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游人只合江南老》》 · 聂小西 · 2026-07-25
我低声道:“四哥知道么?”
她怅然一笑,道:“知道。”
我道:“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道:“是后来在杭州,四公子出家之日。若离伤心绝望之下,将一切都说了出来,然而……”她的声音渐低,眼里盈起了泪光,道:“却已来不及了。王妃已经另嫁他人,四公子也……我枉费了这许多心机,枉做了小人,原来得不到地,终究还是得不到。”
她低声道:“王妃,我对你们不起。”
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原来一切地缘由,都不是如表面所看到的那样简单。
朱高炽……他仁和坦然的面容下,究竟掩藏着怎样暗沉地心计?
而他做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难道仅仅是为了我么?
我静默良久,方缓缓浅笑了起来,道:“这不怪你。”慢慢道:“即便没有你,这一切或许也会发生。有些人,总让人看不透他心中所想,而这念想,原来是这么可怕。”
她讶然看着我,道:“难道……”
我打断了她,轻声道:“我们很快就会见到他了。很快,就会知道答案了。”对她微微一笑:“若离,对不起,我将你也拉入了这场漩涡之中。”
她含泪微笑道:“若离做了那么多错事,如今只有替四公子好好照顾王妃,才能一解心中愧疚,王妃又何必如此?”
我嫣然微笑道:“谢谢你,若离。”
春日里,阳光特别好。明媚灿烂,天边一群燕子扑扇着翅膀惬意地飞过。我微笑地看着这湛蓝的天空,眼中渐渐泛起凝重凌厉的神色。
这一生,从来没有过的坚定与沉静。
前路漫漫,阴森莫测,然而我却不再恐惧。
心里知道,这——将会是最后的决战了。
第六卷 六十四、谜底(上)
后的门被推了开来,殿里没有举烛,阴沉沉的一片。前,凝望着这漫天月色,月色如水,泄入殿中满地光华。
朱高炽静静地走到我的身旁,我不回头,他亦是沉默无语。天气闷热得没有一丝丝的风,蝉声低鸣,窗户上那镂空的精巧花样,透着一股子绿莹莹的光。朱红窗棱,描金的龙凤,诡谲而低沉。
半晌,他方道:“你就要这样站下去了么?”
我嘴角泛起一丝微笑,道:“多谢殿下关心。”
他蹙眉:“小七,何必?”
何必。是啊,何必。
我们如今站的这样近,却离的这样远。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又何必?
原来时光的流逝,早已将从前的一切都如浪淘沙,淘得干干净净,一点一滴都不曾剩下。
那么近,却那么远。
这个人,我看不清楚,也从来都不曾看清楚过。
我微笑起来,眼波如水流动,巧笑倩兮:“那殿下想我怎样?殿下能让我当这皇宫的主人么?能给我想要的任何东西么?”
他眼底慢慢浮现自嘲的笑意,道:“你越是生气的时候,就越是假装笑得开心。你在恨我。”他的声音很低,“可是,你怎么知道你要的东西我就给不了?你要当这皇宫的主人,并不是不可以做到。假以时日,只要我当上了皇帝,你就是皇后,我可以给你想要的一切。”他微笑着。“——任何东西。”
我微微摇头,淡漠地笑,声音却是一个个字地铿锵有力:“我要你地命。”我转身看着他,他亦看着我,二人彼此对望。心还是痛的,痛的那样刻骨,然而咬着牙,绝不让泪落下。
——我要你的命。
黑沉沉的夜。这便是我此刻心中唯一的念想。却也是最深的疼痛。心底深处的悲伤。直入骨髓。我年少时最明亮地一场梦,原来竟是如此不堪。
他苦笑起来:“你竟这么恨我。”
他地声音低沉,然而平静安和:“不错,那些事情地确是我做的。可是那又怎样?”他的目光绝不退缩,从未有过的冷厉和坚定,“为了得到这一切,我付出了这么多年的心血。牺牲了这么多心力,如今我终于成功在望。”
他微微扬眉,道:“为什么你就不肯跟我一起分享?”
一起分享?
我失声笑了起来。吸一口气,看住他。这张清俊的面容,深邃的眼睛,高挺地鼻子,还是这么熟悉的人,然而。感觉却再也不能相同了。
再也不同了。
多可笑。
“你要说。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么?”我微笑地看着他,缓缓道。
他道:“你以为不是?”
我轻声而凄凉地笑:“你是怕——他们成为你登上皇位的绊脚石。”心中冰凉一片,四周的空气中。漂浮着让人绝望而迷惘的气息,“靖难时,二哥、三哥、四哥都立了大功,父皇素来偏爱二哥,对四哥也是心下怜惜。他们彼此之间又互相交好,你出此计策,是为了要一个一个除去你的眼中钉。”
他脸上原本清雅而洒脱的笑意渐渐僵硬,我黯然一笑,接着道:“永乐二十一年,三哥因为谋逆之罪而被父皇猜疑,是你力保他的清白,以致世人皆以为太子仁爱,然而却不知道,这一切原本就是你设下地计谋。”
他淡漠地微笑:“说下去。”
一弯残月在天边升起,照在他地面容上,更显出他的素白安和,温雅清俊。我微微一笑,转身与他直面相对:“当年在猎场的那一箭,也是你布局所为。”
他沉默地看着我,倒笑了起来,道:“不错,你说地都对。”
他轻叹:“原来你都猜到了,那我还有什么话好说?”
他依旧是这样的谦和有礼,这么多年以来,他永远是以这样一副模样去对待世人,如今,他也依然要以这样一副模样微笑着去坐上他梦寐以求的宝座。而那心底深处所隐藏的诡秘心计,从此以后,或许再无人能够知晓。
我笑一笑:“你做了这许多恶事,梦里可曾安寝?”语气中不无讥诮之意。他忽然纵声大笑了起来:“安寝?这么多年以来,我从未安寝过一刻!”
眼光如一泓秋水,明亮而冰冷:“父皇偏爱二弟四弟,三弟虽卤莽,却也与他二人交好,实在不可小视。我孤身作战,又有谁能帮我?假若不这么做,如今恐怕我早已是朱允汶的下场!”他咬牙道:“我亲见朱允汶是如何被父皇逼下皇位的,我不能步他的后尘,也绝不能步他的后尘!”
他的嘴唇紧紧地抿了起来,整个人显得严肃而凌厉:“四弟虽不觊皇位,但终是我心头大患,一日不除我一日不得安心。而你——”他温柔地微笑起来,语气却冰冷刺骨,“就是他唯一致命的弱点。”
他冷笑:“只是我未曾料想到的是,日后,你竟也成为二弟最大的弱点。这倒帮了我不少忙。”
我轻声地笑:“你将我监禁在这里,是害怕二哥在父皇离京之时会有所行动么?”我的微笑凄楚而森冷,一双眸子如千年冰雪,寒如澄水。“你就这么怕他。”
他脸色微变,笑容凝滞:“我是怕他,那又怎样?我怕他,我也恨他。他夺去了你,还要夺去皇位!他凭什么?现今我要把我想要的东西全都夺回来!”他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唇里挤出这句话来:“我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他眼中的神色,是脆弱而愤怒的,不知为什么,我心里竟起了一丝丝的怜悯。
他低声道:“这一次,我绝不会输。”语气中,有怅然的无力和迷惘。记忆中,恍惚出现了一个人,那双绝望的眼睛,那个声音也是迷惘而柔软的:“小蓝,你叫我怎么办?……怎么这一次,我竟连你也留不住。”
第六卷 六十四、谜底(下)
蓝。那是前世的记忆了。记忆中的那个人,他叫我在一起的时候,还是年轻啊,那么年轻的时光,连阳光都是蓝色的,透明而澄澈。他微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似乎会闪闪发亮。他总是走在我的左边,忍受着我的坏脾气。还有,他其实真的不知道,我曾经有多爱他。
分手了以后,是想过会再相见的。可是,那么多年,那么多年,我没有等他,心里还是在隐隐的守侯,表面上的倔强,换不走内心的盼望。重逢的场景,每次看煽情电视剧的时候,也会隐约的猜想,是不是也回肠荡气、是不是也痛苦流涕,可是为什么,竟然就不会有重逢。
或许是,有过重逢,却被我生生的错过了。
命运的手拨啊拨的,就把彼此之间相连的轨迹拨的支离破碎。
我在等,可我没有等到他。
或许是,擦身而过了,就再也不可能重新开始了。
因为再也没有机会回头。
——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些。我怅然地微笑起来,伸手轻轻扶住了墙,风吹乱了我的长发,衣袖柔柔地滑落了下来,手腕间湛蓝的光芒在黑暗中幽幽淡淡。
他的声音讶然,有一种不可置信:“这只镯子……”我抬头看他,他低声道:“是谁送你的?”
我低头看着那只木花镯子,无声微笑:“是二哥。”明亮如波的眼眸渐渐泛起了一层迷雾,喉咙哽咽。心底有轻漠地悲伤。
他站在那里,良久不语。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了我的面前,缓缓道:“你看看这个。”
我伸出了手,那样东西轻轻落在我的掌心。一样的湛蓝、一样的澄澈,圆如天边满月,光亮透明。那漫天漫地的木花。似是布满了天际。光华灿烂。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似乎不是真的:“那年还是洪武年间,我去南京,在摊子上看到这个。摊主说它和一只镯子是一对,原本都是同一块玉,巧匠从外面刻了一圈下来,雕琢成了一只木花镯子。假若……谁能同时拥有这两样东西。便能和心爱地人天长地久、百年好合。”
他微笑,笑地很苦涩:“这么多年以来,我一直都在找,我一定要找到这个……现今,我终于找到了……”他嘴角微动,声音发涩:“为什么要让我迟了那么多年?”
我地嘴唇微微颤抖起来,他在笑,然而却笑得那么凄凉。
错过了。错过了。
这么多年。终究还是错过了。
我极力地仰起脸,窗外,漫天的月色正在如丝绒般的天空上肆意地挥洒。眼里渐渐泛起泪光。如同破碎了的月光,隐隐绰绰、冰凉彻骨。
“为什么那时候不给我?”
“我总是想要完美。我总是希望自己能够给予你的,是世上最完美的东西。我有了妻子,便不敢再对你有所奢望;我失了父皇的宠信,便害怕让你跟着我受苦;我成了残废,便不想成为你地拖累。可如今,如今我即将拥有一切,原来,你早已经不在那里了。”
没有人会一直都在原地等待。
年轻的时候并不知道,现在才明白,走失了彼此,原以为只是一刻,却往往——是漫长的一生。
心下渐渐荒凉,我含泪微笑起来,似乎五脏六腑都在疼痛,喉头一甜,张口竟呕出一口鲜血来。
他大惊,扑上前来抱住了我。眼泪顺着眼角缓缓滑落了下来,他低声道:“小七!”
我向他微笑:“回不去了。”
觉得冷,浑身这样的冷,是坠入地狱的晕眩。
————————————————————————————————
若离替我把过了脉,转身走了开去,坐在案前开始写药方。我低声道:“怎样?”
她道:“我给你开几帖子药安安神罢。”抬起头来道:“今日太子殿下又来过了,问你的病情如何,说要请太医过来瞧瞧。”
我心头一颤,道:“不用。”
她缓缓走到我身旁,道:“你想瞒着这件事?可是我们还能瞒多久?再过几个月就要临盆了,到时候没有稳婆……”我打断了她的话:“能瞒多久就瞒多久。”我看着她,柔声道:“我不想让太子知道,成么?”
她叹息:“你怕太子不会放过这个孩子。”
我闭目不语,她低声道:“太子……或许不会……”
我微微一笑,这笑容却是酸楚到心痛:“他会的。若离,我不能冒这个险。这或许是我和二哥此生唯一地孩子,我不能失去他。”
她眼里闪过一丝不忍,握住了我地手,轻声道:“我会尽力。可是,你要知道,无论什么都比不过自己的生命。”她柔声道:“不要拿自己的命去冒险,答应我。”
我凄凉地微笑起来,低声道:“好。”
————————————————————————————
天气一日比一日炎热起来,百花极盛之时,我却渐渐感到力不从心,眩晕和心悸也逐渐频繁。然而肚子里地小生命却越来越清晰地提醒着我,他就要来到这个世上了。
身子日益笨重,心却是欢喜的。
“若离,我们出去走一下。”我微笑着回头对若离道。
她顺手拿了件披风替我掖上,轻声道:“今日可觉得好些?”
我笑道:“有你这个神医守在身旁,自然不会有事。”扶着她,慢慢在庭子里散步。起了微微的风,夕阳余晖照在二人的身上,我回头朝若离嫣然一笑:“我真没想到,如今日夜陪伴着我的,竟然会是你。”
她亦笑了起来,道:“我也是。”
许多许多年以前,当我和她二人为了朱高爔而针锋相对的时候,是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今日的吧。
如今,只剩我和她二人,在这冰冷森严的宫中,相依为命。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道:“太子妃来了。”
我和若离对视一眼,她低声道:“她来做什么?”
我摇了摇头,太子妃张氏却是已经走了进来。
第六卷 六十五、良苦(上)
并不行礼,只站立原地恬然微笑道:“太子妃今日怎里来?”
太子妃微笑道:“今日进宫去给各位母妃请安,见时日尚早,便特意来此看望妹妹。”温和地道:“妹妹身子可好些了?”
我淡淡笑道:“很好,多谢关怀。”语气不软不硬,实在是不想和她多说。她却并不介怀,和颜道:“那就好。”又转身对身后诸人道:“咱们带来的那些东西,请若离姑娘一起去拿了进来罢。”若离迟疑着看了我一眼,我微笑道:“去吧。”她既然有意屏退众人,想与我私下讲话,那我也不如依了她,看她还有什么话要讲。
一时身旁众人皆退了出去,院子中只剩我和她二人。她含笑看着我,良久,低声道:“妹妹受苦了。”
我但笑不语,她叹道:“妹妹心里怪我们,我并不是不知道。只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就算再绝情的人,总有让人感怀动容的一面。妹妹为什么就不能为殿下设身处地的想一想?”
我的笑意渐渐消失,淡然道:“太子妃何必跟我说这些。”
她怅然一笑:“身为一个妻子,要对另一个女子说出这些话来,心里实在不能说不酸楚。可是这么多年来,眼看着殿下从多少危险的境地中是怎样走了过来,我实在不忍心再让他这么自苦。”她浅浅微笑,眼里却泛起泪光:“太子府中侧妃众多,诸人皆以为太子妃贤淑。可又有谁知道,我心中也是会嫉妒、会吃醋、会难过……终究,我还只是个女人。”
她低声道:“可是这些年,我从未曾因为那些女人而忧心过,因为我知道,在他心里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你。”
我苦笑道:“太子妃说这些话,可折煞我了。”
她静静地看着我,轻声道:“今日此地并无旁人。也并非谁让我来说这些话。我只是忍不住……这么久了。终于忍不住……身边的那些人。虽然全都不是你,可是她们也全都是你。静妃地眼睛象你、襄妃的笑容象你、如妃的仪容与你神似……我知道,这些年来,他一直都在找你,一直都在找一个能与你完全相似的人。”
她苦苦一笑,道:“这些日子以来,你从未出过院门罢?”
我点头道:“是。”
她叹道:“你跟我来。”伸手携了我手。二人并肩向院外走去。院门一开,我不禁惊呆在当地,只见院门外原本满地绿荫,此刻却已是一片漫漫的木花田。
她道:“你可明白了么?”
我心中震撼,说不出话来。她低叹道:“当日南京的汉王府中,后院有一大片木花田罢?”我木然点头,她又道:“汉王府的后门小道,通往一条河。是么?”我点头。她低声道:“那段日子真是苦。父皇对咱们百般挑刺,做得好是谋位、做的不好是才能不佳,太子府门可罗雀。殿下夜夜晚归,每次回来衣服上都沾满了露霜。问他去了哪里也不说。有一日,我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偷偷跟了出来,却原来,他在那条河地对岸,痴痴坐了一夜,凝望着对面地方向。而他想看地,仅仅只是你在对面漫步的身影。”
她看着我道:“这些你都知道么?”
我心念微动,恍惚间,想起那夜那个孤单的身影,那个忧伤的夜晚。那个和我谈论诗文的人。太子妃低声道:“你是知道的。他或许做了许多不好的事,但他待你地心却不会有假。”
若离从身后走了上来,轻声道:“王妃。”
太子妃颔首道:“我也该回去了。”缓缓转身,道:“妹妹,我只希望你不要这么怪他,成么?”并不等我回答,便慢慢离开了。
若离道:“没事么?”
我微笑道:“没事。”呆呆看着这花田,只觉手指微冷,低声道:“若离,要怎样才能离开这里?”她微微一怔,道:“王妃……”我的泪滚落了下来,情不自禁地握住她手,道:“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可是他们怎么才能够进来,进来救我们出去?”
我害怕,真的开始害怕。
倘若他知道我已然有了身孕,或许会放过我,但他会放过我腹中的孩儿么?而朱棣,如今已是永乐二十二年的六月,我知道,他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不出我的所料,永乐二十二年七月,皇帝朱棣班师至苍崖戍,不豫。庚寅,至榆木川,大渐。消息传至京城,已是八月,或许是如今宫中甚为忙乱,这段日子里,倒是再无旁人到我这里来。
我的身体日渐笨重,已然再也遮掩不住。幸得若离日夜在我身旁细心照顾,宫中送进来的吃食,她也非要自己亲自尝试过方才放心给我。我心中感激,自不能言。
是八月盛夏,然而树叶儿却开始落了。我每日最大地爱好,便是坐在院子里仰望着天空,还有满院地树木陪伴着我,替我荫蔽着烈日、在有风的日子里,树叶簌簌作响,伴随着小鸟儿飞过的唧啾声,身旁就热闹了许多。
我常抚着自己地肚子,感受着腹中的小生命日渐长大,心里,是对朱高煦从未有过的强烈思念。
想起那年和他一起不顾危险的出走德州。
想起他带着我义无反顾的离开南京,远赴蒙古。
想起苦役司的三年生活。
想起那满屋的木花。
想起新婚的日子。
想起南京汉王府里后院的浪漫。
想起“渊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我心如松柏,君情复何似?”
想起“有女同行,颜如舜英,将翱将翔,佩玉将将。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想起他明亮的眼眸。
想起他的微笑。
想起他替我挡的那一箭。
想起他说:“这辈子我只后悔过一次。”
……
第六卷 六十五、良苦(下)
坐在院子里的靠椅上,微笑地轻轻闭上了眼睛。有落下来,落在我的身上,脸上,鼻子上。柔柔地抚着我的面容,不知过了多久,我才满足地叹了口气,慢慢站了起来。
转身,竟看到朱高炽站在那里的身影。二人目光对视,他的身上也飘满了落叶,苍凉而落寞。
隔着丈许的距离,彼此间却是如此的不可企及。
他牵动着嘴角,道:“我要当皇帝了。”
我无声微笑:“恭喜你。”
他面无表情,终于道:“你有身子了。”
我看着他,他亦定定地看着我。彼此的目光中有怅然、有明了、有猜测、有凄凉。
他道:“登基之后,我会放你回家。”他忽然笑起来:“二弟已娶了旁人,你知道么?”
他残忍地笑:“他娶的人是谁,你必定猜想不到。那人是玉落。就是死去的碧沉的姐姐。”
我心中酸楚,却只是淡淡地笑:“是你下的旨。”
他并不否认:“是。”他冷漠地道:“现今我便是皇帝,我要谁怎样就是怎样。他不敢不娶她,因为你和孩子的两条命都在我手里。”他笑,却笑得又是诡谲、又是讥讽,“如今我终于可以让他对我言听计从。”
我仰望着头顶上的树叶,默不作声。
他神色微凝,道:“你为什么不哭,为什么不骂我?为什么不恨我?”
我的微笑冰凉如雪:“又何必?恨你并不能使我快乐。”
我从衣襟里掏出那块木花玉。递了给他,轻声道:“还给你罢。”
那片湛蓝和我腕上地湛蓝交合在一起,发出幽幽的光。他笑容凝滞,喃喃道:“还给我?”
我淡淡笑着,柔声道:“不要自苦,不要再为我这个不值得的人。要为你身边真正爱你的人,这才是最好的。”
他怔了一怔,自语道:“我身边……真正爱我的人?”抬头大笑了起来。道:“有谁是真正爱我?这世上。谁都在算计我。都在害我,又有谁是真正爱我!”
一把拿过了我手中的玉,狠狠地摔在地上。道:“说什么天长地久!说什么百年好合!说什么天生一对!全都是骗人的!”
我慢慢蹲下身去,抚着地上地碎片,他凄凉地笑着,道:“你就从没有爱过我么?连一丝一毫都没有?”
我摇头,低声道:“现今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大哥。你本不该这么执着。”
他惨笑:“是,你说地对。”蹲下身来,双手撑住我地肩膀,直直盯着我的双目,缓缓道:“从今日起,我再不会为了你,做任何事。”说毕,双手将我一推。我猝然倒地。砰地一声,却是我的手碰到了椅脚之上,手上的木花镯子瞬间化为碎片。
我低呼了一声。心中顿时伤痛无比。他冷冷地看我一眼,站起身踉跄着推门去了。
我慢慢捡起那些碎片,似乎一颗心也在这一刻化为了碎片。这么多年,陪伴着我的,终于破碎了。
幸好,还是有他。
我将那些碎玉放在胸口,温柔地想着。
轻声而哀伤地微笑了起来。
——————————————————————————————————
我躺在床上,浑身虚软无力,昏昏沉沉。若离低声道:“咸宁公主来了。”
我心中有轻茫的欢喜,挣起身来,道:“快让她进来。”
门开处,咸宁冲了进来,叫道:“二嫂!”扑到床边,低呼道:“我来看你了。”
我微笑着搂住了她,道:“谢谢你。”轻声道:“他怎么肯让你进来?”
她擦去眼角的泪痕,坐直了身子,道:“二哥三哥四哥都被严令不许进京,
被禁闭在府中。安成姐姐和大哥起了争执,也被遣哥只许我进宫来见你。”
她忍不住垂泪,道:“为什么咱们一家子人,要变成如今这样?”
我悲凉地笑道:“我也不知道。”轻抚着她地鬓发,柔声道:“能见着你,我已经很欢喜。”
她双手握住我手,道:“你有孩子了么?”
我盈盈一笑,道:“是的。”想起孩子,脸上容光焕发,微笑道:“她时常踢我,有时候会翻身、有时候又睡着了,有时候伸个懒腰,有时候拿手摸摸鼻子……她做这些事,我都能感觉到,我想,她一定是个很乖的孩子。”
她伏下身,将脸贴在我的肚子上,含泪微笑道:“姐姐,你希望他是个男孩,还是女孩?”
我眼中流露出向往的神色,低叹道:“我倒希望她是个女孩儿,这样,她就能够平平安安地来到这个世上,过着安乐祥和的生活。”声音微弱,轻声道:“没有争斗、没有妒忌、没有伤心,那样的日子,该有多好。”
二人静静不语,她伏在我的身畔,我轻轻搂住了她。良久,良久,她方轻声道:“姐姐,我好想念父皇和母后,我也想念常宁。”低低叹息,道:“倘若咱们一家子人还能象从前一样开怀说笑,那可真是快活。”
我笑了起来,微笑道:“我也是。”看着房中那一点点光阴地影子,缓缓道:“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哪里么?”
她地鬓发轻轻飘动,脸上浮现一丝纯稚的笑颜,道:“是在燕王府。”她的眼里有迷茫而怀念地神色,“那时候,你还跟安成吵架。你们还一起斗马,后来迷路了。”念及至此,两个人情不自禁地低低笑着,我伸手爱抚地揉了揉她的长发。她仰头看着我,低声道:“二哥他们已经做好了准备,这几日就会进宫里面来。”
我一惊,不由自主地脱口道:“真的么?”潜意识地压低了声音。咸宁点头轻声道:“是。二哥让我告诉你,不要担心,也不要轻举妄动。”我默然片刻,缓缓点了点头,道:“让他们一切小心。”
阳光透过窗棱细细地泄了进来,空气中有浮尘的影子。我安静地看着那些流光,徐徐道:“他登基了么?”
她道:“前日已登基了。”
登基了。
我苦笑了起来。
他原说登基以后就放了我,不是吗?
原来,真的不可能。
第六卷 六十六、归去(上)
被轻轻推开,若离捧着盘子走了进来,笑着道:“吃
咸宁坐直了身子,伸手欲接过盘子,若离笑道:“公主稍等。”顺手放在桌子上,从怀里掏出银针,细细地在碗碟中一一试过。
我摇头微笑道:“偏你就这么不放心。”咸宁笑道:“姑娘也是为了姐姐好。”若离又将每样小菜装了一碟,举筷笑道:“你再埋怨,我可先吃了。”夹起菜来仔细咀嚼,咸宁却是眼圈一红,转过了脸去。我微笑着拍了拍她的肩,以示抚慰。她语带抽噎,道:“姐姐,大哥害的你这样苦!”
我挽了她的手,平静地笑道:“什么是苦,什么又是乐呢?我有你、有若离、有二哥、有安成、有盈香……还有许多关心我的人,如今想来,我竟是世上最幸福的。”
静静地望着帐上的销金花纹,低声道:“我并不难过呢。”
若离捧着碗走了过来,道:“这几个菜倒是没什么,只是那碗汤……”说着,忽然双手抖动,碗碟砰地一声,落在地上打了个粉碎。
我和咸宁都是大吃一惊,失声叫道:“若离!”
她眼中有不可置信的神色,低声道:“怎么会?我竟没试出来……”一个踉跄,身子无法站稳,摔倒在地。
咸宁冲上前去扶住了她,我亦挣扎着下了地,到她身旁握住了她手,叫道:“若离!你怎么了?”
她双手冰冷,脸色苍白。整个人孱弱得如同一张白纸,渐渐虚无了神气,颤声道:“是离子散。”
我道:“是什么?”
她凄笑了起来,道:“这味药无色无味,却最是歹毒无比。吃下之后,顷刻之间便可发作,会令一个女子终生丧失育子能力。”心中如有闷雷闪过,我低低道:“他会这么做!”若离脸上却绽起一个欣然的笑意。道:“幸好。你并没有服下这药。”我心底惊痛莫名。泪哗啦啦地落了下来,道:“可是你……怎么会这样?这药有生命之虞么?”再也忍耐不住,胸口便似有一块大石挤压,疼痛欲裂。伸手紧紧捂住,哽咽说不出话来。
她苦笑道:“这药原本没有生命之虞,可是若离……”她微咳了一声,竭力抑住那将要汹涌而来地喘息。道:“若离原本一直在服用的曼佗罗和它却是克星,两样东西一旦并用,则必死无疑。”
说着,嘴角渐渐渗出血来,我尖叫一声,道:“不!”推着咸宁,道:“快叫太医!叫太医!要救她!一定要救她!”若离抓住我手,低声道:“没用了……不要再为我耗费心神……”微笑着掉下泪来。淡淡地说出最后一句话:“好好照顾自己。”
她的身子在我怀里逐渐冰冷。我只觉得一颗心也冰冷了起来。低声道:“不。”眼泪拼命地落了下来,心中又是惊惧,又是悲伤。忍不住俯身嚎啕大哭起来。
若离。这许多日以来,你为我做了多少?如今,还要为我这样去死!我如何对得住你?如何对得住四哥?!
剧痛袭来,那样的痛,是如火烧火燎,是如坠十八层地狱,是刺骨锥心,周身的血脉也随之沸腾了起来。我蜷起身子,呻吟出声。有一人冲进来抱住了我,大声道:“小七!”
我茫然地睁开眼睛,看到朱高炽焦灼的面容,不由冷冷地笑了起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
腹中一阵抽痛,浑身抽搐难忍,我厉声尖叫了起来。他紧紧抱着我,道:“别怕,别怕,太医马上就来了。”我伸手想要挥开
再也没有一丝力气。整个人沉下去、沉下去、沉下
是谁蒙住了我的脸么?我透不过气来,呼吸是那样的困难,周围地空气都凝滞了。浑身是这样地疼痛、疼痛……直至痛到麻木,唯一可知地是身下在流着血,血流得那样多,如同流水一样喷涌而出,可是不再有感觉了,不再有感觉了。唯一的感觉,就是随着周围的一个叫声不断地用力着。用力着……我的孩子……
我伸手无助地向空中伸着,有一双手握住了我的手。我用力地抓住,如同溺水中的人看见的那棵救命稻草。恍惚间,是许多年以前,那漫天地星光、那划过天际的流星、那满园的花香、那个清扬的身影……
孩子,我要我的孩子……我咬着唇,努力挣扎着,朦胧中似乎能听到自己的哀嚎,那样嘶哑、那样凄楚,便象不是真的。
——几万个世纪过去了……终于,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一声微弱地啼哭之后,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
眼前有漫天地花海,在碾压间支离破碎,纷纷飘落。我虚弱无力地靠在枕上,却为刚才听到的那个哭声而心神颤动,慢慢睁开眼睛,低声道:“我要看她。”声音飘忽而嘶哑,仿佛来自遥远无边的天际。
有一个妇人怀抱着婴儿来到我身畔,低声道:“娘娘。”
我微微撑着身子,努力地伸手向前,她迟疑着将孩子放到我地枕畔,这个幼小的生命,还这么稚嫩、这么柔软,紧闭着眼睛,象一只小小柔顺的猫。我轻声道:“是女儿么?”
她道:“是的。”
我轻舒了一口气,道:“咸宁。”
咸宁走到床边,强自微笑道:“姐姐。”
我费力地伸手指了指孩子的那个方向,轻声道:“她……”她郑重地点了点头,道:“你放心,只要我还有一条命在,就绝不让这孩子有事。”
我再看了孩子一眼,心中是无限的怜爱和喜悦,然而却又是酸涩,又是悲伤。咸宁低声道:“姐姐,给这孩子取一个名字罢?”
我艰难地睁着眼睛,低声道:“木……”
她将头俯在枕畔,才努力听清我说的话,道:“是木么?”我微微点了点头,她凄凉地微笑了起来,道:“真是个好听的名字。”
伸手轻轻抱起孩子,柔声道:“木、木……”
木……木……
我渐渐地沉睡过去,梦里,很幸福、很幸福……温暖又安静。
第六卷 六十六、归去(下)
微微地亮了,帐外几人的说话声细细地传进耳里。
“皇上,止不住、止不住了。微臣实在无能为力……”
我虚弱地微笑起来,身下原来还在流血,清晰地感觉到它在流血,可是竟然不会痛。
真是奇怪,一个人怎么可能有这么多鲜血呢?
我偏着头,轻声笑着。眼前是一片迷茫,似乎是咸宁的声音:“二哥他们已经做好了准备,这几日就会进宫里面来。”
二哥,你会来么?来见我最后一面。明明知道,这或许,就是最后一面了。
可是怎么你还是不来。
我忍不住微微叹息,心里凄凉轻漠。帐子被轻轻掀开,朱高炽柔声道:“醒了?”
我转脸看着他,他眼里有怜惜哀伤的神色。我淡淡笑着,低声道:“我想去院门外坐着,可以么?”
眼前是漫漫的木花田。正是九月,花开的那样灿烂,莹白浅蓝,犹如天上的繁星,又如人间的烟火,华美至极。我静静地斜靠在院门处的躺椅上,[奇qinkan.net书]痴痴地凝望着远处的天空。
太阳渐渐升了起来,二哥,你是不是快要来了?
眉间渐渐溢出了笑意,恍惚之中,忆起了许多快乐的时刻。忍不住低声微笑。朱高炽轻声道:“累么?”
我微微摇头,缓缓道:“我们在南京的王府里,后院有一大片的木花田。那条石子路上也有木花。一大片一大片的,很美。”
我侧着头无声微笑:“还有杭州。你去过杭州么?西湖上地断桥、白堤、苏堤、孤山、曲院风荷……太子湾的郁金香是最有名的。”我想出了神,静静地道:“还有青藤茶馆,我闲暇的时候,喜欢去那里喝茶、吃东西。一个下午可以吃到很饱。”
他低声道:“小七。”我唇边泛起了一丝恍惚的笑意:“我来到这里,第一个见到的人,就是你。”缓缓回头,看住了他,低声道:“如今。也是你。”
来也是你。去也是你。
你可知道。我来到这里,当初也是为了你?
可是如今,我们之间,竟生生变成了这个样子。
心又开始簌簌地疼痛起来,今日就已这样痛了十余次。每次的时间都越来越长,风徐徐吹过的声音轻而遥远,拂过我地鬓发、衣角。却如同隔着漫长地银河,可望而不可即。
他终于开口,他说:“对不起。”
他在竭力忍耐,然而他地声音都走了调。他说:“对不起。”我看着他,他眼中掉下了泪。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落泪。
我想要伸手,却只是轻轻动了动手指,再无力气抬起。心中越来越闷,越来越闷……
我喃喃道:“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
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
开荒南野际,守拙归田园。
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
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
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
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
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低声道:“大哥,这份归隐田园的梦想,你还有么?”
他笑了一下,这笑容却是无限哀凉:“在梦里的时候,常常……会有……我还记得,你那天的笑容,很美……”他低下头,轻轻握住我的手,缓缓道:“小七,我是什么时候弄丢了你?”声音无助而绝望。
我恍惚微笑道:“是我们将彼此走失了。”
走失了,就再也回不了头。
风吹过,木花漫天而落。花朵沾染了清晨的雾气,轻凉地落在二人的身上,我摊开手来,一朵纯白无暇地木花儿飘停在我的手上,露水濡湿了我的掌心。身上白衣如雪,我在这漫天花海中,淡淡地微笑起来。
他轻声道:“小七,假若有来世,你还愿不愿意再与我相遇?”
我的笑颜轻淡而纯挚:“来世……我只希望,我们大家都能过的简单、平安、快乐……我希望,每个人都能心安理得……”
鲜血从裙子下渐渐了出来,滴落在地上,嫣红一片。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旋转、旋转……
云树苍苍,花海茫茫。绿草若碧,露水如珠。木花犹自洋洋洒洒地飘扬着,在天空飞舞了几圈,然后轻轻地落在以宁和朱高炽的身上。
她在他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朱高炽轻轻抱着她,便仿佛自己怀里地,是世上最珍贵最易碎地东西,那样温柔、那样小心翼翼。
情到浓处情转薄。
这么多年以来,她一直都是他心中挚爱,只是,她不知晓。她不知晓。
想起那年在南京,在那样的暮色里,总是可以看到她。看到她在对岸漫步的身影,她地轻笑、她的浅颦,她的转身,她的停驻。露水凝滞在他的身上,将他染成了一个霜人,而他却全不知晓。
也曾想过,这一生,她会不会也有一刻,是为他而停驻。
可是,终于还是错过了。是他自己,将这希翼错过了。
想起少年时的她,在人语笑喧的大厅里,大大方方地唱“天仙配”。新婚的殿堂里,她认真地端坐在那里,给他配新房需要的花。也是她问他:“你喜欢她吗?”
还是她,坐在那里,昂首看着他,听他说着自己此生最隐秘最难以实现的梦想。
那夜的秦淮河畔,他和她一起吟的那首诗:“愿在衣而为领,承华首之余芳;
悲罗襟之宵离,怨秋夜之未央。
愿在裳而为带,舒窈窕之纤身;
嗟温凉之异气,或脱故而服新。
愿在发而为泽,刷玄鬓于颓肩;
悲佳人之屡休,从白水而枯煎。
愿在眉而为黛,随瞻视以闲扬;
悲脂粉之尚鲜,或取毁于华妆。
愿在莞而为席,安弱体于三秋;
悲文茵之代御,方经年而见求。
愿在丝而为履,附素足以周旋;
悲行止之有节,空委弃于床前。……”
那是陶渊明为妻子所写的诗,可是终究,他的妻子还是先自离他而去。
本不该吟这样的诗呵。本不该让自己这样无可救药地爱上一个人。
世人皆说他人淡如菊。却有谁知晓他淡漠背后隐藏的如火爱恋。
唯一了解他的这个人,已经永远地离去了。
永远。
第六卷 六十七、离散(上)
色渐渐发白、红日满了天际,再缓缓移动,彩霞满天黄。他仍是静静拥抱着她,一动不动。
天黑了又亮了,露水沾湿了衣襟,又渐渐干了。
皇后张氏静静地走到他的身后,低声道:“皇上,天快黑了。”
他只是低头默然不语,皇后叹了口气,道:“她已经死了。”
朱高炽坐在那里,就如同出了神。木然不动,天地之间暗沉静寂,连风声蝉声也一丝都无。
这样的相处,连一刻都是宝贵的。然而,她却已经死了。
远隔天涯这许多年,她一直都在他的心里。如今近在咫尺,从此后,竟是天各一方。此生永无再见之期。
皇后低叹道:“那药,确是臣妾使人放下的。皇上不忍去做的事,臣妾若再不做,只能是毁了大事。幸得如今,她只是诞下女儿而已。”
他并不想说话,只是想安静地这样待着。然而她一直站在他的身后,他终于缓缓道:“别吵。”
许是太久未开口,又受了一日的寒风侵袭,他的声音都已沙哑无比。皇后不禁吓了一跳,道:“皇上……”他打断了她的话,蹙眉道:“让我就这么坐一会儿,成么?”
有一人却冷冷地道:“放开她。”他的声音冰冷刺骨,“你不配。”
——————————————————————————————
奉天门前,守卫森严。然此刻卫兵们却均是面有忧色。今日当值的守将苦着脸对朱高煦道:“殿下,不是小地不让您进去,实在是皇上有令……”
朱高煦怒极,当啷一声拔出剑来,抬手即向那守将指去,怒道:“不必多说!”伸手一挥,朱高爔却是眼疾手快,一下拦住了他。叫道:“二哥!”
朱高煦眼中便似要喷出血来。冷声道:“放开!”朱高爔道:“宫里禁军这样多。咱们硬闯是闯不进去的。”
正相持间,身后有马蹄声传来,一人跳下了马,叫道:“二哥,四弟!”
二人回过头去,只见朱高燧正奔了过来,道:“咱们一齐进宫!”
朱高爔喜道:“三哥!”朱高燧道:“咱三人风雨里来去。打过多少次硬仗,有哪一次皱过眉头了?大不了今日也大战一次而已,又有什么大不了了?”
朱高煦道:“三弟,你陪我这一进去,便是犯上之罪。”
朱高燧大笑道:“犯上之罪便是犯上之罪!我老三这一生谨小慎微,尚且被人说是谋逆,今儿便也***谋逆一回!”拔出剑来,道:“二哥。四弟。咱们终究还是大明的好男儿,是父皇的亲儿子,是也不是?”
朱高煦眼中露了赞赏之色。微笑起来,道:“是。”伸出手来,朱高燧、朱高爔举手与他相握,三人心中都是豪迈悲壮之情顿起,仿佛那许多年之前,在沙场之上拼死征战一样,再无他念。
三人仰天大笑,均是持剑在手。那守卫们都是吃了一惊,全神皆备,然而心中却是惊疑不定,眼前这一人虽是僧人打扮,可其余二人都是当朝天子的亲弟弟、贵冑至极的王爷,又怎能与其真起冲突?
朱高煦却不管他,挥一挥剑,道:“咱们冲进去!”一马当先,朱高爔二人也随后跟去。
宫门外哗啦啦一声,冲进一大群人马进来。那守将凝神望去,为首之人是明将装扮,只是不识,忙道:“来者何人?”那人大笑一声,道:“又何必管这许多?”手一挥,身后诸兵士都冲上了前来,这些人都是甲冑齐全,又是早有准备,哪里是这几百个禁军所能抵挡得住的?
朱高燧道:“二哥,是你地人?”朱高爔道:“我二人一直被大哥软禁在府中,出不得门。若不是搬了属下过来,又怎么来得了这里?”虽然口中说话,脚步却是不停,不一刻之间,三人就已进了乾清门。
这一下四处奔走,然而到处却均是空空荡荡,朱高煦急道:“会在哪里?”
心中焦急,大喊了出来。
一人轻声道:“二哥哥!”声音轻柔,然而三人都是心中一喜,霍然回头,只见站在殿门一侧地,正是咸宁!
朱高煦心中狂跳,奔上前去抓住她手臂,道:“宁儿,你嫂子呢?”
咸宁眼圈一红,道:“你们怎么现在才来?”
轰然一声,几人心中都仿佛炸开来一般。朱高燧只觉心中微痛,上次与以宁相见还是永乐二十一年地大祀之时,难道这么快,奇#書*網收集整理就已天人永隔?转头看向朱高煦,他已嘴唇发白,朱高爔站在一旁也是神情恍惚。
眼前的木花田似乎永无止境,这一路也并不见得多长,然而在朱高煦的心里,这一趟,竟漫长的仿佛走了一生。
那路的尽头,是一个人呆坐在地上的身影。
木花儿落了,满地缤纷雪白。而静静躺在那里的,就是她。竟是她。真是她!
席地而坐地朱高炽缓缓回过头来,连目光都似乎呆滞了。朱高煦也只是看着他,彼此的心中,再无悲无忧,麻木一片。
那颗心,从此只是麻木了。麻木了。
朱高炽静默地看着朱高煦,良久,微微一笑,道:“她死了。”
他的眼里再也没有了泪,空洞洞的找不到一丝一点的感情。“她一直在等你。”他笑,这笑容却是凄凉而悲怆的,“可是,她永远都等不到你了。”
朱高煦咬紧了唇,慢慢走上前去,伸手揽过了以宁。她的眼睛闭着,脸色苍白,神色平静而安详。
——便仿佛只是沉睡过去一般。
第六卷 六十七、离散(下)
在一旁的咸宁低声道:“二哥哥,带嫂嫂回去罢。”前来,此刻众人才发现,她怀中抱着一个孩子。刚刚出生的孩子,脸色粉嫩,正甜甜地、安静地沉浸在梦中。
朱高爔轻声道:“这是她的孩子?”
咸宁点了点头,道:“嫂嫂说,叫她木。”她的眼中含泪,面容却是沉静。一夜之间,从前那个稚气的女孩仿佛长大了许多。
朱高爔默默地伸出手来,接过了她。他的手指微凉,然而怀抱住孩子的双手却是坚定有力的。
木……木……她在安静地沉睡,然而仿佛知道自己正在叔叔的怀中,下意识地抿了抿小小的嘴角,脸上流露出一个模糊的、天使般的微笑。
忽然间,眼前似乎出现了那个总是抿嘴微笑的女子、站在晚风中昂起头来,清冽的眼眸含笑凝视住他,脸上是倔强又柔和的笑意……她生气的时候会微笑、难过的时候会微笑、悲伤的时候会微笑,就连哭泣,也是带着一丝恍惚的笑意。
许多年以前,他说:“死生契阔,与子成说。”她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这么多年以来,他从来都没有忘记过这个承诺。即便他已皈依佛门,即便他已知道一切再无可能。
他只是放不下。他只是忘不了。
那夜在杭州的赵府中,他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她。那一刻,周围地嘈杂仿佛都已凭空消失,他终于忍不住、忍不住伸手轻抚她的眉睫,她的面容,淡泊而温暖。
那是此生,最后的触碰和记忆。
原来,从此后,就是永不能再见!
疼痛排山倒海般地袭来。他的眼眶中。不知不觉间已盈满了泪。
——————————————————————————————————
朱高煦对周遭的一切却是恍若未闻。只是静静地凝视着怀里的以宁。一双眸子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光华,只是炯炯地黑,黑到深不可测、黑到暗淡破碎。
她地胸前挂着一只香囊——似乎从前她并不喜欢这样地东西。他无意识地伸手握住了它,然而,脸上却是微微一怔,将它拿了下来。轻轻打开。里面,竟是一只破碎的玉镯!已经成为碎片的玉镯儿,被她精心地、细细地拼凑了回来,做成大小刚好的香囊,挂在胸前,挂在离自己的心,最近的地方。
天色渐渐地暗了,那些碎片中的木花儿。在暗夜中。顾自闪着幽幽地光。仿佛是谁的眼泪,素白而寂静。
他终于再也忍耐不住,痛哭出声来。他不能、不能。也不舍,就这样让她离开。
可是他没有法子,有什么法子?为什么等到再见,却已是死别?
为什么老天竟这么残忍,竟连最后一面都不能让他们相见!
离开乐安去北京的时候,正是她、是她为他整理好了行装,站在门口微笑着送他上路。挥别的那一刻,又怎能想到,那一别,从此就是参商永隔。
咸宁低声道:“这些画,是我从嫂嫂的房子里找出来的。想是这些日子闲暇时画的,二哥哥也拿回去罢。”
朱高煦抬眼,看到她手里的东西,心似乎又象被狠狠扎了一下,森冷而疼痛。
那是南京汉王府后院地小路、亭子、满园地木花……
那是他的面容、他的笑颜、他地背影……
那是杭州,世上最美的人间天堂……西湖……
那是德州城外,在夜风中昂首微笑的人,笑意清越昂扬,她坐在一旁,微笑地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淡淡……
……
那是风雪之中,两个人相依相偎的身影……
那是……
……
心中的疼痛再也无法抑制,翻江倒海、翻江倒海……他只想大声痛哭,就如同小时候,失去了最疼爱他的奶娘,那一次锥心的痛哭。然而他哭不出来,声音只是哽咽到嘶哑、心痛到流血……原来痛到了极致,痛过了自己所能够的承受,竟是如此生不如死。
他一直那么自信,他知道,总有一天、总有一天,她会爱上他。会真的爱上他。
他一直在默默地等待,他知道她放
他可以为她留下她和别人的信物;他知道她忘不了,她去杭州和曾爱过的人再相见;他明知道他们之间只剩了十五年,那么,什么帝王之位、什么储君之争,他都可以洒脱地一一丢下……可是现在,为什么他竟连她也要丢下?为什么竟连十五年也不可以?!
他愿意用尽一切去换取跟她在一起的时间,多一分、多一秒、多一刻……也好,可如今,竟是这样的结局。
可是,他终究还是不悔。
不悔。
如果,会有下辈子,可不可以,让他们早一点相爱?至少,不要再让彼此耗费那么多、那么多的时间……那么多的时间……
————————————————————————————————
洪熙元年五月,北京。
皇帝朱高炽静静地躺在自己的寝宫之内,月色沉沉笼罩,整个皇宫肃穆而冷清。
在这里生活,已经这么多年了,却从来没有这一刻,四周是如此的漆黑而寂静,仿佛周遭的人全都死去一般。
朱高炽的眼里闪过一丝冷冷的光,脸上却浮现起了一个凄凉的微笑。
“父皇。”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恭敬地站立在床榻之旁。“请问父皇找儿子来有什么吩咐?”
朱高炽微微颔首,只是淡淡微笑:“朕只想问你,朕还有多久可以活?”
朱瞻基脸色微变,却仍是恭谨地道:“父皇英明神武,自然可以千秋万岁。”
朱高炽微哂:“你说这些话,居然也能脸不变色心不跳。”他失声笑了起来:“基儿,你真不愧是我的好儿子。”
朱瞻基神情有刹那间的慌张,随即镇静下来,低声笑道:“父皇此话怎讲?”
朱高炽笑而不语,良久,方叹道:“大事如若准备已了,就放朕早日去罢。”
朱瞻基嘴角露出一丝诡谲的笑意,站直了身子,双唇微抿:“父皇的丧礼,儿子自然会办的风风光光。”缓缓走上前来,挑眉冷冷道:“原来父皇早已知道了。”声音中还是有一丝的意外。
朱高炽微笑道:“这一招,朕已经在许多年前就用过了。”
朱瞻基点了点头,沉默地笑了起来:“的确,当日倘若不是父皇教了儿子这一招,儿子又怎么能想到这样的方法?”伸手掀起帐幕,凝视着朱高炽,微笑道:“无毒不丈夫,父皇当年差随人使毒害死了回京途中的祖父,儿子如今也是依样画葫芦而已。父皇不会怪儿臣吧?”
朱高炽静静地道:“生死轮回,朕何必怪你?”
朱瞻基咬一咬牙,低声道:“父皇害死祖父、又夺了亲弟弟的皇位,然则还是一位好皇帝。儿子也在此发誓,此生定会尽力成为一位明君,绝不辱没列祖列宗的脸。”轻轻放下帘子,恭敬地跪倒在地,磕了个头,道:“儿臣告退。”
门开了又关上,一阵风袭来,朱高炽忍不住自嘲地笑了起来。
当年,的确是他使人毒死了朱棣,也的确是他矫诏当上了皇帝。可他有这么办法?他不能输,也输不起。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太子,绝不能因为朱棣到老了改变主意而失去这一切。绝不能。
可是,他费尽了心机,终于当上了这个皇帝,却又得到了什么?
父亲,他失去了;兄弟,他失去了;儿子,他也失去了;甚至,连最爱的人……他也永远失去了。
他还记得那年,那时候还是建文四年吧?大伙儿从北平攻入南京的前一晚,在离园看着满天流星许愿。他终究还是贪心,因为他许了两个愿望。
第一个愿望,是得到这天下……
第二个愿望,是可以牵她的手,共度此生……
他从来都没有问过自己,到底在他心中,哪一个愿望来得更为重要些?
如今他终于知道了,然而一切,却已经太晚了。
第六卷 尾声
熙元年,也就是公元1425年529日,皇帝朱高炽由于猝死于宫内钦安殿。死后被为孝昭皇帝,庙号仁宗。在位仅仅一年。
同年六月十二日,太子朱瞻基即皇帝位。次年改元宣德。是为明宣宗。
仁宗、宣宗两帝执政年间,国家昌盛太平,百姓生活安定,延续并发展了自朱元璋、朱棣以来的繁荣强大,是为史上著名的“永宣盛世”。这两个年代,是大明王朝最为鼎盛的时期。
宣德元年八月十二日,锦衣卫诏狱中。
朱瞻基站在门前,凝望着正端坐在狱中的那个人。
二十二年。
他和父亲朱高炽用了整整二十二年的时间,才终于把他搞垮,才终于让他成为了他的监下囚。
他想笑,然而却觉得落寞。
也许,失去了此生最大的敌人,真的会让人感觉寂寞吧。
他静静地开口:“把门打开。”
朱高煦盘膝坐在地上,缓缓睁开眼睛。是长久的沉默,二人彼此凝望,眼光都是冰冷的。
“叔父,”朱瞻基终于微笑地道:“朕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他安和地蹲下身子,正视着朱高煦:“朕没想到的是,这么快,你就已经败在我的手下。”
朱高煦平静地笑了起来:“要杀就杀,我朱高煦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朱瞻基摇头微笑:“不,朕现在还不会杀你。”他脸上带着淡笑。“你知道朕的手下现在在做什么么?他们正在找你地女儿,你心爱的女儿。”他笑得似乎很开心,“你觉得朕会怎样对她?”
朱高煦的微笑讥诮:“小人之心,本王无法揣测。”
朱瞻基纵声大笑了起来:“小人?”他冷笑:“不错,我就是小人!你输了,就是因为你不够狠!现今我赢了,我就是皇帝,还有谁敢说我是小人?”他脸上的笑容阴森而冰冷:“我不会伤害你的女儿。我还会以公主之礼抚养她长大。但是。我要她永远也不知道。自己的生身父母是谁,我还要她一生都对你唾弃鄙夷!”说着说着,他仰天大笑了起来。
笑声未歇,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黑衣人匆忙奔跑进来,行了礼后俯身在朱瞻基耳旁低声细语。朱高煦却依然带着淡然的笑意,端坐于地。
朱瞻基脸上笑意凝结,神色顿变。冲上前去抓住朱高煦地衣领,怒声道:“你女儿呢?她在哪里?你把她藏到哪里去了?”
朱高煦闭目不答,朱瞻基怒道:“你不说话,当心朕杀了你!”
朱高煦缓缓张开眼睛,他地眼神清冽平静,朱瞻基只觉心下一颤,忍不住后退了几步。
朱高煦微笑着、冷冷地道:“惟求一死。”
——————————————————————————————————
城外,大地苍茫。朝阳正渐渐从天边升起。映得天际血红一片。霞光明亮,鸿蒙初开。
朱高爔静静地立在那里,一身白衣如雪。整个身子仿佛与天化为了一色。飘逸洒脱,不染尘埃。
不远处,一个女子怀抱着孩子走了过来,微笑道:“刚喂她喝了些羊奶,如今又睡着了。”怜爱地凝视着怀中地小女孩,柔声道:“公子,你看她睡得有多甜。”爔.绽放的小脸蛋,伸出手来,手指轻而温暖地拂过她的脸庞。淡淡地微笑了起来,低声道:“盈香,咱们上路罢。”
盈香点了点头,抬头看着朱高爔,道:“公子,咱们要去哪里?”
朱高爔凝视着那一望无际的大地,轻声道:“去天涯、去海角,去一个没有烦恼、没有争斗的地方。去实现小七和二哥没能实现的梦想。”
携手共走天涯,天涯……二哥、小七,就让我带着你们的孩子,去过那样洒脱惬意地生活吧。你们放心,我必定会将她好好抚养长大,让她过得简单、快乐、平安。
二人上了马,一勒缰绳,双骑朝前疾奔而去。
遥远的天边,传来了一阵悠扬的箫声,仿佛是在为他们送行,又仿佛是在满足而快乐地叹息……
“人人尽说江南好,
游人只合江南老。
春水碧于天,
画船听雨眠,
垆边人似月,
皓腕凝霜雪。
未老莫还乡,
还乡须断肠……”
又是木花开之时,不知道那满园的木花,如今又是开得怎样绚烂?而那个在木花之中灿然微笑的女子,在晴天旷海中清丽出尘的身影,此刻,又清晰地浮现在他的眼前。
他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一年北平繁华的街道、那个笑意盈盈地人、那双纯净明亮地眼眸、那份与子偕老的承诺。她的身影,在夜色中朦胧恍惚,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了,却仍在记忆里永远美丽着、永远都在那最隐秘最柔软地心底深处。
他只是不说。因为不想给她负担,所以选择沉默。然而终究还是明白,她懂,她还是懂得的。
最后的最后,让彼此能够安然地离开。那些曾拥有过的美好,此生,也将会永远温暖着他漫长而孤单的生命。
未老莫还乡,
还乡须断肠……
肠已断、梦已醒。然而人生,终究还是要这么坚强而执着地走下去,永无止境。
第六卷 开始*和*结束
游人只合江南老》是我写完的第一本小说。一直以比较热衷于“三分钟热度”的人啊,所以能够把这本对我来说已经算蛮长的小说写完,现在想来难免有些开心和得意。
然而话说回来,总是有些遗憾。
这本小说开始的设定,是一个相对来讲比较单纯的爱情故事。我喜欢看宫斗类小说,但总觉得把一段爱情故事放进里面,就会失去了所谓的纯粹。所以之前就并不准备写宫斗,更何况以我的才智,大概写得也不会好T.T~~~~~~
可是,我必须还要说个可是,因为我个人太喜欢那段历史了,包括靖难的那些战争、包括朱棣、朱元璋这些人,还有道衍,当然,其实徐皇后我也比较喜欢。所以写着写着,就很想给他们多用一些笔墨,正因为这样,导致之前的情节发展有点慢(好啦,我承认不是有点慢,的确是挺慢的,因为过了好多万字了,男女主角感情还没有什么发展,直接导致的后果就是我的编辑大大私下对我抱怨说她等感情发展等得焦急死了,嘻嘻……)
所以,从第五卷开始,我有意识的加快了速度,将其他旁枝侧叶能尽早结束的就尽早结束,然后专心开始写主角之间的故事。惊变、真相、薄情这几章是一个小高潮,也开始出现了JM们的慷慨留言,纷纷谴责小四的无情,当然。之后被证明这是个误会。所以说我虐小四了。我没想到地只是,即便因为这样,还是有那么多人喜欢小四、支持小四,很抱歉我没能让小四和小七在一起,深刻忏悔中。。。
还有老二,其实我个人满喜欢老二的,包括之前,在小四和小七还在一起的时候。我在老二身上花的心思也已经蛮多。一些细微的地方可以看出我对老二的偏爱。小西本身并不是个历史的死忠者。因为在我看来,历史上记载的东西有许多地后期加工,所以我喜欢自己去天马行空地思考和想象。这本书上地老二和历史上的朱高煦应该是形似神不似吧,还有老大,自然和历史上的朱高炽有本质上的不同的。
我猜许多姐妹一定会说,既然老大和小七并不是一对,为什么当初设定要让小蓝是为了他而来到古代呢?其实我想说。有很多时候,我们以为那个人就是自己的一生,然而事实情况并非如此。我们总是太过执念于自己的想象了,事后回想起来才来后悔、跺脚,是件多耗费心力地事情。所以这本书,我想说的,终究还是只有两个字:珍惜。
珍惜自己已经拥有的,珍惜身边真正属于自己的。珍惜你能够把握的。有些事情。假若已经不可能再回来,那么,就大大方方、洒洒脱脱的放下吧。让自己的人生多一点快乐、少一点怨怼。多一点潇洒、少一点无谓的执着,是不是会更好一点?
《游人》中地每个人,其实都在不断地失去。朱元璋、朱棣、朱允汶、以宁、朱高炽、朱高煦、小四、小七、常宁、道衍,人生的历程,就是必须经常忍耐着自己深爱的东西不停歇地离自己而去,这是无奈,也是生活地必然。
然而,焉能说失去的同时,他们没有得到?我总觉得他们得到了很多东西,比如宽容、比如理解、比如放下、比如明了……
因此,这本小说,不可能是喜剧终结,然而我希望我们都可以不那么悲伤,好吗?
在这里附带想说一句的就是,接下来会慢慢写一些番外上来,如果……大家有兴趣的话,可以继续看哦。所以所以,先继续收藏啦,不要那么快下架呐...
******************************************************************
就这样结束了,其实小西也遗憾呀。因为很多很多东西并没有表达出来,或者说,表达的并不好。这本小说不能说成功,这个遗憾,也希望日后能够弥补了。
番外 若离—空余满地梨花雪(上)
十六岁以前的日子,或许对今后的她来说,是简单的。因为简单,便有了此后再也不曾体会的平淡快乐。那时候父亲还在,两个人住在德州城外的一个小山村里,过着日出而起、日落而归的生活。
父亲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大夫,每天早晨天还亮的时候,门外往往就有了的敲门声,隔壁的张大妈会“吱呀”一声打开门来,轻声道:“大夫昨晚睡得晚,你们倘若不急的话,就稍候些可好?”而向来警醒的父亲常常便会翻身起来,笑道:“不碍事。又是怎么了?病人可是耽误不得。”于是,她也从隔壁房间轻快地爬起床来,穿上衣服,跟着父亲一起出门,肩上也不忘背上那只小小的药箱子。
清晨的路上烟雾缭绕,青翠如碧,露水氤氲。而父亲的身影是那样的从容,每每让她不安的心也跟着平静下来。
原以为生活就该是这样过下去了,直到有一天。
那一天其实跟平日并没有什么不同,然而一大早起来,她的心就莫名地怦怦直跳,似乎预感到将要发生什么事。果然,一夜出诊未归的父亲一进门,便气喘吁吁、脸色苍白地叫道:“若离,快走!”
不是不怕的,她十六年的人生里向来只有平静安和,只有父亲的慈祥和微笑,只有旁人的尊敬与善待,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场面。大群人从门外冲了进来,伸手就来拉她。而她的老父亲,则被一群面目狰狞的人压倒在地上。脸上被打得几乎全是鲜血、动弹不得。
心底里都已经是绝望了,忽然就听到滴答答地马蹄声,有一个清越昂扬的声音在说道:“这是怎么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转过身去看。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人,因为缰绳勒得快而紧。那马蹄正四处兜转着,骑在马上的人正朝这边看来,目光与她对视,她地心忍不住一震。
此后的很多年很多年,她一直记得那最初地第一眼。那个人。正是初初的春天,梨花开得正好,素淡静娴、疏若冷月,微风儿拂来,他伸手将她揽过来的时候,她飞扬在鬓角的长发,朦胧中有种沉溺的恍惚。
等他走了以后,她才从做梦中惊醒过来,跑上去扶起了躺倒在地上地父亲。
也是在那一天。她才从父亲的口中,得知了自己的身世。
他们原本是蒙古贵族,成吉思汗子孙。大元的王公,身上流淌的。是最纯正高贵的蒙古贵族血液。元没以后。已经被汉化了的先辈们不愿再回到荒凉的蒙古大漠,便隐姓埋名留在了这山野之地生活。而那些恶霸们。便是觊觎她的美貌,又获知了他们地身世,竟以此为借口,要将她拉了去充做官婢,实则为城中大员的小妾。
恶霸们虽然已被那公子赶走,然而这里却是再也待不下去了。她和父亲连夜打点了行囊离开村子,赶往北方。
或许是天意所为,半路上竟遇到了两兵相接。在那样兵荒马乱的年代,什么样地事情都有可能发生。而她没有想到的是,发生在自己身上地,居然会是和他地再一次相遇。
她和父亲躲在草丛里,瑟缩地等待大军的远去。正要起身离开地时候,她听到了附近传来的那一声隐约的呻吟。
或许是嘈杂过后周围的太过安静、或许是她心里梦里一直都在惦念着那个声音、或许……她总以为是天意使然。她听到了那个人在轻声而模糊地呼唤:“小七。”
她跑上前去,映入眼帘的是那张熟悉俊秀的面孔,是那个清越昂扬的身影。此刻正奄奄一息地躺在草丛里,生命垂危。
她的人生,从来没有如同此刻一般,惊喜又悲伤。
父亲救了他,却因再也经受不起这样的心力交瘁而离开了人世。他拖着沉重的病体和她一起埋葬了老父亲。顷刻之间,她在这世上已经是举目无亲,而她的身边,唯独剩下他一人。
当她天天守在他的身旁等着他好转的那段日子里,有时候也会恍恍惚惚地想,今天清晨当他再一次醒来以后,会不会告诉她,他梦里每天会叫一千遍一万遍的那个小七,到底是谁。
他终究没有告诉她。他只是告诉她:“跟我回北平吧,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她是蒙古人,而他是汉人,是她最痛恨的那种狡诈又恶毒的汉人。是害死了他父亲的汉人中的一个。她本不能相信他,可是这世上除了他,她还能信谁?还愿信谁?如果连他,都不能让人相信的话。
于是她告诉他:“我不是汉人。”说这话时,心是痛的,以为说出口以后,面对的就是永久的别离,可是她不得不说,“我是蒙古人。是大元的遗民,是成吉思汗的子孙。”
声音苍凉凄微,低着头不敢看他一眼,屏息着等待那最后的结局。而他只是温和地微笑:“那又怎样?汉人和蒙古人一样,都有好人和坏人。我们军中也有许多蒙古人,有些蒙古将领或许也是成吉思汗的子孙,可他们都是我的好兄弟。”
他的温和竟刺得她的心狠狠地痛了起来。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父亲死后,原以为不会痛哭了,却还是这样大声地哭到象孩子一样,无助而欣慰。那时候起,就明明知道了,眼前这个人、眼前这个人,她再也不能够将他放下。
她已经失去了一切,但幸好,老天终究待她不薄,她又得到了一切。这一切,或许会更美好、更永远。
番外 若离—空余满地梨花雪(下)
的身体仍然很虚弱,然而回家的心情却是那么迫切。她听到他在轻声哼着一首歌,那首歌的曲调很动听,歌词亦很美:
“人人尽说江南好,
游人只合江南老。
春水碧于天,
画船听雨眠,
垆边人似月,
皓腕凝霜雪。
未老莫还乡,
还乡须断肠。”
他的声音欢悦中带着惆怅,她静静地听着,不由得呆了。
很久以后她才知道,他离她,原来是那么远、那么远。
就如同塞北和江南,永远的遥不可及,永远的相隔天涯。
来到了北平,一切都是新奇的。她就如同乡下人进城,城市忽然而来的绚烂气息,让素来清冷的她茫然若失。而最最令她心痛不甘的,自然就是那个美丽淡雅如木花般的女子——小七。
他的眼里,只有她。
她从来不知道,人生的绝望竟是如此的催人心碎,也曾想过,有一天,他会不会偶尔也看向她、会不会也明白,她对他的心意。然而——不能、不能、终究还是不能。他对她的好,只是好,他对小七的好,却是爱。
大公子来找她的时候,自然也是犹豫过的。想过大公子为什么要这么做,想过这会不会让他陷入不义之地。然而,得到他的诱惑终于高过了一切恐惧,成吉思汗一脉遗留在身体血液里的那种誓要拥有地决心终于让她做了最后的决定:她答应。
答应了这场交易。她住到了宫里,一切都顺利地按照着计划进行。假装小产的时候。她看到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心痛。那时候,不知道该是快乐还是忧伤。他终于第一次为了她而心痛,然而这心痛,却分明是渺茫的、这腹里的孩子,分明是虚假的。
她利用了他和她的善良,抛却了父亲十几年来对她地谆谆教导、丢弃了那曾有过地单纯和善良,变成了一个在素日地她认为是个卑鄙可耻的人——可是为了和他在一起,这一切都是心甘情愿。
只是没有想到。即便在跟随他来了杭州。这么多年以后。她还是得不到他。
那年在寒山寺,当她气喘吁吁地跑到了寺庙门口,却分明看到一身袈裟的他,心底里的血是流淌得怎样悲痛欲绝。
终于忍不住告诉了他一切,然而有什么办法?她已成他人之妇,他已成出世之人。
他和她,已经永远不能在一起。而她。此生也唯有独自苦尝孤单滋味。还有……无尽的悔恨与怅惘。
许多许多年过去了,她一直固执地留在杭州,她不再苦苦跟随着他。她只是等着他回来,等着他云游四方、三年五载,累了的时候、倦了的时候,或许会回来看看。还有绿湖,那个陪伴着她地妹子,因为有她。她的人生不再孤单。她亦终于明白,真正爱一个人的方式,绝不是执意的拥有。而是洒脱的放手。
住处的后院里,有几树梨花,晚来风急,然而梨花却开得正好。那么美丽、那么洁白。那年夜晚,她正坐在梨花树下小憩,恍惚中,他朝她走了过来,脸上的笑颜淡淡,一如当年初见的那样美好。容颜温柔清雅,明月皎皎,刹那间,云淡风清,往昔所有恩怨情愁,顷刻随风而逝。
梦中醒来地时候,鬓边嘴角仍有冰凉泪意。她心中明了、终于明了了,他与她——此生,只能是清风明月,两不相干。
香溢四野、空山渺渺。她依然记得有一次,她执拗地问他:“小七到底有什么好?我到底有哪里不如她?”她深信、她一直深信,她爱他,必定不输于小七,她对他地好,必定可以超过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
他只是淡淡地回答:“假若她是你,就绝不会这么做。”
仿如是锥心一箭,终于明白、终于明白了。
明白的太多,或许不是件好事吧。至少,她再也没有了昔日一往无前地勇气和果敢。然而至少,她懂得了愧疚与了解。
此生仅余的时光,并不黯淡。因为那夜的梨花树下,她记得自己明明白白地问过他:“我这样爱你,你知道吗?”
而他回答:“是的,我知道。”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多年以前读到过的这首诗,当时是怎样的怅惋和感慨。如今,释然了。她爱他,他知道。而她为他做的事,他必然也是懂得的。
心悦君兮,君亦知。
在宫里的那段日子,是她此生最安详的岁月了吧。自从父亲去世以后,这是第一次,她真正感觉到平静详和。有过的罪,她愿意承担,此后的人生,她终于可以走得安然。
宫里总有许多怨妇,庆幸的只是,她们并不会是其中的两个。
那天听到的这句词:“恨春去不与人期,弄夜色,空余满地梨花雪。”
心中不由得微颤,但旋即,却释然了。
或许,一切并不能怪她,要怪只怪,她出现的太晚。
那年,梨花树下,那一地的洁白如雪。那个人,淡雅清俊,他的笑容,明亮依然。
闭上眼睛的时候,她缓缓地微笑了。
一如她来时一样,平静而安和。
*********************************************************************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