音苍老,却并不熟悉。我模模糊糊地靠在那里,恍恍惚惚的想着。

“我不要听那些劳什子的废话,就只告诉你,我要她活,我要她活着!你听到没有?”朱高煦的声音低沉,然而接近于怒吼,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的说话,心底不由得一颤。

“殿下……”

“十五年……你告诉本王她只有十五年的寿命,你凭什么……她还那么年轻……你凭什么这么说……”

窗上新糊的纱极好,光润得看不到一丝缝隙。然而那样轻薄地透明。隐隐约约,似乎可以看到风吹过,满地花树摇曳的痕迹。青气漫漫、流光密实。妆台的镜子犹自露着盈盈的光,有清淡而微涩的气息。

我的身子紧紧贴着墙壁,风呜咽着吹不进来,室内仿佛极热。闷得出了一身地汗。怔怔地出了一会子神,待清醒过来,那人已经走了。

那风的声音越来越大,身上不知何时被人披上了一件衣裳。回过头去,触到他的目光。他的眉峰间少了几分平日的刚毅凌人,竟无端端的显出一股子苍凉来,眼里有血丝,神色却仍是极力的温柔平和、明亮光华。

——这样的安静。安静得仿佛可以听到自己地呼吸。

我微微一笑,轻声道:“我不碍事。”

他看着我,二人对视良久,他仍是微笑,嘴角却渐渐颤抖。——忽然之间,就都明白了。

我只是浅浅微笑,他长吁了一口气,将我拢入怀中。我的头贴在他的心口,彼此的心跳仿佛交杂在了一起,他低低道:“太医不成。咱们就去请别的大夫,不会有事的。”

他的语气异常的温存柔和,却咽得我想哭。忍住眼泪,轻声道:“真的只有十五年了么?”

他不语,环抱着我的手却有一丝颤抖,我抬眼看他。他地眼睛却是看向别处,恍惚、茫然。身上缎子的凉意渐渐渗到了心里,怎么会?

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仿佛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了。那年塞北的雪,下得那么大、那么漫长,似乎永远看不到尽头,然而终于还是冬尽回暖。可这一次,却明明是已经绝望了。

淡淡微笑起来。把头埋在他胸前。四下里这样沉沉的静。他终于开口:“他说你积郁多时,又曾受了那三年的苦……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小七,你到底在烦恼些什么、又害怕些什么?我说过我不会输,总有一天。我要拿这全天下来给你,我要你再也不受一丝从前所受的苦。我承诺过地事,就必定可以做到。”他的声音渐渐黯淡沙哑:“可是现在,我即便得到这

,又有什么用?假若你我之间只剩下这十五年的时间中有了萧然的意味,却再也说不下去。

我柔声道:“可咱们还有十五年,不是么?”此,我微笑,天色已暗,然而眼前的人却犹自明亮,就如那天边的上弦月,清扬浅白,流光浓洌。我低声道:“这十五年终究还是很长,我们……还可以去做很多很多事情。”

墨青的帐幽暗清冷,他的声音低沉而遥远:“可是,咱们再也不能要孩子了。”

心中似是一颤,然而不可置信:“为什么?”

他眼中有不忍,却还是凝视住我:“太医说,你地身子不易受孕,即便有了也……承受不住。”

——那样平静,倒不象是真的。可偏偏却是真的。

他说:“小七,你去杭州见过四弟,其实我是知道的。”他缓缓道:“你不想让我知道,我便也装作不知道。可是到了今天,我不想再瞒你。再瞒,也没有什么意思。咱们说好以诚相对,我却瞒了你太多。以致到了今天这步田地。”

他地语气沉痛,我却渐渐镇定下来。仰起脸来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眼中都有泪光,然而唇边却凝起了一缕笑意。心里的感觉错综复杂,似乎该绝望、痛哭,却又欣慰、酸楚。

——觉得凄凉。

真的爱过的,也是真的爱着的。可为什么偏偏就成了今天这个样子?连老天都和我们作对。

但幸好、幸好还是可以回头,还是可以把握,还是来得及的,是不是?

世间最美好的一切总是如指中沙,以为牢牢放在手里,不经意间掌心却已成空。然而终不至于灰飞烟灭,那些爱和信赖,终究还是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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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十三年冬十月,皇帝朱棣兴致而来,去近郊行猎。随行者众多,就连在京的郡主王妃们也俱都跟随。

我策马缓缓而行,这南京的围场终究比不得北平,四处群山缭绕,青翠夺目,倒更像一个闲来休憩的景点。我看着天边的彩霞,风吹来,都抰带着树叶和青草的馨香,心中却不由得感慨万千。

恍惚间,想起了多年以前,在北平之时的安成、咸宁、常宁、朱高炽、朱高煦、朱高燧……还有,朱高爔……

常宁的微笑,我与安成吵架、赛马、迷路,与咸宁掉落荷花池,救我起来的朱高爔,还有,朱高煦……德州城外那个昂然微笑的身影,南军重围之中的情形。

北平王府中,那场戏,戏外那个温和怅然的人,那场谈话……谁是戏中人,谁又是戏外人?如果人生是一场戏,那么,我的落幕时分,是不是就快要来到了?

正怔怔出神之际,一人在我身侧道:“前方就是围猎之地,羽箭无眼,请王妃小心些。”我回过头去,却是一年青将军与我并肩驰骋,正面对微笑地看着我。

我心中微微一动,只觉得这人颇为熟悉,一时却想不起来。便点头微笑道:“多谢。”转过头去,那人低声笑道:“赵家村,寄园。”

我蓦然回头,忍不住脱口而出:“你是狗儿!”

他笑的极开心:“姐姐,我现今不叫狗儿了。我叫赵衡。”

第六卷 六十、猎场(上)

人对望,他脸上笑容清澈,又带了一丝稚气。我心集,低声道:“你就是皇上北巡之时,救了皇太孙一命的赵衡?”

当日朱棣在蒙古与瓦剌作战,曾带了皇太孙朱瞻基前往,乱军之中,朱瞻基与大部失散,幸得一兵士勇入敌营将其救出。这兵士后被晋升得封,就是赵衡。我却万万料想不到,赵衡就是当年赵家村那个农家子赵狗儿。

赵衡笑了起来,道:“是。”

我道:“你怎么会到了这里?”永乐六年,我曾和朱高煦一起回过赵家村,然而整个村都已成了一片废墟,杳无人烟。我原以为他们全家都已不在人世了。

赵衡脸上笑意淡去,缓缓道:“是汉王殿下救了我和我母亲的命。”

顿了顿,又道:“当年大军来袭,赵家村成了战场,一夜之间,村中人死伤过半。父亲也死了,母亲带着我逃了出来。北方经年战乱,早已萧瑟贫穷。我和母亲一路向南乞讨而行,终于来到南京。后来……”他微笑:“便碰到了汉王殿下。”

他看着我,笑嘻嘻地道:“我竟没想到,当日流落村中的大哥哥大姐姐,居然会是殿下和王妃。”

他眼里露出一丝顽皮,十多年了,如今他应该也将近二十岁,却似乎仍然是那个调皮可爱的小男孩。

我忍不住微笑:“你母亲好么?”

他神色有略微地暗淡:“母亲前年过世了。”他微笑:“殿下引我入了军中。如今我已能自食其力,母亲走的时候,十分安然。”

我失笑道:“你现今前途远大,又怎能是自食其力而已?”轻声道:“可惜不能见你母亲一面。”

心下略略怅然,遥望远处,只见朱棣等人正策马奔逐。意气风发。手持御弓,一身戎装,远远望去,一片明黄刺目。人群之中,朱高煦亦随驾驱马而行,二人隔着人群遥遥相望,他脸上浮起微笑,明亮清扬。我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便好像做梦一般。

低声道:“他从来都没有告诉我这事。”

赵衡但笑不语。二人并骑而立,赵衡淡淡道:“王妃,过不了几日,我就要去杭州当差了。”

我只觉恍惚,喃喃道:“杭州?”

他微笑道:“当日王妃曾讲过杭州西湖,说那是一个很美的地方。如今竟然真的有缘可以去那里,衡觉得很开心。”

我柔声道:“衡儿,你如今该有二十岁了罢?”

他道:“是。”

二十岁。连他都已二十岁了,时间过的真是快。眼瞧着自己也二十八岁了。就这么倏忽之间,仿佛是倏忽之间。十五年都过去了。

当年跑去德州寻找朱高爔的那种孤勇,如今可就早已荡然无存了。

我扬一扬头,微笑着道:“衡儿,世间最难得地是什么,你知道么?”

他道:“扬名立万,忠勇孝义。”

他说的慷慨激昂。我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他道:“姐姐觉得不是么?”

我摇头微笑道:“一个好男儿自是应该如此。然而这世上却有更重要的事,那就是心安理得。倘若一个人不能够心安,那便是名垂千古又能怎样?”

转头看着他,柔声道:“衡儿,我的意思你可明白?”

他亦看着我,想了想,方缓缓道:“姐姐是为我好,衡自然明白。”

天边斜阳微落。彩霞满天。我静静地站在那里,风吹起,寒冷而萧瑟。

朱高煦站在我身旁,颀长的身影淡漠平直。再不需要言语。原来彼此的心意,自然都是明白的。

“——不要再将衡儿也拉入这是非之中。”我低声道。

他微笑,沉默不语。目光在我脸上停留,良久、良久,似乎有怜惜、似乎有忧伤、或者,还有些别的什么。

我只是不转身、不回头。

他轻叹了声,微笑道:“你就这么不信我。”叹息着缓缓起身欲要离去。

然话音未落,一阵疾风挟带着空气中嘶嘶地低鸣声裂空而来。他怒喝一声,迅疾转身朝我扑来,我微微一怔,犹未回过神,整个人已被他揽入怀中。身旁惊叫声呼喊声起,只觉得抱住我的双手一紧,然后,松懈下去。

众人纷纷攘攘地奔了过来,我怔怔而立,朱高煦却已软软地瘫了下去,倒在地上。

他的脸色惨白,毫无生气,嘴角渗出一缕血丝。后背上,赫然是一支羽箭,正深深刺入脊背,伤口处是刺目的鲜血。

我低低惊唤了声,蹲下身去,颤声道:“二哥!”

伸手去扶他。然而抓不住、抓不住。他的身子下滑,滑倒在地上,他的脸上浮起一丝微笑,他低声道:“别怕。”然而他的声音是那么轻,轻得被四周拥挤过来的人声掩盖,细若游丝。

此时方才回过神来,心那么痛,那么恐惧。所谓心痛如绞,痛到了极处,便是锥心刺骨。

众侍卫们早已将他抬起,朱棣厉声道:“太医在哪里?”有人跪地磕头道:“奴才该死。”又有人叫嚷道:“有人畏罪自尽了!”纷乱成一片,我低声道:“二哥!”他的神色仍极力的镇定,却承受不住渐渐昏厥过去。血流得越来越多,那么多、那么多,漫地都是鲜红地一片,从没有过的孱弱。我踉跄着朝前追了几步,叫道:“二哥!”声音已几近哭泣而凌厉。

身旁一人扶住了我,轻唤道:“王妃。”我恍然回首,赵衡的脸庞都已显得模糊,面上冰凉一片,用力吸着气,道:“为什么会这样?”

赵衡低声道:“据说是一个侍卫发错了箭,那人已畏罪自尽了。”

不能这么巧,怎么可能这么巧。然而又能怎样,假若他出事,这人生才真的是寥如死灰。仿佛是极大的讽刺,他最后对我说的话竟是——你就这么不信我。

第六卷 六十、猎场(下)

子里的薰炉蔓出袅袅的青烟,梅花散发着淡薄的香气冽。落日在墙壁上射出一个孤长的影子。我静静地坐在院门处,淡淡地看着微蓝而青碧的天空。

朱棣走了出来,看到我,轻叹道:“进去歇息一会罢。”

我并不行礼,只侧脸微笑道:“我不累。”

他静站着:“你放心,这件事朕必会彻查清楚。决不致于让你们夫妇二人委屈。”

我淡淡一笑:“查与不查,又有什么要紧?”将头靠在门栏边,轻声道:“我只希望他能平安无事,其他一切,倒是无谓了。”只觉得喉头酸楚,眼中渐有泪光泛起:“他是为了我……才会如此。”

他原本已然走开,却为什么还要奔回来?假若是我、假若那箭射中的人是我,我倒可以安心些。可是现今,躺在房里,生死未卜的人却是他!

忍住泪意,昂起了头。朱默默站在一旁,良久,方徐徐道:“这四个儿子里,也只有煦儿才最是象我。他虽不是长子,从小我却也对他寄予厚望,盼望他有朝一日能够成材,能够不辱没我王府的名声。”他的语气黯然低沉,“他们都觊觎这个皇位,你当我就不知道?只是这皇位,原本也是要传给儿子们的,到底是谁,我虽然早已选定,这些年来,却也一直都犹豫不决。”

我默然无语,他一掀衣袍。坐在了我地身旁。我微微一惊,道:“父皇,这地上寒冷……”他缄默笑道:“朕是风雨里出来的,还怕这个?”二人对视,我虽然心中凄苦,却也不由得笑了出来。低声道:“是啊,咱们一家子人,倒真是风雨里一齐出来的。”

就是风里雨里这么一路闯了过来,到今天,不也成了这副样子

帝位之争,从古至今就没有一刻停歇过。以后,也依然会这样漫无止境的争斗下去,我从前一直执着于缘由。却是太傻了。或许,对他们来讲,这就是生活的目的、奇--書∧網生命地意义,不成功、便成仁,又哪里还会有丝毫后悔退却的余地?

朱棣缓缓道:“朕一直属意让你当朕的儿媳妇,你知道是因为什么?”

我静静地看着他,道:“父皇英明决断,小七又如何能妄自揣测?”

他笑了起来,道:“看来这些年的日子,却也将你改变了许多。从前的你。可不至于这样圆滑。”低叹道:“朕身旁的人虽多,但对这皇位淡然处之的,也就只有你和爔儿两个。”

这么多年以来,我是第一次从他口里又听到了朱高爔的名字,心中怅然,转过头去。

他缓声道:“当年你和爔儿彼此情投意合。你当朕就这么糊涂,连这都看不出来?”

我一颤,怔怔地转头望住了他,他道:“爔儿对这些事向来看地极淡,况且他的性子也并不是太子的最佳人选。炽儿太过温雅文弱,我心中属意的原本是煦儿,可是朝中文臣和皇后反对,迫于无奈。才选了炽儿。当年我是出于私心,想将你立为太子妃,故而装作不知,一意要将你许配于太子。”

他苦笑:“到头来。一切却均未能依我所想,我的执意,反倒成就了你和煦儿。而爔儿失意之下,居然出走。可见世间事,是不可太过强求的。只是老天为什么偏要这么待我?与儿子已生离了一次,如今差点又要再来一回。”

我看着他,似乎应该愤怒,然而心中却是难过。此时此刻,他只是一个孤独的父亲,而已经发生的事,再去责怪追究,又有何意义。

我们总以为一切可以可以如愿,总以为世事可以改变,总以为凡事可以强求,然而却不知道,到头来一切往往成空。

他是个可怜的老人。因为他不懂得爱,而且,他也渐渐失去了爱。

他的确是个英雄。可是英雄——为什么不去想想做一个英雄所需要付出地代价?

天边白月初升,笼罩大地,茫茫一片。朱棣道:“如今你知道了这些,是不是会怪我?”他静静一哂:“我却也不怕你怪我,这么多年以来,恨我的人有多少,我自己倒也记不清了。”

我含笑道:“儿媳并不怪父皇。”

他扬一扬眉,道:“哦?”

我淡然道:“小七所走过的路,已经走过来了。未来要走的路,也只能这么走下去。怪谁、恨谁、怨谁……都是太耗费心力的事情,我不想多此一举。”微笑着转头看着身后的房子,轻声道:“更何况,如今我已找到了真正地幸福。小七并不是个理想宏大的女子,最大的愿望,也只不过是‘得一知心人,白首不相离’,如今知心人就在身旁与自己相守,这份幸福,我会好好珍惜。”

他静默良久,半晌,方才缓缓点头。

夜幕低落,黑暗中,只听得到一声沉沉的叹息。

掀开珠帘缓步走了进去,他犹自躺在床上,双目紧闭,便仿佛安静地睡过去一样。

——那么舒缓而平和的呼吸,就好像初生的稚童。

我微笑,胸口却又渐渐疼痛起来,象有火把在燃烧,心口气血翻滚。伸手捂住,忽然害怕将他惊醒——似乎他还能安然醒来朝我微笑似的。

竭力忍住那将要汹涌而来的咳嗽,抚着他地眉,低声道:“二哥,我在这里陪你。”

从今而后,不管去哪里,我总会陪伴在你身旁。

天涯海角,不离不弃。

我不想再将时间,浪费一丝一毫。

第六卷 六十一、潮去(上)

下得越来越大,一片片白棉似的簌簌而落,卷着风,房内并未点灯,雪光映照着,显出满室清寒。寂静的雪夜里,只听得到玉箫传出来悠扬的曲调,在夜风中缓缓绵延。

身上是件淡蓝的长衫,衣裳松松曳地。长发未绾,如流水般泻落满地,身后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我放下箫回头,嫣然微笑。

朱高煦笑着走了进来,道:“怎么还没睡?”

一身狐裘斗篷,更衬得人如温玉,丰神俊朗。他眼中带笑,边掸着身上的雪珠子,边脱下斗篷,跺了跺脚道:“这天可真冷!”

其时已是永乐二十一年年底。大明都城已于1421年迁都北京,道也在永乐十六年三月离世,朱高煦如今早已经受领了藩地山东乐安州,我和他远离宫廷纷扰,这几年来倒是过得逍遥自在。

我站起身接过斗篷,挂在衣架之上,柔声道:“今儿又有什么事了?”

他呵着手在火盆边坐下,笑道:“北京来了人,说父皇让我去宫里一趟,也不知是什么事情。”

我微微一怔:“进宫?”

他转头看着我微笑:“应该又是为了边境的事,别担心。”

自永乐十三年和瓦喇之战后,蒙古好不容易过了几年太平日子。然而永乐二十年,阿鲁台又再次率军大举进攻明朝边境,三月,朱棣以五十五岁高龄率军亲征。阿鲁台不战而逃;八月,在齐拉尔河与兀良哈三卫对战,大胜而归。

然而阿鲁台不接受教训,依然蠢蠢欲动。永乐二十一年秋七月戌,朱棣再次亲征阿鲁台,这次要离京多年地朱高煦进宫去。不知又是打的什么主意。

多年的征战岁月,练就了朱棣好战的性子,即便年事已高仍是没有丝毫改变。

我顾自想着,不由得摇头失笑起来。

这场雪来势极猛,到了后半夜犹自洋洋洒洒地落着。外面雪积的厚了,满地的光辉,映得窗纸都隐隐发白。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朱高煦醒了过来。轻声道:“怎么了?”

黑暗中,他乌黑莹亮地眼眸似乎会发光,回过头去,与他目光相遇。这几年来,我身子越见虚弱,太医均说我不适宜有孕。因此,朱高煦坚持和我分床而睡,竟在房中另搭了一张床,并排而立。此刻二人隔着一条窄窄的甬道对视,恍惚微笑。

四下里安静的紧。彼此的呼吸轻缓绵长,我微笑道:“睡不着。”

他不由自主地轻叹了口气,道:“近来这觉总是不实,就是睡着了也捱不了一刻,可如何是好?”声音里有轻微的怜惜。我低笑起来,道:“怕什么呢。我不也好好的。”拥了拥被子,低声道:“二哥,咱们说一会子话罢。”

黑夜里,他声如蚊语,轻柔温存:“好。”

我睁眼看着帐顶,缓缓道:“我一直都想问你一个问题。”话未出口,已径自抿嘴微笑起来,道:“二哥。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他轻哂:“这么多年夫妻了,怎么还问这种问题?”

我盈盈浅笑,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娇嗔:“我想知道。”

他含着笑意静默了一会,“究竟是什么时候。我倒也忘了。似乎应该是你夜晚独自出走去找四弟的那一年罢。”

我转头看他,他嘴角挂着淡而温柔地一缕笑:“为什么喜欢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你,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等我发现,这喜欢便已深入骨髓了。”

我低声道:“这又是什么时候?”

他笑了起来,柔声道:“是在南京,四弟出走,我看见你伤心哭泣之时。”他轻声道:“那是我第一次发现,原来看到别人在哭,自己居然会这么心痛。那时候,我真愿伤心的那人是自己。”

他的语气诚恳真挚,我只觉心中微颤,静默了片刻,忽掀被起身,他道:“小七?”

我钻入他被窝,低笑道:“太冷了,你这里暖和。”伸手环抱住他。他微,拢好被子,亦将我搂入怀中,轻拍着我的身子,柔声道:“天快亮了,好好睡罢。”

我闭上眼睛,上次大祀之时与朱棣见面的那一幕又映现在眼前:

北京的宫廷雄伟宏大,其精湛奢华远甚南京。房里明黄灿烂的锦,雕花长窗,新糊的纱透着一股子盈盈的清华。朱棣如今已然两鬓斑白、满脸风霜。无论多么地英武神明,到最后,终究还是敌不过时间的肆虐。

御座之上,他的身影暗沉而孤寂。“明儿就要回乐安了罢?”他闭了眼睛,缓缓道。

“是。”我恭声答道。

他“嗯”了一声,睁眼道:“你们夫妻久未进宫,假若煦儿也来,二人多待一会岂不是好?”叹息着微笑道:“现如今大祀已了,朕倒是不便再留你了。”

我柔声道:“儿媳和夫君日后自会再来看望父皇,父皇也不必太过挂念。”

他微微一笑:“人老了,夜晚少眠,近日总是会想起许多前尘往事。朕常想,倘若当日爔儿不曾出走,倘若安成、咸宁和你们夫妻都仍在北京,倘若常宁不早早离去,倘若……皇后还在,咱们一家子人如今热热闹闹,该有多好!”略略摇头,苦笑道:“如今看来,这些都是不可能的了。”

我心中微苦,低声道:“父皇!”

他眼中现了惘然之色,道:“小七,替朕办一件事。好么?”

殿中极静,他的语气怅惘而严肃,我抬起头来,轻轻应道:“是。”

他道:“当日朕攻入南京之时,并未找到建文帝的尸体,想来他尚在人世。这许多年来,朕一直派一个人在外寻找他地下落,但始终一无所获。如今,朕将这事交代于你,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我一惊,道:“父皇,小七怕不能完成这大任。”

第六卷 六十一、潮去(下)

的声音低沉:“除了你,朕信不过旁人。找得到也罢,如今朕求的只是一个心安罢了。你也不必将这事看的太重。”站起了身来,道:“你在乐安,离北京倒远,行事也不会太引人注目。只是这事干系重大,切不可泄密于旁人。”

话已至此,我断不能再推却,唯有低声道:“是。”

念及此处,我不由得轻轻叹息了声。朱高煦微笑道:“还睡不着?”

我微笑摇头,柔声道:“二哥,你现在和我在这里生活,会后悔么?”

他笑了起来,道:“这辈子我只后悔过一次。”

我道:“是哪一次?”

他语气轻柔:“那年我被箭射中,以为自己就要死了。当时我想,倘若就这么去了,我可真是对你不起。成亲这许多年来,都是你为了我,我却从未为了你过。”

我盈然微笑,道:“你哪里就没有为了我呢?”牵住他手,心中一时不知是悲是喜,静静地将头靠在他肩上,室内如此安静,便仿佛世间静落,无限美好。

他的怀抱,温暖厚实。他的心跳砰然。我伸出手指,轻抚着他的胸口,一笔一划、一笔一划……他身子一紧,握住了我的手,低声道:“别这样。”

我微笑道:“为什么?”

他声音渐渐低哑,“不许乱动。”

我的脸一定很红——总是害羞地。帐幕低垂。流苏缓飘,心中一片空白紧张,然而却仍是涨红着脸咬唇轻轻掀开他的衣裳,窗外有风吹过的声音,满室的馨香,他的脸近在咫尺。呼吸轻浅而微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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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不了几日,天便晴了。

朱高煦去了北京,府中一时冷清下来。不知不觉,便已是三月初春。这日正在房中闲坐,忽有下人来报,说是安成公主和咸宁公主到了。

我大喜,跑出门外,只见安成和咸宁身着斗篷。站在庭院之中,正朝我盈盈而笑。

我笑道:“你们怎么来了?”伸手牵住她们的手,道:“瞧这都有多少年未见了!”

安成也是微红了眼,轻声道:“大祀之时,原本也是要来北京地。只是咱们家的儿子病了,边境紧急,又脱不开身。”展颜微笑道:“这次和咸宁进京见过父皇,就急匆匆赶到乐安来。只可惜二哥又不在。”

咸宁站在一旁微微而笑,叫道:“嫂嫂。”我看着她们,莹然微笑。三人的手互相紧握。都是忍不住落下泪来。

一时静默无言,安成忽道:“这里有给你的一封信。”掏出一张信笺,递了给我。我道:“是谁的?”咸宁在一旁接道:“是德宁公主。”

我愣住,伸手接了过来。只见信上几个字:“汉王妃亲启”,心中微痛,打开信笺。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

“朝荣殊可惜,

暮落实堪嗟。

若向花中比,

犹应胜眼花。”

恍惚间,忆起了多年以前,在南京宫中之时,朱高炽大婚之日,那个喜爱木花的女子、那个温然微笑的女子、那个在漫天花海之中吟诗浅的女子……还有,朱允汶、朱高炽……这么多年这么多年过去了。当时还那么年轻,如今都已三十多岁,心中也早已沧海桑田。

当初站在那里地我们,也许都不能想到。日后竟会发生那么多的变故。

再回首已百年身。

心痛如绞。我闭目扶住胸口,往墙壁靠去,咸宁和安成搀住了我,惊道:“怎么了?”

我微微一笑,低声道:“不碍事。”睁开眼,天边正有一群暮鸦扑棱棱飞过,满目清辉,透出一股子凉薄和落寞来。

傍晚的郊外,草长莺飞。三人驻足马上,遥望着天边残阳,风吹来,轻柔地拂在脸上,阳光虽弱,却也极为温暖。我回头朝安成笑道:“还记得咱们在北京的时候,曾经赛过一次马?”

安成也笑了起来,道:“记得。”

我一挥缰绳,测头微笑:“今日再来一次,如何?”

咸宁大喜,“许久没有活动筋骨了,正合我意!”话毕,已策马跑了出去。安成大叫道:“喂!你耍赖!”随后跟上,咸宁回头笑道:“谁叫你们动作这么慢了?”笑吟吟地挥舞着马缰,我笑道:“你们小心,我也来了!”打着马向前奔去。

终究是体力不支,跑了一刻,已然心浮气躁,胸口发闷。喘息了一会,不得不停了下来,伏在马背上,看着她俩的飒爽英姿,微微而笑。近侍们纷纷上前来,围绕在身旁。

安成和咸宁一起纵马兜了几圈,才跑了回来,笑道:“嫂嫂如今可大不比以前了。”

我含笑道:“可不是老了!”下了马,将缰绳随手交给身旁的侍从,和她二人朝前走去。

星子渐亮,草地上一片清辉,光芒灿烂。三人席地而坐,仰头看天。咸宁轻声道:“常宁假若还在,咱们四人一起闲话平生,该有多好?”

安成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却也忍不住低声叹息。

夜晚的天空,有萧萧的寒冷。山气如霜,清冷非常。我低声道:“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朝如青丝暮成雪……年华就这么流逝过去了,匆匆韶年,不知道我们能把握住的,又有什么?

咸宁道:“嫂嫂还未去过大西北罢?”

我微笑道:“是。”

她声音很轻,透着回忆和喜悦地气息:“那里有沙漠、有戈壁、有漫漫黄尘、有最是洒脱惬意的人们,大西北和其他地方都截然不同,没有北京的华贵,也没有江南的温婉,然而却沧凉而美好。嫂嫂若有空,真是该去看一下。”

我轻笑:“想是你的夫君和孩子都在那里,再苍凉的地方也成了天堂了。我可没有那种牵挂。”

她微羞,牵着我地手道:“嫂嫂又来打岔,明知道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我微笑,柔声道:“等你二哥回来,我定会和他一道去看望你们。”轻声道:“其实,有丈夫、有孩子,这岂不就是人世间最幸福的事了?”

安成柔声道:“你和二哥终究还年轻。”

我微笑点头,不再言语。三人并肩而坐,心中都是一片柔软。

星光漫天,这是一个怎样美丽的夜晚。

第六卷 六十二、追杀(上)

衡和绿湖会同时在我府中出现,是意料之外,亦是意

想不到的只是,一切会来得这么快。

“四爷叫我跟小姐说,事情紧急,杭州有故。”绿湖附耳低声道。

我心中一惊。

朱高爔这么巴巴的让绿湖不远千里赶到乐安来传话,而又不用书信,此事必然火急万分,其中定是颇有隐秘了。我沉吟片刻,抬眼望向赵衡:“赵将军欲前往何处?”

赵衡微笑道:“衡此次是专程为了护送绿湖姑娘而来,王妃要去哪里,衡自然也是随身相伴。”

要出此决断,定然风险极大,然而倘若耽搁下来,不知道又会发生什么变故。我一咬牙,转身对盈香道:“你快去北京,一定要亲自找到王爷,让他快快到杭州来。”看了一眼赵衡,又道:“我和他在赵将军府上见。”

盈香一愣,道:“小姐要去杭州?”

我点了点头,握住了她的手,低声道:“此事绝不可泄露半分。”顿了顿,又道:“告诉王爷,是否要禀报皇上,请他权衡。”

盈香细声应了,眼中却是盈了泪,对绿湖道:“小姐身子不好,你多照应些。”绿湖含笑道:“姐姐,我的性子你岂是不知道的?只管放心。”

春已来,然夜风却仍是寒冷刺骨。院子里的树叶儿长出了一丝半分的嫩芽,庭里有袅袅地熏香。我看着这月榭风檐。低声道:“绿湖,咱们准备一下,即刻出发。”

绿湖惊道:“这么快?小姐你……”我微笑着打断她的话:“去吧。”

她迟疑了片刻,方和盈香转身出去了。

赵衡只是静静站立一旁,看着我默然不语。我转身,与他目光对视。他灿然而笑:“姐姐为什么不问我?”

我含笑道:“问你什么?”

他扬眉:“许多事。”

我微笑:“世间事又何必知道的太清楚?我只知道,我可以信你。这就够了。”

他轻叹:“多谢姐姐。”他的笑容平静而温暖:“衡定然不负所托,会将王妃照顾周全。”

这一路上日夜兼程,所骑马匹又均神骏非常,倒是比平常脚程快了好几天。

这日到了杭州,绿湖领着我直奔西溪。她是纵足急奔,我和赵衡亦是随后紧跟,三人都是闭唇不语。转过了几道弯,眼前出现一座水榭,绿湖喜道:“到了!”抢了进去。

赵衡驻足不前,低声道:“王妃,我在门口守着。”我略一点头,朝前快步走去。却听得“啊呀”一声,却是绿湖失声惊叫了起来。

我惊道:“怎么?”直抢了进去,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呆了。

屋子里十分凌乱,桌椅板凳全倒在地上,狼藉一片。显是刚经历了一场极险恶的搏斗。

绿湖脸色发白。身子一歪,就要倒了下去。我伸手一把抓住了她,压低了声音道:“除了四哥,这里还有谁?”

她仓皇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人是一个和尚。”

我只觉心中惊惶,乱成了一团,理不清楚思绪。赵衡已从门外奔了进来。看到眼前情景,失声叫道:“此地危险,快走!”

话音未落,门外已然传来一阵极轻微地脚步声,赵衡脸色突变,我低声道:“有埋伏!”他匆一点头,道:“你们快走!”绿湖已惊醒过来,拉了我的手。道:“小姐,后面还有出口。”我蹙眉道:“他们既然早有预备,后门也不一定通。”赵衡道:“衡虽不济,杭州总还是我的地盘。这里原已派了亲信守卫,只是事情隐秘,无法声张。瞧这阵势,他们还来不及埋伏妥当。”皱眉低声道:“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伸手拔剑出鞘。

我看他一眼,二人目光对视,互一顿首。沉声道:“衡儿,小心!”转身拉了绿湖,疾奔而出。

后门处乃是一片湖水,水榭旁系着一只小船,绿湖跳上了船,伸手将我拉了上去。低声道:“小姐坐稳了。”扬浆划船朝前滑去。

身后打斗声起,我回首凝望,虽是身已在外,心里却仍是忍不住牵挂万分。

不过片刻,船儿已划入一小港之中。绿湖靠了岸,回头道:“小姐!”我扶了她的手,上得岸来。

一时心中怅惘无绪,绿湖道:“咱们现下去哪里?”

我道:“你们还住清波门么?”她道:“是。”我道:“若离呢?”她道:“应该还在家里。”我微一沉吟,道:“咱们就去你家。”

这一路上人烟甚渺,行出几里许,便到了绿湖平日所住那小小的院门外。这地方原本幽静无比,然而此刻看来,却觉得阴森莫测。

绿湖回头看我一眼,我点了点头,她轻叹一声,推开房门。只见房里空空荡荡,却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二人都是心下惴然,绿湖颤声道:“难道他们也找到这里来了?”

我低声道:“不会的。”环视四周,道:“这里摆设物事并不凌乱,想是她自己走了的。”正说话间,身后传来一声低呼。二人回头,却原来是若离站在门口,朝我们奔来。

绿湖大喜,迎上前去,叫道:“姐姐!”

若离秀眉微蹙,道:“王妃已经来了?”我道:“是。”她微叹了口气道:“这里是留不得了,他们虽然暂时还未找来,但留下迟早总会泄了行踪。”绿湖急道:“少爷他们在哪里?”

若离看了我一眼,我低声道:“带我去。”

三人出得门外,若离带着我二人直往西湖而去,过白堤,穿檐廊,不一刻已来到孤山之畔。此时已是夜晚时分,西湖旁空无一人,若离低声道:“到了。”

我抬眼一看,此处幽林密布,看似已无路可走,然而中间一丝缝隙,左穿右拐,其中竟然又有通路。三人分花拂柳,一路缓缓而行,往前不远即看到一座茅草小屋,绿湖喜道:“就是这里。”

屋中走出一人,身着白色僧服,衣袂飘然,微笑道:“是绿湖么?”声音熟悉,正是朱高爔。

第六卷 六十二、追杀(下)

心中激荡,禁不住朝前奔去,道:“二哥!”

朱高爔微微一愣,待得看清是我,方喜道:“你来了?”走上前来,二人相视微笑,我低声道:“幸好你在这里。”问道:“你找我来是为的什么事?”

朱高爔道:“二哥呢?”我道:“他去了北京,还未回来。”高爔脸现忧虑之色,道:“那可怎么是好?”

我蹙眉看着他,他叹了口气,道:“你进屋去见见他罢。”

我心下疑惑,却也并不多言,随他进了房去。只见背对着门处正端坐着一人,显是一青衣僧人,只是看不清正面,不知年纪多大。

那人听得有人进门的声音,缓缓回过头来。房中灯光昏暗,然而这一下却也是看的清晰,他竟是朱允汶!

我大骇,伸手捂住了嘴,呆呆地道:“殿下!”

朱允汶看到了我,并不显惊异,站了起来,温然一笑,道:“小七。”

我心中惊诧莫名,低声道:“殿下,你怎么会在这里?”

朱允汶微笑道:“我如今早已不是什么殿下,自出家之日起,贫僧便只有一个法号:无休。”

无休……无休……

我惊异渐去,心中酸楚,走上前去道:“你为什么要出家?为什么不肯回去见以柔一面?你可知道她有多想念你、你可知道她为了你都做了些什么?!”心中激动。不由得落下泪来,道:“她如今远在蒙古,为了你,她这一生过地有多苦!”

房中一时静默,朱高爔轻声道:“小七,别这样。”无休眼中微现了怅然之色。低声道:“我负了她,但却未曾想到,她会如此执着。”摇头叹道:“执念太强,到头来伤己最深。以柔……以柔……又何必?”

我怔怔落泪,哽咽道:“她没有你那么无情,自然也就没你这么洒脱。”

无休微笑,道:“小七,你还是这个样子。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没变?”凝视着房中跳跃的微弱烛光,淡然道:“她总有一天会放下的,就如同我自己一样。”

我道:“你全都放下了么?”

他道:“不放下也于事无补,既然如此,又何必执着?”

我低声道:“总是出于无奈。”

他叹道:“是的。”

四下里寂静无比,他的脸上有光晕淡淡的影子。我心念微动,轻声道:“到底是谁要这么追杀你们?”

无休苦笑不语,朱高爔低声道:“我也不知道是谁。”微现犹疑之色:“那些人虽然乔装打扮,我却认得全是锦衣卫。”

锦衣卫!

我蓦然心惊,看住朱高爔。他神情复杂,低声道:“锦衣卫只受皇帝调遣,这世上除了他,还有谁能派地动锦衣卫?”

“不会是他。”我心中也是莫辩难言,隐隐有几分的担忧、几分恐惧,有一个念头一直盘旋然而不愿去想。只是喃喃道:“不会是父皇。如果是十年前,他会这么做,可是如今,他没有这个必要。”

心念一动,问道:“那些锦衣卫对你可有手下留情?”

朱高爔摇头道:“他们刀刀狠辣,并未留情。”

我微颤,轻声道:“那就绝不会是父皇。绝不是他!”

一直在旁默然不语的无休也道:“我如今只是一介草民,皇帝没有必要这么做。”

可是。除了朱,还有谁会这么想置他二人于死地?又有谁能调动得了只受皇帝一人命令的锦衣卫?指挥使纪纲绝没有这么大的胆子。

朱高爔叹了口气,道:“你也别思虑太过,事情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我低声道:“你二哥去了北京。他们就恰在这个时候来杭州。时机可选的真好。”心中忧虑渐起,“我已经让盈香去北京通知二哥,却不知父皇现今在何处。”

门外一人接口道:“皇上已于四月御驾亲征,如今人在蒙古,鞭长莫及。”

三人回过头去,只见赵衡持剑站立门前。我喜道:“衡儿!”朱高爔也迎了上去,抱拳道:“多谢赵将军相救之恩。”

赵衡行礼道:“殿下折煞赵衡。”转身对我道:“王妃,这里并不安全,或者离开此地,让衡另找一个僻静之所。如何?”

正说话间,忽听到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绿湖和若离奔了进来,急道:“他们来了!”

赵衡脸色微变,道:“我已十分小心,想不到他们还是追了过来。”这一下事出突然,众人均是面有惴惴之色。我道:“这里还有别地出口没有?”

朱高爔道:“后面有门,只是出去尽是山路,万一他们破釜沉舟,来个封山……”我打断他的话:“不会。他心中有鬼,此事绝不敢太过声张。”二人对视一眼,这个“他”指的是谁,心中都早已明晓。

此番对话只是须臾,门外已传来兵器叮当之声。赵衡道:“是我的人和他们在交战。”我点头,压低声音叫道:“咱们从后门走,快!”拉了绿湖和若离,朝门外撤去。

然而已然晚矣,话音未落,已有五个锦衣卫从门口鱼贯而入,将我们几人团团围住。赵衡拔剑出鞘,护卫在我身前,朱高爔喝道:“好大的胆子!”

为首一人冷笑道:“你们如今已是瓮中之鳖,还敢作反不成?”手一挥,已有二人冲了上来。朱高爔转头沉声道:“小七,快带了她们和殿下先走!”若离叫道:“不,我要留在这里!”爔道:“快走,不要让我担心。”我拉了若离,道:“你放心。”携着她的手急奔到无休身旁,道:“殿下,跟我走!”

赵衡和朱高爔已和那些人混战在一起。赵衡手中有剑,朱高爔却无兵刃,欺身冲入锦衣卫中间,从一人手中夺了一把剑过来。二人并肩而战,众人一时近不得身来。

第六卷 六十三、阴谋(上)

拉着若离冲出后门,只见外面隐有火光,无休道:“人。”我蹙眉道:“是。”一咬牙,低声道:“咱们上山!”

身后嗖嗖几声,射来几支冷箭,无休道:“小心!”却听得若离失声叫道:“绿湖!”声音尖厉,我不由回头,却见绿湖倒地,脸色惨白,胸前鲜红一片,流出血来。我惊叫道:“怎么了?”扑上前去扶住了她,朱高爔亦冲了过来,叫道:“绿湖!”

绿湖嘴角渐渐渗出血来,脸上却露出一丝微笑,看着朱高爔轻声道:“少爷,你没事么?”

朱高爔低声道:“我没事。”轻轻抚着她的头发,柔声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替我挡了这一箭,叫我怎么安心?”

绿湖微笑摇头,低声道:“绿湖并不求什么,此生能为少爷做这些事,能陪伴在少爷身旁,就觉得很开心。”

朱高爔将她搂在怀里,她脸上显出喜悦的神色,颤声道:“少爷!”神情激动,嘴边鲜血却是越流越多,她低声叹道:“我是不行啦,少爷。”

朱高爔柔声道:“是我对你不起。”

她微笑道:“不,少爷待我很好。”目光凝视着朱高爔,其中满是柔情留恋,低声道:“我很快活。”

若离蹲在她身旁,握住她手,垂泪道:“绿湖妹子!”

绿湖缓缓回头看着若离,道:“姐姐。从此以后,少爷和小姐就请你帮我照顾了。”微笑地看着我,道:“小姐,绿湖没能好好侍候小姐,一直觉得心下愧疚。”我轻声道:“不,你做的很好。”

不禁落下泪来,仍是强笑着道:“真地很好。”

她脸上浮现一丝微笑,终于慢慢闭上了眼睛。

若离低低一声惊呼。伏地大哭。我只觉得心中剧痛。又是伤心、又是愤恨。眼前直直发黑,身子软软地垂了下去。

赵衡已从屋中冲了出来,看到我们,急叫道:“怎么还不走?”一把拉起了我,道:“王妃,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扶住了我,即朝山上冲去。朱高爔亦是抹去了泪。拉起若离,和无休一起随后跟来。

山路陡峭湿滑,五人一路又是尽拣荒草丛生之地,颠簸而行。我只觉得胸口越来越闷,起先仍勉力支撑,到最后剧痛攻心,眼前火星直冒,不由得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赵衡急道:“王妃!”朱高爔和若离冲上前来。道:“怎么了?”

我笑道:“不碍事。”想要坐起来。身子虚软,竟是全无一丝力气。

若离蹙着眉头,握住我手腕脉门。沉吟良久。低声道:“王妃……”朱高爔道:“是什么?”

她道:“王妃有喜了。”声音虽轻,然而我心中却不亚于起了一阵惊雷,喜道:“真的么?”

她秀眉蹙起,道:“只是你身子太虚,这个孩子恐怕……”低声道:“保不住。”

我骇然望住她,轻声道:“不。”拉住她手,道:“若离,你一定要帮我。”

朱高爔低声道:“为什么会这样?”

若离道:“王妃心悸之症近日发作越加频繁了罢?”我道:“是。”她面有忧色,道:“湿气太过,寒毒攻心,加之忧虑太甚,你的身子原本就不该有孕。如今这孩子留也留不得、去也去不得。”

我低声道:“我要这孩子。”泪慢慢流了下来,心里又是欢喜,又是凄苦。低声道:“你一定要帮我。”心中纠葛如麻,疼痛加剧,胸口涨到极致,便似要崩裂开来一般。冷汗大颗大颗地了出来,气血翻滚,朱高爔扶住了我,惊道:“小七!”

竭力忍住喉咙那将要喷薄而出的鲜血,强笑道:“你放心。”这一开口,却再也忍耐不住,血如箭一般凄厉而出,顿时晕厥过去。

屋外的风飒飒地吹着,正是春光正好的时候啊,花园里满地的花,盛放的是多么美。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月色柔白皎洁,淡雅如霜,满地清辉中www奇Qisuu书com网,他地身影修长明亮,正缓缓回过头来朝我灿然微笑。

疼痛,那样地疼痛。全身似乎被撕裂开来一般,心口突突地跳着,骨节也裂开了吧?是谁在耳边对我柔声呼唤,忽然就那么想念那个怀抱……那张笑颜……

他说:“要怎样才能让你快乐?小七,倘若能用全天下来换你一丝笑颜,我倒甘愿。”

他说:“我想要个孩子,咱们地孩子。”

孩子……孩子……二哥,你知道吗?我们终于有孩子了,我们的孩子。就算耗尽我的生命,我也要保护着他。因为他,是比我的生命还要珍贵的东西。

——是一个怎样冗长而美丽的梦,我从梦中醒来的时候,耳旁是簌簌地轰鸣声,眼前仍是晕眩的,房中昏暗低沉,一灯如豆。我茫然轻声道:“二哥。”

然而完全清醒过来了,并没有他,并不是他。

朱高爔正半跪在床边看着我,他的容颜憔悴,他的眼里有凄凉和沉痛的神色。

他道:“你终于醒了。”

二人凝望着彼此,心中是悲、是喜、是愁、是欣然、是忧伤。

——连空气都凝滞了下来。

我低声道:“我的孩子呢?”

他道:“孩子还在。你放心。”他宽慰地微笑起来,“你和孩子都不会有事的。”

“我们现在在哪里?”

“赵将军的府上。”他地语气温和,“我们已派人快马去北京找二哥,他很快就会来了。”

他含笑低语,然而脸上却满是怜惜和怅然。我看着他,脑子里逐渐空白,二人相互凝视,唇边都带着一丝笑颜,心里,却已是沧海桑田。

第六卷 六十三、阴谋(下)

终于开了口:“四哥,对不起。”

他微笑:“为什么总跟别人说对不起?”他的手指轻抚过我的鬓发,“明明是别人对不起你,你原谅了别人,却还要跟人家说对不起。小七,你真是个傻孩子。”他的声音里有轻微的叹息,他在微笑,可眼里的神色却是伤痛的。

真象做梦一般。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已经二十年了。

二十年,这么漫长又短暂的二十年。二十年前,我与他仍携手相望,心中柔情满溢,二十年后的今天,却是如此的恍如隔世。

他的声音迷茫而遥远:“原来,真的再回不到从前了,对不对?”

月夜之下,谁的箫声悠悠扬扬,我觉得冷。这样冷。

纨扇渐疏,罗衣初索。流光过隙。叹杏梁,双燕如客。人何在,一帘淡月,仿佛照颜色。

幽寂。乱蛩吟壁。动信、清愁似织。沉思年少浪迹。笛里关山,柳下坊陌。坠红无信息。

我低声道:“四哥,替我吹一曲箫,好么?”

他安静地看着我,眼中渐渐浮现一丝笑意,“好。”

箫声呜呜咽咽,清冷袅袅,隐隐淡薄。这样明净的身影。我听着听着,眼中不知不觉已蓄满了泪。

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便吹笛。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但怪的、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

江国正寂寂。叹寄与路遥,夜雪初积。翠尊易泣。红萼无言耿相忆。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

——尘满面,鬓如霜。

相见不如长相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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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睡得并不安稳,翻来覆去地只是焦躁。心口闷得发慌。若离进来看了好几次,到后来索性就将被卧卷起。铺在我床边的地上睡下。

辗转反侧中。迷迷糊糊之际。忽听得房外有轻微的动静。原本心中就一直不踏实,此刻忽然惊醒过来,正欲开口询问,一个轻巧的人影闪了进来,寒光烁动间,一把剑已架在我的颈旁。

那人轻声道:“别出声,否则要了你的命。”

随后又有二人紧跟了进来。若离翻身坐了起来,随后一人挥手击去,未等她叫唤出声,已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我低声道:“你们是什么人?”

在我身旁的那人道:“在下几人并无恶意,只是想请王妃过去一叙。”

我冷冷道:“你们地主子是谁?”

为首那人道:“王妃去了自然知道。”一摔头,低声朝正跪在地上地另一人道:“这人留不得,杀了她!”那人应了一声,我惊道:“不许!”

那几人微一发愣。我低声道:“你们倘若将她杀了。我宁死也不会跟你们去。”

地上那人迟疑道:“大人……”为首那人道:“好,那就将她一并带走。”伸手点了我身上穴道,轻声道:“得罪!”

我全身不得动弹。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将我和若离掠出了赵府,府外小道上已停着一辆马车,有二名丫鬟从车上下来,将我和若离扶上了车。未等坐稳,马车已向前直冲而去。

我心中纷乱异常,睁眼看着若离,若离亦回望住我。黑暗中,只剩二人地目光清凉,彼此互望。

一路向北而行,那几人虽是冷

,然对我却极为尊敬。那二名丫鬟也是服侍周到,程,不几日已到了山东境内。

若离对我照顾也极为周全,每次送来食物,她总是自己先尝试过方才递了给我。我笑道:“他们不会在这里加害我们的。”她忧心道:“小心些总是没有坏处。”

她的声音低微,我不由得看了看她。她正低着头,下颚的曲线柔美至极,她的微笑淡雅,眉若远黛,肤若凝脂,实在是一个出色的美人。

我低声道:“若离,其实你很美。”

她微笑了起来,道:“若离只是一个乡野女子,又哪里比得过王妃的倾城国色?”

我微凝了笑意,道:“我想问你一件事。”

她正色看着我,道:“王妃请问。”

我道:“当日在宫中,是谁帮你拿到了那些药,让你可以瞒天过海?”

她一愣,昂起头来看我。我温然而视,她地神色渐渐松缓,轻言道:“原来王妃早已猜到。”

我但笑不语,她叹了口气,道:“是大皇子,也就是现如今的太子。”

真的是他。

——竟真的是他。原已料到这个答案,此刻亲耳听闻,却还是不禁心中战栗。我静静看着若离,神色渐渐凝重。她接着道:“当日那些药,是太子送进来给我的。皇上本来要将王妃许给太子,若离也是早就知道了的。因此四公子出走,若离便也随后跟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