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8部分

鬼呼吸》 · 南方的梦 · 2026-07-28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王自力才明白,难怪老袁不出门迎接,原来是他腿脚不便。

“他怎么了啊?”程秋娜问身旁的程思琪,声音却大到所有人都听见了。

“老师半身瘫痪了。”王慧直接回答。

“哎哟,不行了,身体没用了。”老袁微笑自嘲。

张南又一一跟老袁介绍他那边的人,等全部介绍完,老袁一眼盯向程秋娜,目光许久未离开。

“就这姑娘吧?”老袁问张南。

张南点点头。

“她中邪不浅呐!”

“应该是被下了蛊。”

“来,我看看。”。

“让老袁帮你看看。”张南对程秋娜说。

程思琪轻轻推搡程秋娜,程秋娜有些不情愿地走到老袁身前。跟着老袁凑近程秋娜额头,观察了半天。

“她眉心的邪气有点古怪,是中蛊的症状,但又好像跟一般的蛊不大一样。”老袁说。

“老师,你有把握吗?”张南问。

“不一定。你先告诉我,她怎么中的蛊,之后有什么症状。”

于是张南把事情从医院开始详细跟老袁讲述一遍,听完老袁表示同意张南关于花蛊的判断。

“阿南,你知道么,如果被下的是花蛊……”老袁解释说,“那么现存关于花的蛊术只有一种,是用古方长寿村附近的棂山花制作的。”

“长寿村?”张南一惊,“怎么又跟长寿村有关?”

“对,棂山花是云南特有的毒花,基本生长在古方长寿村的周边一带,以前我曾听说云南一些少数民族妇女专门采集这种毒花,替一些金婆种养,后来制成花蛊,时而那些金婆就对背叛她们族中妇女的男人放蛊,下场比较凄惨。”

“什么叫金婆?”王自力问。

“就是蛊婆,负责养蛊放蛊的老女人,在族落里的地位通常比较高。”张南解释。

听老袁这样说,程思琪的心一下揪了起来,赶紧问:“按您的说法,中了花蛊的人会死吗?”

老袁抬头望向程思琪。

“中国的蛊,比你们想象得要厉害很多,正常死亡已经属于相对比较轻松的方式了。一般中蛊的人死前会经历各种各样症状,有的全身糜烂,有的全身中毒,还有的迷失心智,跟死了差不多。”

程秋娜越听越怕,大声问:“啊?那我怎么办?”

“没事,老先生有办法的。”程思琪安慰。

“你现在嗜睡,头晕,对不对?”老袁问程秋娜。

“对啊。”

“我这边有种定神的药,你先服用,应该会暂时缓解你的症状。”

“怎么……”程思琪听出话头不对,“您不能马上把她看好么?”

“老师,是不是很麻烦?”张南帮着问。

“这种花蛊较为罕见,而且下蛊的人水平很高,暂时我还没办法解,所以我需要一点时间研究文献,你们再取一碗这位姑娘的血留存在我这边吧。”

“取我的血吗?”程秋娜愕然。

“废话!不取你取谁的?”王自力大声说。

“要想解蛊,必须得让被下蛊者的血与解蛊者的血融合,才能施法。”张南解释。

“我懂了,那么老先生,这个过程大概需要多久?”程思琪问。

“少则几天,多则几年吧。”老袁直言。

“啊……”程思琪怔住了。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希望你理解。不过按照你妹妹的情况,她的性命暂时是无忧的,只是再往后发展就不好说了。”

“只能这样了。”程思琪低下头。

“既然把事情交给人家办了,就得相信人家。”王自力说。

“老师一定会竭尽全力,这点你们放心。”张南说。

“嗯,阿南的朋友,老师不会怠慢的。”一直默不作声的王慧也说。

随即,老袁让王慧从房间拿出一个金色的小袋子,交给程思琪。

“这就是那种定神的药,让你妹妹三天服用一次,应该可以遏制症状。”老袁交代。

程思琪打开袋子一看,里面都是一粒粒泥色药丸,接着把药藏好。

“我这边一旦有了结果,会让小慧立即通知你们。”

“嗯,是的。”王慧点头。

“阿南,你说要不……让她们俩住这边吧,别跟我们往长寿村跑了。”王自力忽对张南提议。

张南正思考,程秋娜却已开始嚷嚷:“我不要!干嘛撇下我们啊!再说我也想去你们说的那个村转转!”

“喂喂喂,你当来旅游的啊?”王自力笑出声。

张南也笑了,说:“随便她们吧。”

“就是,你看你看,还是人家瞎子明白事理!”程秋娜说。

程思琪急让程秋娜住口,不好意思地瞧了眼张南,再对程秋娜低声说:“跟你说了不要那样叫我老师。”

“瞎子?”王慧望望几乎永远戴着墨镜的张南,也忍不住笑了。

“老师,这次来找你的第二件事……”

一段小插曲后,张南取出从上海带来的那四块纹有年轮图案的古玉,交到老袁手中。

“哦……”老袁盯向四块古玉,点点头,“嗯,跟照片上瞧见的一样。”

“怎么说?”王自力一脸严肃地问。

“我可以跟你们确定这是古方长寿村的长寿轮图案,只不过他们纹在石头上,你们这纹在古玉上。那边的小伙子,他是当地人,应该也见过长寿轮。”老袁指指小伍。

“我看看……”小伍拿起块古玉,看一眼就说:“是啊,这种长寿轮在我们这不稀奇,一般希望长寿的人会喜欢,连很多首饰上都有。”

既然已确定古玉上的图案源自长寿村,张南便开始思索下一步的事。

“花蛊的毒花长在长寿村附近,四块玉上面的图案也是长寿村的,看来我们不想去都不行了,感觉很多问题的答案,就在那个村子。”王自力说。

“老师,你有没有听过一个人的名字。”张南问老袁。

“谁?”

“孙天贵。”

老袁想了会,答道:“没有,他是长寿村的人么?”

“不,不是那的人,但他去过长寿村,然后从长寿村回到他的老家,就对他老家的女孩下手,施展邪术。”

“邪术?”老袁微微一愣。

“嗯,这事说来也有点复杂,不过这人的邪魂已经被我破碎,只是他还有一个女儿活在世上,关键……他的女儿,还被他炼成了一只阴煞。此次我们到云南来,就为调查他们父女俩的事。目前我掌握了两个线索,或者说疑点,一是那个孙天贵在大约二三十年前去过古方长寿村,回去以后就开始实施他的邪术计划,二是近期发生的一系列事,都指向了古方长寿村。”

“哦……”老袁听得有些糊涂,“如果炼成了一只煞,倒有些麻烦。”

“老师……你说……一只阴煞,而且还是不断反复吸取阴元的阴煞,她有没有能力下蛊?”张南提出心中一个大胆的猜想。

“阴煞下蛊?”老袁望向张南,“阿南……你怀疑下蛊的事,是那个孙天贵的女儿做的?”

“是的。不过我没什么证据,只是怀疑。”

“按理来说,煞不同于鬼魂,也不同于人类,它是作为一种介于人和鬼之间的物质存在的,而且和蛊一样,多数是人制作出来的。只不过,我们很难把煞当作蛊那么定性,虽然从本质上来说,它们都是经由人产生的邪物。”老袁缓缓说。

一旁正认真听的程秋娜一笑:“切,说了半天,等于没说。”程思琪忙推搡了她一下。

“我懂了。老师,你现在还研究蛊术么?”张南问。

“不,老师放下那个很多年了。”王慧回答。

“嗯,现在年纪大了,身体也不行了,跟以前没法比喽。”老袁哈哈一笑,笑中含带一丝苦意。

张南明白老袁的感受,没再多说,随即他侧过身,面向王自力等人。

“接下来我们就去一趟古方长寿村吧,我们必须了解清楚孙天贵父女的事。从表面上看,孙天贵父女与近期发生的事之间的联系比较隐晦,但如果我们想找到孙玉梅,那么弄清楚孙玉梅的意图和目的是相当有必要的,而且……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她好像也希望我们那样做,我一直都想不明白这一点。”张南的表情显得很苦恼。

“没办法,这就是被人牵着鼻子在走,很被动。”王自力说。

小伍看了眼时间,说:“如果你们要去古方,那现在时间不早,得赶紧了。”

“从这边过去要多久?”王自力问。

“不知道,没走过,估计两个多小时吧。”小伍回道。

“行,那我们出发。”

“等等,老师要留下一碗这姑娘的血,找出解蛊的办法。”王慧见王自力转身要走,急忙提醒。

“哦,对,我都忘了,那快去吧。”

程秋娜不情愿地站起身,皱着眉头问:“真要留我的血啊,感觉怪怪的。”

“怪在哪呢?”王慧一笑,随后转身进房,从房里取出一个白色的医疗盒,打开盒子,众人看见盒中摆有一些小巧的医疗设备。

王慧拿起一支采血针,对程秋娜说:“你坐我这边吧。”

程秋娜苦笑说:“妈呀,感觉我在医院抽血。”

“小慧本来就是医生,而且她对中西医都非常精通,你放心按她说的做。”张南说。

王慧给程秋娜抽了一管血,又把血注入到一只白白净净的碗内,盖上油纸。

“放去我房间吧。”老袁吩咐。

取血完毕,张南与老袁作别,临出门前,老袁忽然神情一变,对张南说:“阿南,到那边小心一些,我不是最清楚你们的事,但我总感觉对方挺不简单的。我刚也说过,那姑娘被下的花蛊和其他蛊不大一样,我现在还说不上来,等有消息马上告诉你。”

“谢了老师。”张南心领神会。

众人重回面包车上,又沿来时的山路下山,由于是下山,山路又实在不好走,只得放慢速度。

等回到平缓的大路上,不再颠簸,众人都是长吁口气。程思琪让程秋娜先吃一粒老袁提供的药,小伍则用手机打了通电话。

“喂,昨儿跟你提过的事,你没忘吧?”小伍打电话问。

对方不知道回答了什么,小伍就说:“行,我现在带他们过去,一会见。”

言毕,小伍挂断电话。

“谁?”王自力问。

“就我刚跟你们提过的我的同学,我让他在那边接应我们,那地方如果没个人带路,不好办事。”

“嗯,这样最好。”

沉寂片刻,王自力忽问张南:

“阿南,你先给规划规划,我们去长寿村到底要做点什么事?”

“首先,跟村里人再确认一下那个年轮图案……”张南直接回道,似乎早已想过这个问题,“其次就是调查二三十年前孙天贵去长寿村的事,我真的迫切想知道孙天贵当年在那长寿村做了什么,遇到了谁,或者说受了谁的指点。那门换命的邪术一定是有人教给他的,假如是当年长寿村的某人教会孙天贵换命邪术,那这人现今是不是还活在世上?若是活着,他又在哪?他把邪术教给孙天贵的目的是什么?他和最近发生的事有没有关联?这些都是我们调查的方向。不管怎么说,掌握这种邪术的人物本身就很危险。”

张南一番话,换来一片沉默。

“老师,经你这么一说,事情挺复杂呀。”程思琪叹气。

“我早跟大力说过,这次的事很不同寻常,像是一道海浪,朝我们猛扑过来似的。孙天贵固然已经消失,但他女儿孙玉梅还在世上,孙玉梅到底继承了孙天贵哪些意识,她想做成什么事,都是个谜题。”

“嗯,确实。所以你妹妹身上发生的事,绝对不是偶然。”王自力盯向程秋娜。

“是啊,刚刚老先生也说了,她中的蛊和其他的蛊不大一样。”程思琪显然听到了刚才张南和老袁的对话。

“你一定得救我啊,知不知道?”程秋娜被他们说得害怕,拼命摇晃张南胳膊。

“放心放心,我会尽力。”张南示意程秋娜停手。

正开车的小伍听得云里雾里,但又不敢多问。

驶出山区后,面包车来到高速路上,等下了高速,前方显现一条灰蒙蒙的小路,路旁皆是稻田,一股乡土气息扑鼻而来。

又行驶十多分钟,当见一面写着“古方长寿村”的路牌后,小伍说了句:“快到了,前面就长寿村了。”

张南打开车窗向远处眺望,发现这一带地势平坦,山脉极少,路上也是显得异常空旷寂寥,连个人影都见不到。

“古方呢,其实是个小镇,离这没多远,长寿村属于古方镇的管辖范围。近年来因为长寿村的名气越来越大,也算吸引了一批游客,推动了这边的产业。”小伍漫不经心地介绍。

“哦?还有人去参观长寿村?”王自力问。

“那是,毕竟基本上人人都想长寿嘛,再说本来像这种事吧,科学也很难解释的,有些人就想来这边掏点长寿的秘诀,兴许多活个几年也好。”小伍属于一打开话匣便收不住的类型。

张南边听边想:这可能也是当年孙天贵的初衷。

“你那同学等在哪呢?”又行驶几分钟,王自力问。

“哦,我跟他约在一家饭店门前见面,那饭店我们认识,小时候我们来这吃过饭,那家的猪蹄汤好吃到不行,有机会你们得尝尝……不过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不知道有没有换厨子……”

正当小伍没完没了地闲扯的时候,面包车行驶到了一家名为“绝品酒楼”的饭店门前,一个穿褐色毛衣,戴眼镜,长相白白净净的男人正站着等候。

小伍见了对方,忙下车招呼:“哎哟,快一年不见了吧?小子……混哪去啦?也不来玉溪转转!”

“能去哪呀,还待在扈村当个村医生,偶尔给人看看病,瞎混呗!”那人也是嘻嘻哈哈。

王自力瞧了眼,对张南低声说:“这人就他同学吧?一看就是个土包子。”

接着小伍介绍:“这个我同学,名字叫毛善达,你们叫他小毛吧,跟我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像亲兄弟一样,你们有不清楚的随便问他,他住的扈村就是长寿村的邻村。”

小毛踏前几步,面带笑容,客客气气地跟王自力握手。

小伍再把另一方的人逐个介绍给小毛,并大致说明来意。

等介绍完,王自力直奔主题:“也没啥事,想找你带个路,顺便了解了解长寿村的情况。”

“好,没问题,其实也不用带什么路,长寿村离这不远,走过去一会会就到。不过呢……长寿村的人,你们也知道,老人比较多,可能有些排外倒是真的。你们到时问话要有点耐心。”小毛说。

“那个……你还是带个路吧,等会兄弟我请你吃饭,就这家饭店,行不行?你忘了没,当年咱俩在这饭店里足足喝了一通宵的酒,我的妈,喝得我当时吐得不行,胃都要炸了,回家躺了整整一星期。”小伍笑说。

“当然没忘!你小子一喝酒就犯病,一口接一口,不带停的,都劝你多少回了……行吧,我带你们过去,小事一桩!你们把车停这就行,里面路不好开。”

随即在小毛带领下,众人一齐步行前往长寿村。

一路上,小毛不停给张南等人介绍长寿村情况,以及种种村里忌讳,张南觉得小毛性子直爽,为人也挺不错,心想日后可能还有不少事要向他请教。

慢慢走进村,他们先见两个中年人从他们身旁走过,只瞧了他们一眼,目光异常冷漠,互相间没有任何交流。

再走几步,他们又见前方稀稀落落有些矮房,还有株大树,树下坐着好几个老人,都是头发花白,明显上了年纪的那种。

“你们瞧,那些就是村里的长寿老人了。”小毛手指指说。

“哦?他们有多大?”王自力竟一下看不出来。

小毛一笑,说:你猜猜。”

王自力最受不了这种语气,差点骂出口,但他还是忍住气说:“我猜不到!”

“那边总共五个老人,最小的都已经95岁了,最大的足足有125岁!”小毛笑说。

“125岁?开玩笑吧,哪个啊?”程秋娜极为惊奇。

“穿灰色衣服那个。”小毛答道,接着又补充说:“因为这个村没村医,要是村里有人生病就得请我过来,我正好给他们检查过,所以记得年龄。”

“怪不得……哎,如果我也能活到125岁该多好。”程秋娜流露出羡慕与向往。

“也不用活那么久吧,到时候你一出门,每个人都把你当怪物一样看待,也挺难受的。关键要活得开心!知足常乐嘛!”小伍笑笑。

“是啊……不过人的想法不一样,也许有人就喜欢长命百岁,老师对不对?”程思琪问张南。

张南正在观察四周,随口回答:“大概吧。”

笑谈间,他们又见几个村里人从旁经过,其中不乏一些百岁老人,个个神情冷漠,对他们也不闻不问。小毛只顾自己滔滔不绝地介绍,直到王自力打断他问:“这些村里人怎么看起来都冷冰冰的,毛医生,他们应该认识你吧?”

“是啊,认识。”小毛回答。

“那怎么也没个人跟你打招呼?”

“哦,因为这村的人向来这样。”

“一直这么保守吗?”张南也问。

“差不多吧。”

“一下子跑来这么多外人,他们不会感觉奇怪吗?”程思琪跟着问。

“不会,其实现在来这参观的外人还挺多,他们已然见怪不怪了。”

这时候,张南忽地停住脚步,盯着一座房屋出神。其他人顺势看过去,发现那座房屋的屋门前坐有两位老人,显得稀松平常。

“你在瞧什么?”王自力问。

“刚刚我就看到了,你不觉得他们的行为有点问题么?”说话时,张南的目光没有移开。

王自力瞧了半天,再问:“有什么问题?”

“是啊,不就两个年纪大点的老人吗,哪有问题哦,我看是你有问题吧?”程秋娜撇嘴。

“你们注意他们的手……”张南轻声说,“他们的手,一会就要动了。”

果然,如张南所说,两个老人的其中一个立马抬起一只手,往后背抓了抓。

“还真是哈,你怎么知道他们手会动啊?”程秋娜睁大眼睛问。

“他们是在干嘛呢?”小伍也问。

“应该是在挠痒吧。”王自力说。

“不是我能预判他们手会动,而是我从到这边的时候就已经察觉,这边的村里人好像身上经常出现瘙痒,然后会不自觉地用手去抓。”张南说。

“人家皮肤痒不行吗?挠个痒都得被你盯上啊?”程秋娜仍不理解。

“一个两个这样没问题,但每个人都这样就不大正常了。”王自力帮张南回道。

王自力说完,两位老人又同时在身上抓痒。接着走过一个中年人,也是左手在右手手臂上不停地抓。

“这村里流传什么皮肤病吗?”张南问小毛。张南想小毛正好是医生,又给村里人看病,问他再合适不过。

“没有啊……”小毛摇摇头,显得很不确定。

停了半晌,张南叹口气说:“算了,暂时把这问题放一边吧,我们先去见识见识这边村里的长寿轮。”

“哦,那个方便,几乎每家每户都有的,前面两个老人家就有,我帮你说。”

小毛快步向前,跟两个老人匆匆说了几句话,大致意思是有外来人想看看长寿轮,请他们行个方便。

两个老人先是闭口不答,最后点点头,朝身后的房屋指了指,小毛便示意张南等人进屋。

进了屋子,张南发觉里面的摆设极为简陋,看来平日里只有这两个老人在住,此时他的心头浮现一个疑问:这对老人没有子女么?如果有,子女去哪了?

疑惑间,小毛已带众人跨入里屋,只见里屋的窗台很厚,上头还摆有一只红棕色的神龛,神龛上又端放着一块青色圆石,漩涡状的年轮图案,就刻在岩石的正面。

王自力端详片刻,说:“还真是跟古玉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在这里,长寿轮算是一种信仰吧,因为这里的人信奉长寿,觉得是长寿和尚给予他们的恩赐。”小毛一边解释。

“长寿和尚?那是什么?”张南好奇。

“你们不知道长寿和尚啊?那个是这边的神灵,就在长寿村附近,我记得……在东边的一片树林里面吧。”

“神灵?”张南越听越糊涂,“是个怎么样的神灵?”

“哎哟,什么神灵啊,就是一个土偶,类似于地菩萨的那种,只不过当地人信那个,以前还有好多人专程跑到这边祭拜长寿和尚呢!”小伍一副嗤之以鼻的表情。

“对对对,就是个土偶。生活在这的人没有不知道的,而且这的人经常跑去那祭拜,所以才长寿的。”小毛说。

“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信这种东西,拜拜菩萨就能长寿,那倒简单了!”王自力笑出声。

“可问题是……”张南慢吞吞说,“他们的确长寿了。”

“那也不会是因为他们拜了菩萨,肯定有别的原因。阿南我跟你说,你告诉我世界上有鬼,我是相信,但你叫我相信什么拜拜菩萨可以长寿的事,抱歉,打死我都不信!”王自力态度坚定。

“有些事,也挺难说的。”小毛笑说。

王自力还在喋喋不休,张南也不想回他,直说:“走吧,这没什么好看了,现在我们要找一个头脑比较清醒的人,最好是像毛医生这样的,打听一些事情,但那人也不能太年轻,因为我要打听的事情是发生在大约二三十年前。”

凭着简短的相处,张南已知小毛医生的谈吐具备一定水平,明显是个受过教育的人,与这边普通的村里人不大一样。

“打听二三十年前的一些事?”

众人挪步出屋之际,小毛问。

“是啊,大致上是二三十年前,某个人来过这里,我们就想知道那人在这里做了什么事。”王自力回答完,便开始大口呼吸屋外的新鲜空气。

“这倒有点困难,毕竟是太久远的事了,那究竟是二十年前还是三十年前呢?二十年和三十年也还差十年呢。”小毛问。

“我们只掌握了这个年份区间,不知道具体是多久以前。”张南摇摇头。

“那更加麻烦。要调查的人的姓名呢,你们知道么?”

“这个知道,他叫孙天贵,是名神棍,基本算是个罪恶滔天的人吧,但他现在已经死了。”王自力说。

“哦,哦,有难度,相当有难度。嗯……这样吧,我陪你们一块找找,看看这村里有没有个能打听事的人,虽然这村我来过几次,但都是出诊,跟他们也不算太熟。”

“好,麻烦了。”张南明白这有点为难人家,故而言辞间充满感激。

“没事,不麻烦,他这次不白跑,一会我还得请他吃饭。”小伍打趣说。

“吃饭就不了,忙完你们的事后我得赶紧回去,晚上还约了个病人。”小毛说着瞧了眼手表。

“这样啊……我们的事,一时半会好像也忙不好啊……”

“不不不,既然有病人要照顾,那肯定以病人为重。你带我们找个最好能管事的人,然后你去忙吧。”王自力说。

“行,好勒!”小毛微笑。

在小毛带领下,众人开始往长寿村一处房屋较为密集的地段走去。

沿途中,他们又遇见好几名百岁老人,这些老人的行为依旧十分怪异,总是习惯性抓痒。

此时天空乌云密布,阳光被遮蔽得严重,好像快下雨的样子。程思琪问:“快四点了,我们一会要回沥县吗?”

“嗯……”小伍也发现时间有点晚了,“看情况吧。”

“怎么了?不回沥县我们晚上住哪?”王自力问。

“这你们不用担心的,长寿村里有些民房,专门是给那些外来人住的,价格也不高,等会要太晚回不去你们可以住那。”小毛说。

“可以。”张南点点头。

“啊?住这种农村的房子啊?脏兮兮的,我不要!”程秋娜皱眉道。

“你不要啊,行,那你一个人回沥县吧。”王自力又损她。

“没关系的,就一晚上而已,忍忍吧。”程思琪劝。

言谈间,他们见前方有几座房屋相连,一群妇女正围着收拢整理一些稻谷,连正眼都不瞧他们。

“她们在干嘛?”程秋娜从小生活在城市,不懂这些农务活。

“一看就没在农村待过吧。这叫打谷子,现在她们是把打的谷子收回家里。”小伍笑了笑。

“这些人都是一家的。”小毛说。

随即小毛缓步上前,大声问:“老鱼头在家吗?”

其中一名妇女回答:“不在呢,刚出去了!”

“几时回来啊?”

“差不多了吧。”

“哦,你们家空房还有吧?”

“有着呢!”

“行,我这有几个朋友,一会要是他们不回去了,就住你们家的房子吧?”

“好嘞!”

“给个便宜的价呗!”

“50一间房。”

小毛应了声,再往回走,对张南说:“一会要是你们决定住村里,就到这找她们,她们家的房间还行,挺干净的。”

张南点点头,也不以为意,沉默了几秒,问小毛:“你刚说的老鱼头是谁?”

“哦,是个老头,大概八十多吧,这大户家的一家之长,应该是个明白人,你们要打听事的话,倒可以问问他。”

“好,那女人说他就快回来了,我们在这等吧。”

“行。”小毛又回头冲那女人大声说:“嫂嫂,给我们搬几张凳子呗,我有几个朋友要找老鱼头,问点事。”

那女人也不回话,直接让另外两个女人搬来几张凳子,做事异常的爽快干练。

等坐下后,程思琪问小毛:“你怎么管她叫嫂嫂啊?”

小毛笑了,说:“你不知道,这一带,只要是结了婚的女人,我们都叫嫂嫂。”

“对!”小伍也说,“我们那也是。”

张南对这些地方习俗没有兴趣,他在想另一件事,半晌,他问道:“小毛医生,你刚提过的长寿和尚,就是那尊土偶,离这远吗?”

“离这啊……好像有点路吧,走去大概要三四十分钟,不过我没去过,都是听人说的。”

“你说,长寿村的人,经常会跑去祭拜那尊土偶?”

“嗯……反正以前经常去,现在不清楚了。这个你们一会问老鱼头,他肯定知道。”

说话间,一阵凉风刮过,吹得一旁竹篮子里的稻米瑟瑟作响。小毛不仅打了个喷嚏,立即掏出一条手帕擦拭鼻子。

现如今,由于纸巾运用广泛,手帕这种生活用具几乎已经绝迹,见小毛居然在用手帕,张南好奇问:“小毛医生,你还用手帕?”

“是啊。”小毛笑了笑,把手帕放回口袋,“我从小就爱用手帕,纸巾什么的用不惯。”

“他这小子就这样,特别传统的一个人。”小伍笑说。

“嗯,也不单单是我,我们这地方的人都挺传统的。”小毛盯向那些妇女。

“看出来了。”程思琪说。

张南心想:这一点倒是跟我挺像,如今通讯那么发达,我却喜欢用传统的信件联络方式。

越是穷乡僻壤,生活习惯就越传统,跟现代社会脱节,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同样对比,上海尽管也有一些乡镇农村,但因为现如今交通便利,地方又小,生活在那的人,他们的思想以及行为习惯与城市人群相差就不太大,相互间的交集也多。

明白这一点,张南不再说话,安静坐着等候。

过会,一个人高马大的老汉,身后还跟了两名中年人,抗了把锄头,健步如飞地走到连屋跟前。

“达达,有人找。”先前那女人用手一指。

小毛忙介绍:“这就是老鱼头,应该是刚干完农活回来了。”

“那女人叫他达达是什么意思?”王自力问。

“哦,我们这的人,管亲爹也好,公公也好,丈人也好,一律叫达达,女的就叫嬷嬷。那女的是老鱼头的儿媳妇。”小毛解释。

“什么鸟称呼。”王自力轻声吐槽。

“谁啊?”老鱼头放下锄头问。

小毛上前招呼:“老鱼头,是我呀,记不记得?扈村的毛医生,给你诊过病的。”

“哦……”老鱼头一拍手,神情立刻变得和蔼不少,“记得记得,怎么不记得,那一阵我腰扭了,你给我看过,还不收我钱。”

诚如老鱼头所说,数月之前有次老鱼头干活把腰给扭了,请了小毛过来,小毛免费给他诊断,还给他按摩,最后送了几块膏药贴腰,没几天就好了,这事老鱼头一直记在心上。

“对,是我。”小毛微笑点点头。

王自力也对身旁的小伍说:“你这同学人不错。”

“那是,他从小就够哥们,够义气,没得说的。”小伍感觉脸上沾光。

“你找我?”老鱼头问。

“不,我有几个朋友找你,想跟你打听点事,然后这个事呢,比较麻烦,是发生在不知是二十年还是三十年前的,但如果是大事,凭你的记性,肯定有印象!”小毛顺便对老鱼头吹捧一番。

老鱼头现年八十五岁,仍是体健如牛,头脑清醒,对古方长寿村大大小小的事包括人际关系等相当了解。

“好嘞,你问。”老鱼头客气地说。

小毛转身望向张南,张南即说:“我们就在这聊么?能不能找个地方,我们想打听的事还不少。”

“行,那去里屋吧。文芳,给我泡点茶来!”

众人一块随老鱼头进屋,张南见这屋中的摆设和先前那对老夫妇的房屋一样简陋,一块纹有长寿轮的青石,端放在一张靠墙的长脚桌上。

老鱼头叫他两个儿子帮忙把外面凳子搬进来,又让儿媳妇文芳泡一大壶紫芽茶,期间程秋娜又是困意来袭,靠在程思琪肩上睡着了。

等坐定后,张南注意到老鱼头以及他的儿子儿媳妇都有全身瘙痒的毛病,总会不自觉地抓痒,而且表情颇为痛苦。张南暗暗决定一定要找机会把这事问问清楚。

“现在问呗。”

老鱼头抓完后背,便两手抱住膝盖,朝向张南。老鱼头的儿媳妇文芳则替他们关上了房门。

“我们今天来这呢,主要为跟你打听个人。”王自力先说。

“谁?”

“一个名叫孙天贵的人,应该是二三十年前来过这里,你有没有印象?”

当听到孙天贵这名字,老鱼头想了片刻,再问:“怎么了?”

老鱼头的表情,已经明确告诉张南,他认识孙天贵。

“确实有叫孙天贵的人来过你们村子,是吧?”张南问。

老鱼头望着张南,一时沉默不语。

张南知道这地方的民风既传统又保守,如何撬开这些村里人的口是个关键。

“我就跟你把话敞开说吧……”王自力语气严肃起来,“我们要调查的这个叫孙天贵的人呢,跟现在发生的一桩恶性凶杀案有关,我跟这位同志也都是警察,所以希望你好好配合我们,行吧?”

说完王自力对小伍使了使眼色,小伍立即掏出他的警官证递到老鱼头眼前,并说:“我是玉溪公安分局的,跟小毛以前是同学。”

小毛点点头说:“是。”

王自力摊出警察身份,明摆着是要告诉老鱼头:不管你愿不愿意,我们想了解的事,你都得说。

张南明白,多数时候,警察的权力还是比较管用的。

一听是警察,老鱼头的神态微微有些转变,吞吞吐吐说:“哦……哦……是么……我倒不知道……你们警察会来呀……”

“说吧。孙天贵来过你们长寿村,肯定的。”王自力显得没什么耐心。

“嗯……就刚刚吧,你们说这名字的时候,我还真想不起来,因为那人来这也没住几天,而且到我们长寿村来的外人也不是一个两个,我哪可能每个都记得,你说是不是?”老鱼头尽力为自己辩解。

“说得是,那为什么你会对孙天贵有印象?”张南立马问。

“主要……他当年就住在我家,还有吧……我们村的人,对玉梅印象挺深的。”

“玉梅?”张南两眼仿佛射出光芒,“你指的是不是孙玉梅?”

“对啊,不就是孙天贵的女儿么……但那姑娘……啧啧……我真是……”老鱼头表情相当复杂。

“也就是说,那年孙天贵是带着女儿一块来的。”王自力望向张南。

“孙玉梅,孙玉梅,她那年几岁……”张南若有所思般地自言自语,继而再问:“你还记不记得孙天贵到你们长寿村的准确日期?”

张南心知这有点为难老鱼头,毕竟是那么久之前的事,要记清具体日期实在不容易。

谁知老鱼头想都不想就回答:“二十八年前,端午节那会。”

“你怎么能记得那么清楚?”王自力很好奇。

“不止是我,这事吧,我们这的人都知道,而且就是记得特别清楚。因为那姑娘……我跟你们说……邪性!”老鱼头把手搭在嘴边,语声降低,故意营造一种诡异的气氛。

“哦?怎么个邪性法?”王自力眉头一皱。

“等等!我们先把时间弄清楚。你说……孙天贵带着他女儿孙玉梅到长寿村来,是二十八年前,这一点你确定吗?”张南急问。

“确定!当然确定!”老鱼头信心十足般回答。

“时间有什么问题?”王自力转问张南,他不理解张南为何执着于具体日期。

张南思考许久,回道:“我想到我不久前去章泽镇调查徐娟的事时,徐娟的表姐告诉我说,她今年三十四岁,而孙玉梅比她大一岁,也就是说,如果孙玉梅还活着,今年应该是三十五岁。孙天贵骗镇上的人说在孙玉梅八岁那年把她送去了一所聋哑学校,这事我们后来也知道,其实是孙玉梅从那时候起被孙天贵囚禁在地窖,孙天贵再用邪术把孙玉梅慢慢炼成一只阴煞。现在我们又知道孙天贵在二十八年前带孙玉梅到长寿村来,往前推算的话,那一年孙玉梅正好是七八岁左右,我在想……孙玉梅被炼成煞的事,或许也跟他们来长寿村有关。”

听张南整理出的时间线,王自力一细想,点点头说:“嗯,有道理,否则不大可能会那么巧。”

小伍则听得云里雾里,轻声问身旁的程思琪:“他们在说什么啊?”程思琪示意现在不要多问。

“哦,你脑子好啊!对对对,玉梅那时候来,确实是七八岁左右的样子,所以才邪性!”老鱼头说。

“好,你详细跟我们说说,孙天贵带孙玉梅到这来做的每一件事。他为什么会来长寿村?”张南问。

“行,我就从头跟你们讲,保证你们听完后都不会相信。”老鱼头紧皱眉头缓缓地说:“那年吧……他们父女两个,是端午节前到长寿村来的,刚来那会特别客气,还给我们带了不少粽子,然后给每家每户分了两个。那时候可不比现在,我们是真的穷,所以有个人对我们好,我们都记得,不过后来我们也知道,孙天贵一个外人特地到长寿村来,是想图个长寿的秘诀,了解了解,我们这个村的人是怎么长寿的,为什么长寿。”

“这不是很正常吗?”王自力说。

“对啊!像现在,每年也总有些人跑来问我们长寿的秘诀,我们都见怪不怪了,那时候呢,我们对孙天贵一样,只说我们这边的人吃得好,睡得好,就长寿喽!”

“可是,我们刚听小毛医生提到一个长寿和尚,说你们村的人,是因为祭拜长寿和尚,才得以长寿?”张南疑惑。

“嘿!这个呢,你提到关键地方了。小毛他是我们邻村扈村的人,所以知道长寿和尚的事,他跟你们又是朋友,就把这件事再告诉你们。但一般的时候,我们对外人都不会提长寿和尚的,因为……因为呢……这件事不大好说……”老鱼头的表情忽然变得很酸楚,长叹了一声气。

其他人静静等待老鱼头继续说下去。

窗外天色渐渐昏暗,太阳很快要落山了。

沉寂半晌,老鱼头说:“那个时候呢,孙天贵听完我们的话,他也不相信,不停地问我们,后来我们没辙,再加上我们见孙天贵人挺不错,就把长寿和尚的事告诉他了。不过我感觉……孙天贵在来我们村以前,应该已经听说过一些关于我们村的事了。”

老鱼头喝了口茶,续说:“其实呢,很早以前,长寿和尚不叫长寿和尚,我们村里人都管它叫长寿菩萨,那个土菩萨,它就在我们村东的血树林里,一个小山坡上,山坡上还有条瀑布,瀑布底下的水,清澈见底!”

“血树林是什么东西?”王自力一愣。

“因为那片树林,一棵棵树上的叶子血红血红,所以叫血树林。也就是因为有了血树林,我们的日子才不好过,一直到今天,是真正痛苦……”

“等等,我听着有些奇怪,那片树林,以前没有吗?”张南很不理解,暗想树林这种东西,不是应该逐渐形成么?怎么听老鱼头的口气,像是突然出现的一样。

而且他也不清楚,这世上有什么树种的树叶颜色是血色的。

“对!以前没有,不过那是几十年前的事喽!”老鱼头的回复斩钉截铁,又像饱经沧桑似地慢慢摇头。

“我也多少听我们村的人提过血树林的事……”小毛插话进来,帮着解释,“说很早之前,长寿村的村东有一片茂盛的树林,长寿和尚就待在树林里,结果后来不知怎么的,树林里树叶的颜色居然统统变得血红血红,而且还会滴血,再往后,基本就没人敢进那片树林了。”

小毛说话的条理明显强过老鱼头,让张南等人听得一下舒服很多。尤其是王自力,他对老鱼头慢条斯理,故作高深的叙述方式感到很厌烦。

“嗯,和你说的一样……大概……四五十年,或者五六十年前吧……当时我还年轻呢,反正我记得那年闹饥荒,一夜之间,村东的树林就变得血红血红,那一片片树叶还在滴血,我们一个个都看傻啦,你们也是,没有亲眼见过,绝对想象不到!”老鱼头激动地说。

“后来呢?”王自力催促。

“后来……那树林就没人敢进嘞。你们现在也知道,我们长寿村的人吧,以前常常要去山坡那边拜长寿菩萨,一直拜一直拜,所以才长寿。但那个血树林出现以后,我们就没人敢进了……”

“真的一个人都不敢进吗?万一进去呢?”一直不说话的程思琪忍不住问。就连刚才睡着的程秋娜也醒了,正静静听他们说话。

“你说不进去吧……肯定也有人进去过,但那些人吧……啧啧……基本没有能回来的!”老鱼头又摇摇头。

“死在里面?”王自力问。

“嗯,只要一进那片树林,保证活不了,那地方后来成为了一个忌讳。所以这样一来呢,因为长寿和尚在血树林里,我们也就不能再去祭拜了,而且慢慢的,我们这的人,生了一种怪病……”老鱼头说着一阵感慨。

“什么怪病,小毛医生知道么?”张南看向小毛。

小毛摇摇头,表示并不知情。

“那时候小毛还没出生呢!”

张南心想也对,小毛看上去最多不过三十多岁。

“说起来,那个病,可把我们折腾得够惨,村里人都不好过,我记得特别清楚,我们的怪病,就是从血树林出现以后开始的!”

“究竟是哪种病呢?我一直没听说啊!”小毛问。

“这个病的症状是不是身上会痒?”张南跟着问。

“你怎么知道?”老鱼头愣了下。

“我观察到的。”

“是啊……这个病,难受哟……不单单是身上痒,人还特别难受,有时候痛到不行,更严重的,还会莫名其妙的流血!”提到病情,老鱼头显得异常痛苦。

此时正巧一名老妇进屋给他们倒茶,老鱼头直指着说:“对了,这个我二姐,有次她就痛到嗷嗷叫唤,满地的打滚,她身上的血……真是……止不住地流啊!”

那老妇点点头,以一种不敢回想的神态说道:“嗯,是是是,别提了!”

张南越听越觉得古怪,问:“身上居然会出血?哪里出血?”

“哪都出!上次吧……我记得是两条手臂,还有左大腿,肚子上也出了点血!”那老妇回答。

“这听着真是匪夷所思呀!是不是这么个事,先是那片树林变成了血色,然后你们身体再出现了这个会痒会痛然后还会出血的毛病?”王自力问。

“差不多吧。”老鱼头重点下头。

“你们没找过医生吗?小毛就是村医,你们也不找他?”

“怎么可能没有找过医生,但有什么用呢?那时候我们特地去省城查过这个病,也有专门的医生跑来我们村给我们看病,那还是一点都查不出来!没人知道我们得的什么病,后来我们也不查了,想着这个病大概自己会好,结果几十年过去了,病是越来越重,尤其最近……我们天天感觉那个背痒得不行,经常要流血。你们说……就算我们让小毛来给我们看病,那管什么用?小毛一个村医,难道强过那些大医院的医生啊?再说我们村的人要面子,不想让外人知道那么多事……”老鱼头越说眉头皱得越近,几乎是在向他们诉苦。

“那倒是。大医院的医疗设备和技术,我一个小小的村医,肯定没法比。”小毛说。

“就是!我这几天真的难受到不行,皮都快被我抓破喽!”老鱼头的二姐替他们倒完茶后没有立即出门,而是呆呆地站在门旁听他们说话,顺便跟老鱼头一块诉苦。

“对了,还不止这些嘞!我们的背上,还长出很多血印子,去都去不掉!”老鱼头抱怨。

“血印子?什么血印子,给我们瞧瞧。”王自力说。

“行!”说着老鱼头脱去外衣,毫不避讳地把里面毛衣撩起来,将后背对向张南等人,只见确实如老鱼头所说,他的后背满是一块块深红色血印,仿似人的手掌,呈现不规则状。

“哎哟,好恶心!”程秋娜不敢再看,转过头去。

张南和小毛凑近了瞧,小毛还伸手上去摸了摸。

“疼吗?”小毛问。

“现在不疼,有时候疼,有时候还痒!”老鱼头回答。

“看着有点像败血症的症状,但根据描述,应该不是。”小毛说。

张南观察片刻,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老鱼头把毛衣放下,重新穿起外套,喃喃说:“就是这个病,把我们弄得生不如死。外面的人眼红我们长寿,其实不知道我们的苦!想想干嘛要长命百岁,开开心心活个几十年,比我们可强多了!”

“倒也是。”王自力觉得老鱼头这番话充满哲理,深表认同。

“从表面看,很显然,你们得的病跟那片血树林有关……”张南心头起了一阵悸动,“那片树林还在吧?”

“在!”老鱼头回答。

“踏进树林的人,到底会发生什么,比如说死,他们是怎么个死法?”

“怎么死的我们也说不大清楚,毕竟没好好见过,进去的人基本就没有出来的。不过有人说吧……进去的人,会变干尸!”老鱼头又神神叨叨的说话。

“干尸?能有这回事吗?”一旁的小伍越听越玄乎,已然不大相信。

“你怎么不信呢?”

“等等。你刚说,进去的人基本没有出来的,你用了‘基本’这个词,意思有人出来过?”张南突问。

“有!只有一个人进了血树林又出来了!”

“谁?”

“玉梅呀!”

张南愣住了。

“孙天贵的女儿孙玉梅?她当年不是跟她爸一块来的么?而且还是个孩子。”王自力感到奇怪。

“所以我刚说了,那姑娘邪性!更邪性的事还在后边,你们听我慢慢说。那年呢……孙天贵带他女儿来我们村后,先是客气地请我们村的人吃粽子,套近乎,然后马上就跟我们打听长寿秘诀,我们把长寿和尚的事对他一说,他就想拉着玉梅跑去祭拜,但问题是那时候已经有了血树林,长寿和尚又在树林里,没人能进去啊,我们告诉他后,他最后只在血树林附近转了转,也不敢进去。”

“那他肯定很不甘心吧?”程思琪问。

“不甘心也没办法呀,进去就得死。但是呢……那天晚上,孙天贵和玉梅就睡在我家,他女儿玉梅,居然深更半夜地一个人跑去了血树林!”

瞬间全场一片寂静。

“没搞错吧?吓死我了,他女儿是有病吧?”程秋娜嚷嚷道。

“难不成……他女儿比他更想长寿?但他女儿只不过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这说不通啊……”小伍摸摸脑袋。

“什么想长寿,玉梅是着魔了!”老鱼头的二姐大声说。

“嗯……好像也只能这么解释。”程秋娜明白似的点点头。

“说说清楚,你们怎么知道孙玉梅去了血树林,她又怎么从血树林出来的。”王自力做手势示意其他人安静。

“她没马上出来!”老鱼头的二姐跺着脚回答。

“没马上出来?她去了多久?你先解释解释你们怎么知道她去了血树林,她自己说的吗?”

“不用说呀!我们瞧见的!”老鱼头摊开手回道,“玉梅进树林那会呢,深更半夜,是没人发现,但她从树林里走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三天了,我们陪孙天贵到处的找她,结果呢……我们一群人就站在树林旁边的小土坡上,看她一个人慢悠悠地从树林里走出来了。而且吧……她当时做出的动作……我都不知道怎么说……”

“什么动作?”王自力问。

“她把两只手张开,脸和手啊,都朝天上,还在笑,再慢慢从里头走出来的。”

王自力和张南同时想象那幅画面,感觉异常诡异。

“她出来后呢?一点事都没吗?”王自力继续问。

“有,有事,不过是好事!”在说“好事”两个字时,老鱼头故意加重语气,像说反话。

“她没跟你们一样患上什么病吗?”

老鱼头剧烈地摇摇头,随即问:“你们知道她怎么样了?”

还不等其他人回答,老鱼头的二姐便忍不住大声说:“玉梅怀孕啦!”

众人大惊失色,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沉寂了好几秒,王自力才问:“我没听错吧?怀孕了?她才多大……”

程秋娜更是捂住嘴说:“我的妈呀!八岁的女孩,她怎么怀的孕啊!”

“所以我说那姑娘邪性,邪性到你们听了都不会相信!她从血树林出来的时候,还不是刚刚怀孕,不然我们也瞧不出来。她那是怀孕了好几个月,都快生孩子的样子,挺着个大肚子呀!”老鱼头低声说。

确实,若非张南和王自力共同经历过各种千奇百怪之事,外加孙天贵父女本就不是寻常人,他们决计不可能相信这种事。

“女人几岁才有生育能力?”王自力问。

“一般要十多岁吧。”程思琪回答。

“一些特殊情况,比如生理构造异于正常女性的女人,或者某种巧合之下,也有年龄极小就怀孕的,我听说过世界上年龄最小的母亲才五岁……”张南缓缓说,“但即使我们假设孙玉梅同样属于这类特殊情况,她也不可能在短短三天时间就怀有几个月的身孕……”

“你们当时什么反应,怎么处理的?”王自力先不多想,继续问老鱼头。

“我们当时肯定吓坏了呀!一个八岁的孩子居然怀孕了,这还了得!然后孙天贵就问她这几天在树林里做什么,因为她是聋哑人,孙天贵跟她说话只能用手做动作,我们也不懂。谁知道她一句话都不说,手也不动,就一直笑啊笑的,后来孙天贵急了,扇了她好几个耳光,结果她还是这样。”

“然后呢?”

“然后?孙天贵就把她带走了,还是住在我家客房里,不过他们说什么我们就不知道了。再后来吧……孙天贵得了一种怪病,这种病现在是不常见了,二三十年前还挺多,他主要是被附近的毒花给刺了!对!就是那……棂山花毒!”

听到棂山花,张南猛然想起老袁提到的花蛊源头,心中一凛,忙问:“棂山花……是你们长寿村附近的一种毒花?”

“对,长寿村附近有,云南其他地方也有,不过少。这花长在血树林附近,万一被蛰了,会中毒!然后浑身难受,痛苦得不得了,我怀疑就是孙天贵带他女儿在血树林附近转悠的时候,不小心被棂山花给蛰了!”

“那中了这花毒,具体表现出什么症状?”程思琪也着急问。

“症状啊……就是难受呗,看上去没精神,老想睡觉,好像……还会出现一些幻觉之类的东西!”

程思琪和张南对视一眼,棂山花的中毒特征与程秋娜的花蛊症状显然一致。

“到最后……会不会……死啊?”等了半天,程思琪才问出口。

“应该活不了吧。以前村里也有人中过棂山花毒,折腾了好几月,最后都死了,所以我们知道这毒花的厉害,一般都很小心,但孙天贵肯定是不认识这花。”

听闻老鱼头的话,程思琪如遭霹雳,程秋娜更是害怕,想要发作,被程思琪及时劝住。

“继续说吧,孙天贵中了花毒之后,怎么样了。”王自力问。

张南同时在想:既然孙天贵在二十多年前中了棂山花毒,中毒者又必死,那他是怎么熬过来的呢?

“那孙天贵中毒以后啊,当然是各个地方找医生,还特地去县城看病,都没得治,后来他实在没办法,就要回上海,说上海医疗设施好,可能有救。但那时候玉梅的肚子已经老大嘞,坐车不方便,而且也没个懂事的人照顾,所以孙天贵索性丢下笔钱,让我们村的人帮忙照顾玉梅,玉梅就这么被丢在了长寿村,孙天贵一个人回家了。”

“哦?当时是谁照顾孙玉梅的?”张南问。

“就我们家喽,我大姐,还有我二姐。不过吧……后来的事,我也不大好说,也是今天我说多了。”老鱼头的神色比较复杂。

“你二姐?”

“对!那姑娘我照看过!”孙天贵的二姐没走,仍旧站在门旁,却和孙天贵一样,神色复杂,有些难以启齿。

“干嘛呢?警察问话,你们就老老实实交代清楚!”小伍摆出架势。

“说说说!你既然照看过孙玉梅,那孙玉梅后来怎么样了,她不是怀孕了,快要生了么?”王自力催问。

此时,张南,王自力,包括程思琪和小伍等人,均对孙玉梅当年怀的孩子异常好奇。

“对,是我跟我姐照看的,但那姑娘特别的古怪,有时候……都让我们害怕。”老鱼头的二姐回想当时情景,心头浮现阴影。

“是啊,玉梅那姑娘,整天的脸就垮着,也没点表情,然后经常像鬼一样出现在我们身后,吃的饭也少,总是一个人闷在房里,我还记得有天半夜,我看她一个人坐在窗台,望着月亮,嘴巴不知道在动什么,她明明不能说话,却好像在跟谁说话,那模样……把我给吓坏了!”老鱼头回忆说。

“对对对!那姑娘真是……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楚……”老鱼头二姐接老鱼头的话说,“而且关键吧……那姑娘是个聋哑人,也没法跟我们说话,我们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很多不方便。”

张南暗想也是,让一群大字都不识几个的村里人照顾一聋哑小孩,确实相当麻烦。

“你们就一直照顾孙玉梅到她生孩子吗?”王自力问。

“没!哪有到她生小宝,还没生呢……她就……她就……走啦!”

“走了?走去哪里,为什么走?”王自力一怔。

“哎哟……我们哪有那么好,给她照顾到生小宝,当年那个村里边……你们是不知道呀,那男人把这邪性的姑娘留在我们家后,村里人全说我们,要我们把那姑娘给赶走!后来我们没辙,只好让姑娘走喽,再说那男人给的钱又不多,我们前前后后照看姑娘一个多月,也算可以嘞!”

老鱼头二姐心直口快,什么话都说,让老鱼头一阵焦急。

“行了行了,你别废话,我来说!怎么叫我们把那姑娘赶出门,那姑娘自己也想走,好几次她想走,我都不让,后来没法子了,有天早上看到她出门,我们也就没拦着她了!”老鱼头的语速很快。

“但其他村里人想让你们赶走她,也是事实吧?”张南问。

“那倒也是……”老鱼头语速放缓,“一个八岁多的姑娘,怀了孕,又古里古怪的,你说当年哪个村敢留啊?再说我们村本来就保守,哪怕一个没结婚的姑娘怀孕,都是天大的事了!”

张南理解这种状况,点点头,再问:“孙玉梅走去了哪里?后来你们还见过她吗?”

“再没见过了,鬼知道她去了哪,反正不住在我们村了!”老鱼头斩钉截铁地说。

“不是吧……你们就让一个怀孕的……女孩,一个人走啦?”程秋娜急问,但顿时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很别扭。

“对啊,没办法嘛!”老鱼头的二姐两手一摊。

“关于她的消息都一点没有吗?”王自力问。

“没!”老鱼头回答。

“也就是说,一个大肚子的小女孩,居然像人间蒸发一样失踪了?那她有没有生孩子,你们也不知道咯?”王自力干笑一声。

老鱼头摇摇头,表情有些委屈。

张南仔细想了想,觉得这种情况不是没有可能,当年不比现在,信息流通不够发达,再加上又是穷乡僻壤,封闭性更大,只是孙天贵家地窖内的状况还历历在目,孙玉梅一定是在那里被炼成了一只阴煞,难道说,孙玉梅离开长寿村后,一个人长途跋涉地回往了上海?

张南立即否定了这一推测,因为若按现实状况,也不大可能。

另外,孙玉梅究竟有没有生下孩子,如果生下孩子,那孩子如今在哪?孩子的父亲是谁?这都是些关键性问题。

总而言之,到孙玉梅离开长寿村,她的线索便彻底断了。

张南站起身,因为凳子太矮,坐的又久,他的腿脚感觉有些酸麻。

“就问到这吧,也打扰你们挺久的。”张南客气地说。

“也没事,反正有不知道的,就问我们,都过去那么久了,也无所谓嘞!”老鱼头笑笑。

张南不作声,暗想正是那些年代久远的故事,对目前的事态产生了影响。

“那老鱼头,你给他们安排几间房吧,我把他们交给你了。”小毛对老鱼头说,随即他又面向小伍:“我还要去出诊,就先走了,老鱼头人不错的,你们有事找他。”

“行了,去忙吧。”小伍甩甩手。

“别把我们也赶出去就行。”王自力不忘损一句。

小毛走后,张南等人被分别安排到了客房内,张南和王自力一间房,程思琪姐妹一间房,小伍单独一间房。张南想在这多待两天,王自力便一次性付了两天的房租。

毕竟还有不少事,等待他们调查。

由于是小毛的朋友,又是警察,所以老鱼头一家对他们的招待比较热情,给他们整了一顿丰富的晚饭,有鱼有肉,还杀了只土鸡,这对当地的生活水平来说可算下了血本。等吃饱喝足,已经晚上八点,程秋娜状况不大好,程思琪先陪她回房睡觉,小伍则开车去找附近的加油站加油,张南和王自力无事,便在村里闲逛。

长寿村绝大部分是上了年纪的人,睡觉很早,因此一过八点,外头几乎看不到行人。

偶尔经过两个村里人,见张南大晚上的依然还是西装墨镜的装扮,有些不可理解。

“你觉得怎么样?”沉默半晌,王自力问。

“什么怎么样?”张南反问。

“这边的事,跟发生在上海的四桩凶案,究竟有多大关联?”

“我说过,上海的凶案只是幌子,目的是想把我们引到这边来,由于程秋娜中了花蛊,我们没得选择。现在看来,孙天贵父女确实在长寿村经历了一些奇怪的事,而且我隐约有种感觉,孙玉梅才是问题的核心,我以前的看法和判断,也在慢慢被颠覆。所以我们……”

“等等……”王自力打断道,“我总觉得,你好像过分强调了两件事的关联。”

“什么意思?”

“孙天贵和孙玉梅父女确实在这长寿村经历了一些离奇古怪的事,但你要说和现在发生的事有多大关联的话,当然,我指的事还包括章泽镇上那些姑娘在二十岁接连遇难,说实话,我真没瞧出来。两件事间所谓的联系实在太薄弱,几乎没有多少实际点的证据可以证明,更多的只是我们的猜测,你有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性,其实两件事间的关联,没有我们想象得那么大。”

王自力的说法不无道理,张南认真思考了片刻。

“这件事的核心正慢慢发生变化,我承认,孙天贵父女在上海的一系列所作所为,其中一部分应该是被隔离在核心事件之外的。但我依然坚持我的观点,二十八年前,孙天贵父女在长寿村的经历,一定是整件事的引子,大力,我跟你不同,我不是警察,不需要完完全全地从证据学来思考问题,我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通灵人,很多时候依靠的是直觉和经验。”

“嗯,你有自信就好。”

“目前来说,等待我们解决的问题有几个,一是孙天贵中的棂山花毒,最后到底如何收场的?显而易见,那种棂山花被人制成了花蛊,那么制成花蛊的人又是谁?第二就是孙玉梅为什么会独自一人跑去血树林,她又怎么能够安然无恙地出来,还怀上了身孕。而且听老鱼头的叙述,孙玉梅自打从血树林出来后,她的神态举止发生挺大变化,那片血树林,好像让她改变很多。”

“是啊,那片树林,我们也得调查清楚,我活这么大,还没听说过树会流血的。”

“第三……既然孙玉梅怀孕了,那么她肚子里的一定是个孩子,可你也知道,后来在章泽镇,孙天贵家并没出现过什么孩子,孙玉梅是聋哑人,孙天贵想控制她很简单,但一个会吵会闹的孩子,想要不被外人察觉几乎是不可能的。另外,让孙玉梅怀孕的男人是谁,也是个疑问。”

“阿南……你说……孙玉梅她怀的……是孩子么?”王自力忽然变得吞吞吐吐。

张南一时沉寂不语,王自力的想法,同样在他脑中盘旋着。

“从生物学的角度讲,女性怀孕,腹中必定是继承父母遗传基因的婴儿,但孙玉梅怀孕的过程俨然不符合正常逻辑……我也考虑过是不是孙玉梅患上了某种罕见的新型疾病,导致她看着像怀孕。但我刚才吃饭间又私下问过老鱼头的大姐,一个百岁老太太,那老太太以前是村里负责接生的接生婆,她说孙玉梅怀孕的事千真万确,理由是出现了胎动。”

“是么……这就怪了……”王自力自然知道,胎动是反映女性怀孕的重要特征。

“我觉得老鱼头一家都很朴实,不会说谎,何况孙玉梅的事对他们来说印象太深刻了,所以确定孙玉梅是怀孕了。但一般情况下,胎儿的发育速度不可能这么快,这是违背常理的……”

张南仰望夜空,幽幽地问:“那胎儿究竟是什么……或者说,孙玉梅怀的是什么……”

两人陷入沉默,顿时不说话。

等了许久,王自力说:“把这问题放一边吧,我心里也有个疑问。”

“说吧。”

“按你之前的推论,孙天贵到长寿村来,是从某人那里学了邪术,之后他顺理成章地跟章泽镇那个叫王虎的小子换命,可我们在这没发现任何精通邪术的人啊,以前好像也没有,都是些普普通通的村里人,只不过寿命比较长,那孙天贵的邪术是跟谁学的?”

“你观察不仔细,或者说,有些事你不了解。”

“别他妈卖关子,快说!”王自力又粗声粗气。

“你认为这边没人会邪术,我却认为,一定有个精通邪术的高人,至少在这边待过。你想想,棂山花的花蛊是谁制作的,又是谁给程秋娜下了蛊?还有一点,你应该也见到了,老鱼头的后背,都是一个个血色的印子,我其实刚才就想说,但我怕会过度惊动村里人。”

“你什么意思,他怎么了?”王自力急问。

“老鱼头,以及其他拥有类似症状的村里人,他们被下了某种血咒!血咒也是邪术的一种!”

“啊?”王自力显得难以置信,“你这信息量够大呀!他们……你是说,这个村的人,全被下了咒?”

“应该是这样。血咒和一般的邪术不同,但属于邪术的一个分支,血咒又分死血咒和活血咒,死血咒是凭空生成的法术,活血咒是利用人血施法。老鱼头等村里人被下的明显是死血咒。这道咒藏得很深,持续时间也久,下咒的人一定不简单。”

“那下咒的人目的是什么?或者说,他能得到什么?”

“不清楚,我猜不透对方的意图。看起来,老鱼头他们只是痛苦,好像不容易死,不过老鱼头说他们的状况最近越来越差,也不知道到后面会发生什么。另外,东边的那边血树林,我怀疑也是被某人下了血咒形成的,我从踏入长寿村开始,就已经感觉到那边血气腾腾的强烈气息。”张南说着深吸口气。

王自力很少见张南出现这种表情,能让张南惶恐的人并不多。

“这样……我们假设确实有这么个人,他给村里人下什么血咒,还教孙天贵邪术,再让孙玉梅怀孕,可他目的是啥?这三件事根本串联不起来啊!”

“嗯,这就是目前我们需要解决的问题。你先不要告诉他们,免得他们胡思乱想。”

“我知道,接下来怎么办?”

这时候,两人缓缓走上一处高坡,向远处眺望,正正好好可以看见不远处那片血红色的树林。由于是夜晚,血树林被黑暗笼罩,越发显出神秘。

“不管怎么样,我都得进那片树林看看。”张南说。

王自力一怔,半天没有说话。

“问题的答案,应该藏在那片树林内。孙玉梅当年怎么怀的孕,花蛊又是谁制作的,我必须弄明白。你知道么,我现在越来越担心那只游荡在世的阴煞孙玉梅,还有她生下来的东西。”

张南已然用“东西”一词替代了原本的“孩子”,颇为耐人寻味。

“但你要考虑清楚,你也听老鱼头说了,那地方进去的人,几乎就没有出来的。”王自力提醒。

“人的生命受到威胁和限制,其实是件挺有意思的事,这也是我为什么从事这个行当的原因之一,有时候我挺享受这个过程的,否则人生就太乏味了。”张南少见地露出一个微笑。

“别跟我来这套!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明天一早吧。”

王自力也一笑:“那赶快滚去睡觉吧,养足精神。”

这一夜,众人安然度过。

一大清早,程秋娜便在嚷嚷:“什么?我没听错吧?你要进那个树林啊?”

“很奇怪吗?”张南正喝着当地的米粥。

“我看你疯了吧?那地方不是人去的呀!”

“那你不要把我当人吧。”

“也是,你这人是不大正常。”

程思琪也关切地问:“老师,你真要去啊?会不会有点鲁莽?”

“我心里有分寸。”张南淡淡回了句。

一旁的老鱼头见了忍不住说:“小伙,你想想清楚,我可提醒过你了,血树林现在算是长寿村的禁地,我们别说进去,连靠都不敢靠近,你们不就来调查一个凶杀案吗,要那么拼啊?”

“你不懂,就得这么拼。”王自力替张南回答。

老鱼头的话倒是提醒了程秋娜,她忙转身冲小伍说:“喂,你不是当地警察嘛,安排点警力过来啊!弄个百八十人一块进树林,应该就没问题了吧?再不济,搞点飞机大炮过来,把那片树林铲铲平算啦!”

小伍哭笑不得,说:“小姐,你在拍电影啊?还飞机大炮……这种事不是警察的管辖范围,警察不会管的。”

“既然警察不管,那你在这干嘛?”

“我在这……”小伍一下说不出话,看了眼王自力。

王自力对小伍笑说:“她就这样,你永远跟她解释不清。”

吃完早饭,一群人陪张南往血树林走,还有不少凑热闹的村里人跟在他们身后,队伍变得浩浩荡荡。村里人听说居然有人敢去血树林,都是万分惊异,难以理解。

到一条两旁皆是竹林的泥路时,老鱼头说:“只能送你到这了,再往前走就是血树林。”

张南望望竹林深处,回过头说:“好,谢了,我的几位朋友先麻烦你照顾一下,等我回来再说吧。”

他们身后顿时议论纷纷,许多村里人想:还等你回来?你回得来吗?

这时候一名老汉走出来说:“小警察,我跟你讲,以前这片林子有两个派出所的进去过,十多年了还没出来嘞!”

村里人知道王自力和小伍是警察,所以误以为张南也是警察。

张南点点头,把王自力拉到一边悄声说:“大力,你也知道这地方诡异得很,我进了血树林后,你们尽量留在老鱼头家等我,不要乱走。如果两天内我回不来,你们就去找老袁,他知道怎么做。还有……那些村里人,我感觉他们越来越不对劲,你们最好提防着他们,别多跟他们接触。”

谁知王自力用大拇指朝小伍指指,说:“这事你跟他讲!”

“为什么?你要去哪?”张南疑惑。

“废话,当然跟你一样进树林!老子像是守在家里等消息的人吗?”王自力气冲冲说。

“啊?你也要去啊?”程秋娜大声问,“那我们怎么办?”

“没事,我看着你们。”小伍笑笑。

见小伍的表情,张南瞬间明白,肯定是王自力之前就已经招呼过了。

“哦,你们两个是一块去,那倒还有个照应。”老鱼头说。

“去几个都没用……”人群中不知道是谁,泼了盆冷水。

王自力从小伍手中接过一只橙色的登山包,问:“东西全准备齐了没?”

“准备齐了。”小伍点点头。

“里面装的什么?”张南问。

“吃的,用的,啥都有。妈的!你这呆瓜两手空空闯进那片树林,是嫌死的不够快是吧?”回话时,王自力又不放心地打开包瞧了眼。

张南一下醒悟,并猜测这些东西,应该就是昨晚小伍出去给车加油那会,王自力让他备好的。

“别废话了,走!”王自力吆喝一声。

张南不再多说,临行前,他又把刚才对王自力交代的事对小伍交代一遍,小伍牢记在心。

目视着张南和王自力离去的背影,程思琪内心忽然产生种失落感,她只希望两人能够安好无恙地归来。

等两人身影完全消失,某个村里人丧气地说:“哎……又是两条人命。”

程秋娜大声嚷嚷:“说什么呢?少说点不吉利的话会死啊?”

“哎哟……也别怪我们说话难听,一般进去的人,真没有从里头走出来的!”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妇说。

“问题他们不是一般人啊。”程思琪回应。

通往血树林的泥路上,两旁的竹林参差不齐,凌乱无章,几只乌鸦在林中发出略带哀伤的鸣叫。

“其实你不用跟我一块去,你留在村里照顾他们最好。”张南说。

“他们有那小子照顾足够了。这种冒险的事怎么能少了我,再说我也想瞧瞧里面到底是个什么鬼。”王自力咬牙切齿地说。

“我跟你说,大力,这次和以往我们去的地方不一样,你有没有感觉到?”

“感觉得到。”

“说心里话,我没有足够的自信能活着出来。”

“他妈的,你瞧我像个怕死的人么?我怕死我就混不到现在的位置!”

“我知道你胆大,但我们情况不一样。我好歹是个通灵人,西服上还有驱灵金粉护体,你只是个正常活人。如果今天我们是去清剿一群土匪,那我拖都要把你拖去,可问题不是这样。”

“行了行了,别像个臭娘们似的屁话一堆!再说了,你怎么知道我没点准备?”

王自力说着敞开他的风衣,只见他里面穿一件褐色紧身衣,那正是王自力的特制护甲,另外腰间挂了一把改良过的三棱军刺,以及一把9毫米口径的半自动手枪。

张南自然认得,这些都是王自力的惯用装备。

王自力曾是野战军出身,对于军用器械的运用十分娴熟。

张南微笑,说:“又不是去打仗,你这套家伙未必用得上。”

“带总比不带好,谁知道那树林里有什么鬼东西。”

谈话间,两人逐渐走出竹林,来到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原,视野瞬间开阔。前方不远处,正是血红血红的血树林。

两人均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慑,不自禁地停下脚步。

“说实话,阿南,活这么大,我还从来没见过这种树,头皮还真有些发毛啊!”

王自力说出心中感受,在办案时,他曾见过各种各样的血腥场面,可如这种一片树林全被鲜血染红的奇景,真是不敢想象。

“血腥味很重。”张南说。

“嗯……”王自力嗅了嗅,“你昨天说,这片林子,也是被人下咒形成的?”

“是的,即使站在这里,我都可以感觉到那股火辣辣的血气。一定有人给这片树林下了血咒。”张南顿了顿,又立即补充一句:“相当不简单的一个人。”

两人继续向前,慢慢接近血树林。

但见血树林的树木生长得细长干瘦,好像人的脊椎骨,由于每棵树的间隔较大,树林不算太茂密。一滴滴血正从树叶缓慢滴落,泥地上亦是血色一片。

眼望血树林,王自力忽地想到个问题。

“说真的,阿南,我觉得你这次行为有点反常。”

张南不说话,只是看向王自力。

“以往呢……”王自力继续说,“我做事比较冲动,比较鲁莽,一般你都比我冷静,经常会劝住我,可这次你也算面临人生少有的危险了吧?结果你基本毫无准备,考虑都不考虑就要进入这片树林,跟你平时的做事风格差别太大了。”

“你还想说什么?”

“我说这个,倒也不是我怕死。其实刚刚程秋娜那傻妞虽然胡说八道,但也有她的道理。我们明明可以准备更充分一些,组织足够的人,带上武器装备,你也知道,我有办法搞定这些,但为什么我们要匆匆忙忙进去呢?”

张南深深地叹口气,回道:“我等不及。”

“等不及?”

“我也不知道。”

“你他妈说的是不是人话?”

“这么跟你说吧……”张南思考了片刻,“从昨天晚上开始,我的脑海里就一直有个声音,或者说,某种力量,牵引我到这片血树林来。”

“啥意思?”王自力显得很暴躁,“用我听得懂的话跟我说!”

“我很难表达。总而言之,就是我被一股非常非常神秘又隐晦的力量……召唤了过来!”

“召唤?”

“嗯。我很肯定,对这股力量,一般人应该没有办法抗拒。它传递给我的信息是:它希望我去血树林,迫切地希望。”

“难不成……孙玉梅当时……”

“是的,我也想到了。当年孙玉梅之所以三更半夜一个人走进血树林,可能也是受到这股力量召唤。当然,我还不知道对方是谁,但他既然把我从上海一步步召唤进这个血树林,一定有他特别的用意,所以我打算顺应他的要求,尝试进树林看看。”

“你等不及的原因,就是这个?”

张南点点头。

王自力内心顿生一团冰寒刺骨的阴影,仿佛一个模糊不清的人,正站在他们身前,面带狰狞笑容,目睹他们的一切。

“那个人,会不会是孙玉梅?”

“不是她。”

“咦?为什么这样说?”

“孙玉梅应该还没有这种能力。这个人……他的能力远远高过孙玉梅,我甚至觉得,孙玉梅可能只是他的一枚棋子。”

“这他妈的就复杂了,本来一个孙玉梅够烦了,结果现在又冒出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玩意的人,你怎么感觉有这么个人存在的,因为到长寿村看见了血树林吗?”

“不完全是。其实,我早在上海的时候,已经隐隐约约觉得我们的对立面不止有孙玉梅一个,对了,有件事你应该记得,程秋娜住院的时候,她说她见过一个行为异常的护士。”

“嗯,记得!”

“如果那个护士真有问题,那她十有八九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哦……不对啊……万一她是孙玉梅呢?程秋娜又不认识孙玉梅。”

“不可能。据我的了解,即使孙玉梅通过吸取阴元不断壮大,但绝对不至于进化到这种程度,她毕竟只是阴煞,严格意义上来说,她不算人类。”

“哎哟,这些事我也不懂,随便你说吧!你小子最近说话怎么越来越像神棍了。”王自力挠挠头。

边说话,两人边迈入了血树林。

当进血树林的那一刻,两人立即变得沉默,周身四处的一棵棵血树,以及弥漫着的浓重血气,都令他们无比压抑,好像快透不过气来。

“你还别说,这地方,就算没什么异常,让人在里面连续待个几天几夜,估计也受不了,得死过去。”王自力说。

张南没有应话,正在认真观察四周。

“哎,对了,既然这地方被下了血咒,你有办法解么?”王自力忽然想到这问题。

“无能为力,除非找到下咒的地点。”

“下咒的地点?不就是这片树林嘛!”

“准确地说,这片树林只是被血咒影响的地区,但下咒的却是另一个地点。就像万事万物都有源头一样,我们得找到血咒的源头,才有可能破除血咒。”

“对,你这解释就够清楚了。”

行走间,两人刻意避开那些血色树木,以及从树叶上滴落的血液,王自力突然很好奇,问:“你不想沾一点血,看看会怎么样?”

“暂时还是不要这样做比较好。”

“嗯,不过如果能离开这里,我倒想带些树血回去,让人好好化验一下,看看究竟是什么成分。”

张南点点头,觉得王自力的想法不错。

随着逐渐深入血树林,气氛也是越发压抑,两人只感觉被血色包围,仿佛身陷炼狱一样,无法挣脱。

“我在想一个问题,那些进入血树林的人,为什么他们出不去呢?”张南问。

“如果只是偶尔一个人两个人在这里遇难,那么可能是些偶然因素,但根据老鱼头的说法,自血树林诞生后,进树林的人,几乎都没能出来,除了孙玉梅。那么应该是存在一些硬性的危机,才让那些人有去无回。”

张南认同王自力的猜测:“是啊,硬性的危机,是沾到了那些树上的血液么?”

“我看未必。你想想,那些人会进血树林,多少会和我们一样有所准备,甚至进树林前已经对血树林有了充分了解,按道理,他们会尽量避开那些比较明显的危险符号,比如这种树血,再者要避开这种树血并不难……不对,我觉得是其他原因。”

“有道理。而且这个原因是被迫的,他们无法逃避的。”

又走了段路,他们发现除了一棵棵血树和坚硬的泥地外,血树林内并无其他东西,张南甚至产生一种原地转圈的错觉,像是在走迷宫一样。

“阿南,你肯定知道鬼打墙吧,小时候我姥姥就告诉我不要走那些乡间小路,容易被鬼打墙,你说我们现在的状况像不像鬼打墙?”王自力笑问。

“鬼打墙和鬼压床一样,属于一种现象的描述,并非是事件的原因。其实不过是夜晚行走分不清方向,老是回到原地,多数跟灵异无关,跟我们现在的情况不一样。”

张南赶紧补充一句:“我们没有回到原地,而是这片树林的每个地方真的非常相似。”

张南话音刚落,两人身后忽地传来一阵轻微异响,若不是那一刻寂静无声,他们也不可能听见。

两人停下脚步,立即回头。

只见林中某个轻飘飘的东西一闪而过,速度快到根本瞧不清。

“刚刚是什么?”王自力急问。

“反正不是小动物。”张南回道。

“我也知道不是动物……”王自力取出三棱军刺,警惕性地慢慢向前,却已不见任何异常。

“那不是一般的东西。”张南凭借残存的印象回想刚才的事物。

“我们到处找找,或许能找到。”

两人继续行走,王自力变得更为小心谨慎,手持三棱军刺,时不时地环视四周。

今日烈阳高照,光线明亮,与血树林内的阴暗氛围截然相反。

行走之间,两人身后又是一阵细碎声响传来,这次王自力早有准备,匆忙转身,只见半空当中,居然有只薄纸般飘动的手,正扶住一棵血树的树干。那只手又好像长了眼睛般,正瞪视着他们。

“妈的,什么鬼东西!”王自力叫了声,然后也不及细想,直接两三步上前,用三棱军刺刺向那只手。结果那只手反应极快,一下飘到另一棵树上,停留约两三秒,又窜去了不知哪里。

“你瞧清楚没?”王自力问。

张南摇摇头说:“还没法分辨。”

“我倒瞧见了,是一只手。”

“这个我也看到了。”

“我们居然被一只手调戏,说出去真是脸面无光啊!”

“可能也是邪物一类的东西。我们本来就在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方,碰见什么都不奇怪。”

“那倒也是。”王自力笑笑。

再走会,两人听到流水声响,很快发现是条溪流。溪流的水清澈见底,有鱼有虾。

“我记得老鱼头说,那尊土偶在一个山坡上,山坡上还有瀑布,瀑布底下的水很清,会不会就是这条溪流?”张南用手指触碰了下溪流中的水,问王自力。

“你说长寿和尚?”

“对。”

“应该是吧,这种鸟毛地方,有条溪流不错了,还能有几条。”

“那我们沿溪流走吧,先去见识见识所谓的长寿和尚。”

“也好,见了那个玩意,说不定还真能多活几年。”

两人便沿溪流一路找去,在此期间,张南十分警惕,一直注意四周动态,他明显感觉到,某种奇怪的东西正紧跟他们,时不时带来点动静。

“等等。”走着走着,王自力忽地停下脚步,对向溪流,蹲下身,“我刚好像看到水里有东西。”

“哦?”张南一愣。

王自力凑近溪流,想再看清楚些,赫然,他见水中顿现一张男人的脸,这张脸面相狰狞,无比丑陋,如一张油纸般轻盈地浮在水上,若隐若现。王自力一惊,骂了句粗话,立刻用三棱军刺刺向水中的男人脸,同时那张男人脸飘了起来,张开大嘴,就冲王自力咬去。

危急关头,张南急忙伸出手,一把抓住那张男人脸,男人脸发出一声低吼,像是头被捆缚的野兽,挣脱不开。

张南又用另一只手往男人脸上一拍,男人脸瞬间变得扭曲,慢慢化散掉了。

“这到底是啥玩意?”王自力长吁口气。

“应该是残魂。”张南回答。

“残魂?”

“在人死后,如果某种信念特别强烈的话,鬼魂就会停留世间,而残魂又是比较少见的情况,一般是鬼魂在世间停留久了,随着时间的推移,它开始慢慢消亡,就和活人一样,它们也有寿命。但它们和活人不同的是,有时候它们会一部分一部分的消失,所以才会形成残魂。”

“我有点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比如刚才的人脸,它原本也是挺完整的一个鬼魂,不过是因为时间长了,它的其他部位都消失了,才变成现在这样?”

“差不多。”

“那它大概经历了多长时间?”

“从几百年到几千年不等吧。”

“咦?那它还是一只古代的鬼啊?”

“应该是。”

“草!没想到鬼里面居然也有古董!”王自力嘴角带笑,瞬间觉得很喜感,又补充一句说:“刚才也真是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水里的是我呢,我还在想怎么我现在变那么丑了。”

“我却觉得你们半斤八两。”张南一笑。沉寂片刻,张南又说:“很明显,刚才的那只手也是残魂,我不懂这树林里为什么会有残魂。”

“而且没听老鱼头提过,它们应该只在这片血树林里。”

“嗯……”张南陷入思索。

两人沿溪流继续向前,没走出多远,就听到瀑布声响,然后见一座约十几人高的小山坡,以及一条细长的瀑布。瀑布连接着坡顶和溪流,整座山坡凹凸不平,疙疙瘩瘩的,仿佛刚才那张丑陋的人脸。

“就这了吧?那尊土偶呢?”王自力站住问。

张南望了望坡顶,顶着烈日照耀,发现一个小巧的黑色物体。

“在山坡上。”

由于山坡可以借力的地方较多,两人没花多少力气,便爬上了坡顶。

到了坡顶,一尊黑褐色的土偶展现在他们眼前。

土偶的上身赤裸,下身穿一条破烂裤子,光着脚,盘腿而坐,姿态和庙里的菩萨一样,面朝瀑布相反的方向,也即是张南和王自力站立的地方。土偶表情似笑非笑,但却给人一种凄苦的感觉。

张南缓步上前,摸了摸土偶的肩膀,问:“这是什么材质做的?”

王自力也用手触碰,皱眉回道:“像是泥土,但泥土又没那么硬。”

随即王自力又打趣说:“要不我试试把它的头砍下来怎么样?”

张南不说话,蹲下身子,与土偶互相凝视,不由间,他内心涌起一股奇异的感受,仿佛土偶瞬间迸发出一股活力,对张南全身上下进行打量,还发出沉厚的叹息声。

“是你吗?”

张南问。

土偶纹丝不动,但笑容似乎更深了。

张南迎着风,又站起身。

“你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王自力问。

“没发现具体事物的问题,只是一种意识形态上的主观感受。”

“你瞧……”王自力指指一旁堆在地上的几张草席,“那些应该是给人磕头跪拜用的吧?”

“嗯,不错若按老鱼头的说法,已有很长时间没人祭拜长寿和尚了,最后一个祭拜过它的人,可能是孙玉梅。”

张南心想:孙玉梅作为最后一名祭拜者,到底只是巧合,还是另含深意?

“阿南,要不你也拜拜吧,看长寿村人活那么久,说明还真有效果,兴许你也能多活个几年。”王自力笑说。

张南摇摇头:“我对长寿没什么兴趣。”

“不能这样说,你是抓鬼的啊,中国人民需要你多抓点鬼。”王自力继续调侃。

“这次可不是鬼。”张南也笑了。

看完土偶,张南挪步至山坡边缘,眼望底下的瀑布,喃喃说:“不知道为什么,我站在这里,感觉血气特别强烈。”

“哦?难不成,你指的血咒源头在附近?”

“我不知道。”

“还是四处找找吧。”

两人又爬下山坡,搜寻附近有无特别的地方。

结果两人围山坡走一大圈,毫无收获。

此时已是正午,阳光比刚才更为明亮刺眼,王自力随便挑了块溪流边的石头坐下,打开登山包,取出面包和水,递给张南。

“妈的饿了,先吃点东西吧。”

两人一齐坐下啃面包,不一会,张南突然望着一处出神,像发现什么似的对王自力说:“你看那边!”

王自力一愣,问:“干嘛?”然后朝那方向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血树林上方,居然盘绕着一团血色红雾,红雾显得污浊不堪,再仔细一看,不仅仅是那边,整片血树林都被这种血色红雾包围。

张南放下手中面包,站起身说:“我们进树林的时候,没见过这种红色的雾。”

“肯定没有,这太明显了。”

“走吧,去看看。”

两人快步赶至离他们最近的红雾区域,此刻即便是其他地方,都弥漫着些许红雾,远看这种红雾仿佛一团团血肉,与形似脊椎骨的树干恰到好处地相融。

等靠近红雾后,张南顿时发现,确实如他所想,红雾只出现在了血树林的边缘地带,也即是说,整片血树林都被红雾包围,就像是一道围墙,将他们困在了血树林内。

“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进树林的人出不去了吧?”王自力一笑。

“是我们进了血树林后,红雾再慢慢形成的。我在想,血树林外的人到底能不能看见红雾。”

“我觉得,应该……”

“嗯,应该看不见。”

两人想法完全一致。

“这片红雾,只是为了封锁我们,不让我们出血树林。”张南又说。

“如果强行硬闯,会怎么样呢?”

“一定没好结果。”

“好啦,现在到了拼个你死我活的地步了,除非我们找到血咒的咒源,你把血咒给破了,否则我们就出不去了,是吧?”王自力问。

“你很开心么,这次我没那么大把握。”

“我这人就这样,越危险我越兴奋。”

两人绕红雾走了段路,便见地上长有几朵深蓝色的花,这种深蓝色花仿佛散发幽光一样,透出一股强烈的哀伤气息。

张南蹲下身,仔细瞧了瞧。

“这种花……我没见过……”

王自力问:“要不就是那棂山花?”

“有可能。”

“管它的,走吧,先找源头要紧。”

跟着两人远离红雾区域,又往长寿和尚的山坡走去,主要原因是张南认为血咒源头应当在山坡附近。

谁知没走几步,两人就看到触目惊心的一幕。

但见一具干瘪得不成样的尸体,正斜靠在一棵血树上。尸体全身毫无血色,眼窝凹陷,腐烂极其严重,看模样像死了很久,却透着一股刚死不久的气息。

“这人是谁?老鱼头说血树林现在是一块禁区,已经没人敢进了啊。”王自力惊奇。

“那就不是长寿村的人。”张南回道。

“嗯……如果长寿村的人近期失踪,他们肯定知道。”

“可问题是……这人是多久前死的?”

问话时,张南又注意到,尸体脚穿白色运动鞋,身后还背着一个土灰色大包,从穿戴看,像是名旅行客。

“我去瞧瞧。”

王自力上前,刚接近尸体,他的手掌便传来一阵隐痛,随即他的手掌竟不可思议地流淌鲜血,他惊叫一声,急忙把手缩回。可这时候他已经满手是血,鲜血滴落到地上,慢慢被泥土吸收。

王自力像弹簧一样退开好几步远,捂着手问:“妈的,这尸体会吸我血?”

张南自然注意到了这情况,他望了眼王自力满手的血,又瞧向尸体,渐渐的,他的视线转移到了尸体背靠的血树上。

“不是尸体,是这棵树。”

王自力想了想,继而明白了,说:“嗯……对,应该是这树。原来啊……这种树不但自己滴血,还会把靠近的人血也吸走,是这么个道理吧?”

“所以你看,这人的身体一点血色都没有,血全被这棵树给吸走了。”

“我刚看见,我的血滴在地上,马上消失了。这血树和土地是一体的吧?”

“整片血树林都是一体的。你还好反应快,否则你流的血会更多。”

张南又瞧了眼干瘪皱褶的尸体,心中不寒而栗。

如此一来,两人便有了顾及,不能再靠近血树了。

王自力用消毒湿纸巾擦干手掌上剩余的血,瞧瞧手掌说:“你说也真奇怪,我的手倒不怎么痛,就见血拼命向外渗,像流手汗一样。”

“现在我们有些问题……”张南一直盯着那具尸体,“这人是谁,怎么死的?”

王自力点点头说:“你觉得他不止是被血树吸干了血那么简单?”

“是的,你可以看他的胸腔部位,还有他的大腿,有一些比较严重的伤口,而且还有烧伤类的痕迹。”张南用手指指说。

“他的表情也显得很恐惧,像是面临什么突发状况。一般死前受到惊吓的人,都是这种表情。”王自力补充。

“他看到了什么呢……”张南喃喃自语,“或者说,在这树林里能看到什么?”

“难不成……是我们刚刚碰见的那种残魂?”

“有这个可能。但我总觉得,他好像碰见了比残魂更恐怖的事物,再说残魂应该不至于造成这种伤口。”

王自力深吸两口气,手指捏了捏鼻梁,这是他面临重大危机时的习惯动作。

“还有一点……”张南继续说,“这人究竟来血树林做什么,是迷了路,还是有意到血树林探索,或者是其他目的。”

“这些暂时肯定没法解答,我们的线索太少。”

“走吧,我们再回山坡那边看看。”

两人撇下尸体,朝山坡走去。血树林的布局仿似迷宫,一般人根本难以辨认方向,好在王自力这方面训练有素,他清楚记得回山坡的路。

两人快步行走间,突然,只听“嗖”的一声,一支不知从哪射来的箭,闪电般擦过王自力肩膀,然后一旁的树林深处又是连续发出一阵动静。王自力强忍疼痛,装作倒地,急忙掏出手枪,并示意张南趴下。

张南照王自力说的做,王自力打了个手势,悄声说:“有人!”

那支箭,张南同样看到了,它就落在不远处,显然是用弓箭射出的。张南心中急速涌起一个疑问:这个年代,为什么还有人用弓箭?

王自力紧握手枪,两人不敢发出一丝声响,但树林深处也是毫无动静,双方于沉默中对峙着,空气仿佛凝固住了一般。

过了好久,王自力才说:“你等在这,我过去看看。”

随即王自力以及为灵巧的姿势,猫着身,快步移向那处地方,张南凝神屏息,时刻注意王自力的安危。

又隔了好长时间,王自力悻悻回来,已然是一幅正常架势,手枪也藏回了腰间,对张南说:“跑了!”

“跑了?以你的身手,不应该啊!”

“没办法,这树林奇怪得很,而且……”

张南才注意到,王自力正用一块医用棉布,捂住靠近肩膀的手臂,棉布已被染成红色。

“你被刚才那支箭射到了?”张南问。

“擦破点皮。”王自力点点头,皱眉说,“但很奇怪,血根本止不住。”

“止不住?什么意思?”

“这种伤口,本来不该流那么多血,可现在你看,伤口的血一直在流……”王自力说着松开棉布,确实血正缓缓流淌。

张南观察一会,终于醒悟,说道:“这应该又是血树林的一个特征,一旦伤口流血,血就止不住。”

果然,王自力手臂的几滴血落在地上,再次被泥地吸收,消失不见。

张南俨然明白,不论是谁给这片树林下了血咒,都导致这片树林极度嗜血,对鲜血充满渴望,还包括那些村里人,他们同样被下了血咒。

想到这,张南隐隐产生极度不详的预感。

……那些长寿村的人,他们明明被下了血咒,却可以活到现在,他们活着的意义何在?

……还有那尊长寿和尚的土偶,它又扮演什么角色,血咒跟它有没有关系?如果没有,给树林下血咒的人,跟它又订下了哪种契约?

张南苦思冥想之际,王自力提醒道:“阿南,你看那边。”

原来在两人身前,又是两道残魂,一道是上半个身子,没有脑袋,另一道是一整条腿脚,均飘浮在半空当中,对两人虎视眈眈。

张南随即上前,一把抓住其中一道残魂,当另一道半个身子的残魂扑向张南时,却被张南身上的驱灵金粉逼退。两道残魂先后被张南制服并驱散。

“这种残魂本身不怎么吓人,但它们的怨气不简单。”张南说。

“哎……现在这林子可热闹了,有鬼,有人,有尸体。”王自力苦笑。

“人倒是个关键,刚才射我们的那支箭,说明这片树林里除了我们还有别人,线索可能就在那人身上,我们得好好找找。”

“跟我想到一块去了,射我一箭的那小逼崽子,被我抓着,看我不把他皮给剥了!”王自力气冲冲说。

张南也知道,能让王自力受伤的人,真不多见。

“你的伤怎么样?”张南刚想挪动脚步,便见王自力用以捂住手臂的棉布已被彻底染红。

“没事,小意思。”王自力一笑。

“你别逞强,失血过多的话相当严重,我们现在一时半会也出不去。”

王自力明白事态的严重性,伤口虽然不大,但若一直流血,同样会酿成严重后果,关键还没有找到出去的办法。

“那就赶紧把射我一箭的小逼崽子给找着吧。”王自力咬牙说。

两人加快脚步,在林中四处搜寻。

可除了偶尔受到残魂骚扰外,不见任何人影。

王自力手臂的伤口依然血流不止,已换了好几块棉布。

王自力面色沉重,隐忍不说,张南见了也是万分着急。

自打张南和王自力认识以来,两人共同经历过不少危难,但如当下这种困境,却是头一回遇见。

“妈的,感觉像在拍武侠电影,我们俩在树林里乱转,被人用暗箭中伤。”王自力笑说。

张南忽地想到那具干瘪的尸体,问:“你说袭击我们的人,会不会跟刚才的尸体有关系?”

“谁知道啊!”

张南认为有两种情况,第一种情况,射箭的人跟那具尸体是一伙的,他们在血树林同样遭遇了袭击,一名同伴惨死。第二种情况,那具尸体是被射箭的人杀害,并且对尸体进行严重损毁。

张南思索一阵,觉得第一种情况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因为以那具尸体的腐烂程度,应当不是人为造成的。

两人行走片刻,听到潺潺水声,再往前一瞧,又见那座山坡和瀑布,以及坡顶的长寿和尚。

“走累了,休息五分钟吧。”王自力坐到溪流边的石头上,低头沉思。

张南则望向长寿和尚,站着发呆。

“大力,我突然想到件事,那个长寿和尚,你看着它像不像是中国的产物?”

“什么意思?啥叫像不像中国的产物?”王自力一愣。

“我的意思是,土偶这种人形的土制品,在日本比较多见,远在日本的绳文时代,土偶算是具有代表性的文化特征。但是当我来到长寿村,村里人跟我提到长寿和尚的时候,我的脑子里就浮现出了土偶的模样,就像亲眼见过一样,为什么我知道它不是雕像之类的东西,而是一尊土偶呢?”

“你刚不是说过,你被这个长寿和尚召唤了呗,大概它对你的召唤,从你到长寿村就开始了吧。”

张南点点头,又说:“而且我怀疑,这尊土偶的原型,应该不是一个中国人,而是一个很久很久以前,仿佛是远古时期的人物。”

“你说……日本人?”

“现在还没法下断言。另外一个问题,这尊土偶是怎么形成的?”

“能怎么形成,不还是人造的么?”

“按道理是这样,但会是谁,或者说是个什么人,特意造个日式的土偶呢?要知道,这尊土偶的形成至少在好几十年,甚至数百年以前,那种年代,中国还处于一个比较封闭的社会环境,谁能造个土偶出来?”

“你的推论不严谨,大样本下,偶然因素是不可避免的。”

“说得也是,我可能对这土偶太在意了。”

“我倒在想,孙玉梅为什么会怀孕呢,是祭拜这土偶让她怀的孕吗?”

张南摇摇头,说:“像你先前说的,我们线索太少了。想要知道孙玉梅当年在血树林做了什么事,几乎是不可能的。”

两人正议论时,远处忽地传来一阵骚动,还伴随细碎的脚步声。王自力瞬间打起精神,示意张南先不要说话,他取出手枪,慢慢往那里靠近。

张南跟在王自力身后,两人都是屏住呼吸,相当紧张。

但等到了那里,又不见任何踪影,明显有人比他们快一步离开了。

王自力刚准备骂,结果发现一旁两棵血树之间的地上有个凸起状的东西。

仔细一瞧,原来是口暗灰色的古井。

古井非常的破旧,一看就是很久没人用的,四周遍布杂草,井里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张南趴在井口,朝井里望了望,回头说:“这井里没有水,底下全是碎石。”

王自力觉得奇怪,问:“这你都能知道?我怎么啥都看不见?”

“你忘了我在黑暗中的视线比一般人好么。这口井应该荒废了很久,至少是民国时期的产物,但有一点,井底的怨气很重,相当相当的重。”张南特意加重语气。

“怨气重?有人死在里面么?”

“很难说,得下去看了才知道。”

“那怎么办呢……”王自力伸手摸了摸凹凸不平的井壁,显出微笑,“哦……虽然没绳子,但好像也不是很难爬,我们踩着那些石头下去就可以。”

商议过后,两人决定爬下古井,一探究竟。

“对了,这口井到底深不深?”王自力准备第一个下,便问张南。

“看上去很黑,因为血树林里本来光线不足,但其实井底不深。”张南深吸口气,又说:“让我在前边吧,你手臂还受了伤。”

“行了,这点伤算个屁!再说这种事我比较擅长,我爬前边,万一你这小身板掉下来,我起码还撑得住,要是你爬前边,我不小心掉下来,我们两个都得摔死!”王自力开玩笑说。

不过王自力说的也是实话。王自力身强体壮,接近170斤,张南很纤瘦,连120斤都不到,两人体重相差甚远。

于是,王自力两手撑住井口,慢慢爬下古井,张南则跟在他后头。两人借助井壁的各种石头,一点点往井底爬。在这过程中,张南听到耳畔传来一丝丝诡异声响,仿佛无数的飞蛾,正在他颈后拍打翅膀,甚至妄想钻入他耳中。井中的气温也是骤然降低,好像寒冬腊月一样,王自力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造成巨响的回音,把张南吓一大跳。

“你他妈现在胆子也变小了啊……”王自力刚想取笑张南,两脚却在不知不觉中踩到了井底。

“大力,你到了?”张南还没着地,便问王自力。

“是啊,这井比我想象得要浅多了,行了行了,别爬了,直接跳下来吧。”

也不等张南回应,王自力一把将张南拽了下来。

站定后,张南发觉井底异常宽敞,让他感觉不到他们正身在一口井中,四周的井壁仿似老人身上的褶皱,反映出年代的沧桑。

当王自力从登山包内取出手电筒时,张南已然看到在他们身后,有一个很深的洞穴。

洞内无比漆黑,即使他拥有一双可于黑暗中窥见万物的阴眼,仍不能瞧清楚洞内的状况,好像整座洞被塞满了一种污浊,虚幻的物质,阻碍了视线。

张南立即听到几声嘶吼,嘶吼显而易见是从洞内传出的,而且绕过了他的听觉神经,直接钻入了他的大脑。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张南问王自力,作进一步确定。

“没有。”王自力摇摇头,两眼紧盯着洞穴。

“这洞肯定不正常,我听到了类似怨魂叫唤的声音。”

“是啊,好好的一口井,怎么下面被人挖了个洞。”

“也未必是人挖的。”

“哦?自然形成的?”

“嗯,一些地壳运动,比如最常见的地震,火山,都可能改变地质风貌。你仔细看这洞,它的洞口还有内部结构其实很不规则,如果是人为挖掘,应该不至于会这样。”说话时,张南随手摸了摸洞口的岩石。

“万一是古时候的人挖的呢?”

“你太小看古人了,即使是原始人,他们在某些测量和计算方面的办法和能力都超乎你的想象。”

“好好好,别扯这些了。进去瞧瞧。”

两人慢慢步入洞穴,来到一个更为宽敞的石厅,石厅顶部结构奇特,还攀附着一些细小水滴,张南推测水滴的源头应当是山坡下的溪流。

除此以外,洞内的污浊物质越发浓重,感觉像是一层白纱般的浓雾,又好像坐飞机时,身陷白云之中一样。

低沉的嘶吼声自然也离他更近。

张南知道王自力并未产生跟他相同的感受,理由只有一个,洞内的生灵一定不是人类。

穿过石厅后,他们走进一条渐渐变窄的过道,由于过道空间不断紧缩,让他们均产生一种难以形容的压迫感,仿佛身体正受挤压,即将要被摧残致死。

走上好长一段路,两人终于到达过道尽头,原来过道的尽头是由上下两块岩石组成,岩石间有个不足一米的天然缝隙,只能爬行通过。

张南低头看了眼,发现这条缝隙大约十几米长,极为狭窄,缝隙的另一头则又有一处空间。

以两人的身高来说,想要穿过缝隙并不那么容易,尤其是五大三粗的王自力,会比较麻烦。

张南回头瞧瞧王自力,王自力大声说:“愣着干嘛?爬呗!”

于是,两人一前一后,张南先爬,王自力紧随其后,在这条缝隙中匍匐前行。

“妈的,让我联想到当野战兵那会,有次搞演习,在草地爬了大概有两三公里,真把老子累得……”

谁知王自力一句话未说完,张南立即叫了声:“当心!”只见他们正前方一块尖长的岩石上,浮现出一张薄纸般的男人脸,男人脸面相狰狞,口中还吐着淡黄色气体,一张脸红得像快烧起来似的。

毫无疑问,这是他们先前所遇到过的残魂。

只是这道残魂比他们在血树林碰见的要大得多,也更旺盛。

残魂于张南头顶飘来飘去,张南却急忙转身,对王自力喊:“大力,你后退,快!”

王自力奇怪只是一道残魂,为何张南如此大惊小怪,结果他下意识地抬头一看,便见在一块块岩石夹缝中,住满了千奇百怪的残魂,有单独一只手或脚的,有手和脚连一块的,有手和头连一块的,有半个身子,趴在岩石上的,还有手持武器的,各种姿态,应有尽有。残魂们集体嘶吼,声音大到震耳欲聋,却没有引起洞中的回音,仿若这阵浪潮般的嘶吼声来自另一个空间,令王自力产生一种身陷地狱的感受。

下一刻,众多残魂在两人头顶盘旋飞舞,在岩石间绕来绕去,若隐若现,等待下手的机会。

张南眼疾手快,先制服了两道残魂,等其他残魂蜂拥而上时,立即从西服的内侧袋中掏出一块黑褐色的长方形木牌,这是张南随身携带的驱魔法宝,叫作锡字牌。

张南忙用手指在锡字牌上写一个“火”字,再左手扶住,右手向上一推,锡字牌急速窜向上方那些残魂,凌空旋转,并散发零零星星的白色火焰,一触碰到残魂,立即燃烧起来,随后一些残魂又被带火的残魂烧着,短短片刻间,全部残魂都中了白火,发出更为凄厉和响亮的嘶吼,嘶吼再转为哀嚎,逐渐破碎。可即使这样,洞中的其他物体却未受任何影响,好像白火和残魂一样,均属于另一个空间。

过了不久,残魂皆被粉碎,变作了无数的淡黄色薄雾,一点一点化散。

“解决了?”听声响慢慢平息,张南身后的王自力问。

张南应了声,一时感觉身心疲惫。

“你把那玩意也带来了?”王自力指的“那玩意”,便是张南的锡字牌。

王自力也知道,锡字牌是张南最重要的法宝之一,是从一座道山上求来的驱魔镇邪的宝物,由于损耗精力过大,一般不随便用,除非特别情况。

“是的,不做万全准备,也不能到这冒险。”

“刚刚那些残魂,全被你灭了?”王自力又爬到张南身后。

“这些虽然被灭,但洞里一定还有。”

“没事,交给你应付足够了。我们一个收拾人,一个收拾鬼,组合相当合理。”王自力一笑。

“但不知为什么,我总有种感觉,这洞里是有残魂,而且数量不少,可真正占据洞穴的,应该是另一个东西。起码我们身边那股浓浓的气息,绝对不是残魂发出来的。”

“是什么?”

“还不清楚,它不是人类,或许是鬼魂,或许是介于人类和鬼魂之间的某种物质,总之它的念头一定很深很深。我一进这个洞,就感觉整个人在被压迫,我很少会如此惶恐,感觉它一直站在我的身后,扶着我的肩膀,一步步随我前行……”张南仰望上方说。

“阿南,你形容倒挺贴切,不过你也得注意一下我们现在的情况,我们这副趴在地上狗吃屎的模样,实在跟你说的这些装腔作势的话不相符合。”

张南也注意到了,此刻两人翘起臀部,低头朝前爬行,姿态确实有点丑。

废了好大劲,两人总算爬出缝隙,到达另一间石厅,跟先前的石厅相比,此间石厅的地质风貌发生较大变化,岩壁上攀附着许许多多石灰状物质。而石厅的另一端,还有一座偌大的洞穴,说是洞穴,其实不过是石厅的延伸,只是经过了一定程度的缩小。

“你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两人挪动脚步,继续朝洞穴前行时,王自力问。

“关于那些残魂吗?”张南猜测。

“是呀!刚才你在和残魂打架的时候,我发现,那些残魂好像每个都是男性,这是什么道理?”

一般而言,鬼魂自然会保留生前形态,若生前是女性,则为女性形态,若生前是男性,则为男性形态,这一点张南自然明白。

“我也看到了,他们不单单都是男的,而且是距今很久以前的人。”

“这你都能看出来?你怎么判断的?”

“很简单,用眼睛。我看到好几个残魂手拿一些古时候的冷兵器,比如大刀,长矛,短剑,它们还穿铠甲,提盾牌,很像古代士兵上战场拼杀的样子。所以我怀疑它们生前应该都是古代的将士,只是死后作为鬼魂保留了生前一些形态和习惯。”

“这么一解释倒也合情合理,怪不得没有女鬼。而且它们的样子比较夸张,动不动开口大叫,气势很足,像行军打仗一样。”

“难怪这个洞聚集着大量怨气,它们的尸骸应该就埋在这。”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入洞穴,结果没走几步,便见前方有间更为宽阔的石厅,石厅极其宏大,比先前两间石厅要大不少。石厅的地面类似盆地,整体凹陷,而所谓的“盆地”主要以湿泥构成,湿泥中又嵌有无数尸骸,与湿泥混杂一块,散发着一股毛骨悚然的凄惨气息。

“你闻到了么,浓重的血腥味?”张南眼望成堆的尸骸,感慨般说。

“没闻到,我不像你的狗鼻子那么灵敏。不过答案近在眼前了,这就是那些残魂的本体吧?”

“嗯,和我们之前想的一样,你看这片泥地里,有一些铠甲碎片和冷兵器,他们就是古代的将士,只不过死在这了。”

王自力细心用手电筒照射,发现确实如张南所说,湿泥地中除了尸骸,还夹杂了不少古代将士所用的武器服饰。

“那你说,他们是怎么死在这的?”

张南上上下下观察片刻,说:“你看顶上。”

王自力抬头一看,顿时发现,这间石厅的顶部有些古怪,岩石相对其他地方较为稀少,更多的是如同盆地中的那类湿泥,并且四周不断有水滴落。

“泥土?”王自力皱眉深思。

“对,洞穴的其他地方都是石头,只有顶部这一块大多数是松软的泥土,可以让你联想到什么?”张南故意试探王自力,以验证自己的猜想。

王自力想了片刻,醒悟道:“他们是被埋在地下的。”

张南点点头说:“我也这么觉得。你看这些尸骸堆放相当紧凑,应该是被人埋在土里,至于是活埋还是死埋我们肯定无从知晓。后来经过地壳运动,这个洞形成了,原本被埋在土里的尸骸掉落到了洞中,也就是这块地方。”

“然后他们的魂魄开始乱飞吗?”

“灵魂保存一般有三大条件:潮湿,幽暗,封闭。这个洞恰好都符合。而且它们的怨气全被包裹在这个洞内,所以让人感觉非常压抑。”

“那残魂又是怎么形成的?”

“残魂……”张南再次望了望洞顶,“大力,你说洞里的水是从哪来的?”

“我们在血树林也转了半天了,除了那条溪流,其他地方都干巴巴的,水应该从山坡那边下来的吧。”

“跟我想的差不多,我们会不会在山坡的正下方?”

“正下方不至于,但离山坡很近。”

“你怎么知道?”

“我的方向感比你好,再说你听不到水流的声音么?”

“水流的声音?”

“对,就是那条瀑布,声音是从这边过来的,比较轻微,说明我们目前的方位斜对着山坡,我估计,离山坡大概也就二三十米远吧。”王自力手指了指说。

王自力可以如此精准的判断方位,令张南叹服。

“那显而易见,残魂的形成,跟长寿和尚也有关系。”张南继续说。

“哦?”

“我前面说过,鬼魂和人一样,它们也有寿命,正常情况是不可能在阳间停留太久的,除非生前的某种信念实在太强烈,或者存在于某个适宜的环境。残魂的本体是这些古代将士,说明它们的形成距今已经很久了,属于古董级别的鬼魂,固然这个洞的环境适合它们,但也没道理存在那么长时间,还变成了残魂。唯一的解释,是它们同样受了长寿和尚的影响,获得了某种延续生命力的能量,才能保存到现在。”

“听着有点离奇啊……你是说它们也跟长寿村那些老家伙一样,这他妈的连鬼都变长寿啦?”王自力吃惊道。

“是挺不可思议的,不过我认为是这样。”

“长寿鬼,哈哈!真是我听到的最好笑的笑话!”

“你必须得先摒除长寿的概念,从生物角度来讲,所谓长寿,无非就是延长生命,既然延长生命,必定增强或完善了某些机能,世间万物都有其关于生存本质的机能,鬼也一样。只是我们不清楚它们被长寿和尚改变了什么。”

“行了行了,我懂你意思,不用跟我废那么多话!”

“看来我们必须重新审视长寿和尚了。它居然可以影响到鬼魂。”张南深叹口气。

王自力刚想回应,结果听到一阵轰隆的低沉震响,前方盆地之中,突然冒起无数的条状气体,那些气体又急剧成形,好像一张张枯黄薄纸,一大片残魂,骤然出现!

那些残魂大都是古代将士的模样姿态,头戴钢盔,身披铠甲,手持长矛,而且身材高大,因为数量众多,几乎全重叠在一起,伴随嘶吼声,呐喊声,气势惊人。

面对如此壮观的一幕,王自力已然懵了。张南再次掏出一块锡字牌,脑中盘算着应对的办法。

霎时间,残魂们声势浩大地朝他们涌来,速度不快,但惊天动地。

张南和王自力同时后退,且不自觉地分开,令张南觉得奇怪的是,众多残魂竟然一边倒地涌向王自力,似乎没有把他当作目标。

“你妈的,怎么都盯着我啊?这些都是鬼,又不是人,叫老子怎么动手?”王自力摸摸腰间的手枪,又摸摸三棱军刺,感觉两种武器都不适合,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张南忙观察四周,发现石厅的空间还比较宽敞,重叠的残魂们就像一团棉花,所占用的空间不算很多。

“大力,你帮我吸引他们注意!”张南心想:它们既然忌讳我,我索性利用这一点。

“什么啊?”王自力逐步后退,尚未明确张南的用意。

“你引开它们,我做法!”张南喊了声。

“可以可以,那你小子尽快!”说完,王自力拔腿就跑,但没跑出石厅,而是冲向石厅的边缘。

残魂们又是一阵涌动,加快速度,集齐涌向王自力。

王自力边跑边骂骂咧咧:“跟他妈狗一样,我不跑它们不动,我一跑它们马上开追!”

张南正走入盆地之中,不禁被王自力逗乐,忍不住一笑。

等在盆地中站定,张南取出一块鲜红色的方巾,覆在头上,然后在锡字牌上写上两字:定魂。

他将写完字的锡字牌插入盆地的泥土中,随即双手合十,缓缓念咒。他知道这套安抚鬼魅的法术需要一定时间,但他相信王自力可以替他争取。

果然,王自力沿石厅边缘东窜西跳,极度灵活,与他高大的身材极不相称,好几次残魂闪到他身边,都被他躲了过去。

可王自力毕竟是血肉之躯,渐渐开始感觉吃力,于是他大声嚷嚷:“阿南,你好了没?老子快被它们抓着了!”

张南凝神屏息,紧闭双眼,持续念咒,尽量不被身边的情况骚扰。原本插入土中的锡字牌已完全化散,成为一片金灿灿的光亮,覆盖了整块盆地。

王自力一瞥眼,见到盆地光亮和张南姿态,知道张南正处于重要关头,因此不再出声,而是卯足全力,与残魂周旋,只为多争取一点时间。

终于,张南两眼睁开,盆地的光亮也达到最亮,接着一道道白烟似的气体从数不清的尸骸堆中迸发出来,猛烈地朝洞顶窜去,同时那些残魂全部消失,仿似人间蒸发一样。不多久,洞顶聚集了一团雾状的白气,并化作无数鬼魂,它们不断扭曲,嘶喊,挣扎,模样奇形怪状。维持了约两分钟,白雾状的鬼魂们渐渐散去,石厅又恢复到了悄然一片,只是这次比先前显得更宁静,更安详。

“他奶奶的,累死我了!”见张南收拾了残魂,王自力停下脚步,弯着腰,大口喘气。

张南取下做法的红布,眼望脚底尸骸,若有所思。

“这次你把它们全灭了吧?”王自力问。

“不能叫灭了……”张南摇摇头,“我是让那些残魂得到安息,我的法术,类似于佛家的灵魂超度。”

“说得那么玄乎,性质不一样嘛!”

“性质可不一样。这些残魂只是归于地下,还有转世投胎的机会,而灵魂灭绝是让其彻底消失。”

“是不是像你对孙天贵做的那样?”

“差不多。”

解决了残魂,两人穿过石厅,继续向前。很快来到一个类似洞窟的地方,洞内阴暗潮湿,水声越发清晰,说明已经更加接近山坡。

缓慢走着,张南忽然发觉有些不大对劲,便问:“大力,你不觉得这边的地势和洞里其他地方不一样?”

王自力自然注意到了,说:“是不一样,明显平坦了很多,那又怎么了?”

“平得有点不正常,好像不是自然形成的,有人工改造的痕迹。”

“你是说,在这洞里面,有人铺了路?”

张南正准备回答,就见不止是地面,连岩壁都变得光滑平顺,人工味更浓,这样一来显而易见,王自力没了任何疑问。

这时,张南又注意到在岩壁之上,有些黑乎乎的壁画,壁画的内容较为抽象,难以分辨具体是什么事物,好像一棵棵树,又好像一团团烂泥,有些又显出扭扭曲曲的人形。

虽说不明其意,但两人都感觉两旁整齐排放的壁画透出一股阴寒可怖的气息。

“这墙上画的什么?”王自力边说边摸摸岩壁,顿时发现壁画并非涂上去的,而是某种利器所刻,只是由于岩壁的质地问题,刻出的图案均为黑色。

“应该是……”张南盯着那些图案出神,没有马上回答。

王自力朝前走几步,仔仔细细地用手电光照射,看到岩壁上的图案总共有十三幅,左边六幅,右边七幅。

“看不懂!真看不懂!画的是个什么鬼?”王自力粗声问。

“大力,你别管墙上画的什么,你先告诉我你看了这些图案后的感觉。”张南肃然问。

“感觉?感觉……挺压抑,挺不舒服的,还很别扭,说不清楚……总之这种黑暗风格的画,肯定不是啥好东西。”王自力尽力描述心中感受。

张南点点头,说:“这些壁画虽然看着古里古怪,但绝对不是抽象事物。你可以仔细观察每幅画的动态,它们呈现出的风格和含义是一致的,我觉得……每幅壁画都是同一种东西,只不过这种东西拥有很多形态,然后被人用画记载下来。”

“你能不能说点实际的,我爱听的?别老是道理一堆一堆,说了半天又他妈不知道说的是个啥。你就爽快告诉我,你觉得这些画是什么!”

“我觉得像邪物的一种构思。”

“邪物的一种构思?”王自力头一歪。

“这些壁画,毫无疑问,是被某人,或者被某些人刻在墙上的,而这些壁画无一不是透露出一股阴森森的邪气,再者壁画总共有十三幅,左边六幅,右边七幅,十三本就是一个比较难受的数字,西方人尤其不喜欢,认为十三这个数字不够吉利,对方还故意分开摆放,让两边的壁画数量不齐。种种的细节,喻示出对方阴暗的心理活动和意图,与壁画内容倒是相当吻合。”

张南一通分析,王自力没有完全听懂,正想再问,张南却对着洞窟前方说:“还有一点,你大概不知道,这里的血气更重了。”

“说明什么?”

两人不约而同地点点头。

“我懂了,血咒的源头应该在附近!”

“继续走吧。”

……

在张南和王自力爬下古井后,天色渐渐暗淡,很快到了晚上,程思琪和程秋娜住在老鱼头给她们安排的客房内,小伍则住隔壁的另一间房,有事只要程思琪敲敲两间房的隔墙,小伍便能听到。

白天程秋娜也是一直在睡,精神状况很差,程思琪见了非常担心,但又不敢给程秋娜多吃老袁的药。结果傍晚时分,程秋娜迷迷糊糊醒来,肚子咕咕叫唤,一下感觉饿得不行。

“哎哟,我快饿死了!给我弄点东西吃吧!”程秋娜抱怨。

“行,我去问问老鱼头,看能不能给我们弄点吃的。”

其实程思琪和小伍也没吃晚饭,就中午的时候,老鱼头招待了他们一顿,到现在过了有七八个小时,一直没吃东西,同样感觉很饿。老鱼头也不来找他们,连个人都不见,程思琪便觉得这个村的待客之道有问题。

“那你在这等着,我去找老鱼头。”

程思琪披上外衣,准备去找老鱼头。

到了门外,程思琪感到一股寒意来袭,原来是今晚风太大,吹得挂在门旁的风铃叮当作响。她发现此刻的长寿村安静得出奇,视线内一个人影都没有,树上一盏仿似灯笼的长明灯将老鱼头家门前照得通亮。

程思琪站着犹豫片刻,因为她考虑是否需要叫上小伍,但想想又不是什么大事,就打消了念头。

老鱼头的家是一整排房屋,总共住十几口人,算是长寿村的大户人家。但程思琪不知道老鱼头的住房在哪,只好一间间找去。

她看了眼时间,现在是19点03分,按常理村里人应该吃完晚饭,找些饭后活动,可就一个偏于落后的村庄,交通也不发达,村里人能做什么呢?

程思琪对农村人的生活方式完全没有概念,绞尽脑汁也想不出长寿村的人在晚饭过后会做什么,只推测应该不至于那么早上床睡觉。

但目前的情况,村里确实极度安静,而且绝大多数房屋都熄灯了,难道真的全都早早睡觉了?

程思琪边揣摩,边走到一间房的门前。

之所以停步,原因很简单,这间房亮着灯。

她见房门没有关上,留了一道不小的缝隙,可以推门进入。不过她出于礼貌,还是先敲了敲门。

这时候,她听到屋内有些轻微,低沉的呼吸声。

既然有呼吸声,就说明有人在里面。

“老鱼头,你在吗?”

程思琪也不客气,直呼老鱼头的外号。

等了几秒钟,房内的人回应了一声,但她听不清对方回的什么,只觉得声音不像是男人。

程思琪渐渐觉得不对劲,于是她步入屋内。当进屋的那一刻,呼吸声更加明显,急促的呼吸声中,还夹带了一丝哀怨。

程思琪心跳开始加速,她见桌上摆着一盏枯黄的油灯,暗淡的光芒下,一个身材肥大的女人正躺在紧贴墙面的床上,背对着她。

伴随呼吸声,那女人的躯体一动一动,两手抱头,样子显得非常痛苦。

程思琪打量一会,终于认出了对方,原来就是老鱼头的二姐!

老鱼头的二姐,她已见过数次,还给他们认真讲解过血树林和孙玉梅的事,令她印象深刻。可没多久前还好好的,现在却变成了这样。

“奶奶,你没事吧?”程思琪走近一步,声音颤抖地问。

那老妇头也不回,只抱头呻吟着:“难受哟……难受哟……”

“哪里难受啊?”程思琪又靠近一步。

“哪都难受。”

“其他人呢?”程思琪忽地想到了老鱼头。

“他们也难受。”

程思琪沉吟片刻,戒心渐渐消除,见老鱼头二姐的模样,倒是起了同情心。

“奶奶,要不你给我看看,告诉我哪里难受,我给你叫医生。”

程思琪忙坐到床边,伸手扶住老妇,想让老妇转个身瞧瞧清楚,一开始老妇有些抵触,后来慢慢顺势扭过脸来,当见老妇的脸庞时,程思琪吓得急从床边站起来。

老妇的一张脸,此刻满是鲜血,眼睛,鼻孔,嘴巴,耳朵,全部都在流血,甚至连下巴和喉咙的地方也都是血。程思琪瞪大眼睛问老妇:“你怎么了啊?”

“不知道哟,晚饭前,我就流血了!”

“那别人呢?”

“他们也是!”

“流血……流血……”程思琪万分紧张,一时没了主意,她再仔细观察床上,才看清楚,已是满床的鲜血,原本一条雪白的被褥,几乎被染成红色。

怎么办?怎么办?

程思琪不停问自己,想了想,她觉得只能先求助于小伍,再让小伍去请他的同学小毛医生帮忙。

“你等会啊,我去找人!”

说完程思琪冲出房间,可当她刚踏出房门,便听相邻的两间房传来一阵响声,随后两扇房门同时打开,从两间房内跌跌撞撞地冲出几人,程思琪一眼认出其中一人便是老鱼头,另外还有几个中年男人和妇女,程思琪依稀记得他们是老鱼头的儿子和儿媳妇,还有名老妇她也认得,那是老鱼头的大姐。这些人,就和老鱼头的二姐一样,满身是血,简直像流汗一样,并用手狠命地抓身上挠痒,像得了失心疯一般。

程思琪吓得张口结舌,想问又不知该问什么,老鱼头等一群人有些趴在地上,有些扶住墙面,有些勉强站立,表情都是痛苦不堪。

僵持了一会,老鱼头等人终于发现傻站着的程思琪,老鱼头第一个冲上前,血红的眼睛不停流淌鲜血,低沉地吼道:“血!给我血!”说话时,老鱼头满口的血喷了出来。

程思琪心惊肉跳,一步步后退,老鱼头等人已明显失去理智,瞬间她的脑中浮现出西方恐怖片中的吸血鬼,通常来说,吸血鬼就是以吸食人血为生,与面前这些人正好相似。

……他们流了好多血,所以他们需要血。

一个理所当然的想法,跟着跳入了她的脑中。

同时,老鱼头张开双手,像是要扑过来。程思琪不再犹豫,转身就跑。

……逃!赶快要逃!

程思琪明白逃跑是她目前的唯一选择,还得赶紧通知程秋娜和小伍。现在老鱼头家的烂摊子,绝对不是他们三人可以搞定的。

闪电般地冲回客房,推开门,程思琪惊呆了,程秋娜竟然不在房内!

“娜娜!娜娜!”程思琪疯狂呼喊。

于是她又冲出房门,也不管即将追赶来的老鱼头一家人,到处找程秋娜。期间小伍感觉异常走出房间,当见满身是血,行为诡异的老鱼头一家时,惊得呆若木鸡。

忙乱间,程思琪在小伍身后出现,一把拽住小伍,大叫了声:“快逃啊!”把小伍吓得心脏差点停止跳动。

程思琪来不及解释,又赶紧问:“我妹妹呢,她在哪?”

小伍摇摇头,恍恍惚惚地回答:“没……没见她……”

此时老鱼头一家人已步步逼近,程思琪不管三七二十一,抓住小伍的手就逃,但刚逃出几步,她便放慢了速度,心中异常的纠结,只因程秋娜还没找着。

“娜娜!娜娜!”她停下步,又回头大喊。

突然,程秋娜的大嗓门在他们身后响起:“我在这啊,干嘛呢?”把两人都吓一大跳。

小伍冷汗直冒,心里在骂:妈的,你们两姐妹是不是都有背后吓人的毛病。

“你跑哪去了啊,出事啦!”程思琪急问。

“哎哟,我是看你出门好久都没回来,想去找你,结果看到那种事!”程秋娜也急。

“你也看到了吧?”

“当然!他们不就在这吗?”

程秋娜用手一指,确实,老鱼头一家人离他们才几步远,个个身体流血,神情诡异,口中只喊:“血……血……”

“愣着干嘛,先走!”小伍叫道。

程秋娜拉起程思琪的手,三个人撒腿就跑,程秋娜健步如飞,跑在最前边,小伍见了一愣,心想:她不是身体有问题吗,怎么跑那么快?

等甩掉老鱼头一家人,三人停下脚步,程思琪姐妹气喘吁吁,程秋娜叫唤:“我的妈呀,感觉像在被一群僵尸追赶啊!”

“他们出了什么事,怎么成这样了?”小伍急问。

“我也不知道,我想让老鱼头准备点吃的,就见他们变这样了。”程思琪回道。

“会不会他们身上的病犯了?”程秋娜问。

“同一时间一群人集体犯病?也太巧了吧?”小伍觉得奇怪。

“那也是哦。”程秋娜点点头。

“但我白天见他们一家人的样子,确实不大对劲。”小伍说。

此刻他们身处几片稻田中央,一旁的土坡有棵大树,树下是个鸡棚,几只土鸡在里头咯咯咯地不停叫着。

“现在怎么办啊,他们两个去了血树林,老鱼头一家又出事了。”程思琪焦急万分。

“等等,我打王队电话问问。”小伍掏出手机,打给王自力。

结果手机提示音说无法接通。

“没信号!”小伍说。

“对啊,他们在那种鬼地方,肯定没信号!”程秋娜两手抱胸前,感觉有点冷。

“那你要不要联系一下你们警队,让他们派点人过来支援啊?”程思琪提议。

小伍摇摇头:“算了吧,指望那帮子完蛋玩意支援还不如靠我们自己,除非是市局的人过来,但市局离这太远了,等他们到这天都亮了。”

正讨论间,他们忽见远处一座瓦房的墙角涌现黑压压的一大群人,那群人的走路姿势都颇为怪异,像是踉踉跄跄,又像拼命往前俯冲。等离得近些,他们才瞧清楚,那群人不是老鱼头家的人,但也是长寿村的村民,脸上以及身体手脚不断滴血,口中直喊“血……血……”,跟老鱼头家的情况如出一辙。

“我的妈呀,僵尸又来了,快跑!”程秋娜大叫一声,又是第一个逃窜。

三人急忙逃往另一处,待绕过土坡及几棵大树,就见四面八方的村里人正涌过来,其中也有老鱼头一家人。全都满身鲜血,一副中了邪的僵尸模样。

“走走走,这边!”小伍见几乎被村里人包围,只有竹林的方向畅通无阻,忙指挥说。

三人赶紧跑入一条蜿蜒小道,两旁都是竹林,身后的村里人依然紧追不舍。

跑出一阵后,他们又停下脚步,由于村里人行动较慢,所以追不上他们,但如此不依不饶地追逐,也让他们心里发慌。

“这边好黑啊,会不会有东西从树林里窜出来?”程秋娜环视附近竹林,边喘气边说。

借助月光,小伍注意到他们四周全是树林,而正前方的树木非常刺眼,血红血红,和两旁,身后的树木明显不同。

“这里不就是……”

小伍口中刚要迸出“血树林”三字,身后竹林突然有几个人窜出来,见是几个嗜血的村里人,他即对程秋娜嚷道:“你可真是乌鸦嘴啊!”

其中一个村里人闪电般地扑向程秋娜,抓住程秋娜的脚便要啃,小伍一脚把那人踹开,带着姐妹俩人继续往前逃跑,这时追赶来的村里人渐渐变多,黑压压的全是人头。

可他们身前只有血树林一条路可走,其他方向已被村里人占据,小伍发现不对,站定后问:“等等!我们要进树林吗?”

小伍望着血红血红的一片树林,深觉一股无形的压力。

“当然啦,去找他们啊!”程秋娜说。

在程秋娜心底里,自然还是觉得和张南在一起比较安全。

“但这树林好像挺危险的,再说王队跟我交代过,不能把你们带进树林,要把你们照顾好。”小伍说。

“切!我们都快被吃了,你可照顾得真好啊!”程秋娜故意损小伍。

“别说了,这事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也是没办法。”程思琪说。

“我不管,那些村里人快到了,我们能逃去哪啊?只有找到瞎子和王警官,让他们想办法啊!”程秋娜嚷嚷。

其实程思琪也有进树林的意思,主要当下留在长寿村根本不安全。

这时候他们听到一阵脚步声,知道村里人又追来了。

“随便你们吧,不过见了王队别说我把你们带进来的啊!”小伍嘱咐。

“哎哟我们懂的,快走快走!”程秋娜迫不及待。

随即三人慢慢步入树林,因为是晚上,血树林内很黑,他们半天才察觉原来树木都在滴血,均感到万分惊异。

“真挺神奇的啊!”小伍叹道。

小伍利用手机的手电功能照明,再问程思琪姐妹有没有把手机带身上,结果只有程思琪带了手机,程秋娜的手机忘带出房间了。小伍就让程思琪少用手机,省点电,之后负责联系。

三人在血树林内漫无目的地走着,完全不敢想象张南和王自力同样身处血树林,程秋娜直抱怨说这不是人呆的地方,小伍习惯了程秋娜的性格也不以为意。

缓慢行走间,他们身旁又传来一阵脚步声,只见几个村里人追进了血树林,正躬身行走,其中有两个村里人不知是太累还是难受,扶住了一棵血树,紧接着那两人开始嗷嗷叫唤,声音震耳欲聋,听起来非常凄惨,把他们吓了一跳。

“他们怎么了啊?”

程秋娜问话时,小伍已将手机光照去,在明亮的光照之下,那两村里人竟全身快速流血,并伴随剧烈的颤抖。很快那两人神情惨淡,叫不出声了,像烂泥一样瘫软倒地。从他们身上流出的大量鲜血,却逐渐被土壤吸收。当见这种奇景,小伍等三人都震惊得说不出话。

短短的片刻,两村里人就被血树吸干血液,仿似两块从树干上剥下来的树皮,全身枯萎,黑漆漆的毫无血色,连身体都小了一圈。其他几名村里人则不停叫唤,弯腰半蹲,两手抱头,神态怪异至极。

“走吧!”小伍长叹口气,虽然死了两个村里人,但他知道此地不宜久留,赶紧得离开。

程思琪姐妹僵硬地迈开步伐,表情呆滞,一时还不能接受刚才的画面。

走出段路,程秋娜才开始大声嚷嚷:“你说我们是不是在看恐怖片啊?刚刚那两人,怎么……怎么……”

见程秋娜无法形容,程思琪补充一句:“他们好像被那棵树把血吸走了。”

“是啊……不是亲眼看见,这种事打死我都不会信!”小伍也说。

“哎哟,真的啊?那我们赶紧离这些树远一点啊!”程秋娜赶紧避开身旁的一棵血树。

“对,你们都小心一点,跟着我,不要乱跑。”小伍做手势。

“我们现在去哪?”程秋娜问。

“先去找王队他们吧,他们肯定也在树林里。”

“这树林那么大,我们上哪找啊?”

“你怎么知道这树林很大,你来过么?”

“呃……没有!”

过了不久,他们又见几个村里人像无头苍蝇般地冲入树林,结果那些村里人太过接近一棵较大的血树,全部瞬间被吸干血液惨死。过程中程秋娜不敢再看,捂住了眼睛。

“走走走,别管他们了!”小伍叫道。

“咦?你们看那边啊!”结果小伍刚迈开步伐,便见程秋娜手指一个地方说。

小伍望去,看到不远处的血树林上方,竟升起一团血红色的浓雾,仿似一团染色的棉花糖。

“那是什么鬼呀!”程秋娜大叫。

“不知道,那边应该就是我们刚才进来的地方吧?”小伍愣愣地说。

“像是。”程思琪点头。

“今天我也算长见识了,那团东西应该是雾吧?”小伍又问。

“哎哎哎,你们瞧,不止那里,好像四面八方都有啊!”程秋娜手指了一圈。

正如程秋娜所说,整片血树林的边缘地带,全部升起一团红色血雾。

“可我们进来的时候明明没有啊!”程思琪不解。

“这种一团团像血块一样的雾,真的好吓人啊!”程秋娜捂嘴。

“现在不是吓不吓人的问题,你该想的是我们怎么出去。”小伍说。

“什么意思?”

小伍无奈地叹口气,他发现程秋娜的反应似乎总是慢半拍。

“这种东西肯定不是空穴来风的,你们看那些树,都可以把人身上的血吸干,这片大雾就更不用说了。”

“是啊……”程思琪觉得小伍的话有道理。

“那干嘛呢?我们一辈子住在这树林里啊?”程秋娜急了。

“别想那么多了,我们还是先找到他们吧。”

于是,怀着惊恐之心,三人继续前行,此后又经商议,他们决定往血树林的深处探索。

“你们说……他们在哪呀?”程秋娜出门前因太着急没穿外衣,现在感觉很冷,再加上害怕,说话声音都有些发抖。

程思琪把自己外衣脱下,给程秋娜披上说:“你穿我衣服。”

“我能知道他们在哪,就直接带你们去了,真是的。”小伍此刻有点烦程秋娜。

“哎哟,你干嘛呢,讲话那么不耐烦,不高兴带我们你就走啊!”程秋娜冲小伍嚷嚷。

小伍叹了口气,摇摇头,不再多说。

由于血雾蔓延,树林内雾气开始变得浓重,再加上是夜间,视线更加模糊。小伍一个人走在前边,拿手机照明,程思琪和程秋娜拉着手,小心翼翼地跟在小伍身后。

走了约十多分钟,小伍忽然停下脚步,程秋娜一个不注意,一头撞到了小伍后背,即刻大叫:“喂!你这人……停下来都不说一声啊?”

“你自己不会看吗?”小伍随意回了句。

“这里那么黑,我哪看得清楚啊?”

程思琪推推程秋娜,示意两人别再吵了。

等安静下来,小伍才说:“我好像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

“有人说话的声音?”程秋娜重复一遍,“又是那些村里人吗?你别吓我啊!”

“不是,刚刚那些村里人应该已经不怎么会说话了。”

其实小伍既没什么根据,也解释不清,但总觉得长寿村村民集体出了严重问题,失去了语言功能。

“那是谁呢?”程思琪小声问。

“等等,别说话,我再听听。”

小伍听了会,点点头说:“附近肯定有人,还是两个男人,他们跟我们一样,说话很小声。”

小伍努力辨明方向,手指右前方说:“在那边!”

依着小伍所指的方向,三个人慢慢靠近,果然很快说话声变得清晰,连程秋娜都听到了。

他们听见其中一个男人问:“怎么办?找不着路,你腿还行不?”

另一个男人回答:“腿没事,就累得够呛。”

停了几秒钟,先前那男人又说:“林子里雾大了。”

“对,瞧不清楚,不知道还会不会碰见那操蛋玩意。”

“不行了,不折腾了,我也是真累,差不多两天没吃东西了。”

“这会出不去了吧?嗯?”

另一个男人不回答,接着两人陷入沉默。

小伍回头说:“像是跟我们一样,被困在树林里的人。”

“那还等什么,去找他们,互相帮忙啊!”程秋娜一下觉得,在这种地方,多点人照应,也是好的。

“等等!你急什么?”小伍一把拉回冲出身的程秋娜。

“干嘛,你别碰我!痛死了!”程秋娜用力甩开小伍的手,紧皱眉头。

“我说你能不能别那么鲁莽啊?事情没弄清楚,就急急忙忙要去,你知道人家是谁?人家来这干嘛的?”小伍语气严厉,但声音很轻。

“嘿!姐姐,你看,这人还教训起我来了。人家肯定跟我们一样,不小心走进树林里,然后被困在这了啊!”程秋娜不服气。

“小姐,你弄弄清楚,我们可不是不小心走进来的,我们是被那些村里人一路追进来的。”

“那还不一样?”

“这怎么能一样呢?”

“哎……我发现跟你说话好累。”

“你记住,越危险的地方,就越不要相信人,这世界很现实,没多少人会乐意帮助别人,人在困难的时候首先想到的永远是自己。”

“行啦行啦,你有空跟我讲大道理,还不如过去问问。”

程思琪忍不住责备程秋娜:“你别太任性了,小伍说的是对的,这种时候还是小心点好。”

“随便你们吧。”程秋娜转过身。

“我去一下,你们别太靠近。”小伍还是决定去找那两人。

“记得问问,他们有没有看见老师和王警官。”程思琪提醒。

“看情况吧,还不知道呢。他们肯定不是长寿村的人,也不大会是迷路的,你想那么大片血红色的树林,除非他们是瞎子,才可能不小心走进来。所以他们应该是有其他什么目的。”

小伍边说边朝那地方走,结果没走几步,就见两男人出现在身前,不禁一慌。

这两男人都是人高马大,面色憔悴,头发凌乱,衣装非常土气,看似生活在三十年前。其中一个男人背着一只蓝色大包,手里提根棍子,另一个男人则手持一把短弓箭,腰间绑有一个箭袋。

双方互相打量,呆望了半天。

“哟……我说呢,还真有人啊。”背包的男人先说。

“你们谁啊?”小伍问。

“咋了,你谁啊?”那男人反问。

“我警察。”小伍说着掏出他的警官证。

那男人看也不看,又问:“警察?警察到这干嘛?抓贼啊?”

另一个男人笑了。

那男人望了小伍身后的程思琪姐妹一眼,带有讥讽地问:“她们也是警察吗?”

“不关你的事!”小伍厉声说,随即摆出警察的架势问:“好好说话!你们在这干嘛?”

“那你们在这干嘛?”这回是持箭的男人问。

“我们来找人的,你们呢?”

“找人?”持箭男人看了背包男人一眼,再将视线移向小伍,“找谁啊?还有警察同志来了么?”

“对啊。”小伍想了想,索性顺水推舟,编个谎话震慑住对方,“我们有支分队先进树林了,要抓捕个重大犯人,所以你们的身份还有情况我们都得记录下来。”

“哦……是这样啊……”听小伍说还有警察在这,持箭男人的语气果然放软了,他又瞄了程思琪一眼,问:“你还没说呢,她俩到底干嘛的呀?”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她俩是证人,提供给我们线索的!这些不是你们该关心的事!现在说说,你们是谁,怎么在林子里晃悠?”

“晃悠啥呀,我们是被困在这,都快两天没吃东西了!”背包男人大声抱怨。

“我叫赵土根,他叫赵土峰,我是他哥。”持箭男人说。

“你们怎么进来的?”小伍点点头问。

“打猎呗!你没见我手里的弓箭啊?”赵土根提起弓箭。

“你们哪人啊?”小伍觉得奇怪,怎么这年代还有人用弓箭打猎的,至少该有把猎枪吧?

“附近,赵家沟的人。”赵土根回答。

“附近?怎么我没听过赵家沟这地方。”

“离这也有几十公里呢!”赵土峰说。

“就你们俩来吗……等等,你们跑了几十公里路,只为到这地方打猎?你们告诉我这片树林有什么猎好打,还是你俩都是色盲,看不见这边的树有问题?”

“我们跟我爸一块来的。”赵土峰忽地低下头。

“嗯,我爸先跟我们说,这地儿有只猎物挺特别的,我们就来了。”赵土根补充说。

“那你们的爸呢?”小伍问。

“昨儿被搞死了。”赵土根轻描淡写地回答。

小伍身后的程秋娜悄悄问程思琪:“啊?他们的爸爸死了,他们怎么看上去一点都不在乎啊?”

程思琪示意先别出声,静静听他们说。

“怎么搞死的?”小伍问。

“先被猎物给搞了,后来被那些血树,把血给吸没了。”赵土峰指着一旁的血树说。

小伍等三人都已知血树可以吸血的事,不觉得惊奇,只是不知道对方口中的猎物是什么。

“你们要来抓捕的猎物是啥玩意?”

“是一只血兽。”赵土根回答。

“血兽又是什么?”小伍好奇问。

“就是血兽呗,和这边的树叶一样,那只血兽全身是血,长得吧……跟梅花鹿差不多。”赵土峰形容说。

“那你们抓住了没?”

“哪抓得住啊!它跑得可比我们快,不过我们倒也瞧见它了,就是被它溜了,后来我爸在一个洞里找着它了,结果被它给搞了。”赵土峰有些激动。

“这里还有洞啊?”程秋娜实在忍不住了,大声问道。

“对,有个洞,在那边过去的一座小山坡上,山坡上还有个土菩萨。”赵土峰回答。

“土菩萨?”小伍心想:他们说的土菩萨,应该就是长寿村的长寿和尚吧?

小伍暗暗记住赵土峰说的话,再问:“你能不能说详细一点,你爸是怎么被血兽袭击的,血兽又跑去哪了?”

“就是吧,我们三个人是四天前到这来的,坐的是赵家沟的牛车,以前我们就听人说起过长寿村的血树林有只血兽,厉害得很,还特别稀有,要是抓了铁定卖个好价,所以我爸带我们来了。结果奶奶的我们在血树林里转半天,血兽没找着,倒被外头那片血雾困在这了,谁知道到了晚上,那只血兽突然出现,我们就一路追啊追的,追到了小山坡的洞里,我爸不小心被血兽喷了口血在胸上,马上快不行了,我和阿峰见血兽要逃,赶紧又追出去,可惜那只操蛋玩意跑太快,一下没影啦!等我们回去,我爸一个人从洞里出来,靠在一棵树上,然后就被血树给吸干了血。再然后吧……我们两兄弟一直晃啊晃的,饿着肚子,找不到那只操蛋玩意,也找不到出树林的路。”

小伍终于听明白了,暗暗想:父亲被袭击了后,两兄弟居然不是第一时间照顾父亲安危,反而冲出去追血兽,父亲死了也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这两兄弟真是可以。

“哦,不对,我们中间还碰上件事,今天下午吧,我们在林子里找东西吃,突然听到林子里有动静,我们以为是那只血兽,就先射了一箭,再偷偷过去,结果连个毛都没见着!后来我们好几次都听到林子里有动静,感觉不像那只血兽,难不成是你们警察的人?”

小伍和程思琪心中一凛,均想肯定是张南和王自力,小伍赶紧问:“他们在哪?”

程思琪跟着问:“你还射了他们一箭?射中了吗?”

“谁知道哇,树林里黑漆漆的,我哪瞧得见!”赵土根说。

程思琪异常担心,程秋娜也大叫:“他们是我们的人!你们把他们弄伤了要负责啊!”

赵土根愣愣地问:“你们不是说他们是警察么?”

小伍忙甩甩手,将程秋娜说漏嘴的话一笔带过:“行了行了别啰嗦了,你们在哪碰见他们的,他们去哪了?”

“忘掉了啊!”赵土根回答得漫不经心,一双眼睛不停打转。

停了停,赵土峰冲程思琪姐妹问:“你们有没有吃的?我们快饿死了。”

程思琪摇摇头,直言没有。

“没有?”赵土根重复一遍,表情很惨淡。他又对程思琪姐妹上下打量,发现确实连个包都不见,显得失望至极。

“妈的,你们出门不带吃的啊?”赵土峰急了,脸色突然大变。

“你火气大什么?你们不也没带么?”小伍嚷道。

“我……我……我们早吃完了!”赵土峰不大会说话,竟结巴起来。

赵土根捂着肚子抱怨:“真饿!”

“那你们赶紧想办法出去啊!”程秋娜冷不丁来一句。

“咋出去啊?飞出去啊?”赵土根白了程秋娜一眼。

“这样,你先告诉我们看到那些人的地方。”小伍说。

“跟你说忘了!”赵土根大声回道。

“这林子里除了一棵棵的血树还有什么?”小伍又问。

“还有条瀑布,就在小山坡那,你们自己去看吧。”赵土根手一指。

“瀑布?”程思琪一奇,“走过去要多久?”

“不知道!”赵土根很暴躁。

这时候,赵土峰对赵土根说:“哥,要不我们和他们一块去吧,再找找出口。”

赵土根想了想,说:“也行,反正我们也没地方去。”

程秋娜见这两兄弟要和他们一起,兴奋地说:“对呀,一起走呗,多个人多个照应啊!”

程思琪和小伍却没说话,像发呆一样,半天没有动静。

“怎么了,我说错话了?”程秋娜悄声问程思琪。

“不是,人家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还一定了。”程思琪的脸色不大好看。

“嗯,还是各管各吧。”小伍也说。

“怎么了,跟我们一起你们不乐意啊?”赵土根直问。

“也不是。”程思琪笑笑。

“哪里不方便?”

“没有。”

“那废什么话,走走走!先带你们去小瀑布那!”

没办法,小伍等三人只好暂时跟赵土根两兄弟作伴,一块去找瀑布。

路上,除了程秋娜偶尔唠叨几句,基本没有人说话,程思琪让程秋娜跟两兄弟保持距离,因为她发现两兄弟的眼睛一直来回在她们身上转,尤其是赵土峰,眼神相当怪异。

没走多久,天竟下起绵绵细雨,血树林立即变得湿乎乎的,湿气,雾气,血气,混合在一块,形成一股难以言喻的肮脏气息,程思琪一想到这股气息会经由她的呼吸送入她的口鼻之中,便感到一阵恶心。

“怎么还没到啊?”程秋娜走累了,问了句。

“不知道,大概我们走错路了吧。”赵土根漫不经心地回答。

“啊?你有没有搞错啊?走错路啦?”

“是啊。”赵土峰眯瞪眼,望向程秋娜。

再走一会,程思琪发现这两兄弟越来越不对劲。赵土峰一直捂着肚子,走路踉踉跄跄的,嘴里不知在嘀咕什么;赵土根则紧盯他们三人,时不时露出咬牙切齿的表情。

“他们干嘛呢?”程秋娜也注意到了两兄弟的异常,悄悄问程思琪。

程思琪摇摇头说:“反正不大正常。”

随即程思琪又轻声对小伍说:“一会我们找个借口走吧,别跟他们一起了,我总觉得他们怪怪的。”

“嗯,再等等。”小伍心领神会。

这时,赵土峰忽地停住脚步,不知是累了还是哪里难受,直接双膝跪地,两手抱住后脑勺,大叫:“走不动啦!走不动啦!”

“咋了?”赵土峰问,他的表情也很痛苦。

“哥……我饿……我快饿死了……”说话间,赵土峰双手扒地,竟捧起一块湿泥,揉成团,打算往嘴里送。

“你妈的!这吃得啊?”赵土根猛地拍落赵土峰手中的湿泥,又用拳头在赵土峰头顶捶了两下。

赵土峰趴倒地上,一头栽进湿泥里,表情极度痛苦,又是眼泪又是鼻涕地说:“哥,你一箭射死我吧!”

“废什么话呢?你想和爸一样!”赵土根又把赵土峰拉起来。

小伍边看边想:这两兄弟感情倒不错,比他们对他们父亲好多了。

“可不行呐……”赵土峰依然哭哭啼啼,“我……我饿死了!实在饿死了!”

赵土根表情扭曲,一手扶住赵土峰,眼睛像毒蛇一样盯向程思琪等三人,下巴剧烈颤抖地说:“饿死了?行,哥给你弄吃的。”

“哪有吃的呀?!”赵土峰还在哭天喊地。

“眼前不有三个么?”赵土根终于说出他的真实想法。

听到这话,小伍和程思琪立即醒悟,只有程秋娜仍呆呆地说:“跟你们说了我们没带吃的,听不懂啊?”

赵土根站起身,朝他们走来。

小伍把程思琪姐妹护在身后,小心谨慎地问赵土根:“你想干嘛?”

“敢说自己是警察,你骗鬼的吧?还说一大群警察在这,人呢?人呢?敢情你们就和我们兄弟俩一样,被困这了!”显然赵土根一早便识破了小伍的谎话。

“你爱信不信!”小伍叱道。

“哦,你说你警察,把枪掏出来啊!”赵土根故意试探。

小伍干笑一声,不想在气势上输给对方,但他此刻万分后悔这次行动前没有带枪,因为原本他并不觉得这次行动会有什么危险。

“他们要干嘛啊?”程秋娜终于察觉出事情不太对劲。

“吃了你们呗……”赵土根嘴角带笑,话声也很轻,但却包含了一股钻心的恶念。

“啊?你们他妈有病吧?”程秋娜大声骂道。

一旁的赵土峰明白哥哥的用意后,瞬间收敛哭腔,忙赶到赵土根身旁说:“行!哥……弄……弄死他们!”

“对嘛,这地方甭说死三个人,哪怕死一群人,谁会知道!”赵土根咬牙说。

“先弄……弄死他们,再烤了……烤了吃!”赵土峰说着都快流出口水来了。

“你们疯了是不是?敢这样搞?”小伍瞪大眼问。

“不把你们吃了,我们也活不下去啊!”赵土根直言。

“别……别说了……哥,干吧!”赵土峰已经迫不及待。

“你们想想清楚,我们同样都是人啊!”程思琪害怕得不行。

两兄弟不再回话,而是步步逼近,小伍说:“没办法,他们听不进去!”

突然,赵土根一个加速,就要冲上前来,小伍叫了声:“跑!”

“跑?我没听错吧,你一个当警察的,搞不定他们两个?”程秋娜没反应过来,还在大声嚷嚷。

程思琪一把拉住程秋娜:“先跑啊!”

三人刚转过身,便听身后的赵土峰在说:“哥……拿……拿箭射死他们!”

小伍一想坏了,赵土根手里还有把弓箭。

正当小伍准备回头跟两兄弟拼命,以让程思琪姐妹先走时,一旁倏地传来一阵动静,还听到有人发出“呃……呃……”的怪叫声。

双方都停住脚步,往旁边一瞧,只见三个全身是血的长寿村村民,正神情诡异,张开双手,一步步靠向他们。

小伍等人都知道不少长寿村村民跟着他们追进了血树林,不觉得奇怪,倒是赵土根两兄弟吓了一跳。

“谁……谁啊,你们?”赵土峰直问。

村民也不回答,嘴里一齐喊道:“血!血!”

“血?你们……你们不是满身的血吗?”赵土峰傻问。

顷刻间,一个村民猛扑向赵土峰,赵土根早有防备,一把拉开赵土峰,才躲过一劫,随即另外两个村民扑来,赵土根上前直接一拳抡倒一个,又跟另一个村民扭打起来。

赵土根两兄弟,立即与三个村民陷入一场混战。

小伍见了忙说:“让他们去,我们先逃!”

于是,三人也不管赵家兄弟和村民对打结果如何,急忙逃走,等跑出好长一段路,程秋娜才停下脚步,气喘吁吁地说:“行了……行了吧?我跑不动了!”

“嗯,应该……应该甩掉他们了。”程思琪擦了擦额头汗珠。

此时雨下更大了,林中的气温降低不少,令他们感到难受。

“坐下歇会吧。”小伍就地而坐,显然也已筋疲力尽。

“哎,我说啊,你可真没用,你这警察怎么当的啊?”坐下身后,程秋娜开始质问小伍。

“我怎么了?”小伍瞪了程秋娜一眼。

“不就两个人嘛,还是饿极了的,你上去直接把他们撂倒啊,搞得我们这样狼狈!”

“你懂不懂?就是因为他们饿极了,会找我们拼命,我才不能轻易跟他们动手!那两兄弟不是省油的灯,你看他们样子,都是特别彪悍的人,万一我出了事,谁来管你们?”

“你就算了吧,说的好像我们跟你在一起多安全似的,没用而且还怕死,如果是王警官在这,保证搞定他们。”

“我怕死?”小伍被程秋娜一通话气得差点跳起来,“我怕死会跟你们到这来?我家里上有老下有小,真怕死的话我他妈吃饱了撑的啊跑这鬼地方来!”

“那没办法,谁让你是警察。”见小伍真动气了,程秋娜不由放软语气。

“你这女人说话也真是难听,要不是王队交代过,我真懒得理你!”小伍指着程秋娜鼻子说。

“好了好了男人那么小气干嘛,说几句你就受不了了啊!”程秋娜也来火了。

“哎……你们别吵了!”程思琪终于忍不住了,难得放开嗓门吼了声。

“又不是我要跟他吵。”见姐姐都发火了,程秋娜只好收住。

“现在真不是吵架的时候,我们没吃的用的,在这地方挺不了多久的。还有长寿村的人和那两兄弟,我们该想想办法才对啊!结果你们吵个没完!”

小伍坐下身,不再多说,一个人生闷气。

“姐姐,那你说怎么办吧,我听你的。”

这世上只有一件事会让程秋娜乖乖听话,那就是程思琪生气了。

“我觉得我们应该继续去找老师他们,起码我们两组人马要会合,那个小山坡可以先去看看,因为长寿和尚就在那山坡上,我估计老师和王警官应该也会去那。”

“好,行!现在就走吗?”

“休息够了就走呀。”

“还休息啥呀,走吧!”小伍站起来说。

“但我们要怎么找那山坡啊,这边都是树,又是晚上,我们分不清路啊。”程秋娜问。

“我记得刚那两兄弟说瀑布就在小山坡附近,既然是瀑布肯定有声响,我们注意听吧。”小伍说。

“好。”程思琪思忖也只能这样。

他们继续出发。

此时林中气温低下,雾湿气浓重,外加被黑暗包围,令他们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哎哟,我现在好怀念躲在被窝里看电视的感觉啊!我身上全湿了,好冷啊!”程秋娜又发牢骚。

程思琪见程秋娜两手抱在胸前,哆哆嗦嗦的样子,心里特别难受。

寻找片刻,他们仍一无所获,而且不知身处方位,像在原地打转一样。

“这么找下去,也不是办法呀!”小伍轻声抱怨一句,但程思琪姐妹都听到了。

程思琪明白,当下他们真是无路可走,一方面被血雾包围,另一方面又找不到张南和王自力,感觉很迷茫。

隔会,小伍忽然发现件事,问:“我们又回到原地了?”

程秋娜问:“你怎么知道是原地啊?”

小伍指着地上说:“你看这些黑漆漆的碎石头,刚我们遇到那两兄弟的时候,我就见到过这些碎石头,这里应该是我们遇到他们的地方啊!”

“嗯!”程思琪连连点头,“我也有印象,好像是这里。”

“不会吧?那我们走了半天,结果绕回来了啊!”程秋娜显得垂头丧气。

小伍再走几步,这时他发现地上有一大滩血迹,便回头说:“那些村里人肯定也来过这了。”

随即他见不远的地方似乎有团光亮,在这阴森潮湿的血树林内显得格外醒目。

“那边……是不是有火啊?”程思琪也看到了,她问小伍。

两人都明白,这种环境,这种状况之下,只能是有人在地上生了团火,才会引发光亮。

“大概吧,我们去看看。”小伍说。

三人朝着光亮方向慢慢前行,不多久,他们听到一些细碎的声响,还有人说话的声音,可惜他们正身处一个斜坡下方,离得近了,反而瞧不见光亮。

他们小心翼翼地避开身旁的血树,努力爬上斜坡,雨水冲刷土壤,令斜坡变得异常光滑,一不小心就要滑下去。

期间程秋娜差点摔倒,还好程思琪扶住,程秋娜刚想发牢骚,小伍就示意她闭嘴。

“切~有什么了不起的。”程秋娜轻声嘀咕。

慢慢爬上斜坡后,小伍才看清楚,原来真是有人在地上生了火堆,但除火堆外,地上另有一大滩血,以及一团团模糊状的东西。赵土根和赵土峰两兄弟并排坐着,两兄弟手中各持一把小刀,弓箭则摆放在一旁。他们正大口啃食着某些东西,并且啃食得津津有味,一脸的满足,以至完全没留意到有人靠近他们。

“他们找到东西吃啦?”程秋娜和程思琪先后爬上斜坡,程秋娜见了忙问。

程思琪一眼瞧见了两兄弟身旁的一团血肉,以及躺在他们身后的两具尸体,但那两具尸体不太完整,几乎只有半个身子。

程思琪立马认出,那两具尸体是当时追赶来的长寿村村民。

她猛然醒悟,以一种不敢相信,惊恐万状的神态小声说:“他们……他们真的在吃人肉呀!”

“啊……”程秋娜忍不住惊呼出声,并且恶心得胃里翻腾,有呕吐的冲动。

“别看了,不关我们的事,走走!”小伍意识到此地不宜久留,准备离开。

可他们此时正处斜坡上方,左右两侧有好几棵血树,若按来时路折返而归的话,就得再走一次斜坡,然而下坡不比上坡,斜坡潮湿阴暗,又异常光滑,所以想下坡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也即是说,他们当下只有一条路可走,便是继续向前,但正啃食人肉的两兄弟,正正好好坐在前方地上。

小伍明白了难处,霎时犹豫不决,程秋娜反应有些迟钝地问:“走啊?怎么不走啦?”

“这不好走吧?”程思琪望了眼脚下的斜坡,眉头一皱。

“那我们就……”程秋娜回头,她刚想说走前面,就见那吃人肉吃得如痴如醉的两兄弟,瞬间哑口无言。

“我们从他们边上绕过去吧?”程思琪对小伍提议。她说话极小声,生怕被两兄弟听到。

小伍也注意到了两兄弟身后有条小路,从这边过去的话,有一定几率不会被发现。

但两兄弟既有刀,又有弓箭,加上生性凶残,万一被发现,能不能再逃脱是个问题。

不过两兄弟正低着头,专心啃食人肉。赵土峰甚至把身后一具尸体抱到膝盖上,也不用火烧烤,直接生吃尸体腹部的碎肉,血液像流水一样扩散开来,很快那具尸体便被赵土根抓出一个大洞,赵土根索性将脸贴在尸体腹部啃食,恨不得把头钻入那具尸体腹中。

小伍等三人都瞧得恶心到不行,程思琪还干呕了几下。

“行吧,要走就赶快,别让他们发现。”小伍说。

小伍向程思琪姐妹指出逃离路线,从目前角度看,这条小路还算隐蔽,具体是在跟前的岩石处左转,一直绕到两兄弟身后,再从两棵间距较大的血树间逃离。

于是,像刚才那样,小伍走最前边,程思琪姐妹手拉手跟他身后,三个人小心翼翼地转入小路。

因为生怕被两兄弟察觉,所以他们行走速度非常之慢,眼睛还要时刻盯着两兄弟以防情况突变。此刻他们心跳加速,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像要踩到地雷一样,气氛紧张到令人窒息。

程秋娜是个急性子,她见小伍走得慢,很想催促小伍走快一点,好几次都被程思琪劝住。

也是由于小伍关掉了手机灯,几乎是摸黑前行,才走得如此小心翼翼。

他们蹑手蹑脚地走到两兄弟身后,两兄弟并未发现他们,依然在津津有味地啃食人肉。满地的鲜血,零碎的人肉,两兄弟的作态,在火堆的映照下,显得尤其可怖。

见快顺利溜走时,程秋娜实在忍不住催道:“干脆直接跑吧!”

小伍正想说话,顿见赵土峰猛然起身,先丢掉手中的人肉,随即全身颤动,不停抽搐,像是要发狂一样,并且狠抓自己身上皮肤,大声地道:“痒……痒……我好痒!”

紧跟着赵土根也是如此,猛然起身,又是抽搐,又是抓痒,显得很痛苦。

两兄弟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小伍等人都吓一跳,不禁愣在原地。

很快两兄弟便难受得脱去上衣,拼命抓身上皮肤,还嗷嗷叫唤,血从他们身上不断流淌,小伍已经分不清楚是被他们抓破皮肤流出的血还是和那些村里人一样,直到小伍发现两兄弟后背同样浮现出的一道道深红色血印,才明白他们也中了邪。

可小伍一想又觉得不对,这两兄弟明明不是村里人,纯是到血树林打猎来的,怎么也会中邪呢?

眼见两兄弟的动作幅度越来越夸张,越来越离谱,小伍终于醒悟:因为他们吃了村民的肉啊!

小伍正想把原因告诉程思琪姐妹,就听程秋娜在他耳边大喊:“快走啊,还愣着干嘛?”

结果程秋娜这一叫喊,引起了两兄弟的注意,赵土根和赵土峰忙回过头,双方都吃一惊,特别是小伍等人这一边,因为相对于两兄弟后背,他们的正面简直不堪入目,除了不断有血流淌以外,他们皮肤鼓胀,如同长了一个个脓包,赵土峰的脸,更已经肿得像个气球。

“痒……痒……妈的,好痒!救救……救救……”赵土峰没有攻击小伍等人,反而向他们求救。

同时,两兄弟正用力抓自己皮肤,而且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他们一下便把身上皮肤抓破,鲜血直流,那些被抓破的脓包,更是血如泉涌一般。

再过会,两兄弟开始狠抓自己脖子,此时他们的皮肉已经肿得不成样,整个人面目全非。两兄弟又牢牢抓住颈部皮肉,动作几乎一致,后开始撕扯,顷刻间,他们的皮肉竟被他们一块块撕下,露出了血肉模糊,奇形怪状的皮下组织,那些皮下组织同样臃肿,让人根本分辨不清那些是表皮还是皮下组织。

眼见两兄弟居然生生把自己皮给剥掉,俨然成为一个血肉人,小伍等人都惊恐到无以复加,顿时空气中弥漫一股浓烈的血气,程思琪直接吐了出来,程秋娜也怕得瘫软倒地。

更加离奇的是,两兄弟剥皮之后,还比原来的体型更大更壮,并且感觉不到瘙痒,一下倒舒服了很多。

剥下的皮肉,则被他们丢入火堆之中,赵土峰舍不得皮肉,直接从火堆里抱起一块皮肉,塞入自己口中咀嚼。看到这一幕,程思琪差点昏厥过去。

过不多久,两兄弟的注意力终于来到三人身上,都是嗷嗷叫唤几声,再和长寿村的村民一样喊着:“血……血……”

小伍大叫一声:“走!”

程思琪奋力将程秋娜扶起来,三人立即逃跑。两个血肉人则一人持刀,一人持弓箭,追赶过去。

好在树林里很黑,小伍等人又跑得快,赵土根没有找到射箭的机会。但他们一直紧追不舍,已然把小伍等三人当成他们猎物。

跑出一阵后,程思琪姐妹开始体力不支,但他们还未甩开血肉人,眼见如此下去他们一定会被血肉人逮住,小伍焦急万分地问:“你们还行不行啊?”

“废话!我……我快跑不动啦!”程秋娜大叫。

程思琪也是两腿发软,差点扶在一棵血树上休息,忙被小伍拉开。

小伍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可他们又有什么办法呢?

这时候,他们听到一阵水声,便见不远处竟有一条溪流。

“水啊,那边有水!”程秋娜也发现了。

他们忙奔到水边,就见一条清澈的溪流,在黑暗中宛如一道银光,溪流的尽头是一座小山坡,山坡上还有条瀑布。

他们跑到瀑布跟前,程思琪说:“这就是那条瀑布啊……”

程秋娜望了山坡顶上一眼,呼道:“你们看啊,上面好像坐着个人!”

程思琪仔细一瞧,摇摇头说:“不是人,应该是长寿和尚。”

“哦?长寿村的人祭拜的那个土偶吗?”

“是啊!”

正议论间,他们听到身后脚步声响,接着是一阵嗷嗷叫唤,知道是两个血肉人追来了,程秋娜急得直跺脚:“哎呀,他们烦不烦?干嘛盯着我们不放啊!”

小伍一直没有说话,而是用手机光四处照射,他并不觉得坡顶的长寿和尚有何怪异,反而是这条瀑布,因为他下意识地发现就在瀑布背后,接近溪流的地方,有一座石洞。

……瀑布后竟有一座洞!

这座洞几乎就在瀑布脚下,非常的隐蔽,小伍知道这个洞对一般人而言绝对难以察觉,自己要不是运气好,正巧手机光照到那个位置,根本不可能发现!

……这座洞,意味着什么?

小伍脑中飘入这个念头。

“你在发什么呆?快逃啊!”程秋娜对小伍嚷嚷

“慢点……”小伍以手示意,“你们看,瀑布后面有个洞。”

在小伍指引下,程思琪姐妹也发现了那座石洞。

但程秋娜却不以为意,催促道:“先别管什么洞了,那两人追来了啊!”

小伍却问:“要不我们躲进洞里面?”

程秋娜一愣:“啊?躲洞里面?”

“是啊,他们离我们还有段路,不知道我们会躲进洞里,你们觉得怎么样?”小伍着急问。

“嗯,是个办法。”程思琪说。

“那走!”

三人忙奔到溪流边上,最靠近石洞的地方。

“等等!可……可……可……这里都是水,我们要怎么进去啊?”程秋娜迟疑起来。

小伍不耐烦地说:“这条小溪流又不深,也就到你膝盖,你还怕过不去啊?”

“那水很冷呀!”

小伍边摇头边叹气,回道:“怕冷的话你就站在这里等死吧,我先走了。”

小伍一脚踏入溪流,把程秋娜惹急了,又嚷嚷:“你这人什么毛病啊,说话那样难听?”

继而程思琪搀扶程秋娜,三人算比较顺利地到达石洞。

进入石洞,小伍才暂时安下心来,他谨慎地往洞里摸索着走了几步,感觉这洞居然还挺深,随即他打开手机光,暗想此处这点光亮应该不至于把两个血肉人引来,并让程思琪姐妹不要靠近洞口。

小伍开始仔细打量石洞,发现石洞比他想象得要深,他原以为对于这种小山坡来说,石洞会比较浅,谁知竟然深不见底,那必然是通向地底了。

石洞的内部构造,让他瞬间想到了一个名词——长廊!

一个如长廊般的石洞。

除此以外,石洞非常潮湿,令小伍疑惑这边根本不可能出现涨潮的情况,洞中的水是从哪来的。但最令他奇怪的一点,是洞中萦绕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并且极度刺鼻难闻,根本分辨不清是从哪里,由什么东西散发出来的。

随着逐步深入石洞,程思琪和程秋娜也闻到了血腥味,程秋娜立即捂住鼻子问:“什么怪味道呀?”

“这你都闻不出来啊?”小伍嘲笑她。

“我又没问你,你回答干嘛?”程秋娜也有点讨厌小伍。

“是血的味道。”程思琪提醒。

“嗯,而且还特别重。”小伍说。

“既然洞里有血气味,那我们还进去做什么?”程秋娜不理解。

小伍不理她,继续一步步向前。

“我在跟你说话呀!”程秋娜冲小伍嚷嚷。

“你不是不让我回答你么?”小伍冷笑。

“切~你跟我玩文字游戏是吧?”

“这叫文字游戏啊?”

小伍和程秋娜又是你一言我一句争个没完,只有程思琪在观察洞内情形。观察过程中,程思琪发现这座洞越来越窄,越来越黑,好像永无止境一般。

她渐渐感觉不对,停住脚步说:“我们还是别进去了吧?”

“为什么?”小伍不解,他对那股浓重的血腥味还是存有好奇心。

“我觉得这洞有问题,没必要冒险啊。”

“对啊!”程秋娜在旁帮腔,“我刚就想问他,我们到底进去干嘛,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啊?”

见两人都不想深入洞中,少数服从多数,小伍只好放弃这个念头。

“行吧,听你们的,那我们去哪?”

“我觉得还是离开这洞吧,这洞里啥都没有!”程秋娜说。

“万一那两人还在洞外呢?”

“怎么会!他们肯定一路找我们去了!”

慢慢的,他们回到了洞口。

就在小伍准备走出石洞,查探洞外是否安全时,一个满是鲜血的头颅,猛然从洞口的瀑布钻了进来,张口咬向小伍。

小伍发出一声惊呼,好在他也是反应神速,大步后退,那头颅才咬了个空。

紧接着,赵土根两兄弟穿过瀑布,跃入石洞,望见小伍等人,兴奋地嗷嗷大叫。小伍等人又看到这两兄弟时,瞬间吓得两腿发软。

何况现在的情况和之前不同,之前在血树林内地势空旷,可以四处逃窜,现在却身陷洞穴之内,被两兄弟堵住了出口。

“怎么办呀?他们怎么发现我们的啊?”程秋娜急得眼泪直流。

程思琪面色惨白,一步步后退。

就连小伍都显得不知所措,被这两兄弟全身透出的残暴之气震慑到了。

不过小伍还是挡在了程思琪姐妹身前。

赵土根手持弓箭,赵土峰手持小刀,两人作势要冲过来,口中直喊着:“血……血……”

小伍知道这两兄弟是因为吃了村里人的肉才变成这样,现在他们不但剥去了自己的皮,还全身鼓胀,散发出带有剧烈恶臭的血腥味,简直就是两个怪物。

然而小伍等人手中连把像样的武器都没有,想要抵抗几乎是不可能的。

到赵土峰大踏步上前时,小伍一脚踹了过去,并回头大叫:“走啊!你们……”

结果小伍一脚踹在赵土峰腹部,仿佛踹在棉花里一样,赵土峰浑不知觉,抬起小刀,便往小伍脖子刺去。

其实程思琪姐妹仍在原地,见那把刀就快刺中小伍,程思琪惨叫一声,不敢再看,这时候,一记枪声,由于在洞中,枪声尤其响亮,然后是一道手电光照过来,赵土峰收住动作,一手捂住胸口,退开好几步远。

“谁啊?”小伍死里逃生,知道是有人救了他。

“怎么是你们?”

两个人影慢慢从洞内走出来,声音令小伍等人感到亲切和熟悉,程思琪一眼就认出了是张南和王自力,又是激动,又是兴奋。

“王队啊……”见是王自力,小伍终于缓了下来,刚才便像是从鬼门关转了圈回来。

“你小子怎么带她们来这了?”王自力一来便质问。

张南则先问程思琪他们有没有受伤。

“不是我带她们来的啊,是我们被村里人追过来的!”小伍忙解释。

“被村里人追过来的?村里人怎么了?还有这两个怪物是谁啊?”王自力指了指赵土根两兄弟。

“哎……我们遇到很多事,基本算是逃过来的。”小伍显出一言难尽的神情。

这时赵土根两兄弟又嗷嗷叫唤,张南忙提醒王自力:“先把它们解决再说吧。”

张南话音刚落,赵土峰就提刀冲过来,他胸口刚中了王自力两枪,但略微缓了缓,马上又生龙活虎,王自力一惊,心想:这什么鬼东西?

王自力心知手枪可能不一定管用,而且子弹剩下不多了,于是抽出三棱军刺,到赵土峰冲到跟前时,先轻巧地躲了几下,最后看准机会,一手架住赵土峰脖子,另一只手直接用三棱军刺朝赵土峰后颈刺落,赵土峰立即发出一声剧烈惨叫,手脚不停抽搐,王自力却不松手,三棱军刺上的血槽涌出大量鲜血,喷溅了王自力一身。

过会,赵土峰终于归于平静,一动不动了。赵土根见弟弟惨死,嗷嗷大叫的同时,忙一箭射向王自力,王自力见有支箭射来,吓了一跳,还好张南正用手电帮忙照明,才艰难躲过一劫。

王自力瞅了眼地上的箭,霎时明白了。

“我懂了,在树林的时候,就是你这小逼崽子射我一箭的吧?我现在还疼呢!”

赵土根失了心智,完全不知道王自力在说什么,又是一箭射出,这次王自力有所准备,躲开箭以后,一个纵身跃进,三棱军刺便刺入了赵土根胸膛。

只是赵土根比赵土峰要皮糙肉厚一点,王自力的这一刺没有太过致命,反而一拳扫向王自力,王自力勉力接住赵土根这一拳,运用近身搏击的技巧,反手抓住赵土根胳膊,一下拗断!

王自力对于搏击深有研究,而且还是偏向致人死地的搏击,但一般情况下直接击毙凶犯的情况毕竟少数,所以搏斗时通常要留点余地,而眼前的情况正符合少数情况,可以不用顾忌,放手去干,王自力就将一些凶狠的杀招,比如关节技等等套路用了出来。

赵土根没有王自力这种技巧,单凭一股蛮力,特别是被王自力贴身之后,一下感觉行动不畅,很快,他的两只胳膊全被王自力弄断,最后在胸口连中好几下三棱军刺后,终于倒地不起。

见王自力连续收拾了赵土根两兄弟,手段既高明又凶狠,小伍等人都看呆了,程思琪发自肺腑地惊呼:“王警官,你好厉害啊。”

程秋娜立马对小伍吆喝:“看见没?看见没?这才叫本事!”

小伍脸一红,低声辩解道:“这没办法啊……我手里没武器。”

“算了吧你,给你再多的武器,你都打不过这两人。”

“对,我承认我是没王队厉害,怎么啦?”

两人又开始争执起来,程思琪忙劝住程秋娜。

“说说吧,你们怎么到这来的。”等安静后,张南问道。

程思琪便把他们从长寿村到这的经历简单叙述一遍,张南和王自力的领悟力都很高,一些细节自然能猜到。随后程思琪又问张南和王自力为何出现在这,张南说:“我们进树林以后,先去看了看长寿和尚,后来就发现了一口井,井下还有个洞,那个洞很长,一直通到了这里。”

“哦,所以你们是从另一头过来的啊?”小伍问。

“嗯,我们已经在洞里走了很久了。”张南回答。

“这洞是干嘛的,有什么发现吗?”

“发现了很多。”

“比如?”

“其他先不说,我带你们去个地方。”

张南所谓的“其他”,正是那些残魂和那十三幅喻示邪念的壁画,他认为暂时来说,这些还不太重要。

王自力带的手电照明光很强,他又从登山包内拿了另一只手电给小伍,两只手电共同照明,顿时把原本深黑无比的洞内照得通亮。

“我们去哪啊?”行走中,程秋娜不放心地问。

程思琪示意程秋娜不要多问,现在他们两路人马会合,自然是听张南的。

小伍忽地觉得奇怪,便问:“王队,怎么你们对长寿村的人变成那样一点都不好奇啊?你们预料到了吗?”

小伍的疑惑是正常的,因为刚才程思琪叙述完后,张南和王自力都没有再问村民的事,像是早已心中有数。

张南回道:“长寿村的村民,以及这片树林,全被下了血咒。他们变成现在这样是理所当然的,只不过我还不明白,为何血咒在他们身上要埋藏如此之久,给他们下咒的人,用意到底是什么。”

王自力补充说:“还有,现在我们去的地方,等你们过去一看,就大致明白长寿村的情况了。”

小伍等三人都没完全理解,但也不再多问。

走了几分钟,他们来至一处空旷的石厅,这正是张南和王自力穿过壁画通道后到达的地方。当时张南感到一股浓重的血气,两人就顺着通道一路向前探索,才找到这个石厅。

石厅总体呈圆形,但岩壁凹凸不平,水声连绵不绝,尤其奇怪的是,此处气温特别的高,与石洞其他地段的阴冷氛围形成鲜明对比,好像一处是夏季,一处是冬季。

“这里有什么啊?”程秋娜抬头,环视四周,不明白张南干嘛带他们来这。

只有程思琪注意到了异常。

“老师……中间那片池子……”

程思琪已然发现,在石厅的正中央,有一片阴暗的水池,池中水的颜色有些古怪,而且还在冒气泡。

小伍忙拿手电光照去,顿见这哪是一片水池,而是一片血池!池中的血深红深红,并且热气腾腾,散发蒸气。

“这里就是我们刚才发现的地方。”王自力指了指说。

“血池?”程思琪惊问。

程思琪凑近了瞧,越发觉得这片血池诡异,比如为何热气腾腾,为何冒气泡,感觉像是熔岩一样。

张南让程思琪不要太靠近,并说:“这就是血咒的源头。长寿村的人,还有血树林,正是被人在这片池子里下了血咒,才变成这样。”

经张南一说,程思琪发觉此处的血气确实异常浓重,而且雾气缭绕,刺激得她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那如果我们把这地方破坏掉了,会怎么样呢?”小伍问。

“很难说。处理不当的话,容易遭来反噬,不过我决定做法试试,等会你们离远一些。”

“做法?”小伍突然觉得这个词很莫名。

“是的,我必须得破了池子里的血咒。”张南仍在一本正经解释。

“呃……那个……有用吗?”小伍半信半疑。

张南看了小伍一眼,不知该怎么回答。

王自力冲小伍说:“你就闭嘴,静静看着!”

程思琪则问张南:“假如血咒破除了,长寿村的人会变回正常人吗?还有这片树林,特别是树林外的血雾,会消失吗?”

“我无法判断,但是……”张南神情变得更为凝重,“长寿村的人,应该是没有救了。”

“啊?”

“我从见到他们的时候,就隐约觉得……他们只是一群牺牲品。”

“这话怎么说?”

张南摇摇头:“慢点再说吧,我先做法,把这血咒给破了,你们给我点时间,然后退开一定距离。”

其他人听张南的话,立即准备走远一些,张南忽又想起一事,问程思琪:

“对了,刚刚你说,那两兄弟在树林里抓捕一只血兽?”

“是啊。”

“你们后来有见到那只血兽吗?”

“没有。”程思琪实话实说。

“咦?怎么还有只血兽,那算啥玩意?会不会……就是那些壁画上画的东西啊?“王自力插问。

“什么壁画?”小伍不解。

“你别管,我问你,那两兄弟有没有说血兽是什么样子的?”

“好像……他们说…… 那血兽全身是血,然后长得像梅花鹿。”

张南和王自力对视一眼,心中均想:不是。

张南又想:也就是说,除了壁画上的邪物外,还有另一种东西,存在于这片血树林内。它和壁画上的邪物有没有关联,它们分别意味着什么?

这时候,程思琪发现王自力不停在擦手臂上的血,问:“王警官,你手臂怎么了?”

王自力笑说:“没事,一点小伤。”

“为什么一直流血啊?”

“因为呆在这该死的鬼地方啊!”

程思琪还未理解,小伍倒反应过来了,问:“哦?王队,你说只要在这树林里受伤,血就会不停地流?”

王自力点了下头。

小伍等人沉默了,他们越发觉得这血树林充满了谜一样的危机。

半晌,程思琪才想起来说:“怪不得啊……那些村里人,还有那两兄弟,身上不停地流血。也就是说,继续下去的话,他们很快会失血过多死亡?”

“难怪啊……要不然他们怎么老是喊着‘血……血……’呢?”小伍也明白了。

“所以现在最重要的,是要把树林里的血咒给破除,一切问题就会迎刃而解。”张南说。

“好啊!那你搞定这个吧,我们闪一边去啦!”程秋娜第一个跑开。

其他人相继而行,全站在距离张南十几米远的地方。张南则慢慢走向血池。

就在张南准备做法的时候,忽见血池里冒起无数气泡,好像沸腾的开水一样,随即一个树枝状的东西慢慢从池中升腾,并且左右摇晃。待那东西完全脱离血池后,他们才看清,那是一头形似梅花鹿的血色动物,动物的身上满是血水和疙瘩,还有无数根皮毛,在血池的蒸汽中不停闪烁。

在张南看来,这动物满身的血气,一股难以言喻的邪力,盘绕在它周身四处,逼得张南几乎不敢喘气。

“那头血兽!”小伍先叫出声。

“阿南,愣着干嘛,快离开那啊!”王自力见张南呆呆地站在气势汹涌,足有两米高的血兽身前,不仅大喊。

血兽抖了抖身上的血水,很显然,它刚才一直深藏于血池内,伺机而动。

张南深陷震撼与感叹之中,一时忘我,居然听不到王自力的喊叫,还忍不住喃喃问血兽:“为什么世间会有你的存在?”

血兽发出一声闷吼,紧盯张南,在两者奇异的对视中,时间和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接着,血兽抖了抖身躯,大量血液从它身上流淌下来,满地都是,血池边上已被染成红色。

又是一声闷吼。

梅花鹿模样的血兽看似没有了耐心,它逐渐走向张南,身上的血气像血树林的血雾那样飘散着,弥漫的血腥气味就令远处的王自力等人都感觉极度难受。

“阿南,你再不走,要被它吃了啊!”

王自力用更响亮的嗓门吼了一声,才把张南拉回到现实中来。同时,血兽大张血口,口中一团团的血,正如漩涡般鼓动着。

两声枪响!

血兽顿了一下,王自力射出的两枪,不偏不倚打在它的额头当中,这样张南找到间隙,才迅速退回到石厅入口,与其他人会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