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游人只合江南老》》 · 聂小西 · 2026-07-25
淡淡灯光下,只见她脸颊微红,嘴角含笑。恰似一朵盛放的莲花,娇艳剔透,清新动人。
天上流星划过的痕迹,慢慢的淡了……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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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烟扬起,漫天黄沙中,男儿们的身影渐渐远去。一阵风吹来,眼睛有些发涩,喉咙却不由得紧了。
恍惚中,仿佛看见他转过头来,向我微笑。
笑容温暖而明亮。
就如同夏日里的第一缕阳光。
常宁轻声道:“他们还会回来么?”
我看着天边缓缓散去的尘烟,低声道:“会,一定会的。”
建文四年元月,朱棣率领他的军队,踏上了征途。
临江一决,不复反顾。
这一次的目标只有一个:南京!
敬请收看下一章:三十三、南京
第四卷 三十三、南京
夹河、藁城、彰德、灵璧诸地之战中,张辅屡立战功。因此,随建文元年任指挥同知之后,二年升都指挥同知,建文四年,又奉命随朱棣入征南京。
朱棣已经厌倦了这场看上去似乎永无止境的征战。这一次,他把目光对准了一个地方。也只有这一个地方,才是他靖难以来最大的梦想——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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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个月来,北平城中安静异常,素日常率兵来扰的南军诸将再不见踪影。前线节节而胜的战况,却已纷纷传到城内了。
“咱们燕军一过长江,即气势如虹,朝廷军降的降、逃的逃。一入金川门,便见到文武百官纷纷跪地称臣,宫门大开,太监宫女们都来迎接新主子了!”
一茶肆之中,正围坐着一群人。当中一人,手捧茶杯,正津津有味地讲述着。
我和道衍行路而过,听到这几句说话,相视一笑。道衍摇头叹息道:“世人只知燕王如今大胜,又哪里能体会其中艰辛?”
其时南京已破,齐泰、黄子澄、练子宁、黄观分别于杭州、广德、苏州等地募兵。北平城中虽人人称道,南方诸地却是民怨甚愤。黄观募兵未果,投河而死;翰林修撰黄岩、王叔英双双自尽;大将张伦慷慨赴死。朱允汶在烧毁了自己所住的宫殿之后,不知所踪。传言其已自焚而死。
不知道为了什么,此时大局已定,心中却茫然若失。
道衍忽微笑着转头,对我道:“你可知黄观,乃是洪武年间的唯一一个连中三元之人?”
我点了点头,轻声道:“知道。”
明朝的科举制度自洪武三年开举,实行扩招,是当时读书人入仕的最大通道。分为三级:院试、乡试、会试。院试合格者为秀才;乡试合格者为举人,第一名为解元;会试合格者为贡生,第一名为会元;最后就是殿试,由皇帝来亲自测试,划分三甲:一甲为进士及第,共有三人,分别是状元、榜眼、探花。
这连中三元,就是指解元、会元、状元皆为一人所得。是十分难得的,别说洪武年间,就是一直到了建文四年,也只有黄观一人而已。
道衍又道:“那你知不知道,燕王已经下令,将黄观的名字从登科上划去?”
我蓦然抬头,道:“为什么?”
他道:“因为他不肯听话。”说着,微微一笑。
我心中却是“咯噔”一响。耳听得道衍又道:“千百年之后,若我能有幸在青史留名,他人定会说我是大奸臣、大反贼。而如黄观、方孝儒等人,自然是有人来为他们正名的。”说着,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我凄然微笑,道:“倘若女子有史,也定然会说我是个不忠不孝之人。”
脸上却是浮现一个微笑,想起年少诸事,南京宫中……倘若那时,并未来到北平,那我的现在,又会是如何?
只是,回不去了。
一直都从未想过这些事情,最近却常常从梦中惊醒。梦里,有朱元璋怜悯的眼神、有母亲哀伤的叹息、有父亲无助的身影……还有,以柔和朱允汶,他们的微笑、安慰以及失望的……神情……
心中忽悲忽愁,正自沉思之中,忽而想起一事,不由得道:“师傅!那方孝儒……”
道衍道:“王爷出城之日,我曾跪求不要伤害方孝儒性命。他亦答允我了。”
我心中却忽地一跳,顷刻间,从前看到过的文章在脑海里浮现:“方孝孺……夷十族……”大惊,失声道:“他做不到的!”
道衍看了我片刻,神色渐渐凝重,道:“你觉得他做不到?”
我低声道:“他必然做不到……方孝儒是个忠臣,又是个自持清高的儒生,宁肯死、也不肯降了燕王以污名节。”
他缓缓点头,沉吟道:“如今的王爷,容得了这样的人么?”
二人念及至此,都是悚然心惊。对视一眼,心中扑扑而跳。
正是六月天,极明媚的天气。二人心中却如坠寒冰之窟。道衍轻声道:“或许不会的。王爷素来,也并不是个好杀之人……”话声却渐低,心中都明白,此时的朱棣,经历了这许多残酷的洗礼,又怎会是当初那个谨慎的燕王?
我问道:“师傅,你为什么要到北平来,又为什么要帮燕王?”
他道:“因为我想造反。”我一楞,转头望向他,只见他微微一笑,道:“你想问我为什么要造反,对不对?”脸上神色如常,缓缓道:“我只想看看,这看似坚不可摧、可以控制一切的权力,是不是可以扭转、可以毁灭、可以变更。”
他语气淡薄,眼里却骤然起了一丝冷厉凄绝之色。我在心底里暗暗叹了口气,道:“现在呢?”
他道:“现在我明白了,也成功了。”说着,转过身去,背影中,却透出无限的凄凉、无限的落寞、无限的孤单:“可是,我摧毁了权力,却还是不快乐……一点都不快乐……一点都……不……”慢慢离开,叹息声也渐渐远去。
我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头顶上的这片蓝天。万里无云,正如我来到北平那日一样,是个极好的天气。
第四卷完
敬请收看下一章:三十四、称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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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好久没有在文里讲话了。今天,偶要说的是……
首先感谢《游人》的读者,你们是最有耐心的读者~(被PIA飞~不耐心能行吗?你写的这么慢!)
其次是,小西在这里承诺,接下来,慢悠悠的笔调会有改观,原因是……呃~某西自己也迫不及待的想要看看接下来的发展~注意:是主线、主线、主线哦!其他配角、枝叶之类的,能省就省吧!(被鸡蛋臭豆腐砸飞~~~话外音:老早好这样啦!)
(爬起~~~摸摸头,弱弱滴说):这个星期,偶会努力滴努力滴二更乃至三更……希望大家包容、包容吧~不要嫌这情节发展太慢,主角感情来的太弱太渺茫~~~~(盈泪退下……谢谢、谢谢、谢谢……)
第五卷 三十四、称帝(上)
我又重新站在了南京的宫城之中。
这琉璃墙瓦、这烟雨楼台、这几重庭院、这深幽宫门……
我凝望着这看似无垠的宫廷深苑,心里面,却是五味杂陈。
“这……原来就是皇宫!”刚来到南京的那天,站在高高的宫墙之外,来自北平的女孩子们,都发出了这样的感叹。
南京的烟雨蒙蒙、南京的丝竹绵长、南京的幽雅柔婉,跟漫天风沙的北平,自然是大不相同的。
而这华丽的殿堂,在旁人的眼里,又是怎样美好的一个地方!
只是为什么,在这里,总觉得天也瞬间暗沉了下来,原本清透的蓝天,此刻看来,却是无比的沉重与压抑。
我轻叹了口气,慢慢地回转身去。
回到南京,已经有三日了。离开北平的最初,女孩子们都是欢呼雀跃的。这不仅是因为她们终于可以来到了在心里幻想过无数次的京城,也更因为——终于,可以不受那战役之苦了。
从建文元年到建文四年,这漫长的四年时间,有多少的辛酸、多少的苦难、多少的痛楚、多少的恐惧、多少的忧心……终于,都过去了。从此以后,梦里将不再有惊叫和恐惧,将不再有害怕死去的担心,将不再有吃不饱饭的饥饿。
可是,越接近南京,大家的心情却越来越沉重。沿途上不断传来的反对、抗议、质疑、责问燕王之声,甚至是,已经不再用燕王而是用“燕贼”两个字来代替众人对朱棣的称呼之时,每个人,都是那样的惊讶与难过。
顷刻间,北平的人犹如一个孤岛,被整个大明朝的人们孤立了。
朱棣已经在群臣的簇拥下准备即日称帝。然而,山呼万岁的光华背后,那无形的暗涌,却压得每个人喘不过气来。
昨夜咸宁说的话忽然闪现在我的脑海里:“我听说,明日父皇将在宫中举行宴会,”咸宁满脸忧心忡忡,“来的都是宗室之人。只是,”她垂下了眼睑,“你觉得,大家会来么?”
可怜的孩子!我在心里叹息,眼前浮现出咸宁那清瘦的身影,这善良的女孩,为了她的父亲,承受了怎样的压力,仿佛一下子成熟了许多!而安成、常宁、甚而绿湖……等人,不皆是如此么!
北平城中出来的人,是不会明白大明朝中其余大多数人的愤怒和悲哀的;而同样,其他人,也永远不会明白北平人的想法。
设身处地。
这原本,就是一件十分困难、并且很少能真正做到的事情。
被忠君、愚孝思想左右的古代人,怎么能够轻易原谅朱棣的叛君行为?即便他们中的有些人因为生存、因为恐惧、因为某些晦涩的原因而不得不臣服于新君,然而那些为忠于旧主而慷慨赴死之人,永远会受到人们的尊敬;而那些背叛旧主对新君奴颜婢膝之人,则会遭受人们无穷无尽、永永远远的鄙夷和唾弃。
这,就是历史。
今晚,将会举行朱棣临城后的第一次宗室聚会——我的嘴角牵起了一丝苦笑——会是个怎样的夜晚呢?
我抬头仰望天际。
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天空,总是特别平静的。
是一个热闹的夜晚。夜幕中,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人语笑喧,十分的太平喜乐。我坐在角落中,看着眼前,便仿佛从未发生过任何事情一样,歌舞升平的景象,轻轻地、自嘲地微笑了起来。
笙歌散后酒初醒,深院月斜人静。
不知为什么,忽然想起从前看到过的这两句话。
这样的时刻,似乎人人都在刻意麻痹、沉醉着自己。可是,待酒初醒、夜人静之时,心里又会想起什么?
如我一般,想起朱元璋时的盛世?想起朱允汶时的削藩?想起那刚刚过去的靖难?还是……想起只是日前,宫中的皇帝亲手燃起的那场大火、那些在大火中被焚烧而死的嫔妃们?
“怎么了?”坐在我身旁的常宁,轻轻碰了碰我的身子,低声问。
我朝她微微一笑,宽慰地摇摇头,转过脸去,看向场内。一侧头,却看见坐在我对面的朱高爔,在灯光下注视我的眼眸。隔着人群,相视而笑。我的目光悲凉,他的目光,却是温柔坚韧。
我的心,刹那间温暖了起来。
人群中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我凝神望去,远远看见太监带着一个素色宫装女子,正朝朱棣走去。虽然相距甚远,那女子身形却十分熟悉,我心中不由得一惊。
“那是谁?”坐在我右边的永平轻声问道。
我恍恍惚惚地摇了摇头,看着那个人。记忆中有个模糊的影子却渐渐开始清晰浮现,空荡荡的宫院之中,她柔声说:“怎么?又难过了?”
她说:“将御椒房,吐薰龙轩。瞻彼秋草,怅矣惟骞。”……
她说:“但愿你能记得木槿,却忘了南京罢!”
她身后是遍地苍茫的雪,白皑皑的雪花之中,她的微笑却异常明媚,眼神清冽,她的手,轻轻拉起我的手……
喧哗的殿堂之中,我只觉得心砰砰直跳,微微地喘。一直期待着相见、一直害怕着再见、一直热切想念着、却又一直抗拒着……傅以柔!我的……姐姐。
“混帐!”朱棣的一声怒吼,让整个大殿里的声音顿时安静了下来,我心里也猛地一惊。
“大逆不道!居然敢跟本王说这样的话!”朱棣用手指着站在眼前的傅以柔。而后者,正平静地看着他,脸上是骄傲与鄙夷的神情。
“以柔不敢,并不明白什么叫做‘大逆不道’。”傅以柔用轻缓的语气,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还特别放慢了最后四个字的声调。这在朱棣看来,无意是极大的讽刺与轻慢。
朱棣脸上的神情阴晴不定,咬牙道:“你是傅忠的女儿?”
“是。”以柔的语气温婉,却冷冽如冰:“以柔正是傅忠的女儿,也是寿春公主的女儿,是大明朝的郡主,是太祖高皇帝的嫡亲外孙女,也是当朝建文皇帝的表妹!”昂头而视,并未有丝毫怯弱之色。
第五卷 三十四、称帝(下)
朱棣怒极反笑:“好!不愧是傅友德的孙女儿!如此的胆大妄为,难道真以为我朱棣不敢对宗室之人下手?!”这傅友德乃傅忠的父亲,也就是以柔的祖父。为建立大明王朝立下汗马功劳,屡建战功,后得封颖国公。朱元璋将自己最宠爱的女儿寿春公主下嫁于其子傅忠,又把他的女儿配给自己的儿子晋王朱济熺为妃,后又加太子太师,可说是荣宠之极。然而到了后期,胡惟庸、李善长、蓝玉之案的爆发,加上朱元璋疑人之心日重,恐自己死后傅友德功高震主,策划反乱,竟派人赐剑给了傅友德,让其自尽。傅友德明知自己一家难逃此劫,竟亲手将自己的两个儿子杀了,后自刎身亡。现全家老幼均已被流放边远之地。惟有傅以柔,朱元璋念其年幼,又是寿春公主留下的骨血,将她留在身边悉心照顾。
这一段过往,朝中知人甚多。我却是不久前才从道衍口中得知,如今朱棣提及傅友德,言下之意,已大有了“虽然朱元璋不愿杀你,但我朱棣却不会顾这宗室之情”的意思,让人心惊。
以柔脸上却依然是一副安然:“舅舅能起兵叛乱,自然是早已不念了叔侄、骨肉之情,以柔又哪里敢有丝毫奢望?”这字字句句,原本就已极刺人心肠,这一下,却是全然豁了出去,说出了“叛乱”二字。殿中诸人均是心中悚然。
“砰”的一声脆响,却原来是朱棣已将手中紧握的酒杯摔落地上。只见他脸色已经变得铁青,盛怒之下,拔出了腰间佩剑,直刺以柔。
这一下事出突然,众人皆不胜防,皆脱口惊叫。我猛地站了起来,口中叫道:“不要!”朱棣却已挥剑刺去。
只听“铛”的一声,我吓的蓦地闭上了双眼,大殿之上,却是死一般的静寂。
并未有意料之中的惨叫声出现。
我缓缓张开双眼,只见朱棣正站立一旁,手中佩剑却已掉落地上。傅以柔亦在一旁安然而立,二人脸上却都是讶然的神情,正看着旁边一人。我随他们的眼神看去,不由得大吃一惊。
那用宝剑挡落朱棣之剑的人,正是朱高爔!
大殿之上,众人的眼光齐齐盯住朱高爔,谁都不敢说话。朱棣忽冷笑了一声,道:“这是怎样?难道现今,连我自己的亲生儿子都要跟我作对么?”声音冷厉,众人心中都是一惊。朱棣盛怒之下,竟是无旁人敢出来应答。
一阵脚步声起,却原来朱高炽和朱高煦两人均已离席,伏地道:“请父王饶恕四弟冲撞之罪!”
朱高爔却神色若素,跪倒在地,谨声道:“儿子冲撞有罪,望父王责罚。”
朱棣冷冷不语。在座众人脸上神情惊疑不定,徐王妃已迈步而出,跪地柔声道:“这是做母亲的管教无方,就请责罚臣妾,万死不辞。”
朱棣脸上神情越加阴郁,冷冷道:“夫人请起。”却并不说他话。
我只觉喉头发紧,浑身虚汗。咬了咬牙,正欲站起了身来,身旁却有一人蓦地伸手拉住我的衣袖。我回头一看,正是常宁。
她用柔和的目光看着我,微微摇了摇头。
我道:“我要出去。”
她低声道:“父王不会处罚他们。”并不放开抓住我的手,柔声道:“你放心。”
殿中是一片死寂,徐王妃和朱高爔、朱高炽、朱高煦四人跪倒在地,傅以柔站立一旁,其余诸人或坐或站,均是鸦雀无声。一枝蜡烛忽然发出“啪”的一声,烛芯跳动,人人心中都是颤了一颤。
朱棣点了点头,转身坐到大殿之上,沉声道:“大家都下去!”
又伸手指住傅以柔,厉声道:“你、爔儿,给我留下!”
众人屈膝跪下,大气都不敢出,低头缓缓退下。我轻轻放开常宁拉住我的手,低声道:“我要留下来。”她看了看我,眼中有担忧之色,终是转身去了。
大殿之上,顷刻间空空荡荡,只剩下我和朱棣、傅以柔、朱高爔、徐王妃五人。
明晃晃的蜡烛照在每个人的身上,似是流水无声流淌,冰冷刻骨,仿似在人心上割裂出一丝丝的细纹。细碎而疼痛。
朱棣忽地抬起头来,对我道:“你怎么不走?”
我走上了前去,静静地道:“小七不能走。”
他道:“为什么?”
我抬头道:“请舅舅饶恕以柔姐姐的罪过。”
此话一出,原本正昂首不语的以柔身子猛地一震,脸色顿时苍白。却咬了咬牙,背过身去,显是不愿再见到我。
朱棣似是竭力忍住怒气,道:“来人,将傅以柔给我带下去!”两个小太监应声进来,以柔冷笑一声,径直走了。
朱棣目光炯炯盯住了我,口中却道:“你们都给我起来。”却是朝徐王妃两母子说话。我只觉朱棣目光凝视,那殿堂之上白烛明亮,映着他满身的明黄,透着润泽的光亮,让人心底隐隐不安。
“现在——”朱棣缓缓道。“你说吧。”
我嘴角微微一沉,低声道:“当日在宫中之时,姐姐曾对小七百般照顾。”低头道:“小七也不想亲见血溅宫廷、骨肉相残。”
朱棣语气森冷,道:“这样的人,我凭什么放过她?”
我心中思潮起伏,道:“舅舅是为了什么才要靖难,难道忘了么?”话声轻轻颤抖,自己心里明白,说出这样的话来,须要冒怎样大的风险。只是此刻,却已顾不得了。
朱棣坐在原地,纹丝不动,良久方道:“其他人,恐怕也没我这本事!”声音又森又冷。
朱高爔忽道:“父王,小七说的对。”我回过头去,只见他正昂然抬头,目光直视朱棣,二人彼此对望,道:“朱允汶对咱们宗室藩地百般为难,才致今日的局面。难道父王刚入南京,就要让宗室之人,又对咱们父子寒心么?”
朱棣半晌不语,眼中神情默然,徐王妃柔声道:“王爷,爔儿和小七都是一心为咱们着想。尚不知‘得人心者,得天下’,咱们今晚倘若有丝毫闪失,岂不尽失宗室人心?自己家的人心尚且不稳,何谈天下?”眼中无限忧虑哀凉,缓缓道:“咱们一家子人,一路走来,风风雨雨,经历多少艰难。若不是齐心协力,就算十个燕王府也早就覆灭了,又哪里来的今天?”说着,落下泪来。
朱棣双手缓而无力地垂了下来,背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轻声叹息。
敬请收看下一章:三十五、决裂
第五卷 三十五、决裂(上)
“就是这里。”带路的小太监避过一侧,弯下身去,恭谨地道:“郡主请进去罢。”
眼前房门掩映,锁已大开。我站在那里,却觉得此刻步伐沉重,每走出一步,便仿似有千斤之坠,痛楚而乏力。
以柔就在里面。
可是——我对自己露出一个苦笑。这样的重逢,必是当初在南京告别之时,谁也不曾料到的吧。
如隔世重逢、恍然若梦。
“吱呀”一声,门微微开启。一眼就看到她坐在那里,四面的空气凝结成冰,只她的背影,秀丽绝伦,却透露出让人心悸的灼热。
她并不回头。我慢慢掩上了门,走上前去,站在她身后。一时之间,百感交集。轻声叫道:“姐姐!”
她回过头来,眼睛直盯在我身上,良久,脸上慢慢浮现出笑意,道:“你来做什么?”这笑意淡然,语气却是冰冷刺骨。
我心里微痛,道:“我来看你。”
她大声笑了起来,仿似听到了世间最好玩的笑话,道:“你我之间,还有什么情分?郡主,你却不必来看我。我也绝不想再见到你。”拂一拂袖,冷哼一声,转过身去。
我整个身子略略摇晃,心中只如刀割,颤声道:“姐姐,你就这么恨我么?”
她侧了侧头,冷笑起来:“恨你?郡主,什么叫恨?我又为什么要恨你?”蓦地回头,一双冷凝清冽的眼中寒气逼人,“不!我并不恨你。各为其主,我又有什么恨?我只是不想再见到你。从前的欧阳以宁、从前的傅以柔,全都已经死了!今日的你我,只是两个陌路之人。”
我忍不住叫了起来,道:“姐姐!既是陌路,又何来不想再见一言?”
她轻轻地笑了一笑,道:“不错,你说的对。”缓缓站了起来,“我原也忘不了从前之事,就如你也忘不了一样。”自嘲地撇了撇嘴角,又道:“既知如今,又何必当初?”
我心痛如绞,低声道:“你是怪我帮助燕王么?”
她怅然一笑,道:“这有什么好怪?当初你离开南京之日,我就早已料到会有今日。我——只是不愿再见到你,不愿再想起从前,不愿再让自己心痛而已。”语气渐低,到后来颇有惘然之意,我心中一酸,落下泪来,哽咽道:“姐姐,不管怎样,我永远当你是我的好姐姐。”
她嘴角微沉,神色冷凝,忽然笑了笑:“你以为在南京之日,我是真心待你么?”
我抬起眼看她,她脸上神情漠然,我低声道:“你撒谎。你是真心待我的,我知道。”
她笑了一下,轻声道:“我没有在撒谎。小七,难道你从不知道么?”她微笑:“你母亲和燕王兄妹感情交好,而燕王狼子野心。当初在南京之时,我就已经料到他日,你我之间必然为敌。我又怎会真心待你?”
我伸手拉住身旁椅子扶手,眼睛便似要涌了出来,道:“燕王造反,是因为皇帝削藩。倘若不是这样,他也绝不会如此。”
“旁人不知,难道我也会不知道?皇上为什么要削藩,究其因由,还不是因为防备燕王!当初先皇在世之日,皇上就已对燕王忧心忡忡,也曾问先皇倘若他日藩王兵反,该如何应对。而皇上登基之日伊始着手削藩,如此筹谋深远,还不是为了江山永固?皇上宅心仁厚,即便靖难之时,也下令不许伤害燕王性命。倘若不是防备燕王造反,又怎会对自家宗室下手!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小七,莫非你真不明白么?”
这长长的一番话,仿佛直直打在我的心上。我低声道:“可是,皇上现今已自焚而死了,不是么?”
“不!皇上绝没有死!”她忽然激动了起来,道:“他们找到了皇后的尸身、嫔妃们的尸身,可没找到皇上的尸身!皇上绝没有死,燕王如此诏告天下,只是害怕有朝一日皇上带兵重返南京、害怕自己龙椅不稳而已。
“我今日会被关在这里,你道是为了什么?自然是燕王害怕我将皇上未死之事泄露出去,要杀人灭口罢了。只是我却也不怕他,即便他将我杀了,我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我心中砰砰乱跳,半倚在椅子之上,极力镇定,思绪繁杂,无法理清。声音也是轻的仿如梦呓:“姐姐,你喜欢皇上的,对不对?”
她微笑,“是。我喜欢他。”她微微笑着,脸上神采熠熠,长长的睫毛上有朦胧的水烟若有似无,梨涡浅浅闪现,缓缓道:“从我进宫那年开始,我就喜欢他。这世上,也只有他,才值得我如此对待。
“所以,我不会走,更不会离开这里。因为我知道,离开之日,必是朱棣杀我之时。我要活下去,好好活下去。活到他回来那一天,活到朱棣死的那一刻。我要亲眼看到,一个叛贼会有怎样的下场!”
我慢慢蹲了下来,紧紧抓住身旁椅子的猗角,便似乎想要寻找一个极稳的依靠。眼中的湿气越来越重,冰冷的眼泪落了下来,直逼的人心里翻江倒海。
终于明白了,从今而后,我和以柔,只能是形同陌路。
她或许从未怪过我。但,她也绝不会原谅我。
永远不会。
我轻轻地微笑了起来,道:“姐姐,从今而后,各自保重。”
眼前忽然一片阴暗,却是她的身子,慢慢蹲了下来,伸出双手,缓慢而轻柔地拥抱住了我。她的手环绕住我,仿佛年幼时母亲温暖的怀抱,她的声音很轻:“你也要保重,小七。”
一颗冰冷的泪忽然落在了我的额头上,再缓缓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我闭上眼睛,依偎在她怀里。良久,才听到她轻声说:“后会无期。”
外面居然下起了雨。哗哗的水滴声清晰可闻,安静的庭院里空空荡荡,墙角处站着一人,正用平缓的眼光注视着我。
第五卷 三十五、决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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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含泪微笑,低声道:“舅舅。”
他走到我身前,原本隐在黑暗中的脸在灯光中闪现,神情严峻而冷漠。道:“她要留在这里?”
我点了点头。
他冷冷笑了起来:“好。那就让她留在这里。此生,再也不许重见天日。”他缓缓道:“我不会杀她。我要让她看看,到何年何月,建文才能回来,回到南京、回到这宫廷,回到这大殿之中。我要让世人都看看,我朱棣,是不是能江山永固,是不是能天下太平!”
转身走出,背影冷厉而挺直。
小太监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低低地道:“皇上已命我关闭宫门,郡主请回吧。”
我默默地走了出去,一阵更大的风卷了过来,整个人仿佛便要踉跄跌倒,站立不稳,便跌坐在地上。伸手待要坐起,却全身无力,半坐半靠,大雨滂沱,忽然大声痛哭了起来。
脸上湿湿一片,不知是雨、或是泪。
一个脚步声朝这边走来,我并不转头,淋在身上的雨却忽然停了。昏昏沉沉之中,似乎有一双手,轻轻将我搂抱在怀中。有一个声音低缓而柔和,温言道:“小七!”
我睁开眼睛,碰到那双深黑色的眼眸。看到他温和的微笑,眼泪涌了出来,哽咽道:“我对不起她!”
他轻轻拍着我的手,道:“不是你一个人的错。你冒死请求父王饶她一命,她即便不说,心里也该是知道的。”
我拼命摇头,哭道:“我已经杀了她,她如今人虽未死,心却已死。救了她的人,却杀了她的心!我有什么颜面来见她?我又怎么对得起她素日在宫中待我之情?”
他的手指穿过我的长发,轻轻拥抱住我。我把头埋在他的怀里,再也无法抑制地痛哭起来。
我有了他,有了朱高爔。而以柔呢?却被永远禁锢在这幽暗的宫廷之中。朱允汶是不会回来的。而朱棣——我知道,他将会是大明朝的皇帝,一个做了二十多年的皇帝,一个建立丰功伟业、被后人歌功颂德的皇帝!
此后的江山,将会由燕王一脉后世传承。朱允汶,从此,却将在历史的浩淼烟海中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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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终于登上了帝位。草诏即位诏书之时,朱棣诏方孝儒上朝,方孝孺当众嚎啕,声彻殿庭,执笔疾书“燕贼篡位”数字,掷笔与地,且哭且骂:“死即死耳,诏不可草。”
朱棣大怒,叫人将方孝孺的嘴角割开,撕至耳根。孝孺血涕纵横,仍喷血痛骂,朱棣厉声道:“汝焉能遽死,当灭十族!”一面将其关至狱中,一面搜捕其家属,逮解至京,当其面一一杀戮。方孝孺强忍悲痛,始终不屈。
后,被凌迟处死。临死,作绝命诗一首:“天将乱离兮孰知其由,奸臣得计兮谋国用猷,忠臣发贲兮血泪交流,以此殉君兮抑又何求,呜乎哀哉兮庶不我尤。”
方孝儒妻子郑氏及两个儿子中宪、中愈自杀而亡,两个女儿投秦淮河死。其家被灭十族。坐死者八百七十三人,外亲坐死者复千余人。
其余忠于建文皇帝不肯屈服之人:练子宁,弃市者一百五十一人,九族亲家之亲,被抄没戍远方者又数百人;陈迪,远戍者一百八十余人;司中,姻族从死者八十余人;胡闰,全家抄提者二百七十人;董镛,姻族死戍者二百三十人;卓敬、黄观、齐泰、黄子澄、王度、卢原质等人,多者连坐三族,少者一族。
铁铉妻、女,方孝孺女,齐泰妻,黄子澄妹没入教坊司为妓女。
一时之间,朝堂之中,南京城里,大明王朝,哀鸿遍野,人人惶恐莫及。共有数万人因此而惨死。
这是一个异常黑暗恐怖的时期,也是一个动荡变幻无穷的时期。常宁、安成、咸宁等人均已被封为公主,我虽名分未变,却也和公主同样居住在宫廷之中。即便那日冲撞了朱棣,但各例分额,仍一律依公主律,可说尊贵至极。然而,我却丝毫不觉得快乐。
原来有时候,生活上的安逸,并不能带来心灵上的轻松与平静。
靖难功臣纷纷受封,张辅如今已封信安伯,圣眷至极。朱棣诸子却仍未受封,最大的原因,则是朱棣仍然在犹豫太子人选。
朱高炽是世子,依照惯例,太子位向来由长子继承,朱高炽应该就是命定的太子没错。然而到了朱棣这里,一则其余诸子靖难期间随他征战四方,而朱高炽则多数留守北平,从情感上来讲,可能更喜爱共同征战的其他几个儿子一些;另一方面,朱棣自己也并非长子,对长子继承皇位看得也就不是那么重了。
朝堂之中,历来就有拉帮结派的传统。这不仅仅是因为历朝皇子们都对皇位觊觎,大臣们也是出于对自己政治前途的考虑,必然在皇帝未死之前先找好一个稳妥的靠山,好让自己永享荣华。这个稳妥的靠山,自然就是现在的太子、将来的皇帝了。可是现在,太子位仍悬疑未决,这场争斗,自然在群臣的推动之下,来的更加隐秘与激烈。
前朝的斗争,自然总会传到后宫来的。我每每在宫里听到这种传闻之时,总是淡然一笑。
这场皇位之争,最后的赢家,自然是朱高炽。历史上早就写明了,不是么?
我不再理会那些政治斗争,只安静的坐在房中埋头看书画画。
这日闲来无事,我吩咐盈香和绿湖将前几日晒好的玫瑰花干拿来,用早先吩咐匠工们制作的陶瓷茶具泡玫瑰花茶喝。
这陶瓷茶具是我自己设计的,做成了玫瑰花的样子,专门用来泡玫瑰花茶。将几朵玫瑰花干放入杯中,再配上那顶尖的绿茶叶儿和几颗红枣,看那花朵儿缓缓渗开,仿佛平日里无端开出来的一朵花,而颜色又是从透明慢慢变绿、再洇出嫣红的颜色来。这个等待的过程,是种让人十分平静安和的享受。
玫瑰花里面含有丰富的维生素和单宁酸,可以改善内分泌失调,消除疲劳、促进血液循环。《本草纲目》中也有说,玫瑰花可以调和肝脾、理气和胃。以前我常因为工作忙碌、生活节奏太快而疲累到无法入睡,便常在睡前燃一会玫瑰薰香,十分有效。最近也是心情烦躁、无法入眠,忽然就想起这法子来。
正低头冲茶,忽听盈香道:“二皇子来了!”抬头一看,朱高煦正站在门口,微笑的看着我。忙站了起来,道:“二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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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三十六、惊变(上)
他微笑着坐了下来,道:“在泡茶?”
我点了点头,笑道:“无聊的紧,泡些茶喝。”拿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他赞道:“这杯子也做的这么奇巧,怎么想出来的?”随手拿起抿了一口,眼中泛起一丝笑意,道:“齿颊生香。好味道!”
我微微一笑,低下头去整理茶具。他也只是坐在我身边喝茶,静静不语。半晌,我抬头道:“有什么事呢?”
他却也并不诧异,就好象算准了我会有此一问,轻笑了起来,道:“原就瞒不过你。”
我放下杯子,笑了一笑:“你这么巴巴的进宫来找我,自然不是为了喝茶。”其时朱家兄弟虽未分封,然都已在南京城中赐了府邸,住到宫外去了。
他沉吟了会,方道:“今日朝堂之上,父皇责骂了四弟。”
我道:“怎么?”
他蹙眉道:“为了父皇近日对建文旧臣之事,咱们兄弟几人都已多次进谏。今日朝堂之上,四弟又上言请求父皇免方孝儒等人女眷入教坊司之罪。”
我一惊,道:“皇上怎么说?”
他道:“父皇震怒。”
我心中冰凉,已然明白了这四个字的含义。摇头苦笑,道:“二哥,多谢你。”
他看了看我,缓缓道:“你和四弟现今怎样了?为什么还不和父皇去说?”
我沉默着道:“如今的情势,那里是说这种事的时候!”
他点了点头,二人相对,一时无言。
眼看天色渐渐昏黄起来,他起身道:“我先回去了。”
我强打精神站了起来,笑道:“得空常来坐坐。”眼看他背影渐渐远去,黯然坐了下来,一时之间,便仿似空空落落的,一颗心悬在半空,找不到落脚之处。
如今的朱棣,已经不是当日的燕王。已开了杀戒的他,是不会就此罢手的。朱高爔对他的多次公然冲撞,早已引起他的不满。再这样下去,即便是他的亲生儿子,也不一定就能够安然幸免。
无情最是帝王家。心里忽然涌现出这句话来,我坐在院子里,微微叹了口气。
夕阳西下,金黄色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溜了进来。所到之处,有金色的荧光,那光里却带着灰尘,仿佛针芒在刺,密密麻麻,让人喘不过气。
一个身影静静站在我面前。我抬起了头,竟然是朱高爔。数日不见,他看上去清瘦了不少,一身白衣,身后是金黄色的宫墙和绿色的树叶。最是浓烈的色彩,偏他一个人疏淡得象水墨烟雨,写意自在,隐隐透出一股子的淡漠和潇洒。
心里忽然温暖了起来,就这么傻傻地望着他,恍惚微笑。
他也低下头来,冲着我笑:“怎么一个人傻坐在这里?”说着,坐到我的身旁,有极淡的薄荷清香传来,有种家常的温馨泛滥开来。我问道:
“今儿又被皇上责骂了么?”
他看看我,摇头微笑:“是听二哥说的?”他安慰我:“并没有什么事。”
我心下酸楚,温言道:“不要太激怒皇上。”
他淡淡地道:“百事孝为先。我并不想触犯顶撞父皇。只是,小七——”他的眉头蹙了起来,“你没有看到,那些人死的时候,是怎样凄惨的模样。他们的妻子女儿,去那种地方遭受的又是怎样的苦难。仔细想想,他们又有什么错?忠、孝、仁、义、让、勇、恕……他们又触犯了哪条罪过?”
我无言,他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握住我手,道:“父皇怪我怒我,这都是我的错。只是要我忍住不说,我做不到。”
我偏了偏头,微笑道:“难道你就不想讨好皇上,好让他封你为太子么?”
他失声而笑,道:“我为什么要当太子?这样的生活并不适合我。”冲我摇头道:“你明明知道的。”
我笑了起来,柔声道:“我当然知道。”轻轻将头靠在他的肩膀,只听他低声道:“等这段日子过去,咱们就再不管这些俗事。我陪你去杭州、去北平、去任何想去的地方。携手江湖、浪迹天涯……我给你吹箫、你给我画画,咱们自己洗衣做饭,便如市井上最普通的夫妻一样。你说这样的日子该有多好!”
我低声道:“你说过的话,可要算话。”
他握住我的手紧了一紧,柔声道:“你放心。”
我忽地坐直身子,脸上绽放笑颜,道:“我要你发誓,今生今世,只许爱我一人。”
他的眼睛里满是笑意,温然道:“好,我发誓。”他的手放在心口,看着我,缓缓道:“今生今世,我朱高爔便只爱欧阳以宁一人。绝不反悔,如有违誓,天打雷劈。”风吹过,树木簌簌地响。蝉声低鸣,心漾似水。
我笑了起来,道:“为什么要说天打雷劈?难道老天就真的有空来管咱们这等子小事么?”心里却暖暖地荡漾起来。
傻话。真是傻话。
恋爱的人,总爱说一些傻话。可是听了这样的傻话,却还是开心。
知道有人承诺会永远在你身旁。
——就觉得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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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之上纷争越加纷繁,朱高爔因了多次劝谏,已渐渐为朱棣所不喜。幸得道衍等人进言称“四皇子如此,乃皇上开明之故”,方得保全安然。
这日从常宁宫中出来,低头缓步。不知不觉,竟已走到日精门旁,隐约听到那边传来男子说话声音,下意识地躲在廊檐之下、围墙之侧。探头望去,却原来是朱高煦、朱高燧兄弟二人,松了口气,微一侧脸,却看到朱高爔沉默的身影,正缓缓朝乾清门走去。
宫廷里这样的光华灿烂,他的背影渐渐隐没在这片高墙之处,落寞而孤独。
我楞楞地站在原地,直到双脚酸痛,才缓缓回头。
已入深秋,天气渐渐凉了起来。夜凉风寒,我居然感冒了。天天咳嗽,太医开了药,却还是不见好。这一日日的看着就重了起来,身体不适,夜晚总是辗转反复,不得安寝。
盈香就总是在我耳边埋怨:“晚上总是不睡,这病又怎会好?”
绿湖笑她:“姐姐越发唠叨了起来。”每每此时,我总会恍惚以为,自己已经回到了北平,回到了那个当初以为阴郁、如今想来却是多么快乐的时期。
南京,这个美丽的地方。
为什么总让人感觉到头顶上压着的那重重的乌云?
第五卷 三十六、惊变(下)
收拾物事之时,冷不防一样东西掉了出来。捡了起来,却原来是一个木槿花镯子,泛着碧蓝的光芒,荧荧流离,光华照人。
一刹那间有些恍惚。楞了良久,才将镯子收了起来。
这日正靠在榻上看书,绿湖捧着药盘子进来道:“若离来了。”我坐直身子,却见若离正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包绢纸,对我行了个礼,道:“郡主可好些了?”
我笑道:“好多了,烦你们劳心。”盈香上前将绢纸接了过来,我道:“怎么又送了这许多过来?宫里原也有的。”吩咐盈香将绢纸收好,又请若离坐下。
若离道:“若离虽自患顽疾,对医理之类也颇有研究。就让若离为郡主看一看可好?”
我笑道:“有劳。”伸出手来,让她为我把脉。
一时探诊完毕,为我开了药方。照这方子吃了几日,病情居然也大有好转。
若离虽是住在朱高爔府邸之中,然宫中夜晚一到,即刻关闭宫门。为了方便医治,索性就住在我宫中,日日对我悉心照料。我虽对她心下素来都暗有嫌隙,却也是感激不已。
日复一日,不久便已入初冬。天气寒冷,众人都换上了薄袄,房中门窗不常开,加上人多,白日里阳光照来,倒也是温暖如春。
诸人正坐在房中闲聊之时,绿湖忽惊道:“小姐!”我转过头去,却见若离急急气喘起来,心中明白她哮喘发作,忙走上前去,道:“可曾带了药?”
若离喘道:“不曾。”
众人急的团团转,盈香道:“小姐,快宣太医吧!”我忙点了点头,高声道:“快将王太医请来!”
那王太医在宫中资历最深,为人也最是和善可亲。不一刻已随小太监急匆匆赶了过来,我迎上前去,将若离病情略略说了。
他这边先停了若离急喘。坐下把脉,却只是皱眉不语。我急道:“太医,这位姑娘病情怎样?”
王太医看了看我,沉吟道:“郡主可否请旁人出去?”说着,站了起来,行了一礼。我心下起疑,屏退众人,房中只剩三人。才方道:“郡主,老夫斗胆问一句:这位姑娘可曾婚配?”
我一楞,道:“并不曾。”
他脸有忧色,道:“依老夫之见,这位姑娘身患哮喘之症,然从脉象来看,却有喜脉症状。”
我大惊,道:“怎么可能?”回头看向若离,只见她脸色惨白,并不言语。心中惊疑不定,低低道:“先生可有误诊?”王太医低叹道:“老夫年迈眼花,若说误诊也是可能的。”我道:“多谢。”咬了咬唇,唤了盈香进来将太医送了出去。
房中一时寂静无比,我站着,若离坐着。二人均是不语。
窗外菊花开的正好,白茫茫一片,犹如夜来露霜,繁华似锦。站在枝头,颤颤巍巍,秋光叠叠。
我低声道:“你早知道了?”
她抬起头来,眼中盈满了泪,道:“是。”
我但觉身子摇晃,伸手碰到桌子,拼命抓住。只觉整个人都站立不稳,道:“是谁的?”
她含泪道:“郡主如此冰雪聪明,又怎能猜不到?”
我抽了一口气,道:“你说。”握紧双手,只觉得指甲掐得掌心生生地疼,忍声道:“我要听你亲口说出来。”
她猛地站了起来,跪倒在地,哭道:“郡主不要逼我。倘若他知道郡主已经知晓此事,定然不会原谅若离。”她仰起了头,原本清淡如菊的面容此刻看起来更是楚楚动人、我见堪怜,“郡主是金枝玉叶,可是若离乃孤苦一人,除了四公子,还能跟谁?还能依靠谁?”
这一下心口便仿似被人重重击打了一拳,我踉跄后退,坐倒在椅子之上。只觉浑身冰冷,如坠深窟。心底里的绝望,竟是割裂般的疼痛。
我哑声道:“你在骗我。”明知道这希望极微小、极渺茫,然而却是唯一念想,厉声道:“你在骗我!”
她凄然微笑,“郡主,若离何必骗你?他日你去当面问一问四公子,便知若离所言是真是假,若离又怎么骗得过郡主?”
四周的黑暗深深地拥了过来,我只觉整个人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忽地冷冷一笑,站了起来,走到若离身边,盯住她的眼睛,冷声道:“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她脸色苍白,低声道:“我不敢。”
我道:“为什么?”
她凄笑道:“四公子对郡主用情至深,旁人不知,难道若离看不出来?虽然若离此生是跟定了四公子,但郡主一日不嫁入府,公子一日不会纳妾。若此时知道若离身怀有孕,这孩子又怎么保得住?”
我冷笑了起来,道:“跟定了他?既然两情相悦,又何必怕他知道有孕?”
她忽然仰起了脸,直直盯住我,道:“当日攻打南京之时,若离便已向皇上言明心迹,非四公子不嫁。皇上也已应允若离。可若离知道,四公子一心只念着郡主,心里也只有郡主一人,(奇*书*网-整*理*提*供)因此从未将此事告诉他人。只愿能永远陪伴公子身旁,不敢有他想。至于取代郡主或离间郡主与公子感情之事,从未想过,也从不敢做。”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道:“既然他心里没有你,又为什么……为什么……”一时气急,竟然说不下去。
她微微一笑,道:“男人三妻四妾,原属平常。更何况帝王之家?”
我背心里似乎渗出了一层冷汗,长久以来心中隐隐害怕之事,此刻呼之欲出。自己仿佛被卷如飓风之中,不知未来何在,不知身处何方,不知此时何时、此地何地。
男人三妻四妾,本属平常。
是这样么?
原来,是我自己傻了。
我微笑了起来,看着站在我眼前的若离。
还用问么?
不。不用问了。
她处心积虑进得宫来,陪伴在我身旁,或许也有医治我之意,但归根究底,还不就是为了这一刻!
而他,朱高爔。我该相信他么?
是的,此事只有她一人言辞,并不足信。然而她说的对,倘若不是有十分把握,她如此聪明之人,又怎会轻易设计骗我?
他和她之间,即便现在未曾有私,那么日后呢?朱棣既然答应将她许配给他,能抗旨么?我能和她共事一夫么?
况且,他和她之间,倘若并未有私,她又怎会如此言之凿凿!
心中念头一个个闪现,便如电光火石。我无力地挥挥手,叫她出去。转过头来,遥遥地看着院子里那一片的纯白,刺目的让人心疼。隐隐约约地想起了这几句词:
“蔷薇露,荷叶雨,
菊花霜冷香庭户。
梅梢月斜人影孤,
恨薄情四时辜负。”
恨薄情四时辜负……如何辜负?为何要辜负?!
我在空荡荡的房中,独自凄然微笑。
泪,一滴滴地掉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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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三十七、真相(上)
外面在下着雨,檐头点滴,越发显得室内的安静。他走了进来,见我坐在房中一动不动,走到我身边坐下,柔声道:“小七。”
我缓缓回过头,他身后是明亮的窗子,他的脸庞在这长窗之前映照的分外出尘,即便坐着也显出的长身玉立,风度翩翩。我恍惚微笑了起来,道:“你好。”
你好。
——原来,便是这样好。
他温言道:“怎么了?”
那样的温柔,好似什么都未发生过。
我侧着头微笑,道:“见过若离了么?”
他微微一楞,道:“没有。”
我点了点头,道:“那也难怪,这些日子她一直在我这里。”又微笑道:“留她在这里,是我不好。”
他诧异:“你说什么?”他眼中有犹疑之色。我的心开始微微抽搐起来。
我道:“她已怀有身孕。”我直直地看着他,“你还不知道吧?”
他蓦地站了起来,他看着我。
他眼里有惊讶,有凌乱,有慌张。
他知道。
他从来那么平安祥和的一个人,此刻却忽然慌乱起来。
我静静地瞧着他,忽然笑了起来,道:“我都知道了。”
我道:“你去吧。”微笑着:“带她一起去吧。”
他说:“小七!”他伸手欲拉住我的手,我轻轻将他拂了开去,声音斩钉截铁:“你带她走吧。”
他半晌没有做声。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花儿的清香袭来,密密匝匝、层层叠叠。
他说:“是我不好。”
他的声音里有叹息,有懊恼。
他说:“那日,我也不知怎么的,我被父皇责骂,心情不好。……我也不知怎么了,醒来后……”耳边嗡嗡作响,他说的话却字字句句刺进我的心里,无力反击、无力躲避,所谓垂死挣扎。原来垂死,就早已无法挣扎。
我紧紧攥起了拳,低声道:“出去。”
他摇头,他说:“小七。”他说:“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
他说,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
很久很久以前,他说,生死契阔,与子成说。
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说,今生今世,我朱高爔便只爱欧阳以宁一人。
他说,绝不反悔。
言犹在耳,余音缭绕。
还是很久很久以前,看过的一部电影。男女主人公曾经相爱,到最后,颠沛流离,终于重逢,可是身旁,却已牵了旁人的手。
那时候不懂,总以为,多可惜。
多可惜,为什么相爱的人,总是要被命运捉弄,总是不能够在一起。
现在才明白,说什么命运,为什么要怨命运,捉弄自己的人,终究还是自己。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要很爱很爱、不离不弃,才能做到的这两句话。又怎么可以轻易许诺?又怎么能够轻易相信?
他心里只有我一人。可是他却可以抱着别的女子,和别的女子同衾共枕,和别的女子双宿双飞,和别的女子朝夕相对。
这不是爱。
至少——我要的爱,不是这样的。
我看着窗子里透进来的微光,那漫天纷纷扬扬的雨,那落地的满地雪白,飘飞四散。慢慢挤出一句话来:
“我不要你了。”
眼泪忽然不争气地落了下来。我转过身去:
“我不要你了。朱高爔,你走吧。”
他走上前来,抓住我的手臂。抓得那样紧,勒得我生疼,他说:“小七,这并不是多大的错,”他说:“我答应你,从此以后,除了你,我绝不看其他女子一眼。从此以后,我绝不会再碰她一下。从此以后……”
我打断了他,“我们没有从此以后了。”
我的语气怡然恬淡:“没有了。”
他楞了下来,静静地看着我。二人对望,良久,他方轻声道:“我明日再来。”点了点头,低声道:“你好好休息。”慢慢后退,到了门边,又道:“我带她走。”
咬了咬牙,转身走了。
我整个身子软软地瘫了下来,靠在墙边,嘴角扯起一缕凄清的微笑,眼泪却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繁华到了极致必是颓废,爱到了极致就会不爱,幸福到了极致就会悲伤,痛到了极致原来是麻木。
原来,是这样的。
拼命睁大了眼睛,看着他的身影慢慢远去,双手死死扶住墙壁,心中不断的告诫自己:“撑住、撑住……www奇Qisuu书com网撑住……”
眼前却慢慢模糊,仿佛出现了好多火花,那么多那么多的火花,好象小时候过年那漫天的烟火,那样灿烂,那样美。
爱如烟火,绚烂过一时,便归于寂寞。
可这样的美,叫人怎样忘记?
一生一世。
用一生一世,能不能忘记?
以后的日子,都会是漫长的黑夜……永无止境的黑夜……
生无可恋。
我的眼前渐渐黑暗,整个人昏沉了下去。
也许,我的意识似乎并未完全丧失。因为绿湖的尖叫、盈香的哭泣、徐皇后的说话、太医的问诊……每个场景都记得那样清晰。可是,一切一切,都飘荡着在我眼前就过去了,周围是一片黑暗,找不到一丝丝的光亮,整个人在不断的下坠、下坠、下坠……
木槿花开了,那样美。翠华如盖,可是枝头上点点浅白,瑟瑟如水。
那是记忆里那朵可以呼吸的花、带着露水的花、那朵朝开暮谢却永不忧伤的花……是那个犹如木槿般美丽的女子,在晴天旷海中朝我微笑,笑餍如花,颜如舜华……报应,原来一切都是报应。我断了她的念想,原来,便是要用自己的幸福来陪葬。
我冷冷的凄笑了起来。不想醒来,不愿醒来。这样的年华似水,可是对我而言,却再也没有任何意义。
第一次恋爱失败,我的浑身仍然注满了勇气,我依然相信,未来可以有更好的人、更好的生活在等待。
可是,这一次的失败,却让我心如死灰。
秋尽了,冬至了。一颗心,渐渐灰败。那样空旷的房间,清冷凄凉。
风吹来,是这样的刺骨。如今,只剩我一人,独自面对。
夜幕袭来,我沉沉睡去。
不愿醒。
不再醒。
第五卷 三十七、真相(下)
是过了多少个世纪,头重重的疼痛,整个人是虚弱无力的。我听到身旁盈香隐隐的哭声,听到一阵急似一阵的风声,呼啸着穿了过去。
我睁开了眼睛,看到火盆里的焰火正在滋滋燃烧,绽放着朦胧的雾气;看到满室的温暖热气;看到一个背影,正站在那里遥望着窗外,而外面,是白皑皑的天,下了好大的雪。
雨雪瀌瀌,见晛曰消。可心尖上这样的疼痛,便仿似要滴出血来,又如何消。
我一直以为自己足够坚强,却原来也会这么软弱。
软弱到不再有任何希望。
朱高煦缓缓回过头来,好象早知道我已经醒了一样,没有任何惊讶。脸上是平静淡漠的神情。他走到我身前,道:“要不要我叫盈香她们进来?”
他并不问我。
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要这样、现在好些了吗……
他不问。或许他早已知道。可是他不问,没有意想中会有的嘈杂和追究,我忽然就松了口气。
我道:“不要。”一说话,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是沙哑的,无力且飘忽。手指和额头都是冰凉的,却有冷汗,丝丝缕缕地洇了下来,无声无息。
他微微皱了皱眉,道:“你再这样下去,谁也救不了你。”
他慢慢走过来,坐在我身旁,直视着我。他说:“不肯吃东西、不肯醒来,喂你药也是吃一口吐一口。”他摇头,“小七,这不是我认识的小七。”
雪下的越来越紧,漫天飞雪,凄凄岁暮,翳翳经日。我躺在床上,望着头顶上的帐幕,便仿佛噩梦醒来一样,有沉重的心悸。缓慢而疼痛。
他叹了口气,柔声道:“什么都不要想,让自己好好的,成不成?”
我不语,良久,才缓缓低声道:“二哥,他怎样了?”
终于还是问出了口,心心念念,只是牵挂着他。仍是牵挂着他。我不想自己这么没用,却还是忍不住。眼前的景象在浮动,心里却莫明清晰,那一幕一幕仍然在脑海里显现。原来不是梦,真的不是梦。
他静默了片刻,道:“若离小产了。”
我猛地坐了起来,心忽然抽紧,问道:“为什么?”
他淡然道:“我不知道。”又道:“父皇已下了旨,让他们择日成亲。”
我紧紧抿着嘴,心里似有一块最隐秘最柔软的地方,慢慢冻结成冰,散发出寒冷的光芒。恍惚中,听得他又道:“你放心,她只是侧室。”
我冷笑了起来,道:“与我何干?”
便是真的。原来都是真的。这一切,并不会因为我的不愿醒来而让时光倒回,并不会因为我的生病而让我回到从前。为什么我可以来到这里,却不可以再回到过去?为什么要让我留在这里,受这无尽的煎熬和苦楚?
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微笑,道:“我会恭喜他们。”恨的只是他的相瞒,怨的只是他的欺骗,然而现在,已经无所谓爱恨了。
无所谓了。
朱高煦轻声道:“你昏迷这几日,四弟天天都来看你。”
我恍惚微笑了起来,缓缓躺了下去,伸手拉过被子,将自己严实盖好。笑道:“多谢他。”转过头去,又低声道:“二哥,多谢你。”闭上眼睛,道:“我想睡了。”
他低低叹了口气,柔声道:“我让盈香去为你准备些吃的。”站起了身来,默立了一会儿,又低声道:“你想要做什么,我都可以帮你。不管是什么事,不管我能不能为你做到。况且——你和四弟也未必就这样散了的。”声音渐说渐低,接着,转身去了。
我躺在床上,浅浅微笑了起来。
不再有泪。也再也没有泪。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雪花寂寂无声地落了下来,然而这样凝重,仿佛永远不会有晴朗的那一刻。门轻轻地“吱呀”一声被推了开来,有一个人走了进来,低声道:“小七。”
我闭上了眼睛,他轻叹了口气,低声道:“你还在怪我。”
我凄凉地微笑起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和他之间,居然就变的这样疏离。疏离到心灰意冷,疏离到再无他意。
“二哥都告诉你了,是么?我不能不管她,可是,你该知道,我对她从来没有象对你这般,从前没有,以后也永远不会。”
我只是缄默。心底里却渐渐升起寒意来。这么近,却从来没有过的遥远。
他不懂我。从来都不。
以前,原是我错了。
是我错了。
为着那一丝温暖,就成了扑火的飞蛾。
从此灰飞烟灭,死无葬身之地。
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心里翻江倒海般的抽痛。从前的一切,爱、恨、埋怨、痴缠……顷刻间轰然倒塌。
——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零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胸口剧烈疼痛着,人却渐渐清醒过来。我高声道:“盈香。”
看着应声走了进来的盈香,我笑了起来,看着她温言道:“我想吃东西。”
再也不能这样下去,既然回不去,我就要好好活下去。
人生既然再也无法重来,就把过去的一切掩埋,重新创造一个开始。
回不去,就只有走下去。我别无选择,也从来不想做其他选择。
零星的雪花飘落下来,在窗棱上旋转了一下,便消失不见。窗外的景色渐渐化了开来,变成一个个模糊的影子。寒风呼啸,却没有一缕能挤进屋子里来,火盆里的焰火燃得室内温暖如春。
几乎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软弱的无法坐立起来。身子在瑟瑟发抖。我朝盈香伸出手去,她跑了过来,拉住我手,含泪道:“小姐!”
我紧握住她冰凉的手,微笑了起来,道:“我会好好的,盈香。”
人生中的事情,无论是悲伤、快乐,都应该自己承担。旁人待你再好,也无法替你承受。
我会好好的。
生命几何时,慷慨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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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三十八、薄情(上)
缠绵病榻日久,连身子都已绵软无力了。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恍恍惚惚地微笑了起来。镜中的人瘦的仿佛脱了形,面容苍白,只一双眼睛,黑莹莹的模糊而明亮。层层叠叠的锦衣团簇,颤颤巍巍的金步摇,花团锦绣,满目繁华中却更透出我的素颜青鬓,落寞凄然。
我叹了口气,极力昂起头来。外面,严冬正浓,寒风凛冽。
今日约了常宁等人去坤宁宫徐皇后处请安。自来到宫中之后,诸事烦杂,众人却是有许久未曾这样相聚了。
徐皇后素来不喜房中香气浓郁,故而一直未燃薰香。房中清雅至极,咸宁道:“母后,这大冬天的房中也不燃些香,太过清冷了些!”
徐皇后温颜笑道:“我原也不喜这些。”说着,似是想起了什么,对我道:“我记得先皇帝在世之日,曾燃过一种香,那香味倒是不错。”我含笑道:“那是依兰,闻了最是舒适的。”徐皇后点了点头,又笑道:“小七对这些倒是在行。”安成在一旁笑道:“母后不知道,她是成日里躲在房中,我们以为她是病了,怎晓得她是躲着在弄什么玫瑰花茶呢!”众人闻言齐笑,徐皇后笑嗔道:“偏你这嘴就刀子似的!”叹了口气,对我道:“你母亲生前,对这些花啊草啊的也是十分留心。”话中颇有慨然之意。言毕,和颜一笑,温言道:“下次帮我配些香来,省的你舅舅每次来,都说我房中少了些人间烟火味。”
我低头浅笑,道:“是。”
正说着,有宫女奉了茶上来。咸宁忽道:“母后,听说四哥哥就要纳妃了?”我心中一动,只听徐皇后叹道:“等过了这个年罢!最近朝中事情本来就多,偏若离又……”叹息不语。常宁道:“毕竟年轻,也不急在一时。”
安成低声道:“原是没有名分的,那倒也罢。可父皇才下旨许了,怎么就没了?”徐皇后叹道:“这孩子也是没福气的人。”又道:“本来也是放在他房中,说是战事正紧,你们兄弟姊妹的大事也只好先放一放,先这么凑合着。这若离性子好,人又端正,原也定了侧房的。终究还是无福,倒可惜了这头一胎。”
我低头不语,众人说了会,见徐皇后宫中事务繁多,便起身告退。
盈香走在我身侧,默默不语。良久,忽轻声道:“小姐!”我抬眼看她,见她面有忧色。轻轻一笑,道:“盈香,你不必为我担心。”
她眼中盈泪,低低道:“小姐的苦,盈香明白,只恨不能替小姐承受。”
我徐徐道:“病了这许久,也病清楚了。”嘴角浮起一丝弧线,向前走去。
不一刻已至绛雪轩外,盈香忽停住脚步,我朝前一看,站在那里的,正是若离。
自那日之后,并不曾再见。她一身淡紫衣衫,长袖逶迤,更显出清瘦如削的细肩,一张脸庞,轻烟如玉,淡雅脱俗。眼里神色平静如常,正低低俯下身去,柔声道:“郡主!”
我站定了身子,淡淡地道:“起吧。”转身对盈香道:“你先回去罢。”盈香楞了一楞,看看若离,应诺去了。
我和她彼此对望,良久,方道:“有什么事么?”
她低声道:“郡主可曾听说?”
我笑了一笑,声调平静如水:“都听说了。”
她神色恭谨:“既是若离的错,若离会自己承担。绝不敢有怨,请郡主放心。”又低低道:“若离只愿能永远陪在公子身旁,做个端茶送水的小丫头,与愿足矣。”
我笑道:“皇上既已赐婚,如今又怎由得你我?”轻轻一笑,徐徐道:“你放心,我没有兴趣来掺和你们之间的事情。”藏在宽大衣袖中的双手轻轻握紧,只觉心中微痛,面上却笑颜如花。
她楞住,良久,嘴角缓缓绽开一丝笑容,道:“郡主还在怪四公子?”
我巧笑倩兮,嫣然道:“何来责怪一说?若离,你也不必多此一举。他日大婚,不论正室侧室,我只希望你和四哥能白头偕老。至于我——”正色道:“不该你来管,也轮不到你来问。知不知道?”
是的。我是郡主。大明朝皇帝的外甥女。从前我并没有意识到这样的权力,可现在,我要行使这个权力。因为——我不能再让自己痛苦;不能再让她伤我分毫。
这十余日来,他每次都是来了就走。知道我不愿见,就远远站在门外。有几次不经意间推开窗,总会遥遥看到他孤单的背影,在雪地里映出一个长而哀伤的影子。
不是不知道。也不是没有心痛的。
然而,到了今天,我却不愿再自欺欺人。
那样的花团锦簇,而我只是繁花一朵而已。这样的日子,不是我想要的。
等他还顾、等他垂怜、等他回首,若是如此,岂不是连携手相伴一生,都成了更大、更难实现的奢望?
我要的,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既然他做不到,那就不勉强。彼此好聚好散罢了!
什么孩子、什么小产。这个孩子的存在,对我来说,其实并不重要。而现在,这样的情景,让我觉得心冷。
无论如何,那都是一个鲜活的生命,不管是谁都没有权利剥夺他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权利。
不管是谁。
我静静地看着若离的身影远去,手心里有凉凉的湿,心底泛起一阵阵疼痛的抽搐。
也许,还是会难过的。然而——我不后悔。
我站在原地,缓缓闭上眼睛,忍住将要流出来的泪。不再流泪,是让自己不再心痛的好办法吗?
黯然半晌,昂首向前走去。眼前这条路,漫长而空旷,便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
这宫城深深,里面究竟埋葬了多少眼泪、多少欢笑、多少哀伤?
青石板上有残雪未消,白玉长廊、琉璃墙瓦,池水烟波浩淼。正是一副冬日的苍茫景象。
第五卷 三十八、薄情(下)
抬起头来,才发现不知不觉间竟已向回走去,来到乾清门外。
前面就是太和殿。恰是散朝之时,官员纷纷从殿中涌出。我茫然躲在檐柱之后,遥遥看着殿门。不一时人便已散尽。大殿之前,顷刻间空空荡荡,只剩下遍地残雪,散发着莹然凄清的光芒。
我呆立半晌,正欲转身离去,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凝神一看,正是朱高爔。
他清瘦了许多,脸上神情淡漠,原本深黑的眼眸,此刻冷冽无光。
心剧烈地疼痛起来。我捂住胸口,紧紧咬住了唇,我怕自己会喊出来。
他慢慢朝前走去,下了台阶,走在广场之上。整个广场上只有他一人,背影孤单、而寂寞。一身明黄色的衣裳,那样的浓烈似火,映得人眼睛生生地灼痛。眼看着他慢慢地穿过广场,消失在大门之外。
我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忍不住冲了出去,冲到大门处,靠在门边,紧紧抓住门框。看着他的背影,就这样渐渐远去了。
整个人是这样的痛楚无力。阳光冷冷地映照下来,透着难以言喻的无望和惆怅。
这天夜里忽然下了极大的雨,泼天泼地,落在屋檐上发出震天的响声。我躺在床上,呆呆地看着蜡烛燃烧,火光抖动,红色的烛油化了,缓缓落了下来,如绛珠红泪,触目惊心。
四下里这样的寂静无声,桌上的八角风灯发出朦胧的光辉,我披衣起身,走到桌旁,打开抽屉,拿出里面放着的一样物事。
外面包裹着油纸的油纸伞。
也是这样一个下着雨的夜晚,他巴巴的、傻傻的用油纸包了把油纸伞送了来。
我嘴角牵起一丝笑。外面漆黑一片,风雨吹袭,是一叠连的刷刷声,纵横肆虐。拿出那管玉箫,轻轻吹了起来。
箫声呜咽,灯光清隐地落在手背上,冷淡如白霜。衣衫的下摆长长曳地,在光滑明亮的青石砖上轻缕如云,缓缓地纷扬铺展开去。
转眼已是年末。宫里有极大的盛筵,笙歌唱晚,歌舞升平,便仿佛什么都未发生过,从来的家族和睦、从来的天下太平。
殿中人潮涌动,人人脸上均是喜气洋洋。我远远坐在一侧端茶看戏,沉默无言。常宁素来喜静,也是坐到我身旁陪伴。咸宁和安成却在徐皇后身旁,身侧围绕着众位妃嫔们,俱是笑语言喧。
酒过三巡,朱棣忽笑道:“过完年,就该开春了。咱们宫里还有好些喜事未办。”徐皇后温颜笑道:“孩子们也是到年纪了。”朱棣点头微笑,道:“常宁和安成都已及芨了罢?”常宁听到这话,全身微微一抖,我不由心中一颤。只听朱棣又转而向我道:“我记得,小七与常宁倒是年纪相仿。是么?”我低声道:“是。”朱棣含笑点了点头。王贵妃在一旁笑道:“郡主的风姿才情,我看跟咱们家的几位皇子倒是般配!”朱棣却只是含笑不语,静默了一会,才缓缓道:“前儿沐英的儿子来了,我瞧着也挺好。宋晟的儿子宋琥,你们这些孩子原本也就是认识的。”我心中一阵发冷,手指抓紧衣袖,转过头去,漠然看向戏台。
庭中梅花正艳,寒蕊吐兰,沁芳幽香,枝梢斜斜。风吹过,满园轻而薄的花香,心中,却渐渐寒意凛然。
不一时歌舞已歇,朱棣睡意惺忪,先行离去,诸人亦纷纷起身散了。
天际薄云缭绕,月色朦胧,宫灯曼妙。遍地荧光之中,仍可见犹有残雪掩映于红梅之中,梅香寒冽,直直透入骨髓。
我独自漫步其中,看花枝于身旁横逸而过,四下里悄无声息。那样的觥筹交错、繁华似锦,转瞬间,便已湮没于云烟之间。
长裙摆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珠络摇曳鬓侧,印在心底,显出无端的孤单来。
抬头一看,才发现已来到以柔所居宫殿之外。
殿中黑暗一片,月色慵懒地照在檐台之上,郁郁莹白,清冷非常。我轻敲了敲门,一个小太监的声音低低响起,道:“是谁?”
我道:“欧阳以宁。”
那小太监迟疑片刻,才恭声道:“郡主,皇上有令,不许旁人接近。”
这句话在旷夜之中听得分外清明。我苦苦一笑,低声道:“多谢。”站在原地,一瞥眼,却望见池里碧水中,有无数星光点点,却原来是天上寒月映照,流光潋滟,在波光上泛滥开来。
这样的美景,倒显得此处的偏僻成了曼妙旖旎。
我凄然微笑,心如止水。席地而坐,双手放在膝盖上,静静看着宫门,只觉得周围是从来未有过的安静。心里隐隐的不安与忐忑,此刻,便已渐渐化成了安然平和。
恍惚间,耳边仿似传来一个女子低低的吟唱:
“皎皎白驹,
食我场苗。
絷之维之,
以永今朝。
所谓伊人,
於焉逍遥。
皎皎白驹,
食我场藿。
絷之维之,
以永今夕。
所谓伊人,
於焉嘉客。
皎皎白驹,
贲然来思。
尔公尔侯,
逸豫无期。
慎尔优游,
勉尔遁思。
皎皎白驹,
在彼空谷。
生刍一束,
其人如玉。
毋金玉尔音,
而有遐心。……”
字字句句,清丽悠然,她的声音清扬安静,微风细细郁郁,带着丝丝寒冷,周围的一切顷刻间都仿佛消失不见。只这歌声翻飞着洞穿了我的哀伤,那些疼痛的惊悸、那些无望的痛楚,终于有了片刻的宁静和退却。
我含泪微笑起来,低声道:“谢谢。”站起了身,痴痴凝望着紧闭的宫门,那黝黑一片的世界,轻轻唤了声:“姐姐!”
她,也许永远都不会再听到了。
天边残月似弓,碧海夜空,轻而薄脆。我缓缓转身向回走去。一路穿花拂柳,风起了,红梅儿朵朵随风飘落,在裙摆上停了会,便无声落下。
站在回廊之上,忍不住再回头一望,却见不远处,月光之下,水阁之中,静站着一个人。
那一身白衣飘然,不是道衍却又是谁?
此刻,他正迎面向着以柔所住宫殿,看不到脸上神情。只一个默立的背影中,透出无限怅然。
我心有所动,默默站了一会,径直去了。
夜幕下,明华如水;他的衣冠,清冷如霜。
敬请收看下一章:三十九、同欢
第五卷 三十九、同欢(上)
永乐元年正月初二,皇帝朱棣下了圣旨,将常宁公主许于西平侯沐英之子沐昕,安成公主许于西宁侯宋晟之子宋琥,择日成亲。两位公主俱叩首谢恩。为了宫中这两场不日即将举行的婚事,诸人又开始忙碌起来。
常宁和安成一起,平静地去乾清宫中磕首回过圣旨,感谢皇帝与皇后的盛眷恩宠。宫中众人也均是一色的恭贺道喜,谁都没有发现、也将永不会发现,那曾经在平静深水下流动过的暗涌。
——宫中维持着它永远的平静祥和。我站在太液池旁,看着满池碧水冻结成冰,仍有波光粼粼。闭上眼睛深深叹了口气。
身旁有轻微的脚步声走近,我睁开眼睛,站在身旁的,正是朱高炽。
“听说你病了。”他微笑道,语气是永恒的清冷淡泊,“可好些了?”
我亦浅笑着点了点头,转过身来,低低屈膝行了个礼。
许久未曾出门,院子里有风吹来,直觉得凛冽刺骨。二人漫步雪中,但觉前路茫茫,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该往何处去。
眼前是宫苑内高深的墙,身旁是这样一个遥远的人。心里,是怎样的苍凉。
便仿如梦游一般,只是这梦,却似乎永不会醒。这噩梦,似乎就要这么天长地久、永永远远地做下去,直到万劫不复,直到天地苍茫。
他忽停了下来,轻声道:“还记得这个地方么?”我一楞,抬头望去,只见二人站立之地,却原来正是奉先殿。
有浩然的风从鬓边掠过,恍惚之间,那个人影笑喧的夜晚、那场盛大的婚礼,站在满地繁花之前叹息的那个人……那一切一切,又呈现在眼前。
“大哥,你喜欢她吗?”那个小小的女孩儿,坐在那里,昂起脸问他。
而他,则是一脸的茫然:“我不知道。”他说:“也许以后,我会喜欢上她的。”
那段年少的往事……我忍不住轻轻微笑了起来。是……好久好久以前了,那么久那么久以前,原来不知不觉,就已经过千山万水,就已经是沧海桑田。
“当然记得。”我低声道,“那时候,你在这里成亲。”我的嘴角扯起一个漠然的微笑,“皇爷爷还在,我的父亲、母亲都还在,还有以柔、殿下。大家都很好,很快乐。”
我刚来到这里,又见到了你,以为一切会有改变。却原来命中注定,缘分早已尽,不由人定。
那些事情,杭州、南京……都已经遥远的好象前世的记忆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道:“那时候你在这里问我,大哥哥,你喜欢她么?”他摇了摇头,轻笑了起来,“这是第一次有人问我这个问题,一时之间,我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后来,我一直在想,倘若你从来没有这么问我,我是不是会过的快乐些?”他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丝怅然的无奈,“回到南京的第一天,我又来到这个地方,独自站了许久,想了许多。小七,”他忽然回过头来,“倘若你不喜欢一个人,你会不会嫁给他?”
我微微怔忪,他的目光平静,仿佛夜空中闪烁的星子。只是那样的平静,却让人看不透心中所想,我低声道:“大哥,你为什么要这么问?”
他道:“我想知道。”
我紧紧地看着他,二人对望,半晌,他叹了口气,柔声道:“你不会的,对不对?”
我道:“是。”
他眼里慢慢浮现出一个微笑,转过了身去。我心中忽有一股无力之感,渐渐涌了起来,泛至全身。一阵风吹过,树叶儿簌簌作响,有零零星星的雪花飘落下来,四下里很安静,安静得连风的声音都清晰无比,我的一颗心也在猛力跳着。
我低声道:“你都知道了?“
他淡淡地道:“是。”
他身后是湛蓝的天空,树枝上的残雪犹自稀稀疏疏地落了下来,我心中一搐,他道:“你为什么不告诉父皇,说你属意的乃是四弟?”
我凄然道:“没用了。”
他道:“是因为若离?”
我咬紧下唇,昂首不语。颓阳独照,花木疏离,一个身影只孤零零地映照在雪地之上。他叹道:“小七,你总是太倔强。”
他回过头来,忽然握住我的手臂,道:“不要这么倔强,你会伤了自己。”他的声音缓而低沉,竟象是一个字一个字咬了出来。我下意识地瞪大眼睛看他,他眼里有无力的苍凉,神色哀凄,这样的他,是我所从未见过的。不由呆呆楞住,道:“大哥!”
身后忽然响起了一声冷哼,二人均是一楞,我转过身去,朱高爔正神色冷冷地看着我们。心中仓促,朱高炽已放开我的手,三人静默而立。
他瘦了许多。原本清朗的脸庞平添了几分憔悴,一双眼眸正冷冷地盯着我。
那双眼睛,从前都是温柔而带笑意的。
这个人,原来是那样的清扬夺目。
我怔怔地看着他,竟未发现只剩我和他二人,朱高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一直在抖。手指拼命地抓住裙摆,心跳的又快又急,一阵一阵缩了起来,每一次心跳都是一次更深的疼痛。
“为什么?”他终于开了口,声音冷冽似冰,“是因为他么?”他嘴角轻抿,眼里有灼人的怒火。
我笑起来:“你以为是他?”这样的笑,却牵扯出更大的痛。
你明知道是为了什么。
朱高爔。你明知道的。
他隐住怒气,走到我身旁:“跟我走。”他拉住我的手,那双手冰凉无比,他道:“我们离开南京,离开这个鬼地方!”
我挣开他的手,后退了几步。他转过头来看我,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心里,却开始渐渐发冷。“我为什么要跟你走?”
“你是我的妻子!”他低声怒吼了起来。
我昂首微笑:“我不是。”眼里是漠然的无动于衷:
“我不是。四哥,我以后都不会是了。”
他楞住,眼里有不可置信的神色:“你不愿?”
“是,”我的声音低微却决绝:“我不愿。”
周围寂静的只听到呼呼的风声,暮色四起,他眼底里渐渐泛起一层雾气,嘴角却冷笑了起来,“你宁愿嫁给旁人、嫁给大哥,也不愿嫁给我?”
我脸一扭,却是静默不语。
……
他在晚风中对着我微笑,他说:“我只爱你一人。”
他拉住我的手,他说:“小七,这并不是多大的错。”
……
风一点一点地吹在我的脸上,冰凉、绝望。他以为……他以为,一切都如常;他以为,就这样会过去……
我咬紧了下唇,那样疼痛,仿佛撕裂了一般。整个人渐渐麻木,但仍是要站住,稳稳地站住,让背挺直,一双漆黑的眼睛,如最清冷的荧光,却再也不怒不痛、不哀不怨。
他大笑起来,一转身,大步而去,一个孤绝的背影,再也没有回头。
我直直地立在那里,咬紧下唇,握紧了拳头。直到唇上咸涩,有滴滴的鲜红流了下来,遍地雪白上,瞬间已是星星嫣红。
卧听疏雨梧桐,雨余淡月朦胧。巨痛席卷而至,黑暗无边无际。我对着天空,含泪微笑。
结束了。
就这样——
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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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亲说文章的这部分太虐了,呃,其实偶写到这里的时候,心里也蛮沉重的~
总有些时候,爱上一个人,可是,却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爱而不得。然而,谁又能说,柳暗花明之后,不能又见一村呢?
希望大家耐心期待哦。这个等待,应该不会太长~也许接下来,会有开心的时候也不一定呢。人生,不就是这样,由永不间断的变故和惊喜组成的吗?当时以为是绝境,事后回头想想,原来,也只不过是杯中的一缕涟漪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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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三十九、同欢(下)
上元佳节到,南京城里万民皆欢,因着入宫后的第一年,朱棣特下旨准许公主们出宫观赏花灯。众人俱是欢欣不已。
我和常宁、安成、咸宁等人仅带着随身大丫鬟,漫步出了宫门。侍卫们非要贴身相护,被咸宁赶走,不敢紧跟,惟有远远跟随而已。
自来到古代之后,从来未曾在这样盛大的节日出过门。这才发现,原来无论是现代古代,节日的欣悦和快乐,都是一样的。千家万户的百姓们纷纷跑上了街头,拿出了自己家做的最好的灯,向上天祈求来年的昌盛,感谢过去一年的平安。
灯月相映,树木上挂满了宫灯,仿佛开满了艳丽的花。宝马香车,红男绿女,衣香鬓影,***氤氲。忽然想起了苏味道的诗:“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星光月影,素淡清雅,而身旁的琉璃闪烁,又是怎样的眼花缭乱。游人,在这样的景色之中,是不是都容易陶醉?
南京城内多富庶之户,许多人都喜欢赶热闹。一路行来,街道之上倒是走过去不少俊朗少年。咸宁笑道:“两位姐姐都已名花有主,以宁姐姐倒还是云英未嫁,倒不如在这些少年郎中挑一个来,岂不是好?”
我摇头笑道:“你这个促狭鬼!难为你说出这样的话来,莫不是自己想要了?”众人齐笑成一团,道:“这话真是说对了,咱们家的小咸宁早也芳心萌动了!”
这边正说笑,那边远远听到有人在喊:“猜灯谜了!猜灯谜了!”安成道:“咱们过去看看。”说着,径自挤了上去,众人随后跟着。
人声喧闹中,只听那摊主道:“这里有几道谜题,猜中三道有一盏花灯卖,猜中五道可以打个对折,全部猜中就可以白送。”安成笑道:“怎么猜中了还要买?难道猜不中你就不卖不成?”那摊主笑道:“若猜不中,千金不卖。”常宁微笑道:“这倒有趣。”众人拥了上去,看那灯谜。我对这个向来都不精通,猜了几次不中,也便作罢。
百无聊赖之中,慢慢走了出来。看到周围人人脸上喜笑颜开,灯花开了一树又一树,繁华灿烂。心中却怅然若失,蓦然回首,凤萧声动,玉壶光转。无数华丽的灯光中,朱高煦竟然站在我的面前,对着我微笑。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阑珊处。
二人相视而笑。他走了过来,低声道:“想不到在这里遇见你。”
我微笑点头,道:“今晚可真热闹。”
仰起头来,但觉花开千树,星亮如雨。满目珠翠,沸地笙歌。是一个怎样美好的夜晚。我不由得皱着鼻子微笑起来。
花灯之下,人潮之中,二人并肩行走。身旁人流欢笑着穿梭而过,心中却是平静如水。
他含笑道:“你是第一次在外面过上元节罢?”
我微笑道:“是。”
转头看他:“你呢?”
他笑了起来:“我每年都会出来。只是,从前在北平,倒没有这么热闹。”说着耸了耸肩膀:“这几年忙着打仗,倒也是从来没有这么惬意的到街上来看花灯了。”
正说着,只见前方又拥着一堆人,不觉笑道:“又有什么好事?”他轻笑道:“咱们进去看看。”拉了我的手臂一起挤了进去。却原来是这家摊主别出心裁,不猜灯谜,却用扔飞镖来卖花灯。我不禁笑道:“猜灯谜我不在行,扔飞镖倒是可以一试。”
朱高煦道:“我旁观,你来试试看。”我心中跃跃欲试,身边有人听到我们谈话,叫道:“小姐,快来试试吧,我来给你加油。”我和朱高煦对视一眼,笑了起来。他眼中有鼓励的神色,我点了点头,开口叫道:“老板,给我来两支飞镖。”
那老板道:“来了!”说着,递了一小束飞镖上来,却是足有五支。
我解开捆绑着的绳索,拿了一支在手中。这飞镖却是从前在北平练习过许多次的,只是长久未练,心中难免有些心虚没底。朱高煦在身旁低声道:“别怕,定下心来,对准了再扔。”我深吸了口气,眯起双眼,将飞镖对准眼前的准心,飞快地扔了出去。但听耳边赞许声惋惜声起,睁眼一看,虽是中了靶子,却是扔得略微偏了些。伸伸舌头一笑,又拿起第二支飞镖。
这一下有了经验,心中也有了准头。瞄准之后,稳稳扔出,朱高煦叫道:“好!”这一次却是正中靶心。众人叫好声大起。
我心中大乐,再一鼓作气将剩余的飞镖扔完,却是三支中有两支中了。老板笑道:“小姐真好技艺!”将一盏宫灯拿了出来,又道:“今日赢的都是公子,小姐倒是第一位女子。这一盏宫灯就算小老儿送小姐的!”我忙道:“这可不成。误了老板的生意。”朱高煦笑道:“老板,我来扔一次,倘若中了,这盏宫灯再送也不迟!”
众人都齐齐拍手笑道:“好!这位公子若再赢了,老板这盏灯可就送得再心甘情愿不过了。”我笑着摇了摇头,退到一旁,将位子让给朱高煦。只见他微笑着拿起一支镖,不慌不忙,略略瞄准即扔了出去。这一下正正扔在靶心上,却是分毫不差。
一旁看热闹的人又都拍起手来,笑嚷道:“公子和小姐都是绝好的技艺!”那老板也笑道:“才子佳人,小老儿今晚可算见了一对璧人!这灯送得是再也不冤的了!”递过手中宫灯,我抬起头来,正碰上朱高煦含笑的双眼,眼中莹光闪烁,脸上一红,接过灯来,转身就走。
头顶上一轮明月,光华如水;一市花灯,明亮如昼。我手提着宫灯缓步而行,他在身旁亦步亦趋。二人皆是静默不语。
“开心吗?”
“谢谢你。”
两人忽然同时开口,说话声重叠,楞了一会,彼此对视而笑。他笑道:“你先说。”
我含笑道:“谢谢你。”
他笑道:“谢我什么?”
我道:“不知道。但我现在觉得很开心。”又转头看着他,道:“你刚才想要说什么?”
他轻轻笑了起来,道:“我想问你,现在开不开心。”
我微微一楞,他亦微笑回视。一时又是一场静默,气氛略觉微妙而尴尬。我回过头去,看向别处。
身后忽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转过身去,只见一个护卫正跑上前来,神色慌张,低声道:“皇上有旨,请郡主和殿下速速回宫!”
敬请收看下一章:四十、辜负
第五卷 四十、辜负(上)
二人心中都是一惊,道:“什么事?”
那护卫道:“属下不知,只说皇上有旨。”那边常宁等人也已跑了过来,纷纷道:“出了什么事么?”
朱高煦蹙眉道:“回去再说。”正说着,已有太监宫女们拥了上来,跪地道:“请公主郡主上轿。”却原来已从宫中抬了软轿出来。周围人群见是宫中人等,不敢怠慢,满街之人纷纷跪倒在地,不敢抬头。我叹了口气,跟众姐妹们坐上了轿去。
待回到宫来,只觉得寂静一片,人人都是小心翼翼,一口大气也不敢出的样子。我心知不对,和常宁等人直奔乾清宫,果然见朱棣神色凝重,端坐在大殿之中。
徐皇后见到我们,迎上前来,低声道:“可回来了。”
安成道:“母后,发生什么事?”
徐皇后脸有忧色,道:“你四哥出走了。”
我心头猛然一紧,颤声道:“什么?”
徐皇后低叹道:“你四哥留书一封,说是要去浪迹天涯。居然和若离二人离开南京,不知所踪。”
我只觉轰然一声,心中凉意渐起。却是听得明白:朱高爔和若离一起走了。
一起走了!
腿一软,就要瘫倒在地上。身后却有人稳稳地扶住了我。我茫然抬头,却是朱高煦。
耳听得朱棣怒声道:“好大的胆子!传旨下去,不管天涯海角,总要给我找到!我已许了他们的婚事,还有什么可埋怨的?要这样携手私奔!”
徐皇后温言道:“孩子们贪玩,也是有的。过不了几日,想必就回来了。”说着,对我们挥了挥手,轻声道:“先下去吧。”
我只觉脚底轻浮,仿佛踩在棉花堆上,全身毫无一丝力气。扶住朱高煦的衣袖,强咬着牙出去了。常宁等人走在身前,我二人却慢慢落在后面。眼看她们人影渐去,我再也忍耐不住,全身一软,坐倒在地上。
心中酸痛,低下头去,双手无力地撑住脸。他亦站在我身旁,沉默不语。二人一坐一站,良久良久,只觉冷风阵阵吹在身上,却直凉到了心底。
我缓缓站了起来,他道:“要去哪里?”我轻声道:“回家。”一咬下唇,转身朝前走去。越走越急,到最后直飞奔了起来。
他亦随后紧紧跟来,眼看我穿过道道宫门,直往宫外而去,一把拉住我的手臂,低声道:“小七!”
我道:“放开我。”
他道:“不。”
我猛地用力,想要甩开他的手。他力量加剧,纹丝不动。我怒道:“放开!”
他道:“你又想象上次一样,远赴千里去找他吗?”声音里微含怒气,道:“现在跟上次不同。父皇也不是从前的父皇了,你再这样胆大妄为,不想活了吗?”
我瞪着他,道:“不要你管!我是死是活,与你何干?”
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忽然抓紧我手,道:“与我何干?我喜欢你,难道你不知道吗!”说着,一下子松开我手,我猝不及防,向后倒退了几步。只听他道:“你死了,难道我不会悲伤?你难过,难道我不会心痛?小七,你可以不爱我,可是你明知道你的喜怒哀乐,全都与我相干!”
自回到古代以来,我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热烈的表白。而且是出自他之口,一下子楞住,呆呆地看着他,他亦紧盯着我,道:“我不是非要你喜欢来我,可是,请你待自己好一些,难道不成吗?”语气沉痛,眼中是强制住的怒气和不忍。
我的胸口却开始渐渐疼痛起来,轻而缓、绵而长。四面空廊迂回,夜色清凉,碎石路上似有点点星子,原来便是天上的残月余辉,漠然落在上面,映出荧然的光来。
是一般风景,两样心情。
心似乎被冻僵了,麻木一片。只胸口惊悸似的疼痛,提醒着自己还有清醒的可能。他轻轻叹了口气,忽然拉住我手,低声道:“我们走。”
将我拉着朝门外走去。
过长墙、穿甬道,一路便已来到了宫门之处。守门的带头侍卫早已迎了上来,见到了我,不由一惊,迟疑着道:“殿下……”
朱高煦冷冷道:“开门。”
那侍卫诚惶诚恐,道:“皇上有令……夜晚是不许宫人出宫的。”
朱高煦冷笑了声,道:“现在是我要带她出宫,一切责任,自有我来承担。你不开门,是想现在就死么?”
那侍卫吓了一跳,跪倒在地,颤声道:“小的不敢。”
朱高煦厉声道:“开门!”
旁边几个侍卫不敢怠慢,将宫门打开。朱高煦拖了我昂首而出,边冷声道:“明日自然带她回来。倘若泄露半句,小心你们的脑袋。”
宫外早已有他手下牵了马等候,见到了我,也是一楞,走过来行礼道:“郡主!”朱高煦接过马缰,道:“我和郡主出宫有事,你先回去罢。”说毕,也不理他,径自上马,再伸手将我拉了上去。
出得宫来,只觉夜风愈寒,吹得我身上的斗篷猎猎而飞,我神智渐清,低声道:“你要带我去哪里?”
他面色冷然,道:“去你想去的地方。”呼喝几声,一拉缰绳,马朝前疾奔了起来。
三更已过,街上行人寥落,原来的满地繁华,顷刻间便已寥落暗淡。身旁树木房屋晃眼即过,不一刻便已来到一座府苑之外。
二人下马,站立门前。我低声道:“是他的家么?”
他道:“是。”
门前挂着两盏大红灯笼,府门紧闭。那陌生新漆的铁门,里面是暗沉沉的黝黑一片。
心中猛然一抽,便仿佛被一双手紧紧拽住一般,扭转的剧痛。我缓缓蹲了下来,眼中已干涸无泪。
他道:“想进去么?”
我低头木然蹲着,紧紧抱住自己,只觉冷得发抖。摇了摇头,却似乎每一次摇头,都是一次更深的疼痛。他叹了口气,柔声道:“来。”伸出手来,握住我手,将我扶了起来。
我心中凄苦,只是默默看着他。他低声道:“小七,不要这样看着我。”
用手轻轻抚上我的眼睑,我缓缓闭上了眼睛。耳听他柔声道:“你现在,还想去找他么?”
我微笑了起来,凄然道:“有用么?”
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携手江湖、浪迹天涯。
却原来。——再也不是与我相伴。
心中酸楚,泪纷纷扬扬地掉落。再也忍耐不住,大声哭了出来。他轻轻叹了口气,将我揽入怀中,沉默不语。
周围是这样的安静,心中空洞寒冷,他的怀抱,却宽厚而温暖。
我无力地靠在他的怀中,整个人精疲力竭,只觉心口绞痛,眼皮却越来越沉重,渐渐昏沉过去。
第五卷 四十、辜负(下)
醒来时身旁仍是一片漆黑,我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身上盖着绵软的被褥。头是晕眩的,仿佛自惊梦中醒来,额头是涔涔的汗意,全身冰凉彻骨。我强撑起手,慢慢坐了起来。
昏暗中,周遭的景物模糊一片。有人轻声道:“醒了?”
我一楞,转头看去,黑暗中,朱高煦正坐在榻前,身体坐得端正,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恍惚中,忆起当日德州城外,那满夜的星光,那个站在我身旁的人。围绕过来的南军,他叫我快逃,受伤的身影。
似乎是很多很多年过去了,想起来,怎么竟有仿若隔世之感。眼中渐渐盈满了泪,坐直身子,曲起膝盖,袖子落了下去,将上身无力地趴在上面。他缓缓起身,走到桌边,燃起一支蜡烛,房中渐起和煦之光。温暖而澄静的一点光,映照在他的脸上,摇摇曳曳,影影瞳瞳。
我道:“是在你府中么?”
他回过身来,嘴角已凝了一抹沉寂的笑意,道:“是。”
走到我身旁,脚步轻而平缓。我抬起头来看他,眼前的容颜仿佛便在梦中一般,光华迷离。他低叹了声,道:“你知不知道,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有多美?”静静地看着我,低声道:“可是现在,这里面有多少悲伤?小七,要怎么样才能让你快乐起来?倘若能用全天下,来换你一丝真心笑颜,我倒甘愿。”
最美好的年华,最纯净的容颜,永远都无法停留长久罢。可是,他的这一句话,却让我的心微微颤抖起来。他的呼吸轻而浅,他的微笑昂扬,他的眼里有依旧骄傲却沉痛的神色,他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却依旧有无能为力的时刻。
每个人,都是被命运捉弄的孩子。总有些时候,会觉得绝望般的自弃,与失落。
长发低低垂了下来,掩住了我的脸庞。眼周忽然的黑暗,让我感到一丝丝的安全与温暖。他站在身旁,良久,叹了口气,慢慢站直身子,又恢复了素日的华贵与骄矜,缓缓道:“明日天亮,我送你回宫。”顿了片刻,转身去了。
朱棣派多人出城寻找,然则无法声张,十多日过去了,终于无果。徐皇后等人终日坐在宫中垂泪,也是渐渐死了心。一月而过,宫中发了诏告出来,告曰:“皇四子朱高爔,殇。”
殇。一个简简单单的字,就抹去了一个曾经鲜活过的生命,在这世上曾有、或许也会继续下去的痕迹。
这诡谲的历史,究竟隐瞒了多少真相、多少丑陋、多少眼泪?原来所谓的天下升平,便是这样的欲盖弥彰。
我走在路上,嘴角牵起一丝冷笑。天边的落日一分分地浅了下去,将这个世界的光亮渐渐掩盖。
道衍如今已封官僧录司左善世,要见他多有不易。只是在今日自徐皇后宫中出来之时,远远见到太液池畔,两个身影伫足而立,却是朱高炽和道衍二人。
一路俱是僻静之地,那树木枝叶隐蔽,却是将我挡在了阴暗之处。我站在原地,静静观望了一会,便转身去了。
园中极静,燕儿唧啾,好一派早春景象。
转眼便是三月初春,卉木萋萋,采蘩祁祁。江南的草长莺飞,杂英满芳,比起北方,真是多了几分旖旎之姿。宫中为了朱高爔一事而放缓下来的喜事,也已渐渐收拾起来,皇上和皇后之意,大概是将安成和常宁同日出嫁,为的是一扫近来宫中阴霾之气。
这日清晨不知为何,心中郁郁难忍,便坐在采荷亭上赏花。风吹来,满池湖水发出细微的声响,满园晴光,幽静无比。
正自闭目养神,忽然觉得似乎有人在凝神注视,睁眼一看,朱高煦正靠在栏杆上,笑吟吟地看着我。多日不见,此刻见到他,心中颇有尴尬之意。他却毫不在意地一整衣襟,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笑道:“侵陵雪色还萱草,漏泄春光有柳条。昨晚是谁送了萱草来,让咱们的以宁郡主终于安睡呢?”
我站了起来,扁嘴道:“谁说我安睡呢?我是烦闷得睡不着。”
他笑了起来,道:“烦闷什么?烦恼自己嫁不出去么?”微眯着双眼,脸上有干净痞痞的笑容。我忍不住啐道:“好好的,又来贫嘴了!”
他却也不恼,一转身斜倚在栏杆旁,看着满园碧水,笑道:“宫里喜事将近,你的喜事看来也不远了。”
我昂首道:“我不嫁人。”
他回过头来,脸上浮现一缕笑,道:“说什么傻话呢?”
我静默了一会,低声道:“难道就不能由我所愿吗?我不想嫁人,为什么就非要我嫁?”下意识地抿起嘴角,冷冷一笑:“一个人终老,也没什么不好。”
他叹了口气,道:“傻话,天底下的女子,哪个象你这样?孤独终老,总不如有人相伴。”静了一会,又道:“况且,咱们宫中的女儿们,是再做不了自己主的。大明朝那么多公主,不也就出了你母亲一个?”
我咬紧了嘴唇,低头不语。他语气渐渐放缓,低声道:“父皇心中,应该也早已有打算。”
我心里一股寒意渐起,明白他说的是真,却又不敢去想。低声道:“我不想嫁,难道旁人就能逼我不成?”
他道:“倘若是父皇,就用不着逼你。——他是皇上,说的话就是圣旨,没人可以违抗。”
敬请收看下一章:四十一、拒婚
第五卷 四十一、拒婚(上)
我猛地抬起头,他一双瞳孔深不见底,黑滢滢地直盯着我,我心中怦怦乱跳,脱口道:“他便是皇上,也没有这样的权力。”心底却涌起一股痛楚,一颗心渐渐往下掉,直觉三十六层地狱,永远到不了尽头。便这样悬挂着,绝望而哀凉。
他眼里渐渐泛起怜惜之意,语气却是依旧平缓,道:“小七,他有这样的权力。”
是的。他有这样的权力。他是皇帝,要谁死就死,要谁生就生。朝堂之上,市井之中,不是就已死了那么多人?
原来,我的未来,从来都由不得我自己。从南京去了北平,又从北平回了南京。和他相爱、和他分离、和他永诀。从来……都由不得自己。
为什么别人的穿越生活,都可以过的风生水起,惟独我、最是随遇而安的我,却是这样的无奈与挣扎?仿佛是一张网,网住我,无法呼吸。
夜已深了,四下里寂寂无声。我缓步走在宫苑之中,不知不觉,已来到常宁所住宫门之外。常宁正坐在灯下看书,见了我来,起身而立,道:“这么晚,怎么来了?”
我笑道:“睡不着。想着你也没睡。”
她微笑道:“旁人忙碌,我却反而空闲了。正想找人来聊一会子。”说着,让了我坐下。
二人坐在窗旁,夜十分的安静,天气凉了,外面走廊上守夜的宫女在低头打着瞌睡。房里流丽光华、喜气洋洋,到处是一派新嫁的好景象。我心中丝丝沉痛,道:“你快乐么?”
她脸上笑意淡淡,道:“也没有不快乐。”看着天边繁星,低声道:“这是命定的事实,我早料到了。”
我心里泛起一阵酸楚,转过头去,仰望着满天星光。远处是宫楼上朦胧的灯光,忽明忽灭,天空上青澄似碧,全无一丝异色。
她忽低声道:“小七,你喜欢的是二哥,还是四哥?”
我一楞,道:“什么?”
她轻轻微笑起来,道:“从前在北平,你曾和二哥出走沧州。我们都以为,你喜欢的必然是他。可是上次,见你大病一场,四哥又和若离……”她安静地看着我,眼中莹光闪烁,“这样的心灰,虽是面上淡淡,我却也看得出来。”
我微微一笑,昂首不语。她低低叹了口气,伸手握住我手,声音极低:“不要太苦了自己。”
我笑起来,轻声,但却真挚地道:“谢谢。”
池中粼粼碧水泛着微光,我坐在地上,仰望着眼前紧闭的宫门,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个美丽温柔的影子。
“姐姐,”我喃喃地、低声道,“我不快乐。一点也不。”
“朝荣殊可惜,暮落实堪嗟。若向花中比,犹应胜眼花。这样的大度与潇洒,我终究是做不到、做不到……”
“这将要到来的命运,我害怕,却无能为力……我该怎么办?怎么办……”心里这样的痛、这样的痛。从来不与人说,可并不表示它不会痛。夜阑人静,总有些心事涌上心头,让人辗转反侧。可是今夜,坐在这蓝天之下,我却慢慢趴在膝盖上,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沉沉。醒来的时候,晨曦微露,耳边是阵阵的鸟鸣唧啾声。一刹那间有些恍惚。待得醒悟过来,才发现身上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披上了一条薄薄的毯子。
这毯子柔软温暖,我缓缓拿在手上,一时感慨万千。楞楞坐了许久,才缓缓站了起来,低声道:“谢谢。”
将它细细抚平折好,小心放在门前的台阶上。犹自站了一会,方转身去了。
这日众人坐在坤宁宫中叙话,朱棣忽道:“常宁和安成是何日办喜事?”徐皇后温颜笑道:“下月初二。”朱棣点了点头,眼光看向了我。我心里一惊,低下了头去,听得他道:“小七也是年纪,该指一门亲事了。”
来了,来了。
我心中砰砰乱跳,思绪繁杂,只听得徐皇后笑道:“一切但凭皇上做主。”
朱棣道:“依朕看,咱们家大儿子就很好。”说毕,呵呵大笑。
我猛地一惊,万料不到他说出来的居然会是朱高炽。一颗心纠到了极处,只是默默低着头,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
徐皇后微笑着点头道:“炽儿仁厚友爱,性情温和。和小七倒是甚为般配。”
朱棣道:“那等这两个女儿办完了喜事,再来办这件大事罢!小七,你是咱们朱家的人,舅舅和舅母自然绝不会亏待你。”
朱高炽……朱高炽……原来绕了这么大一个***,到了最后,又回到了起点。那么,我所做的一切、所经历过的事、所流过的泪、所忍过的苦,又有什么意义?
那漫长而低落的岁月里,他曾是我黯淡生活里唯一的光亮。朱棣既然说了绝不会亏待我,那么难道——是有立朱高炽为太子之意了么?
我猛然心惊,虽仍是面上淡淡,心中却早已百转千回。
张氏出身低寒,虽已立为世子妃,然未必便是当然的太子妃。朱高炽也曾是我心中所爱,倘若跟了他,将来为后为妃,都是一生荣华尊贵。而且,如果我记得没错,历史上的朱高炽,真是在夺嫡之争中最后胜出,当了皇帝的。
也许,这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不是吗?
我默默地告诉自己。
可是为什么,心那么冷,那么疼痛,便象是丢了一件极要紧的东西,心底深处,有空落落的隐秘的惊悸和怅然。
只听安成在一旁笑道:“小七该跟父皇母后谢恩了呢!”朱棣和徐皇后的眼睛,也只是笑意盈盈的看着我。
我缓缓站起身来,切切走到二人跟前,心里却慢慢泛起一阵莫名的痛楚。抬起头来,与他们目光对视,有一时的手足无措,却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忽然跪了下来,低声然而坚决地道:“小七不愿嫁。”
这一下语惊四座,朱棣霍地站了起来,半晌,又缓缓坐了下去,沉声道:“为什么?”
第五卷 四十一、拒婚(下)
斜阳余辉落在窗棱之上,影照荧荧。他身上的龙袍,流红带金,玉龙蟒带,光华刺目。我低声道:“没有为什么。”声音低到几不可闻,然而一字一句,却是清晰可辨,仿似掷地有声。
殿中一片死寂,我与朱棣目光对望,他眼光闪动,良久、良久,方道:“小七,朕曾饶过你一次。可是,你们大家是知道的,我朱棣向来只饶人一次。”他声音冷冽,缓缓道:“你违逆朕的意思,知道会有什么下场么?”
我心中恐惧非常,然而已经豁了出去,便已不管不顾,恭声道:“皇上如何处置,小七无怨。”声音微微颤抖,一双眼仍是盯住朱棣,没有丝毫退却。
他纵声大笑,怒道:“即便是死也不愿嫁,难道当我朱棣的儿媳妇,就是如此羞辱之事?!”砰地一声,桌上杯碟已被他摔落地上,碎片水花四溅而落。“这就给朕拉出去,杖毙!”
这句话如五雷轰顶,我只觉浑身发抖,整个人顿时瘫软无力。只木然跪在原地,动弹不得。诸人均是大惊,常宁已出座跪倒在地,呼道:“父皇!”
朱棣猛一挥手,怒道:“谁敢说情,便连她一起罚!”殿中空旷,这一声怒吼便如炸开来一般,震得人心头发颤。却有一个声音,平静然而轻缓地道:“父皇,那就请将我一起罚了吧。”
我蓦然转头,只见跪在常宁身旁,容色如常,目光清冽地看着朱棣的,正是安成公主。
——安成!
我心中微微一惊。朱棣面色如严霜,森然道:“你不怕死?”
安成一笑,道:“女儿自然怕死。只是要女儿眼看家人遇难,生不如死,那还不如与其同死。”
朱棣目光如电,冷冷道:“她算什么家人?”
安成道:“当日是太祖皇帝将小七送到北平来的。小七来府中之日,父皇和母后便已待她如同亲生。此后靖难,历经多少变故恐惧,小七从来都与咱们家人同进退、共患难。南军来攻之时,她拼死卫城,以致身受重伤,卧榻不起。这都不算家人,那试问父皇,什么算家人?难道是谷王么?还是宁王?还是李景隆之人?”
朱棣并不看我,只是冷然而笑。安成又道:“小七既不愿嫁,自然有她不愿嫁的道理。父皇和母后恩爱甚笃,必定明白琴瑟和谐,是要二人相处得宜。小七如若不倾心于大哥,即便勉强,又有什么意思?”
微风徐徐,吹得殿中轻绡缓飘,她神色恭谨,眸光流转。低声道:“父皇和母后赐婚,女儿十分感激。为人父母,总是全心为子女着想,因此这婚事必然也是思虑妥当。只是,倘若驸马不是女儿属意,女儿也会推辞,不愿答允。难道父皇便因此,要将女儿也处死么?”
那一侧亮透透的大窗子里,映进来润泽的光。朱棣默默看着安成,脸上忽浮现一缕笑颜,道:“她给了你什么好处?你要这么帮她。”
安成侧了侧脸,笑了起来,道:“她并未给女儿什么好处。并且,从前在北平之时,女儿曾与小七打架,她还打了女儿一个巴掌。”说着,眼中盈笑,又道:“可是,在女儿与她一同在林中迷路之时,她并不肯独自抛弃女儿脱逃,还对女儿照顾周全。从那时起,女儿就起誓,这个恩情,此生定要报答。”
慎重磕了个响头,道:“女儿的心,请父皇成全。”
一双澄澈如水的眼睛直盯住朱棣。徐皇后柔声道:“皇上,孩子们齐心,是咱们的福气。”朱棣叹了口气,道:“女儿家也有这样的心思!”苦笑了笑,转脸对我道:“也罢,朕饶你一死。只是,日后朕不想再见到你。”挥了挥手,轻声道:“大家都下去吧。”
我默默磕了个头,低声道:“多谢皇上。”站起身来,缓缓走出宫殿。
一阵风过,柔华似水。满园树木,漱漱而响。我走近安成,道:“谢谢。”
她莞尔一笑,道:“谢我什么?我该谢你才对。”调皮的歪了歪头,道:“从此以后,我可以与你坦然相对,再不用心怀歉疚了。”我笑道:“我倒从未觉得你欠过我什么。”她笑道:“怎么没有?四哥和大哥从前就老说我欺负你。”说着,低低笑了起来,道:“可能你凶起来的样子,他们没有见到过。”忽然想起了什么,停口不语,脸上微现怅惘之色。我心中一痛,转开了头去,默默不语。
这一年的南京,平静如常。然而我的生活,却起了微澜。
那日拒婚之后,朱棣不日即下令正式册封我为永宁郡主,赐郡主府一座。从此,便正式搬出了皇宫。
这件事情,难道就这么结束了么?
这样想着,我嘴角不禁起了一丝苦笑。朱棣——似乎不是一个这么宽大且健忘的人吧。
郡主府并不比宫中繁华,然而,却比宫中多了一样让我十分快乐的事情。那,就是自由。
虽然宫中跟了出来服侍我的嬷嬷们个个虎视眈眈,可总有疏忽的时候。每每这时,我总会趁此机会,偷偷溜出门去,在街上闲逛。也许,总是人间烟火,才是最能让人感觉到温暖与安稳的吧。
有些时候,朱高煦会来看我。两人有时对弈,有时出去散步,而更多的时候,他总是默默坐在一旁看我做事。看我吹箫、看我画画、看我读书。流光的影子淡淡地照在两个人的身上,安静、恍惚。
他从不问我,为什么要拒绝这门婚事。只有一次,是很晚很晚的时候,那天晚上,我们都喝了点酒,两个人坐在回廊之上,仰头看星。他忽然道:“你还在等四弟么?”
我微笑道:“没有。”
他道:“那,你为什么要拒绝父皇的旨意?”他的声音很低,夜风寥寥,我眯起了眼睛,道:“你听过这句话吗?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他笑了起来,道:“我没听过。可是我也知道,这不是一句话,而是一首诗。”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象只偷了油的猫,道:“我没有诗里说的那么伟大。可是,既然没有了爱情,为什么还要我失去自由选择的权利?既然生命无味,那我宁可连生命都不要。”
他静静地看着我,一双眼眸莹亮耀眼,良久,才微微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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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四十二、送别(上)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
这首匈牙利诗人裴多菲写的诗,从前看到的时候,总会觉得激昂。然而现在,却觉得无可奈何。
我只是个普通而平凡的女子,向往的,是最家常平淡、然而却是幸福恒久的生活。可是这个愿望,在古代,因为难以实现而显得这样的渺茫与可笑。
永乐元年七月,常宁和安成同时出嫁。两位驸马都来到京中迎娶娇妇。天下大赦,全国同欢。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去,平淡无波。
朝中争斗却愈加激烈,立太子之争已从朝堂之上,蔓延到了肆野之中。人人都在心里揣测,接下来的储君该是哪位。
是温润斯文的大皇子朱高炽?还是桀骜勇猛的二皇子朱高煦?
群臣和百姓们,心中都暗暗有了自己的答案。
这注定会是一场残酷而漫长的斗争。我并不想参与到其中去。四年的靖难生活,一次没有结局就湮灭了的爱情,已让我对任何斗争和变故都失去了参与的兴趣和勇气。
时光飞梭,如白驹过隙。转眼,便已是永乐二年。
安成已与宋琥返还甘肃。这天,是常宁和沐昕回到云南的日子。
我与朱高煦、朱高燧三人牵马相送。城外驿道上,笔直的树木荫蔽四周,身后是迤逦蜿蜒的护兵卫队。常宁一身淡红衣裙,直衬得脸如朝霞,一双眼睛,却澄澈似水,容色卓然。
二人并肩走在路上,沐昕已坐上了马去,朱高煦和朱高燧亦在不远处等着我。常宁微笑道:“你回去吧。”
她的笑容明媚,风华嫣然。我心中却是一片怅然之意,她低声道:“我还会回来的。”我忍不住问道:“他没有来送你,你怪他吗?”常宁离开之事,皇帝已发了诏书,张辅必定知晓。然而今天,不但朱高炽未来,张辅也不见人影。
常宁微微一笑,轻声道:“他不会不来送我。他一定是不愿与我相见,徒添伤心。”唇边绽起一个笑颜,嫣然道:“我能感觉到,他此刻就在不远处。即便他真的未来,在他心里,也必定对我时刻牵挂。这就够了。”
她笑意吟吟,竟是全无哀伤之意。我心中佩服,道:“常宁,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她低低笑了起来,却又叹了口气,道:“这样的勇敢,我倒宁愿不要。”绽颜一笑,道:“我走了。”
翻身上马,策马走到朱高煦和朱高燧身边,对他二人挥手告别。又转头对我道:“小七,我很开心。”一挥手,径直策马朝前而去,不再回头。沐昕向我们抱了抱拳,带着大队人马随后跟去。
我怔怔站在原地,心里却渐渐释然。也许,常宁做的对,相爱何必定要相守?漫长的岁月,或许终究会磨灭彼此的爱恋。爱,也许就是美在无法拥有。
张辅,他日后会成为大明王朝最优秀的将领。历经成祖、仁宗、宣宗、英宗四朝,为平定交阯之乱立下大功,威名远震。掌中军都督府事,直进太师。
这样想着,不由得朝朱高煦二人一笑,道:“咱们去喝酒,怎样?”
三人骑马往回走去,转过山坡,忽见不远处站着一个孤单的身影。凝神望去,却原来正是张辅!
想起常宁刚才说的话,不知怎么的,心里微微叹息。朱高燧已叫道:“张将军!”
张辅茫然回过头来,见到我们,惘然一笑,道:“你们也在这里。”
我笑道:“我们正要去喝酒,要不要一起?”
他微微一楞,朱高煦已在一旁笑道:“她最是睥睨俗世的一个人,不用管她是男是女,咱们今日一醉方休罢了。”
我嗔道:“哪里有你这么说话的?”挥动马鞭,轻轻一拍他所骑之马的脖颈,那马儿受惊,仰天长嘶了一声。众人齐声大笑。
四人在酒肆里沽了酒,来到郊外。
星辰已起,满天莹光淡淡,甚是好看。席地而坐,几杯酒下肚,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心事,俱是默默无语。眼角唇边都带上了一丝愁绪。我咳了几声,笑道:“奇--書∧網怎么大家都不说话了?”朱高燧苦笑道:“咱们拼命打下来的江山,如今却只能坐在这里酒入愁肠!”我举起酒杯,笑道:“这长夜凉风,对酒当歌,难道不就是最惬意的生活么?”朱高燧摔一摔头,道:“说什么对酒当歌,父皇真是偏心,论功劳,论声望,哪样不是二哥最好?偏这太子位就这么难定!”
朱高煦淡然道:“三弟,你醉了。”朱高燧猛一起身,怒道:“我哪里醉了?今日咱们去见父皇,他是什么样的想法,难道二哥你还不知道?这太子位凭什么就非得让他来当?我就不服气。”
朱高煦似乎没有听见他的说话,静静而坐,淡淡道:“倘若是我的,谁也拿不走。倘若我不要,他要就拿去吧。这也没什么了不起。”
我笑道:“你们男人要谈论朝堂之事,明天回家再谈。今晚咱们只谈***,不论国事。”张辅淡淡一笑,眉眼间都是黯然之意。朱高煦大笑了起来,高声道:“不错!咱们今晚只谈***,不醉不归!”
四人拿起酒杯,对饮而尽。到后来犹觉不尽兴,干脆拿起酒壶,大口大口的干了起来。
喝着喝着,话也渐渐多了。朱高燧酒量不好,已经开始说起了胡话,指着我道:“小七,你到底有什么好?倔强又不够温柔,为什么大哥就对你这么念念不忘?”
我已有微醺,笑道:“大哥怎么就对我念念不忘了?”
第五卷 四十二、送别(下)
他拍着手道:“父皇原要将你许给大哥,你当我不知道?这些年来,大哥一直未曾新纳妾室,凭他从前最是风流的个性,若不是为了你,怎么耐的住?”说着,呵呵笑了起来。张辅道:“殿下,你醉了。少说几句罢。”朱高煦皱眉微笑道:“这小子胡说八道,过不了一刻就该醉倒了。”果不其然,不出一刻,朱高燧已砰然倒地,醉死不起。
我撑着头笑道:“你果然厉害,一猜就猜中了!”举起酒壶道:“咱们干了!”一饮而尽。
心中却开始难过起来。朱高炽喜欢我吗?为什么我从来都不知道。不,明确的说,是从来都没有感受到过。
他喜欢我,为什么不说?为什么神色之间,对我都是冷淡而疏远?假若、假若他真的是喜欢我,假若他一早就告诉我他的心意,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
很快酒壶就已见底,三人都有了醉意,我躺在草地上,仰头看星。朱高煦和张辅坐在一旁,我静静开口问道:“张辅,你快乐吗?”
他亦抬头看星,目光中满是痴痴之意,低声道:“并没有很不快乐。”
我笑了起来,道:“你们两个真是天生一对。”闭上了眼睛,躺了一会,又翻身坐了起来,伸手去拿酒。
朱高煦拉住我手,道:“够了,你也要醉了。”
我笑道:“我不会醉。”又叫道:“我酒量很好的,你不知道吗?”
朱高煦柔声道:“我知道。可是,你不能再喝了。”
我甩开他的手,瞪着他道:“就想喝一口酒,怎么就这么小气!”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眼前火花乱溅,一个踉跄摔倒,张辅已经迷迷糊糊,伸手一拦,我已摔入朱高煦怀中。
我握着他的胳膊,怒道:“放开我。”
他轻笑了起来,道:“是你自己摔了进来,还来怪我?”口中虽是这样说,手上却松了力气。
我顺势趴在地上,扭头看他,低声道:“你当我就很快乐么?告诉你,我——一、点、也、不、快、乐。”
他微笑道:“我知道。”
我眼中忽然盈满了泪,道:“你知道?你知道什么?你什么也不知道。”高声道:“谁都不知道。我不快乐!我不快乐!我不快乐!来到古代以后,我从来都没有真正快乐过!”眼泪忽然就磅礴而出,我哽咽道:“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来这里,我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地方。一点也不喜欢经历的这些事情……小时候,爸爸妈妈在离家很远的地方工作,念书的时候,身边都是陌生的人,更可恨的是,几乎每个学期我都要跟着妈妈离开,到另一个陌生的地方去。不停的相遇、分离、分离又相遇,我不明白为什么就非得要这样?到后来,我终于可以习惯这样的生活,终于可以学会不再留恋本来就无法长久的友情,终于可以随遇而安,终于可以不再难过……”我的泪纷纷落了下来,头渐渐垂落到草地上,声音哀伤到沙哑,低声道:“假若快乐并不长久,那还是不要快乐比较好。免得贪恋那一丝温暖,以至于更加悲伤。是不是这样?”
夜已深,露水起了,草地清淡而冰冷。我的思绪混乱,只是在不停的说话,一直不停、不停、不停的说着毫无边际的话……
眼前是淡淡的灰色,那是月光、还是谁的身影……
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家里的床上。盈香坐在身旁,正满脸忧心的看着我。我抚着头,道:“我什么时候回来的?”她道:“天快亮的时候,是二爷送小姐回来的。”说着,叹了口气,转身去给我拿水。
我抱着头,躺在床上,楞楞地回想着昨天晚上的事情。然而脑子一片模糊空白,只依稀记得,自己似乎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
正茫茫然的想着,盈香道:“二爷来了,小姐要不要出去?”
我忙坐了起来,穿好衣服,道:“见。”跑了出去,朱高煦正坐在客厅的长椅之中,微笑的看着我。
我讷讷道:“昨晚我醉了么?”
他笑道:“是。”
我低声道:“那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么?”
他笑着点了点头,道:“是。”
我急了起来,脸涨的通红,道:“我说那些话,你相信吗?还是——”忐忑的看着他,道:“以为我疯了?”
他笑了起来,很认真的看着我,云淡风轻地道:“我相信。”
我楞住,讷讷道:“为什么?”
他道:“你说的话,我就选择相信。就这样。”
他的微笑诚挚,我忽然就觉得难过。有微微的眩晕,有淡淡的心疼,咬了咬下唇,听到自己的声音在低声道:“谢谢你。”
他说,他选择相信。
他抱着手臂站在那里,眉目清越,笑容昂扬。他的眼睛,黑如点漆,亮如宝石,璀璨光华。
喉咙口忽然就被硬硬的哽住,不能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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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
有女同行,颜如舜英,将翱将翔,佩玉将将。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已是盛夏时节,房中蕴静生凉,室外却是灼热难当。我看着手中的诗笺,靠在栏杆上,怔怔发楞。
彼时已是永乐六年,国家太平,繁荣昌盛。徐皇后已于永乐五年七月卒。朱高炽也于永乐二年被册封为太子,朱高煦封汉王,藩地云南,朱高燧封赵王,藩地北平。朱高燧已于永乐二年前往封地北平,朱高煦却仍滞留南京。朱棣对这个二儿子向来宠爱,也就任由他留下。
我虽不常出门,朝中的事情也还是隐隐传到我的耳中。朱高炽虽已为太子,然而朱高煦支持者甚众。靖难功臣们都是偏向后者的,这不仅因为朱高煦与他们意气相投,更因为靖难之时,众人出生入死战斗出来的情谊。那是任何情感都代替不了的生死与共、荣辱相随。
正因此,朱高煦声势日盛,加上朱棣偏爱二儿子,支持太子的徐皇后又病故,道衍如今虽已恢复原名姚广孝,官至太子少师,圣眷如常。然其行事谨慎低调,近来更是不愿参与国事。朝中太子党如今已日渐势微,许多人都在暗中揣测,废太子、立新储必是不日之事。
朱高煦并不常来看我,只是这六年来,每逢节日或我生日之时,他总会派人前来问候。有时候是送些莫名其妙的信笺,有时候干脆什么也不送,只是巴巴的让人来看望一下便走。我心中却是明晓,这表示,他从来都没有忘记过当日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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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四十三、伤逝(上)
那日,还是永乐二年,他对我说,如果有朝一日,我愿意接纳他,便戴上木槿花镯子。
我曾问他:“你能等到什么时候?”
他的回答是:“等到不能等的时候。”
念及此处,心里微微一动,手中诗笺一抖。我低头看去,不由得轻轻叹息。
木槿花。他将我比作木槿花一样的女子。
——我的心意,他是了解的。
而他的心意,并不是不懂。也不是不感动。
只是,受过伤,便害怕再次的伤害;爱过,便害怕再次的背叛与错过。
我已经象只蜗牛一样,学会慢慢的走,谨慎的生活。不敢爱,也害怕爱。那样的伤,不想再有,也害怕再有。
或许是从小聚散离别的生活,养成了我随遇而安的性格。我的日子,并不象也并不想如别人一般热闹有趣,我的愿望,也仅仅只是能够安静单纯的平淡终老而已。
而他们的斗争、他们的生活,注定波澜起伏,我不敢进入。
“小姐!”身后响起绿湖急匆匆的脚步声,这么多年过去,她沉静成熟了许多,然而总有些时候,掩盖不了自己原来的个性呢。我微微笑了起来,转身道:“怎么了?”
她此刻脸上却神色惊惶,道:“常宁公主病危!公主府里派人来请小姐过去呢!”
我一惊,信笺随风飘落。急急走了出去。
自去年回到南京参加完徐皇后的赞礼,常宁也病倒不起。本以为只是偶患风寒,哪知病情日渐加重,竟是缠绵反侧,无法根治了。
坐上马车,不一刻已来到常宁所住府外。二个老嬷嬷已迎接在门外,见了我来,忙迎了我进去。一面还流着泪不停的唠叨着道:“公主一直在等郡主呢,喘息都不匀了,还巴巴的睁着眼睛。真是可怜见儿的!”
我根本没有心情搭理她们,只匆忙朝前走去。转了几个弯,过了门,便听到传来一阵阵的呜咽抽泣声。丫鬟们正拥在常宁房门前,个个神色哀伤,正抱头哭泣。
我怒道:“人还没怎样呢!哭什么哭?”又急又伤心,一面说着,一面推开门,奔到床前,只见常宁脸色苍白,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正无力的看着我。许是因为消瘦憔悴,脸庞愈显瘦小,堪盈一握。我心中一痛,低声道:“常宁!”冲上前去,伸手握住她冰冷的双手。
她微微一笑,道:“小七。”低低叹道:“我怕是不行了。”
我心中大恸,低声道:“不会的。你还这么年轻,将来的日子可长着呢。”轻轻抚着她的秀发,只觉得素日的光滑柔顺,此刻却是触手生涩暗淡。喉咙酸涩发紧,只是拼命忍住。
她微笑道:“近日,总觉得浑身无力,思绪混乱。也许是大限已到了。我知道的。”眼中渐渐盈起了泪,低声道:“不知怎么的,今日总是想起他。想起我们初次见面、想起在南京的日子……那时候,是多么好,大家都是多么的快活……”声音渐渐恍惚,神情中却透出一股稚气的喜悦,低低而满足的叹了口气,道:“小七,我真想念他。”
我含泪道:“到了现在,他怎么也不来见你一面?”咬了咬牙,低声道:“我去找他来。”一顿脚,就想站起来。她已伸手拉住我手,摇头道:“不要去。”
我道:“你不想见他么?”她微微摇了摇头,道:“我想见他。可是,他不会来的。他不能来,也来不了。我是已出嫁的公主,他是朝中重臣。二人怎可私下见面,做出如此有辱视听之事?”
我心中痛极,强声道:“他是个胆小鬼,你干么还这么喜欢他?”
她微笑道:“他不是。他这么做,只因为他是这样的人。我这么做,也只因为我是这样的人。”微微一笑,脸上容光焕发,光彩灿烂,柔声道:“他带兵打仗,从不皱一下眉头。永乐二年,他率兵攻打安南,朝中无人敢信任他。可他偏偏打了个大胜仗,从此安南太平,朝中安定。再也没人敢对他小看。他怎么会是胆小鬼?”双手慢慢无力地滑了下来,我双手握紧她手,低声道:“常宁!”
她微笑道:“小七,不要怪他。我和他都是一样的人,不够勇敢。可是,我们选择了这样的方式来相爱,对彼此,就此生无怨。”
我含泪道:“不,你是最勇敢的女子。”轻轻拥抱住她,低声道:“是我见过,最最勇敢的女子。”
她低低叹道:“我一直都让自己看起来很快乐,那是因为,只有过的很好,他才能放心,才能少一些歉疚。可是,我有些时候总会觉得很难过,有时候总会想,倘若我不是生在帝王之家,倘若他不是父皇的臣子,那该有多好?”声音渐低,微笑道:“可是现在,我却忽然快乐了起来。因为想起了许多快乐的事情,原来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快乐。只要……你的心……不要放弃……”她声音越说越低,我心中恐惧,叫道:“常宁!”
她脸上露出笑容,微微喘息,想伸手,却抬不起手臂。我转头一看,只见床榻边挂着一柄宝剑,心中了然,低声道:“是这个么?”
她点了点头。我起身将宝剑拿在手中,递了给她。
她轻轻抚摸着剑身,眼中满是柔情,低声道:“帮我做一件事,好么?”我道:“好。”她微笑道:“这剑是他送给我的,如今,请你帮我交还给他。”
我心中又是怜惜,又是伤心,垂泪道:“好。”
她道:“我很快乐。这一生,我已经够了。”微微叹息,低低道:“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但愿生同时……日……日……与……君……好……”身子渐渐发软,双手垂了下来,不再动弹。
我只觉眼前一片发黑,颤声道:“常宁!”
却再也无人回应。抱住她的身子,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哽咽道:“常宁!”整个人瘫软无力,再也站立不起。心疼痛到发胀,如死灰般绝望无力。
房中蜡烛发出滋滋的响声,似是忧伤的叹息,又似隐隐的哭泣。
第五卷 四十三、伤逝(下)
走出了门,才发现天已微沉。天边斜阳淡淡,苍凉的映照在天地之间。我缓缓穿过回廊,走到大门之处。又来到街道之上。
整个人是麻木的。
心里有一块地方,涨的发疼。想哭,可是哭不出来。
街角之处站着一个人,寂寞忧伤的身影。
我走到他的身旁,与他对视。二人都是脸色惨白,神色凄然。
他低声道:“她怎样了?”
我淡淡道:“她走了。”心中悲伤疼痛无比,忽地怒起,大声道:“就连她临死,你也不敢去见上她一面。张辅,你到底是不是男人?”重重将手中宝剑摔在他身上,道:“这是她要我给你的,你拿去吧!”
他沉默不语,默默拿过宝剑。伸出手来,轻轻抚摸,神色哀伤平静,眼里却全无光彩,黯淡无波,仿如一滩死水,再也没有了生命的光华。
他道:“她说了什么?”
我眼中忽然盈满了泪,哽咽道:“她说,她很快乐。”噙着泪,无声微笑,道:“她说,但愿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她说“但愿”,她没有说恨。因为她不恨。她从来是一个善良宽容的女子,不懂得恨,只懂得爱,只懂得忍耐和接受。——心里没有恨,是不是就容易快乐些?
忽然,我似乎开始渐渐了解她了。也开始渐渐了解,这一份无望而哀伤的爱情。
他低声道:“这把剑,是我十四岁那年,我父亲给我的。那时候他对我说,儿子,你要用这把宝剑,保卫咱们的家园,保卫咱们的百姓,保卫北平。绝不能辱没我张家名声。我答应了他。”他的声音,从容而平静,淡淡道:“后来,父亲战死在沙场之上。我告诉自己,要继承他的遗愿,要做一个象父亲一样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我生命中最大的梦想和快乐,就是在沙场之上为国奋战。家室妻儿对我来说,是一种延续家族血脉的使命,是对父母的孝顺。我从来没有想过,会遇见这样一个人,会爱上她,会如此情不自禁。”
他唇边泛起一丝无奈的微笑:“我把剑给了她。因为除了这个,我不能再给她什么,也再给不了她什么。这是我最大的光荣和梦想,这世上,也只有她能懂。”
他是对的。
他们互相了解,彼此信赖。即便从此远隔天涯、各自一方,即便岁月流逝、沧海桑田,也不能磨灭对彼此的爱恋和思念。
原来时间和离别,有些时候,并不是摧毁爱情的武器。它反而让爱情更加持久,让思念更加清晰,让快乐更加永恒。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道:“你去安南作战,也是为了她么?”抬头看他,低声道:“为了离她更近些,是么?”
他昂首不语,良久,方道:“她一直在我心里。从来不曾远离。无论是从前、现在,或者将来。”语气那样的平静,我却觉得痛楚,低声道:“她懂。”
他笑了一下:“是的。她懂。”他将手中宝剑抱在胸口,那样的爱怜、那样的满足、却又那样的忧伤,低声道:“只要她懂,就够了。”
是一阵长久的沉默,眼看天色慢慢黯淡下来。街旁的树叶儿随风飘动,月色渐起,恬静而平淡。他的侧影,孤单而忧伤。
他低声道:“因为她懂,所以她独自承受了这一切。她怕我为难,便故作欣悦的顺从皇上嫁了旁人;她怕我歉疚,便假装很开心快乐的过着日子;她怕我担心,便再也不肯与我见面。她为我做了这一切一切,她明知道,我对皇上,只有忠诚,却绝不敢违抗。”说到后来,渐似呜咽,又似梦呓,“常宁,倘若她可以自私一些,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也能够勇敢一点?”
我伸出手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她很快乐,你也不要再难过了吧。”心中不忍,柔声道:“张辅,你要好好活下去。要活的更好,这样,常宁才会安心。”
他凄然一笑,昂起头来,仰望着天边繁星,低声道:“我会。我会活的很长久,我要在我们重逢的时候,告诉她。这个世界是多么美,这些日子里,又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我要告诉她,我……是多么的……想她……”喃喃自语,怀抱宝剑,渐渐走远。
我站在原地,楞楞的看着他忧伤而落寞的背影,在街角处,慢慢模糊,直至消失不见。那盺长的背影里,却隐隐透出一股彻骨的绝望,和执着的坚强。
我知道,此生,他再也不能将她忘记。
他们的心,会永远在一起。
张辅,后来成为了大明王朝这个时代最优秀的军事将领。辅佐四朝君王,鞠躬尽瘁,兢兢业业,虽权倾天下,却始终忠诚正直。正统年间,已经髦髭之年的他,跟随皇帝征战蒙古,最终死在沙场之上。
——他兑现了自己曾立下的承诺。
他是个真正的男子汉,虽然,在爱情上,或许他不够勇敢。但他懂得,也被懂得过。
来过,活过,爱过。
这,就够了。
夜色缓缓而落,绿柳如丝,迎风飒飒而飞。我站在那里,默默凝视着黛青色的天空。
今夜,或许又会是个月光盈天的日子。
这样的光华如水,这样清凉的夜,她,却再也不可能看到。
幽静空旷的大街上,忽然传来了滴答答的马蹄声。我有些茫然的看着声音的来处,朱高炽正骑着马,迤逦而来。身影淡泊悠远,他的面容沉静,紧紧抿起的嘴角,让他看起来,显得孤单而悲伤。
他亦看到了我,下了马来,走到我身旁,低声道:“小七!”
我无限惆怅的微笑起来,低低道:“她死了。”心中凄苦,语气却是淡漠。
他双眉微蹙,叹道:“我已经知道了。”伸手轻轻扶住了我,低声道:“夜深了,快回去罢!”
他依然是这样的温文尔雅,丰神俊朗。这么些年未见,是我对他一直心存歉疚,不敢与他相见。而他,却仿若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仍对我这样的关怀备至,温言以对。
枝叶疏然,清风徐来,我低声道:“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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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四十四、和亲(上)
他微微怔忡,旋即又报以淡然的微笑,道:“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眼望街旁的柳树,低声道:“你不喜欢我,自然不肯嫁我。”摇了摇头,微笑道:“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咱们都该把它忘记了才对。”
青石板铺就的道上,银光粼粼,格外显得凄清。我只觉意识模糊,心中又悲又痛,是被一根细细薄薄的锯片划过,那样割裂的缓疼。低声道:“大哥,谢谢你。”
他默默的凝视着我,我却觉得他的凝视如同一张网,渐渐网住了我。想要逃脱,却无法逃脱。想要呼吸,却难以呼吸。抬起头来,与他目光对望,他的声音柔和,深邃的眼睛里满是关怀之意,轻声道:“我送你回去吧。”
一路缓缓而行,夜色荧荧,虫儿唧唧。他牵着马走在我身旁,二人都是沉默不语。不知从哪里传来清扬的歌声,泫然欲泣,让人想起那无望的爱恋、绝望的离别。如果人生可以重来,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如果岁月——可以永远停伫。
如果相爱的人永远相爱,如果,永远都不会有生离死别。
澄净的光淡淡斜落在地上,他的容颜,恍惚依稀。依旧是那样的美好,却模糊而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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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宁的灵柩运回了北平,她终于可以在那个经历了成长、初恋、离别的地方,安然长眠。
张辅则回到了安南,继续他的征战生涯。他的生命,此生已注定只能在战场上光华灿烂。
也许,心里有了爱的陪伴,即便孤单,也是没那么可怕了吧。
时间过的很快,转眼便到了永乐六年年底。十二月的江南,天气潮湿而寒冷。这样的日子里,我,终于等来了朱棣对我迟来的处罚。
“永宁郡主欧阳以宁,贞静和顺,著封为德宁公主。和亲瓦剌,赐婚马哈木。不日启程,钦此。”
内监宣完旨,恭敬地将圣旨递给了我,谨声道:“恭喜郡主!请公主接旨吧。”
我带领众人平静地磕了个头,低声道:“谢皇帝陛下圣恩。”伸手缓缓接过了圣旨。
——心中,已说不清是悲是喜。
朱棣遵守了他的承诺,并未将我处死。然而,这样的代价,又是否是我所乐见的呢?
我看着手中的圣旨,苦笑了起来。
并不是没有料到他不会忘记处罚我。只是,未曾料到,他会给予我这样的处罚。
公主,荣宠天下。
然而,一个和亲的公主,却是天底下最为悲惨的女子。
自古以来,没有皇帝亲生女儿担当过和亲这样的责任。史上的和亲公主,汉代时由宗室女或者宫女担当,比如最有名的解忧公主,就是楚王刘戊之女,王昭君是宫女出身。到了唐代,基本上都将其家族与李唐皇室有着密切关系的宗室女封为公主,由其出嫁,身份地位与真正的公主并无差别。史上也只有唐代出了三位和亲的真公主,分别为唐肃宗的女儿宁国公主,唐德宗的女儿咸安公主,唐宪宗的女儿太和公主。至于明朝,自朱元璋开创以来,国力强盛,并不需要用和亲来平定边境。
现在,朱棣作出这样的决定,用意明显至极,就是给不听话的我,一个不大不小的责罚。
而这样的责罚,是要用我一生的幸福来作为代价。
我心中明白,朱棣虽然取得了帝位,然而对曾经压在自己头上的“篡位叛贼”几个字始终深恶痛绝,十分敏感。我的拒婚,正是触到了他最敏感脆弱的神经。以他多疑且自负的个性,是绝对不会轻易放过我的。
那么,接受或者拒绝和亲,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嘴角边泛起了一丝自嘲的微笑,看着园子里的树木怔怔地出了神。瓦剌——也就是今天的蒙古,那里,应该是一个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底见牛羊的地方。或许,去那里生活,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吧。
天色渐晚,月光冷冷淡淡地映照在床边,寒意袭人。我靠在桌旁,拥紧了身上的衣裳,抬头看着清冷的天际。
远处是那样的星星点点,而我的头顶上,却是天黑如墨,阴沉沉的看不到一丝光亮的希望。我轻轻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盒子。打开来,是一个湛蓝如碧的镯子,上面隐隐约约的一朵木槿花,正盛然开放。
忍不住淡淡微笑了起来。想起了那个俊朗干净的男子,那个将我比做木槿花的男子,那个说要等我一生的男子。
不知道为了什么。此刻,心里竟全都是他。
这六年冰冷的生命里,他,或许是我苍凉世界里唯一仅剩的温暖。
然而这温暖,我却始终不敢去触碰。因为我害怕,我怕伸手一碰,它就会消失不见。我怕当我沉溺,而结局,又是无可奈何的别离。
那样的生离,我再也无法承受。
假如快乐并不长久,那还是不要快乐比较好。不是吗?
这六年来的等待,这六年来为我而不娶的守侯,这六年来年年不断的问询。一日日、一月月、一年年,我明晓,却不得不逃。
而现在,这样也好。
终于,有个了断。
他,可以安心的另娶旁人;而我,也可以断了念想。
或许……此生的因缘,前世早已注定。
夜里起了风。那样的寒冷,只是那颗心,却在睡梦中朦朦胧胧的带着一丝温暖、一丝隐隐约约、以为了断了却反而初生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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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好疼……
是地震了么?整个人都在摇晃的样子。
我从睡梦中迷迷糊糊的醒来,下意识地伸手揉了揉酸疼的肩膀。
为什么床会摇的这么厉害?
可是——等等!
我惊讶的张大了眼睛,蓦地坐直了身子。整个人顿时清醒了过来。
我居然不是躺在自己房里的床上!而是躺在马车里!
可是,我明明记得昨天晚上,是在自己房里面睡觉的啊!
天哪!谁能告诉我、快点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我又一次……华丽丽滴穿越了么?
OMG……
第五卷 四十四、和亲(下)
“滴答答……”马车在马蹄声中缓慢而有节奏的摇晃着。我终于从愣神中醒悟过来,伸手去推门,却怎么也推不开。心中一急,大声喊了起来:“喂!外面是什么人?快把我放下去!”
沉默。完全的一片沉默。
无人应。
“喂!”我又惊又怒,一把掀开车窗的帘子,朝外面喊道:“快放了我!”心里蓦然闪过一个念头,莫不是我被绑架了?吓了一跳,喊道:“你是哪根葱?有种就光明正大的放马过来,这样缩头缩尾的,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
此刻,我已发现自己身上衣物如常,就连手腕上昨夜刚戴上去的那个木槿花镯子依然完好戴着,看上去不象是穿越了的样子。
可是,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难道真的是被绑架?或者是——我已经在和亲的路上了?
我一惊,贴坐在车壁上楞了一会,又转头朝车外喊道:“你再不开门,我跳车了!”一咬牙,伸头就朝车窗外跳去。
可是——
天哪!这车窗会不会太小了一点?!我的头出去了,可是肩膀出不去!
哪里有这么倒霉的事情啦!我拼命垂死挣扎,缩动着脑袋挤啊挤、挤啊挤……可是,完全是无功而返的样子。肩膀被窗户边的棱子卡的生疼,不由得扁起嘴巴倒吸了口气。无奈地喊:“喂,我被卡住了……”我无力的求救。
一阵轻笑声传来,一个声音慵懒地道:“你太吵了。”
“吁”的一声,马车骤然停了下来。
于是,下一刻,我的额头上就因为整个人被撞到了车壁上而起了一个大大的包……
这真是、又倒霉又糗的一天。
我咧嘴嘶着气,皱着眉头转身看此刻正掀起帘子的那个人。却一下子楞住了。
“朱高煦?”我喃喃道,“怎么会是你?”
那个靠在车帘旁,正微笑又有趣的看着我的,正是朱高煦。
可是,他怎么会在这里?这个地方,明明是荒郊野外……
他眨眼微笑道:“是,是我这根葱。”说着,抿起嘴角笑了起来。
我怔了半晌,一时搞不清楚现在的状况,楞楞道:“你怎么会在这里?”坐直了身子,捂住被撞出个大包的额头,喃喃道:“我们不是该在南京么?”
他洒脱地耸了耸肩膀,笑道:“我带你私奔了。”
什么?!我猛地站了起来,却因为肩膀疼、背也疼浑身都疼的现状而咝牙咧嘴地坐了下去,无力地质问道:“你在胡说什么?”
他微笑道:“我没有在开玩笑。”
我皱眉道:“皇上已经将我封为公主,要我去和亲,难道你不知道吗?”
他淡淡道:“我知道。”
我愕然道:“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他手扶着车门,静静地道:“要我眼看着你去远嫁番地,去受那种苦楚。我做不到。”又绽颜一笑,道:“何况,还有这个。”说着,伸出手来,不由分说地握住了我的手,扬了起来。我低头一看,那只镯子正在我的手腕上发着莹然皎洁的光芒。脸上一热,飞快地用袖子掩住,道:“我只是戴着好玩,可没有答应你的意思。”他唇角一扬,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中的神情,明亮温暖。
我低声道:“你这样带我跑出来,皇上一定会大怒。”
他眼中凝着笑意,道:“是的。”声音却是轻松无比,全无一丝担忧之意。
我心中百感交集,抬起头来看着他。他嘴角带着笑意,眼中柔情满溢。我低叹道:“出来以后,咱们或许就再也回不去了。你再也不可能当上太子……再也回不了南京。再也过不了从前那种锦衣玉食的生活,难道都没关系么?”
他道:“没关系。”答允得甚是干脆爽快,竟是无丝毫犹豫。
我凝视着他,轻声道:“你不想当太子么?”
他笑了起来,跳下了马车,一拂衣襟,云淡风清地道:“我想。”不待我开口,已回过头来,乌黑明亮的眼眸凝视住我,道:“可是,为了你,我愿意。”
说着,转过了身去。遍地的雪白,一个修长的背影在天地苍茫中,清朗坚毅、亲切悠然。
我的心情,就象月夜下的木槿花儿,缓慢又悄然的绽放开来。
光华灿烂,散发着隐隐欣悦的光芒。
阳光淡淡地照在两人的身上。他正挥着鞭子的身影,有脉脉的温暖。
我靠在车壁上,耳听着马车传来的滴答声。凝视着他的背影,他脸上有午后阳光朦胧的影子,那样的淡漠轻快,那样的幸福平静。渐渐痴了。
长久以来的疲倦、落寞、担忧、恐惧……缓缓散去,不知不觉,又沉沉睡去。
这一次,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暮色微沉,夜已笼罩大地。
伸一个懒腰,掀开帘子,迈步走了出去。
他正坐在不远处,一旁的火堆上,正烤着一只山鸡。
四周是一片静寂。雪已化了,星光肆虐地照了下来,他的脸庞,在清朗星光下,挂着浅浅的微笑,风声细细,虫声唧唧。
——忽然就觉得安心。
走到他身旁,缓缓坐下。他回过头来看我,二人相视一笑。他道:“就快好了。”
我将头趴在膝盖上,凝视着他。他只是聚精会神的翻烤着架子上的山鸡,忽地绽颜一笑道:“在看什么?”
我微笑道:“从来没见过你现在的样子。”
他笑了起来,道:“烤山鸡么?”
我笑着点了点头。
他笑道:“我是第一次弄这个。”脸上露出一个调皮诡谲的笑容,道:“待会你尝尝,看是不是味道一流。”
我伸伸舌头道:“那肯定不好吃。”
他笑的很开心:“以后都要吃这个,可要习惯才行。”说着,拿了山鸡下来,解下腰中佩剑,小心的切了一块下来,递了给我。
他那样的甘之如饴,我却觉得又是甜蜜,又是酸楚。
心中一时百味交杂。
他笑着转过头:“味道如何?”
我低声道:“味道很好。”对他绽出一个微笑,但觉喉头发紧,眼中似乎要泛起泪光。极力忍住,良久,方轻声道:“二哥,你会后悔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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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四十五、私奔(上)
坦然微笑,平静地摇了摇头。
随手拿起一块山鸡肉,大口咬在口中,微一咀嚼,不由笑道:“我第一次下厨,看来没有丢脸。”说罢,朗声而笑,笑声响彻天地之间。
这样寂静的夜,晚风带着隐约的花香,徐徐吹来。他的衣袂在风中缓缓波动,眼神清朗,笑容昂扬。暖如晨曦,灿若朝阳。
我轻叹了口气,低声道:“咱们要去哪里?”
他淡淡一笑,昂起头来,仰望着天边的星光,微笑道:“你还记不记得赵家村?”
我心中一动,凝神细想,不禁笑了起来,道:“记得的。”
他目光凝视在我身上,笑道:“咱们回去那里看看,怎样?”
我抬头看他,彼此相视而笑。他的眉眼,自在悠然,干净明亮。
云儿缓散,雾锁烟笼,天如蓝染。
一路之上,风餐露宿,他驾车,我坐车,二人向北而行。远离了南京,似乎所有的矛盾和悲伤也全都远远离开。心情变得无比平静,而快乐,似乎也悄悄到来了。
两人都是挑僻静的乡间小店住宿,有时候赶路太急,只能投宿农家;有时候赶路太慢,夜深仍找不到人烟,只得在马车上随便一躺。他坐在车外,我在车内。心中,却是安然的喜悦。
就这样随意而行,这条路,似乎从来没有这么美好过,也似乎,从来都没有这么明亮过。不用去想前路等待的会是什么,也忘了曾经经历过的又是什么。就这样走下去、走下去、走下去……一直到天之涯、海之角。一直到天地苍茫。日月昭昭。
就连梦里。都有阵阵萦绕地花香。淡而依稀,渺而深远。
二人地淡淡浅笑,彼此眼角唇边的灿烂光华。不经意之间,已是玉漏迟缓,斜阳微卷。
这日清晨已来到沧州城,此时天下太平,城中百姓安居乐业,一片繁荣景象。初醒的街道上。万物喧嚣,蓝田日暖。二人并肩而立,心中都是感慨非常。我低笑道:“还记得当初,你和火真一起攻打沧州城地样子么?”
他嘴角慢慢勾起了笑,道:“记得。”
那时候,大家都还年轻昂扬。对未来,都充满着希翼和梦想。
而现在,经历的事情多了。就容易觉得苍凉。
“惊雄逝兮孤雌翔,临归风兮思故乡。”
鹅卵石铺就的街道青色如水,人生的路,就这样漫长又无常的走下去。
忽然。就想回家了。
暮色苍茫之时,二人方来到赵家村。翻过山头。我却被眼前的景物惊呆住了。
昔日平静如世外桃源地赵家村,如今,竟已是一片废墟。
到处的残垣剩瓦。
我楞楞的看了许久,蓦地用手掩住了脸,眼里渐渐盈满了泪。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这场战争,究竟带来了什么?究竟得到了什么?究竟使多少人流离失所,多少家庭蒙难、多少无辜的人死亡?
心那样的酸痛,烟熏火燎的黑暗泛滥了开来。我低低俯下身子,泪水滚落了下来。
痛苦的汇聚,原来是这样的彻耳呼啸。心渐渐坠向灵魂地最深处,黯如死灰。
而更深的,原来是恐惧。
他沉默着蹲了下来,伸手拉我入怀。我紧紧抱住了他。
生命无常,也许,每一句再见,都是最后一次见面;每一声珍重,便是再也无法重逢。
二人相拥,直到暮色笼罩,天地暗沉一片。他方低声道:
“想回家么?回北平看看,再回江南,然后,再去一个,任何人都找不到我们的地方。”
“嗯。”
我在他的怀里,轻轻闭上了眼睛。回家……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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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北平,已经有七年之久了。
从建文四年到永乐六年,这漫长地七年时间,我便如一个孤独的行客,在人生地路上独自而行。没有人陪伴,也拒绝有人陪伴。
如今,终于不再是孤单。
这天晚上我做了梦,一个很长很长、很美很美的梦。梦里,似乎回到了来到南京的最初,那里,有母亲美丽的笑颜,有外祖父慈爱的凝视,有以柔温柔的身影……院子里,是谁的脚步声轻轻响起,阳光明媚的午后,蝉儿低鸣,那悠扬的箫声啊,丝丝缕缕的吹进了我的心里……
原来那时候,才是最快乐。人生中最大的烦恼,只不过是朱高炽要成亲了而已。
此时才终于懂得,平静是比澎湃来得更长久、更永恒的幸福。
北平似乎没有什么变化。
街道上人来人往,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明亮的笑颜,那样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可亲可爱。
朱高燧封藩于此。而北平城中,又都是朱高煦战时的旧部,于是,很轻易地,二人就入了赵王府,见到了朱高燧。
多年未见,昔日憨厚鲁莽的少年郎,如今也已长成长身玉立、英气挺拔的青年。
“二哥!小七!”见到我们,他脸上的神情是大为惊讶的,“你们怎么来了这里?”
朱高煦微微一笑,道:“我们来看看你。”
他眼中满是忧色,低声道:“你们就这么跑了出来,可知道现在南京城里怎样的情形?”
我惊道:“怎么了?”
朱棣会大怒非常,这我是料到了的。然而这么多日以来,并不见有追兵赶来。我心里也隐约间觉得有些不对劲。
“父皇震怒无比,下令捉拿小七,格杀勿论。”朱高燧蹙眉道:“幸得大哥拼死为小七说情才罢。然而大哥他……”说到此处,顿了一顿,脸上微显犹疑之色。
朱高煦皱了皱眉头,道:“大哥怎么了?”我心中也是怦怦直跳,只紧紧盯住朱高燧。
朱高燧叹了口气,低声道:“父皇大怒之下,挥剑而斩,大哥右腿筋骨全断,怕是……残废了。”
天!
我捂住嘴,楞楞地瞪着朱高燧。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是这样?
明明是我的错,为什么偏要他来承担?
我已欠了他这许多,还能再欠他什么?还能再欠的起什么?!
眼泪再也忍耐不住,哗哗涌出。朱高煦站在一旁,也是脸色惨白。沉默不语。
第五卷 四十五、私奔(下)
内一时寂寂无声。良久,朱高煦方缓缓道:“现在何?”
朱高燧苦笑道:“父皇的脾气,你们是知道的。大哥被监禁,如今已挑选了咱们宗室内另外一名郡主,代替小七和亲。恐怕现在已经快要到瓦剌了。”
我低声道:“代替我的那人是谁?”
朱高燧摇头道:“我不知道。只听闻是咱们宗室之人,却不知道是谁。”
原来——我的出逃,却是给这么多人带来了灾难。
朱高炽。
想到了他,我心中不由得剧烈疼痛起来。
他是那样丰神俊朗、风度翩翩的一个人。世人眼中最是仁厚友爱、温文尔雅的太子,如今为了我,却成了残废!
而那个代替我远嫁瓦剌的郡主。曾经的金枝玉叶、富贵荣华,如今,大祸无端端的临头,从今而后,只能在那苦寒之地,度过漫漫此生。
为了自己的幸福,我——究竟害得多少人葬送了幸福?
一双手伸了过来,轻轻握住我手。我缓缓回头,看着朱高煦。他的双手冰凉,脸色苍白,眼中有了然的怜悯与隐约的担忧。
看着这双幽深莹亮的眸子,我心中酸痛,竟然说不出话来。
慢慢推开他的手,走到窗边。窗外浓华繁艳,看在眼里,却是凄凉非常。
他默默地站在身后,只是看着我的背影。我能感受到他的凝视,却再也无力回头。
良久良久,方才缓缓道:“二哥……”不待我说完。他已抢断了我。低声道:“不许。”
泪水忽然就扑簌簌地落了下来,又是心酸,又是绝望。然而不得不讲:“我要回去。”
我地过错。我不要他人来替我承担。
“我要去瓦剌。我要让那个郡主能平安回家。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不能这么自私。”我缓缓道。心中如同有针芒在刺。这样地绝望,便是幸福明明已在了眼前,触手可及,却只能眼睁睁看它溜走。无力挽留,也不能挽留。
身子瑟瑟发抖。如寒风中的落叶。手指和额头都是冰凉的,甚至全身,都是冰冷地。这样撕裂般又深入骨髓的疼痛,是此生再也无法平复的悲伤。
我缓缓回头,太阳那么好,又洒脱又惬意地映照在他清俊的面容上。他的脸,是那样的明朗干净,眉梢眼角。却是深深地悲痛和绝望。这是了解、是懂得、是无能为力的哀凉。
倘若,倘若我并不懂得,不懂得他心中所想,是不是会好受一些?而又倘若。倘若他也并不懂得,不懂得我心中所想。是不是能够快乐一点?
懂得,却原来,是这么痛苦的一件事情。
他喃喃地道:“小七,你不用答应我,我再也不用你答应跟我在一起。我只要你这一生平安快乐就好。只要你……平安快乐就好。马哈木是谁?你认识他吗?你爱他吗?你会快乐吗?我不知道。我不能冒这个险。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不幸福,我做不到。”一咬牙,昂然抬头,低声道:“咱们回南京去,我定带兵铲平蒙古,管他鞑靼瓦喇,一个都不剩。我不许你去和亲。”我含泪摇了摇头,凄然道:“不行,”忍住将要流下来的泪,道:“我不要再起杀戮,让百姓无端受苦、颠沛流离,让咱们的子弟无辜送命。”心一寸一寸的冰凉,颤声道:“那样的苦楚和罪名,我承担不了。”
他低声道:“那我能怎么办?你叫我怎么办?”
他地声音里有无力的寒冷,他
微蹙,他的眼神中,全都是酸楚不忍地神色。我微滚落了下来,低声道:“假若我任凭他们,即便这一生平安,也是绝不会安心,也绝不会快乐。你是知道的,对不对?”冬日严寒,这样明媚地天,心底却起了颤意。凝视着他,忽然很想伸出手去,抚平他紧紧皱起的眉头。
——不要悲伤,不要难过。
不要再为了我,独自走那漫漫人生路。
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拟同生死。
同生死……同生死……便让我将你放在心里,让它今生今世,完好无缺。若有缘,就让来生来世,会向瑶台月下逢。
风呼呼地吹了过来,满院之中,遍地落叶,苍茫一片。
我无计可施,只有做这样的选择。然而,你却不要为了我,再这样孤单度过。这样无奈的人生,彼此空有相怜意,却无相怜计。
一切,都缘起于懂得;又缘归于——懂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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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凉,天边一轮圆月来的正好。夜静而幽深,月下清辉里,人已恍惚。
心中早已染上一层淡薄的霜色,炉沉香火,烟凌紫霞。
身后,有脚步声越走越近,我却不想回头。默默站立在窗边,任凭长长的衣袂随风飘起,生出一种清凉凄然的意味来。
朱高燧走到我身旁,亦是无语沉默。园子里满地清冷,是微薄而惨淡的颜色。
“我记得,你刚来北平那天,是一个很好的天气。”他缓缓开口,道,“那样的你,从远处走来,天地间的光辉仿佛都映照在你的眼中。美丽圣洁的象天上的仙子。”
“小时候的模样,我都已经忘的差不多了。就只有你那天的样子,一直这么清晰的停留在脑海里。可是,你并不是我所喜爱的女子。”他微笑了起来,“我喜欢的女子,应该是温柔和顺、柔弱依人的,而你,太坚强,太倔强。就让男人少了许多被依服的骄傲。”
“大哥二哥为什么会这么喜欢你,从前我并不懂得。现在年岁日长,方才渐渐明白。这世上,或许还有比你更美的女子,但这样的明慧大方,这样的坚韧善良,除了你,我却从来没有遇到过第二个人。”
“从小,母亲就偏爱大哥,任何事情,我和二哥即便做的再好,再出色,在母亲眼里,始终及不上大哥。四弟并非母亲亲生,倒反而得到更多的关爱。只有我才明白,二哥看似骄傲,其实心里,是多么的孤单。”
“大哥是长子,又是世子。理所当然的拥有了一切,他便不能再去予取予夺,凡事总装作淡漠,心底越是在意的事,越是面上淡淡。而二哥,处处比大哥出色,想要得到什么,只有靠自己去争取,去努力,因此,便也比大哥来得直率、坦白、勇敢。”
第五卷 四十六、公主(上)
静了半晌,叹道:“从前我并不喜欢你,总觉得是你兄弟之间,起了隔阂。在北平之时,二哥为了你,不顾危险只身陪你去德州;又为了你和四弟,默默做了许多事情。我是第一次见他对一个女子如此用心,也是第一次,见他对一个女子动情。”
“现在,我明白了。他为你做这些事,不但无怨,也无悔。因为他的心意,你不但了解,也懂得。”
“不但是二哥,就是大哥的心事,你也懂得,并尊敬。你待旁人全都是出自真心,从未有一丝嫉妒之心,也从不起害人之意。今日的事,换作旁人,只怕会不顾他人,一走了之。而你,却做了这样的选择。”
他低叹道:“小七,二哥他值得。”
我浅浅微笑了起来:“三哥,这是你第一次,对我说这许多的话。”
他唇角微抿了抿,微笑道:“也是我第一次对别人说这样的话。”说着,轻叹了一声,侧头看向我:“你会后悔吗?”
我看着他,诚实地道:“我不知道。”静静地凝视着房中跳跃的烛光,轻轻道:“也许,在午夜梦回之际,会有些许的遗憾。但我希望自己不要后悔。人生漫长,只有走下去,却永远无法回头。那么,后悔又有什么用?”
烛火啪的一声轻响,仿如雾气一般弥散开来。他眼里有赞赏的神色:“小七,你是我朱高燧此生,最敬佩的女子。”
不知不觉。天已有了些许微澜地意味。我站在远处。遥望着坐在山坡之上,那个孤单地身影。看星光淡淡地抚在他的身上。心里,渐渐泛起一种苍凉的深情。
缓缓走了过去。在朱高煦身旁坐下。伸手将拿在手中地酒壶递给他。
他回过头来,眼中是微微疑惑的神色。
我微笑道:“我们好久没有一起喝酒了。”将酒壶一扬,笑道:“今晚一醉方休如何?”
夜晚的风又轻又凉,二人坐在草地上,背靠着葱郁的大树,仰望着满天星空。你一口我一口的喝着酒。心事密密匝匝,仿若盛开的花瓣,脆薄而温软,然而,却是这样地细密难言,[奇qinkan.net书]单薄的叫人心疼。
酒入愁肠化作泪,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
“在北平的时候。四哥误会你和我之间的关系,”我自顾自地喝了一口,“是不是你去跟他解释的?”
他一挑眉梢,微笑道:“是。”
我摇晃着酒壶。微微笑了起来,低声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淡淡笑道:“我不想看你难过。”
——我不想看你难过。
我在心里低低叹了口气。
够了。够了。
这,就够了。
有你待我如此,此生足矣,再无他求。
繁星满天,我靠在树干上,仰望天际。这样的明净澄澈,便仿佛自己的影子映照其中,都清晰可见。
我低声道:“你看天上的银河多么美。”
他亦抬头看天,默默一笑,道:“可惜今天,不是牛郎和织女相会地日子。”低低叹息,道:“他们尚且一年能见一次,可我们呢?”声音中的落寞,有叫人心酸的凄凉。我微笑道:“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心中却不由得大怮。朝朝暮暮,我们哪里来的朝朝暮暮?即便是一年一次,也是做不到地了。
心下凄然,低声道:“二哥,不要怪我。”
他轻轻摇了摇头,道:“我不怪你。我只怪造化弄人,为什么要如此对待咱们。”
风扬起,吹乱了我的长发,衣襟在风中猎猎飞舞。天地颜色渐渐变青、变淡,一颗心便似乎坠到了灵魂的最深处。我低声道:“二哥,请你答应我一件事。
—
他道:“什么?”
我道:“请你答应我,带她回南京以后,不要再和大哥争夺太子位了。”伸手握住他手,柔声道:“我要你过的平安快乐,不要再过这样刀尖里争斗的生活了,好吗?”
他沉默了下去,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我。我轻轻摇着他的手,柔声道:“这是我对你的第一个要求,也是最后一个要求。请你答应我。二哥,我只要你活的好好的,简单、快乐、长久……人生中,还是有更多更好的事情,比太子位更重要,不是么?”
夜色伴随着淡薄的雾气,他的眸光在清凉的夜中显得分外明亮。他轻默地微笑起来,道:“我答应你。”
他说:“只要你开心,这样就好。”
我眼中盈满了泪,微微点头。转过脸去,他的笑容,向来的云淡风清,和煦温暖,明亮光华。
我的心里,却溢满了忧伤。
不知道喝了多久,人已微醺。侧脸一看,才发现他已经靠在树干上睡着了。
他睡觉的样子很好看。脸上有淡淡的忧伤,嘴角轻牵,眉头微蹙。
就仿佛一个迷了路的孩子。孤单、迷惘。
我小心翼翼的伸出手去,轻轻抚平他的眉头。
二哥,请你,一定要过的快乐。
空气中飘浮着舒缓的清香,星子粼粼如波光,四周是这样的静谧。我平静的坐在那里,心里,是从来未曾有过的幸福和安然。
仰望着天空,一个人静静的微笑了起来。
伸手,将他的头,轻轻的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这许多年来,都是你,在我身旁,默默为我守护。那么,这一刻,就让我来给你温暖吧。
用这一刻的温暖,来照亮我此后,每个漫长又黑暗的夜晚。
我用手轻抚着他高挺的鼻子、微抿的嘴角,感受着他平缓又轻柔的呼吸,心里的柔情,缓缓泛滥开来。
生命是如此的漫长无望,真希望此刻,可以永远、永远……
空旷的夜里,周遍的一切都已渐渐模糊。只剩下我和他……
——彼此依靠。
彼此温暖。
“纤云弄巧,
飞星传恨,
银汉迢迢暗渡。
金风玉露一相逢,
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
佳期如梦,
忍顾鹊桥归路。
两情若是久长时,
又岂在朝朝暮暮。”
他的气息,吹拂在我的鬓旁,轻轻扬起了我的碎发。
第五卷 四十六、公主(下)
天的雪花滚滚而落。眼前是遍地的蒙古包。我和朱在远处,不禁看的呆了。
这么多的蒙古包,附近又是守卫森严,却是要到哪里去找她?
我看了朱高煦一眼,他亦看着我,苦笑着摇了摇头。
正自无计可施之际,远出传来两个人轻微的脚步声,正朝这边走来。二人对视一眼,即蹲下隐身在一块大石之后。
那二人走近,火光映照之下,面容分外清晰。
其中一人——
却原来是火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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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时蒙古大汗已历经多代传承,建文四年(也就是1402)被窝阔台的子孙鬼力赤所篡夺,并改国名为鞑靼。蒙古也已分裂为三块,分别是鞑靼,瓦剌和兀良哈三卫。瓦剌的首领就是马哈木,而兀良哈三卫也即朵颜三卫,由于在靖难中协助朱棣有功,战后被封于辽东一带,为兀良哈三卫,向明朝朝贡,接受明朝的指挥。
此次大明公主远嫁瓦剌,鞑靼和兀良哈三卫自然是要来拜见。火真自靖难之后便一直居于辽东,三人多年未见,初一见面,都是惊喜万分。
二人向他说了来意,火真微一沉吟,点头道:“我今晚刚要去叩见德宁公主,殿下和郡主何不扮作随从,跟随我同去?”又抬头一笑,道:“只是这样,却也太委曲了些。”
我笑道:“将军肯帮忙。已是感激不尽。何来委曲一说?”与朱高煦二人微一对视,心中已有了默契。道:“挑时不如撞时,咱们这就准备准备。快去见公主罢。”
二人换上蒙古服饰,穿上蒙古袍,戴上毡帽,模样甚为滑稽。彼此看了一眼,都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蒙古草原之上,营帐一座连着一座。二人随着火真东拐西拐,不知道拐了几个弯,方才来到一座营帐之前。这营帐通身灰色,从外表看来,并无甚异常之处,又有谁会料到堂堂大明公主,竟会在此毫不起眼的帐中?
我看了朱高煦一眼,朝他伸出舌头做了个鬼脸。心道:“好险!幸亏没有冒冒失失的跑进来寻找,否则肯定找错。”他亦是微微一笑,轻轻握了握我地手,以示安慰。
只听得火真恭立帐前。高声道:“兀良哈三卫火真,求见德宁公主。”
帐中有人低低应了一声。一女子地声音道:“请进来吧。”声音温柔,竟是有十二分的熟悉。
我心中一动,帐幕已轻轻掀起,一侍女低声道:“将军请进。”我和朱高煦紧跟在火真身后,进了营帐。
一进帐中,才发觉珠帘软幕,间中透着隐隐的花香,光华亮丽,到处都是精致地摆设。帐中侍立着几位婢女,我不敢贸然抬头,只装作恭敬垂首。营帐上方那公主却微笑道:“将军远道而来,未曾远迎,失礼了。”
我只觉耳边嗡的一声,蓦然抬头,坐在那里,笑吟吟的看着我们的,不是别人,正是傅以柔!
她此刻也正朝我看来,二人一朝相,都惊得呆了。
我心中仆仆乱跳,朱高煦此刻也是发现了她的身份,微微发愣。只有火真和其他诸人仍恭敬低头,未料到此时帐中的情势,竟已发生了如此微妙地变化。
二人在这里乍见彼此,都是心中大惊,半晌不得做声。良久,以柔方定了定神,轻声道:“本宫乏了,大家都下去罢。”顿了顿,又道:“谢过将军。”火真一楞,转头看向我和朱高煦,朱高煦对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不要多说。他亦微一点头,谨声对以柔道:“遵命。”弯下身子,恭恭敬敬地退了出来。
出得营帐,但觉寒风刺骨。火真低声道:“现在该怎么办?”
朱高煦道:“咱们再等等。”果不其然,过了一会,一个婢女走了出来,低声道:“公主请二位进去。”听那声音,竟是汉人。想是以柔从宫中带来的贴身女侍。我点了点头,朱高煦轻声对火真道:“稍候。”二人随那婢女又进了帐去。
此时帐中已无旁人,以柔正背对帐幕而立,听到我们进来的声音,微一颤动,又随即平静下来。低声道:“露儿,你去门外守着。”那婢女露儿答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我向前走了一步,低声道:“姐姐!”心中激动至极,低呼道:“怎么会是你?”
她转过身来,一双晶莹的眼睛只是看着我,微笑道:“为什么不会是我?”若无其事地拂了拂衣袖,叹道:“除了你我,还有谁敢违抗朱的意思?这重任大责,也只有你我方能担当得起。”说着,自嘲地笑了一笑。
我心中激荡,颤声道:“他不是已将你监禁了么?为什么还要这么对你?”
她微微笑了起来,道:“到这里来,是我自己要求的。”微微一笑,低声道:“七年了,就算再傻,我也知道,以皇上的个性,以后是再也不会回来的了。那么,我再在宫中这样无望地等待,又有什么意思?”嘴角浮现一丝苦笑,叹道:“与其这样孤老终生,还不如来这里和亲,无论怎样,总归还是有自由一些。”
我心中微痛,低声道:“姐姐,是我害了你。”
她深深吸了口气,道:“我说过,我不怪你。”昂首看着帐顶上方挂着的长明灯,低声道:“这都是命。可是——”她咬了咬牙,“从今而后,我却不能再任凭命运的安排。”话声里,有切齿的愤恨和坚毅地决心。
我惊道:“姐姐!”
她笑了起来,嫣然道:“我不怪你,我还要感谢你。倘若不是你,我又怎么能够有这样一个机会?”眸子里隐隐透出一丝阴霾之色,“我要把握住这个机会,我要让朱棣为他今天所做的决定,懊悔终生。”说着,脸上露出一个春花一样灿烂地微笑。
我颤声道:“你凭什么说服了皇上?他又怎么会准许你来和亲?”心中隐约有一丝担忧之意,有个念头隐隐浮现,却不敢相信。她微笑道:“你猜的对。我能来这里,全靠了他。”平和的眼里流露出冷厉之色,缓缓道:“姚广孝,道衍。当今的太子少师。我要感谢他。若不是他,朱棣又怎么会答应让我来和亲?”说着,冷冷地笑了起来。
第五卷 四十七、暮雪(上)
心中百转千回,一时无法理清思绪,只皱眉道:“你么做?”
她大声笑了起来,走到我身旁,却压低了声音,道:“我要报仇。他日,我要亲自用剑,刺进朱棣的心脏。我要让他明白,天底下,还是有人不肯听他的话;还是有人没有忘记靖难带来的痛苦和耻辱;还是有人,有这个决心也有这个能力,让他夜不安寝!”嘴角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眼中神色却是凄然。
我低声道:“可是你这么做,并不能得到快乐。”
她凄笑道:“从朱棣攻进南京那日开始,从皇上失踪那天开始,我就已经不知道什么是快乐。”咬着牙,一字一字地道:“我失去的,我要自己去拿回来。老天既不可信,就要依靠自己。”
她的声音平静,却冷冽如冰。我心中酸楚,伸出手去,轻轻拉住她手,低声道:“姐姐,忘记仇恨,忘记那过去的一切,难道不好吗?”
她猛地摔开了我手,厉声道:“不许你这么说!”目光凝视着我,良久,才渐渐转缓,低声道:“你为什么要来这里?是想接我回去么?是想代替我,牺牲自己去和亲么?”
我低低道:“是。”
她摇头微笑了起来,道:“小七,你还是这么善良。”将手轻轻放在我的肩膀上,却是转头望住站在一旁的朱高煦,道:“殿下,你为什么要陪她来?”
朱高煦淡淡一笑,道:“因为我喜欢她。”
他的声音坦然诚挚。回答的也是干脆利落。我不禁回头看了他一眼。二人目光对视,心中又是喜悦,又是感伤。
以柔无言地点点头。手温柔地抚着我地肩膀,低声道:“小七,你真幸福。”叹道:“太子为了你,甘愿冒着被他父亲斩断双腿的危险而为你求情,而汉王殿下为了你,又远赴千里。不顾生死,与君相随。”双手滑落下来,握住我手,柔声道:“你回南京吧。不救我和太子殿下,你必定是不安心。可是我并不需要你来救。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义无返顾,也绝不肯回头。”
我抬起头来,凝望着她。她地面容依然明丽。却多了当日未曾有的刚毅和沧桑。她的微笑淡然,眼中的神情,是如多年前一样的关怀亲切。心中疼痛,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低声道:“姐姐!”
她轻轻拥抱住了我,俯在我耳旁轻声道:“要怜取眼前人。记住了。”
伸手将我一推。低声道:“殿下,带她走吧。”
朱高煦点了点头,抱拳道:“公主保重。”伸手将我拉到身旁,带我出了帐去。
我眼中含泪,回头望去。帐幕已落,眼前惟剩灰蒙蒙的一片。幕中响起几声寥落地琴弦拨动之声,一个清丽动人的声音低低吟唱道:
“一向年光有限身,
等闲离别易消魂。
酒宴歌席莫辞频。
满目河山空念远,
落花风雨更伤春。
不如怜取眼前人。”
声音渐唱渐低,到最后,惟剩轻轻的叹息声。我眼泪怔怔而落,心中伤痛无比,朱高煦将我拢于怀中,柔声道:“不要难过了。”
我垂泪道:“她明知道时光短暂,韶华易逝。她明知道落花风雨,春光不久。她叫我怜取眼前人,可她却牺牲了自己!为了一个独自离去的人,葬送了此生最大的幸福!她这么做,到底值不值得?”
他温柔的拍着我的肩膀,过了良久,才轻声道:“也许她觉得,这,才是她唯一得到幸福的方式。”
风,渐渐地肆虐起来,吹得地上的雪,都微微飘扬。
山脚下的营帐,在火光中显得遥远而渺小。冷风夹杂着地上的残雪,吹拂在身上。
二人在风中痴痴而立。我低声道:“咱们要去哪里?”
他微微一笑,目光温暖地看着我,缓缓道:“你想回南京,是不是?”
我回头看他,他眼中地温暖,驱散了此刻的冰冷。心似乎被慢慢融化、融化、融化……柔软到无可复加。轻声道:“倘若皇上怪罪下来,你怎么办?”
他微笑道:“咱们一起承受。”
“倘若皇上不肯咱俩在一起呢?”
“我可以等。六年、十六年、二十六年、六十年……直到咱们俩在一起。”他微笑道:“会有那么一天地。”
我低低叹了口气,与他双手交握,快乐而满足。
生命是如此的漫长,这样看不到尽头的一条路上,原本,我是走的多么孤单无望。可是此刻,终于有人与我相伴。生死与共,不离不弃。
这样的感觉,原来,就是相依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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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卷地,胡天飞雪。草原的雪,总是这样漫天漫地飘落下来,便仿佛永远看不到尽头。夜十分的寒冷,我裹紧了身上的狐裘,缩在帐篷边,看朱高煦生旺了火。火光掩映之中,他的面容,忽隐忽现。
雪花缓缓飞舞,落在二人的身上,衣服上。他回头朝我一笑,走了过来,坐在我身旁。伸手轻轻为我掸去了落在发上的雪花。
二人彼此相依而坐。天色微澜,玉圃花飘。他忽然轻轻一笑,道:“绿蚁新酒,红泥小火炉。假若此时能有这样的意境,我倒也真想问一声‘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这样的话了。”笑声昂扬,眼神明亮。我不禁微笑道:“白居易的诗,总是平易却醇浓。”
他斜靠在帐篷的柱子上,昂首看天,缓缓道:“咱们南京的雪,却比不得这塞外的雪。即便北平的雪和它比起来,也是少了一份豪迈爽朗。”
我灿然微笑,点了点头。又笑道:“倒是江南的雨,和它倒有相似之处。”
他道:“怎么?”
我微笑道:“雨是江南的灵魂,雪,却是塞北的生命。”
他转头静静地看着我,绽颜微笑,叹道:“的确是这样。”他笑起来:“就如同你,似乎天生就属于江南。那样的清丽婉约,恬淡灵秀,不染人间烟火。”
第五卷 四十七、暮雪(下)
头似有暖风轻拂,轻柔和煦。我浅笑道:“说这样臊。”和他十指交扣,心中却暖意融融,一时心神俱醉。生命的光辉,在这一刻华美灿烂,心中安定清朗。耳听他低低念道:“渊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我心如松柏,君情复何似?”
我仰脸看他,微笑道:“这是首什么诗?”
他笑道:“这是小时候,奶娘经常念的几句诗。”又笑道:“奶娘没念过什么书,来来去去,就只会这几首,听也听得熟了。只是这个故事难免凄凉。”
我好奇心起,道:“你讲,我要听。”
他默默凝视着天际,柔声道:“这首子夜诗,却是由四首诗组成。分别寓意春、夏、秋、冬。是说一个女子在人生的四季里,与一个男子从相遇、相爱到分离的故事。”
他唇角带上了一丝笑,道:“春林花多媚,春鸟意多哀。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这是子夜春诗。”
我低声道:“这是他们的相遇罢?”
他微笑道:“是的。”又道:“盛暑非游节,百虑相缠绵。泛舟芙蓉湖,散思莲子间。这是夏。”
“金风扇素节,玉露凝成霜。登高去来雁,惆怅客心伤。这是秋。”
“渊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我心如松柏,君情复何似?这是冬。”
一时而毕,空旷的草原上,四周寂寂无声。我只觉得心下怅然。
春天那场美丽的遇见,明明知道不会有结果。却还是忍不住坠入了对你地思念和爱恋。夏天,荷花开放的那样鲜艳美丽,然而我地心,却又是快乐,又是忧伤。总有一天,我们不得不分离。这样的结局,是否只能承受。无法改变?
秋天到了,玉露浅浅,金风淡淡。只剩我孤单一人站在高高的楼上,寂寞的看那雁儿来了又去了,而你,却远在万水千山之外。我的惆怅。你是否知晓?是否明了?
冬天,漫漫长夜,雪花覆盖了千里,我的心仍如松柏一般,在倔强又孤独的守望。你对我地感情,却只怕已经淡去了罢?你,还记得当日在春光灿烂中面带绯色,脸含羞容的我么?也许,你已经不会再想起我,可是我。依然每天充满着对你的思念……思念……永无止境的思念……
不知不觉间。我眼中已盈满了泪,低声道:“这个故事太悲伤了。”
他柔声道:“虽然悲伤。可是这个女子。她仍终生不悔。不是么?”
二人抬头看天,正是夜深人静之时。天上雪花涣涣而落,在草原的上空呼啸着来去徘徊。
他道:“小七,我想听你唱歌。”
我道:“想听什么?”
他微微一笑,低低吟唱了起来:
“拈朵微笑的花
想一番人世变换
到头来输赢又何妨……”我凝神微笑听着,边低声接了下去:
“日与月共消长
富与贵难久长
今朝地容颜老于昨晚
眉间放一字宽
看一段人世风光
谁不是把悲喜在尝
海连天走不完
恩怨难计算
昨日非今日该忘
浪滔滔人渺渺
青春鸟飞去了
纵然是千古风流浪里摇
风潇潇人渺渺
快意刀山中草
爱恨的百般滋味随风飘……”
北风如吼,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泠泠彻夜,关塞云中,雪翻鸦,清露依稀。他道:“这首歌的名字叫什么?”我轻声道:“俩俩相忘。”
雪下得越来越急,漫天风雪。在簌簌的声音里,我缓缓转过
只见他侧着身子,为我挡住了大半的雪。自己身上,的雪花,几乎变成了一个雪人。
含泪微笑着替他掸去身上的雪花。心中,是一片柔软。
连理无分影,同心岂独芳?傍檐巢翡翠,临水宿鸳鸯。
叶叶含春思,枝枝向画廊。君情若比树,妾意复何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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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南京,已是永乐七年的三月初春。殿前的芭蕉叶郁郁的绿,金色地阳光悠悠照在青石板铺就地地面上,更显得光滑如镜。抬起头来,正看到檐上的描龙绣凤,云丝窗纱,桃红柳绿,是一副江南旖旎地好景象。
我站在殿前,看着眼前地春光,侧着头微微而笑。双脚也忍不住轻轻点地,空旷的殿堂之前,发出了细微地“笃笃”声。腕上的木花镯子在日光下,发出荧然欢悦的光芒。
殿门轻轻打开,朱高煦迈步走了出来。我笑了起来,迎上前去,低声道:“皇上要我进去?”
他默然点头,看着我道:“你怕么?”
我微笑起来,凝视着他的眼睛,温柔地道:“不怕。”
他耸了耸肩,做了个鬼脸,微笑道:“他现在是个魔鬼,也许会发怒。”轻轻握住我的手,柔声道:“我在这里等你。”
我点了点头,踮起脚来温柔地在他额上印下一个吻,便头也不回地走向前,推开眼前大殿那扇深重的门。
心里,是漫漫的喜悦。
朱棣正端立在大殿之上,背对着我。窗门紧闭,殿中阴暗非常,他的一个身影也隐在黑暗之中,模糊一片。
我恭谨地跪了下来,低声道:“见过皇上。”
他回过头来,淡淡道:“肯回来了?”语气中难辨喜怒,平静如水。
我低声道:“是。”
他轻轻失笑了一声,道:“朕竟是没有想到,朕的两个儿子,居然会这样没有出息。为了你,连自己的爹娘老子、身家性命都可以不要。”缓缓走到我身旁,道:“既然已经逃走,朕并没有命人来拿你们。又何必回来?”
我谨声道:“小七是回来谢罪的。”
他冷笑了起来,道:“你是想让朕放了太子?”
我道:“是。”
他道:“太子不肯听话,朕凭什么要饶了他?”
我道:“一切都是以宁的错,以宁愿一力承担。不敢拖累旁人。”
他微微冷笑,低声道:“当日你不肯嫁给太子,难道就是为了汉王?”那明黄的袍子,上面绣着团龙的暗花。殿宇广阔,其中只有我和他二人,这句问话便显得分外清晰,落落有声。
我抬起头来,只见那御案之侧燃着两支蜡烛,白晃晃的刺人眼睛。低声道:“是。”
“既对太子无情,今日又何必回来救他?”
我凝视着朱棣,一双眼睛盈然如水,平静地道:“无情,是没有男女之情。回来救他,是为他救我之情,也是为了兄妹之情。”
第五卷 四十八、废庶
棣默默无语,只是凝视着我。良久,方道:“倘若呢?”
我微微一笑,道:“皇上不会这么做的。”
他眉毛一挑,道:“哦?”
我微笑道:“皇上素来爱子,太子又是皇上皇后的长子,仁厚和善,孝顺有道。皇上罚他,只是一时之气,假以时日,必会饶恕太子。”
他腮边肌肉微微跳动,声音却平静如常,道:“你倒是很聪明。”脸上浮现一个微笑,道:“既然知道朕会饶恕太子,又何必回来?”
我低声道:“小七倘若不回来,皇上必会继续监禁太子,因为皇上找不到释放太子的理由。”昂起头来,微笑道:“况且,皇上今日不会派人来捉拿我们,并不代表他日不会。今日会暂且饶恕小七,并不代表将来仍会。”
他看着我,半晌,蓦地笑了起来,道:“不错,你很聪明。”转过身去,朝前走去,在大殿之上坐下,大声笑道:“怪不得可以让朕的两个儿子为了你,神魂颠倒。”
我但笑不答,心中明白,朱棣此意,虽是允诺放了太子,却绝不会如此轻易便饶过我了。想起现在站在殿外为我守侯之人,和他之间,虽是隔着一层殿门,却仿佛并肩而立一般,心中泛起丝丝暖意,昂然抬头,再无一丝惧怕之意。
只听得朱棣淡淡道:“你是要朕将你许配旁人呢?还是废了你的郡主位,去苦役司待着?”
他声音平静。我心中却是悚然一惊。与他对望,只觉他炯炯地目光正紧盯着我。心中思潮起伏,咬牙低声道:“以宁愿去苦役司。”
他猛地站了起来,道:“你宁肯去苦役司操那贱役,也跟定了汉王?”
我昂然道:“是。”
他道:“为什么?”
我的声音清凉如雪,缓缓道:“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他楞楞地看了我半晌。方微笑了起来,道:“知道刚才煦儿跟我说了什么么?”殿中蜡烛扑扑轻响,我凝神望住了他,他嘴角微微牵动,苦笑道:“他说,但愿与你同生共死。此生无悔。”
赤色地宫墙,繁华似锦。殿中这样的寂静空荡,我心中却骤然间漂浮起了一股悠然的香气。眼眶渐渐湿了,点了点头,微笑了起来。这笑容却又是伤感,又是欣然。俯下了身子,恭敬而庄重的磕了个头,泪水簌簌掉落下来,在光滑的地板上,缓缓汇聚成潮湿的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