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游人只合江南老》》 · 聂小西 · 2026-07-25
外面是一群脸色惊恐的丫鬟和嬷嬷们。
“小姐!”一个年老嬷嬷慌张地迎了上来,“千万不要出去!前面乱的很!”
“发生了什么事?”我顾不得客气,急问道。
“杀、杀、杀人了!”这个丫鬟话音未落,已被嬷嬷厉声打断:“住嘴!胡说什么?”
可是,我心里已经轰的一声,一下子,脸色发白。常宁和安成也好象吓傻了,两眼直直地盯着那浑身颤抖的丫鬟。
不知道楞了多久,我忽然反应过来,不由自主的往外面冲去。常宁忙伸手拉住我,“你要去做什么?”她喊道。
“我要去看看!”我心里已经不知道害怕,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种驱使我去的冲动让我忍不住挥开她的手,转身朝外面跑去。
“以宁!”我听到安成在我身后大声叫唤的声音。但我已经顾不得了,什么都顾不得了。
杀人了。
是谁被杀了?又杀了谁?
朱高爔!朱高爔!朱高爔!
他的眼睛。他的微笑。他冰冷的手。他的叹息。
此刻,心中如有钧雷隐隐,电闪雷鸣,有个声音在心中反复显现,遥远、却清晰。
“若我能不懂,难道也不是最好?”……
“你能这样说,我很是感谢。”……
“我只是奇怪,为什么你有那么多的眼泪,为什么每次看到你,不是在水里,就是在哭泣?”
“不管是什么地方,你敢不敢去?”
……
那日他来找我,坐着说话,他信手拿起我搁置在桌上的画卷,摊了开来,随即放了回去,脸上那惆怅的神色。
他向我伸出手,微笑的眼睛。
他说:“这是前日新谱的曲子,叫做‘游人只合江南老’。”
他说:“你此刻定在想,倘若必要有人去,为什么不是我和二哥、三哥?倘若定要人去冒险,为什么非得是他?”
他说:“你放心,倘若大哥有事,从今而后,我也只能是离你远远的,再没有非分之想。”
脸上冰冷一片,那是泪么?为什么有泪?为什么落泪?为什么?
跑!
心中空白一片,只知道拼命的向前跑。发生了什么事?我只是那么迫切又绝望的想要知道。
前面是一片混乱又模糊的声音。有人在我耳边叫唤,忽然,有个人抓住了我,有个熟悉又温暖的声音轻声又焦虑地道:“你来做什么?”
我猛然站定,张开眼睛——是他。
是他!
他深黑色的眼睛。那眼光中似乎有种什么东西在闪耀。但我已经顾不得去思考了。
“你……没事么?”我的声音居然也是颤抖的。
“没事。”他轻声道,“有人死了,可是不是我。”他忽然轻轻笑了起来,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缕抹不去的忧伤。“小七,我们已经万劫不复了!”
是的,万劫不复了!
此刻方才醒过神来的我,楞楞地看着三具尸体从房子里被几个人扛了出来。
“这是谁?”
“张丙、谢贵和葛诚。”我并不知道他们是谁,而且,也永远不可能知道他们的模样了。因为——那三具尸体,分明是已经没有头颅了的。
我的胃里忽然一阵翻腾,有种恶心和眩晕的感觉笼罩了全身。
“舅舅呢?”没等他回答,我已经看到了朱棣。此刻,他正站在大厅之中,脸色苍白,可是眼中神色熠熠,紧抿着嘴唇,全身散发出凌厉而严肃的气息。
站在他身边的,正是道衍。
而站在厅下的,是许多手拿兵刃的士兵!
那刃上滴下来的,分明是鲜血!
我捂住了嘴唇,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的手,轻轻的放在我肩膀上,似乎想试图安慰我。可是,我们彼此都是那么冰冷,那么冰冷。
“父王!”一声惊讶的叫唤声,让我忍不住回头。
站在那里,睁大了眼睛,惊恐又茫然地看着朱棣的,赫然正是朱高炽!
朱高炽、朱高煦和……朱高燧!
他们……回来了。
第二卷完
敬请收看下一章:十八、靖难
第三卷 十八、靖难(上)
建文帝朱允汶是聪明的,他显然已经预料到了张信的背叛。因此,六月,在张信到燕王府后没几日,他便下了授权张丙和谢贵逮捕燕王官属的秘密诏书。次日,张谢二人就率领大批部队包围了燕王府。
朱棣也不是傻瓜。张谢二人的忽然到来,足以令他本以敏感的神经再一次绷紧。他敏锐的意识到,最后的决裂时刻到来了。
外面已经被张谢的部队包围得水泄不通,没有办法出去,难道坐着等死?
不!绝对不可以。
这时,朱允汶出现了一个明显的漏洞。而这个漏洞,就是朱棣唯一的机会。
他下了逮捕燕王官属的诏书,可是,他并没有下逮捕燕王本人的诏令!
于是,朱棣便假意列出了被逮捕人的名单,哄骗张谢二人进府。张丙和谢贵二人居然傻乎乎的解了兵器、摈退随从,只身进入王府。可是,他们没有意识到,他们面对的是朱棣,一进虎穴,焉能让你轻易得到虎子?
不出意外,二人即刻便被朱棣斩首。
同时被斩首的,还有长史葛诚。这是朱允汶安插在朱棣身边的一棵棋子。
外面被蒙在鼓里的兵士们散去后,获知了张谢二人被斩首的消息,纷纷跑回去包围王府。只是,此时燕王府早已经做好一切准备,失去了将领的士兵们顷刻间被打的溃不成军。
朱棣并未有丝毫犹豫,即便此刻三个儿子已经回到了身边。
开弓没有回头箭。杀了张丙、谢贵、葛诚,还想全身而退吗?况且,朱允汶永远会去寻找下一个新的处置他的机会。
是夜,朱棣下令部下张玉率兵乘夜攻击北平九门。此时九门的士兵根本反应不过来,也来不及做任何激烈的抵抗,朱棣没费多少功夫,就取得了九门的控制权。
城中将领士兵纷纷逃亡,据守城外的宋忠听到消息,措手不及,也立刻率兵三万退到怀来。
北平,已经完全被朱棣占领。
这夜,燕王府里有一场严肃而冷静的家庭会议。所有的人,包括已经出嫁了的永安、永平,两个驸马都参加了。
要造反了。
造反不是吃饭睡觉,也不是去狩次猎那么简单。造反是有着以脑袋为代价,以死亡为结局的阴影和恐惧。我相信,如果可以选择,燕王府的任何人都不会想要造反,毕竟,现今他们已经衣食无忧、荣华富贵满身,可是走上了这条路,就再也回不到从前的那种安静日子。
要么生,要么死。
这就是最后可以预见的结局。
当然,朱棣有他自己的说法。
其实,朱元璋并非完全没有料到自己的子孙将来有可能会造皇帝的反,因此,他制定了一套极为复杂的规定用来制约藩王。但是,多疑的他最放心不下的应该还是臣子们,因为他又同时规定藩王在危急时刻可以起兵勤王。即所谓“朝无正臣,内有奸恶,则亲王训兵待命,天子密诏诸王,统领镇兵讨平之。”
这个规定,为朱棣制造了一个最大的籍口——靖难勤王。虽然勤王的本身,还需要天子密诏。但他不管这个,只要他有了强大的理由,这就够了。
齐泰和黄子澄,正是他最要清除的两个人。所谓“内有奸恶”,不就是这两个人么?朱允汶之所以一而再、再而三的向叔叔们下手,无非是这两个人在煽风点火,那么,只要除去了这两个人,朝中就会平静了。
“这次起兵,事非得已。”朱棣异常冷静的环视着大家,“皇上如今已经完全被奸臣蒙蔽,倘若不除去这些人,恐怕我们燕王府也会落得个代王、柏王的下场。只是起兵总要冒险,或许未出北平,我们已全死了!大家怕不怕?”
室内是一片死一般的沉默。每个人心中想必都是忐忑的。良久,朱高煦忽大声道:“父王,与其庸碌可耻的活着,倒不如死个痛快!我不怕!”
他们兄弟三人回到燕王府之日,正是燕王兵变之时。当初在南京,朱允汶原本起了扣押为人质之意。齐泰和徐辉祖皆主张不能放虎归山,徐辉祖虽然是徐王妃的亲兄弟,却对朱允汶一心向忠,极力劝说朱允汶绝对不能放这三个人回去,因为此三人不但可以作为人质,而且都身负大才,如若放虎归山,后果不堪设想。特别是朱高煦,最为勇猛过人,他甚至主张杀了朱高煦。
关键时刻,黄子澄却愚蠢地认为这样做会打草惊蛇,应该将他们三人放还,表明朝廷并无对燕王下手之意,用以麻痹燕王。
书生之言,有时候的确是不知所谓。
朱允汶之心,原本就已妇孺皆知了!这招还用得上么?
可是,历史就在这里扭了个弯。因为,朱允汶居然同意了他的建议。
于是,三个人就这样回来了。
“小七,”朱棣忽然转过脸来,正视着我,“你并非我朱棣亲生子女,倘若你愿意回南京,想必皇帝也不会对你怎样。倘若你要回去,我不会阻拦。你是怎么想?”
众人尽皆注视着我,我怔了一怔,并未料到他会出此言。稍一思量,心下不觉感激。他在此刻尚能为我着想,此情此意,已经堪为难得。只是,我要回去么?
我怕么?
没错,我是怕的。特别是今天。看到了那血淋淋的死亡场景后。我怕死,怕我从未经历过的战争,怕那未知的命运和将来。
假若我此刻提出要回南京,朱棣必是不会阻拦,朱允汶又怎会对我这一个弱质女子下手?可是——我心中百言莫明,只是抬起头,看着在座的众人。朱高炽、朱高煦、朱高燧、朱高爔、安成、咸宁、常宁、徐王妃、朱棣……这一年多来,这里早已成为了我的家,这些人,也成为我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我能够离开他们么?
“不。”我冲口而出,这个字出口后,心里一下子安定下来了,“没错,我是害怕,可是,自来到北平之日起,小七就抱着以此为家的决心。家人之间就应同生共死。难道舅舅就不把小七当真正的家人么?”
原来不过如此。说出这番话后,我叹了口气,心里忽然无限平安喜乐。却原来,接受这个结局,并不是那么令人惊惧可怕的,不是么?一转头,正遇上朱高爔深深看着我的眼眸,心里一热,低下头去。
朱棣大笑起来,大声道:“好!那么从今而后,我们一家子人,生在一块生,死在一起死!”声音里满是豪迈之意,我不禁热血沸腾,看室内诸人皆是如此。朱高炽微笑道:“父王,小七尚且不肯独自离开,况且我们兄妹几人?大家自然是生死都在一起。”
众人齐声应道:“是!”虽然大敌眼看着逼近,前途未卜,祸及燃眉,但人人脸上喜悦之情,尽见颜色。
是日,正是建文元年,也即公元1399年七月五日。
第三卷 十八、靖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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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取北平只是走出了第一步而已。接下来的事情,自然就是解决近在眼前的大敌——朱允汶放在身边的威胁,城外宋忠的军队。
北平城内的所有南军已经全涌向了宋忠所在的怀来,张丙和谢贵等人的被杀,燕王突然造反,让所有人惊慌莫名,情况混乱无比。宋忠收容和重新编制了这些流亡进来的兵士,为了平息慌乱,他编造了一个谎言,谎称这些士兵的家人全都被燕王杀掉了。
可是,朱棣马上就探知了这个谎言。于是,史上戏剧化的一幕出现了,两兵交战的时候,北军并未急着冲上来打杀,而是先让一些人站在阵前大喊大叫。这些人,全都是逃到宋忠阵中南军的家属。
谎言拆穿,本已人心涣散的南军士兵纷纷逃走,未战先乱。战斗结果,宋忠全军覆没,本人也在被活捉后杀害。
这一仗,朱棣全胜。短短半个月之内,他手中的兵马就增至数万,并顺势攻克了通州、怀来、密云、遵化等地。
消息很快传遍大江南北。在南京,这个消息吓坏了朝廷中的众臣们,朱棣向来是以用兵如神着称,与蒙古兵在北方多年的交战锻炼了他的作战能力。原本就对其发怵的朱允汶和朝臣们大惊失色,他们最害怕的情景终于到来了。
而在北平,这个消息却让大家的情绪迅速膨胀起来。原来朝廷军,也不过如此。燕军,的确是不可战胜的!
每个人的信心都打上了强劲的一剂。
这天下午,众人从前厅走出,均是神情激奋,朱高煦笑道:“倘若能一路打进南京,早日灭了齐泰和黄子澄那两个老匹夫,倒也算消了我一口恶气!”
朱高燧大笑道:“二哥,你偷了舅父的爱马出来,现在他不知道该怎么生气呢!”
朱高煦昂首笑道:“他是我们的舅父,就算他要皇帝杀了我,又能对他怎样?偷匹马是给他点小小的教训,让他以后别再乱说话!”
他口中的舅父,也即徐王妃的亲兄弟徐辉祖。朱高煦心里恼恨徐辉祖,居然在离开南京之日,溜到他府中的马厩偷了他心爱的良马。这等无赖之事,也只有朱高煦才做的出来。想到这里,我不禁嘴角带笑。轻轻摇头。
自那日下定决心,与燕王府中众人共进退之后,也曾想过南京城中的以柔,念及朱元璋和朱允汶。只是这念头一闪而过,虽然心中黯然,却也是不去多想。
后悔向来是最没有用的东西,既然决定了,又何必后悔?
谁当皇帝,谁不当皇帝,对我来说,并无多大分别。而且,历史上,朱棣也并未杀了朱允汶,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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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允汶并不会坐以待毙,他要主动出击。
朝中大将虽多,但他心里明白,有足够大的能力与朱棣抗衡的,已经寥寥了。经历过朱元璋的洗牌后,剩下来的唯一可以用的人,就只有耿炳文。
八月,耿炳文带领大军到达了真定,他派遣徐凯驻守河间,潘忠驻守莫州,杨松为先锋进驻雄县,待主力会集后再发动进攻。而朱棣,此刻在做什么?
中秋之夜,他发动了第一次进攻,目标是雄县的杨松。
结果是什么呢?
杨松本人及其所部全部战死,赶来救援的潘忠在月漾桥全军覆没,他本人也被活捉。
这还只是个开始,马上,真定之战,朱棣靖难中第一个着名的战役就要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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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香和绿湖都不在房中,只有几个小丫鬟服伺,我嫌她们笨手笨脚,早就支使她们下去了。朱高爔进来的时候,这里居然就空荡荡的只剩下我一个人。
“该给你泡杯茶的。”我端着手,故意说。
他笑起来:“怎么今儿对我这么客气了?”他依然是一身白色长衫,姿态闲雅,深黑色的眼眸似笑非笑的看着我。
我撇了撇嘴:“最近不知道是谁,看见我就溜得远远的,好象很不待见我似的!今天好不容易来到我这里,怎么说也得给个贵宾级别待遇呀!”
他一楞,随即哈哈大笑:“你这张利嘴!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我仰着头,故意骄傲地说:“本来就在!只是你没注意而已。”说着,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自朱棣起兵以后,不知道为什么,整个人忽然轻松了下来。或许是知道了朱高炽平安;或许是终于尘埃落定,不用再为以后的事态发展而忧心;或许——是终于知道了有个人明了我的心事,再也没有从前那种独自烦恼无人晓的感觉了。
我对朱高炽还有异样的情愫么?我自己也不知道不能确定。可是有一点,是我能够确定的,那就是——我现代人的思维完全不能接受一夫二妻制,更何况,他现在不只有了一妻,还已经有了好几个侧妃!
这个问题,以前是从不愿去想。现在想开了,心反而定了下来。既然无果,又何必执着?
而朱高爔,是唯一明白我心事的人。我感激他为我保守秘密,也欣慰这个心事能有人分担。忽然,就感觉不孤单了。
他道:“明天我要随父王出战。”我“恩”了一声。他忽然道:“你怎么不问大哥去不去?”
我笑道:“倘若你要说,自己便会说。假若不想说,我又何必问?”再者,我既然已经决定将他放下,自然不会再刻意去关注他的事情,免得无谓的纠葛烦恼。——只是这话,我却没有说出口。
他看着我的眼睛,微笑起来,道:“我没有那么小气。当日我已经答应过你,他如能平安回来,从此而后,我便会将你视做亲妹子、好朋友,再不会起非分之想。”
我摇头笑道:“莫非我现在就是那洪水猛兽,你难得来一趟,就要跟我划清界限了?”
两人相视而笑,恍然之间,又好似回到了最初,我刚来北平之时。那时候,整个王府之中,就只有他一个彼此真心相待的朋友。二人并肩共游,他带我去见道衍、为我吹箫、听我诉说心事,那些日子,是多么单纯的快乐!
正沉思间,忽看到朱高炽和朱高煦从门外进来。忙站起身道:“大哥!二哥!”
朱高煦笑道:“怎么四弟也在这里?”朱高爔转头笑道:“我也是来辞行来了!”说着,站了起来。我抬起眼,正碰到朱高炽那若有所思的看着我的眼睛。面色沉静,看不出心中所想。
敬请收看下一章:十九、真定
第三卷 十九、真定(上)
正当朱棣和耿炳文两军对峙之际,南军出了个降敌之人——张保。
张保带来了一个很重要的信息,南军目前处于分散状态,只有十余万人分布在滹沱河南北两岸。也就是说,三十万军的部队并未凑齐。
这是个令人振奋的好消息。因为,这就意味着,与南军兵力悬殊的北军可以趁势采取各个击破的战术。这会大大减轻北军作战的压力。
但是朱棣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掉了下巴的决定——他安排张保回营告诉耿炳文,自己的大军已经逼近,让耿炳文做好准备——他嫌敌人太少。
在朱棣看来,敌人分兵两处反而不容易打败,自己有可能会腹背受敌,还不如把他们集中在一起收拾掉来得干净利落、没有后患些。其实,在消灭掉潘忠和杨松的这一战中,耿炳文意图采取的就是使朱棣腹背受敌的战略,但这一战被朱棣下了先着,赶来救援的潘忠被围堵在月漾桥,两军无法会合,从而分别被朱棣击败。
而这一次,他面对的是耿炳文三十万的大军,采取如同上次一样的战略,来的太冒险了。
正如朱棣所料,耿炳文听到了张保汇报的这个消息后,迅速将自己的大军集合一处,等待朱棣的到来。
朱高炽、朱高煦和朱高爔都参加了这次战役。但是,在这场战争中,指挥先锋的将领依然是由朱棣亲自担任。几个儿子被他安排在了阵前的对仗中。
正当耿炳文平静地在阵前等待着朱棣的进攻时,朱棣却率领先锋士兵悄悄绕到了侧面,出其不意地从西南面发起了对耿炳文的进攻!两营迅速被攻破,措手不及的耿炳文正待整合军队迎战,正面的北军阵前士兵也在大将张玉、谭渊、朱能的带领下立刻发动了攻击。
两下夹击之下,耿炳文再也抵挡不住,南军溃不成军,兵败如山倒。三十万南军到最后只剩数万。耿炳文带领剩余的数万南军一退再退,直退到了真定城内,才凭借着自己出色的防守能力挡住了朱棣势如破竹的进攻。
在这个关键的时刻,朱允汶的判断再一次出现了严重的失误。他居然采纳了黄子澄的主意,撤换耿炳文,换上了李景隆。
这李景隆本是绔绔子弟,素不知兵,“寡谋而骄,色厉而馁”。九月,李景隆至德州,收集耿炳文的溃散兵将,并调各路军马,共计五十万,进抵河涧驻扎。而朱棣在侦知李景隆了军中的部署后,喜形于色,笑着对道衍说:“兵法有五败,李氏全犯了,其兵必败无疑,这就是政令不修,上下离心;兵将不适北平霜雪气候,粮草不足;不计险易,深入趋利;求胜心切,刚愎自用,但智信不足,仁勇俱无;所部尽是乌合之众,且不团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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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已经成为了人人热衷讨论的话题。有关于战争的故事从真定传到了北平,从城外传到了城内,从街道传到后院,即便是我房里干粗使活计的小丫头们,也对这些故事津津乐道。
“朝廷军队人数比我们多,那是不用说的了。那些人还傻乎乎地守在阵前,等着咱们进攻,谁知道一回头,不得了!王爷亲自率领着的先锋军就站在后面呢!那箭一发,大家纷纷弃甲逃跑,吓的是屁滚尿流!”蹲在地上的小丫头蕞儿正绘声绘色的讲述着,身边围绕了一大群丫鬟和小厮们。大家个个脸上神采飞扬,喜笑颜开。
“后来怎样?”大家纷纷催促道。
“那叫耿炳文的老将军,好不容易从地上爬了起来,正要整合大军呢,哎呀不得了!阵前的士兵们也开始发动进攻了,喊声一起,前后左右四面八方全都是咱们军队的叫喊声,没办法,大饼将军只好带着朝廷军队没命似的逃跑了!”那蕞儿说的有声有色,众人听得也甚是入神,张大了嘴巴,赞叹不已。
“我听说,几位王子也在阵前打仗呢!这是真的吗?”有人问道。
“那是当然!几位王子就在阵前,身先士卒,手拿兵刃,迎天一呼,敌人是闻风丧胆呢!”蕞儿骄傲地说。
众人均是轻轻点头,脸上显出倾慕之色。绿湖站在廊下笑道:“我们家几位王子向来最是本事,他们哪里有不怕的道理?”
盈香皱了皱眉头,轻声对我道:“凭他打怎样的胜仗,那还不都是一家子人?为什么又要这么打来打去的?”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笑而不语。
外面的一群人尤自在唧唧喳喳的说笑着。绿湖走了进来,笑道:“小姐,二爷给你送礼来了!”
我楞了一楞,道:“送什么礼?”
盈香笑道:“怎么就忘记了?今儿可是你的生辰啊!”
正说着,朱高煦已从门外走进来,笑着道:“怎么连自己的生辰也忘了?”
我苦笑道:“哪里还有空记得这个!”又指着他笑道:“刚还在说你们的英雄事迹呢!现在你们可出大名了。”
他摇了摇头,叹道:“这还是才开始,谁知道日后怎样!”又扬了扬头,大声笑道:“今日别说这些扫兴的事了!瞧我给你带了什么?”说着,从怀中拿出一个小锦盒子,递了给我。
我疑惑地接过盒子,打了开来。却见是一个通体湛蓝的玉镯,拿了起来,在阳光的照耀下,其中隐约却有着花纹夹杂,仔细看来,好象是——
“木槿花!”我不由得失声叫了出来。
我惊讶地看着他,他也微笑地看着我,点了点头。
一时之间,心情喜忧参半。他是怎么知道我最喜欢木槿花的?又怎么知道我最喜欢蓝色?我有多少年、多少年,未曾想起木槿了?在南京、在宫中、在父亲母亲过世之后的那许多许多寂寞孤单的日子里,陪伴我的以柔、支撑着我信念的木槿花!
第三卷 十九、真定(下)
“谢谢你。”我真诚地道。
他笑了起来,朝我眨了眨眼。“这是上次在南京的时候偷跑出去买的,那时候,还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送给你呢!北平甚少找得到这么精制的东西,我想着你肯定是会喜欢的。”
我呆呆地看着手中的木槿花镯子,忽然间心中滋味复杂,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待他走后,我默默把镯子放回盒子之中。绿湖在一旁笑道:“去年生辰几位爷都送了礼来,今年倒是二爷最早。”盈香正推门进来,笑道:“四爷的礼来了!”说着,身后出现了朱高爔房中大丫鬟青鸾的身影。绿湖笑着道:“今儿这大礼,怎么就打发你送来了事了?”
青鸾笑骂道:“小蹄子,没大没小的!跟了小姐,倒看不起姐妹们了!”又笑对我行了个礼,道:“我们爷刚要出门的工夫,被王爷遣人来叫走了!只得叫我送过来,求小姐别嫌寒碜才是。”我笑道:“你们原是有心,又何必拘礼?”叫盈香来收下了礼物,又给了些赏银。青鸾谢过,又说了会子话,方走了。
绿湖喜道:“小姐,快打开来看看是什么?”我瞥了她一眼,笑嗔道:“就你事多!”随手打开外面包着的缎子,只见是一叠画画用的上好绢纸,怔了一怔。盈香微笑道:“四爷是素来知道小姐的性儿的!送的东西也别出心裁。”
我沉吟不语,默然坐了一会,方收起了绢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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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隆虽是纨绔子弟之辈,但五十万大军却仍然是个不容小觑的数字。以朱棣目前的兵力,要硬拼绝不是他的对手,况且,南军的粮草补给也是北军所远远不及的。毕竟,北军的后备只有北平,而南军的后备,却是整个大明帝国。
思前想后,朱棣决定外出搬救兵,寻找新的生路。防守北平这个重任,他就交给了他唯一留守在北平的儿子——世子朱高炽。而朱高煦、朱高燧和朱高爔,则都跟随朱棣踏上了征程。
李景隆不是个完全的白痴,他是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攻打北平的最好机会的。
这个日子,很快就来了。十月,李景隆率兵直趋北平城下。
这是战争开始以来,北平城中第一次听得到火炮的声音了。轰隆隆的炮声仿佛就在人们的耳边回响,中间夹杂着震天的吼声。战争,第一次这么真实又残酷的呈现在我的眼前。
朱高炽早已带领士兵们前去防守北平的各个城门。坐在家中的女孩子们,也全部是一副全神贯注的神态。
没有了朱棣,这,是我们第一次独自面对南军的进攻。能坚持住吗?
徐王妃召集了众人,坐在大厅之中,时刻关注着前方的消息。每个人的关切之色,溢于言表。
“报!”外面是探子的高声叫喊。
“快让他进来!”徐王妃猛地站起身,眉头紧蹙,双手不自觉地捏紧起来。
“王妃,攻城的人太多,大家快要守不住了!”跌跌撞撞跑进来的探子,带来的是最坏的消息。“顺城门危险!”
“世子在哪里?”徐王妃厉声道。
“世子统领大局,分身不得!”
徐王妃的整个身体瞬间绷紧了,在原地焦灼地来回踱了几步后,她猛地回头:“让梁明去守城!快!”说毕,又转身盯着在座的诸人,道:“吩咐下去,给所有留守城中的燕王部属及官绅士民之妻都配发甲胄,让大家都去参战!我要亲自登城督战!”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咸宁怯怯地道:“母亲……”
徐王妃沉声道:“事态紧急,大家去还是不去?”
我环视四周,众人脸上均现惊惶之色。常宁神色未辨,安成紧咬下唇,咸宁却是眼中含泪,可是此时的确是事态紧急,五十万大军的攻城意味着什么,我心里是十分清楚的。不由得站起身道:“舅母,我愿去。”
众人轻轻倒抽了一口气,常宁赞许地朝我点了点头,也站起来道:“母亲,我也愿去。”安成一抿嘴,道:“加上我!”
徐王妃含笑点头,高声道:“好!古有花木兰,今天我们也不能输给她!我要让大家明白,咱们燕王府中的人,个个都不是好欺负的!”
顺城门攻势正急,大将梁明已率兵先遣赶到,见到我们前去,神色颇为惊异,过来叫道:“王妃!”
徐王妃挥了挥手,笑道:“不必多说了,今日大家共生死罢了!”此话一出,群情耸动,众兵士神情豪迈,齐声道:“是!”
登城望去,但见城下南军飞骑奔驰,只觉得漫天无边,都是士兵的身影。城内城外杀声四起,震天动地。无数架云梯在争先恐后的架起,火炮、羽箭纷纷掉落。北军士兵亦用诸般方略,更兼居高临下,一一破解。只是南军人数众多,你亡我上,前赴后继,尸体成片堆积,直让人胆战心惊。真正经历了这样的战争场面,跟从前在网络游戏上感受到的毕竟不同,我只觉浑身热血沸腾,又是恐惧,又是激动。
徐王妃手持令旗,皱眉呼道:“男的继续守城,女的跟随我去搬瓦片、砖块来卫城!今日让他们看看咱们北平人的好志气!”
守城士兵人手明显不足,本已精疲力竭,听得徐王妃此言,人人精神一振。早有许多人搬了瓦片、砖块等出来,众人不管男女,一齐涌了上去,拿起砖瓦,拼了命似的朝城下砸去。
攻城南军骤然之间听到女人的尖叫声,先自惊了一惊。待得抬头一看,只见无数娘子军,怒目圆睁,口中还骂声不断,手中没命似的砸下砖头瓦片,不由得又是惊讶,又是好笑。这攻城之势先就缓了一缓。
敬请收看下一章:二十、卫城
第三卷 二十、卫城(上)
前两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情,发出去的都显示不了,今天要是再这样,直接吐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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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城门被保住了!北平暂时安全了。这不能不说是徐王妃的功劳,她成功地鼓舞了每个人的士气,最大限度的发挥了大家身体里所累积的斗志和勇气。而面对一群不要命了的对手,每个人都是恐惧的。
夜晚很快来临。南军见攻城不下,已经下令停下休息。北军也趁此机会,稍作休整。
但是,南军兵力远远大过北军,倘若夜晚再次来攻,则已经疲累无比的北军无论如何也抵挡不住。而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朱棣能赶到救援的念想上,是太过渺茫与不实际了。
必须要想个缓兵之计!
燕王府中,每个人都在苦苦的思考着对策。在座众人,当以道衍计谋最深,道衍道:“世子,王爷出城之日,是如何向你交代的?”
朱高炽道:“父王说:‘李景隆来,只宜坚守,不能出战。’”
道衍沉吟良久,方道:“你觉得李景隆现今怎么想?”
朱高炽想了一会,面有喜色,道:“李景隆虽不擅长用兵,但麾下必有谋臣,恐怕也早料到我们有此准备了。”
道衍点头微笑道:“正是。”
徐王妃对道衍道:“大师可是想到了好计策?”道衍笑指着朱高炽道:“我的计策与世子想必一样。还是先请世子说罢!”
朱高炽点一点头,起身正色道:“我们兵力不比南军,现在南军必定是在城下安心休养,静待下次攻城。我是想,假若我们现在出击,定能打他个落花流水。”
徐王妃惊道:“我们兵力不比南军,如何能冒此险?”
道衍道:“正是因为我们兵力远远不如南军,南军才料定我们不会主动攻击。这才能攻其不备。”朱高炽点头道:“母亲,我们虽主攻防守,但倘若不想个法子,待南军休息完整,则防守也难了。”
徐王妃蹙眉道:“正所谓以静制动,若我们先动,则等于自暴其弱。假若南军趁乱攻进城内,可如何是好?”
这个问题却是道衍和朱高炽所未曾想到,此话一出,两人也皱了皱眉头,不再言语。室内刹那间又是安静无声。
咸宁忽轻轻往常宁身上靠了一靠,悄声道:“好冷!”
此时已是农历十一月,北平气候寒冷,到了夜晚,更是冰冷难熬。我忽然想起从前曾经学过的物理,天气寒冷,则水容易冻结成冰。南军攻城,靠的是云梯和人梯,假若城墙结冰,滑不溜手,找不到使力的点,那么岂不是更加重了他们攻城的难度了?
而看这天气,虽不致于一晚就呵气成冰,但如果我们用水不间断地倒在城墙上,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思虑至此,我不禁喜形于色,叫道:“有了!”
众人皆疑惑地看着我。我将此方法说了,道衍大喜,道:“不错!假若到时南军反攻,咱们尽快逃入城内,紧闭城门,城墙结冰,则即便城上一时无人,也是不碍事的了!”
朱高炽和徐王妃也笑道:“可是必须也得先使人一刻不停地在城墙上浇水才行。”
商议完毕。朱高炽亲率先锋士兵,分成小队,夜袭南军。徐王妃则率城内老弱妇孺,连夜往城墙上倒水。
我被分在了张掖门。这张掖门乃最偏僻的一个门,故而此处兵力最为薄弱。况且今晚出击又抽调了部分人马,剩下的也就寥寥无几了。我对众人道:“大家辛苦些,今晚必得让城墙结冰,咱们就能等到王爷归来了!”众人齐声应允。
夜晚虽是寒冷,但顷刻不停地重复接水和倒水这两个动作,还是让我的汗水很快就湿透了衣服。盈香和绿湖也都跟在我身边帮忙。三人脸上汗流成河,相视的时候,都是忍不住大笑。
不知过了几个时辰,忽有人叫道:“不好!南军来攻城了!”
我惊了一惊,万料不到他们居然会来得这么快。难道先锋士兵已全军覆没了么?伸头一看,却原来攻击张掖门的并非大军,乃一支几千人的小分队。略略松了口气,忽想到此时城墙尚未来得及结冰,而此地又是九门中最薄弱的一门,一百来人的老弱妇孺,是绝抵挡不住几千军队的兵力攻击的。
城上诸人均六神无主,围到我身边来,问道:“郡主,现下该怎么办?”
我咬了咬牙,转身对绿湖道:“你速速骑马,前去通知王妃,说张掖门紧急!”我倘若走了,无人坐镇,则情况只会更糟。众人中惟有绿湖骑术最为精湛,必是遣她去报信才行。
绿湖点了点头,飞奔上马,箭也似的去了。我转身高声对众人道:“我们打起精神来,能抵挡一阵是一阵,援兵很快就到。守城易攻城难,咱们守住这个门,就是守住自己的命了!”
说着,命弓箭手准备羽箭,其余众人干脆用冷水浇、用瓦片砸,反正情况紧急,只求能尽力抵挡了。
黑暗中城下火光冲天,南军士兵们的面孔在红色的火光中看起来狰狞无比,这么久以来,是第一次亲历这样的险境。身边并没有人能给我帮助,却还有一群需要我去指挥和发号施令的人。我心中狂跳,其实是恐惧无比,却只能强自支撑。
盈香忽尖叫道:“弓箭手!弓箭手死了!”我一惊,跑了过去,只见我们仅剩的十个弓箭手却被南军的箭射中,尽皆死去。我心里一片冰冷,轰然一声,只是有个声音在耳边不停地叫着:“完了!完了!我们要死了!”回头一看,盈香脸色惨白,正紧紧抓住我手,站在我身旁。
第三卷 二十、卫城(下)
我失声道:“盈香,你快跑!”
她哭道:“小姐,我怎么能丢下你?要走一起走!”
我低声道:“我怎么能走?我走了,大家就都乱了。”头疼痛无比,但见南军士兵正纷纷攀爬上云梯,争先恐后地往城上而来。推了盈香一把,叫道:“快走!”忽觉背心一痛,却是一支箭,正正射在了我的身上。
盈香哭喊道:“小姐!小姐!”南军已有人爬上城墙,城上诸人皆惶恐惊叫,纷纷逃跑。盈香被人群一挤,踉跄倒地,黑暗中只听她不停地叫唤,却看不到人影。渐渐地,叫唤声也听不见了。
我眼前渐渐发黑,心里不断狂喊着:“我死了!我居然要死了!”此时居然已不知道害怕,只觉得一阵凄凉,又一阵可笑,“难道我真要死在这里么?那我回到这里来,又是为了什么?”
身边是嘈杂的人群,幸而我靠在城墙壁上,没有被人踩到。忽然又想:“刚才为什么把盔甲解下?身上的裙子肯定弄脏了!”意识凌乱,只觉得整个人都在飘啊飘的,毫无边际。
正自胡思乱想,忽然有个焦灼又熟悉的声音,穿过鼎沸的人声,轻声道:“小七!小七!你在哪里?”
这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天际,又是亲切,又是温柔,我不由得叫道:“我在这里!”话一出口,才发现声音已然嘶哑,再也无法叫得出来。
那人却已听到了我的说话,奔跑到我身边,拉住我伸出去的手,一把将我拥入怀中,颤声道:“是你么?是你么?是你么?”
我微微叹了口气,低声道:“是我。”紧握住他的手,心中喜悦无比,安宁无比,轻声道:“四哥!”
脸上一凉,却原来是他的泪落了下来。只听他柔声道:“没事了!小七。”我心下一松,顿时晕厥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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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做了一个好长好长、又好可怕好可怕的噩梦。这个梦,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梦里,有无数的尸体、无数的武器、无数狰狞的笑声、无数的鲜血,可是,这个梦里,也有一个温柔的声音,还有永无止境的箫声,在轻轻地、柔柔地抚慰着我。
醒来的时候,太阳依然高照,房间内一片光明。我的身子是热的,意识有一刹那的模糊,立刻,却清醒过来了。
我活过来了!
这个念头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是的,我活过来了!在我晕倒之前,他来到了我的身边,那么,我就一定不会死。一定不会死。
正要待翻身坐起,只觉背心处一阵疼痛,竟是动弹不得。一转头,绿湖却是趴在窗边的桌子上,已经睡着了。我心中一动,忽然想到盈香,不由冲口叫道:“盈香!”
绿湖猛然醒了过来,跑到我身边,喜道:“小姐!”我急道:“盈香呢?”她道:“盈香姐也受伤了,在房间休养。”我放下心来,呼了口气。绿湖笑道:“小姐,你要吃什么?我让厨房立刻去做。”
我摇头道:“不必了。”又想起一件事,问道:“是谁救我回来的?”
绿湖道:“是四爷。”我道:“他不是跟舅舅出门去了?怎么又回来了?”绿湖笑道:“小姐,你快别急着问,我慢慢说嘛!”我白了她一眼,笑道:“就你平时话多,怎么这时候又这么慢吞吞的了!”
绿湖轻轻一笑,道:“那日小姐遣我去找王妃,去的路上,我碰到了先自赶回来救援的四爷,他听说小姐被困在张掖门,就急急的赶过去了!这几日得空了一直都过来探望呢。”说着,伸伸舌头,窃笑了笑,道:“还一直吹箫给你听,小姐可听到了?”
我脸上一红,嗔道:“我哪里知道?”转过头去,心中却暗跳不已。
绿湖掩口笑道:“好嘛好嘛,不说了!我给你端点稀饭过来吧!这躺了五天,肯定是饿了!”说着,转身去了。
我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出了会神。心里忽然轻松无比。虽然不知道外面情况如何,刚才居然也忘记去问绿湖这小妮子了。正想着,有人进门的声音让我从沉思中惊醒过来,回头一看,正是朱高爔。
他微笑道:“醒了?”
我笑着点了点头。却一下子想到绿湖说的话,心里顿觉得有点难为情,抬起眼睛,正遇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眸,心中有鬼,忙避了开去。
他笑道:“刚才碰到绿湖,她说去给你拿些吃的过来。好几天没吃东西,可饿坏了吧?”
我这才想起外面的情况,忙问道:“现在是怎么个状况?南军已退了么?”
他点头道:“南军已退,李景隆这次大败,已弃兵逃跑,退至德州。暂时不会再来进攻北平了。”
我喜道:“这样就好。”他默默地看了我一会,忽然微笑道:“说起来,这次你可立了大功。”我疑道:“怎么?”他笑道:“你可知那夜率兵袭击张掖门的是谁?”我道:“是谁?”他道:“是李景隆的部下都督瞿能,此人确实是个高手,李景隆已经被我们吓得退兵十里之外,他却算准了我们主动出击乃是虚张声势,又看准了张掖门是九门中最薄弱的一门,因此带领部属连夜突袭。幸亏你拼死护卫城门,为我们赶到救援争取了时间。”我轻吁了口气,道:“其实我也怕得要死。”他笑道:“那你怎么不逃?”我摇了摇头,苦笑道:“假如我跑了,岂不是死得更快?再坚持下去,说不定还有生的希望,不是么?”
他看着我,眼中有赞赏的神色,笑道:“你说的对。”
此次北平保卫战,朱高炽成功的完成了朱棣交代下来的任务,保卫住了北平的安全,等到了朱棣的归来。紧接着的郑村坝之战,李景隆完全被朱棣死死压住,到最后居然吓得丢下士兵,独自逃跑。士兵听说主帅已逃,“乃弃兵粮,晨夜南奔”。几十万的军队,全线崩溃。
这一战,使朱棣获得了大量的生力军,并为他以后靖难战役的节节胜利,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敬请收看下一章:二十一、火真
第三卷 二十一、火真(上)
北平城中最近热闹非常。这并不仅仅因为打了几个大胜仗,更重要的是,城中一下子多了许多人。
这些多出来的人,有一个很奇怪的名字,叫做“朵颜三卫”。
“朵颜三卫,可是当今天下最好的精兵!”朱高煦边带着我在人群中穿梭,边笑着说,“这些人原本都是宁王的部属,多为蒙古骑兵,骁勇善战。这次我们去大宁,可是用了好一番力气,才拿到朵颜三卫。”
我点了点头,道:“难怪说你们去搬救兵了,我还想哪里能有敢跟朝廷军作对的人呢?却原来是宁王。”
这宁王也是朱元璋的儿子,当时有“燕王善战,宁王善谋”之说,可见宁王之声势,确实不在朱棣之下。
朱高煦大笑道:“错了错了!你以为宁王就敢跟朝廷军作对?咱们这次去,用得可是先礼后兵,讲的是计谋。”正说着,街旁一家酒肆里有人大声叫道:“三王子,今日在这里遇见!”我转头看去,却原来是一个蒙古装扮的虬髯大汉,身材高大,一双眼睛精光四射,颇有豪迈之姿。
朱高煦抱拳道:“火真将军,却在这里见到你!”又指着我笑道:“今日这可巧了!你可知这位小姐是谁?”
火真笑道:“这必是你们王府中的小姐,我自然是不认识的。”
朱高煦摇头笑道:“前日你刚跟我说,最是佩服我们府中一位小姐,怎么今日就忘了?”
火真双目圆睁,喜道:“难道这位就是以宁郡主?”
朱高煦点头道:“正是。”
火真十分高兴,走上前来,对我行了一个礼,道:“前日一来到北平,就听说了郡主的英勇故事,一个弱质女流能有如此胆识,我火真十分佩服!”说着,又指着酒肆内道:“这里有许多兄弟,郡主可否赏脸进来一叙?”
朱高煦微笑地看着我,我朝他伸舌头做了个鬼脸,笑着点头应允了。
其时蒙古人已兵败数十年,虽统辖南朝江山已久,但豪迈本性不减。众人均是谈笑风生,颇有豪侠之姿,听说我的身份,都过来见过,口中不停地道:“姑娘好胆魄!”
朱高煦笑道:“你瞧,现在你可成大英雄了!”
我笑道:“还不是你散播消息有功?”两人相视而笑。
火真手中举杯,大声道:“十天之前郑村坝大战,我火真原本已被南军围困,脱身不得,幸亏二王子率兵折返,舍命相救。今天就以酒谢过,大丈夫不婆婆妈妈,日后二王子有用得着我火真的地方,只管说一声,我愿死不辞!”
朱高煦站了起来,道:“这是说哪里话?你蒙古部属拼死前来相助我燕军靖难,大家伙同心协力,原是应该的。”说着,举起手中酒杯,二人一饮而尽。
众人坐下开始喝酒吃菜,又说起这次大战,越讲越是高兴。火真忽对我道:“郡主,我是个粗人,说话不好听的地方你莫见怪。今天在这里遇见,十分高兴,你们南朝规矩多,不知道可不可以请你一起喝一杯?”我楞了一楞,自来到古代后,遇见的人莫不拘谨多礼,这样直接豪迈的人倒从未碰到过。忽然心下起了爽然之意,想起从前大声说话、大口喝酒、大步走路的样子,不禁脱口道:“有何不可?”
火真大笑道:“不错!我火真没看走眼,郡主倒真是个难得的女中豪侠,爽快!”说着,命酒保拿来酒杯,亲自为我倒满。我也毫不客气,与他连干了三杯。
朱高炽坐在一边,忽在我耳边轻声笑道:“这才是从前的小七呢!”我一回头,只见他眼中笑意满盈,亮亮的,有一丝调皮的痞痞的神色。心中快活,昂一昂头,大笑起来。
几杯酒下肚后,众人话也渐渐多了起来。从关外到关内,从大宁到北平,种种奇闻逸事、街井巷闻,纷纷道来,我是听得津津有味,竟觉得自来到古代以来,今日才是第一开心,真有不知所归之感。直到日落西山,大家方才起身散去。
走在路上,天色微暗,寒风吹来,人已微醺。朱高煦脱下披风,随手披在我的身上。我转头一笑,轻声道:“谢谢。”
两人漫步街道,街上摊贩们正在收摊,一派萧寒景象,莫名地却感到一些温暖。他笑道:“你的酒量不错。”
我朝他做了个鬼脸:“这算什么?还可以更好呢!”
他笑着摇了摇头,道:“你怎么一点都不谦虚?”
我撇了撇嘴,故意不屑道:“为什么要谦虚?又不能拿来当饭吃!”说着,自己先笑了出来。他也仰天大笑,宝石一般晶亮的眼眸里满是清朗的笑意。
朝廷并没有因为这次兵败而撤换主帅的位置,李景隆仍在德州准备着下一次的反攻。北平城内也为此而紧张有序地忙碌着。
女孩子们也在这个情况下发挥着自己最大的作用,每个人都拿出自己最好的绣艺,为兵士们制做上好的战衣。绿湖和盈香也日日埋头坐在我房中,为即将出征的将士们绣战袍。
“小姐,你说这个花色四爷会不会喜欢?”绿湖满意地拿起手中的半成品问我。
我转头看了看那件战衣,是件白色战袍,衣角还绣着七色暗纹,甚是精致。点头赞道:“绿湖,你的手真是越来越巧了。”盈香伸指在绿湖脸上作势羞了一羞,笑道:“这小妮子,还念着那旧主人呢!”绿湖脸上一红,啐她一口,道:“姐姐好没正经!”
我微笑着对绿湖道:“你是哪年跟了四爷的?”
绿湖笑道:“打四爷回北平之日起就跟了他的。”盈香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花样,道:“听说四爷亲母是生四爷那时死的,是不是?”绿湖叹道:“那时候我还没进府呢,也不清楚具体原由。只是听说,是生产的时候落下了病根,过不了半年就去了。”我正垂头整理案上的画轴,听得此话,抬头道:“那四哥后来又怎么去了南京?”
绿湖掸着绣框上的断线,道:“侧王妃这一去,王爷极为伤心,恰巧三位爷都在南京养着呢,就将四爷也送走了。听人说,四爷被抱走的时候还未满一岁。”盈香道:“这么小的孩子就离了爹娘,也真是天可怜见儿的。”说着,摇头叹了口气。
我点了点头,低头默默不语。
第三卷 二十一、火真(下)
忙了一星期,终于可以放年休假啦!周五开始,小西就要出门咯~休息一下、休息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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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午饭,我坐在房中看到外面天气晴朗,不禁蠢蠢欲动,独个儿出去走走活动筋骨。逛了一圈回来,却见盈香和绿湖整天埋头做着针线活,甚是疲累,已然躺在外间榻上睡着了。失笑了几下,叫了她们起来去房间睡觉,免得感冒。
独自坐着非常无聊,我扭了会脖子做了下运动,又拿出昨日未完成的画来继续画画。正不知山外何时之际,有人在我身旁轻轻咳嗽了一声,抬起头来,正遇上朱高爔微笑的眼睛。
“怎么进来也不说一声?吓我一跳。”我用手抚着心口,嗔道。
“我敲门了,只是你太专心,没听到而已。”他微笑着,平缓地说。
我努了努嘴,低头继续画画。他也自顾自地在一旁坐下看我画着。良久,忽道:“这张画上的地方是哪里?”
我回头一看,他正用手指着我挂在墙上的那幅画。画中三人,正是我与父亲、母亲在杭州西湖边的身影,心中不由得凄然,道:“是西湖。”
他轻赞道:“这个地方很美。”
我笑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杭州自然是美的。”心里暗暗说,我是从杭州来的,想必你不知道吧?忽然一阵伤感,那些在杭州念大学、谈恋爱、失恋的日子,却仿佛遥远的好象是前世的事情了。
他点了点头,微微笑着:“你还想再回去么?”
我顿了一顿,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黑得深不见底,里面似乎有许许多多我不了解又好象了解的深意。心中一动,低声道:“怎么回得去?”
是啊,怎么回得去?
离开了的地方,又怎么回得去。告别了的人和事,又怎么回得去。发生过的事情,又怎么回得去。这一切一切……怎么,回得去?
天与地都静了下来,他身上有淡淡的清香传来,他的衣服是白色的,明净而出尘,额头高而昂扬。眼里的神色,幽暗深邃,整个人那么不真实又遥远,却是触手可及。
有个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有人大声叫着:“以宁!以宁!”
我猛地惊醒过来,回头道:“我在这里。”却是咸宁和常宁一起走了进来。
咸宁笑道:“我听大哥说下午练兵场有演习,你去不去看?”转头看到朱高爔,喊道:“四哥哥,你也在这里!”
我笑道:“刚坐着无聊,可巧你们就来了。”说着,站起身来,对朱高爔道:“四哥,你去不去?”
常宁笑道:“他敢不去?下午这演习,四位哥哥可是谁也逃不了的,不然啊,父王可就要军令处罚了!”众人听了,均是点头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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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军现有士兵主要由四支军队组成,大宁原兵和朵颜三卫、王府卫兵、投降的南军以及原本北平守军。这四支军队分别由朱家四兄弟亲率。麾下又有大将张玉、谭渊、朱能、陈亨等辅佐。诸兵士于练兵场站了开来,整整齐齐,颇为雄伟。朱棣和徐王妃坐于正中,见到此等景象,不禁面有得色,转头向道衍道:“你瞧这些将士如何?”道衍道:“咱们跟朝廷军,大可以一敌十。”朱棣微微一笑,又道:“南军人数众多,却非我所能及。”说罢,轻叹了口气。
我坐在下首,旁边是安成、咸宁、常宁等几姐妹,对面是朱棣和朱高炽的几位侧妃。
诸兵士尽皆出场后,乃列队布阵。朱高炽所率王府卫兵留下,其余几人率所署部将退到一旁。朱高爔等候在附近。
众人都看得聚精会神,我也正认真观看的当儿,朱高煦率朵颜三卫正退到我临近,远远跟我打了个招呼,我亦点头回答。
王府卫兵人数最少,此次练习的也皆为防守之术。但进退有序,布阵迎敌,井井有条,观之令人赞叹。朱棣也是频频点头称赞。未几而下。换朱高爔率南军降兵上场。
火真叹道:“平日看大王子文雅的紧,一副书生模样。却原来带兵领将也是十分在行的。”朱高煦点头一笑,道:“大哥防守北平有功,原也该有真本事才成。”二人又看场中南军降兵,均笑道:“可比从前精进许多了!”
我静静地听他二人交谈,看着场中的朱高爔,只是轻轻一笑。
待朱高燧上场,我方回头对火真笑道:“听说你们朵颜三卫很是厉害,今日倒能够一见了!”朱高煦大笑道:“他们擅长骑术,要论马战,那是几无人敌的。”火真摇头笑道:“二王子夸奖!”我看了朱高煦一眼,笑着朝火真道:“你们成吉思汗的子孙,马背上出来的,骑术自然是精湛的,你倒不必谦虚了!”
火真奇道:“郡主也知道成吉思汗?”
我听了此话,不禁“扑哧”一笑,捂住胸口道:“怎么会连成吉思汗也不知道?”朱高煦笑着摇了摇头,朝咸宁等人指了指,悄声道:“她们必是不知道的。”我怔了一怔,方才想起这是在古代,古代女子不知道成吉思汗,倒真是一点也不奇怪。忽然想到会不会让朱高煦起疑,不由得看向他,他正微笑转过头,无法猜知端倪。
过不多时,场内练兵终了,朱高煦带领朵颜三卫上场。
这朵颜三卫,尽皆为蒙古兵,跨下良马嘶鸣、长戈号角,万马奔腾,只觉黄沙漫天飞扬,声势浩淼,刀光矛影,甚为宏伟。众人都看得呆了,一时竟忘了喝彩。
我看着这些兵士,心里禁不住暗暗赞叹。不知什么时候,朱高爔也已走到我的身旁,忽赞道:“这朵颜三卫,也只得二哥方能统领得当!”我转头对他嫣然一笑,轻声道:“南军都被你锤炼出士气来了,岂不是更难得?”
二人相视而笑,心里有暖意缓缓升起,只是一瞬,又扭头朝场内望去。心中却再不能平静。
敬请收看下一章:二十二、对战
第三卷 二十二、对战(上)
建文元年剩下的时间,就在几场战争的硝烟中散去。很快,公元1340年,也就是建文二年来到了。
李景隆似乎已经忘记了前次逃跑的狼狈,在作好他的准备后,又一次扬起了进攻的大旗。或许,他也别无选择。
北平城内并没有因为这个消息而引起惊慌。几次征战以后,朱棣让大家更加坚信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只要跟随着他,就不会有打败战的时候。更何况,这次面对的,是一个曾经在他们手下一败涂地毫无反击之力的老对手。
然而这次,是否还会如同以往一般顺利呢?
这几日人有点疲累,早早吃了晚饭后就靠在榻上,闲闲的看着陶渊明的一本诗集。常宁过来叙了会子话,不料未几天色就变了,渐渐暗沉下来,稍坐了会,也就去了。
再看了会书,眼看外面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滴滴答答的声音敲打在窗外的竹子上,正放下书想要洗漱安寝,忽听窗外盈香低低的声音道:“四爷怎么来了?”一语未完,只见朱高爔穿着蓑衣走了进来。
我不禁笑道:“这么晚,怎么来了?”
青鸾在旁伺候朱高燧脱了蓑衣,笑道:“我们少爷在外面吃了晚饭才回来,一到家就急急忙忙要朝这里赶,真真不知为了什么!”
朱高爔摇头笑道:“这丫头,什么时候说话这么尖利了?”绿湖恰巧在此时掀帘走了进来,笑道:“她本来就最是刻薄的人,怎么四爷今日才知道?”恼的青鸾跑过去作势踹她,大家笑成一团。
我看朱高爔脱了蓑衣,里面却穿了件袍子,道:“前儿让绿湖送过去的战袍可合身?”他笑道:“合身的紧,多谢了。”我笑道:“这可不该谢我,是绿湖一针一线缝的,正经该谢她才对。”说着指了指绿湖,绿湖听言,脸上一红,青鸾又在旁划脸羞她,啐了一口,转身去了。
青鸾朝我们笑道:“绿湖这小蹄子倒真是年纪越大,脾气越大了,我过去看看。”说着,行了一礼,也跟了出去。
房中只剩我和他二人,他微笑着看了看我,道:“今日在街上忽然看到这个,想着你必是喜欢,给你送了来。”我疑道:“是什么?”他回头从门侧拿了把油纸包裹的一长条物事来,想必是刚才青鸾进门时放在那里的,我却并未留意。
我接了过来,解开油纸,却是一把油纸伞,不觉笑道:“明明是伞,怎么还要用油纸来包裹?”他赧颜笑道:“我倒没想到这个,只想着不要弄湿了。”我撑开伞,却见最是精致轻巧的样式,上面描有图案,是西湖景象。画工细致,上面的人儿也是栩栩如生,喜道:“真漂亮!”
他微笑道:“跟杭州的西湖可是一样?”我点头道:“真是一样的!”抬头看他,他正看着我,一双深黑色的眼眸清澈温柔,心中一动,轻声道:“多谢!”
他笑着摇了摇头,又道:“前儿送的绢纸可用完了?我又买了许多,刚才来的匆忙没带来,明儿我让青鸾送来。”我笑道:“哪里用得了这许多?”他看着挂在墙壁上的画,出了会神,低声道:“明儿跟父王去征战,可又要好久才能回来,先多送你些吧。”
我听闻此话,心里颤了一颤,问道:“这次带兵的是谁?”
他道:“李景隆找了几个新干将,武定侯郭英、安陆侯吴杰,还有都督平安。只是前二人并不可怕,现今平安一人才最具威胁。”
我惊道:“为什么?”
他叹了口气,道:“平安曾在父王手下跟随作战多年,十分勇猛,对父王用兵之术也了如指掌。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这一着,我们只和他打了个平手而已。”说罢,转过头来,对我微笑道:“这次大哥留守北平,我和二哥、三哥出战。”
我看着他,道:“你以为我就在意大哥一人,全不在意你三人的生死么?”
他看了我半日,方才叹了口气,道:“对不起。”
我指了指桌上的油纸伞,柔声道:“你只管放心去。你的心意,我全明白。”顿了顿,又道:“莫非我的心意,你就不明白?”
他蓦地一楞,眼神中似有不可置信之意,二人相视良久。直到青鸾掀帘进来,轻声道:“少爷,该走了罢?”方才醒悟道:“原是该走了。”
外头吩咐了点灯,来了两个老嬷嬷前头打着伞引路,后面两个小丫头跟着,青鸾在旁撑伞,一齐去了。
我站在门边呆望了会,绿湖轻声道:“小姐,该歇息了。”
盈香早已铺好被褥,伏侍我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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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朱棣带领军队再次踏上了征程。李景隆和郭英、吴杰正在白河沟等待着他。
这一次的李景隆,经过了上次失败的洗礼,已经做了更加充分的准备。无论是心理、还是军事。朱棣看到的是比上次更多的军队、粮马、营帐,井井有条、十分壮观。士兵来去穿梭,人数足有六十万。
北军到达白河沟后,驻扎在苏家桥。很不幸,在这里,朱棣遇上了平安。
毫无防备的北军被平安和瞿能父子率领的南军打的溃不成军,纷纷败退,退兵途中却又掉进了郭英的陷阱,走入其事先设置好的火药埋伏群中,大批士兵就这样死去。
北军迎来了靖难以来的第一次大败。朱棣也历尽艰难才幸运地回到了自己的营中。
第三卷 二十二、对战(下)
战争并没有因此结束,第二天,初次尝到胜利滋味的南军又一次主动发起了攻击。平安和瞿能率兵攻向北军后翼,企图以“其人之道,还治彼身”,和上次朱棣对付耿炳文一样,来个左右夹击,一举击垮北军。
房宽率领的北军后翼在南军疯狂的攻击之下瞬间崩溃,而朱棣,却在作战计划被完全打乱之时保持了难得的清醒头脑。他明白,此时要想取得胜利,唯一的办法就是用尽全力去攻击李景隆的中军。只要中军被击退,战局才有改观的希望。因此,他命邱福率兵前去进攻李景隆的中军。但是很可惜,邱福让他失望了。
李景隆的中军巍然不动。朱棣只有亲自率大军攻击李景隆左翼,然而学乖了的李景隆,不知道是被灵魂附身了还是真的变聪明了,居然跟朱棣玩起阴招,趁机包抄朱棣侧翼,给他来了个左右夹击,并迅速发动了进攻。
与蒙古人多年的征战已经练就了朱棣一身勇夫的猛烈个性,他亲自上阵,挥动宝剑,向个疯子一样砍杀着敌人。鲜血染红了盔甲,座下战马也死了好几匹,周围的南军却越来越多,似乎用无止境。北军已完全被困在包围圈之中。
李景隆已经下令,发动总进攻!
北军已经没有任何埋伏,所有的北军都被困在南军的包围之中。包括他三个随军作战的儿子和手下幸存的几员大将。但是朱棣,他用他惊人的毅力和勇气,很快的做出了一个决定——他单枪匹马跑上了一个土堆,挥动手中的马鞭作出了召唤人的动作,这个动作,使正被胜利冲红了眼睛的李景隆一惊。朱棣多年以来的积势和上次的失败还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这一次的胜利又来的太意料之外的顺利。他忽然害怕起来。
——肯定是有埋伏。
李景隆按兵犹豫了。朱棣也得到了一个暂时的喘息机会。
而这时,瞿能,上次在北平敏锐地发现了城中漏洞和朱高炽计谋的人,这次也以同样敏锐的直觉拆穿了朱棣的谎言,他亲自率领南军士兵开始发动了对朱棣的进攻。
这个时候,却发生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惊讶莫名的事情。老天忽然变脸,刮起了大风。
这大风一刮,好巧不巧地,就把南军的帅旗给刮倒了。南军士兵个个面面相觑,心情忐忑,北军却趁机发起了反攻。
朱棣绕到了南军后侧,烧了把大火。这把大火,烧垮了南军脆弱的心理防线,也烧退了南军原本正势如破竹的进攻。
瞿能父子死于战中,平安、郭英纷纷逃跑,李景隆就更不用说了,大势不妙之时,谁能跑得比他还快呢?真是当的上“逃跑急先锋”的称号啊!
白河沟之战,虽然因为后来徐辉祖亲自率兵前来增援而保留了十多万兵力,但此战使南军损失惨重,元气大伤。北军的士气却进一步被昂扬。
南军一路溃退,北军则趁势紧追。一路直奔济南。
李景隆却在济南做了一件更为窝囊的事情,更加坚决有力、甚至于睥睨天下地引证了他“逃跑急先锋”的光荣称号。他居然丢下了剩余的十几万南军士兵,一个人偷偷逃跑了!
逃跑急先锋。李景隆一出,谁与争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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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南!
这是朱棣最迫切也是最热烈的期待和目标。只要取得了济南,南京指日可待!
此时的济南城里,满是受伤和惊吓的民众、士兵,并且,瞿能已死、李景隆已逃,还有谁能带领这些人抵御勇猛强悍的北军呢?
谁也没有料到,有一个人,在此时此刻,用虽然文弱但是坚决的声音说:我能!
这,就是铁铉。
胸有成竹、自信无比的朱棣发起了对济南的进攻,谁知道,这座城接连攻了三个月,却毫无进展。更讽刺的是,间中朱棣还被铁铉小小欺骗了一次。本想好意接受铁铉投降的提议,大摇大摆地单身进城,却差点在城门口被活捉。幸亏朱棣福大命大,才拣回条命逃了回去。
朱棣怒了。
怒了的朱棣准备豁出去了。不管了!用火炮攻城!我***就不信攻不下这济南城来。
铁铉也怒了。
怒了的铁铉在城墙外挂上了许多连夜赶制出来的大牌子,上面写着:大明太祖高皇帝神牌。
朱棣,这是你老爹的牌位,你敢用炮轰不?
铁铉笑咪咪地抚着下巴上的山羊胡子,微笑地看着暴跳如雷的朱棣。
朱棣指天锤地怒骂了一通后,只好无奈地收兵准备回家。可是——铁铉却不让他走了。
真是的。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看不起我啊?
铁铉和盛庸趁朱棣退兵之际,率军出击,狠狠地打了个大胜仗,并趁势收回了德州。而朱棣,就这样带着残兵损将回到了北平。
建文二年济南之战,这是朱棣靖难战役中的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失利。
北平城中一心一意迎接胜利将士归来的人们,看到的是一群灰头土脸、甚至于有点垂头丧气的士兵。
许多人死了,许多家庭失去了父亲、儿子、兄弟、丈夫。每个人,更加深刻地意识到了战争带来的无情和冷酷。
在王府中的我,也并不知道,等待我的,将会是怎样的噩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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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的鹦鹉发出几下嘀咕声,常宁笑道:“母亲,怎么小七倒把鹦鹉带到你这里来了?”徐王妃笑着看了看我,道:“小七怕我寂寞,弄了这鹦鹉来给我解闷呢!”
此时已入夏天,房内稍嫌闷热。我和常宁、咸宁三人坐在徐王妃房中叙家常。盈香和几个大丫鬟坐在一旁作针线。正说着话,一个丫鬟名唤小峦的忽道:“王妃,王爷回来了。”
众人尽皆大喜,走出房外,远远只见朱棣和朱高炽、朱高煦、朱高燧四人朝这边走来。咸宁叫道:“父王!”
徐王妃已迎了上去,柔声道:“王爷,怎么回来了也不通知下人事先禀报?也好去府外迎接才是。”
朱棣脸色却略显苍白,其他几人也是默默无语。惟朱高燧颤声叫道:“母亲!”话声有异,徐王妃道:“怎么了?”
朱高煦低声道:“这次兵败,四弟恐怕阵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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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二十三、出走(上)
事出突然,人人尽是惊惧之情溢显于色,我只觉耳边“嗡”地一声,但如五雷轰顶,说不出一句话来。朱棣叹了口气道:“是我太轻敌了。”
徐王妃神色惨白,道:“可把人带回来了么?”
朱棣道:“兵荒马乱,并不曾找到尸体。”“尸体”二字一出,咸宁已忍不住哭了出来。
朱高炽轻声道:“大家也不必太过悲伤,既然没找到人,也不会就死了的。”
众人心中都明知这希望太小。然则一为悲伤、二为震惊,都是垂泪不语。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从听到那句话开始,整个人似乎都处于麻木状态。盈香的叹息、绿湖哭红了的眼睛,小丫鬟们惊慌的神色……如走马观花似的在我眼前闪烁着就过去了,周围的世界混沌一片。吃饭、坐下,毫无意识地做了许许多多事情,直到夜晚来临,忽然之间看到放在桌子上的那卷绢纸,神色才蓦地清明过来。
他死了!
这个念头如同电光火石般在我脑海里瞬间闪现。他死了!朱高爔!
居然是他!怎么会是他!为什么要是他!
脸上冰凉一片,摸一摸,才发现全都是泪水。心疼的好似在抽搐,整个人都是疼痛的、冰冷的。
——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甚至是,他的尸身都见不到了。
我捧着头坐在桌旁,仿佛过了几千几百个世纪。直到有人在我耳边柔声说:“小七,别这样。”
我抬起头,碰到朱高炽一双深邃的眼睛,他的嘴角习惯性地抿起,此刻看来,却有着让人绝望的悲痛和忧伤。
“他死了。”我轻声地、漠然地说。
他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道:“小七,想哭就大声地哭出来吧。我在这里陪着你。”
我凄然微笑,摇了摇头。陪着我?陪与不陪,又有什么区别呢?心那么疼,那么痛,唯一的念想就是——他……再也回不来了。
“他死在哪里?”好久,才发现这冰冷的语声是出自我自己。
他默默地看着我,眼中有不忍的神色:“德州。”
德州……德州……
我咬了咬嘴唇,忍住了将要涌出来的泪水。
那样的箫声、那样的微笑、那样的眼神、那样的叹息、那样的凝视……都不会再有了。他送我的绢纸和雨伞还放在房里,触手可及,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就再也不能再触碰到他的手了呢?那双与我一般冰冷的手!从此,或许再也不能温暖起来了吧。
“他走的那天,送我这把油纸伞。”我指着桌旁的伞,安静地说。“看到这伞,我就好象又回到了杭州、回到了从前的日子。可是现在,看到这伞,为什么就不能再看到他,看到从前的样子呢?”我笑了一笑,“真奇怪,对不对?”
他默然不语,只是看着我,眼中有了然和怜悯的神色。我闭了闭眼睛,道:“不要这样看着我。我不需要人怜悯。”
他站了起来,走到我身边,柔声道:“你累了,早点歇息吧。好吗?”
我笑了起来,看着他的眼睛,道:“你当我会想不开么?放心吧,大哥,我并不是这种人。你了解我的,对不对?”
他低声道:“是。”伸出手来,却停在了空中。半晌,方道:“夜深了,我不方便多呆,得先回去了。让盈香和绿湖进来伏侍你睡下罢。”
我点了点头,道:“好。”
他叹了口气,慢慢转身,背影凄凉而落寞。走到门边,又回过头来,道:“答应我,要让自己好好的。”我微笑道:“好。”耳听他慢慢离开了。
躺在床上,却再也不能入眠。迷迷糊糊之中,仿似有个人一直在我耳边轻声吹箫,那箫声幽雅动人、清丽出尘,我蓦地醒了过来,失声叫道:“四哥!”房内却是凄清一片,哪里还有多余人影?
叹了口气,索性坐起来,点了灯,坐在窗下翻开了书。睡在外榻的盈香已被我惊醒,起床披了衣服进来,轻声道:“小姐,睡不着么?”
我对她笑了笑,道:“有点饿,你去给我拿点吃的东西来,好不好?”
她看了看我,眼中有犹疑的神色,终是被我平静安然的神色所安慰,点点头道:“好。小姐要吃什么?”
我想了想,道:“绿豆饼之类的小点心吧!索性多拿些,我挑一下。”她低低答应后,转身去了。
听得她脚步声渐远,我飞快地站起来,整理了几套随身衣物,打了个包裹。随手塞在床下。才刚藏好,她已经回来了,掀帘进来道:“小姐,我拿了各色点心,还有碗温着的莲子百合羹,你快吃了吧。”
我微笑道:“好。”随手拿起调羹尝了口莲子羹,又笑着对盈香道:“这里不用你侍侯,你出去睡罢。”她看我神色如常,且又食欲大开,脸上颇有欣慰之意,道:“好。”将我灯油略添了些,方自去了。
我却也并不急着动身,只坐着慢慢吃完了莲子羹。心里自有打算。一则盈香此刻并未安寝,二则倘若此去,必得有充足体力才行,我一定要吃饱睡足,否则未找到他尸身,自己已然倒下。
没错,我要去找朱高爔。倘若他还活着,我就要找到他的人,即便他死了,我也要找到他的尸身。
德州。这并不是一个很远的地方,不是么?
我记得曾听人家提起过德州这个地方,德州,在山东境内,离北平并不远。只要一直向南走就可以到达。以前在现代我最喜欢自助旅游,这么短的路程,我自信绝对难不倒我。
逝去的人虽是已经逝去了,但我总要做点什么。否则,只会更加寝食难安。即便他已经死了,我却也不能任他流落天涯。
第三卷 二十三、出走(下)
我将放着衣服的包裹从床底下抽了出来,又将盈香替我准备的点心装了一个包,一并塞了进去。一切装点妥当后,拿在手上拎了拎,此刻是夏天,衣服并不多,拿的也都是轻便简单之类的衣物,所以包裹并不算重。
盈香睡在门外,门是不能走的了。窗正开着,并未曾关。我走到窗边,想了想,又回头将他那日送我的油纸伞拿了来。转头看到挂在墙上的画,叹了口气,任它放在那里罢。
我并不是要去寻死,也不是要去自尽。我要给自己活着回来的信念。所以,我必须要给自己一个牵挂。这墙壁上我和父母三人的画,就是我的牵挂,也是我必须回来的信念。
蹑手蹑脚地从窗户爬了出去,穿过走廊院落。此刻已然夜深,王府内寂静一片,居然不一刻就被我走到了后门口。
马厩就在后门附近,我悄悄溜到马厩之处,四下看了看,并无人影。想是马夫偷懒去睡觉了。从最外面处解了匹马的缰绳,马略略受惊,轻声嘶鸣了起来。
我已经顾不得了,牵着马走到后门边,伸手拉开木栓,心狂跳不已。忽而后面传来一个人的声音:“小七!你要去哪里?”
我惊惶之中,回头一看,却是朱高煦。心中一慌,忙翻身上马,催动马鞭,向前狂奔。
出王府、过大街、不一刻已到张掖门,我驱蹄慢了下来。守城士兵正欲伸手拦住,一看是我,楞了一楞,道:“郡主,深夜出城却为何事?”我急道:“不必多问,快开门!”
隐约之中,后面已有马蹄声传来。幸而这士兵不敢违抗,已叫人打开城门,城门一开,我挥动鞭子,马如箭一般射了出去。
郊外空旷无比,我驱马狂奔,身后却有一人骑马赶了上来。我侧头一看,却是朱高煦。他并不说话,我也就不语,两人只是策马前行。黑夜之中只听到马蹄“滴答答”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慢慢发青变亮,渐渐转白。眼看太阳逐渐升起,跨下马匹跑了一夜,已然有些吃力,我挥动缰绳,停了下来。
朱高煦也不言语,停下马来,一个翻身下了马,走到我身边,伸出手来,道:“下来罢!”
我楞了一楞,转头看看,周遍却无人影。迷迷茫茫地伸出手去,任由他牵我下马,坐在草地之上,看他将两匹马系在树上吃草。
他走了过来,坐在我身边,两人都不说话,整个世界安静的仿佛都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微风习习吹来,风中有隐约的花香,沁人心脾。却又让人如此悲凉、如此凄迷。
良久,他忽道:“你喜欢四弟的,对不对?”
我低头只是不语,他叹了口气,道:“你要去哪里?”
我道:“我要去找他。”他苦笑了几声,道:“可是他已经死了。”我缓缓抬起头,看着天边的太阳,道:“那我也要找到他。”
忽然有风吹来,触脸微凉,两人身上衣袂飘然。我轻声道:“告诉我,他是怎么死的?”
他默了一会:“不知道。我只看到他被射了三箭,一箭在胸前。我眼看他倒地不起,只是敌人众多,上不了前。待再回头,却已找不到他了。”
我只觉心中似有针扎刺痛,满眼盈泪,却是说不出话来。
他默默地看着我,过了好一会,方咬了咬牙,道:“好!我陪你去找他!”
我一惊,抬眼看他,他满脸关切之色,眼光中却又是伤痛,又是欣慰,对我笑道:“你能这样做,四弟必是很开心。今日我就成人之美,做一回好人罢!”
我忍不住含泪微笑了起来,道:“我以为你会告诉别人,让大家都来追我回去。”
他大笑道:“那你就看错了!我若要抓你回去,又怎用别人来帮忙?”眼中又出现了一丝傲然不驯之色。
北平前去德州,路途并不甚远,更何况朱高煦所骑之马,就是上次从徐辉祖府中偷出来的那匹。乃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徐辉祖爱若珍宝,被这个恶外甥偷了去,不知道又该怎么咒骂呢!
二人日夜兼程,不一日已到了德州境外。
德州历史悠久,是大汶口文化的发祥地之一。传说中,上古时代著名的神话“后羿射日”这个故事发生地,就在德州城南。秦汉以来德州一直为历代郡、州、府、县治所,是山东的北大门,地理位置十分重要。又兼物产丰富,农业发达,其时商业已有所发展。只是经过这几年的争战,一路经来,所到之处,满目创痍,不免让人惊心。
二人驱马行走,朱高煦在前带路。他越走越快,我心中却又惊又惧。想着朱高爔就在这不远处,心中激动,隐隐之中,却又暗自抗拒,害怕见到的,是他的尸体。
不一刻,已来到一山脚之下,只见四处荒草丛生。仔细一看,间中依然留有斑驳血迹,我不禁心中狂跳,伸手捂住胸口。朱高煦却停了下来,回头道:“就是这里。”我转头看了看他,纵身下马,朝前走去。
但见黄土遍地成堆,哪里还见得到一人?他也下得马来,走到我身边,低声道:“想是附近百姓掩埋了尸体,免得腐臭熏人。”
我心中大恸,不由得慢慢蹲下身去,却说不出一字、流不出一滴泪来。这满山遍野的黄土之地,却到哪里找他去?下面埋葬的,可全都是战死的士兵啊!天长日久,身体慢慢风化,岁月流逝,谁又还能记得他们!谁又知道他们也都曾是父母的娇儿、妻子的丈夫、他人心中的牵挂?
我紧捂胸口,但觉心中抽搐疼痛,无法自己。蹲倒在地,虽明知姿势极其不雅,却也是顾不得了。朱高煦叹了口气,道:“南人也算良心未泯,将我们兵士也一起掩埋了。只是路途遥远,无法让他们家人前来认领。”顿了顿,又轻声道:“你也不必太过悲伤,至少,四弟也算有个安身之所。”他话音未落,我已忍不住大声哭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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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二十四、寄园(上)
不知过了多久,眼看天色渐渐发黄、转而暗淡下来。我只是蹲着,他也只是默默站在我身旁。二人尽皆不语。夏夜星光渐亮,凉风袭来,神智渐明。
我慢慢停止了哭泣,双手抱膝,坐在地上只是发呆。心中无法思考,一片空白迷茫。他也坐了下来,柔声道:“你还想去哪里?”
我楞了一楞,回头茫然道:“我不知道。”一时彷徨无措,不知该向何处,亦不知自己从何处而来。他紧盯住我的眼睛,良久,目光渐渐柔和,道:“我们回家罢!”
我转过头去,他的个子比我高了许多,即便坐在地上,仍然需要我的仰望。一张俊朗的脸,隐在夜色暗处,看不清脸上的神情。可是,却能感受到他坚毅又柔和的目光,给了此刻虚弱的我,一丝温暖的力量。
我不由得点了点头,道:“好。”
他伸出手来,我也伸手握住他手,二人站了起来。所在之地空旷,有风吹来,呜咽苍凉,虽是夏天,也让人心底一颤。
他道:“你在这里等我,我去牵马。”我道:“好。”眼看他松开我手,身影慢慢隐没在黑暗之中。不知怎么的,心中泛起惘然之绪。忽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黑夜中他的背影顿了一顿,又飞速跑回我身边,低声道:“有南军。”
我一惊,凝神朝前方看去,只见一小队人马正朝我们这方走来,足有十来个人,想是夜巡的南军士兵。为首之人见到系在树上的马,“咦”了一声,道:“怎么这里有两匹马?”人群停了下来,后面跟随中有人道:“这附近有人!”
我心中砰砰直跳,他伸手悄悄握了握我的手,在我耳边轻声道:“别怕!”我回过头去,朝他一笑。
那些人却已走到我们面前,为首之人厉声道:“是谁?”朱高煦笑道:“过路之人,迷路了。”
那人道:“是德州人么?”朱高煦道:“我们是南京人,外祖父居于衡水,病重不起,刚看望他老人家回来。”衡水位于德州西北方,要去南京,经过德州也是不足为怪。那人点了点头,神色放缓,道:“那怎么不进城?”朱高煦笑道:“家中有老父老母,况且这战乱年代,耽留路上多有不便,还是趁早赶路的好。”话中却附带上了一丝南京口音。
那人顿时疑心尽去,叹道:“我也是南京人,战祸一起,每个人都是身不由己啊。”挥了挥手,对队后士兵道:“将他俩的马牵过来。”
我心中暗喜,和朱高煦二人相视一笑,朝前走去。我俩所在之处原本较暗,但一走动,则星光明亮,尽照在我俩身上。队中有兵士忽惊道:“是……是朱棣的儿子!”声音结巴,想是心中太过激动。
那队长一惊,往后一退,双手握住佩刀,道:“你说什么?”那兵士道:“这是朱棣的儿子,数月前我曾跟队与他作战,我认得的。”这一下事出突然,众人皆伸手拔刀,那去牵马之人却并不知晓,远远牵了马过来。朱高煦左手拉住我手,朝马匹冲去。
南军士兵口中呼喝,挥刀拦阻。朱高煦身形一挫,伸出右手拔出佩刀,挥刀攻去,只听一阵当啷声起,黑暗中却看不清晰。
两人抢到马边,他伸手将我一推,低声道:“快上马!”我急道:“你呢?”他道:“我随后跟来,快走!你若不走,我们二人都走不了!”我点了点头,疾身上马,催鞭向北冲去。身后喊杀声起,耳边呼呼风声,只吹得人心头发紧。伸出手去,触到了仍挂在马背上的那把伞,心里才渐渐安定下来。
不知跑了多久,黑夜中四处茫茫然一片,我停下了马,却不见朱高煦追来。心中越想越怕,眼前忽然出现日间看到的那遍地黄土,不由一颤,又跃上了马,朝回路奔去。
只听得人声呼喝,黑暗中远远看到朱高煦人影在其中,正挥刀与南军士兵杀在一起。一名南军士兵手拿佩刀,朝朱高煦冲去,朱高煦随身一侧,反手一刀,那士兵鲜血溅出,瞬间倒地。
我叫道:“二哥!快上马!”那剩余几名南军士兵听到声音,回头叫道:“这是朱棣的女儿,大伙儿快上!”朱高煦猛地抢上前来,挥刀袭去,众人见他勇猛,一时竟不敢上前。我伸手拉他,他拿刀点地,一个翻身上了马。
我精神大振,催鞭向前冲去,那几名南军士兵也随后跟来,奈何另一匹马已不知跑往何处,徒步追赶,又哪里追的上来?眼看我们越跑越远,心中一急,几人挥动手中佩刀,朝马屁股掷来,只听“嘶”一声,想是马已受伤。
他坐在我身后,喘息声渐粗,我惊道:“你受伤了么?”只觉他点了点头,又轻笑道:“已经走了,怎么又回来?”我道:“一起出来,自然要一起回去。我不能丢下你一个人,你也不能丢下我。”他大声笑了起来,道:“好!”笑着笑着,却是一阵大咳。此时马嘶鸣了一声,前脚跪地不起。他道:“这马也受伤了。”又叹道:“可惜了我那匹宝马,此刻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我跑过去一看,只见他腿上血流如注,不由失声叫道:“怎么伤得这么重?”撕下衣角,替他包扎在伤口上方。又俯身看马,只见马臀上也满是鲜血,叹了口气,拿下油纸伞,转身去扶朱高煦,道:“走吧。”
黑夜之中,两人跌跌撞撞不知走了多久,但见远处出现几间小小土房,虽是简陋之极,此刻在我眼中却如天堂一般美好。忙奔上前去叫道:“请问屋里有人吗?”
第三卷 二十四、寄园(下)
屋中并无人回应,我又唤了几声,门才吱呀一声打了开来,一农夫双手举灯而立。我忙道:“大叔,可否借宿一晚?”那农夫看了看我俩,回头叫道:“老婆子!”有人低低应了一声,又听悉嗉的脚步声,一妇人走了出来,看了看我们,道:“姑娘从哪里来?”
我道:“我们是南京人,赶路途中遇到强盗,东西被抢,我二哥也受伤了,想在您这里借宿一晚,不知道方不方便?”
那妇人伸头看了看朱高煦,点了点头,叹道:“官兵们老是打仗,大家活不下去,强盗也多了起来。这日子也真是没法子过了。”说着,让到一边,道:“你们进来吧。”
这老农名赵老大,妇人是他妻子,并未起名,娘家姓杨,出嫁后就名唤赵杨氏。二人年纪其实并不算大,但言语之间却已颇有沧桑之姿了。夫妻二人膝下惟有一子,年方六岁,名叫狗儿,生得倒是伶俐可爱。
赵老大老实木讷,赵杨氏也是心地善良。见我和朱高煦二人流落在此,朱高煦又身受重伤,恻隐之心大起,留待我们住了下来。这一住,就是一个多月。天气也渐渐凉了。
这个村子叫赵家村,村里人口稀少,大概也只有十来户人家。彼此之间都有亲戚关系,想来祖辈是同一人罢。众人均是热情好客,见赵老大家多了我和朱高煦二个客人,都纷纷前来探望。赵杨氏只说是她的远方亲戚,大家听了,更加盛情。
每每日暮之时,坐在房门口,看远处炊烟缭绕,恍惚之间,似乎回到了从前,在外祖父母家中居住的日子。我的外祖父母住在乡下,每年寒暑假总会去他们家住上一小段日子。傍晚之时,靠坐在门边,远远看外祖父背着农具从田间走来,心里总会觉得异常温暖。此刻与朱高煦避敌在外,心中却是从未有过的平静与安然。只觉得这样的日子,没有战争、没有纷扰、也没有纠结,才是最快乐、最自在的。
赵家有三间小小的土房子,房后围了一圈篱笆,种了些许蔬果之类,倒也颇有桃花源的意味。朱高煦笑道:“这个地方,倒真象世外桃源。”我偏了偏头,朝他笑道:“给这里起一个名字罢!”
此时他腿伤已经渐愈,能驻着拐杖下地走路,只是行动仍有不便。狗儿已与我们厮混的很熟,听说我要让朱高煦给他家取一个名字,也叫着蹦了上来,嚷着道:“大哥哥!快给我们家去一个好听的名字呢!”
朱高煦抚了抚他小小的头,微笑道:“就叫它‘寄园’吧。”
我笑道:“寄居之地,流落之园。这名字也太沧桑了些!”他笑着朝我眨了眨眼睛,道:“咱们原本就是避难在此,难道要叫避园?”二人相视大笑。
狗儿听说自己家有了名字,大为开心,一定要我挂一块牌子在门框上。朱高煦笑着对我道:“这是你惹出来的麻烦,可要给他解决了。”我笑道:“这有什么难的?”叫狗儿削了块扁平木板来,用刀在上面刻了“寄园”两个字。
赵老大夫妇干完农活回到家来,看到这块木板,都笑道:“咱们家最是俗气的地方,今儿也雅起来了。”
晚饭做的也都是些平常果蔬,我见赵杨氏一人在厨房忙碌,也过去帮忙。赵杨氏笑道:“这里油烟大的很,姑娘还是去坐着吧!”我故意嗔道:“我们都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了,怎么大嫂还当我是外人!”她方才呵呵笑了起来,不再推辞。
朱高煦和狗儿在堂屋中玩着官兵捉贼的游戏,赵大哥却在门口劈柴。赵杨氏回头看看狗儿,微笑着道:“我儿子原来天天嚷着没人陪,幸亏你们来了,瞧他玩的多开心!”慈爱之色,溢于言表。
吃过晚饭,四人坐在院子里闲聊。草丛间偶尔有萤火虫飞来飞去,犹如星火点缀,很是好看。狗儿独自在屋子里玩耍,忽然跑了出来,叫道:“姑姑,这伞上的景色可真漂亮!”
我回头一看,却原来是我的那把油纸伞。狗儿跑到我身边,仰头看我。我微笑着拿过伞,道:“这上面的地方,是西湖。”
他仰起小脸,满脸都是向往的神情,道:“西湖是在哪里?”
我拍了拍他的小肩膀,柔声道:“西湖在杭州,离我们这里很远,在遥远的南方。是一个很美很美的地方。那里有荷花、有湖水、有青山、有绿柳,还有许许多多漂亮的人,就跟天堂是一样的。”
赵杨氏叹道:“天底下原来还有这样好的地方!”话声中满是倾羡之意。
未几,狗儿已在母亲怀中沉沉睡去。赵杨氏恐夜凉风寒,抱他进去歇息。赵老大稍坐了会,也便去了。朱高煦笑道:“枉我在南京住了这么些年,竟没去过杭州西湖!”我叹了口气,道:“我也是洪武三十年的时候,随我父亲去过一次。”身边几只萤火虫飞过,映得二人脸上明灭不定。过了半晌,才幽幽道:“父亲和母亲,也是在那年去世的。”
他道:“对不住,我让你想起了不好的事情。”我微微一笑,道:“没事,都过去好久了。”一阵夜风吹来,衣袂飘然,鬓边长发也随风丝丝舞动,我伸手将它拢了一拢。
二人眼看天边繁星,都是良久不语。他忽道:“倘若大哥在此,定是很喜欢这个地方。”我点头道:“是啊,大哥他是最喜爱幽静的。”忽想起一事,脱口问道:“你是怎么知道我喜欢木槿花的?”他笑了起来,道:“我自然有办法知道。”又偏过头来,问道:“那镯子喜欢么?”我道:“喜欢。”他摇了摇头,笑道:“可还是比不上油纸伞。”我一楞,他又道:“你把它带了出来,可没见你戴着它。”说着,哈哈一笑,站了起来,朝屋内走去。我心中一动,看着他的背影,一时竟怔忪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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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二十五、军营(上)
朱高煦伤已大好,这日两人正在房中说着要告辞之事,忽听外面有人道:“老大在家吗?”赵杨氏忙迎了出去,道:“在的。”却原来是乡保赵生哥来了。
那赵生哥道:“沧州城里官兵多,大家是知道的。现如今眼看着又要打仗了,上头吩咐下来,叫咱们老百姓出一份力,将家里存放的粮食拿一半出来赈军粮。这是给咱们天大的恩赐,可得早准备好咯。”
赵老大苦着脸道:“今年才过了一半,军里来收粮可都收了好几次了,咱哪里还有多少余粮可交啊?”
赵生哥一瞪眼,道:“我管你这许多!***,我自个儿也要交一半上去呢!可跟谁说去?”说毕,拍了拍屁股,径自走了。
赵老大和赵杨氏夫妇二人无法,也只有坐着相对叹气。我和朱高煦互望了一看,心中俱想:“原来这军粮有一半倒是这么来的。”想起百姓生活苦难,倒真是这战患之故了。心里忧患惭愧之意顿起。
朱高煦推门出去,道:“大哥,大嫂,我们兄妹叨扰了这许多日,现在我伤已经好了,也是该告辞了。”赵杨氏忙站了起来,道:“大兄弟这说的是什么话?咱们家虽穷,可多两个人还不在乎。况且你们这些日子来帮咱们做饭、砍柴、带小孩,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才好。”朱高煦笑道:“家中原有急事,耽搁不得。若是无事,我们也是乐意住下的。大哥大嫂为人极好,我们兄妹二人都很舍不得走呢。”说着,又从怀中拿出两锭银子来,道:“这些银两,那天是我藏在怀中,强盗并未劫走。还请大哥大嫂不要嫌少,暂且收下,日后再图回报。”
赵老大夫妇推辞再三,朱高煦道:“大哥不收下,莫非是瞧不起我们兄妹么?”二人方才收下了。
我和朱高煦并无多少行李,略略收拾一下就起身离开。赵家夫妇又替我们准备了一袋子的干粮。狗儿依依不舍,大哭了一场,费了半天工夫才将他哄了开去。走到很远了,直到人影都已模糊,二人方才回头朝前走去。
朱高煦道:“这两夫妇都是好人。”
我点了点头,叹道:“可惜,不知他们日后的日子,又该过的多辛苦呢。”
这天行到傍晚,来到一山之侧。朱高煦忽道:“你听。”我凝神听去,却原来山的那边却隐隐传来一些人声,不由惊道:“有人!”
他点了点头,神色肃穆,道:“我们过去看看。”二人蹑手蹑脚朝前走去,转过一道弯,只见眼前火光遍地,营帐四起,二人均吃了一惊。
朱高煦忽喜道:“是咱们的军队!”说着,伸手拉我,朝前冲去。
几个兵士已上得前来,喝道:“什么人?”朱高煦道:“火真呢?叫他出来见我!”那兵士楞了一楞,待看清楚是朱高煦,喜道:“原来是二王子!”忙回身奔去,叫道:“将军,奇--書∧網二王子来了!”已有一人从帐中迎出,口中大声笑道:“二王子!郡主小姐!”正是火真。
三人进去帐中谈话。火真笑道:“王爷料定郡主和二王子必定去了德州,派了多人前去寻找,却不知怎么一直找不到二位的踪迹。想不到今日在这里碰到!”
朱高煦笑道:“父王真是料事如神。”
火真道:“前日我们驻扎在此,碰巧遇到了二王子的宝马,我就想你们必定在这附近了!”说着,抚掌呵呵大笑。
朱高煦大喜,道:“这马自己逃走了,却原来被你们碰上了,可真是巧!”我问道:“你们怎么来了这里?”
火真笑道:“二位多日不回北平,自然是不知道。如今朝廷已经命盛庸带军,不日就要进行北伐。王爷正整领军队,这次要先夺取沧州。”
朱高煦道:“沧州由重兵把守,况且他们也已做好准备,父王可有妙计?”
火真道:“强攻!”
我惊道:“强攻?”
火真道:“不错!王爷说,如今朝中无人,除了盛庸和平安,其他人不足为道。我们必是要抓住时机,在盛庸北伐之前,提早做好准备,尽快进攻。”
朱高煦大笑道:“正是!咱们铁蹄下长大的男儿,岂能怕他弱质南人?”说着,与火真互一击掌,道:“明日就与南人绝一死战,我们要让天下,都知道燕军的厉害!”二人心中都是豪迈之情大起。
我看着他们,微笑着摇了摇头,轻声说道:“你们两个人的这番神情,倒让我想起一个人说的一句话来。”朱高煦奇道:“是谁?什么话?”
我笑道:“成吉思汗说的一句话。他曾说过,他要让青天覆盖的地方,都变成蒙古人的牧场。”
朱高煦脸上起了敬仰之色,叹道:“能说这样一句话的人,必是有极大的抱负与雄心才是。”火真也道:“成吉思汗是咱们蒙古的大英雄,那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朱高煦忽问道:“你是怎么知道这句话的?”
我笑了起来,道:“这是我从前听过的一个故事里说的。”说着,将《射雕英雄传》的故事略略讲了。二人听了,都是良久不语,一脸神往,均叹道:“这样的男儿,才是真英雄真好汉!”
次日,朱高煦会同火真率军攻打沧州。沧州守将徐凯抵挡不力,不日即被战俘。北军马不停蹄,继续发动进攻,连续攻克了德州、济宁等地。一时之间,风光无两。
第三卷 二十五、军营(下)
我已随护卫回到了北平。北平王府中的众人尽皆欢迎我的归来,并未曾因为我的出走而有丝毫责怪。徐王妃也只是含泪微笑着说:“回来就好!”只是在某个深夜,她来我房中探望时,才抚着我的双手,潸然泪下,道:“宁儿,倘若你出了事情,叫我怎么向你死去的母亲交代?怎么向父皇交代?”
我明白。明白大家对我的关心,也明白徐王妃对我的疼爱。这关心和疼爱,虽不动声色,却出自一片真诚。我,还有什么理由,不好好的照顾自己呢?
北平城中如今已兴起了一股女子习武之风。朱棣觉得战乱频繁,倘若女儿们能懂得一些防身之术,也是一件好事。这教授我们习武之人,乃大将张玉的儿子张辅和宋晟的儿子宋琥。
张玉乃燕军第一大将,一直跟随燕王出塞征讨,骁勇善战。那宋晟却是开国功臣,洪武三十一年出镇开平,跟随燕王出塞。建文元年镇守甘肃。一直与燕王交好,这次靖难,居然也毫不避嫌,将儿子也送到了北平来。
张辅和宋琥乃大将之子,自然也有将门之风,为人豪爽,不拘小节,这倒跟燕王府中的小姐们颇为投契。
这日在练兵场学完射箭和剑术,正欲回房休息,远远却看到朱高炽走来。停了下来,跟他行了个礼。
他微笑道:“刚从练兵场回来么?”我点头道:“是。”此时已入寒冬,我身穿一件红色劲装,他却是家常的青缎长褂,雪地里看起来,长身玉立,如风中绿竹,又是遥远,又是亲切。
他道:“在外面这许久,可曾受累?”我笑道:“并不曾。我倒觉得外面的世界很宽阔,也很有趣,有机会你倒可以去走走。”他摇了摇头,轻笑了起来。二人一时无语,我忍不住问道:“为什么我回来这么久了,大家都不问我去了哪里?”这个问题在心中藏了许久,别人不提,我自己也不好去说。只是心中奇怪,终于问了出来。
他微微一笑,道:“你和二弟一起出走,我们都是知道的。”话中之意,竟无端端地将我和朱高煦的关系染上了暧昧之色。我只觉得脸红到了脖子根,忙辩白道:“不是这样的!”
他扬一扬眉,道:“那是为了四弟,对么?”
我紧盯着他的眼睛,那目光里却是我完全不懂的平静和了然。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
他轻声笑了起来,柔声道:“不管是为了什么,只要你回来就好。没有人会怪你。”说着,淡淡一笑,转身走了开去。到了院子的门边,又回头轻声道:“况且,你必定会回来,我是知道的。”我怔怔地问:“你怎么知道?”
他眼里满是笑意,道:“你并未曾将你父母的画像带走,不是么?”说罢,也不看我,推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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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冬天最是萧瑟,满眼光秃秃的一色雪白。全不及南方的多姿多彩。然而人总是能找到许多乐子,这日,咸宁就来找我,嚷着道:“以宁,咱们今日去山上看雾凇!”
我缩在房中,伸头看了看外面的冰雪世界,皱眉笑道:“那也太冷了些!”咸宁道:“哪里就有那么冷了?”说着,也不管我,自是伸手来将我拉了去。
走到外面,宋琥、张辅、常宁、安成等人却早已守在门外。另有一少年,却并不认识,宋琥笑道:“这是我三弟宋瑛,今日刚到北平。”我看那宋瑛一脸憨厚之色,倒也颇起了亲近之意。
当下一行人等朝城外走去。一路随兴而谈,尽是些战争之类的话题。其时已是建文二年十二月,临清、东阿、东平等地均已被北军攻克,南军节节败退,盛庸据守东昌,而朱棣却在距东昌不远的滑口打败了其手下大将孙霖率领的前锋部队,东昌眼看指日可待。众人心里都清楚,只要盛庸一败,那么南京就是不日之事了。北平城中诸人均是意气风发,人人都恨不得即日便披上战袍去前线战斗厮杀。
不一时便到了山边,远远看到一片银枝玉叶的冰雪世界,煞是好看。雾凇是北方寒冷冬季常见的一种类似霜降的自然现象,又称树挂,是一种自然美景。这种景象在南方冬天高山上虽也常见,但我生性懒惰,而且怕冷,以前从未亲眼见到。今日一见,倒真的是叹为观止。
再一回头,众人身影在雪中掩映,显得分外精神美丽。咸宁早已忍耐不住,跑上前摇起了树枝来。众人均笑道:“有你这个小鬼来捣蛋,这美景哪里承受的住!”却也纷纷上前一起玩了起来。
我和常宁站在一边,我是怕冷,常宁却是好静。二人只是微笑,彼此呼吸呵出的雾气几欲成霜,侧头望去,她的鼻尖在寒风中泛起淡淡的红晕,脸颊光洁如玉,一身雪白羽纱,衬得犹如芙蓉仙子,分外清新脱俗。
只听咸宁在那边叫道:“咱们去那边看看!”说着,挥舞着手,朝前跑去。常宁笑道:“小心路滑!”话音未落,她早已去得远了。常宁转过头来,朝我无奈一笑。二人慢慢跟随过去。
张辅却也慢步缓行,走在我俩身边,道:“山路陡峭,郡主慢行。”常宁点头行了一礼,柔声道:“多谢张大哥。”
此时已入严冬,越是往上,越觉寒冷。我不觉抱紧了身子,张辅微笑道:“郡主从南边来,禁受不得这寒冷天气罢?”
我笑道:“来了也有好几年了,这样大冬天的出来爬山,倒真是第一次。”
张辅叹道:“这几年来,想是人人都没了这份闲情逸致!”常宁忽道:“张大哥,去年冬天你是怎么过的?”张辅笑道:“去年冬天,我和父亲跟随王爷在外作战。”又笑道:“过不多时,我便要回战场,沙场秋点兵,这样的日子才最是畅快!”
常宁微笑道:“那年,张大哥是和我二哥一同作战的罢?”张辅惊道:“郡主怎么知道?”又恍然大悟:“必是二公子说的。”常宁点头笑道:“二哥对张大哥赞不绝口,说是这么些年轻子弟里,与张大哥倒最是投契。”张辅笑道:“我有什么本事,一个粗人罢了!”常宁道:“要能出生入死而不皱眉头、笑谈生死的人,怎么也不算没有本事的。”说着,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脸上一红,住口不说了。
我心中一动,忽听远处咸宁等人大声叫嚷的声音,却是一群人等得我们不耐,下山来了。
敬请收看下一章:二十六、若离
第三卷 二十六、若离(上)
过不了几天,张辅即随军奔赴前线了。宋琥和宋瑛两兄弟仍留在北平。北平城中的男丁日少,除了朱高炽,朱高煦和朱高燧是早已随军在东昌了。
前线战事日紧,王府中衣食住行自是不同往日。这日午饭,又是一些简单果蔬,众人虽均未有丝毫抱怨,但难咽之情却难免洋溢于色。
“我的肚子里都快要没有油水了。”走出饭厅,咸宁苦着脸说。
“好了,”常宁抚慰似的拍拍她的手,“战士们风餐露宿,岂不是更辛苦?我们总算还能吃饱住好,这就够了。”
安成道:“放心,只要熬过这个冬天,战争就会结束了。”说着,转过头去,道:“对不对?”这后面一句话却是对常宁说的。而后者也微笑着点了点头。
战争——很快就会结束了。这是每个北平人的信念。燕军和盛庸的东昌之战,将会是最后的决战。可是,真的会这么顺利么?我的心中在犹疑。没等我问出口,咸宁已经把我的疑问说了出来:“姐姐,东昌距离南京,不是还很远么?”
“那又怎样?”安成翘了翘下巴,“天下间又有谁能抵挡得住我燕军男儿?”常宁笑了起来:“父王和哥哥们……”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住了,我奇怪地转过头去看她,她的脸色仿佛瞬间变的苍白,两只眼睛惊讶地瞪着前方,双手紧握,连青筋都能隐约看到了。
安成和咸宁也忽然安静了下来。这气氛让人觉得不安——我奇怪地随着她们的目光看去——咸宁却低低叫喊了一声,随即象一片叶子被大风吹起一样朝前轻盈又急切地跑了过去。
那个人——
我忽然间明白了,就象被人忽然狠狠地敲击了下来,整个人一下子麻木而疼痛。
他站在那里,脸上是从来没有见过的疲倦和沧桑,嘴角已可见微青色的胡须,一双深黑色的眼眸却依然明亮又澄净,身上的布衣也丝毫不能掩映他的出尘光芒。
“四哥!”咸宁已哭泣着扑入他的怀中。一双手轻轻伸了过来,握住我手。我转过头去,触碰到常宁的眼睛,才发现自己眼中也早已盈满了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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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文二年十二月,朱棣率领着的北军在东昌与盛庸会面。这盛庸,曾是耿炳文手下参将,后又跟随李景隆,可以说,他几乎经历了整个靖难时期与朱棣的所有对战。在那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中,他居然也逐渐摸索出了一套与朱棣作战的经验。
失败是成功之母。耿炳文和李景隆都做不到,现在,盛庸用他的行动和结果告诉我们,这句话是很有道理的。
面对朱棣这个强大的敌人,盛庸并没有选择坚守城池,他做出了一个让手下众将领们大吃一惊的决定:背城而战!
古语云:置之死地而后生。
这次,盛庸也用行动来蹈行了这个战略。朱棣的骑兵虽是当时的大明朝里最强的,但盛庸有另一种武器。
——火器和弓弩。
不仅仅是火器和弓弩,他还在弓弩的箭只上涂抹了毒药,务必杀人于立时。他既不给自己准备退路,也就绝不给敌人生的希望。
朱棣的作战方略,其实我们之前也有所提及,包括在对付耿炳文、以及之后与李景隆的白河沟之战中,北军与南军都曾经或原创或盗版的使用了这一招:先出其不意攻敌军侧翼,再攻中军。然后一举击败对方。
可惜,这样的招术已被反复来回用的见老了。更何况,是经历过这些招术的盛庸。
朱棣并不知道,他攻击是盛庸重兵防守的左翼,当然毫无疑问的失败了。更可怕的是,在朱棣及时调整作战路线,转攻南军中军时,盛庸命令中军士兵佯装败退,却用火器和弓弩在路的尽头守侯着趁势追击的北军,随即将追入的北军团团包围。朱棣,就这样陷入南军的陷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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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在北平的我们来说,日子照样还是充满希望的,前线的战况要过一段日子尚未能达,因此诸人的生活并未有丝毫波澜。然而,有一件事情却让我的心情无法平静。
向来,北方的冬天是清闲的季节,也是遍地空白的季节。可是,我们却惊讶的在后花园的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一片曼妙的春天。
这是个小小的花圃,与众不同的是它上面被围上了重重几层的黑布。这黑布却是隐约透明的,从外面可以看到里面的鲜花,正盛放的娇艳无比,犹如暗夜精灵,十分动人。常宁奇道:“不知道是谁在这里种了这许多花来?”
正说着,看到一女子遥遥而来,肩背花锄,身形清瘦,一身紫衣,淡雅脱俗。却原来是若离。
自朱高爔归来后,已经有一段日子了。这若离正是跟他一起回的王府。
关于若离的身份,除了朱高爔,王府中恐怕并无人知晓。据说当日他受了重伤,正逢若离父亲相救。而日后,若离老父因故去世,若离,也就这么跟随他来到了北平。
不管这个故事是否模糊,若离终究是受到了整个王府的感激和尊敬。而她,并没有去别的地方,而是留在了朱高爔的身边。
她并不是丫鬟,那么,徐王妃是不是有将她日后纳为朱高爔侧妃的意思,谁又知道呢。
我心情复杂地看着若离。她却已看到了我们,走上前来,行礼道:“郡主。”
常宁笑道:“姑娘好才艺!这里的花儿可都是姑娘种的么?”
若离微一点头,道:“是。”
常宁道:“大冬天的,能种出这么美丽的花儿来,真是令人惊叹。”她微微一笑,道:“也只是闲来无事。”说着,略一颔首,自顾自地蹲下身去掀开布盖拔草。
第三卷 二十六、若离(下)
朱高爔的伤并未大好,伤口甚深,已及肺部,徐王妃早命了大夫开了药来精心调养。
因了身上的伤,他已有多日不曾出门。我只在他刚回来时和众姐妹一同去探望过一次,之后就不曾再去。也是在那里,我第一次见到了若离。
“我听说,四哥哥这次带回了一个女的。”咸宁朝那个方向努了努嘴,神秘兮兮的说。
“是什么人?”安成道。
“听丫鬟们说,那个人是四哥的救命恩人。”咸宁伸了伸舌头。
“嘘!……”常宁忽然把手放在唇边,作势摇了摇头。大家回过身,正看到青鸾和一个女子开门走了出来。
“郡主!”青鸾叫道,那女子也随青鸾俯下身行了个礼。
“免了!”常宁微笑着伸出手去扶起了那女子,道:“想必这位就是若离姐姐罢?”只见她眉目如画,略显瘦弱,虽不是个极美的美人,但自有一股灵动清雅之气。
她盈盈站起,道:“若离乃布衣之女,郡主这称呼担当不起,请就直呼若离罢!”说着走到一旁,道:“四公子知道几位郡主前来探望,特地叫若离和青鸾姐姐开门迎接。”
她是柔声细语,不卑不亢,然而浑身透出的随和温柔,却是教人心下顿时起了亲近之意。
我走在回吟风轩的路上,回想着初见她时的那幅场景,心中百味杂陈。
这许多日子以来,他是跟她在一起!
一想到这个,就不由得我不柔肠百结了。
阳光从窗隙里一丝丝的挤了进来,懒洋洋地照在每个人的身上。盈香和绿湖坐在一旁整理着昨日刚送来的一盘丝线,我想着前日的事,靠在榻上无聊的用脚踢着地,听青石板发出一声声闷闷的回音。
“小姐,”绿湖低着头,边整理着丝线边问,“你前儿去看四爷,是不是看到院子里那些花了?”
“是啊。”我翻了个身,趴在榻背上,应了一声。
她的脸色忽然凝重了起来:“听说,”她放低了声音,“那些花是有毒的。”
“什么?”我蓦地睁大了眼睛,立时坐直了身子,道:“你听谁说的?”
盈香看了绿湖一眼,轻声道:“是昨日我和绿湖去医馆,曾听人说起来,不知是不是真。”我道:“怎么说?”绿湖道:“那大夫是常来看四爷病的那位,他说自己恰巧去过西域,见到过那花,当地人说,常服是有毒的。只是——不知是不是种了给四爷服用,也不知四爷究竟用了多少。”说着,话音渐低,双眼只是望我。我道:“他确定就是这花么?”绿湖一楞,摇头道:“他并不确定。”我看着她们手中的丝线,沉吟道:“那些花我也看到过,倒象是百合,怎么会是有毒?”说着,站了起来,在房间内来回走了几步。心里又想起了那日看到的那些花来,并未曾看清楚,只隐约记得花为黑色,却不知道到底是些什么花。
“这件事情,还有谁知道?”我猛然抬头,问道。
绿湖道:“除了小姐和盈香姐姐,我并未对旁人提及过。”盈香也点了点头。
我放下了心来:“无论怎样,这总是无凭无据的事情。再者,若离姑娘是客,又对四哥有恩,咱们不该在背后瞎猜疑。”绿湖咬了咬下唇,道:“只是那些花,不知道用途是什么?倘若有毒……”话未说完[奇qinkan.net书],已被我挥手打断。
绿湖心中所想,又岂不是我心中所想?攸关心事,总是会太过在意。只是,没有把握和凭据的事情,我不想自己为此太费心神。
更何况,朱高爔难道就不会照顾自己么?若离难道就会害他么?
出于直觉,我都相信这件事情,不用我去太过认真追究。很多时候,做人,还是让各种事情模糊些来的更加快乐吧。
只是,终究还是难免会有一丝心痛的。
他们之间的秘密,看来比我想象的还要更多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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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雕梁画栋,美景当前。我却全然没有欣赏美景的心情,湖里的水是深深的绿,深不见底,犹如我和他之间的感觉,越来越生疏遥远。
“听说四哥这些日子好了许多,”走在我身边的常宁,似乎完全没有发现我的心不在焉,微笑着道:“咸宁和安成一早就出门了,不然大家一起去看看他,岂不是好?”
园子里回廊曲折,不一刻已到了朱高爔所住门外。远远的便听到一阵熟悉悠扬的箫声响起,常宁喜道:“是四哥!”我微笑着点头。
轻推开门,却又听到一个女孩子的歌声婉转而起,隐约听到这几句歌词:“人人尽说江南老,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我心中一动,凝神望去,却见屋檐下、窗台边,有两个人正在曲箫相和,那脸上绽放的神采、那满眼盈然的微笑,莫不是一副才子佳人的美好模样。
我楞楞而立,心里似有一根丝线,缓缓的来回拉得人心生疼。似麻木、又似痛楚。常宁亦沉默的看了一会,回头轻轻拉了下我的衣摆,悄声道:“走罢!”
二人默默出了门,冬日苦寒,连阳光都是冰冷的。来时并不觉得,回头的路上却似满目疮痍、满眼萧瑟。风刮得正紧,紧咬了牙齿,却还是忍不住咯咯作响,双手冰凉,似是已失去了知觉。
常宁忽道:“若离姑娘跟四哥,倒是很好的一对儿。”我哦了一声,眼睛却只是看向远处,只觉得天边乌蒙一片,本是白天,整片天却暗沉沉地坠了下来。她又道:“以宁!”我恍恍惚惚地回过头去,道:“什么?”
她的声音却很是温和,道:“你怎么了?”我轻声道:“没怎么。”一阵风急吹过来,脸颊生疼,双眼发涩,我伸手将大耄略拉了拉,道:“这天可真冷。”
她伸出手来,拉住我手,我只觉触手温暖,不由回头朝她一笑,道:“你不冷么?”她微笑道:“两个人可以相互做伴,又怎么会冷?一个人,才容易觉得冷些。”
忽听远处急急的脚步声传来,二人转身,只见安成一脸焦灼之色朝这边奔来,道:“看到母亲了么?”常宁摇头道:“不曾。”安成顿了顿脚,嚷道:“父王东昌失利,张将军死了!”
第三卷完
敬请收看下一章:二十七、阴霾
第四卷 二十七、阴霾(上)
朱棣陷入了南军的包围圈之中。然而,命运之神却再一次眷顾了他。关键时刻,朱能发挥了他不怕死的勇气,率领自己的亲兵向南军的包围圈猛冲,居然在乱军之中被他找到了朱棣,并成功地救出了他。
可是,同时冲入包围圈前来救助朱棣的张玉,却被南军乱刀杀死。
南军趁胜追击,北军大败,溃不成军。加上平安恰在此时率兵赶到,与盛庸军队回合,两军夹击之下,北军精锐部队大部被歼,几乎全军覆没。
这,是朱棣靖难以来最为惨烈的一次失败。
手下第一大将被杀,北军也元气大伤。这一次,比起上次的济南攻击战失利,给了大家更大的阴霾和打击。
我从徐王妃房中走出来时,天空正在下雨。大约每个人都躲雨去了,空无一人,到处沉寂一片。我撑着伞,独自漫步在雨中。眼前是灰蒙蒙的天,就好似我们的未来,是无法看透的阴暗。
一个人的身影静静的映照在我的身上,我抬起头来,正碰到朱高煦含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昔日的光华和灿烂,却依然有一丝桀骜不驯的神色,和一些些戏谑的笑意。
我也安静的看着他,二人对望,良久,忽而轻轻微笑起来。
他的笑容,依然那么明亮、又有一丝痞痞的神气:“你好象瘦了些。”他的眉毛往上一挑,道。
我笑道:“你也是。”他看着我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笑道:“去走走?”
雨点滴滴答答地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的水花在空中旋转出一个小小的旋涡,就马上跌落在空气中,化为一丝轻烟,飘散而去。二人并肩行走,都是默默无语。出了大门,再出了城门,街上并无什么人影。城外的道上砖块很多已经损坏,大段大段的路面上已经全是泥土,鞋子踩在上面,偶尔会发出一些声音。此时周围的景色,就如同彼此的心情一样阴沉。
他忽道:“这条路,上次你出走时,我们一起走过一次的。”
我笑了笑,心里也不由得想起了那次义无返顾的出走。那时虽以为已是绝境,但此刻想来,原来当时心中还有着一个信念,还是以为自己经历了这一关、做完了这件事,就能继续以更好的姿态生活下去。现在,却是再也没有了一个信念,心里只是一片寂静与荒凉。
彼此静静地站了一会,我轻声道:“二哥,你们还要去打仗么?”
他昂然道:“当然!为什么不去?”我叹了口气,道:“什么时候出发?”他脸上微露笑意,道:“大概再过几个月吧。”
此时雨已暂停,天边出现了一缕阳光,身旁的一棵树上却忽然落下一颗雨滴,他伸手接住,道:“你怎么不问,我们为什么还要再去?”
我道:“开弓没有回头箭。”他看了我一会,大笑了起来,道:“不错!”边笑着,边道:“倘若女人都象你这样,哪里还愁南军不败?”说着,微微叹息了声。
我摇头笑道:“北平城中,每个人都会有这个信念的。”他点了点头,忽道:“你和四弟怎样了?”
我一楞,转开了头,淡淡道:“不怎样。”
他道:“怎么?”
我伸手掸了掸伞上的水滴,闷声道:“不开心的事,不要再提了。我不想去想。”他若有所思的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二人不再言语,可不知怎么的,我心中却渐渐开始平静下来。没有苍凉悲伤的情绪,有的只是一片安然平和。身边站着一个人,这个人,就象兄长、就象一个朋友,这样的人,也许,是不会带给我们伤害的吧。
我累了,真的有些累。
一时雨既停,我收了伞,二人在荒野中信步而走。忽听朱高煦顿了一顿,停了下来,我道:“怎么?”回头一看,却是朱棣独自坐在不远处的荒草之中。不由得一惊,行了个礼,道:“舅舅!”
他转过头来,面色温和的看着我俩,道:“怎么来了这里?”朱高煦道:“家中闲坐无聊,出来走走。”
他听完后,并不说话。转过身去,良久,道:“都过来陪我坐一会吧。”我们依言走了过去,都随他坐下。一时寂寂无语,只听得风声阵阵,草丛随风轻舞,阳光暖暖的从云层里透了出来,照在三人身上。
朱棣忽道:“你们去过蒙古么?”
朱高煦摇了摇头,道:“没有。”朱棣似乎轻叹了口气,道:“不错,你们都是生在南京和北平这些地方,哪里又去过那种蛮荒之地了?”说着,微微一笑,神色间却颇为寂寥。
我道:“舅舅,蒙古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他唇边露出一丝笑意,道:“蒙古……蒙古,那是一个天地苍茫,刀光剑影的地方。那里,是我长大的地方。”目光中渐渐流露出茫然之意,又道:“我是十一岁那年,被封为藩王的,二十一岁就藩来到北平。从此……就天天跟蒙古人打上了交道。我……曾看到无数明明刚才还欢声笑语的人,却忽然变成了全无知觉的死尸,也曾与自己的战友,顷刻间天人永隔。我害怕过战争,可到了洪武二十三年,我三十岁那年,第一次当上了军队的主帅之后,我才真正喜欢上了战争。”此刻周遭安静无比,他的声调虽是缓慢,却自有一股铿锵之意:“我在大雪纷飞的大漠作战、在荒芜的戈壁与敌军对垒、在大草原上策马西风,打败了蒙古人,降了乃儿不花。是我把蒙古人一步步的从他们来的地方,赶回了蒙古草原深处。战争,一直都是我的荣耀和骄傲。”他的声音越是淡然,我心中越是难受,忍不住柔声道:“舅舅,你一直都是大明朝最优秀的将领。”
他摇了摇头,道:“可惜现在不是了。”他声音低微,教人听了,却似坠入了冰凉的雪窟之中。朱高煦道:“父王,英雄不以一时论。”
朱棣轻笑了起来,道:“当年,我怎么把蒙古人赶回大草原的,现如今,朱允汶也会同样把我们赶回北平。”顿了顿,又道:“从前我以为他做不到,现在看来,恐怕他是能做到的。”
朱高煦猛地站了起来,道:“不!他们永远做不到。咱们父子同心,他日定能直取南京!”我叫道:“二哥!”他看了我一眼,神色渐渐缓和,道:“父王,儿子绝不肯认输。”
朱棣的目光却没有望向他,只是静静看着前方,身影中透出一丝倦怠、和一丝苍凉。
第四卷 二十七、阴霾(下)
这一夜不曾安寝,睡梦中只觉夜风萧萧,天未大亮,已然惊醒。盈香披了外衣掀帘进来,悄声道:“睡不着么?”
我点了点头,道:“几更了?”她道:“快五更了。”
屋外仍是沉沉一片暗黑,我索性坐了起来,披上衣服,盈香道:“打了水来洗脸吧?”说着,转身出去,低低唤了声小丫鬟。
不觉天已大亮,绿湖和盈香伺候我吃了早饭,未几,蕞儿在院子里道:“常宁郡主来了。”我站了起来,只见常宁身穿一件灰鼠毛的小皮袄,外面是青耄披风,手上一墨绫锦手套,裹的严严实实,鼻尖尤自冻的通红,不由笑道:“外面天这么冷么?”她伸出手来,看绿湖上前脱去她手套,又笑着用双手捂在脸上呵了几口气,道:“可不是这么冷!快点准备一下,父王叫咱们大家快去前厅呢。”
我疑道:“有什么事么?”
她摇头无奈的笑了笑,道:“我也不知道。”
虽是如此,听她这么说,我也不敢怠慢,叫盈香拿了披风和手套来,穿戴完整,遂跟她一起往前面去了。
一进大厅,众人却早已来了。朱家四兄弟、加上几位郡主,徐王妃和朱棣,就连道衍亦坐在堂上。大家彼此打了个招呼,我对朱高炽和朱高煦、朱高燧都是点头一笑,到了朱高爔,碰到他微笑的眼睛,心中一痛,却是装出一副冷冷的样子,别过了头去。不料一抬头,却又遇上朱高煦含笑的眼睛,正深有含意的看着我,我忙低下头。
各自坐定,朱棣方道:“今日叫大家来,是要商量一件事。”众人俱安静了下来,等待下文。朱棣环视了一周,又缓缓道:“昨日,我和各位将士们一起埋葬了张玉,你们都已是知道的了。”常宁低低道:“是。”
朱棣脸现疲惫,深吸了一口气,道:“咱们是建文元年开始靖难的,到现在,也有三年了。这三年来,大家齐心协力,经过了多少磨难,现今我不需要再提。此次靖难的艰辛,也远出我们预料。张玉已死,燕军主力被歼,咱们眼看着,就是走投无路的境地了。”说着,神色渐渐变冷,道:“大家说一句,还愿一起走下去么?”
朱高煦吃了一惊,道:“父王,这是什么话?”
朱棣苦笑着道:“咱们靖难,说不定一开始就是错了的。这条路走的如此艰辛,我也有点疲乏了。”
朱高煦猛地站了起来,道:“父王,儿子早就说过,愿意跟随父王一起走下去,即便死无葬身之地,即便万劫不复,永不后退!”
坐在一边一直不说话的道衍,此时也站了起来,缓缓走到朱棣身边,紧盯住他的眼睛,道:“王爷是想回头么?”
朱棣无力的点了点头,道:“是。”
道衍脸色苍白,声音却坚定有力:“殿下,咱们现今在天下人眼中,早已经是乱臣贼子,早已经不能回头了!”他走上前去,出乎众人意料的抓住朱棣的衣襟,大声道:“现今回头,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死!殿下想过没有?!”
我从未见过他如此激动,用这种近乎咆哮的语气和朱棣说话。在座众人也全都惊呆住了,楞楞地看着道衍和朱棣两人。惟有朱高煦道:“父王,大师说的对。”
朱棣也是呆呆地看着道衍,仿佛不相信眼前这个人就是平日那个矜持有礼的白衣老僧。良久,他的神色渐渐镇定下来,眼中又流露出素日的坚毅冷酷:“你们大家说说,是不是都是这么想的?”
朱高炽轻声道:“父王,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更何况,咱们原本就不是王。”
朱棣冷冷笑了起来,道:“不错,咱们原本就不是王。”说着,他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整个人又恢复了往日的神色,这神色中,有威严、有毅然,也有冷厉:“是的,咱们没有退路了。只有走下去,也只能走下去!”
东昌之战带给北军近乎毁灭性的打击,南军重新掌握了这场战争的主动性。朱允汶正式将盛庸任命为大军的统帅。一切,都似乎朝着原来的轨道继续进行,然而朱棣,却很快的从这打击中重新站了起来。
燕王府,这是个在大难面前团结的家庭。而团结和坚持,是对敌人来讲,最为可怕的武器。
夜里有月光,淡淡的月光。模糊的影子照在了树上,隐约浅绰,我靠在树干上,数着树上的叶子:“一片、二片、三片……十片……三十一片……”日子过的这么无聊又寂寞,然而生活,毕竟总是还要过下去的,不是么?
“小七。”一个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的心里一震,却不敢回头,站起身来,咬了咬唇,就匆忙朝前走去。
“小七!”他猛地拉住我手,道:“自我回来以后,你就一直躲得我远远的,难道就这么不愿意见我么?”
不愿意见你么?是的。朱高爔,我不愿意见你。不愿意见你和她卿卿我我,不愿意见到你会微笑的眼睛,不愿意听到你的箫声,不愿意看到你的容颜……因为这些,恐怕,不再为我。
我曾日日夜夜盼望你归来,也曾以为你已死了而泪流满襟,更曾为了你独自远奔德州,然而你真的归来,一切却为何不再一样?我和你之间,原来,已隔了千山万水。
“放开我。”
“不!”他的声音里有种从未有过的执拗。“除非你告诉我,我为什么要放开手。”
我强着声音道:“因为我已经放手。”
他的手骤然加劲,我忍不住回头,遇到他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强忍住的眼泪一下子落了出来。我低下了头去,他柔声道:“你在骗我。”
我吸了口气,颤声道:“没有。”
他的眉宇间有忧伤、也有喜悦,有了然、也有歉意:“你是喜欢我的,对不对?”他的声音很轻,却砸得我心生疼。“你是喜欢我的,小七。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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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二十八、告白(上)
我喜欢他吗?我不知道。
这个问题,朱高煦也曾问过我,我却从未想过。就如同每个困扰我的问题一样,每次想到,我都会告诉自己:“我现在不要去想,等以后吧,以后再说。”于是,这个问题就被我放到了一旁,直到生根发芽,直到叶落开花,我也从不敢再拿过来看。
可是,倘若我不喜欢他,为什么听到他死了的消息会这么伤心?倘若我不喜欢他,为什么见到他与别的姑娘在一起时会这么难过?倘若我不喜欢他,为什么在面对他的时候,心跳得会这么快?
也许——我是喜欢他。可是,那又怎样?
现今,说这些还有任何意义么?
我忍不住微笑了起来,脸上的这个笑容虽是苦涩,却也有自嘲:“那又怎样?”
他微微叹了口气,道:“你误会了我和若离之间的关系,是么?”
我笑道:“难道不是这样?”他紧盯住我的眼睛,道:“你以为是这样?”我一怔,呆呆地看着他,他的眼睛中依然是真挚澄澈的神气,我轻声道:“我不知道。”他轻轻握住我手,柔声道:“你曾为我远赴德州,我都知道了。你能为我如此,难道就连我的心,都不明白?”
我楞了一楞,道:“是谁告诉你的?”
他道:“是二哥。”我抬头看他,只觉心中迷茫一片,怔忪道:“你若是因为这个而来找我,大可不必。”
他的眼里燃起一团火焰,俊朗的脸上微现怒气,道:“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么说?你是存心气我对不对?”
我猛地清醒过来,挥开他手,大声道:“是谁气谁?是谁和谁日夜同伴?是谁和谁共唱一曲?是谁和谁形影不离?”说着说着,眼泪忍不住哗啦啦地掉了下来。我心中痛恨自己没用,顿了顿脚,转身朝前跑去。
他急追了上来,不顾我挣扎,一把抱住了我,道:“是我!是我!可是我从未喜欢过别人,我喜欢的只有你!”我心中一紧,被他抱住,竟然动弹不得,心中百般滋味,又是喜悦、又是痛楚、又是茫然。他在我耳边轻声道:“旁人可以不信我,你为什么不信我?为什么?”话里有轻微的叹息。我忍不住回过头去,碰到他深黑色的眼睛,再也忍耐不住,趴在他怀里,哇一声大哭了起来。
这一哭,不知哭了多少个世纪。只觉得这段时间以来心中的抑郁、不快、痛楚、吃醋……统统哭了出来。他轻拍着我的肩,柔声道:“是我不好。”
这柔声细语打在我心上,却是阵阵酸涩,他的肩头衣服已湿了一片,我渐渐止住了哭声,却仍是闭着眼睛靠在他肩头,再不愿离开。他轻笑了起来,道:“还怪我么?”
我轻声道:“是。”咬了咬嘴唇,心中一动,张口就往他肩膀咬去。他轻叫了一声,随即忍住。我放开他身子,朝后一退,笑吟吟地看着他,道:“痛么?”
他皱着眉头道:“当然是痛的。”
我扬了扬下巴,道:“这是给你的惩罚。以后你给我多少痛楚,我也加倍奉还。怕不怕?”
他眼睛里全是笑意,看着我,轻声道:“当然怕。怕你这个野蛮姑娘,以后还不知有多少花招,恐怕南军未伤我分毫,我已在你手下遍体鳞伤了。”
说着,伸出手来。我伸手和他相握,彼此心中喜悦,相视而笑。
日子原来也可以过的这么欢乐而短暂。每日清晨,都是嘴角含笑醒来;每个梦里,都满溢着甜蜜和希翼;每天,两人都相约出游,有时候,即便什么都不做,只要看到对方,心里也是无限的欢喜。
当坐在城外的田野边看着天边的斜阳,任阳光暖暖地洒在两个人的身上时,我总会有种恍惚,幸福来的太快、太快、太快了。快的我来不及接受、来不及反应、来不及消化。可是幸福,幸福在彼此的眼底,在彼此的携手里,在彼此的眉梢,在彼此的嘴角。幸福是如此触手可及,伴随着那样灿烂明亮的笑脸……让人无法抗拒。
有微风吹来,这样的日子里,即便是冬日的风,也是让人感觉温暖惬意的。我轻轻靠在他肩上,他回头朝我温柔地笑了起来,道:“小七,我真开心。”
他平日素来自持,这句话却是宛若孩童,出于自然,我心下感动,朝他嫣然一笑。他叹道:“自母亲去世以后,我从未这么开心过。旁人对我敬重、对我爱护,可总是离我很远。父王是真心爱我,却又对我冷冷淡淡的,大家都说,只因为他心里面,一直忘不了母亲。”他话声略显凄凉,我伸出手去,握住他手。他的唇边绽起一朵笑颜,轻轻反过手来,与我交握。
“我的生身母亲……其实,我并不知道她长的什么模样。可是在我心里,她一定是很美的,美的象天上的仙子一样清丽、象吹来的微风一样和煦、象草原上的太阳一样明亮、象山峰上的冰雪一样圣洁……”他的眼神澄澈明净,“就象你。”
我扭过头去,用身子撞了他一下,嗔道:“贫嘴!”
他紧紧握住我手,眼里全都是深情的笑意:“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说着,将我的手放到唇边轻轻一吻,道:“难道你不知道吗?”
我作势捶他,跳了起来,笑着朝前跑去,风吹起我的长发。他追了上来,我回头用手在身前一挡,故意正色道:“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他停住了脚步,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我。我哼道:“快说!你和若离是什么关系?”
他微微摇头,轻笑了起来:“小气鬼,怎么现在还在想这个问题?”
我撅嘴道:“这个问题一天不交代清楚,我就一天不得安生。快讲!”
第四卷 二十八、告白(下)
他微笑着走上前来,伸手拉住我手,柔声道:“那就坐下来,我慢慢讲给你听,好不好?”我本想挣脱,一抬眼,正看到他深黑色的眼眸,里面有丝丝缕缕的深情、有我自己的倒影,心又开始跳了起来,乖乖地任他拉我坐了下去。嘴里还偏不甘心地嚷道:“为什么要慢慢讲?这个故事很长么?”
他轻声道:“对,这是个很长很长的故事。可是小七,我只要你明白,不管那人是谁,只要不是你,我就绝不会对她有意。”他轻轻抚着我的眉间,柔声道:“你信么?”
我怔怔地盯着他的眼睛,心里渐渐一片柔软,低声道:“我信。”
他微笑了起来,伸手将我搂在怀中,道:“那日我在乱军之中受了重伤,是若离父亲救了我的命。她的父亲,据说是一位有名的大夫,可惜时不逢我,中间又历经变故,因此才带着若离隐居在山野之中。”我靠在他身上,喃喃道:“真象个武侠小说里的故事。”他微微一笑,又道:“若离是个好姑娘,也对我很好,这些日子以来,都是她在照顾我,我心中十分感激。可是,我已有了你,除非——你亲口对我说出绝不肯跟我在一起的话,否则,我只能永无止境地等下去,别无他法。”他身上有清淡的薄荷香气,呼吸轻柔,我只觉得心轻轻一跳。
我翘了翘下巴,道:“倘若我说不肯跟你在一起,你就会喜欢若离了,对不对?”
他笑吟吟地看着我,道:“你说我会不会?”
我不假思索地道:“会。”他凝视着我的眼睛,道:“你问我这个问题,其实我也不知道。倘若你绝不肯跟我在一起,我会不会因此而喜欢上别的姑娘?这问题我自己也从未想过。”说着,握住我的手下意识地一紧。我心中不知为什么,一阵酸涩,柔声道:“你回来以后一直都不来找我,是不是因为我和二哥一起去了德州?”
他沉默了一会,方道:“是。”
我道:“你说叫我信你,可是你自己又不信我。”
他叹了一口气,紧紧搂抱住我,低声道:“对不起。”
两人相拥,我心里却忽然出现了一个影子,那个坐在黑夜中对着晚风昂首微笑的影子。不由得一痛,把头埋在他的怀中,告诉自己,不要想了,不要想了。缓了半晌,忽然张嘴咬住了他的肩膀。
他并未出声,只是全身一紧,想是正极力忍住。我慢慢松了口,侧过头去,朝他微笑。他亦微笑了起来,道:“气消了么?”
我得意地笑了起来,道:“当然没有!从此以后的每天,你都要记得加倍奉还!”
夜风中,两人的笑声融合在一起,带着欢愉、带着一丝丝的忧伤。
天色已晚,二人携手往回走去,城门将近,只见城墙边一个小小的馄饨摊子,他道:“饿不饿?”我笑道:“咱们倒是从来没有在这些摊子上吃过饭,今日也尝一尝味道,怎样?”
那老板却已听到我俩的交谈,笑道:“少爷、小姐,小老儿这馄饨摊子虽小,在这北平城外却也摆了二十多年了,味道好着呢!”
我和朱高爔正坐下来,听到他这话,均笑道:“老板,说了大话可要负责的!待会不好吃可不给钱。”
那老儿一迭连声地笑道:“好!好!好!小老儿既敢说大话,自然有说大话的道理。”说着,低头一阵忙活,很快便将两碗馄饨端了上来。
那馄饨却也简单,只是上面浮着一层葱花。只是绿白相间,煞是好看。再加香味扑鼻,朱高爔先赞道:“老板,这馄饨不错。”我早已忍耐不住,拿调羹舀了一口,只觉虽是简单,但自有一股清新之意,不觉笑道:“老板,我们给钱了!这馄饨味道真的不错!”
那老儿笑道:“少爷和小姐看着就象是富贵人家出身,日日山珍海味,偶尔间吃到这简单馄饨,自然会觉得别有风味。”
我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不由的笑了起来,对朱高爔道:“这老板说话,还真有些象哲人。”
一时饭饱,二人付了钱,慢慢朝城里走去。街道上人流如梭,偶尔有几对夫妇走过,要么吵嘴不已,要么一前一后、相隔甚远,很少有携手相伴而走的。我道:“原来成亲以后,奇#書*網收集整理就变成这个样子了。”他摇头微笑道:“成亲以后日日相见,想必很容易生厌?”
我摔开了他的手,故意撅起嘴道:“那我不要跟你成亲了,免得以后两相生厌。”他促狭地一笑,道:“谁说我要跟你成亲了?”说着,只是看着我笑。
我被他笑的又羞又恼,瞪了他一眼,转身疾走。他跟了上来,握住我手,笑道:“好好好,是我求着你要跟你成亲的,是我错了,好不好?”
我甩他的手,却甩不开。挣脱了几下,道:“羞不羞?大庭广众的,和我拉拉扯扯。”他笑着凑了上来,道:“何止拉拉扯扯,我还要你做我的妻子呢!”微笑地看着我的眼睛,柔声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身旁恰巧有人经过,我顿时羞的满脸通红,转身道:“不理你了!登徒子。”挥开他的手,朝前跑去。
这一下虽出自嗔怪,心中却甜蜜无比。上次谈恋爱,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了,也不是没有想过在一起,只是,终于还是不能在一起。可是现在呢?我们,真的就能够在一起么?
执子之手,与子携老。
这是多么简单的意境,却又是需要用怎样的坚持和勇气,才能实现的诺言。
不知道为什么,我在快乐的同时,心底里,总会有隐隐约约的忧伤和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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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重新开始了他下一次征战的准备,北平城中也为此而紧张忙碌着。北军主力虽损,但实力尚存,只是这一次,他再也不敢小觑他的对手:朱允汶和盛庸了。
只要继续走下去,他们必然还会再相遇。
决一死战,这一天,可能不会那么快来到。但它,终究是会来的。
每个人都在等待这一刻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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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二十九、定情(上)
昨日下了极大的雪,遍地白雪皑皑,好一个冰雕玉琢的琉璃世界。
盈香早为我准备了件孔雀毛的斗篷,我嫌太过艳丽,想了想,叫绿湖从柜子里拿了那件银鼠的,又穿上莲青色的羊皮小靴,戴了双同色系的手套,头上罩了雪帽。镜子里一看,整个包裹的严严实实活象只粽子。不禁自己笑了出来。
走在园子里,四顾一望,全无二色,间或有几个丫鬟嬷嬷们在扫雪,远远望去,仿似画中。
风很冷,偏阳光又从云层里溜了出来,照着人一些些的和煦温暖。我缩着脖子,看着从鼻子里呵出来的气息,开始慢跑起来。行不多时,忽听得那边林子里有人说话,便不由得停住脚步看去。只见常宁正侧对着我,斜坐在栏杆上,微笑的看着对面的人。我心中好奇,张头望去,对面那人却原来是张辅。
二人正彼此对望,全不知有人在身旁。我心中一惊,慢慢放轻了脚步,走了开去。
这一路上凝神思量,但觉心中纷繁复杂,一抬头,却原来不知不觉间已走到了朱高爔所处的角门之外。
一个女子正背对着我蹲在地下整理花草,大雪掩映之下,更显身形单薄,惹人怜爱。我走了过去,不知是否脚步声惊动了她。她转过身来,看见是我,对我一笑,轻声道:“郡主。”
我亦点头微笑,道:“若离,怎么起这么早?”
她将布盖子放下,道:“冬日苦寒,是该早起,不然日子都荒废了。”说着,笑了起来,道:“郡主是来找四公子的吧?”我道:“是。”
她笑着点点头,转身推开了门,道:“公子在房里,郡主快请进去罢。”
“这雪下的,昨日咱们在城外练兵,个个都变成雪人了。”朱高爔边给我端茶,边笑着说。
我沉思地看着他,道:“四哥!”
他放了茶盅,看着我道:“什么?”
“若离在墙外种的那些花,你可知道是什么?”
他静静地看着我,良久,方点了点头,道:“你可是听到什么了?”我道:“是。”
他叹了口气,在我身旁坐下,道:“是曼佗罗。”
我疑道:“曼陀罗?是山茶花吗?”
他微笑地摇了摇头,道:“不是,是另一种花。这种曼佗罗,是有毒的。”
果然是有毒的!
我在心里叹息,并不说话,只微蹙着眉头看他。他朝我一笑,道:“放心,这并不是种来给我的。”说着,双手握住我手,道:“这是若离用来治病的药。”
我惊道:“治病?她有什么病?为什么非要用这种毒花?”
他淡然一笑:“哮症。是从小就有的,就连她父亲都无法根治,发作的时候,只有用这花方能缓解一二。”
原来是这样。我点了点头,亦不知该说什么。若离那单薄瘦弱的身影在脑海里显现,这样一个女子,必须得日日与毒花为伴,想来也是可怜的吧。
只是,我想起她的温然笑颜,或许,她并不是一个需要别人同情的人呢。
对有些人来说,尊重远比同情来的更让人能够接受些。所以朱高爔,才从不对人提及这些吧。
他微笑地看着我,道:“这个问题我已经回答完毕了,你还有别的问题么?”我嗔了他一眼,道:“问题多着呢,只是今日我不想再问了。”
他哈哈大笑,道:“那咱们还坐在这里做什么?快出去欣赏雪景吧。”说着,伸手拉我起来。我却是心中一动,想起常宁和张辅来,忙拉住他手道:“我不想去。”
他笑吟吟地看着我,道:“那你想做什么?”我一抬头,恰巧看到放在桌子上的那把洞箫,伸手一指,道:“我要你教我吹箫。”他轻笑了两声,道:“怎么想起要学这个了?”说着,走过去将洞箫拿了过来,微笑着问我:“想学哪首?”
我伸手拍了他一下,努着嘴道:“明知故问。”
他笑了起来,柔声道:“小气鬼!”
是,我是小气鬼。他和若离那日的共曲,我虽是装作毫不在意,心中却是一直耿耿于怀。可是,这样的感觉,从未对他提及,却原来他也知道。
看着他微笑的眼睛,我的心里,泛起了一丝丝的甜蜜。
这种感觉,就是幸福吧?
我对乐器天生不感兴趣,也全然不懂该如何操作。他是教的满头大汗,我也是学的痛苦万分。只是,哼,回去的路上,我在心里暗暗想:“偏就要学好它!”
晚上闲来无事,我坐在房中一遍遍地吹着刚学的那首“游人只合江南老”,可惜音调老是上不去,偏是转折的地方就下去了。绿湖笑道:“小姐,这首曲子是好的,只是怎么被你吹的好象在敲破锣呢!”正在房子里收拾的几个小丫鬟听了,都是掩口而笑。我亦笑道:“就你贫嘴!过几天让你看看我的厉害。”说着,也不管她们,自顾自的继续练习。
不知是不是练习的太用功的缘故,一夜好睡。早晨起来,只觉得神清气爽。推窗一看,外面却又已纷纷扬扬的下起了雪来,雪珠子打在屋瓦上,掷地有声。我伸了伸舌头,道:“怎么下的这么大?”
说话间,绿湖已捧了洗漱用具进来,一进来就嚷道:“这天可真冷!”盈香笑道:“可没听说下雪不冷化雪冷么?这还算好的。”说着,接了过来服伺我漱洗。
一时梳洗完毕,盈香吩咐小丫鬟将食盒子等拿进暖阁里来吃了。绿湖见我又拿出了管箫,忙掩着耳朵道:“好小姐,饶了我吧!”正说着,外面已有人掀了帘子进来,笑道:“饶你什么?”
我见是朱高爔,笑道:“这死丫头,嫌我吹的太难听了。”
他大笑了起来,道:“你吹的是不怎样,害我昨儿晚上做了一夜的噩梦。”我作势捶他,被他躲了过去。
第四卷 二十九、定情(下)
众人说了会子话,盈香和绿湖自带了青鸾等下去了。房中只剩我和他二人,他捉住了我手,却吓了一跳,道:“怎么这么凉?”
我笑道:“我自来怕冷。一到冬天,就难免手脚冰凉。”
他唔了一声,伸手将我拉了过去,搂在怀中,轻轻笑道:“还冷么?”
我不禁脸上通红,推他道:“小心她们进来看见。”他笑道:“怕什么?你总是要嫁给我的。”又轻声道:“明儿我去跟父王说,他定能准允。母亲也早说了,你注定是咱们家的媳妇儿,跑也跑不走了。”
我抬眼看他,他也正低头看我,目光温和清冽,却似要望到我的心里头去,心中欢喜,叹了口气,茫茫然间道:“那也未必。”
他的衣袖间有隐隐的香气,靠在他的胸口,一时间竟有不知身处何处之感。耳边只听他柔声道:“什么未必?”
我脸贴着他的衣服,闭眼不答。他轻声道:“小七,我昨晚做梦,梦里全都是你。”隔了一会,又道:“明儿我就跟父王去说,将你许给我,好不好?”
我心中思潮翻滚,听他说话,轻点了点头,他喜道:“你答应了?”
我道:“是。”
他的脸庞贴着我的鬓发,柔声道:“我真欢喜。”
窗外北风正吹的紧,房内却是温暖无比。这样微醺的感觉,是喜悦的,是幸福的。
我低声道:“我想听你唱歌。”
他道:“好。”过了会,轻轻哼唱了起来:
“人人尽说江南好,
游人只合江南老。
春水碧于天,
画船听雨眠,
垆边人似月,
皓腕凝霜雪。
未老莫还乡,
还乡须断肠……”
歌声低低回荡,我微微张开眼睛,正看到窗外的雪花,漫天飘舞。仿佛缀着珠子的白纱,不知上面有多少颗珠子,那样肆意的美、那样洁白……恍惚间,不知此时此地,究竟是天上人间。
这样的温暖,真让人不由得陷落进去。
原来幸福的感觉,是这样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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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坐在房里研究着曲谱,绿湖在外面一迭连声地高声叫道:“小姐!有客来了!”我忙放下谱子,迎了出去,笑道:“来了就来了,怎么这么大惊小怪!”一看,却吓了一跳,原来朱高炽、朱高煦、朱高燧、朱高爔四人都正齐齐站在门外。不禁笑道:“今儿这吹的是什么风,将你们四人都吹来了?”
朱高煦笑道:“我听说有人日夜练习吹箫,不知太阳是从哪边升起了,刚跟大哥、三弟说来看看。可刚巧在父王那里碰到四弟,一见面就拉了他过来。咱们一起来听听,这箫声可到达什么境界了?”
我笑嗔道:“是谁这么多嘴多舌?连这件事都给抖搂了出去。”
朱高炽低头笑道:“这可是咱们府里近日的大新闻,有谁能不知道?”众人均忍不住笑了出来。我扬着下巴笑道:“敢情都来看我笑话了呢?”说着,转身让到一旁,几人均背着手进了屋里,我故意落在后面,与朱高爔对看一眼,他微微摇了摇头,我朝他一笑,走在了他的前面。
方才坐定,朱高燧就嚷嚷着要我吹一曲。我瞪了他一眼,吩咐盈香将箫拿来,一曲而毕,众人却已笑倒在椅子上。朱高煦捧着肚子笑道:“这曲子曾听四弟吹过的,当时颇有忧伤之意,怎么今日听来不但欢欢喜喜,又兼凌乱无比?”
我拿起洞箫拍了他一下,嚷道:“这是我改良过的,怎样?”
朱高炽微笑着道:“恩,倒是改良的不错。”
正说着话,盈香和绿湖端了茶水进来,众人方止了笑。朱高煦忽道:“听说父王近日就要出征,你们收到命令了么?”
朱高爔一楞,道:“还没有。”
朱高煦眉宇间隐隐有担忧之色,道:“就快三月了,这次与盛庸再战,必是比之前所有战役都要艰辛几倍。”
我静静地看着他们,沉默不语。
又要作战了么?那就意味着,他们又将再一次的离我远去,奔赴战场。而这样的离别,会不会又成为永无止境的分离呢?想到这里,我的心不禁疼痛了起来。转头望向朱高爔,他朝我温然一笑。
一时天色既晚,众人纷纷起身告辞。我坐在房中等了一会,果然见朱高爔又走了进来。起身迎了上去,道:“还没说么?”
他道:“是。”摇头道:“刚到父王房外,就被二哥拉了过来,还未来得及说。”
我凝视着他,绽颜微笑道:“不日就要出征,现在去说,也不是好时候。”
他带着一些无奈看着我,道:“小七!”我伸手掩住他口,道:“别说话!”轻轻伸手环绕住他,柔声道:“来日方长。”
二人相拥,心中却不由得略觉无奈。这样的战役,何时才能结束?每一个明天,都好似最后一日,每一次分别,都有可能是最后一次见面。这样的恐惧,压的人生生地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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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文三年三月,朱棣再次带着他的大军,在夹河与盛庸会战。
这一次,双方都慎重对待,谁也不敢再轻视对方。
盛庸采取的仍是上次的战略,以盾牌列于队伍前方及左右翼,并装备了大量的火器和弓弩,用以打击北军的精锐骑兵。朱棣依然选择了进攻对方的左翼,大将谭渊率军进攻,却被盛庸部下后军大将庄得一刀砍死。
朱棣没有错过这次机会,他迅速发动了总进攻,而谭渊的行动迫使向来谨慎的盛庸调动中军对围攻侧翼的北军进行围剿,从而露出了难得的破绽。
朱棣立即率领朱能、张武等大将向出现空挡的南军后侧发动猛烈进攻。盛庸虽及时恢复了阵型,但在骑兵的强烈冲击下,南军阵势已迅速被冲垮,庄得也死于乱军之中。朱棣趁势退兵,亲率少数骑兵殿后,扬长而去。
这一战,双方均损失一员大将,可说是打了个平手。
然而夹河之战并未结束。第二天,史上最为奇怪的一场战役,马上就要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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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三十、混战(上)
这首曲子真的好难,我叹了一口气,认命的重新把箫放到唇边,吸了口气,呜呜咽咽地吹了起来。
忽听叮咚声起,回头一看,道衍正坐在那里,含笑弹琴与我相和。不禁笑道:“师傅!”
他微微一笑,道:“你到我这里来才一个时辰不到,已叹气六十七下了。”说着,又道:“想起了什么人?那人欠你很多钱?”
我不由笑了出来,道:“是!欠我很多钱,这辈子也还不完。”说着,将手中的洞箫扔到一边,跑到道衍身旁坐下,把头靠在膝盖上,道:“师傅,陪我说说话吧。”
道衍手指在琴弦上轻抚了几声,道:“想说什么?”
我眼睛转了几转,道:“说说你的情史。”
道衍大声笑了起来,道:“鬼丫头!你师傅我是出家人,居然来问我什么情史?!”边说边用手在琴上拍着,仿佛听到了从未听到过的笑话。
我撅着嘴道:“是人总会有情史的么!更何况,我不信师傅没有。”
道衍沉吟地看着我,微笑道:“你以为我有什么情史?”
我道:“还未出家的时候,和一个美丽姑娘之间的爱情故事。”他扬了扬眉,道:“然后呢?”我苦着脸道:“结局自然是悲惨的,不然又怎会出家?”
道衍笑道:“猜对了一半。”
我奇道:“那一半是什么?”
他笑道:“我爱上了那人,那人却未必爱我。结局不好,对我来讲,却也未必坏。”我顿了顿脚,嚷道:“这是什么?我听不懂?”他微微一笑,道:“怎么不懂?回去想想,自然就懂了。”
我靠在榻上,回想起日前与道衍之间的这场对话。心中似乎有些明白,又有些懵懂。正自胡思乱想之际,忽听得外面一阵嘈杂之声,我一惊,顿时坐了起来,问道:“这是怎么了?”外头一个小丫鬟回道:“似乎是城外传来的火炮声。”
我心中一震,走了出去,外头院子里小丫鬟和嬷嬷们却都已跑了出来,叽叽喳喳的说话。我道:“盈香和绿湖呢?”一小丫鬟怯怯道:“两位姐姐上午已出府替小姐买东西去了,小姐忘了么?”我呼了口气,朝院外走去。
外面也是一片凌乱,到处是匆忙奔跑的人群。我抓住一个小丫头问:“怎么了?”那小丫头惊恐地看了看我,道:“小姐,是大兵来攻城了呢!”我急道:“是什么军队?”那小丫头道:“奴婢不知道。只听说大公子和王妃娘娘都已经去应战了。”
我哦了一声,放开了她,转身去找常宁。走到半路,忽然觉得裙摆被人拉住,低头一看,却原来是个小男孩,正哭泣着用手扯住我的衣服。我蹲了下来,柔声道:“瞻基,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朱瞻基哭道:“姑姑,我怕!奶娘不知道去哪儿了,母亲和奶奶都不见了!”
我深叹了一声,俯身抱起了他,道:“别怕,姑姑带你去找她们。”说着,抱着他朝院外走去。
今天这是怎么了?到处是混乱的一片。——我心中有了不详的预感,莫非,朱棣兵败了么?
可是不会啊,以我的历史知识来看,他应该最终会战胜南军,成功登基称帝的,绝不会失败。然而今天,这是怎么回事?
我找不到人来告诉我。急!
一路跑到边门,已是王子们居住的地方了。可是越是跑到前面,越是找不到一个人影。朱瞻基已经止了哭泣,乖乖地缩在我的怀中,居然已经睡着了。
前面出现了一个紫衣翩跹的身影,我心中大喜,朝前跑去,却发现她正缩在地上,大口喘气,脸色苍白无比。我忙俯身下去,叫道:“若离!若离!”
她微微睁眼,看见是我,又闭上了眼睛。我急道:“你的药在哪里?”朱瞻基已然惊醒,缩着小脑袋睁大了眼睛好奇地看着若离,又看看我。她喘息着道:“那花……那花……”我忙道:“是不是院门外那黑花?拿来给你就好了么?”她虚弱地点了点头。我忙放下朱瞻基,柔声道:“姑姑到门口去摘花,你在这里陪这位姐姐。”他乖巧地点了点头。
这是我第一次亲手触摸到这花,曼佗罗……我用一种近乎惊羡的心情看着手中的花,一刹那间竟有一丝犹豫。这花美丽得象一个精灵,花香清淡幽雅,颇有出尘之姿。呆呆地看了一会,我才惊醒过来,跑了回去,将花递给了若离。她亦并不言语,伸手接过花来,即放到鼻尖处嗅着,又扯下一片花瓣,喘息着放入口中咀嚼。良久,方才缓了过来。
我轻声道:“好一些了么?”
她终于睁开了眼睛,朝我笑了一笑,道:“多谢。”说着,就要站起来,谁知闷闷一声巨响,不由得三人顿时趴倒在地上,不敢抬头。朱瞻基已“哇”一声哭了出来。
我蹙眉看着城门处的天际,只见黑烟缭绕。心中担忧,忽听若离道:“郡主是带兵打过仗的,是么?”我一楞,展颜笑道:“没有这么厉害。”她微笑道:“若离倒是听过郡主的很多故事。”说着,又是微微一笑,但如春花绽放,脸上顿时添了许多神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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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阳高照。这是一个很好的天气。
这样的天气,原本该是在阳光底下惬意漫步的。然而,朱棣和盛庸,却要在夹河进行再一次的决战。
此次战役开始之前,双方进行了布阵。南军西南向布阵,北军东北向布阵。随即,朱棣率先发起了进攻。这一次,他是率军从盛庸两侧同时发起攻击,企图使其兼顾不及,露出破绽。然而盛庸不愧是朱棣强大的对手,他的左右两翼坚如磐石,北军虽奋力冲击,仍无法下手,反而搞的自己疲累不堪,眼看情况紧急。
战斗完全陷入了僵局。谁也无法向前一步,但同样,谁也不敢后退。因为后退,也许就意味着死亡。
第四卷 三十、混战(下)
然而此时,发生了一件如同上次白河沟之战一样诡异的事件,甚至还比上次更为诡异些。因为,此时吹起了一阵大风,而这风,吹的恰是东北风向。南军士兵被大风吹的睁不开眼睛,北军士兵趁势冲上前去将其击败。
夹河之战,因此而胜利了。
这是一场颇为古怪的胜利,同时也是一场十分重要的胜利。假若失败了,朱棣从此便再无反击之力。而现在,他却可以趁胜追击,并紧接着在滹沱河大败吴杰,又在徐州沛县烧掉了南军大批粮草。
前线节节胜利的同时,北平却在承受着来自各方的攻击。河北、山西各地将领纷纷率兵攻打北平,后方危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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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炮声每日传来,城中的人们倒也渐渐习惯了。攻城的各路将领们是今日来了,明日就走。谁都担心朱棣会立马来个回马枪,何况,北平城守护的滴水不漏,要打下这座城,倒也不是朝夕之内的事情。
我担心着前线的战事,奈何城中消息迟滞,日日等待使我忧心似焚,到后来索性就不管它了。也罢,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不是么?
我总是坚信,只要还有一丝希望,人总不能够放弃快乐生活下去的勇气。
天气渐渐的热了,夜来少眠,这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坐了起来,起身到后花园里走走。
远远的便看见一个人影,坐在园子里的水榭之上正低头看书,旁边放着一盏油灯。听到我走来,缓缓抬起了头,微笑着朝我看来,笑意温暖,仿如秋日阳光。正是朱高炽。
我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索性大大方方的过去,在他身旁坐下。他放下手中的书,笑道:“睡不着?”
我点了点头,靠在栏杆上,抬头看天,天边一轮明月,来的正好。皎洁无暇,明晃晃的犹如玉镜,青蓝色的天幕,直衬的夜色如水。又回过头去看他,笑道:“你在看什么?”
他轻轻一笑,道:“陶渊明。”
我把双腿缩到栏杆上,将下巴靠在上面,盯着他的眼睛问道:“大哥,你为什么这么喜欢陶渊明的诗?”
他嘴角带起一丝微笑,道:“喜欢他诗里的平淡爽朗、质朴自然。”说着,眼睛里也慢慢盈起了笑意,“还有,我一直都在想,这世上是不是真有桃花源这个地方。”不是没有看见过他笑,但,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的眼睛也微笑了起来,淡淡的月光照在他身上,仿佛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白纱之中,竟让我恍恍惚惚、如入梦境了。
我低声道:“倘若有桃花源,你会怎样?”
他温和地笑了起来:“倘若真有,我倒真想住到那里去,一辈子都不回来。”他微笑的时候,嘴角弯起一个美好的弧度。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忽然一痛,想起了很多很多年以前,那个年轻的男孩、那场青涩的往事……低下头去,朱高爔的身影瞬间在我心中显现,他的微笑明亮,眼神清澈诚挚,顿觉温暖、心事尽去。抬起头来,笑道:“我知道有这样一个地方。”
他微微扬眉,道:“哦?”
我微笑道:“上次我和二哥去沧州,在一个小山村住了几个月。那里山清水秀,人人相处和睦,倒跟桃花源没什么两样。”
他眼睛看向我,深邃的眼里仿佛有星光闪耀,却看不清心中所想。叹道:“那我真想去看上一看。”说着,浅浅地笑了起来。
这晚的月色很亮、亦很美。二人坐在月光下聊了许多,他身上有若有似无的栀子花香,高天皓月,彼此的影子淡淡地斜在青石板上,那么长、那么不真实……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居然就趴在膝盖上慢慢睡着了。
这个梦,做的十分平静安和……梦里,有淡淡的栀子花香……
一觉醒来,竟不知身处何方。睁着眼睛想了想,方拍着床沿叫:“盈香!”
盈香急匆匆的跑了进来。我道:“昨晚我是怎么回来的?”盈香睁大了眼睛,疑道:“小姐昨晚出去过么?”
我一楞,喃喃道:“我昨晚没出去过么?”她眨巴着眼睛,道:“昨晚是我服侍小姐歇下的,后来没听小姐出去过呀。”
这么一说,我就觉得头痛了起来,捧着头想了一会,挥挥手道:“我再休息会,你下去罢!”躺在床上看了会子帐顶,犹自搞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起床的时候,已然艳阳高照。刚吃过饭,常宁就遣了人来约我去她那里,说诸位姐妹早已到了。我遂带了绿湖过去,后面跟了几个小丫鬟,一群人看着倒也是浩浩荡荡。正自低头急走,不料对面一人走来,迎面撞了个结实,我捂住额头抬头一看,正是朱高炽。
我脸上一热,想起昨晚之事,张嘴欲问他,回头一看,绿湖和蕞儿等人正虎视眈眈的跟在身旁呢。只得住了嘴,巴巴看着他,他亦温然一笑,道:“昨晚睡的可好?”
我一楞,心中已然明晓。原来那一切都不是梦!那我是怎么回来的?一想到这个,脸上又不禁滚烫起来。看了他一眼,他也正看着我,清水无波,我心中却有波澜起伏。
“恩,好。”
他轻笑了起来,道:“虽是天热了些,到底是夜凉风寒,要注意身体。”说着,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去了。
我站在那里,呆呆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似喜似忧,百言莫辨。直至他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方才回过神来,回头一看,绿湖正看着我,问道:“小姐,还去么?”我嘘了口气,道:“走罢!”
说完,也不等她们,自己蹬蹬蹬径自朝前走去。
阳光正好,众人的影子斜斜落在地上,蜿蜒移动,令人恍惚。而天气回暖,燕子也已叽啾着从南往北返还了。
敬请收看下一章:三十一、情蛊
第四卷 三十一、情蛊(上)
“唉!”我将书放在膝盖上,叹了一口气。
“又想起欠你钱的那个人了?”道衍笑道。
“不是。”我郁闷地摇了摇头,“是想起两个欠我钱的人。”
道衍大声笑了起来:“你可真是富甲一方,欠你钱的人那么多。”说着,坐到了我身旁,饶有兴致的看着我,道:“说说吧,这另一个人又欠了你多少钱?”
我皱了皱眉头:“不多,也就几十万两而已吧。”
道衍含笑轻敲我的头:“鬼丫头,有什么心事?”
我扁起嘴看着他,道:“师傅怎么知道?”
道衍笑道:“前几日神采飞扬,这几日又愁眉不展,谁看不出来呢?”
我哭丧着脸,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道:“我看不透自己这里。也控制不了它。”
道衍沉思地看了我一会,缓缓道:“我从前家里很穷,母亲给了我二文钱去买东西吃。可是看到葱油饼觉得好吃,看到桃干又想要,无法抉择的时候,我就站在那里,默数三个这两样东西在我心中的优点。”
我道:“然后怎样?”
他笑道:“然后就可以做抉择了。”慈爱的看着我,又道:“即便你不做抉择,然而要看透自己的心,是不是也能用用这个办法呢?”
是啊,要看透自己的心,是不是也能用这个办法?
我坐在那里,点了点头,双手抱膝,默默地想。
朱高炽……恩,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心里觉得平静;喜欢看到他的容颜;每次见到他,总会想起从前的许多事情。
而朱高爔呢?见不到他时会想他,见到他时会心跳,和他在一起,心里……只有无尽的欢喜……无尽的欢喜……
他的眼睛、他的微笑、他的拥抱、他身上温热的气息……我的心中浮现那个翩然如玉的身影,顿时起了一阵温暖之意。不由得叫道:“师傅!”
道衍柔声道:“什么?”
我道:“我明白了!”说着,喜悦之色溢于言表,道:“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什么我从前就不懂?”
他笑看着我摇摇头,道:“当局者迷。”庭院中十分安静,只听得彼此的声音,他眼看着前方,又轻声道:“谁又不是呢?”嘴角边漾起一抹苦笑。
我低声道:“师傅!”
他叹道:“忽然就觉得自己老了。那些风花雪月的事情,都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了。”说着,伸出手去,淡淡的阳光照着他的手明灭不定,“小七,还记得你母亲么?”
我道:“记得的。”
他道:“洪武年间,我曾见过你母亲一次。她是个极美的女子,十分有才华。而我,也是在那里,第一次见到了她……”声音渐低,我抬头望去,只见他满脸温柔,显是正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之中。“她和你的母亲站在一起,虽然不是极美,却自有一股风韵,高贵脱俗,仿如芙蓉仙子……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说着说着,声音渐不可闻。脸上却显现出痛楚之色,我轻声道:“师傅!”
他一惊,仿佛大梦初醒,凄然一笑道:“都是上辈子的事了,还提它作甚?”说着,站了起来,朝房内走去。步履缓慢,似乎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从寺中出来的时候,夕阳正西下,暖暖的洒在人的身上,仿佛心里也一下子温暖了起来。我慢慢走在路上,低头想着自己的心事。正缓步而行,一个人停在我的身边,叫道:“小七!”
我抬头一看,却是常宁,问道:“你要去哪里?”
她微微一笑,道:“坐在房中气闷,想出去走走。”又道:“你去不去?”
我点了点头,二人默默朝前走去。
穿过鼎沸的街道、再经过守城的士兵,不知不觉就已来到了城墙之外。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四处安静一片,二人来到一小小破庙之中,在台阶上并肩而坐。她忽道:“不知道父王他们,现在怎样了?”仰头望着天边显现的点点繁星,又轻声道:“我很想念他。”
我心中轰地一声,拉起她手,道:“常宁!”
她朝我微微一笑,脸上是从未见过的灿烂光华。柔声对我道:“你明白我的,对不对?”
我茫然点头,低声道:“可是,他已经成亲了。”
她轻咬了咬唇,点头不语。我握住她的手不觉紧了一紧,一阵夜风吹来,只觉身上一冷。
恍恍惚惚间,想起了从前看过的一首词:“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似乎是《神雕侠侣》中,李莫愁经常念的一句话。以前不太懂,现今却忽然懂得了。
情之为物,最是摧人心肠。
我执了她的手,二人彼此相依取暖。良久,她方道:“你陪着我,我很开心。”
我微笑道:“你也陪着我,不是一样的么?”
她轻轻叹息了一声,道:“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是个很好的天气,太阳很大,白晃晃的照着人睁不开眼睛。他手拿着宝剑,从远处走来。不知道为什么,竟映得周遍的天色都黯淡了下来,只他一人亮亮的站在我面前,面带微笑,神采奕奕。”说着,微微一笑,轻声道:“他有没有成亲,他对我怎样,我哪里又管的了这许多?就连我自己的心,我也尚且管不了。”夜风猎猎,她的长发飞扬,柔和的脸庞上笼罩着一层光芒,明丽动人。
她的手缓缓举起,此刻我才发现,原来她手中一直握着一把宝剑,不禁低声道:“是他送给你的么?”
她道:“是。”又笑道:“咱们跟他学了这么久的剑,现今都忘的差不多了吧?”我也不觉莞尔,道:“大概是的。”二人相视而笑。
正说话间,忽然听到前边响起一阵车马之声,二人心中一惊,互望一眼,霍然站了起来。这一看,只吓了一跳,却原来一队兵马朝这边而来,夜色中虽看不清楚,但那大大的帅旗上写着的,分明是南军的旗号。
第四卷 三十一、情蛊(下)
她正欲开口说话,我伸出手指“嘘”了一声,将她拉进庙宇之中。二人躲藏在一樽佛像后面。常宁轻声道:“可是南军夜袭?”我摇了摇头,道:“不清楚,看这情形大概是的。”二人脸上均现忧色,耳听得声音渐渐过去了。我携了常宁的手,蹑手蹑脚地从佛像后钻了出来。
常宁道:“不知道大哥他们会不会找我们?得赶快回去才是。”我应了一声。却忽地感觉常宁握住我的手一紧,我抬起头来,却原来是一个南军士兵正朝这边走来!
这一下事出突然,这庙宇又没有后门,二人傻傻立在那里,居然也忘记躲藏。不一刻,那士兵已走到门口,看到我们,双手下意识地握紧佩剑,待看清是两个女子,方才松了口气,道:“这么晚了,二位小姐怎么在这里?”
常宁的手轻微发抖,我抚慰似的捏了捏她的手掌,故作镇定的道:“我们就住在附近。”
那士兵却忽然脸色一变,道:“你们是燕王府的人?”说着,双手朝剑柄摸去,常宁却蓦地从我身旁窜出,这一下动作迅捷,连我都还未看清楚,那士兵已哑然低唤了一声,整个人晃了一下,直直地朝后摔去。
我吃了一惊,跑到他身边,只见他胸前一片血红,一探鼻息,竟已然死去。
我呆呆地看着常宁,她脸上神情惊魂未定,也正呆呆地看着手中的剑,似乎不敢置信自己居然杀了一个人。
过了片刻,她的神色才慢慢镇定,转过头来看我,我也正用赞许的神色看着她。
二人双手交握在一起,此时此刻,心中惊惶之情已去,脸上浮现的微笑中,又是骄傲、又是坚毅。
我低声道:“得快走!被他们发现就糟了!”
她点了点头,擦拭了下剑上鲜血,二人朝门外跑去。
这一出庙门,只见右侧火光满天,南军却并未走远!我心中一惊,和常宁互望一眼,心中已有打算,咬了咬牙,就朝左侧跑去。
左侧是离北平城中相反的方向,但此时根本已无路可走!
身后有南军士兵已经发现了我们,正大声呼喝。我们并不去管他,只是快步急奔,耳听他上马得得赶了上来。
这一下又是焦急、又是绝望,心中只剩一个念头,那就是快跑,跑的越远越好!跑的越久越好!我闭上眼睛,与常宁双手紧握,互相支撑。
那马蹄声越来越近,忽听得一声闷响,那人却已从马上摔倒。我睁开眼睛,眼前又已出现了一片火光,漫天遍野,只觉无边无际。心中惊惶,整个人已然跑的脱力,只觉摇摇欲坠。
一个人已骑马跑到我的身旁,伸手将我拉上马去。我奋力挣扎,那人却一把将我搂入怀中,柔声道:“小七!是我。”
朱高爔!是他!
他温热的气息呵在我的耳边,我的心顿时安定下来,只是双手仍死死抓住他的衣襟。他轻笑了一声,道:“别怕,没事了!”他的声音温和有力,我心中彷徨之情顿去,眼泪忽地涌了出来。
他柔声道:“怎么又哭了?”伸手轻轻替我拭去眼泪。我闭上眼睛,任自己软软地靠在他的怀中。这个怀抱,那么宽厚……那么温暖……只觉得从来、从来、从来没有这么安心过。真希望可以就这么一辈子……一辈子……
不知过了多久,方才缓缓睁开眼来,却只见身侧是北军士兵,前方整齐排列着南军士兵。双方对垒,金戈铁马,神情肃穆。常宁也已坐在马匹之上,与她同骑之人正是朱高煦。
朱高爔笑道:“二哥,父王还未赶到,咱们兄弟二人今晚先跟他们来场决战怎样?”
只听朱高煦大笑道:“有何不可?”说着,一挥手中缰绳,大声道:“兄弟们,咱们许久未在家门口打仗了,今晚振作精神,让南人看看什么是大好男儿的气概!”众将士们齐齐回应,呼喝声直达天际。
朱高爔将身上的大耄脱了下来,披在我身上,在我耳边柔声道:“你和常宁在那边等我们,很快。”说着,跳下了马,微笑着伸出手来。我伸手给他,只觉一下子重新落入一个温暖的怀中。此时心神已定,略觉羞涩,不敢抬头。待立地既挣开他怀抱,走过去和常宁站在一起。
朱高爔朝我一笑,翻身上马,对朱高煦点了点头,道:“咱们出发!”说着,一扬马鞭冲了出去。
夜风清凉,轻吹着我的脸颊、鬓发。我披着一件黑色大耄披风,和常宁站在远处,身边是拿着盾牌奉命护卫我俩的士兵。远处,是朱高爔、朱高煦兄弟及手下的大将们同南军作战的身影。
火光遍地,杀声震天。站在这里,仍可遥遥望见朱高爔的身影,在人群中正挥剑奋力杀敌,他身着白衣的影子在月光下、火光中若隐若现。空气中,似乎有无数朵花,在缓缓地飘舞下来,就如同那天的雪花,飘舞……飘舞……仿佛伸手触碰就会消失不见,然而却散发着令人愉悦欣然的气息。
这,多么象幸福的味道。
我微微叹了口气,快乐而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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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军虽深夜来袭,然而北军大部的及时赶回,却也使得这次夜袭有惊无险。北平安全了。
可是,这样的安全可以维持多久呢?
靖难三年,燕军掌握的也只有三个郡而已。朱允汶依然牢牢地控制着全国的大部分江山,无论是军队的数量、粮草储备,北军远远不能和南军相抗衡。
这场战争,要打到什么时候?
南京城中的宦官暗地里派人传来了消息,意即南京城中此时兵力薄弱,最易攻城。然而,北平距离南京之遥,又岂是昼夜即可到达的!更何况,朱棣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为的还不是有朝一日可以直入南京!
山东过不去、济南城破不了,何谈南京?!
然而,在这个时刻,道衍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建议:直取南京。
从地图上来看,我们可以发现从北平到南京,倘若画一条直线,则济南恰巧在这条直线上。但是,世上的路有千条万条,是不是非要走济南这条路才能够到达南京呢?
未必!
既然直路不通,何不走弯路?
这,就是道衍给朱棣提的建议。
也就是这个建议,从此,写下了靖难的结局。
敬请收看下一章:三十二、许愿
第四卷 三十二、许愿(上)
昨夜实在是睡的太晚了。
我靠在树干上,看四面古树参天,浓荫敝地。正是秋伏极热的时候,蝉声嘶鸣不已,几乎便要睡着了。
北军自归来后,一直在河北等地征战,虽多胜,但兵力和人力的不足,使攻下的城邑不久便又重新为朝廷兵所据。旋得旋失,无法巩固。
战争继续进行着,虽然仍是胜利者多,然而每人都明白,这将是一场持久的征战。
昨日,又是一次出征,一场恶战。
每次战争,带来的总是更多的伤兵和死亡的讯息。胜利的光芒虽然掩盖了这样的现实,然而它给每个家庭带来的伤痛,却是无法泯灭的。
远处回廊曲折,间中隐约有几荡碧波,池塘里面荷花开得正艳。我眯起眼睛,正要打个瞌睡,却听不远处传来人声,有人轻轻走了过去。不由得凝神细听。
“这药得慢慢熬上几个时辰,汁液浓厚了,方才有效。这味儿也太单薄了。”
“是。那我叫丫鬟们拿回去再煎熬。”
“算了罢,还是我自己去。四公子这旧疾虽不甚凶,也该好好调理才是。”说着,细碎的脚步声去了。
我坐在那里,心里莫名地忽忽跳了两跳。这分明就是若离的声音,——也对。我失笑了起来——除了她,还有谁这么通晓医理,又还有谁,对他这么关怀备至?
城中伤员增多,医护人员严重不足。而若离的精湛医术不仅为士兵们所称道,也曾救了朱棣的一命,北平城中每个人都在盛传,燕王府中出了位女神医,不仅长得美貌,更兼和蔼可亲,真如神仙下凡,是来挽救众生的。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牵动嘴角,微笑起来。
也是因为如此,昨夜,朱棣才会同意她随军的请求吧!
“若离愿随军出征,请王爷答允。”当众人围坐商讨出征路线的时候,她出人意料地提出了这个请求。
“若离虽是一介女子,却自信医术并不逊色于他人。军队征战,讲究的是计谋、勇猛,但兵士及时救治也十分重要,相信王爷心中定然明晓。”她跪在地上,不紧不慢、不卑不亢地说。
而朱棣用赞许的眼神含笑地看了看她,居然就同意了。
我叹息了一声,将双脚往里面缩了缩,紧紧抱住了自己。
偌大的院子里,顷刻间除我之外,又是空无一人。睡意慢慢袭来,竟是又迷糊睡着了。
恍惚间,一双柔软的小手轻轻蒙住了我的双眼,听得一个稚嫩的声音笑着道:“猜猜我是谁?”
我蓦地惊醒了过来,美梦被打扰,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笑嗔道:“姑姑猜不到。你莫不是街口那只小白猫罢!”一个小小人儿从身后闪了出来,笑嘻嘻地道:“是瞻基!”说着,眯起眼睛格格笑了起来。此时他已年至五岁,长的玲珑可爱,神态中却已颇有乃父之风。他身后却是站着朱高爔,也正微笑地看着我。
我伸手将朱瞻基拉到身旁,微笑道:“怎么今儿跟四叔叔在一起了?”
他仰起小脸,骄傲地道:“四叔叔带我去练功!”握紧小拳头,呼喝了几声,我不禁笑了出来,对朱高爔道:“尽是教坏小孩子!”
他身子斜靠在栏杆之上,微微一笑,道:“有没有教坏你?”抬眼看去,他身后是大株的芭蕉和成片的绿柳,映的人分外明净出尘,一双会微笑的眼睛,只是静静地盯着我看。
我脸上一红,啐道:“没正经!”转过头去,心里却微微荡漾起来。
他亦只是笑而不语,坐了下来。午后阳光明媚,这样的安静,便仿佛要如此天长地久下去,熏人欲醉。
我轻声道:“前儿出战又惹了旧伤,可好些了?”
他道:“好多了。”过了会儿,又道:“过不多时便又要出征。”
“这次是去哪里?”
“南京。”
我看了看他,他脸上神色凝重。叹了口气,轻声道:“要小心。”
他并没有回答,良久,才道:“为什么不许我跟父王说去?”
我低声道:“如今战况紧急,咱们又何必拿这些小事去烦扰舅舅?”向他绽放出一个微笑,柔声道:“我会等着你,你也一定会平安回来的,对不对?”
他微微叹息,伸手环住我的身子,柔声道:“等咱们赢了,我陪你去杭州。”
我只觉喉头酸涩,强笑道:“好。”轻轻靠在他身上。
朱瞻基本在我怀中把玩着我裙子上的玉佩,听到我们说话,忽地回过头来,问道:“姑姑,杭州在哪里?”
我缓缓坐直身子,微笑道:“在南方。”朱高爔在一旁忽低声道:“离南京不远,是一个——很美很美的地方。”我回头看他,他正看着我,无声微笑。
转过了头,心里却无端端的开出了一朵花,仿佛夜空中安静绚烂的烟火,瞬间明亮,透过彼此的呼吸,照亮了我的心。
我眨了眨眼睛,皱皱鼻子,对着天空微笑起来。
——若离。
又何必在意。
天气晴朗,夜就来的慢。吃过了饭,天仍微白,两人从屋子里缓步走出来。当值的丫鬟们在身旁忙碌穿梭,不知不觉间,已穿过人群,漫步于街道之上。
满天星光下,身旁是北平繁华的夜市。他轻轻拉了我的手,街两旁仿佛隐约传来树叶的清香,那样鲜艳的绿,映照的天空都光华灿烂。走过去的人们口中说着不同的话、不同的语气、不同的内容……嘈杂无比,心却是柔软甜蜜的。
他忽道:“那日咱们说过的话,还记得么?”
我偏着头看他,笑道:“那么多话,你说的是哪句?”
他自顾自的微笑起来,脸上似泛上了一层朦胧光芒,倒多了几分慵懒的模样。轻声道:“你问我,夫妻多年,是不是都会相看两生厌?”
我“哦”了一声,笑了起来,摇头叹道:“是啊,真害怕。”嘴角无奈地上扬,眉眼却弯了起来,绽出一个微笑。
第四卷 三十二、许愿(下)
他慢慢止了脚步,双手仍是紧紧握住我手,道:“小七。”
我抬头道:“恩?”
他的眼睛又开始微笑起来,柔声道:“我不知道将来,我们会不会相看两生厌。我只知道,生死契阔,与子成说。”
生死契阔,与子成说。
忽然间起了风,不知道是哪里吹来的风,吹得二人的头发都微微飞扬。街旁的树木在微风中轻轻摇晃,他的面容低低地俯视在我眼前,一双眼眸,清澈纯净,他的手,有沁人心脾的微凉。
我对着他恍惚微笑,周围的嘈杂,忽然间就生生地静了下去。这静谧的夜色中,只他,如一轮皎洁的圆月,在这青色的夜中央。
他眼中的光芒,淡而温暖。
我轻声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我想,此生,我再也不能忘记。这个夜晚、这个人。清晰的眉眼,耳边似乎还回响着一首以后再也无法重温的优美旋律。二人彼此凝望,仿佛整个世间,再无旁人。
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夜幕哗啦啦地落了下来,如同梦幻一般,甜蜜而不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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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了这将要到来的出征,常宁和我决定为朱家兄弟们饯行。地点,就选在城外的离园。
自开战而来,倒是许久未曾来这园子里了。战事最紧的日子,这里也曾被作为士兵们训练的场所。如今,却是空旷已久,渐渐显出荒凉的意味来。
终究还是年轻,大家聚在一起,嘻嘻哈哈的就有了春游的气氛。丫鬟们忙里忙外的准备着晚饭,我们就在一旁玩着我刚教给他们的游戏。
“好好!轮到二哥哥了!”咸宁拍着手,笑着叫道。
朱高煦无奈地耸耸肩:“你们发问吧!”
“我先来我先来!”咸宁举起双手边喊边站了起来,笑吟吟地看着朱高煦:“二哥哥,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她话音刚落,众人已是一片哗然之声,众目皆盯住朱高煦,等待他的回答。朱高煦倒是一副从从容容的样子,道:“我说不上来。”
安成笑道:“哪里会说不上来?二哥赖皮!”说着,拍手道:“该罚酒!”早已有人斟了满满一杯递了上来。
我也是拍着双手,随众人大笑着附和。朱高煦接过酒杯,便是一饮而尽,笑嘻嘻地看着安成,拖长了声音道:“三妹,这可够了?”安成笑道:“二哥宁愿罚酒也不愿讲,是不是已经看上了哪家姑娘?”
我心中忽地一跳,抬起头来看朱高煦。只见他笑道:“我是个浪荡子,也非得有个浪荡人来配。只是却到哪里找这样的人去?”说着,似乎有意无意地看了我一眼,随即看向别处。月光朦胧,他一身青色衣裳只觉得透着一股子莹莹的光,滴滴洇出水来。我心里一动,低下头去。
一时丫鬟们已备好晚饭,众人涌了上去,笑语言喧。待得片刻,便已如风卷残云,咸宁懒懒的躺在草地上,叫道:“太饱了!我不想动了!”安成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那你今晚就睡在这里,可好?”朱高煦笑道:“听说这里晚上有野兽出没,也确是要宁儿在这里方得压阵。”咸宁疑道:“为什么?”常宁笑道:“二哥哥这是说你呢!”咸宁一想,已然明白,追着朱高煦嚷道:“二哥哥说我野蛮,连野兽都害怕了?我哪里就有这么野蛮了?”众人齐齐笑倒在地上。
天色尽黑,我吩咐丫鬟们燃了熏香,又将几盏灯点了。四下里幽幽发亮,空气中又有沉沉暗香,若有似无,闪烁着浮动在这夜色之中。众人席地而坐,抬头看天,只见天边有星子渐起,疏疏淡淡,璀璨柔婉。
朱高炽叹道:“夜色真美。”又转头对朱高爔道:“四弟,你的箫带来了么?”
朱高爔笑道:“随身携带。大哥想听哪一曲?”
朱高炽道:“那年除夕之夜,你吹的那一曲便很好听。”
朱高爔点了点头,掏出洞箫,轻吹起来。
碧青的天上全无一丝云朵。点点繁星,那香的味儿丝丝缕缕,箫声悠扬,恍惚中,江南的草长莺飞、绿柳红梅、茉莉花香、木槿幽兰……馥馥惠芳,顺风而宣……似乎,连空气都是安静惆怅的……
朱高煦轻声道:“咱们这次,定要直取南京。”
我抬起了头,忽而看到天边流星划过。不禁叫道:“流星!”
众人皆抬头观看。常宁叹道:“真美!”
我痴痴看着天边那一缕似轻烟缭绕的痕迹,低声道:“传说,如果我们看到流星的时候,在衣角打一个结,同时在心里许一个愿。只要流星未坠,那么,这个愿望就一定能够实现。”
朱高炽道:“假若来得及,你会许什么愿?”
话音刚落,天边又有一颗流星划过。咸宁叫道:“流星!”安成道:“快许愿!”我飞快地拈起衣角,忽然想:“我要许什么愿?”
遥望天上流星,一时心中惘然。微微侧头,正遇到朱高爔的眼睛,二人凝视,缓缓微笑。流星却是已经早就消逝而过了。
朱高燧笑道:“大家许了什么愿?”
众人尽皆静默不语,脸上却神色各异。朱高炽微笑道:“咱们把今日的愿望记着,等十年之后,再来看看这愿望灵与不灵,好不好?”
安成和咸宁都笑道:“好!”我和常宁相视一笑。她轻声道:“我许了愿了。”我轻笑道:“恭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