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游人只合江南老》》 · 聂小西 · 2026-07-25
《游人只合江南老》
作者:聂小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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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楔子
2007年,杭州。
我低头走在路上,百无聊赖的踢着路上的小石块。春天终于来了,西湖边的杨柳儿绿了,湖水也照样没心没肺的荡漾着,路人们欢笑着一堆堆的从身边掠过。大概,是没有人会有空来理会此刻我沮丧的脸。
其实,也说不上有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是他要结婚了而已吧。
没错。就象偶像剧那没有创意的剧情。他,是我的前男友。
我的前男友,叶巍然。
这辈子还能见着叶巍然,还能获知他的近况,甚至——连他结婚的重要时刻我都没有机会错过,这些,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
分手的时候,是用了万劫不复的决心,抱着视死如归的精神,狠狠的转过身,故作潇洒的挥挥手,以为,从此就可以把对方挥出自己的人生。谁料想,一回头,他就已平平静静的携着另一个人的手,微笑着站在我面前。
“叶巍然下个月结婚,你要去的吧?”刚才坐在办公室的时候,嘴里塞着乐事薯片,眼睛紧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画面,手上还噼里啪啦忙着打字的我,一接起电话,张静静的声音马上就穿透电波而来。
“当然!”我连连笑着点头,“不亲自给他恭喜一下怎么能算哥儿们!”
于是,她在那边也开始笑的很释然:“我就说嘛,你一定会去的,顾勇他们还不信。这下我赌赢了!”
我能说什么呢?我这个大学四年的同窗好友,似乎压根把我跟叶巍然有过一腿的那一茬事给忘了。也对,当年哭着喊着说要分手的人是我,残忍的甩开他的手的人是我,微笑着转身走开的人是我,分手后绝口不提他一个字的人也是我,所有的人都以为我早已经把叶巍然忘的干干净净了,那么大概,是真的已经忘记了吧。
所以,我有什么理由不在他结婚的那个大好日子,穿着漂漂亮亮的衣服,带着漂漂亮亮的微笑,漂漂亮亮的站在他们面前,说出漂漂亮亮的恭喜呢?
2004年以前的杜曼蓝,剪着短短的头发,永远的牛仔裤T恤,素白的面孔。这样的女孩子走在师大的路上一抓一大把,惟独叶巍然,被许多女孩子追着的叶巍然,却不管不顾的跟在我身后让我蹂躏,在我睡不着的夜里溜到阳台上给躺在被窝里的我唱歌,在没课的时候帮我去图书馆占位子,乖乖的任我拉着他的手孙悟空一样的在校园里窜来窜去。而我,总是学不会象张静静一样优雅,喜欢大喇喇的叫他叶巍然。叶巍然帮我做笔记,叶巍然帮我打水,叶巍然我们去逛街,叶巍然我下课来看你打篮球,叶巍然叶巍然叶巍然……叶巍然……
你瞧你瞧,那些我们的过去,脆薄的象纸一样的过去,我现在还是能这样平静的想起。走在路上,漫步西湖边,嘴角斜起一丝丝的微笑。
更可恨的是,我模模糊糊的看到,眼前出现了叶巍然模糊的影子,居然是眉眼清晰可辨的样子。
“见你的大头鬼!”我摇了摇头,低声的咒骂。
“小蓝。”眼前的幻影发出了声音,我歪着头,不可思议的看着他。忽然惊的跳了起来。是他!是他!
叶巍然。
三年不见了。三年了啊。
收到他的请贴,我就知道总会有这么一天,和他面对面的一天。只是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时刻,这样的境况,这样的西湖边。
他此刻脸上的微笑,看起来还是象秋天一样温暖。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涌起了一丝那样酸涩的痛楚。
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不是吗?
“你觉得,你配的上他吗?”还是在这个西湖边,三年前,他母亲骄傲的声音冷冷的扎进我的心里。“我的巍然,身边绝对不应该是你这样平凡的女孩。”她那样美,眼里的神情带着那样的鄙夷和不屑,在那个瞬间,就把我年轻的自尊打的粉碎。
多可笑啊。我用无辜的借口和他分别,却把真正的理由藏匿心底。而我们,这样一别,就是三年。
杯中的茶泛着氤氲的气息,此刻,他就坐在我的对面。我略微抬眼,就能看到他的脸,他长长的睫毛,高高的鼻子,深邃的眼睛,紧紧抿起的嘴唇,还有,我心里那一抹忽然触手可及的思念。“祝贺你!”我干笑了笑,百转千回之下,说出口的,居然也只有这三个字。
“我10月18日结婚。”他低着眼,拿出手中的请贴,“小蓝,请你来。”
小蓝——他这个习惯仍是未变。我接过请贴,在心里叹了口气。只是,语气中的疏离,竟已象是另一个人了。
“这些年,你过的好不好?”他开始抬眼看我,声音仍是轻轻的,带着他独有的清淡和安静。
“恩,”我微笑点头。有什么不好?以我的中人之姿去考职位,居然当年也就考进了。专业对口,工作稳定,同事友爱,领导慈善,真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气。记得以前叶巍然总是爱故意对着我叹气:“你这么野蛮,哪家单位愿意要你?”我就瞪起眼白他:“小样,以本姑娘的才貌,哪里愁找不到工作?”
那时候,我们总是爱幻想。幻想以后的样子,要住什么房子,里面放些什么家具,家具的颜色,甚而,要生几个孩子。总免不了小小的讨论,和小小的争执。只是谁想到,最后的现在,我们只是坐在这西湖边的“青藤茶馆”里平平静静的缅怀一下过去的旧时光而已呢。
并肩走下楼的时候,他习惯的站在我左边,我站在他的右边。瞥眼过去,看到一双影子隐隐绰绰的映在昏黄的墙壁上,安静的走廊,恍惚间,往事象漏斗里的沙子一样,劈头盖脸的朝我砸来。
“我送你。”走出门口,他说。
“不用不用!”我急急说,边说边在脸上摆出一个笑,“我就住在附近,走过去很快。”或许,他只是客套而已,我却不想接受这多余的好意。两个人坐在封闭局促的车子里,也许——是会难堪的。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然后开口:“我去开车,你等我。”语气中有不容拒绝的坚持与淡漠。
我忙连连摆手:“不用不用了啊!不用客气了!”为了证明自己的确不用送的决心,我转身朝街上走去,“就在那里,喏,看到了没?我就住在那边。”朝已走向停车位的叶巍然摆着手,我急急跑开。忽然,听到身后一个声音的叫唤:“小心!”一回头,一个庞然大物正朝我迎面直冲过来,一阵巨响过后,眼前顿时漆黑一片……
第一卷 一、穿越(上)
在周围反复逡巡了好几次之后,我才终于确定这个古色古香的房间所在并非故宫博物馆,也不是横店影视城的某个基地,而是千真万确的现实存在。光看那满屋金碧辉煌的古董,就知道气宇不凡,不是能摆设出来的架势了。(如果现在让我拿些古董再穿回现代,可以赚多少钱啊~~~~T.T)
没错,我——穿越了。
用在起点上看过无数篇的穿越文套语就是——我穿了。
我穿了!我的妈呀!
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哭笑不得。如果当初换成这张脸去见叶巍然的妈妈,估计她是绝对说不出什么反对的话来了吧。我们学校的那些所谓顶级别美女,看到她也会自惭形秽。可是——可是——看这脸上的稚气未脱,加上身形给我的提示,这副身体的主人,最多也不会超过十岁。
十岁!我的天!这算什么事儿啊!我一个堂堂现代26岁大女子,居然穿回古代做了一个十岁小女娃!如果搞不好又是分到要进宫当妃子或者选秀女之类的角色,以我的“聪明才智”,可绝对搞不定那许多错综复杂的活!那不就等着死翘翘了!
更重要的是,这下,我是不能去参加叶巍然的婚礼了!
呜呼哀哉!可惜了我那套新买的小礼服,还没正式穿过一次……
门外传来的脚步声和交谈声,让我暂时抛开感慨,哧溜一下钻回被窝里,乖乖的闭上眼睛装死。
没办法,来到人家的地盘,何况又是封建社会这杀人不用宰牛刀的阴暗时期,我还是小心点为好。凭我的经验,面对未知状况,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以静制动。
“吱呀”一声,门开了。两个人交谈的声音也一下子清晰了起来。
“还没醒?”一个男子的声音响起。
一双手轻轻抚上我额头探了探。“唉,这都昏迷三天了,太医也来看过,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一个女子轻柔的声音。(我都昏迷三天了?怪不得肚子那么饿,呃……)
“姑母来过了么?”(那男的声音真好听~~~)
“恩。公主连着守了两夜,已经被我们劝去休息了。这要都倒下,可怎么是好?”(公主?公主是谁?呼,管她是谁,幸好幸好,貌似我不是回来做丫鬟……)
“姑母身子不好,害她劳心了。盈香,这里你照应着,小姐若醒了,就遣人来通知我。”盈香低低应了。耳听他转身要走的样子,我忍不住偷偷睁开眼睛,想要看看那男子的模样。只是,这一眼,就不由得我楞在那里。
叶巍然?……
虽然也知道,想要在穿越后的这里见到叶巍然不亚于痴人说梦,我还是控制不住的张大了嘴巴。那微皱的眉头,深邃的象西湖碧绿泓水的眼睛,还有,高高的鼻子……
“叶——巍——然?”我呓语似的说话声惊动了站在我身边的盈香,看到睁大眼睛的我,她惊喜的扑了过来:“小姐!小姐!你醒了!”
“这个、这个……”我张大着嘴巴,有点被这一叠连声的“小姐”吓到,本来就搞不清状况的我,此刻更是头晕了。
“宁儿!”那男子也迅速跑到我面前,“你醒了!”他看着我的神色是关怀的,我的心中一阵抽痛。这关怀的神色,我曾有多少次,在叶巍然的脸上看到过。
可是,再相逢,原来所有的承诺、爱、恨都早已灰飞烟灭,一点一滴都未剩下。
所谓的“物是人非事事休”,原来说的就是这样的意思吧。
“宁儿!”待我回过神来,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屋子里已挤满了人,一个美女正握着我的手臂,激动的哭喊着。“宁儿,你总算是醒了!可担心死娘亲了!”
娘亲!呃……有没有搞错?!我满头黑线,瞠目结舌的看着她。眼前的这位身穿素色宫装的美女,明眸皓齿,容色绝丽,满脸的泪水使她看起来更加梨花带雨、楚楚可人,更重要的是,她看起来绝对不会超过二十五岁!
天!在现代,我可也是二十六岁的大龄女青年一个,跟她比起来,做她姐姐还差不多,这天上掉下来的便宜娘亲,可真是够震撼人的!
“宁儿?”见我傻楞楞的毫无反应,美女怔了怔,摇了摇我的身体:“孩子你没事吧?连娘亲也不认得了?”
这个……这个……我的脑子以光速飞快运转着,死命的想着以前看到过的穿越文上碰到这个场面通常都是怎么混过去的,转头看看满屋子紧盯着我的人,不由得紧张的冷汗直冒!汗!不管了!来个最简单也是最有效的办法好了!装晕!
说办就办,一不做二不休,我干脆直接闭上眼睛,躺在枕头上装晕!看来这个穿越文中最普通的办法,也是最放之四海皆适用的方法!
第一卷 一、穿越(下)
已入初秋,雨水却开始肆意的蔓延。我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灰蒙的天,雨水落在窗棱上,滴答答的响。
来到古代,已经是第五天了。虽然一下子还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但我毕竟已经不再是那个生活在杭州的现代女职员,而是回到了明朝,成为年仅九岁的欧阳以宁(汗!比我预料的还要小~~~)。朱元璋的外孙女,安庆公主的独生女儿。
这一年,恰是洪武二十八年,公元1395年。
经过这几天来对贴身侍婢盈香的旁侧敲击,现在我已对“我”的情况掌握了八、九分。而众太医们对我失去记忆的病情俱是束手无策,无奈之下,我的母亲安庆公主也只好秉着听天由命的精神,任其发展了。
这样也好,起码不会有人再杂七杂八的来问我以前的事情了,反正,我也记不得了。
“宁妹!”一记孩童脆生生的叫唤声在我身后响起,“这么冷的天,穿的又这般少,小心着凉!”
我微笑起来。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此刻在我身后的,是我的三表哥,燕王朱棣的第三个儿子,朱高燧。
我的母亲安庆公主是朱元璋和已逝的孝慈高皇后(也就是电视里常说的马皇后)所生,极受朱元璋宠爱,又因为素来身体不好,故老皇帝命人将我接到宫中,与诸皇子一起接受皇室训养。说是诸皇子,其实也就只有当今皇太孙朱允汶,以及我舅舅燕王的四个儿子:朱高炽、朱高煦、朱高燧和朱高爔。其实诸王均有藩地,世子们也都在藩王属地生长,只不过因为朱元璋对燕王本来偏爱,故而对其几个小王爷极为眷顾,居然一鼓作气将四位小王子都接到宫中来,陪皇太孙读书了。
凭借我那极为贫乏的历史知识,也是知道日后燕王朱棣的“靖难之变”的,眼前这位小王子,日后可就是名副其实的大王爷了,虽然我天生不是个造反的料,也总学不会那些趋炎附势人的嘴脸,只是,跟他们打好关系,不要得罪他们总是可以的。毕竟,我可不想日后遭罪。好不容易来到了古代,虽不能混出个样子来,好歹也得平平安安的活着才行。
何况,眼前的这个小王子,虽然比我大了个两岁,可是天真灿烂,全无一丝皇室子弟的倨傲之气,倒也着实可爱。
“自个儿披个褂子就出来了,倒也说我!”我瞧着他,微微点头,脸上挂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站在我眼前的朱高燧,正瞪着大大圆圆的眼睛,手里拎着只蟋蟀,满脸泥土,一副灰头土脸、傻呵呵的样子。
“你看,我在前面院子里捉到只蟋蟀,可好玩了!”
拜托!我可不是九岁小孩子了,这么大个人了还趴在泥地上玩蟋蟀,也太幼稚了吧?我在心里偷笑了笑,却也被朱高燧的兴高采烈勾起了兴致,不由的脱口而出:“这皇宫里也可以捉到蟋蟀?”话一出口,我就想打自己的头,拜托不要这么白痴好不好?谁规定皇宫里不可以长蟋蟀的?不是都说以前还有好多皇帝斗蟋蟀都入了迷成了痴呢。
朱高燧倒是丝毫不以为意:“当然啦!就在前面,我带你去看!”说着,拉了我的手,就兴冲冲的朝门外跑去。
“三弟!”才刚到门槛,就听到一声清淡的说话,我的心立刻怦一声炸开了,忍也忍不住的心跳。
“你们这是要去哪里?”朱高炽迈步进来,温和的说着,眼里是一抹询问的神色。
没错,我穿越后醒来的那天,见到的那位神似叶巍然的男子,就是眼前燕王朱棣的世子:朱高炽。
叶巍然的眼睛、叶巍然的鼻子、叶巍然那紧紧抿起的唇……我看着朱高炽,在心里默默叹气。唉!我也知道,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只是,为什么回到了古代,还是要让我碰到与他这么相似的人?这是我的幸运,抑或不幸?
“我……”朱高燧的一双脚往身后缩了缩,长兄如父,这个哥哥,他是有些怕的:“我想带宁妹去院子里散散心。”
“大表哥。”我反应过来,轻唤了一声,低低俯身行了个礼。
“唔。”朱高炽点了点头,“宁儿大病初愈,外面雨大,就不要出去了。”又转头吩咐朱高燧:“师傅布置的功课做完了没?”
“还没。”朱高燧眨巴着眼睛,“那……我这就做功课去了。”话音未落,人已溜到七步之外。
屋子里一下子只剩下我们二人,寂静无声,我的心里开始局促起来。
一开始,也是这样的。我和叶巍然。
我和叶巍然并不是同一个学院。我在教育学院,学数学,他在经贸学院,学工商管理。都说学理科的女生霸道强悍,我基本上也算一个正常理科女生的典型。两个学院基本上没有交叉课程,唯一的交集,也就是在院际篮球赛上。叶巍然是他们学院的主力,我也是我们学院的主力。只不过他是篮球队主力,而我,是啦啦队主力而已。
日后叶巍然常挂在嘴上的一句话就是:“从来没见过那样强大的女生啊!啊~”说着,他会笑着比划,手曲起来,做出个喇叭的样子,然后貌似玩命的蹦跳大喊,看上去象极了那天球赛上我的样子。
那天终究是他们学院赢了,虽然我的加油鼓劲力度之大,无人能比。赛后的聚会上,两个队的队员不知怎么的,拼起了酒来,我们教育学院输在男生少,一下子就败下阵来,我在边上看着看着,忽然之间豪气干云,冲上前去抓起只酒瓶,跟喝的风头正劲的叶巍然说:“来!PK!”
这场比赛的结果,自然是他们经贸学院输了。叶巍然在醉倒前问了我最后一句话:“你,还能喝多少?”我说:“十瓶老白干吧!”听后,他就彻底倒了。
说过这句话,我是完全记不得了。只记得那夜的风,凉爽习人;那夜的星,璀璨夺目;那个人,看着我的眼睛里,有晶亮的笑意抹不开;那个夜晚,原本该是极温馨极美丽的。却被我们拼的,连空气中,都有了酒的意味。
敬请收看下一章:二、命数
第一卷 二、命数(上)
院子里面的木槿花和秋桂花散发着馥郁的香气,纯白色、鹅黄色、绮红色、深蓝色的花在湛蓝的天空下傲然绽放,我站在御花园里,为眼前这如许璀璨的美景深深屏息了。
此时还是洪武年间,大明都城还建在南京。可是宫廷之宏伟华贵,想必与日后北京故宫相比,也毫不逊色。
“种这许多名贵的花卉,不知道又要花费多少精力和财力!”我喃喃自语。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扑哧”一声的轻笑,让我不由得回头。只见一身穿青衣的少年,正站在不远处,双手抱胸,笑嘻嘻的看着我。
来到宫中这许多天,我却从未见到过这个人。一身的容华气质告诉我,他绝对不是泛泛之辈,而脸上焕发的神采,看上去却又似曾相识。
“你是朱高煦?”我心念一动,问。
“不错!”他赞叹的点了点头,走过来,一掀长袍,老实不客气的在亭子边的长椅上坐下。“众人都说你摔傻了,我看未必,原来却还认得我。”
他眼中的神色似有揶揄,但一双乌黑的眸子在明朗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却是世上最华贵的宝石也是无法比拟的灿烂光芒。
“长的真是好看!”我在心里默默赞叹,这燕王朱棣的几个儿子,可都是美男子呢。
说起来,我回到古代,可也跟朱高煦这小王子有关。据盈香说,当日我就是与他玩耍时落入池中,才因此昏迷了三天三夜。朱元璋一怒之下,就罚他禁闭十日,抄写诗书礼文,看来今日这小王子是耐不住关闭寂寞,偷偷溜了出来的。
“你不乖乖去受罚,却偷跑出来,小心我去告状!”忽然想逗逗眼前这个小小少年,我侧头看他,故意装出一副威胁的表情。
他嘴角露出一丝微笑,看上去又是邪恶、又是天真:“你这鬼丫头!就会记仇!只不过——”他拉长了声音,脸上的神色看起来是骄傲的:“我要出来,只怕也没人拦的住我!”
“你就不怕朱——恩……皇爷爷责罚?”我作势比了个杀头的样子。
他大笑起来:“怕他作甚!我跟你说,这几日宫中正忙着操办喜事,哪个奴才吃的那么空,来管我这等小事!况且你已经痊愈,皇爷爷还责罚我做什么?”
“喜事?”我疑惑。
“原来你忘了?”他扬了扬眉,“过三天就是皇爷爷大寿之日,诸皇叔们都会从藩地赶来祝寿。下个月又是我大哥大婚,最近宫里忙翻天了呢!”
怪不得……自从我醒了之后,除了父亲母亲和服侍的婢女,很少见到旁人,朱元璋和朱允汶等人虽然来看了我几次,却也俱是来去匆匆。只不过——听到高炽即将大婚这个消息,却还是容不得我不惊讶的。
下个月大婚……贼老天,你开什么国际玩笑嘛!我忍不住象谢逊一样,在心里骂起了老天爷。原以为穿越回了古代,就可以暂时把叶巍然那挡子事给抛开,却原来如影随形,鬼魅缠身,挥之不去呢!
想起昨天朱高炽的样子。昨天……昨天……
念及此处,我的脸似乎发了烧,火热热的烫起来。
他的手,覆上我的额头。轻轻的,撩拨的人心痒痒的。又不知从哪吹来的那一阵风啊,清清凉凉,安安心心,仿佛是柚子的清香,又仿佛是年少家里种的那许多兰花,飘啊飘,直飘进人的心里……
“没有发烧,似乎是好透了。”他的声音向来清淡平和,“没事儿不要出去瞎逛,在屋子里好好养着。”话里有垂询的语气。
我,又怎么能说不呢?
只不过,是一抬头,看到那双深邃的眼睛,平静安和;站在那里的人,高大挺拔;而背景,又是泛黄的景致,琉璃墙瓦。初秋的潇潇细雨里,一切,都显的那么不真实。
被一种熟悉的气息围绕着,忽然,就觉得安心。即便回到了古代,也是——不觉得孤单了。
“小姐!”盈香的叫唤声把我从遐想边拉了回来。此刻,我正坐在窗台边,手托着腮,微微叹气。唉,没办法,这是我回到古代以来,最常用的一种消遣方式了。(做封建时代的大家闺秀真是无聊啊!~~~T.T)
“公主和驸马来了。”盈香站在门边,低声通报。
“喔!父亲!母亲!”我忙站起来,恭谨的行礼。
正是老皇帝大寿前一夜,我已回到公主府自己的闺房内,为我来到古代的第一场盛筵做最后的准备。
第一卷 二、命数(下)
“宁儿!”安庆公主满脸和蔼的拉我起身,虽然年届三十,可是天生丽质,加上保养得当,使她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贵为公主的她,全没有一开始我想象中的尖酸傲慢,恰恰相反,她的谦恭有礼,亲和善良使我从心底里喜欢上了这个便宜娘亲。“今日可好些了?”
“我已吩咐厨子给宁儿做了银耳莲子羹,待会就端上来。”驸马欧阳伦在一旁微笑着。
我的父亲母亲,用现代的话来说真的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驸马欧阳伦长的那可是玉树临风,气宇不凡,那家伙,绝对是可以去参选加油好男儿呐!唉!真是不公平,偏这帅哥美女怎么都被皇帝家挑去了呢!我在心里暗暗嘀咕。
“多谢父亲、母亲关心,宁儿已无大碍了。”虽然心里绕了这么多小九九,我还是谨记自己的金枝玉叶身份,柔声回答。
这边说着话,那边盈香就端了糕点上来,又拿毛巾和盆子来伺候我们洗了手。稍坐了会,驸马先自去了。
顾自大口大口的喝着盈香端上来的羹,安庆公主坐在一旁,微笑的看着我。
“母亲看什么呢?”虽然是母女,毕竟相处只有短短几天,我还是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我是在想,一眨眼的工夫,你就已经这么大了。”安庆公主微笑着,低头饮了口茶。一双剪水瞳子盈盈闪烁,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抿起嘴的时候下巴柔美的线条让她看上去仪态不可方物。
连喝茶都可以喝的这么倾国倾城,真是服了!我默默赞叹着。
“母亲,你和父亲是怎么结婚的?”这句话脱口而出。
“结婚?”公主疑惑的看着我。
呃……莫非古代不用结婚这两个字?那用什么?“哦,我的意思是,父亲和母亲是怎么成亲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么?”(满头黑线……)
安庆公主摇了摇头,嫣然一笑。
“不是的。”她伸手轻轻抚了抚我的头发,继续道:“我嫁给你父亲,是我自己向父皇提出的要求。”
“是吗?”我惊奇。看不出来,看似柔弱温顺的安庆公主还是位这么有勇气的女子。
“恩。”她的目光迷蒙,思绪仿佛已经慢慢的飘到了天涯之外。“那一年,应该是洪武十四年吧。那时候我还小,淘气的很,常和姐妹们偷偷跑到父皇的御书房里玩。有一天,在那里看到了一叠奏章,我那天不知怎么的,鬼使神差的拿了最上面的一篇读了起来,只觉得字字珠玑,流畅通顺,那些字啊,写的着实好看。当时我就想,这么好文采的人,不知道长的是怎样。写这篇奏章的人,就是你的父亲。”她的脸上忽然泛起了薄薄红晕,越发衬的美玉无暇,纯净可人。“后来,有次父皇单独召见你父亲,我偷偷躲在帷幕之后,第一次见到了你父亲的模样。这一见——”她的眼里有滴滴莹光在闪烁,“就喜欢上了。我就去告诉父皇,要他将我许配给欧阳伦。”
“皇爷爷同意了么?”我问。
“恩!”她点点头,“所以,宁儿,你的父亲和母亲,虽然也是经过父母同意的,可也是得我自己喜欢了才行。不然,谁也不能勉强我出嫁。”她脸上的神色,看起来又是骄傲,又是自豪,“如今,你父亲待我很好。你又听话柔顺,我很是幸福。”
“母亲……”她真的是个幸福的女子,不是吗?能够嫁给自己爱的人,又能被自己爱的人所爱,这是古往今来,天下间所有女子最大的期盼啊!
而我呢?从现代来到了古代,不管在哪一个朝代,都逃脱不了这同一个命运,就是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喜欢的人娶别的女人!
可是……我喜欢的真是朱高炽吗?还是只是叶巍然的影子……唉,谁知道呢?还是先应付好明天吧!毕竟明天,是一个盛大而隆重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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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二十八年的九月十八日,一大早进宫,我就被各种各样的繁文缛节弄的晕头转向。先是去拜过老皇帝朱元璋,再是去各个宫中向娘娘们请安,然后就是被介绍着见各个舅舅、舅妈、阿姨、姨丈的面,接下来还有多如牛毛的表哥、表姐、表弟、表妹们……转圈圈下来的结果,就是我完全搞不清楚眼前的状况,累的头晕眼花了。
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偷跑出来,我躲在墙角喘气。做个皇室子弟可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啊!
正感慨的当儿,一群莺莺燕燕从对面走了过来。
“柔姐姐,你给皇爷爷准备了什么贺礼呀?”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身穿绿色宫装的小姑娘,回头问站在左边的人。(看这些小女孩最多也只不过八九岁年纪,却讨论这么严肃的话题,古代的人就是早熟~~~)
“皇爷爷坐拥天下,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左首的小女孩微笑着颔首,“我准备的,也只不过是普通贺礼而已,不值一笑。”
这群人里,也只这个小女孩我认识。她就是寿春公主的女儿,傅以柔。
寿春公主也是朱元璋极其宠爱的一个女儿,于洪武十九年下嫁给了颖国公傅友德的儿子傅忠,传说她的陪嫁之丰厚,在历代公主里都是少见的。可惜命薄,在生育女儿时因难产而薨。朱元璋念傅以柔年幼失母,将其带至宫中抚养。只是我们二人虽然同在宫中,也名为表姐妹,不知道为什么,这傅以柔见到我的神情却总是冷冷的,叫人摸不着头脑。
“呀!宁姐姐!”这群人走过宫墙看见了我,忙上前行礼。想来都是些比我小的表妹们。
“免了!”我微笑着挥一挥手,转而对着傅以柔请安:“柔姐姐好!”这皇宫里的规矩就是大。
“时辰快到了,大家都进去吧!”傅以柔欠了欠身子,淡淡的道。
不知道我和她是不是八字不合,她每次看到我总是一副不待见的样子。我跟在她身后,忿忿的想。面对一个明明比自己小的小丫头片子,却还要口口声声叫其姐姐,这郁闷劲儿别提有多难过了。
夜幕降下,宫灯点起,虽然比不上现在的流光十色,却也是别有一番雾里看花的迷蒙意境了。
依照惯例,女眷们聚在右首,皇子皇叔们坐在左首。我远远的看到刚才第一次见面的舅舅燕王朱棣正带着四个儿子笑着到处跟人打招呼、寒暄,正是一派歌舞升平,家和万事兴的繁华景象。
敬请收看下一章:三、盛筵
第一卷 三、盛筵(上)
宴毕,众人坐着闲聊儿。母亲带了一个姿态雍容的女子朝我们走来,诸小辈忙纷纷站立行礼。
那女子忙道:“免了免了!”仔细打量着我说:“这位就是宁儿吧?”
“正是!”母亲笑着颔首,天下的母亲都是一个模样,看到自己的孩子,便总觉得自豪爱怜,“宁儿,快叫舅母!”
我这才想起来,这位舅母,就是刚才见过的燕王朱棣的嫡王妃徐氏。这徐妃乃开国功臣徐达长女,素来贞静贤淑,孝慈高皇后在世时,就对其极为看重。安庆公主和燕王本来兄妹关系就是甚好,和这个嫂子更是谈的来。适才人多纷乱,顾不上细细相叙,趁现下闲暇,便带了她来见我这位外甥女。
我打量着眼前这位徐妃,日后的徐皇后,只见她肤色白皙,明丽可人,见之忘俗,更兼温柔可亲,令人心下油然而生亲近之意。当下低低唤了声:“舅母!”
徐妃笑道:“不用多礼了,大家坐下罢!”说话间拉起我的手,回头朝我母亲笑道:“当年宁儿出生时,我和她舅舅见过一次,你瞧这一转眼就多大了!”又转头抚摩着我的手,叹道:“有你母亲的温婉俏丽,更有你父亲的明净纯皙,活脱脱一个美人坯子!可不知道哪个有福之人才配的上!”
母亲笑道:“嫂嫂可又是说笑了!宁儿再怎么好,又哪里比的上你们家几位小姐!北方女子的磊落明快,可是我们生在南方的女子所不能及的。等哪日得空了,我也得叫宁儿去你们那历练一番才好。”
说话间,宫女太监们已经撤下碗筷,摆好桌椅,又重换了宫灯。几个宫女进来燃上熏香,顿时大厅之内,隐约馨香飘荡,让人心神为之一振。
徐妃道:“妹妹,这却又是什么香?闻着怪舒服的。”
坐在一旁的母亲轻声笑道:“嫂嫂居北方多年,怪不得不知道,连我也是第一次闻到。想必又是哪里进贡的新香,以往来来去去就是檀香、麝香,也是早该换换了。”
我略微闻了几下,便觉得气味颇为熟悉,脱口道:“这味儿闻着熟悉,莫是依兰罢!”
只听得有人在身后赞道:“不错!宁儿倒识货!”回头,见是朱元璋正站在身后,笑吟吟的看着我,忙随众人盈盈跪下,道:“皇爷爷!”
朱元璋笑着让大家起了。转头对身边的李淑妃道:“今儿晚上燃的可是依兰?”
李淑妃笑道:“确是依兰。小郡主闻香识尔,真是聪明呢。”自孝慈高皇后薨后,这李淑妃在后宫之中掌管宫印,实则位居六宫之首了。今日燃这熏香,想必也是她的吩咐安排。只是依兰香气对老年人确是合适,她懂得这些,倒是令人佩服了。
我遂低头浅笑,柔声道:“只是随便乱猜,哪里敢在淑妃娘娘面前班门弄斧。”说话间,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哀凉的情绪。只因为这依兰香味,是我妈妈的最爱。她工作繁忙,闲暇之余,总喜欢在书房里放盏精油灯,燃上点依兰精油,用以解乏。不知道此时在现代的我,是因车祸而亡了,还是因此失踪了,也不知道我的父母,现在该怎么为我担心呢。
正入神,耳听得朱元璋笑道:“今日寿宴,原本也非大事,只是借个故,大家凑起来热闹一下罢了!唉!封了藩后,朕见到大家的面倒是越来越少了!”话声里透露出一丝的苍凉来。
我心里一动,凝神看去,只见他虽然脸上带笑,眼神中却掩饰不住的隐约落寞。鬓边的白发在此刻似乎也更加显眼。忽然心下一恸,想起“鬓发三分白,交亲一半无”这两句诗来。当年学到这两句诗时只不过是小学生,[奇qinkan.net书]并未有多大感慨,后来上了初中,外公、外婆相继去世,每每想起来,总觉得“子欲养而亲不在”的无奈,才明白亲情,是最不应该等待的东西,一旦错过了,就将是永远的遗憾,再也没有弥补的机会。
第一卷 三、盛筵(下)
当下强自露出笑颜,道:“皇爷爷,今天是你大喜之日,孙女儿为你唱首歌祝贺好不好?”虽然以前学过的历史书本上总说朱元璋是个多么残忍的皇帝,可是自从回到古代后,他对我的眷顾和蔼,还有他刚才无意中流露出的那份落寞与无奈,让我觉得,其实,他也只是一个渴望亲情的普通老人而已啊!
朱元璋“哦”了一声,抚掌笑道:“好!想不到宁儿一病之后,不仅人聪明文静了,更加是能歌善舞了!”
众人均笑起来。我也笑道:“皇爷爷不许取笑人家!我只不过是说唱歌,你一赖皮,连舞也要人家跳了!我不肯!”
李淑妃也在一旁笑言:“皇上就不要欺负小孩子了!小郡主的一番孝心,你再笑,她要恼了,小心她不肯唱。”
朱元璋忙忍笑连连点头,道:“好好好!那我不再加要求了,你好好唱来。朕要听!”
待得众人坐好,我行了个礼,清了清喉咙,大大方方的柔声唱道:(奇*书*网-整*理*提*供)
“树上的鸟儿成双对,
绿水清山带笑颜。
随手摘下花一朵,
我与娘子戴发间。
从今不再受那奴役苦,
夫妻双双把家还。
你耕田来我织布,
你挑水来我浇园。
寒窑虽破能避风雨,
夫妻恩爱苦也甜。
你我好比鸳鸯鸟,
比翼双飞在人间。”
这首歌,我是从小便会唱。以往外公外婆在世的时候,晚饭后,一家子坐在院子里乘凉,小小的我就会变化着男腔女角,绘声绘色的唱给他们听,往往把他们逗的欢欣不已。上了大学以后,也曾在学院的联欢晚会上唱过。也曾,在无数次的KTV里,和叶巍然同唱这首歌。只是,分手后,却再也不曾唱了。
今天重唱这首歌,水袖轻舞,眼波流转,心里却半是甜蜜,半是凄苦。各种滋味,一时间竟是复杂无比、无法言明了。
一曲唱毕,只听满园子的寂静无声,不一会儿,响起了纷纷乱乱的热烈掌声。却原来我的歌声竟已吸引了对面一侧的王爷皇子们聆听。想到朱高炽,我的脸上一阵滚烫,忙低低俯身朝那边行了个礼。
朱元璋点头道:“这是首什么歌?婉转流丽,很是好听。”
我笑道:“这首歌讲的是天上的七仙女,看到世间的繁华友爱,觉得天庭里生活太过苦闷单调,所以偷偷溜下凡间,来做皇爷爷的臣子呢!”
朱元璋哈哈大笑:“就你这张嘴伶俐!你说,这世间有什么好?”
我故意正色道:“能经历各种喜怒哀乐且不必说了,更重要的是,还有皇爷爷这位世间的好皇帝,可不比天庭上那位老是棒打鸳鸯的玉皇大帝更受人景仰爱戴了?”
朱元璋拈须笑着对安庆公主道:“你瞧瞧,得了场病,就把你女儿病的跟七仙女一样伶俐了!”
李淑妃也道:“我刚才瞧着小郡主唱歌的那副模样,可不比七仙女更加漂亮,更招人疼!”
坐在下首的安庆公主和徐妃也只是看着我点头微笑。朱元璋又笑道:“小七,今日你最得朕欢心,可要皇爷爷赏赐什么?”
我初楞了楞,待见朱元璋正微笑看着我,才明白他这是在叫我呢,想着反正已经逗的他这么开心了,不如干脆做个顺水人情,忙道:“小七什么也不要,只要一件事。”
朱元璋道:“什么?”
我笑了笑,行了礼,正色道:“只愿皇爷爷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即好!”
这场盛筵之后,很多人都对我印象深刻自是不必说了,连母亲安庆公主也赞我“应对伶俐”,说自孝慈高皇后薨了后,是许久未曾见父皇这么高兴过了。她是光明磊落,凡事出自真心。然而,也有些阴暗小人在背后说我光芒太露。日后想起后宫文里嘱咐人处处小心,韬光隐诲那类提点,也深觉得我当时太过锋利。只是我这兴致来之便按捺不住的性子,真是到哪里也是改不了的。惟有苦笑而已了。
只是那夜,一直默默坐在一边的傅以柔,那双晶莹的美目,安静看着我的样子。那目光里,有明了,有怜惜,似乎,还有隐隐约约的敌意,却是让我,辗转不得其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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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四、大婚(上)
那日盛筵后,宫里送到公主府很多赏赐。虽然对这些光芒四射的珍宝不感兴趣,我也是跟着父亲母亲真诚的感谢了我的外公——朱元璋。
时间过的很快,转眼就到了燕王世子朱高炽大婚之日。燕王及徐王妃留在南京宫中,帮助筹备儿子的婚事。得空也常来公主府,与公主、驸马把酒言欢。日子过的甚是畅快。
我虽然还常去宫中走动,可是由于朱高炽大婚在即,除了皇太孙朱允汶仍如往常一样上课习文,其他人倒早已处于休假状态。我和朱高煦、朱高燧玩成一团,骑马、射剑都玩了一把。不过朱高燧太过于胆小,畏畏缩缩,所以反而是我和胆大包天的朱高煦更加“臭味相投”一些。
至于同在宫中的燕王四子朱高爔和寿春公主的女儿傅以柔,倒是和我们走的不近。终究是各人有各人的缘分罢了!最近,我总是这么安慰自己。
大婚当天,各人均是忙碌不已。看着舅舅舅妈和母亲、诸妃嫔们宫里宫外、此宫彼宫的忙乱穿梭着,我在边上也帮不上忙。只得带着盈香拣了个角落坐下喝茶。
“小七!”朱高燧的头从门缝里探头探脑的钻了进来。自从那大寿之日后,反倒是有一半的人开始随着朱元璋一起叫我小七了。
“我们去看新娘子!”朱高燧胖乎乎的脸上有热切的期待。
“幼稚!”朱高煦的声音在门边响起,“新娘子有什么好看的!再好看,也是大哥的新娘。”他背着手昂首走了进来,那份气宇轩昂,的确是他其他几个兄弟身上所没有的。
“那……”朱高燧嘬嚅着:“那我们去玩什么?”
“听说前几日从宫外运了许多炮仗来,我们去偷几个来玩玩!”朱高煦最喜欢出这些调皮捣蛋的鬼主意。
“好好好!”朱高燧高兴的拍着掌,不忘回头问我一声:“你去不去?”我摇了摇头,道:“你们自己去玩吧,我今天没兴致。”
大婚越近,心中越觉思绪繁杂,略显心浮气燥,实在没有兴趣去玩这种孩童的游戏。待得朱高煦兄弟走后,我也带着盈香走出门来,到院子里透透气。
已是十月深秋,屋外的天气有丝丝的冷。空气里却有不知从哪里传来纷繁的香气,真当是“暗香浮动惹人醉”!
盈香见我一副寻香索源的样子,早已悄悄叫住附近走过的一个宫女,问清原由,遂俯在我耳边轻声道:“想是今日皇子大婚,从宫外花房中搬了这许多花来呢。”
我略微点头,沉吟了一会,道:“闲着也是无事,倒去看看也好。”
拐了一个弯,只见眼前出现一片花的海洋。有白色、紫色、红色、黄色、黑色、蓝色,有芙蓉、月季、帝皇菊、木槿、金桂。皇室的气势,在这繁华花海中一览无余。
我笑着摇了摇头,叹道:“也真难为了他们,准备了这许多花。”
盈香在一旁也是看的眼花缭乱,喜道:“真是好看!就是上次皇上寿宴也未曾看到这么多花呢!”
只听一人在旁边说道:“寿宴讲究的是端重贵气,和婚宴自是不同。”
循声望去,站在那里的,原来是小郡主傅以柔。盈香忙行了个礼,傅以柔嫣然一笑,道:“免了!”
自见到傅以柔而来,我是今日方始第一次看到她笑。平日见她总是冷冷的,仿如冰山清冷,又如世外仙人,高雅脱俗。此刻这一笑,却端的是灿若春花、艳若朝霞,只觉她身后的天空也随之明亮了起来。
心里叹了口气,想着这样的绝色女子,却不知道以后的命运会是如何。想来生在皇家,看似应有尽有,却谁知有太多事情,是不能遂人意的。象母亲一样幸福的女子,又有几个!
傅以柔一双美目朝我流转了转,柔声笑道:“这里有许多花,却不知妹妹喜欢哪种?”
我笑道:“宁儿浅薄粗陋,不懂得欣赏。只不过觉得这木槿花看上去颜色鲜艳,光彩秀美,倒是挺喜欢的。”
傅以柔楞了一楞,自语道:“原来妹妹喜欢的也是木槿!”继而又点了点头,笑道:“这木槿花开于春秋夏季,朝开暮落,日日不绝,人称有‘日新之德’。小七喜欢此花,倒也不枉了皇爷爷对你的另眼相看!”话中颇有赞美之意。
一人大笑道:“小七和你一样都喜欢木槿,你自是开心,又何必扯到皇爷爷头上去!”
回头一看,却原来是皇太孙朱允汶,众人皆忙跪倒行礼。朱允汶道:“免了!”又转对我二人笑道:“‘园花笑芳年,池草艳春色。犹不如槿花,婵娟玉阶侧。’李白作这首咏槿,想来也是极爱槿之人,却不知道合不合你二人的心意了?”
傅以柔轻轻摇了摇头,道:“李太白的文采原是极好的,可惜了这首咏槿,加了个后半段,就无端端的消沉起来。‘芬荣何夭促,零落在瞬息。岂若琼树枝,终岁长翕赩。’他只看到美丽仓促、瞬间即逝,却没有看到这美丽却是坚强不息,日日不绝的。可见是偏颇了!”
朱允汶点了点头,看着傅以柔,微微笑道:“就你歪理多!那依你看来,却是喜欢哪首咏槿诗呢?”
傅以柔微微一笑,轻轻抬手捋了捋鬓边的长发,一双纤手皓洁如玉,更衬的肤色无暇,更兼满脸温柔、满身秀气,真叫人沉醉其中了。“白居易的诗,向来琅琅上口,浅显易懂。他这首诗,柔儿更是喜欢。‘朝荣殊可惜,暮落实堪嗟。若向花中比,犹应胜眼花。’其实叹息大可不必,殊不知朝朝暮暮、花开花落间,也自有一番海阔天空呢!”
说的真是好啊!我忍不住在心里赞叹。一个古代女子,能有这番见地,倒真是连我这个受过现代教育的女子也汗颜了!我喜欢木槿花,其实道理也很简单,不仅仅是因为它的花开艳丽,更因为它的花语,是“坚韧、永恒美丽”的意思。现在想来,我这样粗浅的喜欢,是万万比不上傅以柔对木槿的理解,和钟爱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满园的木槿,感慨万千。而傅以柔和朱允汶离开的身影,更加让我有一种似乎懂了、又不完全明白的心情。
第一卷 四、大婚(下)
正出神间,忽然身子被人撞了一下,我一定神,才见一个小宫女面色仓皇跪倒在地下,口里一迭连声的讨饶:“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奴婢不小心冲撞了小郡主,万望小郡主饶恕奴婢的罪过!”
我失声而笑,只不过小小撞了一下而已,用的着这么大惊小怪吗?古代的礼数也真是太严重了!不忍看她这么恐惧的样子,柔声道:“不碍事的,你起来吧!”
那小宫女惊喜的又磕了一个响头,道:“多谢小郡主!”方才起身。
我看她手中捧着个花瓶,瓶子里插着几朵黄色月季,看来插花的人技术不怎样,看上去略显凌乱。遂问道:“这是要拿到哪里去?”
那小宫女回道:“拿到婚房去呢!”
我心念一动,道:“你先放着吧,待会我给你送过去好了!”
那小宫女不敢有违,放下花瓶,行了个礼,只得转身走了。(做主子就是这点好!呵呵~~~)
我坐了下来,捧着花瓶细看了会。这个花瓶乃瓷器花瓶,瓶身细长,花应该插成S形才会好看。我想好形状,把原本插在瓶子里的花拿了出来,吩咐盈香替我去拿几把红色的月季来。然后仔细插了起来。
说起插花的技术,还是在上大学的时候,听叶巍然讲他的母亲闲来无事,最喜欢插花这玩意儿,为了和未来婆婆拉近距离,我也在课余时间去报了个插花班,刻苦学习。谁知道当时没有用上,居然在今天有了用武之地。
刚才瓶子里原本已经插好的黄色月季,花语是道歉,在美国人看来象征着喜庆和欢乐,但在法国人看来是妒忌或不忠诚的意思。今天是朱高炽大婚的喜庆日子,我觉得用这种颜色的月季放在婚房,不会是很好的征兆。故而换了红色的,花语是爱情和勇气,跟今天的日子比较契合。
可是——爱情,想到这两个字,我的心里忽然觉得一丝丝的凄苦和酸涩。
“奴才们都去哪里了?怎么要你在这里忙活?”我抬起头来,只见朱高炽正微笑的站在我面前看着我。
我的脸莫名其妙的一红:“是我自己贪玩来着,不关他们的事。”又看了看也坐下来的朱高炽:“你怎么不去忙活,坐在这里了?”
他无奈的笑了笑:“有的是人忙活,我反倒是今日天下间最大的闲人一个了。”说话中透出一丝的疲惫。
我手中的花已经初具规模,很是好看。朱高炽忍不住赞叹:“真美!你是什么时候会的这一手?”
我笑道:“也只不过闲着没事,随便玩玩罢了。”朱高炽点了点头,随手一指被我扔在地上的黄色月季,道:“那边这许多别的颜色的月季,你怎么都不用?”我道:“那些颜色意思不好。”他哑然笑道:“颜色还有什么意思么?”我正色道:“那是自然。且不说别的,衣服的颜色,也是尊贵有别,长幼分序的。”他想了想,笑道:“也是一个道理。只不过这花的颜色又有什么区别?”
我指了指院子里各色各样的花卉道:“你看那些花,蓝紫色的月季代表珍贵、珍惜,绿白色月季代表纯朴、赤子之心,白色月季代表崇高,橙黄色月季就代表美丽。”
朱高炽笑着点了点头,又指向地上那黄色月季:“那这个呢?”
我促狭的笑着,道:“这个呢,就是道歉的意思,等以后你惹嫂子生气了,她罚你跪洗衣板的时候可以用的到。”
朱高炽大笑,又指着我手中的红月季问:“好!那这个红色的呢?”
说到这个,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道:“就是你们今天成亲,大喜的意思。”顿了顿,又轻声道:“就是——你喜欢她的意思。”
室内一下子有些沉默。我不敢抬头,他也不再说话。过了会,我偷眼瞧了瞧,只见他目光茫然,看着前方,正自发呆。
我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一股勇气,忍不住柔声问道:“大表哥,你喜欢她么?”
他茫然的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说着,又微微笑了笑,“我从未见到过她。”
看到他这副神情,我的心里不知道是该快乐,还是忧伤。只觉得空气中一下子充满了怅惘的气息。
他站起身来,慢慢走到门口。满园盛放的花卉里,他的背影看起来,却是那样的苍凉而落寞。“也许以后,我会喜欢上她的。”他轻轻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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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五、夜遇
洪武二十八年秋天的这个深夜,我出席了来到古代的第一场婚礼。旁观了朱高炽和新娘张氏的大婚。礼毕,新郎新娘被送入洞房。到处是欢声笑语,衣香鬓影,我的头,却在人群中变的那样沉重,那样痛楚。
终于得了空,我一个人悄悄的溜了出来,坐在偏殿的院子里。夜静无声,远处传来隐约的笙歌乐曲,热闹的场景,更显出这里的凄清,和我此刻的孤单。
我现在,终于明白了,终于明白,假若去参加叶巍然的婚礼,会有什么样的心情。
可是,这个明白,来的会不会太晚?
我坐在地上,有点恍惚的看着空空的院子。刚刚下午,这里还有许许多多的花,各色各样的花朵,绽放的那样鲜艳,那样美,转瞬之间,一切都没有了。
“小蓝!”是谁在叫我?那样清晰那样真实的声音在我耳边出现。我猝然回首,没有,没有,还是没有,到处空荡荡的。没有人,也没有声音。
“小蓝,不要离开我!”他那样悲凉的看着我,声音里有恳求。可是,不能够了,再不能够了。我可以被他妈妈看不起,却不能容忍我的父母也为了我的幸福去牺牲所有的尊严。奇--書∧網他的家庭,我的家庭,原本就该生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没有交集,也毫无关联。
我眼睁睁的看着他离开。明知道自己放手的是什么,却不能不让他走。我要不起。这样的幸福,原本就不该属于我。而如果从未相遇,对我们两个人来讲,都会是怎样幸福的一件事。
一滴泪落到了我的手背上,再一滴、再一滴……泪纷纷扬扬的掉了下来,我趴在膝盖上,无声的哭泣。
分手的理由,我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包括我的父母。人生中,总有些事情,必须独自承担。在以后的无数个夜里,偶尔还是会想念他,这个永远爱不到,也永远不能再继续去爱的人。也想过,最好,是再也不要相见。
而如今,是该放下了吗?是该放下了吧!无论,是在过去,还是现在。总要在某个时段放开一切,重新开始。
“‘朝荣殊可惜,暮落实堪嗟。若向花中比,犹应胜眼花。’其实叹息大可不必,殊不知朝朝暮暮、花开花落间,也自有一番海阔天空呢!”恍惚间,日间傅以柔说过的话在我耳边显现。我低着头,默默念道:“朝荣殊可惜,暮落实堪嗟。若向花中比,犹应胜眼花。”
虽然很难,可是,总该做个抉择,总该有所舍弃,不是吗?
“好吧!”我仰着头,决定不再落泪,“我发誓,我一定能做到的!贼老天,不管你怎么耍我,我都不会气馁的!”我握紧了拳头,大声的说:“见你的大头鬼去吧!”
偏了偏头,忽然吓了一跳,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我身边居然坐了一个人!定神一看,才发现是平日不大接触的燕王四子朱高爔。此刻,他正坐在地上,背靠着栏杆,抬头悠闲的看着天空,默然不语。
“你是什么时候来的?”我忘记了哭泣,忿忿问道。真是的,干嘛没事这么吓人啦!
“来了好久了。”他缓缓开口,仍然悠悠闲闲的坐在那里,一动未动。“你大概哭了一个时辰。”
太过分了!我一股气往头上冲,怒声问:“你都看到我在哭,为什么不安慰我?!”
他皱了皱眉头,道:“我为什么要安慰你?”
他的语气是淡淡的,仿佛这世上没什么事情、没什么人能打扰他此刻的雅兴。而我,也被他反问的楞了一楞。想想也对,他跟我关系又不算很要好,凭什么来安慰我呢!
“呃……”我讷讷的说:“可是,我在这里哭的话,你也不该过来打扰我。”我的妈呀,我懊恼的想打自己的头,这回答也太没气势了!
他终于转头看了看我,还不为人知的轻笑了笑:“我以为——”他拖长了声音,懒洋洋的说,“我一个人坐在这里看星,是没有人会来打扰的。”
我瞠目结舌。莫非、难道,他的意思是——是我来打扰他的?那么——丢脸!这个脸丢大了!难道我一开始哭就被他看见了?在我伤春悲秋的时候?在我自言自语的时候?从一个时辰以前开始?那么——他应该是知道我为什么而哭了?而且——我的样子还那么难堪!
“你——”我真是想不出别的解决办法了!只有用故作强势来掩饰我的外强中干和尴尬,恨恨的瞪了他一眼,然后怒气冲冲的起身噔噔噔走开。临走,还不忘了伸出去踢一脚他靠着的那该死的栏杆。只是,我忘记了我现在身穿的可是古代的绣裙,长长曳地的裙摆差点把我绊倒,我居然、居然、居然很狼狈的在那里打了一个踉跄!
故意装做没有听到他在我身后的轻笑,一口气跑到正殿的时候,我只觉得自己羞愧的快要晕倒了。
丢脸!丢脸!丢脸啊!
刚刚还在伤春悲秋的我,此刻只懊恼的想要找个洞钻下去。
于是——洪武二十八年的这个夜晚,就以这场乌龙的方式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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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六、家变
已入五月,气候逐渐转暖了。马车缓慢而平稳的行走在栈道上,发出有节奏的滴答声。忽然帘子掀开,一张清秀隽丽的脸蛋探了进来,大眼睛眨了眨,忍住笑说:“小姐,前面就快到了呢!你画好了没啊?”
我正忙着给手中的画做最后的修改和润色,听到这一声催,不禁伸伸舌头,做了个鬼脸道:“快了!快了!”
此时,已是洪武三十年春末。我来到古代,已将近两年了。由于朱高炽四兄弟在那日大婚后就皆随父亲燕王归还北平,我也不用日日进宫,想着可以轻松一下了,没想到母亲安庆公主催促我勤加学习的劲头更足,不仅女红、诗文、书法,连弹琴、下棋都要学。我的妈呀!这样两年下来,现在虽然不至于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但是凭着以前在学校时画素描的功底,再加上好师傅的悉心教导,我画的画,也还是算能稍微拿出手的一项活了。
不过今日画的这幅画可不是完成每日作业,而是别有用意的。我看着手中已经快完工的画,狡黠的对自己笑了笑。
“吁!”车夫轻呼了声,忽然停下了马车。
“小姐,前面来人了。好象是宫里的人。”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我,正要开口发问,盈香已经把头贴在帘旁,轻声对我说。
“宫里的人?”我自语了一声,掀起帘子想看看现在的状况,可惜视线完全被黑压压的护卫和侍从堵住,看不到前面的场景。
“盈香姐!”一个人急急跑过来的脚步声,听说话的声音,应该是父亲的贴身随从小卫子。“皇上差人来遣驸马爷速速进宫,爷让我来传话儿,请您带着侍卫们护送小姐先回府。”
耳听的小卫子的脚步声走远,我敲了敲车壁,盈香忙掀了帘子道:“没事,皇上请驸马爷进宫呢。”看到我手中的画,又喜道:“小姐,这么快已好了?”
我点了点头,笑道:“怎样?”
盈香笑道:“画的好不好我看不来,只是这画中公主、驸马和小姐三个人的模样,看起来倒真是传神的样子。”又拍了拍自己的胸膛,窃笑道:“看样子,这下回府,公主不至于太生气了。不然,免不了又是一顿责骂呢!”
我笑了笑。这次父亲出门去杭州,我不顾母亲反对,偷偷的跟了出来。父亲素来宠溺我,等发现我带着盈香扮成小厮跟在身旁,倒也只是一笑置之。只是这一番游玩虽然痛快,回去以后严母教诲起来,倒也是难捱。所以我想出了这个法子,但愿到时候可以逃过一次责罚才好。
唉!来到古代其实真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天天关在家里,大门不能出,二门不能迈,闷也闷死了。我伸了伸懒腰,舒展了一下刚才一直埋头画画而酸痛的筋骨,心里,不由得无比想念以前所过的夜夜笙歌、日日SHOPPING的FB生活。
“站住!”刚进门,本想偷偷溜到房间去的我,发现母亲安庆公主已经一脸严肃的端坐在大厅的椅子上,一副现在就要开始教训你的样子。
“母亲!”我才不怕她呢!脸上先绽放出一个无比灿烂乖巧的微笑,使出我无往而不灵的招术来,然后行了个礼,假装很顺从的、悄悄的走到她身边肃立着。
“这次随你父亲出门,可见识到了什么?”母亲不慌不忙的拿起桌子上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恩!”一说起这个,我就忍不住神采飞扬,“杭州的景色之美,母亲也是知道的,这段时间天气也好,刚好适宜出去逛街。只可惜了西湖淤泥积的太深,连带着景色逊色了不少。还有还有……”我情不自禁的挑起眉毛,“大街上的漂亮女孩子,似乎比南京多了许多呢!江南富庶,那些挥金如土的商贾看的人发呆!”
母亲忍不住笑了起来:“听你说的,似乎同在江南,杭州倒比南京好上许多!”
我笑道:“杭州虽然不一定比南京好,可是在南京待的久了,自然想去别的地方走走啊!况且,我这次去杭州,可是把母亲也一同带去了的!母亲可不能怪我。”
母亲下颌一抬,诧异道:“把我也带去?怎么说?”
我伸手从怀中掏出那幅画,笑道:“喏,你自己看,可不是把你也带去了!”
母亲凝神一看,画中是杭州西湖,那满地艳丽的石榴花中站着三个人,顾盼传神,可不正是父亲、母亲和我。只是画笔略带潦草,墨迹未来得及干透,边上有丝丝的熏染开来,看上去人倒象被轻轻烟雾缭绕一般,别有风致。
母亲“扑哧”一笑:“五月榴花红似火,怎么你的花却是红蓝相间的?”
我仔细一端详,才发现原来是墨迹晕染开来,附近的几种颜色重叠,居然是连花的颜色都变了,看上去奇怪无比,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正说话间,忽听外面传来嘈杂的声音,似是有人争执。母亲扬了扬眉,道:“这是怎么了?”
话音刚落,小卫子慌慌忙忙闯了进来,一进门即“扑通”跪下,口中只是哭喊道:“公主!”
母亲惊道:“你不是跟驸马去了宫中么?出了什么事?”
小卫子顾不得我在一旁,抽泣着断断续续的道:“驸马……驸马他……被皇上关起来了!说是要处斩!”
这一句话声音虽轻,却不亚于平地惊雷。我和母亲都被惊的从椅子上倏忽站了起来。
“说是什么事了么?”母亲的话音里有一丝颤抖。
“奴才不清楚,只听宫中人纷纷扬扬在传,说是皇上大怒,要处斩了爷呢!奴才一听,吓的六神无主,只晓得尽快跑回来给公主报信。”
“那好,你——”母亲挥了挥手,轻声道:“你先下去吧!”话音刚落,只见她身子摇了摇,似要晕厥,我忙上前去扶住她,轻声喊道:“母亲!”
她略略睁开眼,脸色惨白,微微笑道:“没事。”又拉住我手:“宁儿,你先回房,我去宫里看看。”
我彷徨失措,只有点了点头。
这一下事情来的突然,消息传的又快,府里府外已是流言四起。由于母亲素来受皇上宠爱,众人虽不至于相信皇上会将驸马问斩,但既然已经关了起来,重责自是难免的。我在府中,也是焦急的难以坐定。
“小姐,你来来回回走了大半个时辰了!”盈香轻声道。“先坐下来喝杯茶定定神吧。”
“我不想喝。”我皱着眉头,“盈香,母亲可有回来?”
“奴婢已经让小菊在前门侯着,若公主回来了,她会来禀报的。”盈香安慰道,“小姐也不必太劳神了,驸马爷和公主平常最是宽宥待人,这次一定会洪福齐天、逃过此劫的。”
我叹了口气。怎么能不担心!毕竟是自己的父亲。心之牵挂,竟是如鲠在喉,让人忐忑不安至此!
“盈香姐!”门外传来焦灼的叫唤声,盈香看了我一眼,见我示意她开门,忙快快跑过去。开门一看,站在门外的,原来是小菊。
“不好!不好!不好了!”小菊脸色惊惶失措,连说话的声音也是气喘吁吁,“外面、外面、外面……”一时焦急,连话也说不下去。
“快别急!说外面怎么了?”盈香急着问。
“外面,来了很多宫中的人,把府里团团围住了,谁也不许出去!”
我一惊,忙问:“那母亲回来了吗?”
“小菊一直在前门等着,没见公主回来!”
我是彻底楞住了!呆坐在椅子上,忍不住对自己苦笑着摇了摇头,看来父亲这次,真的是在劫难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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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七、双亡(上)
我被软禁在府中,已有三日。
这三日来,我努力吃饭、努力睡觉,强撑着自己的身体。心中只有一个信念:绝不在事情未有结果之前倒下。毕竟,在最后判决没有到来之前,一切都还有转圜的希望和余地。
我是从来不许自己放弃希望的人。
母亲自去了宫中,就再无消息传来。父亲也生死未明。而我,除了静坐在家中,竟是无任何事情可做了!心里,也不禁懊恼起自己贫乏的历史知识来。毕竟,以我对历史的获知程度,是怎么也无法猜到父亲的结局的。
父亲他,会在这次的事件中倒下吗?
更恼人的是,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会有什么事,使朱元璋如此恼怒,居然不顾父女之情,毅然决然将驸马关押问罪呢?
我是第一次,发现皇家的变幻无常,和转脸无情。
这日,正坐在房中看书,忽听盈香禀报,母亲已经回府了!我大喜。母亲回来了!那是不是意味着,事情可能已经出现了转机?
顾不上整理衣裳,我急匆匆的朝母亲的住房跑去。
“母亲!”刚进门,就看到母亲端坐在梳妆台前的身影。“父亲现在怎样了?”我在母亲身边蹲下,急着问。
母亲微微一笑,脸上的神色看不出是悲是喜。
“宁儿,起来吧。”母亲的手轻轻抚过我的头发,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是淡漠而温柔的。“过来坐下。”她指了指身边的凳子。
我顺从的站了起来,坐到凳子上,犹疑的看着她。
“这次——救无可救了!”她的口中,缓缓吐出这五个字,震的我心一惊。
“救无可救?是什么意思?”我惊道。
“你父亲,这次是犯了死罪。”母亲摇了摇头,几日不见,她本是秀美绝伦的脸色看上去显得异常憔悴。“你可知道?他背着我们,放纵着下人们走私茶叶!”
走私茶叶?!听到这句话,我是大大的震惊了。
大明朝和现在不一样。当时,只有中原地区才产茶叶,青海、西藏等番外需要茶叶,只能用马匹来交换。所以为了加强和巩固自己的实力,茶叶作为战略物资,受到严格的管制。国家也因此规定:任何人都不得走私茶叶。朱元璋向来法治严明,治理贪污毫不手软。现在父亲居然走私茶叶!这下可真是犯了死罪了!
我呆呆的看着母亲,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在宫里,求了父皇三天。”母亲淡淡的道,眼中却慢慢的流下泪来,“父皇说,让我们准备好,去见你父亲最后一面。”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房间。整个人是麻木的。忽然之间,周围的世界变的那么冰冷。而我,却无能为力。
洪武三十年六月,皇帝下了圣旨:驸马欧阳伦贩卖私茶十万斤出境并收受贿赂,触犯刑律,论罪当诛。茶货及赃银没入于库。
整个公主府一片混乱,而在这混乱中安然不动,默默端坐的,只有我和我的母亲——安庆公主。
我是因为麻木。而母亲,则是因为心死了。
是的,心死!从宫里回来后,似乎她的心就已经死了。对周围的一切,都抱以漠然的态度。甚至于见到父亲的时候,她的神情,看起来也是安静平和的。
“该拿的东西,我都会让宫里的人拿走。不该拿的东西,我也不会让别人趁空得了便宜。”她淡然对父亲说着,“宁儿也长大了,她会照顾好自己,你不必挂念。”
父亲用一种悲哀的神情看着她,夫妻多年,他对她的了解,想必比任何人都来的深刻。“公主……”他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沉痛而绝望。“原谅我!”
“驸马,”母亲淡淡一笑,“没有抱怨,又哪来原谅一说?”
是的。没有抱怨。自始自终,她从未抱怨过父亲一句。也许,是因为太了解了。也许,是因为太不了解。深爱的人、枕畔之人,居然做出了让自己不敢置信的犯罪之事,该说什么呢?
我并不懂。眼前发生的这一切事,我倒宁愿自己并不懂才好。懂得,让我头痛,让我夜不能眠。理智告诉我,父亲的罪,是罪无可赦的。可是,感情又告诉我,他不应该死,他不应该死!
第一卷 七、双亡(下)
六月的一个夜晚,宫里来人将我接到了宫中。
太监直接将我带到了乾清宫。在那里,我见到了几个月未见的外公——朱元璋。
宫内并未点很多灯。昏暗的夜色下,他的背影看上去是阴暗模糊的。
“见过你父亲了?”朱元璋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疲倦。
“是。”我垂眉道。
“你母亲——”他转过身来,“现在怎样?”
我抬眼看他:“母亲此刻的煎熬,皇上心里应该很清楚。”
他默默一笑,这笑容看起来居然是凄然的:“皇上……”几个月不见,他的头发竟然又已白了许多,“你叫我皇上……小七……”他看着我,“你和你母亲一样,竟已恨我至此么?”
他语声中的凄凉打的我心中大恸,忍不住跪下道:“皇爷爷,请您赦免了我父亲的死罪吧!”
他叹道:“来不及了!”
“可是父亲现在还没有死!”我情不自禁的叫了出来,“等到他死了,一切才是真的来不及了!”
“小七,”他默然坐在龙椅上,并不看我,“你可知道朕今年几岁了?”
我并不懂他忽然说这话的意思,楞了一楞,仍是答道:“皇爷爷是前朝文宗天历元年出生的,现今已七十岁了。”
他点头道:“是的。我当皇帝,也已经有三十多年了!这许多年来,我的皇后,却有几个?”
我低头轻声回答:“一个。”
他叹道:“不错!朕唯一的皇后,就是你嫡亲的外祖母。也是你母亲的生身之母。”
黑暗的殿堂里寂静无声,只有他的声音,若有似无的轻轻回响着。
“小七,让朕给你讲个故事吧!”他的眼睛里,似乎有隐约的火焰在闪耀。那火焰中,有不舍、有怜惜、有愤怒……也有漠然。“小时候,皇爷爷家里很穷,为了吃上饱饭,放过牛、做过和尚、讨过饭,也当过强盗。我的父母、大哥、大哥的儿子,全都是我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被活活饿死的!而且死了后,还没有棺材、没有寿衣、甚至……还找不到土地下葬呀!”他顿了顿,试图平静自己因往事而愤懑起来的心情,“这些,全都是大元朝那些无良的官吏们,克扣灾粮、克扣救济,让老百姓们饿殍遍野,自己却贪得无厌!那时候,我就告诉自己,此生,绝不宽恕那些不良的贪官污吏!”
“在我是孤儿的时候,马氏嫁给了我,让我又有了家,有人给我做饭、洗衣服,嘘寒问暖。那种贫苦之中得来的幸福,我是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他的脸上泛起一丝温柔的笑意,“所以,对你母亲我一直偏爱。可是现下,却偏偏是她的丈夫,成了我所痛恨的贪官污吏!”他的语气沉痛,“我制定《大明律》、《大诰》,我要告诉天下人,我朱元璋是绝不容忍大明国出现一个危害百姓的贪官的!建朝以来,我为此杀了多少人,从未手软,也从未妥协,难道今天,就能为了儿女私情而妥协?”
安静的殿堂上,只有他的声音在不断的回响:“告诉我,我该妥协吗?我该不该妥协?”似乎在问我,似乎在问自己,又似乎都不是。
该妥协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洪武十三年,永嘉侯朱亮因为错杀手下一名清官而被皇帝鞭死;某年同批发榜派官三百六十四人,皆为进士监生,一年后,因贪污,杀六人,戴死罪、徒流罪办事者三百五十八人;洪武十五年的空印案,涉案主印官员全部处死,副手也尽皆充军。这些,全都是我这段时间坐在家中翻来的活生生的案例。
要这样坚决果敢的一个人,赦免我的父亲,真的,是绝对不可能的一件事情吧!
有些错,必须自己承担,别无他法。
洪武三十年秋,我的父亲,当朝驸马欧阳伦,被问斩。
天气是沉沉的阴。我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母亲的房间,却被眼前的一幕吓的呆了。
那房梁上悬挂的,赫然竟是母亲的身子!
我呆楞着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一个声音来。良久,只听得一个尖利到严重变调的声音颤抖的拼命喊着:“来人啦!有人死了!来人啊!来人啊!”
意识,慢慢的模糊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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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八、深宫(上)
不过短短一年的时间,我失去了父亲、失去了母亲,紧接着,又失去了外祖父朱元璋。很快的,我便从一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金枝玉叶成了一位寄人篱下的孤女。
在往后的岁月里,每当我想起洪武三十年和洪武三十一年的那些日子,总是记不清当时的细节了。很多事都发生的那么快,就象以前上大学时,下沙附近的钱塘江水一样奔涌着滔滔而来,前赴后继,混杂在一起,象个不真实的噩梦。尤其模糊不清的,是在父母双亡后,到被朱元璋接进宫的那段时间。
六个月啊!父母、家,全都离我而去了。我悲哀的发现,不知不觉中,我已经根深蒂固的成为了欧阳以宁,时间,真的是最大的武器。我对历史的粗浅认识,并没有能够让我在古代生活的快乐和轻松一些。有时候总是会想,如果,我能够跳脱一点,不要让自己这么真实的沉溺在现在的生活和身份中,是不是就可以不悲伤一些?只是,如果真是一个太美丽的词汇,却,也是永远都不可能实现的安慰而已。
母亲的遗言,是希望皇帝能够允许自己和驸马同葬。父亲作为被皇帝处斩的罪人,是不可能葬在皇家墓园的。依制,母亲和父亲,惟有天各一方,遥遥相对而已。但母亲用自己的生命,让朱元璋默许了这件事情。让他们死后,也能够在另一个遥远的地方相见。
而我,母亲则是留书将我托付给了我的舅舅燕王。对这件事,朱元璋却并未言语。即便燕王闻讯派遣来接我去北平的护卫,也被他默默挡了回去。于是,我就在老皇帝的默然无语中,在公主府的仆人都被遣散之后,带着盈香来到了宫里。而我随身带着的唯一一件东西,就是那日所画的三人之画。
画这画时的当日,还是不知人间疾苦的快乐女孩,如今,却是物是人非亲不在了!
重回宫廷,我已经从尊贵的郡主成了罪人之女。变故,使我以无比迅捷的速度成长着。也因此,听到盈香又一次忿忿的抱怨着这个月内务府派来的月例又少了些时,我也只是若无其事的轻轻一笑:“咱们又不急着用那些,送来也是白放着,管它少不少呢。”拍拍盈香的手,我站了起来:“我到院子里走走,你把东西放好罢!”
刚下了今年入冬来的第一场雪,屋外风吹来,刺骨的冷。我站在院子里,仰望着阴郁的天空,白茫茫的天际,丝毫看不到出晴的迹象。
父亲和母亲,皆已入土为安了!一夕之间成为孤女的我,被接到宫中,想必从此就要在这幽幽深宫中度过此生了呢。我转身看了看身后的房子,短短几年,便已物是人非了。
宫中人多口杂,兼有那些眼高手低之人,欺我是罪臣之女,父母畏罪双亡,现下在宫里又是无依无靠,待我自是今时不同往日了。我表面上倒也没把这些太放在心上,反而是喜于落的个清净。只是闲暇时总难免想起父母在时的欢乐,两下比较,心下感伤,总是难免的。
茫茫然走在宫里,想着自己漫无目的的心事。抬头一看,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竟已来到了那日朱高炽大婚时所在的奉先殿外。刚下过雪,满地的白色皎洁光芒,并无脚印。殿内空无一人。
恍惚间,眼前仿佛出现了那日的笙歌笑语、衣香鬓影、满屋繁华,母亲的身影模糊闪现,心里一痛,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
自来到宫中,除了进宫当日,朱元璋曾召我在乾清宫见过一次外,以后的日子里,并未与他相见。就连每日的晨昏日省,也吩咐下来全免了。我也知道,他并不十分愿意看到我。这从他悲悯而伤痛的眼神中就可以看出来。或许,是因为我的音容笑貌,总是有点酷似母亲的。我不禁苦笑,曾几何时,我已经从皇帝的开心果,变成了今日的伤心之源呢?
也因而,如此一来,我倒成了一个十足的闲人。坐在房子里只是看看书,发发呆,倒是盈香不忍看我伤神,总是提些趣事来惹我说话儿,陪我解闷。
一转眼,就已是年末了。
我怔怔的看着地上的雪,正自兀然低头垂泪,忽而有人柔声道:“怎么?又难过了?”
话声轻柔温和。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傅以柔。
“没事。”我轻轻拭去眼泪,强装笑颜。
“外边冷,到我那里去坐坐罢!”她过来拉住我手,手心的热度让人瞬间温暖了起来。
我未曾料到,住在宫里的这段日子,从前看上去冷冷淡淡的以柔,倒是对我温言笑语,照慰有加。人总说,落魄的时候最能感受人间温暖,对她的这番心意,我是感激的。
“这时间过的可真快,”不觉走到永和宫外,模糊听得有人说话的声音。听声音,这正说话的是永和宫的福贵人。“今年出了这么些大事儿,可不知这年该怎么过?”
第一卷 八、深宫(下)
“瞧你~~”有人轻笑的声音。“还不是照样儿,皇上可没心思为这些小事费神。”
“可是姐姐……”福贵人犹疑的声音,“前儿不是还把她给接进宫来了吗?看样子皇上倒还对公主心存怜惜似的。”
“哼!”这一声冷笑倒听的真切,却原来是永和宫的贞妃。“罪臣之女,能有什么大气色?毕竟是皇上亲外孙女,年纪尚幼,只能养在宫中。可看现在的样子,皇上哪里是把她挂在心上的样子?大过年的,也不见来瞧她一眼。所谓金枝玉叶,倒真是落水凤凰不如鸡了!”
“那倒是。”福贵人附和着,“进来也有半年多了,里头连提也未曾提起。瞧这光景,咱们还是少去见待她才好些。”
“所以说,布衣之人,即便当了驸马又怎样?还不是扶不起的阿斗!……”
话声渐渐轻微,我在墙外头默默听着,不觉间握紧了拳头,手指甲戳得手发痛。她们说我,我原也不在意,只是说到了我的父母,却实在让我忍无可忍了!冷冷一笑,正欲开口,以柔已轻拉了拉我的衣袖。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正用劝慰而阻止的眼光看着我。怔怔的愣了会,叹了口气,也自是不言语,随她走开。
这等人情冷暖,从前我并未体会如此之深。自父母去世之后,跟红顶白之人,却是见得多了。今日听见这些话,倒也并不十分觉得惊奇,惟有愤怒而已!
以柔拉了我去到她房中。刚进门,就闻一阵淡淡的花香袭来,顿觉神清气爽。抬眼一看,只见架子上摆着几盆兰花。
“是君子兰么?”我收敛起心神,赞道,“难得你养育的这么好。”
“冬日甚寒,种这君子兰倒花了我不少工夫呢。”以柔轻轻一笑,道,“只是素来喜欢花,房中不放几盆,倒觉得少了些什么似的。”
这一说,便不由得想起那日和她,还有朱允汶在奉先殿庭前谈论木槿的情景,许多人的身影在心间浮现,略感凄凉。忽然想起从前读到过的一首诗,恍恍惚惚间念了出来:“猗猗兰蔼,植彼中原。绿叶幽茂,丽蕊浓繁。馥馥惠芳,顺风而宣。……”眼中盈泪,这首诗乃是当日母亲教我的,只是后半首却是不记得了。
以柔看着我,柔声道:“将御椒房,吐薰龙轩。瞻彼秋草,怅矣惟骞。”竟是将这后半首接了下去。我忍住泪笑道:“说到诗词,还是你精通。”
她笑着摇了摇头,道:“嵇康的这首酒会诗,我也是从你母亲那里学来的。”顿了顿,又温言道:“姨母她,是向来极欣赏嵇康的。”
我低头抚了抚衣袖,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淡然道:“可惜,人已不在了。”话音未落,眼中已不禁得泪光莹然。
她默然不语。半晌才道:“小七,人死不能复生,不是么?”
我强笑道:“没事,我早已不在意了。”
她幽幽的道:“其实,我一直都觉得你比我幸运呢。”这语气听起来竟似陌生,我不由得看了看她。
她却不看我,只自顾自道:“从生下来,我就没有了母亲。有时候我总会想,我的母亲,她长的是什么样子,有多美?有多高?微笑起来是什么样子,落泪时是什么样子,生气时是什么样子,悲伤时是什么样子。皇爷爷和哥哥们一直待我很好,这宫里也从未有人亏待过我,只是,他们从来也不知道,我的心里总有这么个疑问和遗憾,因为,我从未见过自己的母亲。”
话声中透出无限的苍凉,此时此境,更是让人生情,我心下也是凄然。
“而你,”她淡淡一笑,“至少知道自己的母亲长的什么模样。不是吗?”看着眼前的君子兰,她的眼光中有一丝眷恋和了然,“宫中这许多人的眼光和议论,你都能不在意,我是极为佩服的。其实你和我何尝不是一样,都是寄居在宫中。等皇爷爷将我们许给了谁,搬出宫去的那日罢了!只是,人生在世,只不过短短一瞬,开心也是过,不开心也是过。但有许多烦心事,又哪里能记挂得了这许多?如果真能不在意,那又何必把它放在心上,只生生折腾了自己,却让真正关怀你的人为你伤心?”
她素来冷冷的,对人接事虽然礼貌,却少了一份亲近。今日这番话,却显是出自肺腑,二人之间仅剩的生分顿消。我心下感动,不禁笑道:“原来是我小家子气,劳姐姐为我担心了。”她听闻此言,摇头嗔道:“你这么说,倒是怪我多嘴了?我对你说这些话,是以为你和我是同道中人,不忍看你寥落下去呢!”我见她如此,遂正色道:“‘朝荣殊可惜,暮落实堪嗟。若向花中比,犹应胜眼花。’这诗不是姐姐最喜欢的么?不必叹息,笑看花开花落,不也是你告诉我的么?请姐姐放心,小七虽然浅薄,可是看淡该看淡的事,这个还是能做到的。”说着说着,只觉得心里豁然开朗,这段时间种种烦扰心神之事,忽然都已不再重要。不禁携住她手,说道:“姐姐!请你放心。”她微微一笑,脸上神采灿若朝霞,喜道:“我原也知道,你是极聪明的。珍惜自己,才是对爱护自己的人最大的眷顾,这个道理,难道你会不明白么?”
自那日后,我和傅以柔关系越加亲近。在这冰冷的宫中,除了盈香,她可算是我唯一的朋友了。
洪武三十年的年末,就在似乎终年不化的积雪中慢慢过去了。宫中筵乐不盛,皇上也再未召见我。除了傅以柔外,我在宫中,竟是很少再有机会见到其他人。
转眼,就已是洪武三十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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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九、离别(上)
我并不知道,朱元璋已经病重了。获知这个消息,是洪武三十一年春天的某日,我站在傅以柔的房间外时,听到他们的对话。
“嘴上虽然不说,可是我知道,皇爷爷心里一直挂念着小七。”是朱允汶低沉的声音。“太医们束手无策,都说,就是大限临近了!”
“小七已经知道了么?”
“应该还不知道。”
“那么——”以柔轻声道,“总该让她知道。或者,她是愿意去见皇爷爷的。毕竟时日无多了。”
时日无多了!
那瞬间,我的身子有略微的晕眩。时日无多了。那么,我的外祖父朱元璋,也将成为又一个离开我的人,是这样么?
我已经忘记了自己是怎样离开那里的。关于那段日子的记忆,日后想起来都是零碎的、纷乱的、不成形的。我不知道自己听到这个消息,心里是什么样的感觉。悲伤?开心?还是迷惘?
或者是。或者,都不是。
茫然间,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居然已来到了乾清宫前。
满屋子忙乱穿梭的宫女太监,俱是静默无声。站在门外,并不能看到里面的情景,想起朱元璋对我的关怀、对父亲的绝情、对母亲的爱护……种种种种,涌上心头,一时爱恨交互,只是怔怔站着,含泪不语。
忽听房里传来一声惊呼,随后是金属叮当之声。我一惊,不禁冲了进去。众人看到是我,皆忙跪倒,又有太监战战兢兢道:“小郡主,皇上正在休息,请您……”
我不理他,自顾进到房中,却原来是宫女打翻药碗杯碟,正伏倒在地上,浑身战栗。朱元璋闭目侧靠在床上喘气,多日不见,虽然神色中威武豪迈之色仍略在,却满脸都是皱纹,双目深陷,头发竟已全白了。
我抢上前去,扶住了他,颤声道:“外公!”
他微微睁眼,看见是我,眼中的神采顿时亮了起来,身子抖动,显见心里激动之至,道:“小七!是你么?”
我含泪道:“是我!外公,小七来看你来了。”此时的他,已经垂垂老矣,想起朱允汶说他在世之日也已无多,我心中悲伤一起,仇恨之情已消了大半。
他热泪盈眶,颤声道:“小七,你愿意来看爷爷,我真是开心!”他并没有说“朕”,这瞬间,他似乎已经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只是一个期待子女们原谅的孤单老人。我心下酸楚,掉下泪来。
他看着我,又轻声道:“你母亲,她来了么?”
我一楞,看到他眼神散乱,神色迷茫,心下明白他显是神智已经不清,忍住泪哽咽道:“恩,她来了。”
朱元璋大喜,道:“她原谅我了,是么?是么?”说话间看着我,神色急切,显是急欲得到回答方才安心。
我柔声道:“是!她原谅你了。外公,母亲她从来没有真的怪过你。”
他这才欣慰的笑了起来,喜道:“我知道,安庆她最是体贴人意的。她不会怪我,我是知道的。”继而又叹道:“可惜……是我害了她年纪轻轻就守寡。日后,www奇Qisuu书com网我必会照顾她一生周全……她是我的女儿,我又怎么忍心让她受苦?……”话音渐低,竟是慢慢又睡着了。
我坐在床头,握住朱元璋的手,一时之间百感交集,只是默默低头发呆。连朱允汶和傅以柔几时进来都未曾发觉。
傅以柔走到我身边,柔声道:“小七……”
我摇了摇头,道:“姐姐,你不必劝慰我。”转头看着傅以柔,“人死不能复生,都是我的亲人,怪谁比较好?还不是让活着的人徒自悲伤?”话虽这么说,仍是落下泪来。
朱允汶叹息道:“皇爷爷也自有他的难处,身为一国之君,总要身处两难抉择。小七,你宽慰些罢!”
我含泪笑道:“多谢殿下劝解!我……并不曾再怪皇爷爷了!”
是,我并不再怪他了。无论错也好,对也好。过去的事,再计较有何意义?走出乾清宫时,我抬头看了看那高高的围墙上,那方宽阔的蓝天。空气中有丝丝的幽香传来,仿如黑夜里谁微微的叹息。万里无云,正是艳阳高照。是一个春日的好天气。
以柔并不再提起以往的事,她只是用了然而怜惜的眼神,默默的在一旁陪伴着我。有很多时候,我总是忍不住会想,在这冷冷的深宫之中,能有这样一位朋友,是多么的幸运!不管日后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怀念并且珍惜这一段日子,一定会。
每日,我和以柔都会去探望朱元璋。他的病情日重,几乎无时都不在昏睡中度过。药物和治疗,也只不过是尽量延长他在世上存活的时间而已。朝中的事情,也已尽皆由朱允汶代理。
只是,尽管太医们都说皇帝的大限将至,朱允汶却并未有传召他的叔叔们进宫聆讯的意思。有儿子在外藩封王的妃嫔们,都希望趁此次机会,可以见到自己的儿子。可是朱允汶迟迟不下诏,宫中,已是渐渐流言四起了。
我和以柔素来坐在房中,对外面的事不管不问,虽然也是听到了许多流言蜚语,却当作是充耳未闻。而不管怎样,外面的局势是越来越紧张了。日日都有朝堂上的纷争之事传到后宫之中,各妃嫔们各怀心思,各有打算。即便是伺奉在我和以柔房中的宫女太监们,也在暗暗揣测着日后我二人的去处。我心里却是明晓,朱允汶畏惧各藩王叔叔们手握的兵力,是决不敢在这个敏感时期召他们入京的,而朱棣起兵也是日后的事了。只是——想到我和以柔的命运,我却暗暗心惊,甚而忧心了。
第一卷 九、离别(下)
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初一,是一个细雨霏霏的天气。一早,我就被窗外唧唧啾啾的鸟叫声惊醒,心莫名其妙的砰砰直跳。正疑惑的当儿,盈香急急跑进来道:“郡主!外头来人了,说皇上要见你!”
皇上要见我?难道他病情已有所好转了?
不等我分辨清楚,已经被盈香催着匆忙洗漱完毕,赶往乾清宫。
今日的乾清宫分外安静,往日来去纷繁的太医们此刻正默然端坐在侧房之中。我见此情景,心中已然一惊。
“皇上他,今日怎样?”我自己也知道,话音中有怎样的颤抖。
“气色很好。”胡太医的脸色凝重无比,“今日……倒是比往日清楚多了,想必也能够认出郡主来。”
那么……我楞楞望住他,刹那之间,心惊胆战。
回光返照!四个字如电光石火般闪现在我脑海里,我蓦然以手掩口,瞪大了眼睛,说不出一句话来。而太医们似是明白了我心中的猜想,俱是摇了摇头,神色悲伤。
“皇上适才醒来,第一个传召的就是郡主,”说话的正是宫中的总管大太监,“郡主请进去吧!皇上他……想必是有话要吩咐的。”
我走进暖阁,只见朱元璋正闭目恹恹的靠在榻上,看到我进来,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小七……”他说话的声音依旧微弱,却显是认得我了。
我跪下请安,他略略抬了抬手,道:“起来吧!”轻轻招手叫我走近,仔细端详着我,话里有轻微的叹息,“瘦了些了!”
我心里一紧,强自镇定道:“皇爷爷,你可好些了?”
他微笑道:“朕鬓发皆白,好与不好,已是无甚大碍了。”话毕,又叹道:“小七,今年是洪武几年了?”
我低声道:“三十一年了。”
他点了点头,笑道:“三十一年……你的母亲过世,也已经是去年的事了!”声音里略带寥落,顿了一顿,又道:“回去收拾一下东西,明天……就去北平罢!”
我蓦地抬起头,惊道:“皇爷爷!”
他苍白的脸上流露出一丝微笑,问道:“你不喜欢么?”
我凄然摇头道:“不是。只是……我不想离开皇爷爷!”心中伤痛,忍不住掉下泪来。心里只是慌乱的喊着,他是疼爱我的!他是疼爱我母亲的!他的确是一个慈爱的外祖父,慈爱的父亲。不错,纵使他有过千般不是,万般过错,他仍是天下最平常最慈爱的外祖父。此刻,我心中对他的恨意,早已荡然无存。悲伤和不舍,却是与日俱增。
他叹了口气,抚了抚我的头发,叹道:“傻孩子,不必难过,人有死有生。一切自凭天定,勉强不来的。朕活了这许多年,已经活够了。”
我说不出话,只是哽咽着流泪。房中寂静无声,只有蜡烛不断窜出的火苗,在空气中发出嘶嘶的燃烧声。
他道:“你舅舅素来对你极好,你舅母徐氏,也是个善良宽厚之人。此去北平,虽是你母亲的遗愿,却也是我的心愿。你舅舅遣来接你的人,我一直安排住在京中,现下已准备好一切,明日就可启程。”烛中的灯芯此时忽然发出几下轻微的劈啪声,“我已时日不多了,虽不愿意让你独行,却也不能不如此。去了那边,就忘记南京吧!忘记所有的不快乐,忘记皇爷爷曾对你和你母亲的亏欠,把该忘记的事情都忘记。剩下的日子,要好好的为自己活,活的快乐、活的磊落就好。”
语气潺潺中又有浓浓的慈爱,我满腹悲伤,竟不能言,惟有含泪跪倒,叫道:“皇爷爷!”
他脸色极为苍白,神色哀伤,又道:“这许多年,我朱元璋却也没白活。蒙古人,是我朱元璋赶走的,大明朝,是我朱元璋建立的,这天下,现今也都是我的!……我的那些老朋友们,也都是被我一个一个杀了的,我的女儿女婿,也是死在我的手里。”他的声音略显沙哑,语气中的豪迈骄傲,已渐渐变成了无限凄凉,无限感伤。“我从前过着穷困潦倒的生活,只是那时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倒也是潇洒自在,过的是多么轻松快活!如今子孙成群,临了,却不能再见他们一面了!”话声渐渐激动,忽然之间,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来。
我大惊,扑上前去伸手扶住了他,急叫道:“快宣太医!太医!太医!”声音急促嘶哑,心中悲痛难抑。
那晚,我和朱允汶、以柔跟着诸妃嫔公主们一直陪伴在朱元璋身边。他的神志时而模糊,时而清楚。昏昏迷迷之中,一直不停的叫着“马氏”,有时候喜悦,有时候内疚,有时候快乐,更多的时候,则是无比的失落和哀伤。间中,只清醒的说了两句话,一句话是对朱允汶说的:“先不必把我的病情诏告他人。”而另一句话,则是对我:“小七,去北平吧!”
次日天方大白,已有内务府总管太监前来宣读送我离京的圣旨,嬷嬷们更早早带着盈香收拾好行装,守侯在门外,催我启程。我心中明白,朱元璋已经下定决心。而我离开南京,也是迟早的事情。皇帝如果驾崩,我身为郡主,又怎么能够留在宫中?以柔尚且有家可归,而我,却是除了北平,无处可去了!
以柔携住我手,并未多说什么,只是默默看着我,轻声道:“但愿你能记得木槿,却忘了南京罢!”
我忍住眼泪,默默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会忘记那所有的悲伤和痛苦,只是——我会记得木槿,记得以柔,记得曾在南京有过的亲人、朋友,和所有幸福的回忆。所以,我又怎么能够忘得了南京?
可,朱元璋要我走,我便走,让他安心。那么,他们要我忘记,我便也装做会忘记,让彼此安心。遂了大家的愿,也许每个人,从此都可以生活的更洒脱一些吧!
我走出宫门,望着宫外那片看起来更加宽阔无垠的蓝天。南京,宫廷。我就要离开这个地方,走向另一片未知的天地。走向——朱棣,未来的大明朝皇帝。我的命运,将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
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我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地方。在这里,我有过得到,也有过失去。以柔最后的那句话,我并非不能完全明白其中的深意。只是,我是因为了解历史而明白,而以柔,她的明白,却显然比我来的更加深刻而悲哀。
我们的未来,只有交给那未知的命运了!
我坐上了马车,随着门帘的落下,我知道,我的生活,从此,将拉开新的帷幕。
第一卷完。
敬请收看下一卷——十、北平
第二卷 十、北平(上)
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初二,我踏上了前往北平的路途。闰五月十三日,走在路上的我们已经接到了来自南京的诏告,我的外祖父朱元璋,大明王朝的开国皇帝,已于闰五月初十日驾崩了。我默默的跪倒在地,带领着众人朝着南方拜了下去。
那夜,有极大的狂风暴雨,仿佛在哀叹着一个英雄灵魂的消逝,也仿佛在告诉天下:新的时代,已经开始了!
虽然我从未到过北平,但母亲安庆公主在世之日,曾无数次跟我提及她对这个城市的向往,更何况,我是知道它日后会成为明清两个朝代的京城,也会是今日的首都。因此,这个城市引起了我很大的兴趣。
北平历史悠久,据史书记载,公元前11世纪,周武王克商以后,封帝尧之后于蓟,封召公奭于燕。春秋中期,燕灭蓟,并迁都于蓟城。于是,自即日起,一直到后来燕被秦所灭,蓟城一直都是燕国的都城,这就是现在北京的前身。秦灭燕之后,设其为蓟县。其后又曾更名多次,有幽州、幽都、燕京之称,女真人灭辽后,于1153年迁都燕京,改名中都。1215年,中都被蒙古人所占。1267年,忽必烈下令在中都城的中北郊也就是今日的北海公园一带建筑新城,1272年,正式改名为大都。当时的大都城雄伟豪华,马可波罗曾赞它“世界莫与能比”。朱元璋灭掉元朝后,为了记载和显示平定北方的功绩,故而将其命名北平。
北平历来在中国占据着重要的军事地位,燕王被封藩于北平,首先当然是因为其出色的军事才能,在洪武年间为大明朝打了几场漂亮的胜仗。其次,也是从侧面显示了他在皇帝心目中的重要性。
朱元璋一共有二十六个儿子,其中几子早夭,共立了二十四个儿子和一个孙子为藩王,封在全国各地。每个藩王都有自己的王府和军队,根据体制,每人可以拥有三个护卫,虽然看起来数量不算多,但由于护卫并非指一个人,而是一个总称,也即护卫少则三千人,多则一万五千人。更兼北平特殊的军事地位,因此,燕王此时拥有的军队,实际上已经有十万人了!朱元璋不许诸王进京奔丧,也是有他自己的忧虑和担心的。
一路行来,江南的富庶曼妙慢慢远去,呈现在眼前的,已经是一副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北方景象,出江苏、过山东、入河北,人烟逐渐稀少,不一日,已进入北平境内。
我抵达北平的那天,有很好的太阳。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商贩们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北平相较南京的热闹,并未有丝毫逊色。北方的蓝天,似乎也更加开朗和明快,比起南方的丝丝絮语,倒是另外一番景致了。
燕王府有极豪华的门第,府里的人早已得到消息,迎接在门前,我下了马车,转乘一顶软轿,盈香陪在身侧。
不知穿过几出院落和回廊,方才来到大厅之内。
下了轿,才发现满园的郁绿葱翠,有古老幽静的气息。厅前台阶上站着一群人,我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人群前穿着孝服的舅舅朱棣和舅母徐王妃。
大家行了礼后,又叙了会话,徐王妃带我见过众人。朱氏四兄弟是本来就认识了的,在场的复有安成郡主、咸宁郡主、常宁郡主等,却是第一次见面。长途跋涉让我的头昏沉沉的,只记得大家彼此行了礼,问过好后,徐王妃吩咐将我随身所带的嬷嬷太监们安排下去,又亲自来带我去自己的住处。一切安排妥当后,又交代了许多,新拨了一个贴身丫鬟、几个嬷嬷和小丫鬟,都过来见过,方才去了。
不知道是否水土不服,抑或最近实在发生太多变故,当夜,我就病倒了。迷迷糊糊中,做了许多许多的梦,梦见了许多许多的人,有母亲、有外祖父朱元璋、有叶巍然、有傅以柔,还有许许多多模糊的影子在交错徘徊。梦里,时而哀伤、时而快乐。
缠绵病榻有十多日,这期间,徐王妃和朱棣日日过来看我,我并不想让他们为我担心,故而在众人面前,依旧谈笑风生,语笑嫣然,只是那人后的孤寂和心痛,也只有自己体会了。
那新派来侍奉我的贴身丫鬟名叫绿湖,生的很是伶俐乖巧。我渐渐康复起来后,幸而有她时常陪我闲话家常,加上盈香,倒是不觉得寂寞了。
第二卷 十、北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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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坐在房中气闷,便叫绿湖带了我和盈香去园子中逛逛。
此时已入夏天,园里姹紫嫣红,落英点点,花香袭人,比起皇宫的富贵华丽,自有其优雅妍美之处。我们住的地方叫“吟风轩”,是一个极清雅的所在。走出吟风轩,是一条极长的回廊,曲径通幽处,只见碧波荡漾,绿意盎然,却是燕王府的后花园了。盈香笑着对绿湖道:“我听人家讲,北方最是萧瑟的地方,怎么这里也有这么好的景致!”
绿湖笑道:“萧瑟的地方倒是有,不过却不在这王府里呢!只是这里景色虽好,跟南边必是不能比的了。”看了看我,又掩口笑道:“这几日来,我听王府里的人都在背地里偷偷讲,原以为我们府里的小姐们已经是世间难得一见的佳人了,现在见到宁小姐,才知道原来世上还有这样好的人儿!所以想来南边的景致气息,都该是极好的,不然哪里又能养出这样美的人来?”
我笑着啐道:“就你这张嘴,越说越没样子了!”
绿湖笑道:“可是真的呢!从前我们四位王子回来的时候,总说起南方的好处,说那儿怎么繁华、怎么热闹,那里的人又怎样的富裕、怎样的漂亮,我们原来都不信,如今却才信了!”
盈香也笑了起来,道:“南方跟北方比起来,原也差不了多少,不过被你这么一说,倒也真让我觉得南边的好了!”
正说着,不觉却已离了后花园,拐进一条小路,郁郁葱葱中,带来微微的清凉气息,一时只觉得神清气爽,精神一振。
这边绿湖在我身边道:“前面就是笼烟阁,是安成郡主的住处!……呀!安成郡主来了!”却原来安成郡主和妹妹咸宁郡主也刚好路经此处,大家遇见,又免不了停下行礼寒暄一番。
这安成郡主和咸宁郡主都是徐王妃的嫡亲女儿,与我年纪相仿。那日我刚来燕王府之际,本来都已见过。只是那时厅上人多,我也未仔细看,今日一见,果然都是明眸皓齿,肤光胜雪的美人儿。只是那咸宁郡主年纪略幼,尚未长成,就不及安成郡主的绝色生香了。
咸宁郡主看到我,显得颇为开心,叫道:“姐姐!听说你这几日身子不好,本来我早想来看你的!”
我笑道:“多谢妹妹挂念了。”
咸宁过来亲亲热热的拉了我手,道:“姐姐从南边来,一定见过皇爷爷的罢?他长的是怎么一副样子?”
安成郡主啐道:“四妹,哪有你这么问话的?没规矩!”
咸宁郡主嘟起了嘴,道:“我又怎么啦?”
我微笑道:“皇爷爷的样子,自然是威严慈祥的。只不过要我这么凭空说来,又哪里能描述出他仪态的万分之一?”说到此处,不自禁的想起了朱元璋,心下略略凄然。
安成似笑非笑的看了看我,道:“以宁郡主在南京长大,能天天陪伴在皇爷爷身边,倒学了许多规矩,却是我们这些乡下野蛮人不懂的。”也不理咸宁瞪大眼睛不肯,拉了她手,施然而去。
我站在那里,只觉得安成那一眼中,略有不屑,也有些微的嘲讽。心中不置可否,摇了摇头,反正她怎么想与我无关,决定不去管她。带了盈香和绿湖自回吟风轩。
绿湖伸了伸舌头,咋舌道:“安成郡主平素对人最是严厉刻薄,这些郡主里就她脾气最坏了,小姐还是少跟她接触好!”
我轻轻摇头微笑,心想,说不定,人家自己也十分不愿意跟我打交道呢!嘴里却只是说笑着:“你这鬼丫头,见了新主子,就背地里说旧主子的坏话了?却不知道日后跟了别人会怎么说我呢!真是怕了你了!”说着,用手轻戳了一下她的额头。
绿湖笑道:“好小姐,我是为你好,你却来说我!”
大家一阵说笑,就把刚才的事情暂且放下了。只是我心里却也开始明白,这王府里,并不是所有人都欢迎我的。
我在府里多日,却很少见到朱家四兄弟。女眷和王子们住处相隔甚远,我又是外戚,平日自是很难见到。我素来喜欢清净,倒是不以为意。况且,虽然已经时过几年,我心里对朱高炽仍然有个心结尚未打开。而最怕见到的,当然就是朱高爔了。
只是,我没有想到,我会很快就和他们见面,并且,是在那样一个境况下。
敬请收看下一章:十一、七夕
第二卷 十一、七夕(上)
5·12,一个用鲜血和生命让人去沉痛铭记的日子。今天中午14:28分,赶到单位,和同事们一起默哀,哀悼那些逝去的灵魂,同时,也为中国、为汶川、为千千万万同胞加油。逝者已矣,生的人,要以更坚强的姿态,生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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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七日。我并不知道,今天对燕王府中的女孩子们来讲,是一个盛大的节日。一大早,就听到绿湖在外面咭咭呱呱的声音,盈香打了水来伺候我起床的时候,我不经意的问了句:“今天绿湖是怎么了?好象有天大的喜事似的。”
盈香笑道:“今天是七夕节,听说她们北平的女孩子都要过这个节,热闹的很呢!”
七夕节,就是中国古代的情人节呀。是牛郎和织女一年一度相会的日子。想到这里,我不禁哑然失笑。从前过惯了2月14日,却甚少想到去过自己中国的情人节,没料想竟在这里遇到了。
这天天气很好,吃过早饭,王府里一大家子人都带上随从丫鬟等人,坐上了轿,浩浩荡荡的朝城外的“离园”而去。
古来相传,七夕的夜晚,抬头可以看到牛郎和织女在银河相会的样子,甚至还可以在瓜果架下偷听到他们的谈话。城市里灯光霓虹,自然是很少有机会再看到星星了,生活节奏的快速忙碌,也让人们逐渐淡忘了这个属于中国的浪漫节日。此刻,看到女孩子们欣喜而雀跃的表情,我也感觉到了一丝久违了的欣悦和激动。
“离园”是燕王府在北京城外的别墅园林,说是别墅园林,其实倒不如说更象一个农场。除了几幢跟王府相比略显简陋的房子之外,其他都是大片大片的树林和空旷的平地,这平地路面铺的极为平整,想来必是骑马场之类的场所了。
太阳很大,古代的女孩子跟现代没什么两样,对皮肤保养都是极为在意的。个个都害怕被晒黑,都是挤在帐子里喝茶说笑。来的人有很多,除了燕王府中的几位未出阁的郡主,已出嫁的永安郡主、永平郡主,还有北平城中守将,北平布政使等高级官员的夫人、女儿等人。徐王妃带了众人来与我一一见过,彼此寒暄一番,就已正午时分。
午膳摆在离园的一处水榭之上,四处俱是参天树木,美食当前,凭栏听风,甚是爽快。王子与各王侯公子们自安排在水榭的另一端,远远相对而已。
吃过饭后,众人都前去房间休息。徐王妃知道我有饭后散步的习惯,吩咐了之后,也自去了。我见盈香和绿湖都睡眼朦胧,颇有倦意,也不要她们陪伴,自己在园子中漫步。
正是夏天,中午的太阳热辣辣的撒了下来,幸而园子里树木荫蔽,并不觉得热。走了一会,困意涌了上来,我也往女眷们休息的闲厅走去。
刚走到门口,即听到里面有隐约的说话声,不禁觉得好笑。似乎来到古代,经常做这种背后偷听的事情呢。刚想咳嗽几声提醒人家,却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脚步不由得顿了一顿。
“南边来的女子就是不一样,比咱们北方女子倒多了几分妩媚闲雅呢!”这声音肆无忌惮的从门缝里穿透而来,听不出是哪个人。
“长的好看又怎样?”另一个声音插进去,“听说她父亲是获罪处死的。”她放低声音说。
这是安成郡主冷笑的声音:“她父亲出生布衣,是个贱民。又怎能跟我们相提并论?”有人附和着,接着又传来一阵不怀好意的轻笑声。
这时传来常宁郡主的声音,盖过了其他人的笑声和絮语声,她的声音平和,却有力。“已经过去的事,大家就不要再提了。况且也跟我们无关,在背后说人是非总是不厚道的。”人群静了一静,有人解围似的轻声嘟囔着:“好啦!我们该歇下了,下午还要乞巧呢!”
我站在门口,用手提起裙子,悄悄的向后退了出来。——此刻进去,徒劳无益,反而给彼此增添尴尬,又何必?
听到这样的话,我心里虽然愤怒,但也只能强压下来。在宫里,再难听的话都已听过,再难看的脸色也都已瞧过,而现在我已想明白,不管我做什么,总是不能掩住旁人的冷嘲热讽。那么,又何必去为这些事做无谓的争论和伤神?
慢慢的走下台阶,穿过草地。此时四周寂静无声,大概大家都去午休了。我走到对面的树林旁,在观赏亭里那一大排的长椅上靠了下来。树木荫蔽,凉风习习,仰望着蓝天,天空上有一大片一大片的白云漂浮。我静静的看着,只觉得慢慢的心旷神怡起来,不知不觉,已悠然入梦。
或许是长久以来夜不安寝,这一觉居然睡得极为平和安静。初初醒来时,颇有不知人在何处的茫然。身上披着一件衣服,有淡淡的栀子清香传来,我回头,才发现朱高炽正坐在旁边的树荫下,正凝神安静的看着手中的书。
“醒了?”或许是听到我发出的细碎声音,他转过头来看着我。
“恩,”我有点不好意思,把衣服递还给他,“谢谢你。”
他微笑着接过衣服,随意的放在一旁。
“你在看什么?”我对他手中拿着的书起了好奇心。
他不经意的扬了扬眉,把书的页面朝我亮了一下,虽然快的很,眼尖的我却也发现了那是《陶渊明集》。
“噢~~~你不看《大学》、《中庸》、齐家治天下,却原来躲着看这种东西!”我故意笑道。
他笑着摇了摇头:“那些东西是用来修身,这却是用来养性的,两者缺一不可!”
“那你最喜欢他的哪首诗?”我很感兴趣。
他居然卖了个关子:“你说呢?”
呃~我傻了眼。很想说,其实,我对陶渊明不是很熟也!陶渊明,我只知道他是东晋人,以前中学的时候曾学过他的《桃花源记》和几首诗。对最着名的桃花源记印象不深,不过,他有一首诗,倒的确是让我一直念念不忘。
“我猜不到,”我老老实实的说,“我最喜欢陶渊明的一首诗,只不过我也说不出它的题目来了。”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那你说说,那首诗是什么?”
“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我很努力的想着接下来的几句,可惜想了许久没有成果,“抱歉,我忘记了……”T.T
“我只记得最喜欢的这几句,”我弱弱的说,“还有这两句,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
他微笑的看着我,眼神是温暖而清澈的。“我知道了,你说的是归园田居五首中的一首对不对?”他说的很温和,虽然略带笑意,却绝无看低嘲笑的意思。
我拼命点头道:“是!”
他沉吟的低低道:“这是陶渊明辞官归隐后所作的田园诗。”他的眼睛微微的眯了起来,念道:“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
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
开荒南野际,守拙归田园。
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
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
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
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
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复又轻声道:“这首少无适俗韵,我也很喜欢。”他的睫毛很长,此刻,背靠在椅子上,双眼悠然看着前方,午后的阳光在他的下眼睑上覆盖出一轮弯弯的影子,柔和而温暖。我不禁看的呆了。
有轻轻的微风吹来,忽然之间,仿似已经置身在诗里的景象之中。浩淼的穹苍里,有几间房子,房前有弯弯的河流,房后有郁郁葱葱的树林,房子的烟囱里,有暖暖的炊烟升起。还有,坐在我旁边,这么遥远又这么近的人,夕阳在山,薄云缭绕,心底里,开始暗暗希望这一刻,可以永远、永远。
第二卷 十一、七夕(下)
收到通知,这几天中午都要去统一参加默哀。电视里全都是地震的新闻,网页灰暗、游戏关闭、娱乐取消。生命的消失,原来就只有短短几秒钟的时间。那么,我们活着的人,又有什么理由不去好好珍惜、好好爱护自己呢?
不多说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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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自心驰神往之际,忽听得盈香在远处叫唤的声音,蓦然才觉已经是日薄西山,两人相视一笑,往回走去。
回到庭院,大家仍在日影下投针乞巧。咸宁正专注的看着自己盆子里的针,嘴里不停的嚷嚷着:“浮!浮!快给我浮起来呀!”一旁的小丫鬟们也在帮她叫喊,一个个急的脸色红润、满头大汗。
盈香看到我,欣喜的跑过来,叫道:“小姐!刚才怎么找不到你?”
我笑道:“瞧你开心的样子!乞到巧了么?”
不待盈香回答,绿湖已经嚷道:“我乞到了!我的影子是花鸟!”大家一窝蜂的聚了上去,叽叽喳喳的声音不停。
这边热闹,那边粗使丫鬟及小厮们也已经在桌子上摆好了瓜果酒水,以备晚上拜织女之用。人人脸上喜气洋洋。又有人轻轻在唱:“乞手巧,乞容貌;乞心通,乞容颜;乞我爹娘千万岁,奇#書*網收集整理乞我姐妹千万年。”朱高炽走到我身边,笑道:“你怎么不去乞?”
我摇摇头,笑道:“我素来不信这个,以前也从未乞过呢。”
眼前那些又忙碌又快乐的女孩子又发出一阵阵欢呼声。徐王妃及朱棣等人走了过来,我们遂上前迎接。
用过晚膳,众人俱坐在院子里看星。从房里走出来的时候,心念一动,想起朱高炽大婚的那个晚上,朝那边看去,人群中并未见朱高爔的身影。我暗暗笑自己多心,方安心坐下。
女人们在一起总有许许多多的话题可以聊,刚坐定,大家已经三五成群,唧唧喳喳的聊了起来。坐我左手边的安成郡主此刻正与身旁的姐姐永平郡主言笑宴宴,只坐我右手边的常宁郡主拿着我手中的绢扇赞美我的绣艺。我心中明白她是好意陪我说话,免得我落单,加上之前听她为我说话,心中也是颇为感激。
正说话的当儿,人群里一阵细微的骚动,徐王妃问道:“怎么了?”
一个丫鬟名唤流红的道:“是几位王子过来了。”
徐王妃舒眉笑道:“这几个孩子,一天都不见人影,怎么现在来啦?”说着,就看到朱高煦和朱高燧一身骑马劲装,说笑着朝这边而来。沿路的小姐丫鬟们忙起身行礼。
“母亲!”二人走到跟前,跪下行礼。徐王妃柔声道:“免了,起吧!”
朱高煦笑道:“知道母亲挂念,孩儿们特地过来请安。”几年过去,他如今已长成青年,一身英气勃发,相貌清雅,模样儿变了不少,只那双眼睛里,仍然透出一股子满不在乎的劲儿来。
徐王妃笑道:“你几个姐妹都在这里,快来见过罢!”
二人均过来行礼,待看到我,都走上前来叙话。多年未见,在王府中也是没有什么机会见到,此时重逢,虽然彼此已经是这番稳重模样,心中仍当对方是当初那个顽皮少年。一下子说起许多往事来,又说到当初偷着骑马射箭一事,都是大笑。咸宁在旁边听着有趣,也凑了上来,非要我们给她讲讲南京城里的趣事。徐王妃见我们相谈甚欢,也笑着对我道:“你们从小儿一起在南京长大,感情反倒比他们几个亲兄妹要好了。”
朱高煦转头对徐王妃笑道:“母亲不知道,小七最是顽皮,什么时候得空了,我带她去骑回子马,她才是最开心呢!”
徐王妃点头道:“正是,以后也该多带你宁妹妹出去走走,小七既住在我们这里,大家都是亲兄妹,跟安成她们是一样的。一避嫌,反倒生分了。”
说话间,我不经意看到一个身穿白色长衣的男子朝这边走来。满园的人群鼎沸,只他姿态闲雅,衣袂翩翩,站在黑夜里,却连周身的景物都仿似明亮了起来。可让我注意他的,却不是他的潇洒,而是——我心中隐约闪过了似曾相识的信号,却一时想不起他究竟是谁。他那微微笑着看我的眼睛,那漫不经心的神情——忽然,我惊的一下睁大了眼睛,因为,我知道他是谁了!
朱高爔!是他!
他穿过人群,已经走到了跟前。我的心跳骤然加快,想起那晚自己丢脸的模样,真恨不得此刻能有个地洞让我钻下去。
向徐王妃请了安后,他径直走到我们这边。“二哥,”他明明是朝朱高煦说话,眼睛却似笑非笑的看着我,“你下午刚买的马在马厩里发起脾气来,小厮们守不住了。”他的声音平缓,其中却有着隐约悠长的意味。
我尽力避免不去看他,却在他的微笑下觉得无所遁形。没事的,或许他早就忘记了!我拼命在心里安慰自己,呼吸却很没用的急促起来。
“二哥,我也要去看!”听到朱高煦要去马厩驯马,咸宁开心的跳了起来,拍着手叫着,一边拉了我手,嚷道:“姐姐!我们一起去!”
我窘迫的被她拉着站了起身,向前走去。虽然很力不从心的想要拒绝,却完全说不出话来。
丢脸的是——我发现,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有办法做到若无其事;再丢脸的是——我悲哀的发现他一定还记得我!是的!是的!不然他脸上不会出现这样一种不怀好意的神色;而、更、更、更丢脸的是——不知道为什么,咸宁拉着我的手忽然一紧,只听得“啊”的一声,我本能的抓紧她的手,却脚下一滑,两个人“扑通”一声,倒进了院子里的荷花池中!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当我遇见朱高爔,总是在可以这么让人丢脸到五体投地的情形下!
敬请收看下一章:十二、道衍
第二卷 十二、道衍(上)
一清早,叽叽啾啾的鸟叫声就把我惊醒了。阳光丝丝的从窗棱的缝隙里透进来,温暖的晒在身上,让我有一瞬间的恍惚。
但立刻,昨天晚上的一幕幕电光火石般在脑海里闪现。我轻轻悲嚎了一声,飞快的用被子捂住头,懊恼的想死。
昨天晚上……咸宁……两个人跌落荷花池的样子……
猝不及防掉入池中的我,一落水便喝了好几口池水。要知道,即便是在现代,我仍然是个从不下水的游泳盲。幸而,我感觉到有人快速的跳下水,揽住了我的腰,然后,慢慢的把已陷入半昏迷状态的我拉往岸边。
上了岸后,我才发现抱住我的人居然是朱高爔。而咸宁也已被朱高煦抱上岸,正软软的趴在地上大口喘气。被吓坏了的丫鬟们纷纷跑上来,加上其他早已拥在附近的公子小姐们,看热闹的人那是一层又一层。
“喔!”想到这里,我的脸红的发烧。太丢脸了!
“见你的大头鬼!”我捶着被子,为什么见到他总没有好事呢?此刻,我真的很希望有个算命先生来帮我算算看,是不是我和他天生八字不合!
我但愿,这辈子是不要再见到朱高爔了!甚而,基本上,我是没脸见其他人了!可是、可是——很快,我们居然又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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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答”的马蹄声纷乱传来,我骑在马上,任它悠悠闲闲的漫步走着。
远处,是安成和咸宁骑马飞奔的身影。我的技术并不如她们般娴熟,只能坐在马上闲逛了。
“小姐!”盈香跑到我身边,“可累了?”
“不累,”我摇摇头,“你自个儿去歇息会罢!绿湖呢?”
“她呀!”盈香撇起嘴笑,“刚才嚷嚷着要去那边摘些野花来玩,可都去了好久了。”
我微笑起来:“她就是贪玩!”
和稳重的盈香截然不同。天真活泼、爱说爱笑,一刻也闲不住的绿湖,倒是给我们平淡的生活带来了很多乐趣。看着盈香远去的背影,我拎拎马缰,转身继续朝前而去。
正让身下的马闲庭信步,只听身后传来几声惊叫,刚要回头,已觉身上已被重重的撞击了一下,整个人坐立不稳,从马背上狠狠的摔了下来。
脚上传来的痛楚,让我忍不住深吸了口气。坐起来才发现,原来与我的马相撞的正是安成。
“喂!”她一脸没好气的样子,“你是怎么骑马的?”
“不好意思。”我揉揉腿,站了起来。心里却不以为然。大姐,分明是你自己撞上来的好不好?
“不会骑马就不要骑!”她气冲冲的爬起身,“有谁会这样慢吞吞的在马道上散步!不一样就是不一样!”说着,将手中的马鞭一甩,不偏不倚,正甩在我的腿上,刚才跌倒的地方本来已是极疼,这样一来,更是如同火灼一般热辣辣的疼痛起来。
太过分了!长久以来经受的冷嘲热讽让我此刻不禁怒气上涌,上前一步,闷声道:“你说什么不一样?”
她冷笑了笑,道:“龙生龙,凤生凤,你明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有这样一个父亲,哪里来的好女儿?”
我憋住气,紧紧盯住她,厉声道:“不许你这么说我父亲!”
她楞了楞,继而回过神来,翘了翘下巴道:“我就这么说了,怎样?贱民之女,就是个贱人。”话未说完,已听“啪”的一声,我已扬起手,一个巴掌甩在她脸上。
她捂住脸,不敢置信的看着我,忽然抬起手朝我打来。我眼疾手快,已一把抓住她的手。恶狠狠的瞪着她,道:“以后再这样,别怪我不客气!”
她瞪着我,眼里满是忿恨,只是手被我抓住了,不能挣脱。正在僵持中,闻声而来的丫鬟和郡主小姐们纷纷跑上前来,众人均张大了嘴巴看着我们俩。我再瞪了她一眼,把她的手放开,转身大步的走开。
还未走远,已听到身后传来她的哭声。毕竟是个十几岁的小女孩,在这种场面上,怎么比得过我的气势?
可是,我心里又何尝快乐?
自从父亲获罪处死后,我遭受到的白眼和冷语又何止今天一次?父亲出身平民,全靠自己的努力才金榜题名,并且娶了公主为妻。但在他人眼里,他始终是个低人一等的布衣。这样的人,本是不能与高贵的皇家平起平坐的。现今他因贪污被处死,又何尝不是偿了他人的心愿!
我坐在树阴之下,遥遥听到远处盈香和绿湖叫唤我的声音,却并不想应声。腿上的伤仍在隐隐作痛,一个人的树林里,寂寂无声,前尘往事汹涌而来,忽然之间,心下凄然,趴在膝盖上,哇的一声痛哭了出来。
这一阵哭,直把这段时间的压抑、不快、思念、郁闷统统哭了出来,只觉得心里一下子空了。也不知道哭了多久,忽听到耳边传来几下低低的箫声,顿了顿,箫声渐渐圆转,清丽绝伦,十分动人。我抬起了头,看到坐在不远处那株大树下的在吹箫的,正是朱高爔。
悠扬的箫声渐起渐响,仿如鸣泉丁冬,又仿如雨声淅沥,直觉心中安静无比,清凉无比。一时之间,竟听得呆了。我偏着头,楞楞的看着朱高爔。到了今天,我才是第一次仔细的端详他。虽然他的样貌并不如朱高炽般清逸,亦不如朱高煦般俊朗,但自有一股干净出尘的气质。待箫声停顿良久,我方才醒悟过来,衷心赞道:“真好听。”
他转过头来看我,微微笑了起来。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也是笑着的。“现在不难过了么?”
我心下略觉局促:“又是我打扰你了么?”
他笑着摇了摇头:“我只是奇怪,为什么你有这么多眼泪?为什么我每次看到你,你不是在哭,就是在水里?”
我想了想,也忍不住笑了起来,道:“确实是这样。”
这么一笑,本来局促的气氛也瞬间变的轻松起来,我对他原本的敌意也荡然无存。心里暖洋洋的,似乎很久、很久没有感受到这样的温暖感觉了。
只是——想到适才的事情,我不由得轻轻咳了咳,方道:“我刚才打了你妹妹。”
他笑了起来,“我都看到了。”是么?——我讶然抬眼看着他,正碰到了他那双微笑着的眼睛,“我想——安成有她的错。所以,我代她向你道歉来了。”
他这么一说,我反倒不好意思起来,尴尬的笑了笑,道:“其实,我也不好……”话未说毕,他已用手指放在唇上,做了个嘘声的手势。二人互望了会,忍不住同时笑了起来。
其实,他也并没有那么讨厌的,不是吗?
我看着他微笑着的眼睛,在心里轻轻的对自己说。
第二卷 十二、道衍(下)
待回到吟风轩,盈香拿了水来为我洗去伤口,绿湖拿了瓶跌打损伤膏来为我上药。我笑道:“哪儿就那么娇贵了?”盈香道:“天气热,总得上点药,不然伤难得好。”我看她一脸又是心疼又是责备的模样,摇了摇头,也只得随她去。
原以为只是皮肉伤而已,谁料想竟伤到了筋骨,次日脚踝肿起来好大一块,痛得下不了地。只得叫了医生来看过,开了药,好好的处理伤处,在房中静坐了几日。这几日中,徐王妃来看过,我打了她的女儿,现在想起来,心下也觉得惭愧,她反倒对此事绝口不提,只温言劝我好生静养。朱高爔也派了丫鬟送了膏药过来,据说是番外进贡的跌打良药,绿湖帮我涂在伤口上,居然也颇见效果。
这日,伤已好的差不多,但因天气闷热,正闷坐在房中,只听外面丫鬟们请安的声音,盈香禀报道:“小姐,四爷来了。”
我忙站起身,道:“快请进。”话音未落,朱高爔已掀开帘子走了进来。不由笑道:“多谢你前日送来的药膏。”
他笑道:“可好的差不多了?”
此刻我对他心中再无介怀,点头道:“全好了!”说着,站起身来,接过正走进来的绿湖手中端的茶杯,笑道:“你看,端杯子都不成问题了!”
他笑了起来,道:“大哥二哥今日都去离园骑马场了,你去不去?”
我耸耸肩,苦笑道:“上次摔的还不够?今日是再也不去了!”他看了看我,脸上现起一个促狭的笑意,道:“那你想不想出去走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我瞪大眼睛,奇道:“是什么地方?”
他大笑两声,看着我的眼睛,道:“不管是什么地方,敢不敢去?”
他的眼睛里有深深的笑意,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觉得对眼前的这个人充满了信赖之意,我的心情,只有他是了解的。不禁慨然道:“为什么不敢去?”
他朝我温暖的笑起来,伸出手来,道:“那走吧!”
自来到北平这么多日,我从未徒步在街道上行走过。每次出门都是坐轿,而且都有大批宫女太监嬷嬷们随从。今日和朱高爔两个人慢慢的走在路上,周遍是热闹的人群,有小商贩、有行车的大汉、有白发苍苍的老婆婆、有幼稚的孩童,市井的气息扑面而来,我惊奇又喜悦的看着左右,忍不住一直嘴角带笑,心情畅快。
转了几个弯,进入一小巷之中,周围忽然安静下来。却原来这小巷的尽头,绿竹掩映之中,是一处小小的寺院。
朱高爔并不敲门,直接推门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处小小的院子。院子里种满了绿竹,清雅幽静。二人走了进去,只见一个身着白衣的老僧正独自坐在庭院的回廊之中,在一个人下棋。
对下棋这种玩意儿,虽然之前母亲也请过老师来教我,但我还是怎么样都学不好。此刻看着这老僧自奕得入神,我也是不知其所以然。朱高爔也不言语,微笑着回头示意我跟他进房。
房间布置极为简陋,只是满满一室全是书架,看得我目瞪口呆。书架上放满了书本,随手拿下几本,却是名目繁多,有李白的诗集、孙子兵法、《心经》、《无量寿经》,也有老子的《道德经》和庄子的《逍遥游》。我奇道:“这些书全都是外面那位大师的么?”
朱高爔点头笑道:“不错。”
我讶然道:“他的涉猎可真是广泛。”
正说着,只听得有人在门口大笑道:“见笑了!”回头一看,却是适才所见的老僧,正站在门口,一双朗目炯炯有神,微笑的看着我。
朱高爔笑道:“大师一局已下完了?”
那老僧点头笑道:“未知四公子携同贵客到来,老衲失礼了!”边说边打量着我,继而微笑道:“想必这位就是从南京来的以宁郡主罢!”
我忙双手合十,行了个礼道:“见过大师。”
那老僧罢手笑道:“不必不必,你见我是从来不用这些礼的。我也不行这个礼。”朱高爔也笑着对我道:“小七,这位是道衍大师,他最是洒脱不羁,你就以平常之礼对他罢了!”
道衍?我心中一动,猛然想起从前历史课上,曾听老师说起明初内乱,朱棣叛乱时身边的第一谋臣,可不就是僧道衍!莫非眼前这看起来慈眉善目的白衣老僧,就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僧道衍?
心中想着,不由得脱口而出,道:“大师是从南边来的罢?”
道衍点头微笑道:“不错,老衲是洪武十八年跟随王爷来到北平的。转瞬间,就已是十余年了!”说着,微微叹了口气,“江南的竹林丝雨,却也是多年未见了!”言语中透出一丝的怅惘之意。
朱高爔摇了摇头,道:“天下何处不是家?偏大师就对江南如此挂怀。”
我笑道:“大师思念中的江南,或许并不是那个单纯的地方,其中想必是有许多难以忘怀的人事呢。”
道衍微微一笑,点了点头,道:“难得有人知交如此。”我抿嘴笑道:“我和大师第一次见面,哪里能说的上知交了?只是将心比心而已。”朱高爔笑道:“能知道将心比心,也算是一个玲珑剔透的人了!”
说着,三人已走到回廊之中,回廊上另放了一架瑶琴。朱高爔转头对我道:“大师是琴中高手,你今日既来,如能听他奏上一曲,倒是不虚此行了!”我还未及言语,道衍已吟须大笑道:“四公子如此说,倒叫老衲不好意思不弹了!可不知郡主喜欢什么样的曲子?”我笑道:“以宁对音律一概不通,但凭大师罢!今日之来原只为领略大师风采,不能多求,否则就有贪得无厌之嫌了!”道衍含笑看了看我,道:“那老衲就献丑了!”说着,轻抚琴弦,奏了起来。但觉潺潺滴沥、清泉挂涧,时而又如目睹幽泉出山、风发云涌。惊涛裂岸之势,如坐危舟、过巫峡,目眩神移、惊心动魄。
一曲已毕,我仍沉浸在曲子的意境当中,不由得拍手赞道:“大师好琴技!”朱高爔叹道:“这首伯牙的〈流水〉,也只有大师才能得其精髓。”我心念一动,才明白道衍弹奏此曲,竟是隐隐有引我为知己之意了,忙起身道:“多谢大师垂爱。”道衍微微一笑,道:“郡主可曾想过有朝一日重回江南?”我摇头道:“既已离开,就未曾想过回头。”复又笑道:“大师可曾听过韦庄的菩萨蛮?”道衍点头道:“可是人人尽说江南好?”我点头道:“正是。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道衍半晌不语,良久,方才轻轻道:“不错!”又转头向朱高爔笑道:“四公子,今日你带来的这个小朋友,我很是喜欢。”
告辞出门之际,朱高爔笑着向我道:“大师素来清高自持,很少夸奖人,今日对你与别人大大不同,连我也甚是讶异。”我摇了摇头,轻声道:“你可不知,越是清高的人,才越是寂寞呢。”
没错。道衍、甚至我的外祖父朱元璋,在外人眼里,自是风光无异,只是那深藏在心底的寂寞,是无人能明白的。那是放眼天下惟我一人的惶惑和孤单。谁又能说,我的舅舅朱棣和新皇帝朱允汶,不是如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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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十三、狩猎(上)
已入秋天,北方的天气已经有丝丝的寒冷。出门的时候,总让人忍不住裹紧了身上的衣裳。
这日,朱棣带着王府众人前去北平城外的围场打猎。北方女子素来豪迈,狩猎骑马之事也从不落后,个个都跃跃前往。我虽然不欲去,但耐不住绿湖的一再恳求,心里也明白她们日日坐在府中,也着实太过单调无聊,遂点头回了帖子。
到得围场,众人先坐下喝了会子茶,吃了几样精美点心,即骑上马整装待发。朱棣笑着对我道:“小七今儿是第一次来围场狩猎吧?”我恭敬地道:“是。”朱棣点头道:“南京原也没有这样的。只是长久闷在房中,出来走走倒也不失为一件乐事。”说着,一扬手中的马缰,叫道:“出发吧!”
众人骑在马上随着朱棣飞奔,朱家四兄弟皆伴随在朱棣身侧,几马当先。我们则渐渐落在了后面。围场很大,已有侍卫放了圈中的许多牲畜出来。朱棣等人嫌这样的狩猎不够刺激,纷纷朝围场边缘的树林而去。
我骑术不精,只是驱着马在围场中奔跑。忽然,“吁”的一声。回头一看,正是安成。
自那日之后,我一直避免与安成接触。今天见到,也并不多言,点了点头,驾着马准备走开。谁料,她一挥手中的马鞭,绕住我手中的鞭子。我忍不住回头问道:“你想怎样?”
她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没什么。想跟你比一下而已。”
我冷冷的道:“我骑术不如你,认输了。”
她笑道:“并没有比,何必认输?这可不是你的性格。”说着,甩开我的鞭子,忽然用自己的鞭子狠很挥在我的马屁股上,口中大声说道:“开始了!”
马一受惊,飞快的朝前冲去。这一下猝不及防,我整个人朝身后一仰,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忙紧紧抱住马脖子,整个人紧趴在马背上。安成在我身后哈哈大笑,也紧跟了上来。
我心中恨她无理,却也无计可施,惟有紧紧贴在马背上,惟恐一个不小心,从上面掉下来,那可不死也要落下个残废了。
跑了一阵,马慢慢停了下来,我心中窃喜,正要直起身来,从后面赶上来的安成对准马屁股又是一顿猛抽,马一惊,又没命似的朝前冲去。我恨恨的回头朝安成喊道:“你不要命了!”
安成大笑道:“对!我就是不要命,怎么了?”说着,又跟了上来。
谁知这马这次受惊过度,居然直冲向围场外的树林,丝毫不见停顿的迹象。我心中大惊。这树林深不见底,林中又有许多野兽,危险至极。忙试图拉住马缰绳,可这马却丝毫不听我使唤。
安成“咦”了一声,叫道:“怎么跑出去了?”一边说,一边紧跟了上来。我已顾不得和她之间的不和,回头叫道:“不要跟上来!快去叫人!”她不理,只挥动马鞭子,策马狂奔而来。
我被这马颠的晕晕乎乎,不知东南西北的一阵乱奔。前方似乎永无终点,到后来,头脑一片空白,只有本能的抱紧马脖子,拉紧缰绳。忽听得“嘶”的一声,身下的马重重的趴在了地上。我整个人顿时从马背上翻了下来。幸好身下杂草丛生,柔软无比,才未伤到筋骨。但这一下也跌得我全身酸痛。
刚爬起来,安成也已驱着马赶到,我正要回头,只听“啊”的一声。一看,安成也已从马背上重重的摔了下来。我忙走过去,才发现原来那里有山村猎人布下的陷阱,想必两匹马都是踩到了陷阱才摔倒致伤的。
此时天色尚早,树林里却略显昏暗。两匹马都已受伤,加之精疲力竭,都趴在地上“咴咴”喘气。我瞪了安成一眼,道:“你干嘛跟来?”
她从地上爬起来,眉头皱起来,道:“我是跟你比试,可不是想害你。你既有危险,自然要跟来。”
我不由得笑起来,嗔道:“那你不去叫人来帮忙,这么跟过来,假若出不去,两个人都是白死!”
她呸道:“说什么死了?怎么就这么容易死!”说着,捂住脚踝,轻轻呻吟了一声。我道:“怎么了?”她皱着眉头道:“好象是受伤了。”
我过去翻开她的裙子,白色的衬裙上有鲜血渗出来。想必是刚才伤着了。我忙撕下衣角,替她简单包扎了一下。
此时安静了下来,方觉林中雾气沉沉,略显寒冷。我并不知两人此刻身在何处,况且两匹马都已暂时不能行走,要徒步出去是不可能的。只是倘若困在这里,一到晚上,非冻出病来不可。
我看了看靠在树边的安成,心中也不忍责怪她。只得叹了口气,坐了下来,想着对策。
她似是看穿了我心中所想,忽然道:“你干么不骂我?”
我微笑道:“现在骂你有用么?如果骂你一下就能让我俩出去,我倒是很乐意骂你一顿。”她也笑了起来,道:“可惜不能。”树林中空气清新,这一笑,让二人心下顿时轻松起来。
林中光线阴暗,间或传来一声声未知的动物声,颇为恐怖。我仰头看了看天色,道:“到天黑之前再出不去,就糟了。”
她只低头握住自己伤处,并不言语。半晌方道:“总得想个法子通知他们才好。”顿了顿,又抬头对我道:“你先出去吧!”
我摇了摇头,嗔道:“你为了救我进来,我又怎能舍你而去?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
她笑道:“我俩困在这里,原也是我的错。”说话间透出一丝疲惫。我知道她伤口痛楚,受惊后自是疲累,道:“你累的话,先休息一会罢!”黑暗中并不能看清楚她神情,只觉她点了点头,慢慢沉睡过去。
我站了起来,在林中走了几个来回。我俩所在位置正是一处小小的低谷之中,四周并无道路,加之古木参天,倘若徒步出去,非迷路不可。我蹲下身,看了看两匹马的伤势。安成所骑身侧出血,显已受伤不轻,所喜我骑的那匹马并无大碍,只是要这病马负担我两个人,想来也是甚为困难了。
正踌躇的当儿,忽听安成低低的呻吟声。我心中一惊,跑过去扶住她,却是触手滚烫,伤口加上寒冷,她竟已发起了高烧。
第二卷 十三、狩猎(下)
我的天!我不禁在心里暗暗叫苦。只得坐下去,脱下外衣披在她身上。再把她的身子扶过来靠着我。
她微微睁开眼睛,看见是我,舒了口气,问道:“我怎么了?”
我苦笑道:“你发烧了。快别说话。”
她虚弱的笑了笑,叹道:“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待我。”
万籁寂静,山林中风声轻轻,两人并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坐着。
我不由得问道:“你以前为什么这么讨厌我?”这个问题是长久以来心中所想,一直未问出来,本来或许永远也不会问,但此刻坐在这深林之中,两人相对,自自然然的就说了。
她仰仰头,轻笑道:“难道我现在就不讨厌你么?”
我笑道:“当然可以!只是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在这里,而且暂时也不见得有人会来。与其面对一个自己讨厌的人,不如面对一个自己喜欢的人来得开心些。”她看着我,摇了摇头,笑道:“不错!我忽然发现自己不那么讨厌你了。”顿了顿,又道:“你问我为什么讨厌你。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说着,抬头望着被树木荫蔽住的天空,眼光中露出茫然的神色。
“那时候我还小,四位哥哥都在南京,家里只有几位姐姐妹妹。日子本来过的极快乐。忽然有一天,四位哥哥回来了。家里多了许多热闹,我们几个姐妹跑过去看哥哥们,别人都说,我的几位哥哥飒爽英姿,都是难得一见的好男儿。我心里自然很得意。我们天天粘着他们给我们讲南京的故事,可是啊,他们口中的故事,全都离不开同样一个人,那就是你。”她轻声的讲述着,声音很平淡,我却能感觉到她心里的那一丝失落和激动。
“大哥、二哥、三哥,甚至平常对人很冷淡的四哥,都会说起关于你的事。你有多美丽,多聪明,多受皇祖父的宠爱。你那么好,好的我甚至都嫉妒了起来。从小到大,我从未嫉妒过旁人,惟独你。你的生活,有我几位哥哥的陪伴,有从未见过的皇祖父,甚至,还有我的父母对你的念念不忘。我总想,你凭什么得到这些?何况,你的父亲只是一个布衣而已。你唯一不如我的地方,就是你的父亲。这,也是我唯一可以拿来安慰自己的地方。”
她的声音淡淡的在林中回响,我默默的坐着,良久方道:“那现在呢?”
她轻声笑道:“那天,你打了我一巴掌,我本来是极恨你的。可是母亲问了我同样一个问题,为什么讨厌你?我居然楞着,回答不上来。后来我才明白,我并不讨厌你,我只是嫉妒你。”她看着我,轻轻地道:“小七,我好嫉妒你。为什么你就可以得到那么多呢?”
我摇头笑道:“有很多时候,得到就是失去。你不明白么?”
她点了点头,道:“我是明白的。大哥告诉我,其实你比我可怜的多。失去了父母,失去了家,孑然一人。而我却有父母、有家,有完整的一切。”
我的泪水忽然盈满了眼眶,道:“是大哥跟你说的么?”
她道:“是。他还说,从此以后,我们家就是你的家,我们就是你的亲人。亲人之间,还有什么嫉妒可言呢?”
我伸手悄悄拭去眼角的泪,轻声道:“大哥他,原是极好的人。”顿了顿,又道:“安成,对不起。”那天打了安成,事后心下也极为歉然,只是一直抹不开面子去道歉。现下说了出来,心里一下子轻松了起来。
她笑道:“我并不打算原谅你。今天对你说这个,只是我害怕我们两个人会死在这里而已。”
我大笑道:“别担心,虽然我们被困在这里,但也不一定就会死。无论如何,至少我们现在还活着,还能走。只要我们能够控制自己,一切都还有希望。”说话间,马忽然咴了一声。我心里一动,叫道:“有了!”
她疑惑的看着我,我道:“现在大家必是已经知道你我失踪,只是找不到我们所在的地方而已。眼前这匹马虽然带不动你我二人,但尚能勉强行走,我虽不知马能不能认得路,可是现下只能冒险一试了!”
她惊道:“难道你是想让这马出去?”
我点头道:“不错!”说着,撕下一片外衣,再咬破手指,在上面写了几个字。随即将布条绑在马鞍之上。
她不解道:“写了什么?”
我笑道:“我记得来时这马儿一直向西奔跑,我告诉他们方向,也好让他们有个方向。不然,这茫茫树林,可要到何时才能找到我们?”说着,用手拍了拍马屁股,轻声道:“去罢!”这马似乎也明白我在说什么,仰天长啸了声,撒蹄而去。
她摇了摇头,苦笑道:“倘若这马遇不到他们,我们就死定了!”
我笑道:“有时候总得冒一下险的。”话虽如此,心里却也没底。
其时夕阳西沉,林中暮色四起,更觉寒气逼人。安成忽地打了个寒噤,我知她身上寒冷,轻轻拉了拉,将她靠在我身上。两人都是又冷又饿,却仍不见有人来。安成靠着我,默默不语,只是抵受不了这寒气,加上身体虚弱,竟是又慢慢昏睡过去了。
不知过去了多少时候,我正自昏沉之际,留下的那匹马忽然轻轻嘶叫了一声。我睁眼一看,猛然心里一惊,却原来眼前的黑暗中透出了两道绿油油的光,我感觉到了那森森阴气,不自禁有栗栗之感。
一阵寒风吹来,躺在地上的马又嘶鸣了一声,声音中透出极度不安和恐惧。那绿光渐渐逼近,我心中刹那之间闪过一丝念头,不禁吓的脸色发青。
狼!
站在我前方不远处的,正是一头在黑夜中觅食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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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十四、除夕(上)
感冒已好,献上二更!明天就是上榜的最后一天了,谢谢大家这段时间以来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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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成并未发觉眼前的险境,而我呆坐着,脑中顷刻间已闪过了千百个念头,心中却无计可施!
狼呼吸的气息已经慢慢逼近,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正在此时,不远处渐渐传来了人群鼎沸的声音,我心中大喜。
是他们!定是他们找来了!
睁眼一看,有火把的亮色、人嘈杂的说话声。那绿光顿了一顿,忽而消失在黑暗中,显是被火光所吓退了。
人群慢慢走近,我想站起身来呼喊,却发现全身已吓的瘫软。坐在原地喘息了会后,方得起身,颤声叫道:“我在这里!”话音刚落,已有人在黑暗中奔跑过来。我听得人声,伸出手去,恰好碰到他手,触手温暖,紧紧握住,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恐惧。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他将我拥入怀中,轻拍我的肩膀,柔声道:“别怕,没事了!”
我原本一直强自支撑,心中其实恐惧无比。此刻倚靠在他怀里,忽而仿似有了极大的依靠,心里一下子安定温暖,萌生出了极大的勇气。只觉得有他在,则绝不会有事的。
待得人声已近,我忙站直身子,他也松开了扶我的手。火光照耀之下,方才看清楚,站在眼前的,正是朱高炽。
此刻恰好朱高爔赶到,跑了过来,赶着声地问:“怎样?”我面上一热,道:“没事。”他看了看我和朱高炽,不动声色的皱了皱眉头。转而俯下身去抱起昏迷在地上的安成,对旁人道:“快护送郡主回去吧!”众人应了一声,随他而去。
我静静跟在后面,朱高炽也走在我身边,二人并不说话。忽然,脚下踩到了一块石头,我身子轻晃了晃,他忙拉住我手,我轻声道:“谢谢。”
他摇了摇头,道:“怎么总是照顾不好自己?”话声中有轻微的关心和责备。
我心中一动,只是默默无语。良久,方才道:“谢谢你。”他道:“谢我什么?”我道:“谢你刚才救了我。谢你对安成说的那些话。谢你对我的关心。”
他并不回答,黑暗中只听得一声极轻微极轻微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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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最后一年的冬天,有极寒冷的天气。十二月便开始下起了鹅毛大雪,这雪纷纷扬扬,直下到了年末。
除夕那天,王府中热闹无比。徐王妃吩咐在府中摆了酒席,厅前大堂中坐了众王子及女眷等,一架大屏风外,复摆了张酒席,坐着众贴身大丫鬟及年老份尊的嬷嬷们。里面那席居中为朱棣和徐王妃,左垂首为朱高炽、朱高煦、朱高燧和朱高爔,右垂首为驸马袁容、李让,团团围坐。下面还有二个位子余空。
我和永安郡主、永平郡主、安成郡主、咸宁郡主、常宁郡主,复朱高炽正妃张氏、侧妃李氏、郭氏,朱棣侧妃权氏、王氏坐在隔壁一桌。朱棣笑道:“平日倒不觉得,今日一坐,分外显得人少。瞧咱们这一桌子也凑不齐整了!”徐王妃亦点头笑道:“你们姐妹多,坐着怪挤的,过来几个罢!”于是众人将永安、永平请出来,再依次坐定。
喝了一回酒,徐王妃命撤了酒席。坐在外面的大丫鬟及嬷嬷们上来谢过了,方撤了屏风,丫鬟们摆了瓜果茶水上来。众人团团围绕说笑。
正说话的当儿,乳娘抱了朱瞻基前来请安。朱瞻基乃朱高炽和张氏所生之子,生的甚是乖巧可爱,朱棣对这个孙儿也很是喜欢,抱了过来,在怀中逗趣。又问道:“到现在是几个月了?”张氏回道:“二月出生的,现今十个月了。”朱棣笑着点头道:“孩子长的这么快,眼看着自己就老了!”说着,将朱瞻基还给乳娘,又给了许多赏赐。
这边咸宁又缠着朱高爔吹箫,朱棣有了几分酒意,遂命人取了一管洞箫来。朱高爔也不推辞,试了试音,就低头吹了起来。一曲而毕,只觉得余音缭绕,荡气回肠。
常宁叹道:“真好听!四哥哥,这是首什么曲子?”
朱高爔微微一笑,道:“是前日刚谱出来的曲子,叫‘游人只合江南老’。”我心中一动,朝他看去。他却低头抚箫,并未看我。
朱高炽笑道:“这么清新婉丽的曲子,可不就是江南的风韵么!韦庄的词,也只有四弟这首曲子才配的上。”
朱高爔向朱高炽抱了抱拳,笑道:“大哥过奖了!”
朱棣仿佛心中有所触动,神色黯然,摇了摇头,叹道:“唉……江南……江南!想不到与父皇当年南京一别,竟成永诀!”众人闻言,皆低头默然不语。
徐王妃温言安慰道:“人死不能复生,王爷也不必太过挂怀。”
朱棣苦笑道:“夫人,虽说人死不能复生,可父皇病重,我本该前去探望,然而直到驾崩,我也未及前往。真是愧为人子啊!”语毕,眼中已是泪光莹然。
朱高煦忽道:“父王,你不必太过悲伤,当日是京中封锁消息,不欲我们知道皇上驾崩。这并不是你的错。”话中颇有愤懑之意。
朱棣并不言语,朱高煦又道:“皇帝即位而葬,旁人不敢说什么,我却看不过去。”此话一出,我心中一惊,抬眼看去,只见朱高煦眼中神色忿忿不平。再看朱棣,却是神色漠然,看不出心中所想。
一直坐在旁边不曾言语的朱高燧道:“二哥说的不错,皇帝登基没几日,已贬了周王,关了代王。这暗地里分明没安的好心!”
话音未落,朱棣已脸色一变,怒道:“逆子!这样的话岂是你能说的!”
朱高煦站起身来道:“父王!三弟说的有理!”朱棣猛地一挥手,将桌上盘碟尽皆摔到地上,用手指着朱高煦厉声道:“这种犯死罪的话,再说就砍了你的头!”
第二卷 十四、除夕(下)
朱高炽忙上前跪倒在地,道:“请父王息怒!父王息怒!”又拉了坐在身边的朱高燧跪倒。众人皆跪倒在地请罪。只朱高煦跪下昂首不语。
徐王妃嗔道:“好好的一顿家宴,搞成什么样子!大家都少说几句吧!”
我跪在地上垂首思量,今日席中俱为至亲之人,说话原也没有多大忌讳。而最该避讳的,也就是我一个人了。朱棣大怒,纵也有朱高煦、朱高燧大胆直言之过,最大的原因恐怕还在于我在当场。如今我不开口,是没有人能解开朱棣心结的。思虑至此,遂柔声道:“舅舅,二哥三哥适才说话虽欠思量,究其缘由,还是出自于一片孝心。请舅舅看在这孝的份上,就饶了他们二人的小小过错吧!”
朱棣听我此言,神色稍缓。徐王妃微笑的看着我,赞许地点了点头,转身对朱棣笑道:“王爷不饶恕两位逆子的罪过,倒害得一大家子人跪在地上战战兢兢,拜年不象拜年,请罪不象请罪的,可算什么事儿呢!”众人听闻此言,哄一声笑了出来。朱棣遂也笑着挥了挥手,道:“逆子!给我起来,去书房闭门思过罢!”
这一场闹,宴席是草草散了。我遣了盈香和绿湖先回吟风轩,独自一人走在园中。方才的热闹,更显现在的凄清。远处仍有鼎沸的人声和笑声传来,而我却是孤单一人。
走到后花园的回廊之中,我默默地坐下来看着院子里满地的积雪。出神之际,有人在我身侧轻轻咳嗽了一声。我不由得回头一看,却原来是朱高煦。
我忙站了起来,轻声道:“二哥。”
他看着我,微微一笑,道:“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发呆?”说着,坐了下来,又点头示意我坐下。
园中寂寂无声,二人并肩而坐。他再不言语,我也不知该说什么。
良久,他方才道:“刚才多谢你相救。”
我笑道:“我并没有做什么,何来一谢之说?”
他微笑道:“你不必推辞,我心里是明白的。”说着,昂一昂头,笑道:“你还记不记得,当日我们在南京之时,曾在夜里偷皇爷爷的酒出来喝?”
我不禁莞尔。想起从前南京宫中和他经历的种种调皮捣蛋之事,捉弄宫女太监、偷酒喝、翻墙、骑马、射箭……那些已被我刻意忘怀,曾有过的欢快岁月,刹那之间都回到了记忆之中。不由得笑道:“当然记得!那天我还喝醉了呢!”
他笑道:“为了这个,皇爷爷还将我责罚了一顿!罚我跪在书房门口不许吃饭。”我点了点头,二人相视大笑。
他叹道:“现在想来,从前的日子是多么快活!后来,离开南京回到北平,好象一下子长大了。再也没有人陪我一起去胡闹,再也不会有人怂恿着我去做坏事。而再见你,却原来都已不再是当初那个一起玩、一起闹的玩伴了!”
我转头看他,他正低头看着我。宝石一般黑亮璀璨的眼眸中神采莹然,又是感慨,又是欣慰。我轻声道:“是啊!人长大了,再回不到当初的样子了。”
在南京宫中之时,朱高煦本是我最好的朋友。然而如今重见,不知道为什么,和他之间竟骤然生分了起来。只有今天这一叙,方才心下重觉得亲切。原来,时间真的可以改变很多东西。但幸好,时间,也还是改变不了很多东西。
他忽而笑道:“我记得那时候,你曾教过我一首歌。当时,我怎么学也学不会,你气的三天不理我。现今我会唱了,你要不要听?”
我笑道:“是什么歌?”
他眨了眨眼,轻轻哼唱了起来:
“拈朵微笑的花
想一番人世变换
到头来输赢又何妨
日与月共消长
富与贵难久长
今早的容颜老于昨晚
……”
我微微一笑,也跟着轻声唱道:“眉间放一字宽
看一段人世风光
谁不是把悲喜在尝
海连天走不完
恩怨难计算
昨日非今日该忘
浪滔滔人渺渺
青春鸟飞去了
纵然是千古风流浪里摇
风潇潇人渺渺
快意刀山中草
爱恨的百般滋味随风飘……”
一曲而毕,但觉心中百感交集,一时之间,往事纷繁涌现心头,不由潸然泪下。
他低低道:“当日,我并不明白这首歌的意思。现今才是慢慢明白了。”远处有笙曲欢笑声音遥遥传来,更显得他话音低沉,清晰可辨。“到头来输赢又何妨?是啊!人总要死,输与赢又有什么意义?可是小七,人生一世,争的不就是输赢二字么?为的不就是一口气么?他朱允汶可以不顾兄弟叔侄之情,凭什么我们又非得忍气吞声?”
我蓦然抬头,惊道:“二哥!你怎么可以这么说?”
他傲然道:“我为什么不可以这么说?他这个皇帝当得不明不白,这是天下人尽皆知的事实。父王不许我说,可不表示他心里不这么想。”
我默然不语,心中却也明白他说的是事实。现在已是洪武三十一年了。如果我记得没错,建文元年,他们父子就该起兵造反。那么算来,也就是明年的事情了。
晚上,是除夕。过了今晚,就是建文元年!
我坐在那里,怔怔不知言语。历史真的就要这么发生下去了么?战争,就意味着死亡和背叛,意味着颠覆和毁灭。虽然,也有重生,也有希望。可是那些,终究是建立在废墟之上的。
我,可以做什么?能够做什么?
而我做的一切,会有任何意义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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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十五、入朝(上)
6月1日开始PK,其实对于PK的性质和作用还是不大懂,而且对未来的成绩也并不抱乐观的态度。可是呢,想想还是那句话:重在参与嘛!
写到现在,觉得有点小小的迷茫,虽然上了青云榜,但对自己的文笔和设置的人物、情节等,还是不太有信心。希望大家能给小西提些意见哦!
你一点点的关怀和支持,我已经觉得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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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文元年三月,局势越趋紧张。自朱允汶登基后,已先后将周王贬至云南,将代王迁至蜀地看管。这是朱允汶为了巩固自己的皇权而作出的努力。政治斗争向来都是残酷的,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周王和代王能保住性命,已经是唯一能值得庆幸的事情。
虽然自十二月后,朱允汶并未有下一步的行动,但此时的朝廷,已经处于一触即发的状态。人人心中都明晓,这两人绝不会是最后一个。朱允汶最终的目标,必定是众藩王中势力最大的朱棣。众人都在观望。而削弱朱棣势力的外围行动,也早已悄悄开始。朱允汶不仅更换了镇守北平的军事将领,牢牢掌握了军事控制权。还派宋忠率兵三万,镇守屯平、山海关一带,这就意味着,他随时都在准备着向朱棣动手。可在这样的时刻,朱棣,却作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他,要入朝参拜新君!
这个决定,几乎立刻就引来了朱高煦最强烈的反对。王府中人人俱为此忧心忡忡,连素来顺从朱棣的徐王妃也表示了自己的忧虑。平日最为朱棣看重的道衍,却并未在这场临行风波中提出过任何公开的建议,甚至于朱高燧前去请求他劝解朱棣时,他也只是隐讳莫深地微笑着摇了摇头。
“绝不能让父王去南京!”朱高煦焦躁的在书房中反复来回的急走着,两只手也不自觉的握紧了拳头,“此去无疑等于送死!”
“二哥说的对!”朱高燧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朱允汶狼子野心,是绝不会轻易放过父王的。”
朱高炽只是抿紧了唇,沉默不语。常宁叹了口气,道:“父王去意已决,道衍大师也不加以反对。此时又有谁能说服得了他?”
“大哥!”朱高煦骤然间站定,目光紧紧盯住朱高炽,“大哥,素日父王最是倚重你。现今也只有你说的话,他才能听进去些。你一定要去阻止父王!否则,我燕王府恐怕就此灭绝了!”
“二弟,”朱高炽皱了皱眉头,沉吟着道,“恐怕……我说也不管用。况且,你们总该知道——”他抬起头,平静地看了看在座的诸人,“父王此去,合乎理法。不去入朝参拜新君,才是大不敬。”
“这说的是什么话!”朱高煦猛一挥手,怒道:“是礼法重要,还是父王性命重要?”
朱高炽脸色微微一沉,随即抬起头来,缓缓地道:“二弟,你当我就不在意父王性命么?就不在意燕王府众人的安危么?”朱高煦凝视着他,良久,摔了摔手,转身坐下。
朱高炽又道:“二弟,他虽是皇上,但终究是父王的亲侄子,我们的嫡亲堂兄弟。况且皇上素来最是仁爱友善,我们以礼相待,他自是不会对我们怎样。”
室内众人尽皆默然。咸宁忽怯怯地道:“大哥,他……皇上是我们的嫡亲堂哥哥,可为什么你们都这么怕他?”
朱高炽楞了一楞,柔声道:“他是皇上。皇上龙威甚严,大家自然是怕的。”说话间,不自禁轻微一声叹息。我心中明晓,他和朱允汶从前在南京宫中,向来就极为意气相投,平日私交甚笃,彼此之间的感情其实比他的几个亲兄弟还好。只是此时此刻,时过境迁,却是眼看着就要兄弟相忌、骨肉相残了!心下也不由恻然。
坐在一旁良久不语的朱高爔忽道:“父王既是去意已决,劝阻也是无用。为今之计,不若顺从他意。若能回来自是最好,若不能回来,则最坏打算,不过家人同死而已!”此话既出,众人心中俱是一懔。
于是,建文元年三月,朱棣在大家担忧的目光中,踏上了前往南京的路途。前路茫茫,并不知道未来命运如何。但他必定要选择走上这条路。
因为,他是朱棣。
注视着他远远离去的身影,我的心中,也不禁为他、为大明、为朱允汶、为燕王府……而隐隐忧虑了起来。
无论如何,这一年,注定不会是平静的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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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高炽说的对,依照朱允汶的性格,是不会对进宫参拜新君的朱棣痛下杀手的。因此,虽然朱棣到了南京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行皇道入,登陛不拜”。甚至户部侍郎卓敬等多次上奏,要求就地解决朱棣,建文帝朱允汶竟然以燕王是自己的至亲为由拒绝了这一提议,错过了解决自己这个最大隐患的最好机会。
可能,朱棣自己也正是敏锐地意识到了这点,所以才放心大胆地进入南京去觐见新君。然而,在政治斗争中,可以冒一次险,却绝不能再冒第二次。否则,你就很有可能处于永败的境地。因此,从南京平安回来之后,朱棣,就对外称病,从此“一病不起”了。
燕王府中的阴霾,因为朱棣的归来而有稍稍疏散的迹象。然而,朱棣的称病在家,南京城中传来京官上疏要求处死朱棣的消息,都让大家明白,想要保全自己,永远过着从前的那种富贵太平日子,似乎,是越来越渺茫的一件事情了。
第二卷 十五、入朝(下)
“叮”的一声响,让我从沉思中惊醒过来。抬头一看,道衍手中拈着一粒黑子,正微笑的看着我。
我忙定一定神,歉然一笑。
自朱棣回到府中,身旁诸人尽皆惊惶无绪,宽慰他人之余,我也时常觉得心中气闷。故此,最近经常来道衍所处找他下棋谈论诗文,有时也听他弹琴。这么一来,这段日子里,我倒是棋艺日精了。
道衍笑道:“宁儿,你再不认真下棋,这盘可就要输了。”我这才凝神看此时棋局,却原来白子已被黑子包围得已近死局,不由笑道:“师傅,看来我不认输又不行了!”
道衍摇摇头,笑道:“你心思不在此间,自是必输无疑。”说着,边将手中棋子缓缓放入木盒之中,边柔声道:“自王爷入京之日起,你脸上神色一直郁郁。现今王爷归来,想不到,你的心事却还是放不下。”
我苦笑了一下,叹道:“多谢师傅关心。”
道衍默然不语,良久,方伸手指了指眼前棋局,道:“你看这盘棋,现今的情形,是不是白子必死了?”我点头沉吟道:“不错。”他笑而不语,随手拿起我身边一粒白子,轻轻摆下,又道:“现今你再看一看这棋盘。”我心中疑惑,凝神一看,原来道衍居然突辟蹊径,在西北角下了一子。这棋一下,白子先被自己杀了一大块,初初看来,这着下的颇为凶险。可是再细一想,白子却原来大有回转,局面顿显开朗。我不禁叫道:“好棋!”脸上显出钦佩讶异之色。
道衍笑道:“你能看懂这着,棋艺确有长进了。”我心中一动,已然明白其中深意,不由道:“师傅!”他含笑看着我,道:“你都明白了?”我低声道:“是。”顿了一顿,又道:“可是师傅,无论白子黑子,到头来却总是必有一败。”他点头道:“不错。只要有棋局,总要分出胜负。”说着,站了起来,走到庭院之中,平静地道:“如今情形,不是你败,就是我输。可是不管谁输谁赢,推倒棋子,却总还是可以重来。然而有时候生命攸关,却不是那么容易就可以放下的。”
满天青黛,有丝丝白云飘过,庭中微风寂寂。只窗棱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我只觉心下一沉。
朱允汶、朱棣,无论谁输谁赢,都不是我想要的。可是这棋局,其实从许多许多年就已经摆下,却并不是谁说收手就可以收手的。
道衍说得对,有时候性命攸关,又怎么可以轻易放下?假若朱允汶不先动手,或许日后朱棣不会叛。但朱允汶若不是怕着朱棣的拥兵自重,功高震主,又怎么会处心积虑,要速速将之连根铲除?
这棋局,原本就是个早就被人不动声色摆放好的珍陇,或生、或死、或劫、或难,总有一天,需要有人来解开。
朱棣现今走的,是那最险的一着。若是一步错,则是步步皆错了。可惜,他别无选择。
四月初七,是咸宁的生日。爱闹的她原本就被府中最近的气氛搞的憋闷无比,有了这么一个借口,自是笑逐言开,早早就发了帖子,邀我们过去一叙。而我也想趁此机会好好散一下心,遂欣然应允了。谁知到了那里,才发现除了安成、常宁等人,朱家四兄弟只来了朱高炽和朱高燧二人。想来必是人人心绪不宁,借口称忙了。
咸宁嫌人少不热闹,吩咐下去叫了戏班子的人来唱戏。我坐在廊下,看那台上歌舞升平,一派繁华景象,心中却是一片悲凉。
谁是戏中人,谁又是戏外人呢?人生,其实却不是一个更大、更永无止境的戏台?此刻戏台上的人,还有剧终脱下戏服的一刻。而我,却是穿上戏服,沉溺其中,永不能下台了。
正低头想着自己的心事,朱高炽忽在身旁轻轻的道:“在想什么?”我惊了一惊,旋即回头对他轻笑了笑,低声道:“我在想,他们成日唱戏,会不会有一天入了戏,再也出不来了?”他微微一怔,静默了片刻,轻声道:“或许会的。”我心中一动,随即涌起一股淡淡哀凉的情绪,凄然一笑。他微微叹了口气,转过头去,不再言语。
一曲终了,又唱了一出极热闹的“庆生辰”,花团锦簇、人语笑喧,我只觉有点头晕,遂悄悄唤了盈香,坐到阴凉些的厅堂中去。
坐下喝了杯茶,外面却也散了。咸宁与诸姐妹在院子中嬉闹说笑,其乐融融。坐了一会,我起身朝门外走去,只见朱高炽一人凭栏默立,修长的身影,在夕阳的余辉中,却显得分外孤单和落寞。
我悄悄走了过去,站到他身旁。他并不回首。有风吹来,带着春天的和煦气息,直吹到人的心里。金色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身上,他目光淡然,眉宇之间,却似有丝丝纠结。
二人看着远处咸宁等人的欢声笑语,俱是默然不语。良久,他忽轻轻道:“现在的江南,该是草长莺飞的季节了吧?”我点头道:“是。”他回过头来,只是微笑:“这里风大,回去罢!”我忍不住道:“大哥!”他道:“什么?”我柔声道:“你在思念南京了,对不对?”他面露一丝微笑,道:“是。”说罢,转过身去,手指轻轻扣着栏杆,低声道:“我与你一样,都是在南京长大。却是许久未回去了。”话声中颇有惘然之意。我心中却不由得一痛。
忽有一只彩蝶儿翩翩飞过,咸宁“哎呀”了一声,神色大喜,伸手去捉,不料却扑了个空,身子倒是摔了一个踉跄。常宁笑道:“快别这么着急!小心又摔到荷花池里去。”众人都大笑起来。我也想起那日与咸宁一起落入水中的情形,也不禁嘴角含笑,轻轻微笑起来。转头去看朱高炽,他也正笑着看我,眉宇磊落,目光温和。我脸上一红,转过头去。
他微笑道:“咸宁的性子,倒跟从前的你有八分的相似。”说着,又轻声道:“方才听那出戏,不知怎么的,竟想起皇爷爷寿辰那日你唱的那首歌来。”我笑道:“是七仙女和董永?”他温和地笑了笑,道:“你唱歌的样子,可真好看。”
我心中一动,抬头看他。微风丝丝缕缕,风中有淡淡的栀子花香,天色微青,他的侧影在黛青色的背景中,看起来又是遥远、又是温柔。我细想着他这句话中的深意,竟不由得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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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十六、险棋(上)
建文元年,五月。
我正坐在房中画昨日未完的画,忽听外面一阵嘈杂声,又听盈香高声道:“安成郡主来了!”我不由得心下疑惑。
自那日与安成从围场外归来,我与她虽不似从前般针锋相对,每次见面,却也无话可说。今日她这么急冲冲来找我,却为何事?
未待我起身,安成已冲进门来,急道:“以宁,不好了!”我心中一惊,不知发生了何事。看她神色焦急,若非要事,则绝不会来找我。忙问道:“怎么了?”她眼中泪光盈然,哽咽道:“父王要几位哥哥们去南京!”
我大惊失色,猛然站起。心中轰然一声,似有幢大厦急倾。顷刻间已然明晓,朱棣走了最险恶的一步棋!虽然对此早有心理准备,可事发突然,心中又一直隐隐抗拒,不敢去想,这一下也不由得心中惊惶茫然。
安成抽噎着道:“今日父王叫我们兄妹几人前往,说……说皇爷爷忌日就快到了,要在几位哥哥中选一个去南京祭拜。哥哥们听了后,都争着要去。”朱家四兄弟必是知道这次去南京,是有着不能生还的危险,所以才争相前往。想到这层,我心中微痛。“大家争执不下,最后二哥说,那就他和三哥、四哥一起去。大哥是世子,不能冒这险。”听到这里,我的心突突直跳,定了定心神,问道:“然后怎样?”
她流泪道:“大哥坚决不肯应允。后来母亲说,必得三位哥哥一起前去,方能显示我燕王府诚挚之意、忠孝之心。四哥最小,就不必去了。父王也应允了。四哥和我们虽然不肯,却也没法子说服父王。”我只觉得背心一凉,整个人顿时瘫软在椅子之上,心痛如刺。徐王妃亦知此行凶险,然朱允汶猜忌之心正盛,若此时不去,则难逃废庶之劫。必是要让三个儿子一起去,方能解朱允汶猜忌之心。朱高爔非她亲子,乃是庶出,她让他留下,一则是为忧虑燕王府后继无人,二则是一心维护。慈母拳拳之心、无私爱护之意,实是让人感怀动容。可是此时恰逢朱允汶对诸王大动干戈之时,虽然他素来心软仁慈,毕竟手下有齐泰、黄子澄、卓敬等人,朱高炽等人到了他的宫中,还会有平安返还的希望吗?
念及至此,我顿时站了起来,朝外跑去。心中一片茫然,只是有个声音不停地在喊着:“不能!不能!我不能让他去!绝不能!”此时此刻,只恨自己对历史了解太少,无法预知此行结局如何。可是,就算能够知道结局,难道我又能够放心得下吗?又能够眼睁睁的看着他去犯险吗?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撞到一个人身上,我才猛然站住了脚步。有个人的声音道:“这是怎么了?”
我一抬头,发现朱高炽、朱高煦、朱高燧和朱高爔四人都站在我面前,朱高炽正静静地看着我。说话的正是朱高爔。
这许久以来,朱高爔见到我一直都是冷冷的,不苟言笑。我原本一直想寻个机会问他原由。可此时心中焦虑,却不理会他,只看着朱高炽,一时滋味复杂,竟怔怔不能言语。
我站在那里,他们几个也都不说话。朱高煦是永恒的冷漠傲然,朱高燧是一脸疑惑,朱高爔则是神色复杂。惟独朱高炽看着我,眼中有悲伤的神色,嘴角却依然挂着一丝温暖的微笑。
过了半晌,我方才低声道:“你……你们要去南京了么?”
朱高炽微笑点头道:“是。”我听到这话,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一酸,竟涌出泪来。忙转过头去,不让他们看见。
朱高炽柔声道:“不碍事的,你不要担心。”
我不说话。朱高煦则皱了皱眉头,道:“他们也未必就伤得了我们几兄弟,你又何必这样?”朱高燧朝朱高煦轻轻罢了罢手,道:“二哥,小七也是为我们担心。”朱高爔听闻此言,冷笑了笑,却又轻轻叹息了一声。
朱高炽走了过来,低声道:“小七,皇上的性子你是知道的,我们此去,必是不会有事。你放心。”
我忍不住,转过身去,大声的道:“可是现今的他,已不是当初的他了!”
他楞了一楞,过了会,道:“那也没什么不同。”
朱高爔忽道:“大哥,小七说的对。皇上心思难测,他能对叔叔们下得了狠心,未必就不能对叔伯兄弟下手。”朱高煦也点头道:“不错。我们此去,必是要小心才是。”
朱高炽微笑着摇了摇头,目光穿透过我的身子,看着遥远的地方,静静地道:“你们不必多虑了,随我回去准备一下,明天启程吧。”说罢,深深看了我一眼,回头径直走了。
朱高煦叹了口气,和朱高爔一起跟了上去。
我目送他们的身影渐渐远去,心中茫然无措,退了几步,闭目靠在树干上。朱高爔站在那里,紧盯着我,忽道:“你就那么担心他么?”
我惊了一惊,睁开眼睛,他正用了然的目光看着我。我心中一紧,强着声道:“我不懂你说什么。”
他苦笑了笑,道:“或许你不懂,倒是最好的。”声音渐渐低沉了下去,道:“你此刻定在想,倘若必要有人去,为什么不是我和二哥、三哥?倘若定要人去冒险,为什么非得是他?”
我心头一震,万想不到他竟说出这番话来。他说话的语气冰冷沉痛,此刻听了,仿如有一股冷入骨髓的寒气从我心底里直透出来。我不由得道:“不是这样的。”
他凄然笑了笑,道:“你能这么说,我很是感谢。”又轻声道:“若我能不懂,难道也不是最好?”说罢,也不看我,转身离去。
第二卷 十六、险棋(下)
稀里糊涂地,小西就站在PK滴坑边“啾”一下跳进去了~今天泡在PK竞技场翻了一下午的帖子,那个汗啊!总算是明白啥叫PK了!得,我的期望值不大,能不能突破0就看运气了!
只是,努力,结果如何,交给老天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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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纸上的墨迹已干,勾勒出的侧影有熟悉而温暖的神色。我坐在椅中,呆看着眼前画中的人,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笔,将画纸换下。
朱高炽三人去南京已经五天多了,现在应该早已出了北平境外。房中略显阴暗,窗纸前日已换成了荷叶青色,院子里的翠竹随着微风细细轻柔摇曳,发出沙沙的声音。我站了起来,朝房外走去。
已是初夏天气,日头晴暖,和风习习,回廊下的鹦鹉正低着头,偶尔懒懒地扇动一下翅膀,院子里寂静无声。低着头久了,只觉脖子有点发酸,正伸手揉着,有细碎的脚步声传来。抬头一看,盈香和绿湖正说笑着从门外走进。
盈香一见我,忙走过来,伸手替我揉着脖子,口中只埋怨着:“怎么又坐得这么久了?早说该起来走走才是。”绿湖一转脸,笑嘻嘻地道:“小姐,瞧盈香姐姐年纪没长几岁,倒是越发唠叨了!”说着,笑着走进屋去,将那把铺了薄垫子的竹椅子拿了出来,放到廊下,道:“小姐快坐下罢!”
盈香伸手在她额前一戳,道:“鬼丫头,贫嘴长舌,小心嫁不出去!”绿湖猝不及防,额头倒被盈香戳了下,忙往后一跳,叫道:“小姐!姐姐欺负我!”我不禁嗤地一笑,道:“这是你们俩的事情,我可不管!”只笑着坐了下去。
这边正说着笑,天色竟渐渐沉了下来,隐约有轰隆声传来。盈香“呀”了一声,道:“又要下雨了。”绿湖探头看了看天,道:“真是。先四爷那么急匆匆的出门去,只怕要被雨淋了。”话中颇有忧虑之意。
我心里一动,问道:“他出门做什么?”
绿湖轻轻叹了口气,道:“今儿是四爷生母,先侧王妃的忌日。”
我“哦”了一声,不再言语。盈香用手在我背上来回揉捏着,回头朝绿湖道:“怎么你记得这么清楚?”绿湖笑道:“我来服侍小姐之前,原是跟着四爷的。自然知道。”
我正闭目养神,听到此话,不禁张开眼睛,转头问道:“是么?”
绿湖笑道:“四爷从南边回来后,我就开始伺候四爷了。”
我点头沉吟道:“那怎么又派你来跟了我?”
绿湖伸了伸舌头,笑道:“当初听说小姐要来,夫人原也拨了另一个人,是四爷跟王妃禀了命,将我调了过来。”
一声低低的惊雷倏忽间从天边响起。手指轻轻滑过身上的裙摆,湖水色的绸缎光滑如丝,其上蜿蜒着银色的水波。我看着那荡漾的波纹,恍惚间,耳边仿似有微微的叹息声飘过,又似有轻轻的箫声呜咽,身子发冷,心却发烫。
——他的叹息,淡薄而茫然。他的眼神,深情而哀伤。
暮色渐渐沉了下来,漫天的乌云缓缓散去,我慢慢的走在路上。四处一片寂静,并无一个人影。我也没有什么地方想去,只是随性而走。心中思绪纷繁,独自急步走着,忽然天上闪电而过,竟是又下起了雨来。
衣服似是有点湿了。我踏上青石板,站在一棵大树底下,忽觉雨似乎停了。一抬头,正碰上一双深黑色的眼眸,澄澈明净,却象是湖底的暗流,平静下掩藏着一丝丝的忧伤和惆怅。一把油纸伞正遮挡在我头上。他背后是无尽的黑夜、黑青色的天空,珍珠般的雨点哗啦啦的落下,碰到了泥地,溅起多姿多彩的水花。如梦如幻。
整个世界忽然瞬间安静了下来,天地苍茫,仿佛只剩我和他二人对望。
过了良久,他方轻声道:“雨急风大,快回去罢!”一双眼眸仍是平静从容的样子,看不出任何端倪。
我却不知怎么的,心底一酸,泪水顿时蓄满了眼眶,含泪道:“四哥,我并不值得你这么待我。”
他微微一笑,道:“我明白。”顿了一顿,又道:“是我自己痴了。”
远处的暮鸦吱哑一声,扑棱棱地低低飞过。他嘴角带着笑,眼里却夹杂着一丝怅然之意。
“不知道怎么的,昨晚竟梦见你从前的模样。在南京宫中,那日你唱歌的样子。神采飞扬,一身素淡如新荷的衣裳,却衬得满脸朝霞,远远看去,仿似雾中仙子,那样美、那样好……还有,大哥大婚那晚,你独自坐在夜晚的角落里,哀哀哭泣的样子。原来自那日后,一直就在我心里,挥之不去了。”
他沉默了一会:“后来听说你要来,不知怎么的,我居然有隐隐的盼望。谁知再见到你,虽然面上仍是波澜不惊,眼底里却全都是悲伤和冷漠。居然不再有一丝从前那个爱说爱笑、爱哭爱闹的小女孩的影子了!”
我只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被一下又一下,沉默又安静的撞击着,不由得低下头去,不敢看他的那双眼睛。
“我有时总忍不住会想,要怎样做才能让你能快乐些。可是现在我明白了,原来你从前所有的快乐与悲伤,全都已埋葬在南京。而现在剩下来的唯一快乐与悲伤,就只有大哥一人,与旁人竟全都无涉。”
雨渐渐缓了,一滴滴淡而薄的落在青石砖上,依稀有低低的水花溅起。站得久了,双脚已有些酸痛,而心口,却又有如丝线般牵扯的微疼,每一次心跳,都是一次更深的疼痛。这么多年,原以为渐渐死了心,断了念。可是北平的重逢,所有的念想又慢慢的开始复活。总以为历经了重重变故,可以再不痛不悲,不恨不怒,可是为什么,又让我看到了那丝丝希望?为什么,又让我辜负了片片深情?
明知与朱高炽,是再无可能。他已有妻儿,我之与他,从今而后,注定无缘。可是要放下一个人,却原来,是那么的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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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十七、兵变(上)
南京城中并无消息传来。我坐在常宁房中,听她和咸宁讲着这几日的趣闻逸事。几个丫鬟们也正在外面厅中说笑。窗户俱开,庭中花木抚疏,微风吹过,凉爽袭人。
我端起茶杯,抿了口茶,轻轻将杯子搁在桌上。咸宁正说到精彩处,举手一挥,“呀”的一声,众人皆大笑起来。
正说笑处,绿湖忽匆匆跑了进来,一不留神,一下子撞到流红身上,两人差点摔倒。流红一看是绿湖,笑着骂道:“小蹄子,走路也不长眼睛,摔了我!”
绿湖却顾不得理会,扑通一声跪在地下,满脸惊恐,哭道:“小姐!南京来人了!”
众人一听,尽皆大惊。我猛地站了起来,问道:“怎么说?”
绿湖神色惊惶,满脸是泪,抽噎道:“那人说,岷王已被皇上贬为庶人。现今皇上又派人欲将湘王捉拿回京,谁知……谁知湘王……”常宁急道:“湘王怎样?”绿湖哭了出来,道:“湘王不甘受辱,紧闭宫门不出,全家自焚而死了!”
咸宁惊叫了一声,常宁和我俱是一脸不敢置信,屋中刹那间静默无语,众人心中,都是又惊又怕。
很明显,朱允汶对付朱棣的行动已到了箭在弦上的时刻。可是关周王、废代王、抓齐王、贬岷王虽还说得过去,湘王何罪之有,居然落得个全家自焚而死的下场!这让剩下的皇室诸人,情何以堪?谁心里没有唇亡齿寒的恐惧悲凉之感?
到了如此地步,朱允汶还能允许正在他眼皮底下的朱高炽等人平安回来吗?
大家心中都是一片惶惶,常宁忽道:“小七、咸宁,我们去看看父王和母亲罢。”我看了看她,点点头。
到了前堂,朱高爔早已在朱棣和徐王妃房中。三人皆脸色苍白,神情肃穆。朱棣见到我们前往,默默地点了点头,道:“你们来得正好!已听到消息了罢?”
常宁道:“是。”
徐王妃微微笑了笑,神色却极为凄然,轻轻地道:“大家不要惊慌,他们三人也未必有事。”
朱高爔忽道:“父王,母亲,让孩儿前去南京吧!”
朱棣微微变了脸色,怒道:“这个时候,你还忍心叫我们多一桩心事么?现下他三人若是去了,我还有你。你若是也去了,叫我再指望谁去?”话音未落,徐王妃已落下泪来,朱棣轻叹了口气,道:“你也不必难过。生死自有天命,逃也是逃不过的。”
众人都垂泪不语。朱高爔道:“父王,假若大哥三人出事,我们也都是逃不过的。”
朱棣沉默不语,良久,忽咬了咬牙,一字一字地道:“那也未必。”
他话声有异,我心中一惊,抬眼看去,见他神色肃穆,眼神中流露出一股凌厉之色。朱高爔惊道:“父王!”
朱棣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扬起,脸上浮现一丝冷笑,淡淡道:“人若被逼急了,总要想个法子来活命的,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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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顶上的日头热辣辣的晒着,我从徐王妃的住处走出来,就看见了迎面走过来的朱高爔。待要躲避已然落了痕迹,只得站在当地,轻声道:“四哥!”
他的影子随着阳光的照耀淡淡地落在我身上,目光依旧清冽而温和的看着我,缓缓道:“母亲怎样了?”
我微笑道:“今日精神好多了。”
自那日以后,徐王妃一直病倒在床,我和几位姐妹日日过去服侍。朱棣和朱高爔却是甚少见到人影,不料在这里遇见。
“我刚从道衍大师那里来。”他静静看着我,慢慢道。“你可知道前日,发生了什么事?”
“是什么?”我的心中有不详的预感。
“前日深夜,北平都指挥使张信化妆来到我们王府。”他的眼中神色如常,只是其中冷冽如冰,“他是奉命来逮捕父王的。”
我楞了一会,旋即明白了他话中的含意。张信既是暗中潜入王府,必是违抗了朱允汶之命,前来通风报信。那么,朱棣是暂时安全了。可是——
这就意味着,朱棣也必须开始行动了!
我的心砰砰直跳,只盯着他,二人心中各有所思。良久,他方道:“大哥他们,现今想必已处境危险了。当初我未能坚持前去,你怪我么?”我想到朱高炽,心中柔肠百转,怅然若失。明明知道不该怪他,可是却说不出话来。
他叹道:“你终究还是怪我的。”
怪他吗?我不知道。其实,去与不去,并非他们能说了算,这我是明白的。而我的私心里,是否又有让他代替朱高炽去南京的想法呢?我并未认真仔细地去想过,每每触及这个念头,总觉得太过自私,不愿去想。只是——倘若是他去了,难道我就能不挂念么?难道我就能放心么?
思及至此,我心里忽然一冷,有种莫名的痛楚在悄悄蔓延。这种痛,是无法言明、无法捕捉,亦是无法阻挡的。
他低声道:“你放心,倘若大哥有事,从今而后,我也只能是离你远远的,再没有非分之想。即便他能安然回来,如果你愿意,我也只是将你当成妹妹来看待。”
他话声凄凉,我不由得心中一痛,道:“你不需要这样。”忽然间,心中又是凄凉,又是伤感。想到:“他居然待我至此!”又想:“我为什么要这么待他?”
一瞥眼,正与他目光对望。我轻声道:“四哥,这并不是你的错。”
他道:“你怕么?”
我心中茫然,只是摇了摇头,苦笑道:“怕什么?”
是啊,怕什么?这个结局,原本早就知道。又何必害怕?只是,我料到了结局,却料不到过程,这漫长又诡谲的过程啊,是要经历怎样纷繁的事故,才能达到那最终的彼岸?
他并不答话。我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无论怎样,人总是想要珍重自己,不是么?”
他淡淡地道:“死或者生,谁又知道?”话里有无尽的落寞和感伤,我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只觉手掌冰冷。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一痛,低声道:“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他转过脸看着我,漫天的阳光洒了下来,在他的身上、脸上、眼睛里……全都是阳光的影子。彼此心里苦涩茫然,只听到一声若有若无的悠长叹息。
第二卷 十七、兵变(下)
王府里气氛日益凝重。对未来将要发生的事情,众人心里都有隐约而可怕的预感。要改变现在的安逸生活,对每个人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挑战。可是大概,死亡的阴影,的确可以战胜最大的恐惧吧。
道衍在这次的事件中可以发挥怎样的作用,我并不了解。只是,他日日到王府中来,与朱棣之间的联系也越加密切。府中是早已守卫森严,绝不许外人轻易进入,我们女眷更是坐在房中,大家不能也不敢随意走动了。
每个夜晚的寂静,都是对人的一种折磨。每一个未知的明天,都有可能迎来大家最后的命运。于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燕王府中的女眷们,总是默默地聚在一起,安静的围成一圈,做着自己的针线活。也许,孤单,有时候是太让人恐怕和害怕的事情。
今天也不例外。屋子里人多了,莫名的就让人感觉到一丝丝的温暖。阳光丝丝缕缕的映入房中,几个女孩子们就低着头绣着自己的图样。长长的裙摆曳在地上,外面的走廊上,可以听到丫鬟们轻轻的交谈声。
在这平静的氛围里,我的心却涨得微微疼痛,眼皮忽忽地跳,神经好象一直被绷的紧紧地,有种琴弦随时都会被拉断的恐惧。
“听说,张信来我们府里见过父王。”咸宁忽然轻声道。因为紧张,她的声音都有些嘶哑了。
“逃过了一时,哪里逃的过一世?”常宁用牙齿咬断了线头,淡淡地道。
安成皱了皱眉头,却是不发一言。咸宁看了常宁一眼,也不再说什么。屋子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今天也许要发生什么。
这个念头一在我的脑海里显现,就再也挥之不去了。
要发生什么事了。一定是要发生什么事。这些事情,或许在某个地方正隐秘又紧张的进行中,而我,却一无所知。
屋外传来一阵轻碎的脚步声,丫鬟们轻声的交谈声忽然重了起来。间中夹杂着一些惊呼声。
“怎么了?”没等外面的人回话,常宁已经站了起来。
“外面……出大事了!”不知道是谁颤抖的声音。
常宁飞快的朝门口走去,由于步伐快捷,她的裙摆都飘了起来。我和安成对望了一眼,也起身跟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