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鬼呼吸》 · 南方的梦 · 2026-07-28
“按你刚才说的,你爸爸好像只是你妈妈的一枚棋子,你不觉得你妈妈的做法有些偏激吗?同样是女人,我相当的不理解,为什么你妈妈在事先未征求你爸爸意见的情况下,会把你爸爸推向火山口呢?”杨婕问。
苏沁先沉吟一会,再问:“杨姐姐,你有孩子吗?”
杨婕愣住了,半天答不上来。
乔木与杨婕结婚已近十年,但因为奉行自由,以及两人的工作关系,他们迟迟没要孩子,今后也不打算生。
“没有。”乔木替杨婕回答。
“这个问题,我问过小姨几次,小姨每次都说,其实妈妈对于她的做法相当愧疚,但妈妈总是强调一切都是命,命运是无法抗拒的。她还说她非常了解爸爸,知道我们姐妹在爸爸心中有多么重要,假如她恳求爸爸为了女儿牺牲自己,爸爸也一定毫不犹豫。”苏沁说着再次伤心起来。
杨婕递给苏沁纸巾,等苏沁调整情绪,随后问:“你爸爸,也是你妈妈预见到的吗?”
苏沁一下子没明白杨婕话中意思,想了想才反应过来。
“不,我记得小姨提过,妈妈是有异乎寻常的能力,但她还不至于能预见每件事,比如跟爸爸从相遇到恋爱再到结婚,事先都没有预见,是自然产生的。另外还有那个腐尸,妈妈一开始也不知道,后来去了小蛇岛才发现的。”
“我懂了,这一页先掀过去,我再问问,你妈妈一直不让你们去小蛇岛吗?”乔木问。
“嗯,小姨说,妈妈总是叮嘱她……不,不对,我妈妈一直不让小姨去小蛇岛,可没提我跟妙妙啊。”苏沁若有所思地说。
“是了,你和你妹妹之后都去了小蛇岛,也是你妈妈预见到的,她已经在腐尸还未真正苏醒的时候跟腐尸进行过灵魂对话,订下了契约,确保你和你妹妹不会出事……或者说,你和你妹妹,是仅有的两个可以安全进出小蛇岛,不受腐毒影响的人。”杨婕说。
杨婕这句话,忽然提醒了乔木,他忙附和道:“对呀,整件事中,你和你妹妹是最特殊的,尤其是你,已经具有一定行为能力……”
“哥,你想说什么啊?”杨婕着急问。
“你刚提到,你妈妈对你小姨说过,所有问题总会解决的,是不是?”乔木继续问苏沁。
“是的。”
“你妈妈怎么确定呢?她凭什么认为一切事情都会被解决?”
乔木显得咄咄逼人,令苏沁一阵惶恐。
杨婕也发现端倪了,问:“对啊,妹妹,你妈妈有什么把握吗?”
“我不知道……小姨没说啊。”苏沁一时有些茫然。
“你再仔细回想下你小姨说过的话,然后你肯定你小姨已经把所有你妈妈要她转达给你们的话全转达了吗?”杨婕催问。
苏沁努力回想了片刻,随即说:“小姨确确实实已经把所有妈妈交代的话都告诉我了,我相信小姨不会骗我!”
苏沁的态度斩钉截铁,乔木和杨婕也不再怀疑。
“那可能有些事,是连你小姨也不知道的。”乔木推测。
在乔木看来,苏沁姐妹是唯二获得“特权”,可以进出小蛇岛的人,但苏妙年纪太小,因此不作考虑,重点便在苏沁身上。郑惠玲信誓旦旦地认为事情总会解决,应该不是出于一种美好的愿望,她一定做了些事,或者留下了某些东西。
乔木把他怀疑的理由清清楚楚给苏沁解释了遍,苏沁当即陷入沉思。
“妈妈做的事……我现在真猜不到,关于妈妈留下的东西……除了……除了……”
“除了什么?”乔木急问。
“哦,是妈妈给我和妙妙做的两块头巾。”
“头巾?哪种头巾?”乔木有些诧异。
“那种头巾叫花蛇巾,算是花蛇村的一个传统吧,村里的女孩基本都有,而且一定是妈妈亲手做的,上次我们和爸爸回村时,奶奶拿来给我们的。”苏沁照实说。
“只有两块头巾吗?”杨婕问。
“对啊,不过花蛇巾肯定和这件事没有关系。”
“有没有关系让我来判断吧,这两块头巾现在在哪?”乔木问。
“就在我身上。”说着苏沁打开背包,拿出两块黑漆漆的头巾。这次临行前,她特意带上她和苏妙的两块花蛇巾,为了祈祷母亲郑惠玲能够保佑她。
乔木和杨婕瞧了瞧,发现这两块花蛇巾看似很普通,不过是黑底色,纹了一条颇具象征意义的花蛇,并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可能唯一一点奇怪的,是这两块头巾比较厚实,杨婕戴头上试了试,感觉很重,不够舒适。
“这是你妈妈亲手做的么?”杨婕还在把弄花蛇巾。
“是啊,我前面说过了。”苏沁回道。
乔木神色忽然变得诧异,问:“你妈妈那次回花蛇村前,应该一直和你们住一起吧?为什么她不一早做好给你们,而非要等到你们除夕回村的时候再让你奶奶拿给你们呢?有特别的规矩吗?”
“没什么特别规矩吧,奶奶和小姨她们也没说啊!”苏沁应道。
“你妈妈是什么时候做好花蛇巾的?”杨婕插进来问。
“我记得……奶奶提过,好像是妈妈回村那年……也就是……”
“就是你妈妈去小蛇岛之前,对不对?”乔木一脸严肃。
“嗯,应该是。”苏沁眼望着乔木,她知道乔木肯定又有发现。
“那奇怪了……”乔木果然说,“既然没有任何象征意义,你妈妈为什么早不做,晚不做,偏偏在那个关键时期做好留给你们呢?”
在问苏沁时,乔木心中还有另一种解答,他觉得这两块头巾不像郑惠玲赠送女儿的礼物,反倒像是特制的遗物,因为不久之后,郑惠玲便独自去了小蛇岛,跟恶魔签订契约,并结束生命。
苏沁被乔木问得答不上话来,此刻屋外风呼呼刮着,几株大树仿似幽灵般不停摇摆,气氛越来越凝重。
僵持状况下,杨婕边抓摸两块花蛇巾,边说:“你们看,这两块头巾,好像是双层的,怪不得厚厚的。”
乔木对饰品类东西一窍不通,直问:“双层的意思,是它有两面吗?”
“对呀,只不过缝在一块,但缝得不严,用把剪刀就能分割开来。”
杨婕话意明显,她对头巾内层很感兴趣,想拆开看看,可要征求苏沁同意。
杨婕看了苏沁一眼,乔木心领神会,已经明白杨婕的意思。
“妹妹,我知道这样不好,两块头巾是你妈妈留给你们的遗物,按理说要尊重,但问题是现在我们觉得这两块头巾不大寻常,或许你妈妈藏了秘密在里头,你介意我们拆开看看吗?”乔木语气平和地问。
苏沁接过杨婕递回她的两条花蛇巾,内心犹豫不决,她知道乔木夫妻的请求合情合理,可又不舍得破坏妈妈的遗物。
“嗯,你们先拆我那条吧。”最终苏沁理智还是战胜了感情,她先把自己那条大的花蛇巾给杨婕,以免没发现秘密的话,至少能保全苏妙那条。
杨婕将花蛇巾拿在手中,也有点不忍,感觉像在犯罪,这时候,苏沁主动塞了把小剪刀到杨婕手中,说:“这是我带的剪刀,姐姐你剪吧,没事。”
杨婕轻点了点头,暗赞苏沁真是懂事,随后慢慢用剪刀将花蛇巾两面切割开来,仔细一看,其中一面的内层竟有好几个字。
这几个字是用铅笔写的,所以字迹很淡,只不过被内层的白布衬托得较为明显。
字的内容是:北宋年,太原府,边关将,赵之佑。
“果然有发现啊!”瞧着这几个字,杨婕感叹道。
“是你妈妈的笔迹吗?”乔木先确定。
苏沁点点头。
“可这几个字什么意思啊?”杨婕疑惑地问。
乔木思索片刻,说:“从字面意思不难理解,是有关某个古代人物的简单信息,会不会是小蛇岛上那将军模样的腐尸?妹妹,你不是说当时腐尸身上穿着铁甲么?”
“是啊,我印象特别深!”苏沁答道。
“那一定是了,可短短的几个字也不够啊,你妈妈究竟想透露什么呢?”杨婕急问。
“我看够了,几个字的意思连起来就是:北宋年间太原府一个镇守边关的名叫赵之佑的将军。我们只要按这个线索查,应该能查到腐尸生平的相关资料了。”
杨婕和苏沁纷纷点点头,杨婕又对苏沁说:“你妈妈还真厉害呀,她怎么知道这些的呢,也凭超能力吗?”
苏沁还未回答,乔木便说:“肯定用了超能力,她妈妈不是可以看破人的过去么,我想从某种意义上说,那具腐尸大概还不能算作死亡,只是跟村里人一样产生了变异,我猜或许是湖水中有些特别物质,与这尸体融合才发生了变化,还有长恨岛老郭临死前在水底见着的女尸,也可能是这样。”
“有道理,正因为那腐尸还不算完全死亡,所以被郑惠玲洞悉了部分过去,得知了它的身世。那郑惠玲特意留下腐尸的身份线索,方便别人去查,究竟为了什么?”杨婕说。
“我们不是还有另一块头巾么,也剪开看看吧。”乔木指了指说。
苏沁顿时有些佩服乔木和杨婕,感觉这对夫妻的思维既灵敏又细腻,经他们一分析,事情好像越来越明朗。于是她想也不想,赶紧把苏妙的小块花蛇巾递给杨婕。
杨婕剪开一看,发现这块花蛇巾内侧同样写有几个铅笔字,内容是:黑屋满叶,绿火燃烧,天眼开,万事灭。
“这什么意思啊?”杨婕一头雾水。
乔木反复读几遍,也是一脸莫名,喃喃说:“感觉像诗词,但读着又不顺畅,内容非常抽象,妹妹,你有见你妈妈写过或念过这句话么?”
“妈妈对古典诗词确实有些兴趣,可我好像没见过这句话啊,实在想不起来。”苏沁说。
杨婕揣摩片刻,说:“不是藏头诗,也不是藏尾诗,无论重组还是拆字都找不出规律,郑惠玲留下这条信息,到底想说明什么?”
“现在还不清楚,但肯定有它的用意。”乔木说。
“哥,我发现很奇怪哎,郑惠玲既然想把一些线索留给女儿,为什么不用直接点的方法,比如信件或遗言之类的,而要偷偷写在两条头巾里呢?好,你写就写吧,干嘛写得那么晦涩,让人猜不透啊?”杨婕抱怨道。
乔木思索一会,说:“我认为,郑惠玲应该能料到,她的两块花蛇巾终究会被人拆开,留下的信息也会被人解读,之所以用这么隐蔽的方式,可能是她怕被对方发现吧。”
“对方是谁,那具腐尸吗?”杨婕问。
乔木点了点头。
“好吧,无论如何,其中一块花蛇巾的信息不难猜透,就是关于那具腐尸的身份,对啦,我记得苗玥以前的大学老师,历史系的,好像跟她私交不错,不是现在在一家图书馆当管理员么,要不要让苗玥问问他啊,让他查查那个赵将军的资料,你说怎么样?”杨婕忽然想到这一点。
“好主意。”乔木也觉得这方法不错。
随即杨婕拿出手机,跟苗玥通了个电话,把眼下情况粗略一说,苗玥听得万分焦急,当提到查资料的事时,苗玥自然义不容辞,答应现在就去找她大学老师,尽快查明后给予回复。期间乔木只叮嘱一句话:“如果找到那古人的话,多关注他的生平事迹,哪怕一件小事都不要放过。”
等杨婕挂断电话后,苏沁突然说:“我想去小蛇岛看看。”
杨婕一愣,说:“啊?那怎么行,你不要命啦!”
“不是,我总觉得我爸爸还没死,尤其是我小姨告诉我说腐尸要我爸爸继承什么意志的时候。”
杨婕才想起苏沁刚才提过的事,瞬间沉默。
“我同意,我们跟你一块去。”乔木也说。
“啊?你疯啦?”杨婕瞥向乔木。
“说实话,那座古怪的小岛,我特别想去看看,那岛上肯定藏了很多秘密。前面我们分析过,妹妹的情况是最特殊的,感觉整件事都在围绕她转,所以我觉得她该去岛上看看,就像她说的,她爸爸可能还没死。”乔木说。
杨婕明白了乔木的意图,终于说:“那我们陪她一块去吧。”
“这样的话,真是谢谢了!”苏沁说不出的感激。
“嗯,不过现在我们首先要找一艘船。”说着杨婕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风越来越大,仿佛魔鬼呼啸,杨婕甚至怀疑今晚会不会起台风。她盯着不远处的湖面,正发愣间,窗外忽然现出一个人影,并以一个极其古怪的姿势,将脸贴在窗玻璃上,朝屋内观察。
杨婕吓一大跳,忙离开窗边,可她仔细一瞧,竟觉得窗外那人有些熟悉。
“孙淼?”杨婕脱口而出。
“你说谁?”乔木忙站起身,可这会,窗外的人又不见了。
“孙淼啊,哥,我刚看到孙淼站在窗外!”杨婕万分激动。
“是吗?”乔木一阵欣喜,心想假如是孙淼的话,周洋他们多半也在附近,这屋子地上的一堆火说不定就他们生的。
杨婕赶紧把门打开,乔木也跟了过来,门打开后,一个人端端正正地站在他们面前。他的表情诡异,眼神散漫无光,眼珠不停打转,全身浮肿,皮肤还起了皱纹似的疙瘩。另外,他的喉咙处有个伤口,伤口附近满是绿血。
此人毫无疑问是孙淼,乔木杨婕都对他太熟悉了。
可当孙淼刚踏进屋时,乔木便一脚踹向他腹部,孙淼一下退开好几步远。
乔木再把门关上,问杨婕:“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吗?”
“知道,我也看出来了。”杨婕感觉后背直冒冷汗。
“他们出事了!”乔木愤恨地说。
“孙淼被袭击,然后也中了毒。”杨婕附和道。
“说明什么?”
“说明腐毒会传染,还可能让原本应该死的人再复活。”
乔木和杨婕心照不宣,一旁的苏沁也是越听越怕。
迟疑间,门外又传来几声动静,接着是一连串异响。
“不止一个。”乔木轻声说。
杨婕战战兢兢地朝窗外张望,顿时发现地上好几个蛤蟆人,连同渐渐变成蛤蟆人的孙淼,徘徊在茅草屋门前。
杨婕刚想问怎么办时,就听到一阵叮叮当当的噪声,好像有人在敲打屋子。
苏沁忙从另一扇窗望出去,突然看见几个身材矮小的人,正手持树枝,石头,铁锹,木棍等各式各样工具,不停敲打大门,其中有个还拿着火把。
苏沁发觉这些人同样神态怪异,体型臃肿,和孙淼差不多,而且有两人穿的破烂寿衣,一瞬间,她想起了什么。
苏沁发呆之际,敲打大门的几个怪人注意到窗户有人,纷纷聚集过来。当看清那些人时,苏沁心里不免一沉,那些人的脸已开始腐烂并浮现疙瘩,竟是几个孩子!
其中某个孩子忽然哈哈大笑,猛地用铁锹打向窗户,好在窗玻璃够硬,外加对方力气不大,窗户没能打破。
乔木和杨婕来到苏沁身边,见那几个孩子就知道有问题,乔木跟苏沁想法一致,他问苏沁:“这些孩子,该不是当时村里失踪的几个吧?”
“其实我没怎么见过他们,不过我猜也是。”苏沁说。
乔木再仔细观察那几个孩子,发觉他们的下巴和腹部微微鼓起,显然是变异的前兆。
杨婕也瞧出了端倪,问乔木:“哥,你说他们和那些蛤蟆人怎么不一样呢?”
“我猜是他们染毒还不深。”乔木推测道,“这几个村里孩子,饮用花蛇村水源的时间不如其他成年人久,所以他们属于刚开始变异,你看,他们的黑指甲也才长出来。”
苏沁认同乔木的分析,并想当时孙二可照顾这些孩子时,孩子们应该还好好的,很可能是最近发生的事。
“不过……他们的行为习惯好像还挺正常,只是丧失了理智……”乔木又喃喃说。
“你想说什么啊?”杨婕问。
“我想说……他们可能比那些蛤蟆人更麻烦。”
乔木话音刚落,就见其中某个手持火把的孩子笑嘻嘻来到窗前,嘴角还在淌口水,停了停,他将火把用力抛向屋顶,原来屋顶全是稻草,被火把点燃后,顷刻间烧起了大火。
这一下令乔木等人猝不及防,很快屋顶上方遍布火光,房屋四周火星飞溅。几个孩子望着大火,笑得合不拢嘴,简直手舞足蹈。
眼见屋顶不断有木梁坠落,大火越烧越旺,他们心知这房屋支撑不了太久,必须得冲出去,可门外被蛤蟆人和那些孩子堵了,实在是进退两难。
眨眼间功夫,他们看大门处也被火烧着,这下要脱身更是难上加难。
偏偏这时,他们听到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随即大门被一脚踹开,一个蓬头垢面,身穿寿衣的男人,出现在他们眼前。
只见这人一手提水桶,一手拿竹竿,迅速用桶中的水扑灭了门前大火,动作极其麻利。
“鹅蛋!”苏沁兴奋地喊道,她一眼便认出了这人,正是曾救过她的鹅蛋孙二可。
孙二可傻乎乎地望着苏沁,像是认得,又像不认得,当几个孩子朝孙二可冲来时,孙二可凶狠地挥舞竹竿,立马将几个孩子全部赶跑。
茅草屋就快坍塌了,孙二可大声喊:“快!快!出来!出来!”
苏沁主动拉住乔木和杨婕的手,说了句:“放心,他是好人!”三人即刻冲出了茅草屋,期间又有几个蛤蟆人爬来,被乔木和孙二可合力解决。
脱离险境后,四个人站在逐渐被烈焰吞噬的茅草屋前,一时都说不出话。
良久,苏沁跟乔木杨婕介绍孙二可,乔木杨婕也略听苏沁提过些关于孙二可的事,知道他虽然傻乎乎的,但心地善良,不过孙二可只是一味盯着熊熊燃烧的茅草屋看,对他们不理不睬。
到这地步,乔木等三人自然看出茅草屋的主人就是孙二可,内心都相当愧疚。
“鹅蛋,对不起啊!”苏沁轻声说。
孙二可望了苏沁一眼,喃喃说:“村子……完了!屋子……完了!大家……完了!连……连……孩子们……”
孙二可像断气一样,竟说不下去。
乔木等三人此刻已明白,那些孩子之前必定由孙二可一直照顾,只是最终仍发生变异,孙二可才不得不舍弃他们。虽说那些孩子现在无法无天,到处搞破坏,但至少往日的感情还在,所以刚刚孙二可没有下狠手,就把他们赶跑而已。
“蛤蟆人……蛤蟆人平时不会来,你们……把它们引来啦!”半天,孙二可又迸出一句。
乔木心想:确实,这边蛤蟆人好像是不怎么出没,我们的罪过真是挺大。
“不好意思啊……”杨婕也说,她后半句话本想问孙二可要不要赔房屋损失费,却觉得这样问有些不大合适。
孙二可忽然转过身说:“我带你们去小蛇岛吧!”
孙二可也不等他们回应,径直走向湖边,并朝他们招了招手。
乔木诧异问:“他怎么知道我们要去小蛇岛?”
杨婕和苏沁也是一脸茫然。
跟随孙二可到湖边后,他们见靠岸停了艘船,苏沁记得这艘船,因为正是这艘船,把她从小蛇岛救了回来。
走上船时,乔木忍不住问孙二可:“兄弟,能不能告诉我,你怎么知道我们要去小蛇岛?”
孙二可呆呆愣愣地望着乔木,回了句:“姐姐告诉我的!”
“姐姐?”乔木一呆,“姐姐是谁?”
“姐姐就是姐姐!”
“姐姐叫什么名字?”
“姐姐就是姐姐!”
之后无论乔木怎么问,孙二可都这样回答。
孙二可利索地收回船锚,开始划动船桨,乔木转身问杨婕和苏沁:“好像有人提前让他在这边等我们,你们觉得是谁?”
“我不知道啊。”苏沁摇摇头。
“我觉得……”杨婕望了苏沁一眼,略显犹豫,“会不会是郑惠玲?”
听杨婕这样猜测,乔木神态却很坦然,说明他也持相同看法。反倒是苏沁吃惊地问:“怎么会是我妈妈呢?”
“我的直觉告诉我的。”杨婕回道。
“因为只有你妈妈才具备这种预见能力,而且整件事情,你妈妈又是非常重要的一个环节。”乔木帮杨婕解释。
“可我妈妈……她不是已经……”
“是啊,这谁能说清楚呢?不过我还是觉得,你妈妈已经不在人世了,应该用了某个特别的方法。”乔木说。
“如果他能正常交流就好了。”杨婕朝孙二可努努嘴。
船驶离岸边后,他们才真正感受到湖面上猛烈的夜风,以及那股死鱼般的浓重恶臭。孙二可一句都不和他们沟通,只是边划船边重复着“完了”两字。乔木见船身颠簸厉害,外加风势强大,就让杨婕和苏沁躲进船篷,正当杨婕苏沁准备挪动身体时,三人忽见湖面上漂着些东西。
孙二可也注意到了那些东西,瞬间嗷嗷叫唤,忙将船划去。
等凑近后,他们仔细一瞧,发现湖上漂的竟是几具尸体。因为离岸不远,那几具尸体被卡在岩石堆间,才得以漂浮。
孙二可把船固定在一块大岩石旁,接着乔木用手电筒一照,顿见总共有五具尸体,每具尸体的脸部都有伤痕,看上去刚死不久,另外每具尸体都身穿统一警服。
乔木一下明白过来,对杨婕说:“宋所长叫来的所里警察。”
杨婕面色痛苦,不敢再看。
“光这里就五具死尸,那他们多半全军覆没了。”乔木猜测道。
乔木脑海中霎时浮现一幕:一群派出所警察,在毫无戒心的情况下大大咧咧地闯入花蛇村,结果遭遇蛤蟆人和瘦尸偷袭,导致死伤惨重。
最后乔木叹口气说:“算了,别管他们了,先去小蛇岛吧。”
孙二可领会乔木意思,继续划船。
当乔木等人坐船往小蛇岛出发的时候,周洋和郑惠丽却依旧被困在地洞内的尸坑中。
随着时间推移,坑中气闷燥热以及满是尸臭的恶劣环境令周洋和郑惠丽已无法忍受,外加长久不进食水,两人甚至几度快要昏厥。
其实从刚才开始,尸坑外的动静便已消失,但他们不确定那些眼球怪虫是否还在,可眼下他们若继续留在尸坑中的话相当于等死,所以周洋决定放手一搏。
“我们出去看看,你跟着我。”周洋悄声说。
郑惠丽也有这想法,轻轻应了一声。
周洋便用手托住上方两具尸体,先后把尸体移开,慢慢探出头,即刻他感觉迎来一股清新气流。虽说地洞内的空气也很污浊潮湿,况且还在尸堆处,但跟尸坑中一比,简直就是天堂。
一片漆黑下,周洋和郑惠丽爬出尸坑,附近悄无声息,他们猜那些眼球怪虫应该已经离开。
走下尸堆后,周洋顺利摸到先前那根火把,用藏着的打火机再次点燃,就在燃起火焰的刹那,周洋猛然惊觉四周好多眼睛在凝视他,原来那些眼球怪虫并未离开,只静静攀附在岩壁上,等待机会!
两人吓得面无血色,周洋更是下意识地退回到尸堆上,这时候,他看到就在尸堆后方,有一个还算比较深的石坑,坑中尽是枯枝残叶,先前可能因为被他们抓来用以遮盖的尸体挡住了,所以没有发现这个石坑。
正当眼球怪虫纷纷聚向周洋时,一个奇异想法,闪电般窜入他的脑中。于是他迅速将火把递给郑惠丽,大声说:“拿着,快!”
郑惠丽呆愣地接过火把,周洋即刻转身跃入石坑,那些眼球怪虫跟着爬入坑中,利用一根根锋锐的黑刺,刺入周洋皮肉,附满了他的全身。
郑惠丽急奔上尸堆,见周洋惨不忍睹的模样,已慌乱到极点,连连惊呼,周洋却声嘶力竭在喊:“火把扔到坑里,烧死它们,快!”
郑惠丽才明白,原来周洋是想跟那些眼球怪虫同归于尽!
“快呀!至少你还有机会逃出去,否则两个人都死啊!”周洋疯狂喊。
郑惠丽痛哭流涕,她幅度很小地摇着头,内心翻江倒海,但最终还是将火把扔向了石坑。
火焰瞬间燃烧起来,很快烧死了所有眼球怪虫,也烧碎了郑惠丽的心……
孙二可对于划船相当熟练,没过多久,乔木已隐约看见小蛇岛的影子。
快到小蛇岛了。
乔木等三人不免紧张起来,毕竟一旦踏上小蛇岛后,能不能再离开都是未知数。
此刻湖面上风平浪静,也不知道是风本来就停了,还是此处无风。
苏沁正坐船尾跟孙二可闲聊。乔木和杨婕则站在船头,听着潺潺水声,各想心事。
忽地,杨婕轻声问乔木:“哥,我有个疑问,你说为什么村里那么多人,就孙二可在这没事呢?”
“这问题我刚也想过了,你认为呢?”乔木反问杨婕。
“假如是郑惠玲让他在这等我们的话,会不会是郑惠玲保护了他?”
“不会,郑惠玲还没那么大能耐,否则就不需要用她丈夫苏宏去换两个女儿性命了。”
“那怎么回事?”
“我倒觉得……应该是这孙二可本身的原因。”说着乔木望向正跟苏沁嘻皮笑脸的孙二可。
“什么原因啊?”
“你看,通俗的说,他是傻子,科学点说呢,他的智力有问题,然而腐毒首先是要掌控人的意识,但他的意识却非常混乱,不受控制。也许因为这样,让他成了一个特例,打个比方,他相当于是一条漏网之鱼,从腐尸的眼皮底下溜了。”
“是啊。”杨婕思考一下,觉得乔木的推测很有道理,“那么……拥有特例的人,就不止苏沁妹妹一个,还得加上孙二可了。”
“嗯,确实。”
在回答时,乔木产生种预感,他隐约觉得这两个特例人物,将是解决此次事件的关键。
正讨论间,乔木的手机突然响了。
来电人显示苗玥。
“喂,苗玥,查到了么?”乔木开口便问。
“查到了,资料全查到了!”电话中苗玥的声音既兴奋又急促。
“快说说,那个赵将军,在他身上发生过什么事。”
“行,别急,你听我慢慢跟你说啊!”其实苗玥正从她老师家出来,准备打车回家,但为了跟乔木说事,索性车也不坐,直接徒步回家,这样可以边走边说。
苗玥清了清嗓子,说:“我刚刚呢,特意为查这资料去了趟我老师家里,一开始啥也查不到,我都快放弃要打你电话了,结果最后我老师在一本野史上找到了一点历史记载,终于知道了那赵将军的身世,他还说可信度非常高。”
“嗯,继续。”乔木不紧不慢地说。
“好,我跟你介绍下那位赵将军。他全名叫赵之佑,是宋夏战争期间被安插在太原府附近一名镇守边关的指挥使,类似于军营的统帅吧,距今差不多一千年左右。那赵将军生前立了不少战功,作战也非常英勇,但下场却很惨,原来是被他的副指挥使,也就是他的手下,一个名叫杨信的人出卖背叛。那杨信先是投靠了西夏军,再领西夏军杀入军营,将这赵将军活活折磨致死……”苗玥说着停顿一下,咽了咽口水。
“那当时的太原府,是在今天哪个地方,你查地图了么?”乔木问。
“当然查啦,差不多就是花蛇村一带的位置,据记载呢,赵将军当时就在军营附近被杨信处决的,处决前杨信对他进行了三天三夜的折磨,还派两个指甲长长的老妇,活活把他一对眼珠给挖了出来,制成某种标志物,插在军营大门的两侧。最后在他几乎奄奄一息的时候,杨信把他丢进了一条名叫竹湖的湖水里。”
听完苗玥这段叙述,乔木心中一凛,因为他发现两处关键地方,一个是死前被老妇用长指甲挖出眼珠,另一个即是那条竹湖。
乔木心想:竹湖应该是古代的名字,既然叫竹湖,可能原本湖水就是绿色的,看来十有八九是如今连接花蛇村,小蛇岛和大蛇岛的这条野湖了。
“乔叔,你在听吗?”乔木一个走神,令苗玥有些着急。
“在,在,你继续说。”乔木停止思考。
“嗯,我刚说的这些历史资料,是当时朝中一名下野的文官写成的,还有一部分史料,是在老百姓中流传的,属于民间的野史,可以解释杨信为什么要背叛他,你要听吗?”
“当然,你把所有一切都告诉我。”
“原来呢,杨信之所以背叛他,是因为一个女人。”
“女人?”
“是啊,这段故事还挺复杂。话说那个赵将军呢,以前掳过一个民女做他小妾,名叫田玉娥。据传闻田玉娥长得貌美如花,深受赵将军喜爱,就连出兵打仗都要带在身边,当时田玉娥也正好住在军营。然后另一边呢,杨信在军中有个私生子,是个马夫,长相十分俊朗。久而久之,马夫和那田玉娥居然互相看对眼了,要说他们一个长得俊朗,一个长得美貌,也难怪喜欢上对方,无奈田玉娥是赵之佑小妾,正常情况他们肯定没结果,所以后来发生一段非常狗血的情节,两人私奔了!”
苗玥停顿一下,穿过一条马路,继续说:
“可惜呢,他们私奔没有成功,很快被赵将军发现,快马追上去活捉了他们。赵将军自然愤怒到极点,当场将那马夫活活烧死,再给田玉娥施加酷刑,用匕首把她全身绞得血肉模糊,最后抛入了竹湖。”
乔木心忖:又是竹湖。和赵之佑的下场一样,是巧合吗?
另外,“血肉模糊”四个字,也让乔木联想到一些事。
“接着赵将军处置马夫跟田玉娥的事情马上被传开了,杨信得知了自己儿子被杀,既悲痛又震怒,但赵将军丝毫不知道杨信和那马夫的关系。后来杨信为了替儿子报仇,立刻密谋造反,不但破坏了军营所有的防御工事,还领着西夏军偷袭军营。然后就是我前面告诉过你的,赵将军被杨信惨遭折磨,丢进了竹湖……”
“丢进了竹湖……”乔木喃喃重复了一遍。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不,没问题。就这些吗?”
“嗯……是啊,以上差不多是我能查到的所有资料了。”
“不会有什么差错吧?”
“应该不会吧,我老师说这些资料可信度挺高的,记录的人没有过多加入自己的主观看法和细节描述,结论也基本都有依据支持。”
“那行,苗玥,辛苦你了,替我谢谢你老师,有事我们再联系。”
“你们没什么危险吧?”苗玥依然不放心地问。
“大概吧。”乔木苦笑一声。
挂断后,乔木沉思起来,总结刚才苗玥提供的资料。
乔木认为,整件事其实谈不上多么复杂特别,从目前情况看,小蛇岛上那具腐尸俨然便是北宋年间的赵将军赵之佑,而被抛尸的那条绿色竹湖应该暗藏了某种特别物质,与他充满怨怒的尸身融合后产生变异,导致他的意志留存下来,并开始腐蚀身边一切。所以与其说扩散的是腐毒,不如说是他长年积累的怨怒。另外他死前惨遭两名老妇用指甲挖出眼珠,因此他对指甲尤其敏感,花蛇村被腐毒感染的人才会个个长出尖长的指甲。
另外一点,就是关于被他杀害的小妾田玉娥,田玉娥和他一样落葬于竹湖,死前被匕首刺得血肉模糊,血肉模糊,是不是等同于腐烂?
乔木脑海里霎时浮现郭勇死前那副惨状,郭勇临死前,在湖底看到一具全身散发毒气的女尸……想到这,乔木万分确定,郭勇所见的女尸正是赵之佑的小妾田玉娥。田玉娥和赵之佑一样充满怨怒,与竹湖融合后,将怨怒当作腐毒散发出来,郭勇之所以全身发生“血肉模糊”式的腐烂,恐怕是因为“血肉模糊”式的腐烂如同赵之佑对指甲那样,已然成为了田玉娥腐毒的标志和象征。乔木甚至怀疑,郭勇和郭逸两父子去大蛇岛探险,究竟是否出自本意。
老郭和小逸,为什么要去那呢?乔木陷入深思。
可现在他们一个死了,一个失踪了,乔木也不知道向谁打听。
乔木隐隐觉得,大蛇岛和小蛇岛间,或许暗藏着某种关联。
“哥,你快说说,什么事啊?”见乔木接完电话就一个人想心事,杨婕在旁催道。
乔木一瞥眼,发现苏沁也站在旁边,两人都等不及了。
于是乔木把刚刚苗玥提供的资料和他的猜测告诉了杨婕和苏沁,两人大为惊愕。
“哥……”听完,杨婕开始发表意见,“按你的说法,赵之佑和田玉娥的尸体在两座岛上,但苗玥查的资料里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嘛。”
“我觉得可能这边的地壳发生过变化,或许因为地震什么的,从以前的一片大陆,分割出了两座小岛,毕竟那件事距离今天已经有一千年左右了。”
“哦,这倒是有可能。”
“总而言之呢,两具尸体全躺在同一片湖水里才是关键,我们现在就要想办法弄清楚其中的关联,还有破解郑惠玲的那句遗言。”
“是啊……”说着,杨婕又默念了一遍花蛇巾上郑惠玲那段神秘遗言:黑屋满叶,绿火燃烧,天眼开,万事灭。
这时候,孙二可发出一声吆喝,只见船头前一块块黑压压的岩石,原来不知不觉间,已经到小蛇岛了。
“上岸呗!”孙二可稳住船,比划手势。
乔木等人也不多说,慢慢走上了岸。
此时三人内心都异常忐忑,尤其是苏沁。
“兄弟,你不和我们一起吗?”乔木忽地发现孙二可站在船头,没有想走的意思。
“我不去啦!姐姐还让我等一个人!”孙二可大声说。
“等谁啊?”杨婕问。
孙二可嘿嘿一笑,说:“我不知道!”
乔木和杨婕面面相觑,实在不明白这孙二可在想什么。
随即孙二可拿浆一撑,木船缓缓离开岸边,又说了句:“一会我还是到这接你们啊!”
在三人目视下,孙二可往东面行去了。
“他要去哪呢?”杨婕问。
乔木摇摇头,说:“反正不是回花蛇村,方向不对。”
“不管他了,我们走吧。”杨婕叹口气说。
三人慢慢沿石堆爬上岸,来到一处极为空旷,寸草不生,遍地皆是碎石的平地上。
平地上还有道道裂缝,裂缝内一片漆黑,乔木随便扔几块石头下去,居然听不到声响。
“从这些缝隙看,应该发生过地震,通常撕裂型的地壳运动,会切割出这类岛屿。最典型的夏威夷群岛,就是这样形成的。”乔木的野外探险经验不言自明,更嫌对地质学也有一定研究。
苏沁算第二次到小蛇岛来,依然很恐慌,那股巨大的压力,无时无刻笼罩着她。可她这次上岛,却感觉和上回不大一样。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跟在乔木杨婕身后走了段路,苏沁渐渐明白了问题出在哪,原来是岛上的环境发生了些许变化,最明显的是碎石没那么多了,一些树木也像被人砍过,最特别的是,他们脚下居然有条小路。
这条路细细长长,非常整齐干净,不大可能是天然形成的。
乔木和杨婕同样感觉有些诡异,放在心里不说而已。
正走之间,乔木一个急停,发现了什么。
他蹲下身,指着前方一步远的泥地说:“你们看看。”
在手电光照射下,杨婕和苏沁看到有个模糊不清的脚印。
乔木断言道:“岛上的地面很潮湿,不久前肯定下过场雨,即使有脚印也被雨水冲乱了,说明这脚印是新的。”
乔木又站起来,用手电朝远处照了照,发现还有好几处脚印,显得凌乱不堪。
岛上有人!
这是他们的第一想法。
杨婕也朝四周望了望,说:“哥,我们好像是在一个盆地啊,你看附近都是小山坡一样的地方。”
“是啊。”乔木回道。
“妹妹,你还记得你们当时去的那座洞在哪吗?”杨婕又转头问苏沁。
“我记不大清了,反正是在一个岛中岛上。”
“岛中岛?”乔木一愣。
“嗯,就是岛上还有个小岛。”
“那走吧,这种地质风貌,多数是在岛屿的中间部位。”乔木说。
于是,三人放弃沿岸搜寻,改往岛中心行去。
走了约十几分钟,翻过两座土坡后,三人顿见一条绿湖,绿湖的中央,果然有座小岛。
乔木用手电照了照,发现这岛中岛几乎全是石头,没见一棵树木,整块地方给人感觉是胡乱堆砌而成,外加被浑浊的绿水包围,仿佛……一座腐坏的小岛!
“我们该怎么……咦?哥,你看!有条路哎!”杨婕忽地手指一处说。
乔木和苏沁都看到了,就在他们左前方,绿湖中竟然有条用乱石搭成的小路,可以直通小岛。
苏沁万分惊愕,说:“不对啊,上次我们来,没见有这条路啊!我们是坐船过去的!”
乔木点点头,说:“不用怀疑了,岛上肯定住着什么人,我们过去看看,你们跟我身后,千万别碰水。”
三人便脚踩石头,小心谨慎地走向小岛。而在经过绿湖时,乔木忽然心生一股奇异感受,等安全到达对岸,他望着湖水问:“你们有没有觉得水里有东西?”
“有,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感觉有好多眼睛在看我。”杨婕也说。
杨婕这句话提醒了苏沁,苏沁一下想起,那会他们上岛,确实见着了许许多多眼球样子的怪东西。她忙告诉乔木杨婕,拉两人远离了湖边。
“事到如今,出现任何东西我都不觉得奇怪了。”乔木说。
他们继续向前,找那座石洞。
结果没走几步,他们却看到更为惊愕的一幕,只见不远处的岛中岛中心地带,堆满了无数碎石,以围墙的形式摆成一个大圈,围墙上还插满了各种锋利树枝,好像避免有人翻过围墙似的。
这壮观的景象,十足令他们惊呆了。
倏地,他们又听到一阵细细簌簌的声响,乔木示意伏下身,让苏沁和他一块把手电灯光灭了,好在现在天已蒙蒙亮,基本可以看清事物。
过了会,乔木领着杨婕苏沁,慢慢朝发出声响的地方匍匐前行。
很快他们在几块岩石后看到,前方的石墙,有一处缺口,仿佛是个大门,门旁有两蛤蟆人,正在缓慢爬动。
乔木一笑,问杨婕:“你看这像什么?”
杨婕同样笑了笑说:“还用问么,军营啊!”
“是的。”乔木语气显得非常肯定,“一个军营,有围墙,有守卫,里面还住着指挥官。看来那赵之佑对于战争的情节很深啊。”
乔木又环顾四周,发现绿湖上停了两艘大木船,他猜应该是蛤蟆人从花蛇村弄来的,怪不得没在花蛇村找到任何船只。
“哥,你见过癞蛤蟆开船吗?”杨婕打趣地说。
如果不是处于这种紧张状况,乔木还真会被杨婕的话逗乐。
“怎么说?要想找那座石洞的话,我们得通过这道石墙。”乔木对两人说。
杨婕和苏沁点点头,两人都已下定决心。
乔木开始思忖通过石墙的办法。
乔木顿时觉得,主要问题不在石墙,因为就入口处两个蛤蟆人的话,他凭手中军刀轻易便可解决,但关键在于,他们不知道墙内是个什么情况。
“你们等我一会,别乱跑。”乔木决定先查探一下。好在所谓的石墙是由碎石拼凑成的,并非密不透风,因此会有缝隙。
乔木悄悄爬到石墙外侧,很快找着了碎石间一道缝隙,透过缝隙,乔木见墙内有不少蛤蟆人,几乎都围在一堆碎石处,另有两三个蛤蟆人在搬运碎石,继续修筑石墙。除此之外,一旁还摆了如铁锹,铁铲,木棍,锄头等工具,看似都从花蛇村拿来的。
乔木正准备离开,忽听不远处有些动静声响,就在石墙外侧一带,他感到奇怪,便匍匐过去,随即看见三个蛤蟆人踉踉跄跄地站立行走,手中各持一根木棍。
乔木疑惑,再凑近一看,原来那里有个小洞穴,只不过洞口附近地势凹凸不平,又是个斜坡,不容易被发现。
乔木心想:怎么还有座洞?
他又折返回去,向苏沁打听。
“我们那时……确实就找到一座洞啊!洞还挺大的样子。”苏沁回道。
“你说的洞,应该在石头墙里边,我刚外面见的那洞,洞口就比较狭窄,我估计因为那块地方是个斜坡,地形又差,所以没被石头墙圈起来,毕竟再过去就是湖水了。”乔木分析道。
“也就是说,那洞在湖边?”杨婕问。
“嗯,紧挨着湖。”乔木说。
苏沁眼睛睁大,忽然想到什么,说:“乔叔叔,我刚记起来,那时候我们进去洞里面,确实有个岔口,但另一条路我们没走,会不会……就是通往外面那洞口的啊?”
“有可能!非常有可能!”乔木转念一想,发现机会就摆在他们眼前。
“那简单啊……我们要去石洞,根本不用通过石头墙,从外面的‘后门’直接溜进去不就行了么?是吧?”杨婕说。
乔木和杨婕想的一样,说:“我也是这个意思,走吧。”
“不过,你刚说洞口也有三个蛤蟆人啊。”杨婕又担心起来。
“没事,交给我解决。”乔木说着晃了晃手中的军刀。
于是,三人来到先前乔木藏身的地方,一眼望去,洞穴入口和那三个蛤蟆人都清晰可见。
乔木留意下地形,计划好了行动路线。
乔木刚想动身,杨婕拉住他说:“你小心点啊,那些蛤蟆人好像喜欢攻击人的喉咙,它们很聪明的!”
乔木拍拍杨婕肩膀,回了句:“知道,我早看出来了,你们在这等我吧。”
随即乔木偷偷往洞口移动,利用几块岩石做掩护,右手紧握军刀,全程半蹲着身体,等接近其中一个蛤蟆人时,乔木猛地冲出去,一刀刺向蛤蟆人胸口。
这一刀下去,蛤蟆人胸前绿血喷发,还“呜呜”叫了几声,乔木生怕蛤蟆人命脉不在心脏,又往蛤蟆人头部砍了几刀,期间另外两个蛤蟆人急速朝乔木奔来。
杀死那蛤蟆人后,乔木立马跟另外两个蛤蟆人陷入缠斗,很快其中一个蛤蟆人被乔木连刺几下腹部,但乔木也被蛤蟆人用木棍打到肩膀,痛得差点摔倒。
这时候,被乔木刺伤腹部的蛤蟆人发疯似的朝乔木扑来,乔木手起刀落,军刀直接插入了蛤蟆人脑袋,但偏偏另一个蛤蟆人也从一侧扑来,乔木想抽出军刀,却因一时情急抽不出来。
千钧一发之际,苏沁和杨婕赶到,她们一个手持从地上捡的木棍,一个捧了块石头,狠命往那蛤蟆人头顶砸落。蛤蟆人瞬间就被击倒,乔木得以喘息,抽出军刀,最终又在那蛤蟆人头上补了几刀,才算彻底解决。
一番激战后,乔木气喘吁吁,他明白刚刚若非杨婕和苏沁帮忙,他凶多吉少,看来有时过分逞能并不是一件好事。
乔木也不多说,三个人一齐步入石洞。
到进了洞,他们发现洞内通道比洞口还要狭窄,而且微微倾斜,苏沁想起当时另一头的石洞也是一路倾斜,只不过比这条路宽敞些。
乔木自然走在第一个,打开手电光四处照射,他见洞里随处可见一些水迹,湿气极重,应该跟附近的湖水有一定相连。
因为是恶臭源头,所以洞内弥漫的臭味不言而喻,臭味大到甚至令他们感觉有点透不过气。
随着逐步深入,三人越发紧张起来,其实乔木直到现在都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来这座石洞,难道仅仅是为帮助苏沁寻找生死未卜的苏宏?还是冥冥中在顺从郑惠玲的旨意呢?乔木真的难以分辨。
他们慢慢来到三岔道口,苏沁脑海霎时涌现出一生中最痛苦的记忆,因为当时就在这里,苏宏被一道强风吸走,这里便也成为了他们父女最后分别的地方。
突然,石洞深处传来一记地震般闷响,紧跟着是沉重的呼吸声。很显然,那具庞大的腐尸,也就是赵之佑赵将军,仍在洞中。
几乎于同时,乔木望见前方有团光亮,迎面还吹来一股阴柔的轻风,风中却似包含了无穷无尽的憎恨和愤怒,乔木明白,赵之佑的怨气已经积蓄千年之久,一旦真正迸发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再往前吗?”乔木停下脚步,最后确认道。
三人都清楚,此刻他们如同在地狱入口徘徊,每跨出一步,似乎就离地狱更近一步。
“走吧。”杨婕牵起乔木的手,她知道现在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苏沁更是走到乔木和杨婕身前,说:“让我带头走吧,我有妈妈保佑,应该不会出事的。”
乔木允许苏沁这么做。
三人缓缓前行,很快见到一个满是绿水的大坑。与此同时,三人均感受到洞顶上方似乎有东西爬行,乔木用手电一照,果然见有许许多多只眼球怪虫攀附在岩壁上。当手电光照射过去,眼球怪虫立即散开,乔木猜这些东西应该有些畏惧灯光。
“它们是什么啊?”杨婕战战兢兢问。
“瞧着像是虫。”乔木说。
“那怎么长这样啊?”
“应该……是赵之佑的另一大象征吧。”
“另一大象征?”
“你忘了么,赵之佑生前被两老妇挖出眼球,那些虫不正有点像眼球么?我怀疑那些虫以前不过是些普通的地下虫,变异成了现在这样。”
杨婕点点头,心想原来赵之佑的腐毒不但可以感染人类,连虫类都可以改变。
乔木和杨婕正讨论间,忽见苏沁猛地止步,并且全身发抖。
乔木和杨婕才看到,原来他们身前站了一个人,一个又高又大,满身疙瘩,皮肤全部溃烂的巨人。那巨人立于大坑边上,手持一把钢刀,背对他们,只穿一条破烂裤子。巨人的身旁还有个火堆,火焰正烧着,把整个洞穴映照得通红。
火堆显然是刚刚点燃的,否则他们早应该察觉。毫无疑问,巨人已经发现他们三位入侵者。
另外在大坑中,那具身套铁甲的巨型腐尸赵之佑仍被一块圆石托在水面上,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苏沁觉得赵之佑的眼睛似乎半睁着。
一片让人窒息的死寂下,巨人缓缓转过身子,当看到巨人那相比身材显得极其小巧的头颅时,苏沁全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那张脸,她万分熟悉,万分亲切,俨然便是她的爸爸苏宏!
一切正如她所预料的那样,爸爸苏宏果真继承了赵之佑意志,成为了赵之佑身边护卫般的角色,只不过她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呈现。
亲见苏宏腐烂的身躯,阴沉的脸庞,空洞的眼神,苏沁泪水就不自觉地下落,乔木和杨婕立即明白,眼前的巨人原来是苏宏。
苏宏呼吸沉重,扫视一遍面前三人,即刻表情扭曲,满脸的褶皱,吼叫了一声。
“爸爸,你还认得我吗?”苏沁颤巍巍地问。
苏宏闷哼一声,将钢刀架在肩上,慢慢走向苏沁。
苏沁正准备迎面走去,却被乔木一把拉住。
“你要做什么,你爸爸不认识你!”
“是啊,他现在被控制了!”杨婕也拉住苏沁胳膊。
苏沁流着泪,极度痛苦,她感觉自己快崩溃了。
猛然间,苏宏高举钢刀,又怒吼一声,乔木眼看不对,忙和杨婕一起用力拖走苏沁,朝洞外跑去。
苏宏见他们要跑,立刻提刀急追,庞大的身躯行动起来,造成惊天动地般的巨响。眼看追赶不上的时候,苏宏再次发出一声狂吼,那些攀附洞顶的眼球怪虫仿佛得到了指令,霎时全部涌向乔木等人,使得洞内满是细细簌簌的声响。
情势危急下,乔木让杨婕带苏沁先行,直奔洞口,他负责殿后。好在他既有手电,又有军刀,等眼球怪虫接近他时,便一刀砍死。到料理十多只眼球怪虫后,他们总算逃出了洞穴。
来到洞外,乔木等三人都近乎虚脱,感觉像是从鬼门关回来,所幸苏宏和眼球怪虫没继续追赶,乔木推测它们应该只是负责守护赵之佑,不敢随便离洞。
“你没事吧?”杨婕关切地问乔木。
乔木检查一下,发现还真没伤口。
苏沁沮丧地坐在地上,她万万想不到,如今的爸爸,竟然已经成为一具腐尸。
“你知道么,我刚才看见苏宏的时候,我在想一个问题。”乔木对杨婕说。
“什么问题?”
“关于赵之佑的怨气。我们之前已经假设过了,赵之佑和田玉娥都是因为死前带有强烈的怨气,再和湖水中某种特别物质融合,才产生了腐毒。田玉娥的怨气比较明显,应该全部基于对赵之佑的仇恨,毕竟赵之佑烧死了她的心上人,又将她折磨致死,彻底撕碎了她原本美好自由的人生。可赵之佑呢,他的怨气是因为什么?”
“一样的道理啊!”杨婕干脆地回答,“赵之佑死前不也遭受过折磨么,还被人挖了眼珠子,肯定会产生怨气!”
“嗯,你想的跟我一开始想的一样,可当我发现苏宏已经成为赵之佑的傀儡时,我又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那是怎么回事?”
“你想想,赵之佑生前是什么人?一个久经沙场的将军,尸山血海的场面见多了,他会害怕这些么?或者说,他会没有自己哪天被敌军抓了后残酷折磨的觉悟么?我认为在一名常年行军打仗的将军眼中,这是件理所应当的事,甚至只要死得其所,他们可能反而觉得光荣,所以我觉得赵之佑的怨气,应该不是简单的来自他死前被残酷折磨这件事上。”
“哦……你这样说也有道理,但不是这件事,又是哪件事?”
“我一开始也不明白,直到我看见苏宏,想起赵之佑试图寻找一个具备领袖资格的人物来继承他意志,苏宏又是他挑中的人选……”
“那说明什么呢?”杨婕仍云里雾里。
“说明……赵之佑真正痛恨的,是他下属杨信的背叛!你想,正因为杨信背叛他,导致他精心部署的军营被内部攻破,他自然怨气冲天,愤怒难平。然后经过这千年左右的时间,他渐渐明白人心难测的道理,他必须得依靠更稳固,更直接的方式来支配下属,所以他决定利用腐毒控制一切,包括人,包括虫类,甚至是尸体。他还重新在小蛇岛上打造军营,满足他扭曲的怨念,并让苏宏充当杨信那样的副指挥官。另外……我觉得他直到现在都还不算完全苏醒,大概整个苏醒过程需要几年或者十几年时间吧,但他肯定很满足,毕竟他认为利用腐毒来控制是最可靠的方式,不会再出现杨信那样的叛徒。”
杨婕听完努力消化了半天,最后终于领会。
“这样来说,赵之佑的怨念比田玉娥更可怕啊。”杨婕说。
“是的,田玉娥无非是对赵之佑那份单纯的仇恨,赵之佑却是一种野心,一种企图,我根本不敢想象,赵之佑真的醒来会发生什么事。”乔木说。
“那……苏宏,他现在……算个怎样的人呢?”杨婕不由替苏沁问。
“本质上,苏宏跟那些蛤蟆人应该没有区别,他们的意识全消失了,不过是赵之佑的傀儡。”乔木略显遗憾地说。
“我不同意!”苏沁忽然站起身。
乔木和杨婕同时一呆,乔木问:“不同意什么?”
“我不同意我爸爸跟那些蛤蟆人一样,我总觉得……他还没有丧失意识,他可能暂时是被那怪物控制了,但他肯定还认识我,肯定……”苏沁激动地说。
“妹妹你听我说,你的心情我非常非常理解,但你爸爸现在确实被赵之佑控制了,已经成为赵之佑的头号傀儡,说实话我们也不希望是那样。”杨婕说。
“你凭什么这么觉得呢?”乔木问苏沁。
“直觉吧,乔叔叔,你不一直很相信直觉吗?我从爸爸看我的眼神中能感觉出来,他还认识我。”
乔木沉默了。
“乔叔叔,杨姐姐,你们信我一次行不行?”苏沁以恳求般语气问。
“你想做什么?”乔木问。
“我想再进洞一次,找到我爸爸,试试看……当面叫醒他。”苏沁话音软绵绵的,却透着坚决。
乔木和杨婕都不敢相信,尤其是杨婕,急忙说:“不行不行,这怎么行啊!”
“让我试试吧,你们在这边等我,如果我很久都没有出来,你们干脆走吧。”苏沁继续说。
“你要冷静啊,我们刚好不容易逃出来的!”杨婕劝道。
“我现在很冷静,姐姐你放心吧。”说着苏沁把手搭在杨婕手上。
乔木被这一幕触动了,他转念一想:如果……这女孩说得是对的,我们反而错了呢?
乔木又想,苏沁是他认定的整个事件中的核心人物,郑惠玲已经料到苏沁会再来小蛇岛,两块花蛇巾也落在苏沁手中,并且郑惠玲承诺过所有问题都将得到解决。
乔木开始动摇了,直至他说:“好,我陪你进洞吧。”
杨婕望向乔木,脸部表情从惊诧慢慢转变为了舒缓,片刻后,她说:“那我也一起,你们别打算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苏沁重重地点点头,内心说不出的感激。
杨婕和苏沁默默从地上捡了两根蛤蟆人的木棍,随后跟乔木一块再度踏入洞穴。
乔木明白,这或许是他一生中最冒险的一次赌博,活着出洞的机会非常渺小,但他眼见苏沁那份决心和勇气,便感到有股火热的力量在推动他。
进洞后,他们很快遭受眼球怪虫袭击,好在他们有所准备,乔木一马当先,手持军刀,劈落了大批眼球怪虫,杨婕和苏沁则用木棍从旁协助。等他们一路拼杀至岔道口时,眼球怪虫已然意识到敌人不容易对付,纷纷退回洞顶。
摆脱眼球怪虫后,他们没有停留,继续向前,不出他们所料,苏宏依然站在原地,看到他们回来,透出狰狞恐怖的面容。
苏沁重新面对苏宏,这一次,她神情坦然,缓步向前。
乔木和杨婕对视一眼,他们都知道,最关键的时刻来临了,一切只能听天由命。
“爸。”
苏沁站在苏宏面前,两人身高形成巨大反差。
父女俩互相对视,空气仿佛凝固了一样。
“爸,我是苏沁,你认得出我,对不对?”
苏宏的身体微微一颤,苏沁眼中霎时噙满泪水。
半晌,苏宏面部表情突然一阵扭曲,咬牙切齿地将钢刀提起,对准苏沁颈部。
苏沁毫无躲闪的意思,她心若止水,静静闭上了双眼,轻声喊着:“爸爸……爸爸……”
苏宏已将钢刀架住苏沁脖子,苏沁感受到一股刺骨的冰凉。
最可怕的一幕即将显现,杨婕伏在乔木胸前,不忍心看。
虽然只是短短的片刻,但苏沁脑中却一下掠过许许多多的事,她想起小时候爸爸带她去海滩游玩的时光,想起爸爸经常让她坐在膝盖上玩耍,想起爸爸在她睡前讲故事,想起爸爸在她生病时背她去医院,想起爸爸风雨无阻地接送她上学,想起爸爸第一次陪她蹬自行车,想起从不爱照相的爸爸和她一块照相,想起爸爸每年送她的各种生日礼物……最后,她还想到在妹妹苏妙刚出生那会她常念叨的一句话:
“爸爸,妈妈,苏沁,苏妙,我们是一家人。”
此刻,苏沁这句话脱口而出,就在苏宏准备动刀的一瞬间,
紧跟着苏宏全身剧烈颤抖,不断吼叫,一阵爆发后,他再次望向苏沁,眼神变得极度迷离,他再慢慢蹲下身来,表情异常痛苦,口中终于艰难地吐出两字:
“苏……沁……”
下一瞬间,洞中传来一声石破天惊般的巨响,大坑内绿水缓缓波动,很快竟形成漩涡。随即洞顶岩石不断坠落,洞内狂风呼啸,不止是石洞,甚至连同整座小蛇岛都在猛烈晃动。
“是地震啊!”杨婕惊慌失措地大叫。
乔木紧紧抱着杨婕,混乱间,他一眼瞄向大坑,发现那具腐尸赵之佑的眼睛正慢慢睁开,身上的铁甲也逐渐开裂,显出一块块腐烂壮硕的绿色肌肉。
乔木望望苏宏,再望望赵之佑,霎时明白了。
赵之佑发怒了!他真的发怒了,当苏宏恢复神智,停止对苏沁下手的那一幕出现,他又一次遭到了背叛,彻彻底底的背叛!
赵之佑一声又一声地发出巨响,洞内轰隆,震动连绵不绝。乔木甚至感觉洞穴快塌了,情急中他忙拉上杨婕和苏沁,退缩到某处角落。可另一边,受到赵之佑召唤,洞外的蛤蟆人全部涌入石洞,将苏宏团团包围。
苏宏与蛤蟆人立即拼杀起来,苏宏仗着强健体格和手里的钢刀,快速斩杀掉好几个蛤蟆人,可蛤蟆人占据数量优势,更嫌手中都有铁铲木棍等工具,苏宏一时间也被围攻的蛤蟆人打得遍体鳞伤,连连吼叫。
苏沁见苏宏陷入困境,几乎丧失理智,想冲去帮忙,却被乔木拉了回来。
双方拼杀一阵后,最终还是苏宏更胜一筹,杀光了所有蛤蟆人,可他自己也付出极为惨痛的代价,满身的绿血和伤口。正当苏宏摇摇欲坠之时,洞顶的眼球怪虫闪电般窜出,瞬间附满了他全身,一根根黑刺,深深刺入了他皮肉之中,苏宏即刻发出一声悲鸣。痛苦之余,他一眼望见地上那堆篝火,跟着他便跳入了火中……
与此同时,郑惠丽正死气沉沉地躺在花蛇村幽暗的地洞内,听着天摇地动般的轰隆声,伴随无数碎石滚落,她知道,地洞快塌了,一切可能要结束了。
她显得无动于衷,只紧紧抱住刚从石坑内拖出的周洋尸身,仿佛等候命运安排一样,闭上了双眼……
另一头,苏宏跳入火中后,火焰熊熊燃烧,很快眼球怪虫全被烧死。苏宏痛苦地在地上打滚,到满身火焰熄灭时,他也几乎奄奄一息了。
此刻震动莫名停止了,苏沁,乔木,杨婕来到苏宏身旁,苏沁万分痛苦地望着苏宏,满脸泪水,她轻轻触摸苏宏已被烧毁的面颊,听到苏宏努力挤出的一丝声响:
“沁……沁……你……来……了……”
苏沁再也无法忍受,伏在苏宏满是绿血和腐肉的胸前痛哭起来,杨婕跟着哭泣,只有乔木,忽然注意到离奇的一幕。
他慢慢走近大坑,看到坑中绿水已完全消失殆尽,显然是由于地震,绿水流向了别处,因此坑底环境一览无遗。但见坑底长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绿色植物,好像一根根触角,还散发着微弱绿光。乔木俯视片刻,霎时恍然大悟,心想难道这不正是一切起源么?所谓湖水中的特别物质,多半就是这种罕见植物,它们和赵之佑以及田玉娥满怀怨愤的尸身融合,非但使两人成为巨型腐尸,更施放出含有特别力量的腐毒……
偏偏在乔木解惑之际,更恐怖,更可怕的一幕显现了,坑内圆石上,赵之佑的巨型腐尸倏地微微一动,接着它的上半身竟慢慢坐了起来,待坐直身体后,它缓缓睁开了眼睛。
乔木,杨婕,苏沁三人吓得面无血色,乔木更是不住后退。这时,赵之佑扭动脖子,再面向他们,露出一个邪恶,诡异的笑容。
“它醒了,完全醒了!”杨婕惊慌失措地叫着。
乔木护在杨婕身前,苏沁依旧放不下苏宏。洞内阴气森森,仿佛巨大的灾难降临。
不觉间,乔木一眼瞥到了地上那堆篝火,此时篝火因为掺杂了苏宏体内的大量绿血,使得火焰变成了绿色,一团幽幽燃烧的绿火。
乔木心中一凛,似乎意识到什么。他再环视四周,发现洞内遍布枝叶,原来洞顶的角落处还长着一些奇异的洞穴植物,这些植物多半都有枝叶,经刚才狂风一吹,枝叶全被吹得散落开来。
眼见此景,乔木突然想起郑惠玲留在另一块花蛇巾上的话:黑屋满叶,绿火燃烧,天眼开,万事灭。
乔木万万没料到,郑惠玲这句话,竟是一个预言。
“我知道另一句话的意思了!”乔木急忙对杨婕说。
杨婕和苏沁一愣,两人不约而同地望向乔木。
“黑屋满叶,绿火燃烧,天眼开,万事灭……”乔木喃喃重复一遍,而后解释:“黑屋很明显指这座石洞,现在洞里到处是枝叶,也就符合了‘黑屋满叶’的描述,其次‘绿火燃烧’,你们看看那堆火,不已经成为一团绿火?再然后是‘天眼开’,最后才是‘万事灭’,我暂时还不理解‘天眼开’的含义,但郑惠玲一定是想告诉我们解决的办法!”
“我也懂了,郑惠玲的意思是只有满足那三个条件,所有事情才会告终!”杨婕大声说道。
“是是是,可‘天眼开’指的什么呢?天眼在哪?”乔木四处观察,焦急地问。
赵之佑又发出一声低沉闷响,此刻它全身的腐肉沸腾般鼓动起来,接着他两手撑地,准备站起。
乔木看了眼赵之佑,明白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们必须要尽快解答出“天眼”的含义!
“天眼,天眼……”乔木边找,边咬牙切齿地重复着。
“叔叔,你看!”正在乔木和杨婕无计可施时,苏沁忽然手指洞顶一处说。
乔木和杨婕猛一抬头,看到差不多在洞顶最高的地方,有一缕光芒射入。乔木料想应该是外面天色已亮,洞顶岩石又因为地震导致裂开一道口子,才有洞外的光进来。
可这缝隙还太小,不足以成为天眼啊!
想到这,乔木灵机一动,立马捡起地上一根木棍,用力砸向那处缝隙。只听“咣”一声响,缝隙处一堆碎石急速脱落,一个不大不小的洞口赫然形成!
“天眼!一定是天眼!”杨婕喊道。
透过所谓的“天眼”,乔木望见了洞外阴沉的天际,又望了望坑内的腐尸赵之佑,他一下发现,这个天眼,居然正对着下方的圆石。
天眼正对着赵之佑,说明什么?乔木脑中急转。
瞬息间,一个人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了上方的洞口处。
乔木,杨婕,苏沁,腐尸赵之佑,甚至还有仅剩一口气的苏宏,一齐看向那个人影。那人身穿一件灰色大衣,头戴一顶鸭舌帽,脸上缠了一条条绷带,只露出一双眼睛。
随即那人慢慢将大衣脱去,原来他全身上下都缠满了绷带。
杨婕对那人打量片刻,终于认出了对方,大声叫道:“小逸!”
来的人正是失踪好几天的郭逸!
“是小逸吗?你怎么来了啊?”杨婕赶紧追问。
谁知郭逸对他们毫不理睬,甚至一眼没瞧。他的双眼,死死地盯着赵之佑。
一瞬间,乔木全明白了!
“他不是郭逸。”乔木镇定地说。
“那他是谁啊?”杨婕急问。
“田玉娥。”
乔木心想:是啊,这正是田玉娥苦等千年的一次机会。从老郭和小逸不幸落入那条岩隙中时,田玉娥已经开始她的复仇计划。小逸肯定沾染了腐毒,并带着腐毒,或者说带着田玉娥的意志,来到了小蛇岛。
这一切显然已被郑惠玲预见,所以她让孙二可负责接送小逸上岛。孙二可说要等的那个人,毫无疑问就是郭逸。
“田玉……”杨婕正待再问,便见洞口的郭逸正慢慢撕扯掉身上用以遮蔽和固定的绷带,一张严重腐烂,仿佛由无数碎肉堆积形成的石榴般的怪脸赫然显现。郭逸两眼依然死死盯着赵之佑,死死地盯着……
下一瞬间,郭逸的腐肉开始溃散,腐肉从他身上不断脱落,化作无穷无尽的憎恨,尽数涌向大坑。
这股憎恨,积蓄了千年,埋藏了千年,伴随田玉娥痛苦的哭喊声,落满了赵之佑全身!
当郭逸彻底散架,一块块腐肉与赵之佑那具腐尸碰撞时,即刻化散成了腐蚀性更强,包含强大力量的腐水。赵之佑俨然无法承受,它的躯体开始爆裂,碎肉飞溅……又是一声声沉闷震响,混合田玉娥凄厉的嘶喊声,两道灵魂,包括它们腐坏的肉身,同时毁于一旦……
紧接着,大地轰隆,枝叶飘零,乔木和杨婕,苏沁和苏宏,分别相拥在一起……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恢复平静,郭逸和赵之佑都已消失,圆石上仅有一滩绿色腐水,乔木见了充满感慨地说:
“谁能想到,一具千年腐尸,想着通过腐毒来控制万物,最后自己居然死于腐蚀,真是种讽刺!”
“嗯,被一股更强大的腐蚀力量给制裁了。”杨婕附和道。
这时,他们见几只不知从哪来的蟾蜍跳到圆石上,伸舌头在舔圆石上的腐水,看似要将腐水吸入体内。这些蟾蜍显然也被腐毒感染,比一般蟾蜍大了不少,还散发绿莹莹的微光。
“现在我们应该知道,花蛇村的人为什么变成蛤蟆人了。”乔木说。
“看来赵之佑希望被他控制的人能和这种癞蛤蟆一样,替他传播腐毒。”杨婕说。
另一边,苏沁选择陪伴即将油尽灯枯的苏宏,目送父亲的最后一程。
慢慢的,他们身旁岩壁上竟浮现出一张女人脸来。女人的面容端庄秀丽,淡淡幽幽,仿似一层薄纱。
女人神情亲切,注视着苏沁和苏宏,两人同样望着女人。
“妈妈……”苏沁眼眶含泪,半天迸出了这个词。
“我在想……”乔木一直紧盯那块圆石,满面沧桑,好像一下子苍老了很多,“一个人的仇恨,怎么能持续这么久,整整千年的时间!”
“是啊,不过……有些感情,也可以穿透一些障碍,甚至跨过生死。”杨婕看向苏沁说。
苏沁正用手轻抚岩壁上的郑惠玲亡魂,另一只手则紧握住苏宏的大手。
“爸爸,妈妈,我们又一家团聚了。”
苏沁的脸上,终于洋溢着微笑。
【二十一】鬼搭车
老赵今年四十八岁,却已经满脸皱纹,看着像六十多岁一样。
今年是他开黑车的第十二个年头,每天晚间出门,到天亮回家,过日夜颠倒的日子。
虽说开的黑车,但老赵这车的车漆却雪白雪白,原因是他从小就被人说命里犯邪,容易招鬼,以往老赵也不当回事,可现在年纪大了,胆子反而小了,倒也忌讳起来,所以他干脆开白车,显得亮堂些,还挂了护身符,避避邪气。
今晚,老赵照常吃过晚饭出门,结果运气不错,刚出车就开张,接的还是笔大单, 要跑一趟郊区。
从省城到郊区,来回差不多四个多小时,这时间段接长途单子是最划算的,一点不耽误,回来还赶得及吃个夜宵。
老赵顺顺利利地把客人送达了目的地,而后也不滞留,直接返程。
不料当他行驶到必经的跨江大桥时,却发现桥被封了,原来桥上刚发生一起严重车祸,两辆集装箱车迎面相撞,所以必须封锁修桥。
老赵怪自己运气差,这下没辙,只得换另一条路。
于是他掉转车头,过不多久,行驶在了一条荒僻小路上。
这条小路老赵也熟悉,不过是七八年前的事了,当时还没省道,只能走这条小路,后来省道一通,这条小路就基本没人走了,再加上这条小路还有些不好的传闻。
那个传闻老赵也清楚,说是五年前,位于小路上的一家殡仪馆发生一起火灾,几乎把整个殡仪馆烧没了。之后殡仪馆便成了废弃之地,附近还接二连三地传出闹鬼,说若有车从殡仪馆门前经过,会有鬼来搭车,所以千万不能停车。
行驶过程中,老赵自然而然地想到了那个传闻,外加此刻路上一片漆黑,连个路灯都没有,更让他觉得心慌。
过了会,老赵连打两个哈欠,捏捏脖子,感觉有些疲惫,这时,他发现前方道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黑,还有辆红色轿车停着堵住了去路。
因为路太窄,只允许一辆车通行,所以老赵被迫停下车来,眼望那辆红色轿车的车尾,满肚子怒火,心想:谁那么缺德,把车停这种地方?
黑暗中,红色轿车显得冷冰冰的,也没开车灯。
老赵连按几下喇叭,对方毫无反应。
老赵总觉得车里应该有人,正常人哪有把车直接停马路上的,所以他决定下车看看。
结果老赵刚一下车,就发现那辆红色轿车开始缓慢倒车,速度很慢,但肯定在动。
老赵的后背直冒起一股凉意,凭他的经验看,那辆车绝对没有打火,路也是平的,除非有人推车,否则车不可能自己走起来。
红色轿车正逐渐靠近,老赵只呆呆愣在原地。
老赵下意识地望了眼四周,顿时看到不远处的路边,就在他左侧,有一扇大铁门,门内一片废墟,门旁还挂了块白底黑字的牌子,上面写着:桃花殡仪馆。
老赵心瞬间一沉,感觉脚像踩在棉花里,想着:完蛋!今天真倒了血霉,居然跑这地方来了。
殡仪馆闹鬼的事,老赵可是一清二楚,这辆红车一定有问题!老赵转身便走,结果这时候,他见在他后座车门旁边,突然站着个身穿鲜红色衣服,头发长到腰间,脸部模糊的女人,那女人正用一只白里透红的手,一下下敲打车窗,和平时那些请求上车的乘客有些神似。
咚!咚!咚!
车窗传来一声声闷响,老赵已经看得头皮发麻。他也不管那红衣女人,索性鼓足勇气,迅速回到车上,直接倒车,掉头,以一百二十码的速度,发了疯一样地离开殡仪馆路段。
一路上,老赵还时不时望望反光镜,生怕那女鬼追赶上来。
次日到家,老赵便发起高烧,卧床休息了好几天,但他不敢跟家人提他遇见女鬼的事。直到两星期后,他的情绪基本平复,在和几个同开黑车的弟兄喝酒时,才把这事说了出来。
有个略懂行的弟兄告诉他,那晚的红色轿车就是幌子,其实是那女鬼想搭他的车,故意制造幻觉,把他给拦下来的。
那弟兄又说,人一旦疲劳,容易产生幻觉,还容易被鬼上身,正因为老赵当晚开车开累了,才中了女鬼的招。
接下来一个月时间,老赵都没什么生意,他怀疑是自己那晚撞鬼,沾到了晦气。
某天,因为下大雨,老赵中午就出了车,之所以这么早,一个原因是下雨天黑车不容易被查,另一个原因是他今晚要去县城参加老哥儿子的婚礼。
谁知整整一下午,老赵才接一单生意,还是趟短途。心情败坏下,老赵一看时间不早,索性就收了工,赶赴县城。
去县城的路,也要经过跨江大桥,结果当他开赴跨江大桥时,却傻眼了,原来今天由于桥面施工,桥又被封了。老赵气不打一处来,心想这阵子也太背了。
无奈,只得换个路线,但问题是,仅剩的一个路线正是殡仪馆门前那条小路,老赵现在一想起那条小路心里就犯哆嗦,殡仪馆前撞鬼的事还历历在目,可老哥儿子的婚礼又不能不去,毕竟答应在先。
犹豫片刻,老赵还是决定冒一次险,幸好今天才傍晚,和那晚深夜的境况大不相同,然后等婚礼完了索性在县城住下,明早再赶回家。
大约过三十多分钟,老赵再次行驶到了那条小路,路上暴雨倾盆,天色阴暗,老赵的心一下又紧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抱着这种心思,老赵终于开进了那条仿佛胡同似的小路,和那晚一样,小路越变越窄,他知道,废弃的殡仪馆就在前方不远处。
很快老赵来到了殡仪馆前路段,即那晚撞鬼的地方,可今天的情况却与那晚大不相同,暴雨之下,竟然有好多辆车,全被堵在殡仪馆前。
那些车一看就是“活车”,车内坐的人老赵瞧得清清楚楚,有些司机撑把伞,正下车嘀咕着什么。
无意中,老赵听到几个司机说话,才知道原来是头一辆车抛锚,堵死了路,后面车辆才被迫停下,几个司机按耐不住,正准备帮忙修车。
看见人一多,老赵倒也放宽心,可当他准备下车去凑凑热闹时,却见前方每一辆车的车旁,都站着一个模糊的影子。那些影子看似完全没被大雨淋到,一丝丝雨滴更从它们身上穿透而过,显得异常诡异。它们全在做同一个动作:慢慢地敲打车窗!
老赵吓得赶紧关上车门,又望了望“桃花殡仪馆”那个牌子,瞬间明白了。
这些鬼要搭车,每辆车都被它们盯上了!
老赵也不及细想,马上撤退,跟那晚一样,拼了命地倒车,掉头,离开殡仪馆路段。
他吓坏了,真的吓坏了。老哥儿子的婚礼去不成就去不成了,他发誓打死他也不会再来这条小路。
天色已黑,大雨依然狂暴,雨刮器快速摆动着,老赵逐渐平静下来。便在这时,他想到一个问题。
为什么刚刚那些车旁都有鬼,唯独我这辆车旁没有呢?
老赵相当疑惑。
无意间,他转过身,想再瞧一眼后方情况,可就在此刻,他赫然看见自己这辆车的后座上,正坐有一个身穿红衣,披散长发,面部模糊的女人,俨然是那晚撞见的女鬼!
老赵才明白,那些鬼之所以没来搭他的车,是因为他的车上已经有了一个。
从那晚开始,女鬼便上了他车,一直坐在车里。难怪这一个多月生意惨淡,偶尔坐车的乘客,也是坐在前座。
老赵又记起跟他喝酒的弟兄告诉过他的一件事,说殡仪馆前那些搭车的鬼,搭上车后只想去它们死前所在的地方,若目的地没到的话,它们永远不会下车,永远永远……
【二十二】啃鸡爪
外婆生前特别爱啃鸡爪,早先时候是托人去镇上买,后来嫌麻烦,索性自己来做。她先将鸡爪全部洗净,再放大锅中用水煮熟,最后加入各种调料搅拌。待香味满满的一盆子鸡爪出炉,她便抓在手里津津有味地啃食。
啃鸡爪,可能是外婆一生中最感兴趣的一件事。
即便她一年多前摔断了腿,整天卧床不能下地,但她仍惦记着鸡爪,偶尔会让人买一些回来。甚至在她临死前一天的晚上,她都啃了好几只鸡爪。
话说外婆死的时候,真的一点征兆都没有,东西吃得下,话也说得清楚,可偏偏那天早上,我大舅妈给她喂粥期间,突然一口气接不上来,匆忙告别人世了。
我至今也不明白外婆死因是什么,要说老死有些牵强,但我家住农村,一大家子几口人,大舅,大舅妈,二舅,二舅妈,我姨妈,我表姐,我表弟,除了我在镇上念过几年小学外,其他人基本不认识中国字,所以思想特别迂腐,总觉得人老了去世是理所当然,不管哪种死因。
况且外婆这一走,也算了却了我们一大麻烦,毕竟外婆腿摔断后就一直躺在床上,需要人照料,刚开始也没什么,但时间长了家里人或多或少有些抱怨,我大舅跟大舅妈更时常对外婆粗言恶语。别人我不敢说,我大舅跟我大舅妈绝对巴不得我外婆快点去死,不过说来也滑稽,在外婆刚去世那会的各种仪式上,大舅妈反而是哭得最凶最像的一个,为什么说“像”呢,因为我知道她在表演,当然表演的不止有大舅妈。
外婆走后的一段时间内,一切相安无事,我甚至觉得大家日子过得更开心了。本来外公就去世得早,现在外婆也去世了,不用再照顾行动不便的老人,轻松不少。
结果没多久,家里出现了怪事。
最先察觉怪事的,是我这个外孙女。
那天晚上的情况是这样的,我半夜尿急,出门去茅棚方便,结果隐约看到厨房里似乎有个人影,人影坐在长木凳上,躬着背,重复在做一种小动作。看了会,我发现那动作竟有些眼熟,不正是外婆啃鸡爪时的样子嘛!
因为除了外婆,大舅妈和二舅妈偶尔也会啃啃鸡爪,这次二舅妈正好做了一盆放在厨房,没想到把最爱啃鸡爪的外婆给招去了。
我吓坏了,不小心尿在裤子上,后来我赶紧逃回房间。第二天,厨房里果然少了几只鸡爪,我就知道——外婆回来了!
可我不敢把这件事告诉家里人,所以二舅妈问鸡爪怎么少了的时候,我只能承认是我啃的。
这件事后,我经常在半夜看到外婆躲厨房啃鸡爪的影子,久而久之,我发现我瞒不下去了,终于把实情说出口,家里人听了个个吓得半死,二舅妈立即把盆里的鸡爪全丢了。从那天起,二舅妈再也不敢做鸡爪,外婆也就没出现了。
可惜好景不长,家里很快又发生了更诡异的事。
最先出问题的是大舅和大舅妈。一个早晨,大舅妈像疯了一样到处叫喊,原来是她醒来后发现她和大舅的手变得又细又长,还长满了疙瘩似的皱纹!
在我看来,他们手的样子,就好像……鸡爪子!
没几天,二舅,二舅妈,表姐他们的手也开始变化,都成了鸡爪样子。
村里顿时议论纷纷,好多人都说我们一家生前不孝顺,个个都盼着老太太早死,死后连鸡爪也不肯煮,怪不得人家施了怪咒报复。大舅妈是个典型的农村泼妇,听不得这些闲言闲语,所以整天跟村里人吵,吵个没完没了。直到某天夜里,她睡得正熟,她的两根手指一下被什么东西给咬断了,痛得她当场昏了过去。
事发之后,我们一块送大舅妈去医院,一路上大舅妈叫得跟杀猪似的,其他家里人都不怎么敢说话,没人讨论是什么东西咬断了大舅妈手指,也没人讨论咬断的手指掉去了哪,因为答案显而易见,是外婆为报复,把大舅妈手指当鸡爪啃了!
处理伤口时,大舅妈依然又哭又闹,医生见了我们家人几只鸡爪样子的手都吓一跳,但小地方医院也不想管太多,只推脱说不知道怎么回事。到手包扎完毕,大舅妈神情黯淡,终于告诉我们,外婆的死,确实跟她有关。原来那天早上,大舅妈照常给外婆煮粥喝,谁知她因为打麻将输狠了,心中带气,又嫌我外婆难伺候,故意在粥里放了几颗大红枣,外婆当时没戴假牙,只能生吞这几颗大红枣,结果不小心噎住了,才一口气没回过来。
说实话,我当时听到这件事,没觉得有多惊讶,其他人从表情来看也跟我差不多,想想外婆去世那天我们全在她床边,但没一个人准备送她去医院,反而提前拿出了锡箔等后事用的家伙。所以从目前情况看,外婆是在生我们气,报复我们,尤其我们连她爱吃的鸡爪都不肯煮,她更要变本加厉,干脆就啃下罪魁祸首大舅妈的手指头。并且我觉得,她不会就此停止,因为其他几个家里人的手也变成了鸡爪子,我估计她会一个个啃过来。
想到这点,我毛骨悚然,于是第二天,我搬去了镇上,由于父母长期在镇上做生意,所以那边他们租了个房子。
不过我去的时候,父母正巧有事外出了,晚上只得我一个人睡。
夜晚,我坐在靠墙的床上,依然很害怕,因为我想起一件事。
大舅妈给外婆喂的那种又硬又大的红枣,正是我从镇上买的。
可见大舅妈想害外婆的企图早已显现。
我也知道红枣是外婆吃的,但仍不以为意。
其实,那天我看外婆喝的粥里剩两颗红枣时,我基本猜到了外婆身上发生的事。
但我依然无动于衷。
此刻,我身在狭小的房间内,忍不住瑟瑟发抖。不知不觉,门外传来几声轻悠悠的脚步声,由远到近。紧接着,一个老态龙钟的黑影,居然穿透房门,浮现在我床边。
我这才注意到,我的两只手,也已经变成了鸡爪子。
【二十三】抄坟墓
我叫李莫,熟悉的人管我叫小莫,今年十五岁。整个村子里,我和大熊,阿峰的关系最好,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好兄弟。
大熊比我大三岁,人如其名,长得五大三粗的。因为家里穷,所以他很早就不上学了。
阿峰跟我一样大,性格也相似,还是我家邻居。
我们几乎天天在一起,无论做好事坏事,当然我们做坏事的时候更多些。
好事先不谈,我们做过的坏事可以说不计其数,例如偷人家里的鸡鸭,摘人家种的果蔬,踩坏别人田地,用石头砸玻璃,放火烧稻草,对我们来说都是家常便饭。
除了好事坏事外,我们还会做一些怪事,有件怪事最为特别,叫作抄坟墓。
何谓抄坟墓呢?其实是个试胆游戏,由满肚子馊主意的大熊发明的,只用三张纸跟三支笔便可完成。具体就是大半夜跑去我们村位于后山的坟地,三个人各拿纸笔,同时踏入坟地,然后记下每块墓碑上的死者名字,到最后谁记的墓碑越多,谁就胜出,优胜者会得到相应奖励,比如另外两个输家要负责买吃的。
这游戏看似无聊,实则非常考验胆量,后山的坟地又大,刚开始我根本坚持不下来,获胜者通常是大熊。
以往我们每年都会玩一次抄坟墓,因为我们村人口不少,尤其老人最多,所以后山总有新立的墓碑,坟地也是越扩越大。
今年的冬天异常短暂,刚过二月中旬,大熊和阿峰就迫不及待地跑来我家,说冬天村里有几个老人没挺过去,后山又立了好些块墓碑,赶紧玩一次抄坟墓。
三人中,我的个性最被动,一般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很少反驳,自然一口答应。
这次抄坟墓的赌注是每人从家里拿出点年货,最终全给优胜者。
对我而言,这点年货肯定保不住了,毕竟我不大可能会赢。
于是,深夜,我们带好纸笔,照老办法,偷偷从家里溜出来,赶往后山会和。
一路上,风呼呼刮着,凉飕飕的,冬天虽然差不多过去了,但半夜还是挺冷。
到坟地前,我冻得直哆嗦,不知道因为冷还是害怕,我总觉得今晚有些不正常。大熊见了我这副怂蛋样子,笑问:“你怕啊?”
我点点头。
“怕什么啊,又不是没玩过。”阿峰也笑。
“就是,感觉怕才好玩呀,要真出什么事,我们给你兜着,好兄弟嘛!”
我知道,大熊是个讲义气的人,他老把“好兄弟”三个字放在嘴边。不过他说这句话,还是给我壮了不少胆。
我们挑选了一处合理位置,准备抄坟墓。
大熊数一二三,再看了眼手表计时,他和阿峰便先行了,我紧跟着踏入坟地,很快我们三个分开了。
因为现在坟地比以往大不少,今晚雾气又重,所以我才哆哆嗦嗦抄了三座墓碑,便已彻底不见大熊和阿峰身影。
我还轻声喊了他们名字,可他们都没回答。
好在后山的月光比较明亮,我起码不会在坟地里迷路。
我低下头,继续抄墓碑上的字。
说来也怪,等抄了几块后,我胆量渐渐大了,或许是麻木了,总之我一路抄过去。我甚至感觉这次我可能会得第一。
这时候,我看到尽头处有块极为崭新的墓碑,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感觉墓碑在微微发光,我凑近一看,结果吓一大跳,只见墓碑的中榜上写着:吴熊熊之墓!
我想:吴熊熊,不正是大熊的名字吗?
我再看中榜边上的生卒年月日,发现生日与大熊的完全吻合,卒日却在一个多月后!
我倒吸一口凉气,心头泛起一阵骚动。
大熊明明跟我在一块,怎么可能出事呢?一定是谁搞的恶作剧!
与此同时,我听到身后大熊喊了一声:“时间到!”
原来大熊跟阿峰已经来到我身后。
我见大熊好端端出现在我面前,不仅松一口气。我不打算把发现“大熊”墓碑这件事告诉他,怕他觉得晦气,所以我便少抄了一块墓碑。
谁知道,就因为少了大熊这一块,我又一次输给大熊,本来如果算上这块,我将获得有史以来的首度胜利。
次日,我和阿峰把作为赌注的年货给到大熊家中,大熊妈妈还请我们吃了顿饭,她并不知道我们和大熊抄坟墓的事,更不知道我在坟地发现了大熊的墓碑。
过没几天,我要去城里上高中,今后不能整天跟大熊阿峰混一块了,我略显伤感。临走前,我有点想把墓碑的事告诉大熊,让他把那块墓拆了,但由于我天生胆小怕事,最终仍没说出口。
城里上学的日子非常无聊,不能像在农村那样随处乱跑,我是寄宿于亲戚家中,那亲戚我不是很熟,更加显得不自在。总算熬到一个小长假,我准备回去跟大熊阿峰聚聚,便提前打了阿峰家电话,谁知阿峰听到我要回来的消息,竟显得冷冰冰的,我大惑不解,问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他才悻悻告诉我,大熊走了。
“走了?他去哪了啊?”我立马问。
“走了的意思……是他去世了。”
我犹如被雷劈中一般,呆了半晌。
我哽咽地问:“怎么……去世的?什么时候的事啊!”
“你走了以后没多久,他生了场病,大夫说看不好,没几天就不行了。”阿峰的声音充满哀怨。
我的内心一阵激荡,这时我想到了一件事:那晚撞见的大熊墓碑!
也许是巧合,也许不是,总之我先发现了大熊墓碑,大熊很快便死了,死期和墓碑上的卒年月日也相符合。我隐约感觉,那墓碑仿佛是一种“预言”。
不行,我得赶紧回村看看。
第二天,我向学校请了两天病假,匆忙回村,阿峰直接带我去了后山的坟地,当见大熊墓碑时,我才确定这块墓碑预言了大熊死期,墓碑的位置,上面的信息,跟那晚一模一样。
我问阿峰,墓碑是谁立的,阿峰说是大熊妈妈。
我伏在大熊墓前痛哭一场。这一切真的难以置信,我甚至有股想把大熊遗体挖出来确认一番的冲动。
和阿峰一块下山时,我便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我一早把墓碑的事告诉大熊,会发生什么事呢?大熊还会死吗?
当晚,阿峰陪我慰问了大熊妈妈,大熊妈妈由于伤心过度,看着仿佛老了十岁,我内心更加难受。
因为才请两天假,所以我第二天就得走,临走前,我又独自跑去后山坟地,想给大熊再磕几个头。
“我们是好兄弟呀!”
一路上,大熊这句话,仿佛一直在我耳边回响。
踏入坟地,给大熊磕完头后,我正准备离开,结果在我转身的刹那,我的全身好像电流窜过,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油然而生。
我猛地朝一侧望去,盯向尽头处的另一块墓碑,和当时见到的大熊墓碑一样,那块墓碑显得很新,而且还在散发微光。
我走近一瞧,顿时面色惨白,原来墓碑上赫然写着:王峰之墓!
阿峰的墓,阿峰的墓也出现了!
再一次面临这种境况,我内心既惊恐又焦躁。墓碑俨然预告了死亡,阿峰的死期近在咫尺。
只是这一次,我不打算逃避。随即我飞一般地奔向阿峰家,把实情对阿峰全盘托出,包括大熊墓碑的事,阿峰听后自然震惊不已。可当我们再一起赶回后山时,阿峰的墓却不见了。
阿峰知道我不会撒谎,所以他相信我的话,我也相信自己不会看错,我让阿峰最近小心一些,多跟我通通电话。
傍晚,我坐车回城,继续上学。之后阿峰时不时打我电话,我俩有许多小秘密要聊,所以他经常是用村里的公共电话。
春去冬来,一年过去了,这一年阿峰安然无恙,一直跟我保持联系,他还说他喜欢上一个女孩,叫洋洋,整天和人家在一起,我说你小子臭美吧,就你长得跟没发育好的猴子似的,人家凭什么看上你。阿峰又说,等我过年回来,一定好好聚聚,当然还有大熊。
听阿峰提起大熊,我心里一阵难过,我明白阿峰话中的意思,虽然现在我们跟大熊阴阳相隔,但也不能忘记曾经的好兄弟。
如今我对大熊充满愧疚,只因为大熊和阿峰遭遇一样,结局却不相同,区别在于阿峰提前得知了墓碑的“死亡预告”,而大熊没有。这件事的责任自然在我,如果我把墓碑的事尽早告诉大熊,或许就能让大熊免于死亡。
我们学校放寒假第一天,我一早便坐车回村,心想马上要见着阿峰,还能趁机瞧瞧他那小女朋友,内心一阵欣喜。
下午到村里,我连家都不回,直接跑去阿峰家。可当我推开阿峰家家门的时候,我愣住了,那一刻,仿佛我的灵魂已经游离世间。
阿峰的遗像,正挂在墙上,面对着他们家的大门。阿峰妈妈看见我,也是一阵神伤。
我内心疯狂呼喊:阿峰去世了!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我们昨天才通电话,阿峰还好好的!
我故作镇定地问阿峰妈妈关于阿峰的事,结果得到令我极其震惊的消息。原来阿峰早在大半年前就掉河里不幸淹死了,他妈妈和我家人担心我太伤心难过而误了学习,就没敢告诉我。
阿峰的死期,同样跟他墓碑上的卒年月日完全符合!
这个讯息,如同重磅炸弹,让我猝不及防。我不仅疑惑,如果阿峰早去世了,那一直跟我联系的人是谁呢?
我立马跑到阿峰常用来打我电话的公共电话亭,却发现那电话亭已经拆了,我问附近的村里人,他们说电话亭早被拆了,好久前的事了。
我惊惧不已,想来想去都不明白阿峰的下场为何跟大熊一样。最后只能得出一个结论:那块预告死亡的墓碑,并不会因为当事者是否知晓而改变!
大熊也好,阿峰也好,当他们的墓碑出现时,注定是要死了。
我万万没想到,长久以来,一直跟我保持通话联系的,竟然是阿峰的鬼魂。
我觉得我必须要去后山确认一下,于是我慢慢走上后山,踏入坟地,找到阿峰的墓后,我难以抑制心头的悲痛,放声痛哭起来。
阿峰的墓,就在大熊墓的旁边,和那天我所见的完完全全一样。我还留意到阿峰墓的另一旁,有块墓碑上的死者名字叫胡洋,年龄比阿峰小一岁,大约三个月前去世的。
我想起阿峰口中的小女朋友洋洋,差不多是三个多月前,阿峰才跟我提起这女孩,说整天跟她在一起。阿峰说得不错,他们的墓碑挨得很近,确实是整天“在一起”。
正当这时,我发现阿峰墓碑的后方,又多了一块崭新墓碑,黄昏之下,闪烁着淡淡微光,我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便走进一瞧,看到墓上清楚地写着:李莫之墓。
李莫!正是我的名字。
我两眼睁大,步步后退,难以置信地望着我自己的墓碑,一个念头充满我的脑海:先是大熊,再是阿峰,现在终于轮到我了,我们一个个都逃不过厄运!为什么?因为我们每年来抄坟墓,把死者最重大的纪念物当儿戏,所以遭来了报应?
忽然,我听到身后有人呼唤我的名字,我一回头,见到的是大熊和阿峰的身影。
他们又同时微笑地对我说:“好兄弟,我们永远在一起。”
【二十四】死命
午后,张南闲坐在一家咖啡馆内,边品尝咖啡,边观望玻璃墙外熙熙攘攘的路人,愣愣的发呆。
自恶魔男人事件后,张南一直无所事事,每天穿梭在人潮涌动的街上,活像个幽灵。
突然,他身前有人敲敲桌子,冲张南说:“喂喂喂,你特意叫我出来陪你喝咖啡,结果你他妈一个小时不说话,玩我啊是吧?”
嚷嚷的人是王自力,他和张南一样,近期也留在上海。
“哦,我刚想事情想出神了,忘记你坐在我对面。还有,你口水喷我咖啡里了。”张南缓缓说。
“你也真是人才!”王自力苦笑一声。
“老贾,再给我杯咖啡。”张南对吧台一个六十上下,戴着圆帽的老头招呼。同时把没喝完的半杯咖啡挪到一旁。
张南又望了眼王自力早已空空的杯子,补了句:“给他也续一杯吧。”
被称为老贾的咖啡店老板亲自端两杯香浓的摩卡过来,笑眯眯地朝王自力点点头。
“这咖啡味道不错,多少钱一杯啊?”王自力随口一问。
“没事,你尽管喝,不要钱。”老贾笑道。
“不要钱?”王自力一愣。
“你是阿南的朋友,我怎么好意思问你要钱,你们慢慢喝。”也不等王自力回应,老贾转身走开了。
王自力问张南:“我还以为你是这边来多了才跟老板熟呢,你们早认识啊?”
王自力对张南很了解,如果只是普通朋友,绝不可能知道张南名字。
“对。”张南继续漫不经心地望向大街,“老贾以前是道上混的,我帮过他一次忙,他挺感激我。后来他开咖啡馆也是我的主意,本来他想开酒吧。”
“为什么你让他开咖啡馆?”
“因为我爱喝咖啡。”
王自力摇摇头,一时无语。
他又瞄了眼老贾,发觉那老贾似乎和张南一样是个沉默寡言,相当内敛的人,应该是个人物。他并不打算问张南帮过老贾什么忙,他估计问了张南也不会告诉他。
互相沉默间,张南手机响了。
“喂,是老师吗?”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传入张南耳中。
“你说。”光凭声音,张南就知道对方是谁。
“我有个忙,想请你帮一下,还有你那位警官朋友。”
“他和我在一块。”
“好的,事情是这样……”
张南不动声色地听电话中的女子说完,简单回了句:“嗯,一会见。”
挂断电话,张南站起身,对王自力说:“走吧。”
“去哪啊?”
“嗨摆酒吧。”
“酒吧?”
“你开车来的吗?”
“是的,我们去那酒吧做什么?”
“我路上跟你说。”
王自力的车,是辆灰色SUV,两人上车后,张南告诉王自力酒吧地址,随即驱车前往。王自力反复问干嘛大白天去酒吧,张南才解释说,刚打他电话的女人名叫程思琪,也是他的熟人,而程思琪的妹妹在嗨摆酒吧当驻场歌手,最近酒吧出了一桩大事,希望他们过去帮忙。
“什么大事啊?你他妈说话怎么老不说清楚!”王自力皱着眉问。
“我没问,她说等会当面告诉我们。”
“哦……这样啊……”王自力语气放软,知道这次是误会张南了,“对了,她是谁呀?是你什么人?怎么一个电话,你小子就像狗一样被招过去了啊?”
张南对王自力的粗言秽语向来免疫,淡定地答道:“是我一个学生。”
“学生?”王自力觉得这词汇好新鲜。
“你忘了么,我以前做过两年的业余心理咨询师,当时程思琪还在念大学,结果患了抑郁症,就找上我,我给他治疗一段时间,她就一直称呼我为老师了。”
“她长得漂亮吗?”
“还可以。”
“嘿……那你有没有跟人家深入发展一下师生关系啊?”王自力说着露出一脸邪笑。
“我没心思,后来我出去学算命了。”
“唉……我说你也真是,都打光棍多少年了,是该考虑下了吧?要不然我俩经常在一块,整得跟对同性恋似的。”
“你说得好听,你自己呢?前阵子不是在追求一个幼教么?又没结果了?”
“没办法呀,人家瞧不上我。”
“你这级别的警察,那人居然看不上?”
“我有啥级别?我们这个国家重案组听着来头大,其实属于一个特别机构管理的特殊行动组,一般是不能对外暴露身份的,而且连个像样的工作证明都没有,我们的档案也全存在机构内网里面。普通人的眼里,我们和无业游民差不多。”
闲谈间,王自力的车拐入一条小巷,小巷内是酒吧一条街,路口第一家就是嗨摆酒吧。
两人刚一下车,便见酒吧门前的椅子上坐着两个年约二十多岁的女人。酒吧的大门锁着,里面一片漆黑,显然还没开门营业。
看到张南,其中一个样貌比较斯文的女人忙起来迎接,张南给王自力介绍,说她就是程思琪。
王自力趁机打量程思琪,发现她身穿米色上衣,下身搭配牛仔裤,乌黑亮丽的披肩长发,还戴了副眼镜,显得既从容又清新,姿色果然不错。
王自力摆出一副领导架子,冷冷地跟程思琪打了声招呼,不料程思琪依旧很热情地回应:“你好,王警官,老师经常提起你。”
“是么?”王自力望了眼张南,心里在猜张南会怎么跟程思琪描述他。
说了片刻闲话,程思琪指着仍坐在椅子上的另一名女子说:“她是我堂妹,叫程秋娜,是这间酒吧的歌手。”
张南和王自力一起看去,发现相对于程思琪,程秋娜从气质打扮上来说俨然是不同世界的人。她留一头时髦长卷发,戴了耳环,身穿黑色皮衣皮裤,脚穿豹纹高跟鞋,皮衣内是一件花色低胸衫,显露出腹部,胸前和腹部均有纹身。另外从王自力和张南下车开始,程秋娜不是在打电话就是在语音,没怎么瞧他们两人。
和程思琪有些相似,程秋娜也透着股清新秀丽的气质,但给人的是另一种感觉。
而且王自力和张南一眼能看出来,程秋娜的脸整过形,起码鼻子和眼睛一定动过刀。
“你妹妹挺忙的。”见程思琪介绍时程秋娜只跟他们简单招招手,继续打电话,王自力不客气地说。
“不好意思啊,她这人就这样。”程思琪歉疚地说。
“没关系,你要我们帮什么忙?”张南无所谓。
“嗯……坐下说吧。”程思琪指指椅子。
随即三人坐定,围成一圈。
“事情发生在我妹妹唱歌的这间酒吧。”程思琪望着酒吧大门说,“王警官,你是警察,应该听说过前一阵子的命案吧?”
“没有。一般的命案用不到我来管。”王自力回道。
“命案跟你妹妹有关?”张南有疑惑,心想如果程秋娜惹了命案,怎么能坐在这。
“不是,是酒吧吧台的一个女服务生,算我妹妹的同事吧,一个挺文静的小姑娘,跟我妹妹关系不错。是这样,差不多在上个月中旬左右吧,酒吧附近的宾馆里,两个男人突然死了……”
“酒吧附近的宾馆?那和酒吧有什么关系?”王自力打断道。
“因为当时,这两男人先在这酒吧喝酒,之后从酒吧带了一个妹子出去开房,才发生命案的。被带出去的妹子,就是吧台那小姑娘,叫徐娟。”
“怎么带出去的?”王自力问。
“是那两男人犯贱,给徐娟酒里下了迷药!”一个声音从旁过来,原来是打完电话的程秋娜。
程秋娜顺手搬张椅子,坐在张南旁边,她才发现张南身穿黑色西服西裤,脚穿黑袜黑皮鞋,还戴着黑色墨镜,从头到脚都是黑的。
“哎哟,吓我一跳。”程秋娜轻声说了句。
王自力觉得好笑,张南却依旧面无表情。
“你刚说什么,下迷药?”王自力转问程秋娜。
“对啊,不下迷药,徐娟怎么会跟他们出去,徐娟很老实的。”程秋娜说。
“是这样,那天晚上,那两男人坐在吧台,不过出手很大方,点了好几瓶洋酒,还请徐娟喝。徐娟好像是酒量不大行,很快喝得醉醺醺的,结果没想到其中有杯酒被两男人偷偷下了迷药,徐娟喝完更加迷迷糊糊的,后来就跟他们出去开房了。”程思琪补充道。
“那两男人是酒吧常客,我见过好多次,他们肯定早看上徐娟了。”程秋娜又说。
“徐娟被他们带出去时,没人发现吗?”王自力问。
“哎哟,我们酒吧乱得很,那天又是周末,人特别多,没人注意到她。”程秋娜说。
“说说后来的事吧,两个男人怎么死的。”张南说。
“不知道啊,警察到现在都没个结论,但肯定不是徐娟杀的。”程秋娜回道。
张南望向程思琪,程思琪忙解释:“哦,事情挺奇怪的,那天晚上他们带徐娟出酒吧以后,直奔酒吧附近宾馆。两个男人带一个酒吧妹子开房,不用说也知道他们想干嘛。结果呢,就在那房间里,他们突然死了!第二天一早,他们尸体被发现了。”
“按一般推论,肯定徐娟嫌疑最大。”王自力说。
“可徐娟她一直昏迷到第二天早上啊!然后警察推断说,两个男人半夜的时候已经死了。”程秋娜语气很急。
“谁能证明那小姑娘一直昏迷?”王自力问。
“警察啊,他们说给徐娟检查过体内的迷药成分,证明了她不可能杀人的,再说一个小姑娘,又吃了迷药,哪有力气杀两个男人啊!”程秋娜说。
“既然这样,小姑娘被认定无罪喽?”王自力问。
“对啊!不过她最近都没上班,一直躲在宿舍。”
“那你叫我们来做什么?”王自力觉得奇怪,他原以为是徐娟陷入麻烦,所以程秋娜才让她姐姐请张南帮忙,替徐娟洗脱罪名之类的。
“不是我叫的,我无所谓。是我姐姐说这个事情很诡异,所以想到了你们。”程秋娜指了指程思琪。
“再诡异,也得交给负责办案的警察。”王自力说。
“我知道,可整件事真的挺奇怪,出事的宾馆又在酒吧附近,我怕不解决的话……”程思琪欲言又止。
张南看出来了,程思琪主要还是在担心她妹妹的安危,毕竟她妹妹是酒吧常驻歌手,诡异命案又发生在酒吧附近。
“随便聊聊吧,两男人怎么死的,死因是什么?”张南问。
“我跟你们说,两男人身上什么伤都没有,是被吓死的!”
“吓死的?”程秋娜这个说法,引起张南一丝兴趣,“怎么个吓死法?”
“我不知道啊,徐娟也不知道,她说她一直没醒,醒过来就看到床上躺着两具男人尸体,眼睛瞪得老大,像见了鬼一样的害怕表情。死因么……对了,是猝死!”
“是的,法医鉴定说两个男人死因都属于急性心功能不全。”程思琪补充。
“急性心功能不全……”王自力念了一遍,心想:如果是这样,那基本排除他杀嫌疑了。
“他们的表情很惊恐么?”张南比较关心这一点。
“对,所以我才麻烦老师你过来一趟,你说……会不会是那种……”
“现在还很难说。”张南虽常和灵异事件打交道,但理智告诉他,但凡考虑任何问题都不能先入为主,许多看似离奇古怪的现象,往往也是人为的。
“死前受惊吓,死因是猝死,死亡时间在半夜,小姑娘一直昏迷不醒……”王自力正在做总结,忽然,他想到另一个问题,“等等,那小姑娘有遭到侵犯吗?”
张南也意识到这点比较关键。
“没有!绝对没有!”程秋娜说。
“是你认为没有还是警察鉴定后发现没有?”王自力不想听程秋娜自己的结论。
“警方鉴定了没有,徐娟自己也说没有。”程思琪替妹妹回答。
“那基本可以确定,两男人一进房间马上出事了。”王自力说。
张南点点头,认同王自力的意见。因为按常理推测,那两男人在把徐娟拖入宾馆后肯定急不可耐想要下手,既然连下手都未成,说明发生意外是刚进宾馆的事。
张南顿时疑惑,是什么情况,导致他们停手,他们死前又看到什么,才一脸惊恐?
“哎哟,要我说,那两男人就是嗑药了,磕了些不知道什么乱七八糟的药,其实被毒死了,看上去像吓死的而已!”程秋娜漫不经心地说。
“如果是嗑药死的,尸检肯定能查出来。”张南平静回道。
“要么酒喝太多,产生幻觉把自己吓死了?”
“那也不会巧到两人都死。”张南发现程秋娜越说越离谱。
“哎……估计是徐娟的命太邪,把他们克死了。”
程秋娜用手拨弄指甲,冷不防迸出这句来,倒令张南和王自力有些意外。
“命太邪?什么意思啊?”程思琪同样不知晓程秋娜话中含义。
“你们看我干嘛?是徐娟自己说的啊。”程秋娜难得感觉不自在。
“她说什么?”张南问。
“她一直跟我们酒吧的人说,她生下来就命里犯邪,是死命,不单是她,只要是她们镇上的姑娘,全是死命,都活不过二十岁的。”
“这种鬼话你都信?她今年多大?”王自力觉得可笑。
“十九,不过马上过二十岁生日了。按她的说法,她的死期在她生日那天。”
“为什么是生日那天,会这样精确吗?必须在二十岁生日当天死?”张南也问。
“是啊,反正都是她自己说的。所以最近她不上班,不是因为发生那件事,主要她觉得死期不远了,上班也没多大意思。”
“我看那小姑娘,应该心理有问题,要不就被农村的迷信思想给害的。”王自力哭笑不得地说。
“也不一定吧。”程秋娜说。
“什么不一定?”程思琪问。
“徐娟确实是乡里人出生,从小一直生活在郊区镇上,不过我感觉她挺聪明的啊,应该不会乱说话的。”
“那我得问问你,你说他们那地方的姑娘都活不过二十岁,意思是他们那地方二十岁往上的都是大老爷们喽?你说可能吗?”王自力已经笑出声。
“别人我不知道……”程秋娜忽然一脸深沉,“反正徐娟的姐姐,就是带徐娟出来到酒吧打工的徐薇,两年前,正好在她生日那天自杀死了。”
听到这话,王自力瞬间变得沉默,张南更坐直了身体。
“徐娟还有个姐姐?自杀死了?这事老杜怎么没跟我说?”程思琪忙问。老杜即是嗨摆酒吧总监,因为程思琪经常为捧程秋娜的场来酒吧坐坐,所以和酒吧的人很熟。
“哎,老杜原本不让我们说的,我们说出去还要被罚钱。你想嘛,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程秋娜对程思琪说。
“那个徐薇,是徐娟姐姐啊?亲的吗?”程思琪继续问。她知道出来打工的姑娘家很喜欢叫这个姐姐那个妹妹的,让人分不清楚。
“当然啊,住一个地方的。徐薇那时也在吧台做服务员,我记得她先跟老杜打招呼,说她家有个妹妹,想跟她一块出来到酒吧做事,人挺老实,后来老杜说看看,结果看了觉得徐娟还不错,就同意了。”
“徐薇是怎么自杀的?”张南忍不住问。
“吃老鼠药,在我们酒吧打烊后的半夜。她自杀前,我们酒吧的人还跟她一块吃了饭,那天正好她生日,稍微庆祝一下。”
“一个想自杀的人,死前还庆祝生日?”
“对啊,我也觉得徐薇不可能自杀呀!你要说徐娟自杀,我还有一点点信,可徐薇简直是个大大咧咧的人,平时喜欢说说笑笑的,工作又没压力,也没男朋友,家里也没什么变故,干嘛要自杀呢。”
“会不会……那晚酒喝多了,突然想不开自杀呢?”程思琪猜测。
“一般来说,吃老鼠药自杀的,死前会比较痛苦。她既然买了老鼠药,说明她不是一时冲动自杀,应该考虑过了。”王自力说。
“徐娟怎么认为?”张南问。
“徐娟一口咬定,她姐跟她一样是死命,二十岁生日必死的。”程秋娜答道。
“徐娟现在在哪?”张南隐约感觉这件事有些异乎寻常。
“在我们公司宿舍,很近的,要不要带你们去?”
“走吧,见见她也好。”
一行四人便起身,徒步往徐娟宿舍走去。
过了约五分多钟,张南见左前方有家蓝顿酒店,酒店楼层很高,旁边还有条巷子,待程秋娜拐入巷子,张南问:“徐娟住这酒店?”
“不是,这酒店她哪住得起啊,是酒店后面的房子。”
沿巷子一路进去,果然出现一排二层小房,造型和民工宿舍有些相似。
走上铁梯后,程秋娜敲了敲过道第一扇门,大声问:“徐娟,在家吗?”
门很快打开了,一个身材矮小,略带乡村气的女孩站到门前,见程秋娜和程思琪便问:“娜娜,程姐,你们怎么来了?”
她又望见站在程思琪身后的两个大男人,显得不自在起来。
“他们是我们的朋友,来帮你的,我们进去说话吧?”程思琪说。
徐娟点点头,带他们进了房间。
虽说只是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单人房,家具也很旧,但徐娟收拾得比较干净。张南和王自力就坐在床沿。而从进门开始,张南的视线便未离开过徐娟。
程思琪向徐娟介绍张南和王自力,说他们一个是警察,另一个是警察朋友,来了解前阵子发生的命案。徐娟一脸无所谓的样子,简单交代了一遍事情经过,大致跟张南和王自力先前听到的差不多。
张南直问徐娟:“你认为两个男人的死,和你有关?”
“嗯,被我害死的。”
“为什么?”
“我们镇上的女孩都这样,命里犯了邪,是死命,所以活不过二十岁的。连接进我们的男人都死。”
“我们现在也接近你了,那我们会死吗?”王自力不禁问。
“不会,我说的是那种接近,你知道的……还有我姐徐薇的事,娜娜告诉你们了吗?”
“告诉了。”张南回答。
“我姐那时候谈过一个男朋友,也被她克死了。”
张南和王自力同时一怔,张南问:“怎么克死的?”
“生病死的。后来我姐就不谈男朋友了,还让我不要接触男人,说别害人。”
张南顿了顿,又问:“你们镇上的其他姑娘,也和你们一样?”
“对,但是年纪大的,我妈妈那一辈的女人都没事,只有像我们年纪小的命里才犯邪。”
“就是说,不止你跟你姐姐,镇上还有其他姑娘,在二十岁去世了?”
“嗯,光我知道的还有两个,正正好好在二十岁生日当天死的。不过我十三岁就跟我姐出来了,出来后也没回过家里。”
“十三岁?徐娟,你不是两年前才来酒吧么?”程秋娜忍不住问。
“是啊,可我老早住在我姐那边了,只不过一开始没来酒吧,酒吧是我差不多成年了我姐才让我来的。”
张南想:这样的话,她对她们镇上的事也不能说完全了解。
“你觉得……你活不过今年生日?”王自力问。
“嗯。”徐娟应了声,慢慢低下头。
从徐娟的神情,王自力能感觉到,她真的害怕。
“你不想死,对不对?”张南很认真地问。
徐娟摇摇头,回张南:“没办法的,都是命。”
“你家人肯定也知道这些事吧?”
“都知道,他们估计已经在给我准备后事了吧。”徐娟苦笑一声。
张南忽然站起身,走到靠在墙角的徐娟面前问:“你想不想我帮你?”
张南这番举措,不仅令王自力和程思琪一愣。
“你……”徐娟慢慢望向张南。她发现眼前的男人很特别,这男人面相严肃,总一个表情,穿得一片漆黑,还戴着莫名其妙的墨镜,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男人身上有种安定感。
“对,我叫张南。”
“你有办法让我不死?”
“有,但你得配合我。”
徐娟瞪大了眼睛。
“真的?”
“真的。”
徐娟又看向王自力,再是程秋娜,最后目光落到程思琪脸上时,程思琪点了点头。
“那我怎么配合你?你是干嘛的啊?”徐娟又问张南。
“不会很难,只需要保证我问你任何事的时候,你告诉我的必须是真话就行。”
“可以。”
“你的生日几月几号?”
“下个月二号。”
张南默念一遍:11月2日,快到了。
“除了刚刚说的那些,你还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是没告诉我的?”
“特别的事?”徐娟抿着嘴,先想了想,“基本没有了,但倒是有件事,我不知道算不算,也可能是我弄错了。”
“没关系,说吧。”
“我好像在被人监视。”
“被人监视?”
“我说不清楚,我总感觉从我懂事的时候起,暗地里就有双眼睛一直在看我,很奇怪。我姐也有这种感觉。”
“我懂了。还有其他事么?”
“其他的啊……没啦。”
张南深吸口气,陷入沉思。
“你还没告诉我,你是干嘛的。”徐娟问。
“哦,你姑且当我算命的吧。”
“算命的啊?”
“是的,你相信我可以帮你么?”张南难得显露一个微笑。
徐娟低头沉默了好久,才回道:
“我信你。”
从徐娟家出来后,王自力和程思琪不解地看向张南,事实上,直至此刻,王自力和程思琪都还不怎么相信徐娟的话,毕竟徐娟口中所谓的“死亡规律”缺乏真凭实据,整件事显得很模糊。
但张南从见徐娟开始,他的表情就很认真。
“老师,你打算帮她吗?”程思琪问。
“看情况。”张南不冷不热地回答。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先让我想想,也让她冷静冷静,她现在有点紧张。”
“废话,她觉得她都快死了,能不紧张啊?”程秋娜插话道。
回到嗨摆酒吧,张南和王自力跟程思琪姐妹告别,临走前,程思琪把程秋娜的手机号给了张南,让张南有事就找程秋娜。
只剩张南和王自力两人时,王自力问:“到底什么情况?”
“那姑娘说的应该是真的。”
“真的?”王自力略感讶异,“你从哪瞧出来的?”
“她的眉心处有些模糊不清的黑点。”
“说明什么?”
“说明她身上确实有邪气,不是她天生带的,就是被种的。何况至少有三个姑娘死于二十岁生日,不大可能是巧合。所以我信她的话,她真的快死了。”
王自力见张南一脸严肃的表情,竟有些开不了口。
张南又缓缓说:“现在已接近10月底,11月2日……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回到住所,张南仔细想了想,他认为要救徐娟,必须先从徐娟的老家开始调查。他打算明日一早便动身前往,不过在出发前,有些事还得问问清楚。
当晚,张南打了程秋娜电话,程秋娜已在酒吧上班,电话那头轰轰吵吵的。张南直说想再打听关于徐娟的事,程秋娜丢下句话:
“那你等我下班来找我吧。”
大约凌晨一点左右,张南守在嗨摆酒吧门前,结果等了一个多小时,程秋娜才开辆粉色车漆的小车从酒吧停车场出来,见张南后将车窗降下说:“去吃夜宵吧,我饿了。”
“好,哪里?”张南问。
“就前边,你走过去吧,我车上全是东西,不好坐人。”说完程秋娜开车停到两三百米开外的一家药房门前,药房旁是一家火锅店。
张南步行至药房门前,心想:不愧是酒吧一条街的附近,半夜连药房都还开着。
程秋娜从车上下来,张南望望程秋娜,发现此刻程秋娜穿得比白天还要浮夸暴露,并且浓妆艳抹,浑身酒气。另外程秋娜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相当奇怪。
“你的脸怎么了?”张南问。
“哎哟……我刚脸上打针,还没消肿,你有没有钱,借我两百块,我去药房买点药。”程秋娜捂着脸说。
张南掏出两百元,递给程秋娜。
“哦谢谢,以后有空还你。”程秋娜拿了钱,跑进药房。
张南心觉好笑,头一回听闻有空还钱的说法。
张南也不知道程秋娜买了什么药,总之程秋娜从药房出来后,两人一起走上火锅店。火锅店里生意不错,程秋娜嘹亮的嗓音即刻响起:“两位,谢谢!”
两人坐下,张南调侃道:“不愧酒吧唱歌的,你的喉咙真响。”
“那是,我武汉的么,武汉人说话都这样。”
“武汉的?”张南转念一想,他倒真不知道程思琪是哪的人。
“对啊,我姐没告诉你么?”
张南摇摇头,他越来越觉得程秋娜和程思琪是两种性格,程思琪为人敏感,非常在意他人的目光和感受,程秋娜眼里则几乎没有别人,完全活在自我世界中。
闲聊几句后,火锅也上了,张南直奔主题:
“徐娟的老家在一个小镇是吧,那小镇叫什么?”
“那个小镇啊……”程秋娜边大口吃边说,“叫什么……章泽镇。哎呀我真饿了。”
“章泽镇……”张南点点头,“你有她家地址吗?”
“干什么,你想去啊?”
“我明天去。”
“我没有,不过我可以帮你问,你要问吗?”
“要。”
“那你等等。”程秋娜从包里翻出手机,一只手还夹着筷子,给徐娟发了条短信。
徐娟很快回了,程秋娜再将短信转给张南。
“这么晚了,她还没有睡?”张南收到短信后问。
“是啊,酒吧上班的么,我们基本都日夜颠倒的,再说她现在的心情,你应该知道……”
“也对。”张南敷衍道。
之后,张南又问了许多关于徐娟生活和工作方面的琐事,程秋娜照实回答,但当张南提及徐娟姐姐徐薇时,程秋娜却说两年前她才刚来酒吧,对徐薇不了解。
走出火锅店,张南又跟王自力打了通电话,把睡得正熟的王自力吵醒,张南也不管王自力冲他一顿牢骚,直说:“你明早把车借我用用,我要去一趟章泽镇。”
放下电话,张南思忖:等到章泽镇,首先得弄明白徐娟身上的“死命”究竟怎么回事,它的根源在哪。
张南又想到了徐娟下月月初的生日:11月2日。这个日子,已经深深地印在他脑海里。
时间很紧,希望赶得及。
张南暗暗想。
【二十五】邪镇(上)
次日一早,张南驾驶王自力的车,独自来到章泽镇上。
章泽镇位于郊区,开发建设比较落后,大城市住惯的张南,眼望遍地的旧房子,感觉回到了三十年前。他随便寻了处空位,泊好车,便依程秋娜给的地址走去徐娟家。
一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时不时注意张南。一个是他脸生,另一个是他一身黑西装和墨镜的穿着搭配,显得格格不入。
张南明白,长年生活在乡镇的人,一般偏向于固执保守,所以他这次前来章泽镇调查,并没打算带上王自力,否则以王自力的火药脾气,容易坏事。
慢慢走一段路,张南见不远处有个公交车站,车站斜对面有条巷子,巷子里有栋浅蓝色的三层小楼。
那便是徐娟家。
张南发现,相对镇上其他房子,徐娟家的这栋小楼装修明显更考究。徐娟家在当地应该算比较富裕。
靠近徐娟家时,张南看到大门正敞开着,大厅中央摆了张桌子,上面有茶有水果,一群人围坐一圈,没座的几人则站那群人身后,像在讨论什么事。
另外,张南见几名妇女忙前忙后的,可能在煮饭烧菜。
张南刚想跨入大门,一名匆忙经过的老妇便推了他肩膀一下,问:“你谁啊?”
张南顿了顿,回道:“我是徐娟朋友。”
“娟娟朋友?”那老妇有些讶异,随即回头对一名皮肤黝黑的中年妇女大叫:“陈桑!陈桑!找娟娟的!”
很快,那名叫陈桑的中年妇女过来,对张南打量一番,同样问:“你谁呀?”
“我是徐娟朋友。”张南又回答一遍。
“徐娟人不在。”
“我知道她不在。”
“那你来干嘛?”
“我过来看看。”
“过来看看?看什么呐?”陈桑望了望身后门内的一大群人,疑惑地问。
张南瞧得出来,这妇女有些缺乏主见,他决定尽量不浪费时间,便反问:“您是徐娟的哪位?”
一旁在听的那名老妇回答:“她是娟娟的妈,我是娟娟姨妈。”
张南点点头,心想:原来是徐娟母亲,倒是找对人了。
这时候,张南见门内正讨论的一群人中,有个脸圆圆的,七十多岁的老汉在大声嚷嚷:“不管怎么说,那丫头就得回来,这事必须要办!”
“办什么办,那个倔脾气,野在外面几年了,你看回来过没?”另一个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以争执般的语气大声回道。
张南听出他们在议论徐娟,忙问陈桑:“他们在说什么?”
“哎哟,你都没讲清楚你是干嘛的!”徐娟的姨妈又推了张南肩膀一下。
张南暗想这老女人也真是粗鲁,他刚准备回应,就见陈桑招呼那个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从大门出来,中年男人身后还跟着其他一些人。
“这人谁啊?”中年男人望着张南问。
“说是娟娟的朋友,不知道来这里干什么。”陈桑说。
“喏,她是娟娟的爸,你要做什么你跟他说。”徐娟的姨妈在旁解释。
张南心想:倒不如跟他们说清楚。
“我是徐娟朋友,知道她期限快到了,过来一趟,找找办法。”张南说。
听张南这样说,尤其张南口中“期限快到了”几个字,所有人都一愣,徐娟父亲当即问:“徐娟让你来的对不对?”
张南迟疑一下,忙回答:“对。”
他知道他在撒谎,他并没跟徐娟提过他来章泽镇的事。
“你打电话问问。”徐娟父亲对徐娟母亲陈桑说。
陈桑立刻跑进楼里,张南不免感到一丝紧张。
“你做什么的,怎么跟徐娟认识的?”趁此间隙,徐娟爸爸继续问。他自然觉得眼前的男人古古怪怪的,而且年龄也比徐娟大不少。
“我算命的。”
其实张南想交代他真正的通灵人身份,但他又怕眼前这些人难以理解。
“算命的!”徐娟的姨妈忍不住笑出声,“娟娟的命不用算了,我们都知道她接下来的命是什么。”
除了徐娟父亲依然面色僵硬外,一旁围观的几人同样在取笑张南。
片刻后,陈桑回来了,对徐娟爸爸说:“是娟娟让他来的,还让我们招待好他。”
张南松口气,暗暗感激程秋娜帮忙,已提前知会了徐娟。
徐娟爸爸哼了一声,转身就走,走时还嘀咕:“自己野在外面不回来,让别人过来,索性死在外面算了!”
张南毫不关心徐娟父亲的态度,他现在只想知道徐娟家人正讨论的事。
“我们在做饭,等会你一起吃!”确认张南是徐娟朋友后,徐娟姨妈的态度也缓和不少,丢下一句话便去了厨房。
“哎哟,娟娟也真是的,我问她干嘛自己不回来么,她说工作忙没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了还工作工作!”陈桑对张南抱怨着。
“阿姨,可以问问,你们家在商量什么事吗?”张南不理陈桑的抱怨,直接问。
“不止我们家,附近好几家人都来了,不就娟娟的事么。你也知道了咯,她的命不好,那个日子么快到了……”陈桑说着忧伤起来。
“你们准备怎么办?”张南换个问法。
“以前我们也觉得没办法,不过前段时间,娟娟的阿哥,就是我们家儿子,叫徐尧,他在外面上班的时候打听到一个法师,本事特别大,能驱鬼能做法,别人想请都请不到的。后来他托人找,又塞红包又请吃饭,那个法师才肯过来一趟。所以我们想着让那个法师做个法救救娟娟,毕竟娟娟年龄小,才二十岁呀!”陈桑越说越激动。
张南略感疑惑,心想如果他们觉得徐娟是先天死命的话,为什么要请个会驱鬼的法师来?
“原来是这样,那法师人呢?”张南问。
“徐尧一早接他去了,现在人还没到。我们等会弄桌酒菜,先请人家好好吃一顿。”
“倒也是。”张南漫不经心地回道。
“那不说了,我去厨房忙了,你找地方坐坐,我们开饭了叫你。”陈桑慢慢挪步。
“您先忙吧。”张南挤出一丝微笑。
既然事情弄明白了,张南便决定静观其变。
不多久,一辆白色小货车停到徐娟家门前,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从车上下来,急急忙忙跑去副驾驶门旁打开车门,边叫嚷:“人来了,人来了!”
接着,原本坐在楼内喝茶的一帮人一窝蜂全跑出来。张南心想:这小伙肯定是徐娟的哥哥徐尧,那坐在副驾驶的……
只见从副驾驶慢慢下车的一个人,年约四五十岁,剃着光头,戴副眼镜,身披一件暗黄色道服,手中还拿了某件用红布包裹的长形东西。张南一看便知,那是把桃木剑,通常法师用来镇宅辟邪的。
一群人聚在法师身旁,给他让了条道,几乎个个脸上都是惊异之色。随后在徐尧搀扶下,法师大步踏入楼内。
“快快快,端菜!”见主客到来,厨房里一群妇女显得尤为激动,陈桑大声命令上菜。
张南慢吞吞跟在众人身后,此时大厅内特别拥挤,不少原本不在的人也跑来瞧热闹。法师缓缓端坐于大桌的首座,一把桃木剑掀开红布,摆在桌上。
法师先环视片刻,然后说:“我目测了一下,你们住宅的卦位偏弱,再加上厅宽门窄,又是地处巷尾的无尾巷房,易招邪,不吉利!”
“是是是,这玩意我们也不懂,大师您帮我们多看看。”徐娟父亲的态度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不仅面带笑容,还客客气气地给法师点烟,但法师干脆地摇摇手,表示不抽。
“法师姓什么啊?”张南见先前跟徐娟父亲争执的圆脸老汉也凑去问。
“敝姓欧阳。”法师冷冰冰回答。
“哦哦,欧阳大师,您看我那个外孙女,她还有没有救啊?”
张南听出来了,这老汉原来是徐娟外公。
“不一定,看情况。”欧阳法师依旧一脸冷漠。
“我说外公,你别急,人家大老远坐车来的,刚到就问东问西的,得让人家好好吃顿饭再说话,是不是?”徐尧忍不住对徐娟外公说。
“对对对,把菜上来,先吃饭!”徐娟父亲大声招呼。
其实那些妇女手里端着菜,早站在门口了,只是不敢进来。这会听徐娟父亲招呼,纷纷开始行动。
不一会,一桌酒菜摆满。有猪肉,牛肉,鸡汤,蒸鱼,各种蔬菜,样样齐全,酒备了五粮液和古越龙山两种酒。张南想徐娟家人这次真算是下血本了。
张南坐下时,徐尧才注意到他这位穿着奇怪的陌生人,问:“这人谁啊?”
正给欧阳法师倒酒的陈桑回答:“哦,是娟娟请来的朋友,算命的。”
“算命的来我们家干嘛?”徐尧不客气地问。
“徐娟让我帮忙。”张南回道。
“帮忙?帮什么忙?我们自己请人的,不用了。”徐尧冷笑地说。
“人家怎么说也是朋友,态度好一点。”陈桑劝告儿子徐尧。
“你叫什么名字?”徐尧最后问张南。
“张南。”
等所有人全部坐定,酒宴马上开动起来。欧阳法师先给众人讲述一些风水理论,以及他丰富的从业经历,期间众人也是争先恐后地给欧阳法师敬酒,个个脸上堆满景仰之色。张南只闷坐吃菜,一滴酒都未喝,当然也没人给他倒酒。
酒宴进行到半程,徐娟爸爸终于谈起正事,问:“法师,您说我们这房子邪气重,那跟我们家姑娘的邪命有关吗?”
“来的路上呢,小徐已经跟我介绍过你们这地儿的情况了……”欧阳法师喝得满脸通红,淡然回答道,“按说你们这地儿不是你们家姑娘一个出事,整个镇的姑娘都有事,所以邪气必然不止你们家有。我认为呢……问题出在你们这个镇上,那条黑鱼多半压不住了……”
张南听了一愣,心想:黑鱼?黑鱼是什么东西?
“就是呀,否则我们这边的姑娘也不可能接二连三地死,但老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呀!”一名老妇抱怨。
“欧阳老师,那您有办法么?”徐尧问。
“办法肯定有,要不你找我来做什么?”欧阳法师瞪了瞪眼,显得很不高兴。
“是是是,我们家儿子不会说话,大师别生气。”陈桑忙安抚欧阳法师。
“等会吃完饭呢……”欧阳法师接着说,“我先到处走走看看,特别要去山上一趟……”
“行,我给您带路。”徐尧说。
张南又想:这地方还有座山?
“然后呢……这边现在是两个姑娘,一个你们家的,另一个别人家的,马上到日子了是吧?”欧阳法师问。
“对,另一个是我们家的倩倩,生日比娟娟早两天。”一个衣装土气的中年妇女说。
张南才知道,原来不仅是徐娟,镇上还有另一个女孩也快到死期了。
“那我到时候给这个倩倩先做法,看能不能把她身上的邪气逼出来。”欧阳法师说。
“对对对,要做法的,要做法的。”中年妇女面露欣喜。
“两个姑娘现在在哪?”欧阳法师问。
“哦,一个老老实实在家里,另一个么……还在外面。”徐娟父亲有些难以启齿。
“都啥情况了还在外面?让她回来!”欧阳法师命令道。
“嗯,我们等等打电话。”徐娟父亲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这时,座上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问欧阳法师:“法师,那您打算今晚就做法吗?”
“看情况吧,今晚或者明晚。”
“需要准备东西吗?”
“不需要。做法是我的事,你们不懂,也别多问。”
“可这件事关乎到我们家娟娟啊,为什么我们不能问呢?”
一听居然有人顶撞他,欧阳法师当即眉头一皱,叱道:“咦?你怎么回事?”
其他人也忙劝那个三十多岁的女人,陈桑无奈地说:“哎哟,阿静,你别多问了,人家法师肯定有办法的。”
“我知道他有办法,可我就想了解一下,过分吗?”被叫阿静的女人依然反抗。
“你叫什么名字,谁啊?”欧阳法师厉声问。
“我叫陈静,是徐娟和徐尧的表姐。”
“哦,我告诉你啊,我如果没本事,就不会到这来,能明白吗?”欧阳法师显出一副咄咄逼人的态势。
“好了好了,姐,你别说了!”徐尧也忍不住劝道。
见一下成了众矢之的,陈静只好闷闷不乐地坐下,说:“好吧,随便你们。”
张南心中发笑,他能看出来陈桑和徐尧等人真的担心气走这位欧阳法师,毕竟眼下欧阳法师是他们唯一的救命稻草。但徐娟的表姐陈静倒给他留下了较深印象,他发现在座的所有人中,陈静是最有思考能力的。
待欧阳法师酒足饭饱后,便由徐尧领着出门了,张南觉得他也应该找个类似徐尧那样的引路人,况且有些事他想打听清楚,陈静毫无疑问是最适合人选。
散席期间,张南一下找到陈静,问:“你好,可以打听点事么?”
陈静望望张南,她知道张南是徐娟请来的朋友,说:“可以,我也有事找你。”
陈静的回答和态度让张南有些意外,他没料到徐娟家人竟然还有关注他的。
但转念一想,他又明白了,肯定因为他这个徐娟朋友的身份。他猜自己目前在徐娟家人眼中,应该相当于徐娟派来打听消息的一个探子。
“我们到处走走吧,边走边聊。”张南提议。
两人慢慢离开徐娟家,漫步于一条林荫路上。
果然,陈静立马谈起徐娟的事:“我那个表妹,还在酒吧打工吗?”
“是的。”张南准备先让陈静问个够。
“哎……都几年没回家了,谁劝她也不听。”
“她脾气是不好。”张南随口胡诌一句,其实他对徐娟的了解很有限。
“是啊,那会我在外面上大学的时候,也不愿回来,可没办法,家总归是家。”
张南想:原来这位徐娟的表姐还上过大学,怪不得仪表谈吐跟家里其他人不在一个层次。
“张先生,你跟我表妹关系还行吧?”陈静又试探性问。
“只能算一般,我有个朋友,她在酒吧唱歌,我是通过那朋友才认识徐娟的。”
“哦……这样……”陈静忽然感觉奇怪,不解那为什么娟娟要让他来呢?
“徐娟说她不想死。”张南冷不防说。
“真的?”陈静瞪大眼睛问。
“千真万确。”
“那张先生,你让她回来吧,她的脾气,家里人谁说她都不听,可能你和你朋友劝她会听的,好不好?”陈静央求道。
“我试试看。”张南点点头,停顿一下,他又问:“是为了让请来的法师给她做法么?”
“是呀,徐尧特地花大笔钱请来的,虽然我觉得吧……不一定管用。”
“为什么?”
“因为请法师之类的事,我们镇上不是没人试过,但该死的姑娘还是死了,再说……那欧阳法师,我觉得不靠谱。”
张南笑了笑,不作回应。
张南随后问:“徐薇呢?徐薇当时有请法师吗?”
“小薇啊……唉……小薇当时没请法师,家里人个个都认命了,让她白白等死的……所以如果娟娟再出事,我姑姑和姑父肯定承受不了。”
“以前那些出事的姑娘,家里也基本都认命了吗?”
“是呀,有什么办法呢,除了有户姓朱的人家跟我们一样请了法师,另外几户全让女儿在家等死。我们要不是这次请到个号称通天盖地的欧阳法师,估计已经开始准备娟娟的后事了……”
陈静越说越伤感,张南也听得心寒。
“对了,已经遇难的姑娘总共有几人?”张南问。
“九个,整整九个!都是二十岁生日当天死的。”
张南忽然望向陈静,心存疑惑。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陈静笑笑说,“我今年三十四岁,这个死亡规律开始的时候我正好二十二岁,所以逃过了一劫。”
张南想:原来如此,怪不得镇上年纪大的女人反而没事,但死亡规律又是怎么回事?
“现在呢……我们镇上只剩两个不满二十岁的姑娘了……”陈静继续说,“一个叫胡倩,一个就是我们家娟娟,恰巧两个都快到二十岁生日的死期了。”
“是啊,原本春光灿烂的二十岁生日,结果成为一个死期,真是讽刺。”张南感叹道。
“讽刺吧?最讽刺的是,我们毫无办法。”陈静说。
“那个胡倩的生日快到了吧?”
“是的,她比娟娟早两天。”
张南暗想:那解决这桩事的最后期限又得提前两天了。
“可以跟我介绍下你家人么?我看刚才吃饭人挺多的,我分不清谁是谁。”
陈静觉得奇怪,为什么眼前这男人要知道这些,不过这男人本身就挺奇怪,但她并不厌恶,相反还有些好感,因此她决定顺应这男人的要求。
陈静先告诉张南,她叫陈静,是徐娟大舅陈洪的女儿。除了陈洪外,徐娟外公陈国富和外婆李丰英的子女有徐娟姨妈陈凤,二舅陈涛,以及徐娟母亲陈桑。另外还有徐娟父亲徐大友和哥哥徐尧,其余则皆为没多少发言权的小辈。而刚才吃午饭时,镇上几户跟陈家关系较好的人家也在,包括胡倩的母亲王美。
陈静还告诉张南,胡倩家就胡倩跟她母亲王美相依为命,没有其他家人,况且胡倩在十二岁那年摔了一跤,不小心摔坏了脑子,至今痴痴呆呆的。
张南把陈静说的暗暗记在心中,再问:“你刚提过,关于那些姑娘的死亡规律,大致从你二十二岁那年,也就十二年前开始的,那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是发生了一些事,但……我们镇上的人,一般不能随便说这个的,连小薇和娟娟都不知道。”
“哦?”张南一愣。
“娟娟只告诉你她命里犯邪,对吧?”
“对。”
“那是因为我们从小这么跟她说的,还有小薇也一样。”陈静不仅低下头。
“真相呢?”其实张南一早便对此说法存疑。
“真相我刚解释了,我们不能随便说的,怕招来麻烦。除非……除非你也告诉我,你到底来做什么。不要再跟我说你单纯只是娟娟朋友之类的话。”
张南深吸一口气,他发觉陈静心思细腻,洞察力强,很不简单。
良久,张南才说:“我是一名通灵人。”
“通灵人?”陈静并未如何意外,“是和欧阳法师那种一样的吗?”
“应该不一样。”
“哦,娟娟请你来的?”
“准确地说,是我主动想帮她。我也最近才认识徐娟的。”
“不收钱的吗?”
“不收钱。”张南笑笑。
“娟娟也知道你来这边,还让我们好好招待你,那说明她相信你可以救她。”陈静平和地说。
“我也相信我可以救她。”
此时两人散步到一片片荒废的田地,长长的野草随风轻摆,池塘中蛙叫声不绝于耳,远处还有座矮山。
张南忽地想起吃饭时欧阳法师曾提到这地方有座山,应该就是面前这座。
“陈姐,整件事跟这座山有关联吗?”张南问。
“有关联。现在我正考虑把整件事告诉你,因为相比那个欧阳法师,我跟娟娟一样,也更信任你。”陈静由衷地说。
“感谢信任。”
“事情的起源,跟流传了很久的一个传闻有关……”陈静开始认真叙述,“说是我们这地方,有一条大黑鱼,被压了几千年。章泽镇的下面是黑鱼的尾巴,前面那座野山下面是黑鱼的身体和头,野山的山顶还有座山神庙,负责压住这条黑鱼的是山神。不过呢……我记得十二年前的一天夜里,山神庙被雷劈了,大黑鱼从那天开始就压不住了。”
“为什么?”张南问。
“当时是这样的,我们镇上有个神棍,叫孙天贵。常常替人把命,过过阴什么的,也比较精通阴阳风水之类的事。结果就那天夜里,他像发了疯一样在镇上跑,边跑边叫嚷着山神庙被雷劈了,说老天爷也知道黑鱼压不住了,所以收了山神,他还让镇上的人家当心,因为黑鱼复苏过程需要几十年甚至一百年,这段时间会靠吞噬女孩的阴元来补足精气。我们刚开始不信,第二天去山顶一看,果真和孙大师说的一样,山神庙已经破坏了。那阵子孙大师连续发了好几天疯,后来他失踪了,过了大概一星期左右吧,他的尸体被人在山神庙前发现,喉咙还插了根法器,当时把我们吓坏了。”
“那位大师的死因是什么?”
“不清楚,警察也没说。不过我们镇上的人推测,是因为孙大师泄露太多,所以遭到黑鱼报复。插在他喉咙上的那根法器就是鱼形的。”
“然后你们镇上的姑娘开始接二连三出事么?”
“对,那件事发生后,镇上所有二十岁不到的姑娘,全在二十岁生日当天死了,死法各种各样,有跟我们家小薇一样自杀的,有病死的,有被车撞了的。现在剩下的姑娘,只剩胡倩和娟娟了。我也不懂,黑鱼要吞噬女孩的元气,为什么非得二十岁。”陈静的面色很忧伤。
“因为从阴阳学的角度来说,女子二十岁时候的元气最足,男子是二十五岁。”张南解释道。
“连你也这么说,那肯定是了。”陈静点点头。
“我有个疑问,按你的说法,出事的姑娘全是镇上的,说明章泽镇外的姑娘不会出事。那在明知女儿将死的前提下,镇上这些人家为什么不搬出章泽镇呢?即使他们不信孙大师的话,但当目睹了前几个姑娘出事以后,也应该相信了吧?”
“其实最早就有人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也确实有户家人去做了。但是……他们的下场……”陈静有些不忍说出口。
“他们怎么了?”
“那家人姓王,总共五口人,有个女儿。在他们女儿十五岁左右,他们搬去了外地。可谁知道,到他们女儿二十岁生日那天,他们家里失火,一家全被活活烧死……所以说白了那姑娘还是没逃过二十岁死劫,即使跑得再远都没用。后来我们镇上人认为,只要被大黑鱼盯上的姑娘,一个都逃不过,如果敢跑出章泽镇,全家会跟着遭殃,还死得更惨。”
张南深吸口气,说:“我明白了。怪不得你们一个都不走。”
张南忽又想起徐娟眉心处的黑点,那是沾染邪气的特征,于是他问:“当年,还有没有出现过别的事?比如……特别邪门的,怪异的。”
张南不知道如何形容,陈静默默领会了半天。
“哦,对,发生过一件怪事,就在孙大师刚死没几天……”陈静一下回想起来,“我记得那天下大雨,特别阴沉,然后中午时候吧,我们章泽镇的上空莫名其妙出现一团黑烟,又马上扩散,也不知道扩散到哪去了,反正是落下来了。后来我们猜,这应该是大黑鱼复苏的迹象,那些黑烟估计是邪气!我们镇上姑娘都被邪气给缠上了!”
张南听了,觉得陈静说的这些事倒也前后通顺,但总有股奇怪的感受。
“再谈谈那个孙天贵吧,他是怎样一个人?”张南继续问。
“你说孙大师啊,他虽然是个神棍,但不像那个欧阳法师,人还挺好的,特别爱逗孩子玩,跟我们镇上住的人家关系都不错。每次我们镇上一有孩子出生,他会特意过去给孩子把命,告诉孩子家人命里忌讳什么,以后该从事什么职业。还会赠送一碗长寿汤给孩子喝,不收钱的。”
“长寿汤?神棍的东西,孩子能喝么?”
“可以啊,不管大人小孩喝了都没事,孙大师说他那种神汤秘方是他以前去云南某个长寿村学到的,喝了可以延年益寿,滋阴补阳。”
张南摇摇头,他是压根不信这些神棍口中所谓的神物,觉得十有八九是骗钱的东西,孙天贵即便是个好人,也免不了好心办坏事。
“对了,孙天贵为什么知道黑鱼复苏的事?”
“孙大师一直很信大黑鱼的传说,还经常跑去山顶拜山神庙,他是神棍,这些神啊鬼啊的事总比我们清楚。”
“你刚说……孙天贵尸体被人发现的时候,喉咙里还插了根法器,后来凶手一直没找到吗?”
“没有。”陈静摇摇头,“我们都认为大黑鱼处死了孙大师,也没想过是谁杀的。”
“有对孙天贵尸检吗,他的死亡时间……”
“有啊,警察后来跟我们说,发现他尸体的时候,已经死了差不多一个星期了。”陈静迫不及待地回答。
“你们什么反应?”
“一方面害怕,另一方面觉得挺可惜的。因为孙大师为人一直不错,所以人缘很好,我记得他刚失踪那会,镇上人基本都去找了,毕竟他失踪前疯疯癫癫的,老跟我们说黑鱼苏醒了,黑鱼苏醒了,起先大家就担心他会出事,结果还真出事了。”
“你们找了哪些地方?”
“哪里都找,镇上,山上,附近农村,包括孙大师家,但怎么也找不着,其实山顶我们也找过,可孙大师尸体当时还不在那里。”
“从孙天贵失踪开始,大约隔了一星期,你们才发现他尸体么?”
“对的。”
张南认为这一点比较关键,暗想既然孙天贵失踪一星期,尸检又证明尸体被发现时已经死亡一星期,由此可推断孙天贵刚失踪就死了,然而最先尸体并未出现在山神庙处,说明山神庙并非案发现场,是事后被人搬过去的。至于为何将孙天贵尸体搬到山神庙处,很可能是凶手出于把鱼形法器插入孙天贵喉咙同样的目的,便是借用大黑鱼的传闻故弄玄虚,隐藏杀人的真实目的。
张南又隐隐觉得,孙天贵的死,一定是整件事的关键,通常来说,应该是孙天贵掌握了某些秘密,导致被人灭口,因此找到十二年前这桩凶案的凶手至关重要。
“孙天贵的家也在章泽镇么?”思索了片刻,张南问。
“不,在后山。”
“带我去看看吧,还有那座山神庙。”
“可以,离这都不远,我们先去山顶吧。”
很快两人来到山脚,沿一条小路,缓慢上山。
张南发现这座野山当真非常荒僻,况且道路崎岖,在山上生活肯定不大方便。
途中,张南问陈静:“这十二年间,除了不断有二十岁姑娘死去外,镇上还发生过其他奇怪的事么?”
陈静直截了当地回道:“没有,挺正常的。”
张南点点头,不再说话。
当接近山顶时,张南又想起孙天贵,便问:“孙天贵有家人吗?”
“只有一个。”陈静回答非常干脆,她对自己记性向来很自信,“也是女儿,叫孙玉梅,不过老早离开章泽镇了。我们小时候还在一块玩过,她比我大一岁,所以她也不受那个死亡规律影响。”
“哦,为什么要离开章泽镇?”
“因为……那女孩生下来就是个聋哑人,挺可怜的,我记得好像是她八岁那年吧,孙大师把她送去聋哑学校了,后来我们再也没见过。”
正谈论间,两人已登上山顶,凉爽的秋风呼呼吹过,两人正好走得全身发烫,感觉心旷神怡。
再走几步,一座破败的小庙印入眼帘。只见小庙约一人来高,顶部被砸了个大窟窿,庙前碎石杂草遍地,还有个吃满泥土的大香炉。
张南还想再靠近看看,陈静却一把拉住他说:“别离太近。”
张南心想也是,这镇上的人,肯定对这被雷劈的山神庙充满忌讳。
“那时候,孙大师的尸体就靠在香炉上,直挺挺坐着,喉咙里插了根法器……”陈静回想起当年见到的那幅画面,便觉得毛骨悚然。
听完陈静叙述,又绕山神庙走了圈,张南即说:“我们去孙天贵家吧。”
两人沿另一条下山路通往孙天贵家,很快透过一片竹林,张南看有座房屋,是那种比较朴实的老房,房屋的门靠左边,窗靠右边,门前还有口井。
张南朝井里望望,发现水已经干了,他又来到窗前,正好窗是开着的,可以瞧见屋内,屋内的家具非常少,但是挺干净,不像很久没人住的样子。
“窗怎么开的?”张南用手摇了摇玻璃窗,回头问陈静。
“孙大师失踪的时候,我们过来看到窗就是打开的,一直到现在我们也没关上,还有不止窗,其他东西也基本和当时一样,我们尽量原封不动,除了他家的门。”
“门?”
“嗯,门本来锁着的,里面有个插销给插上了,我们是为了找人,所以从窗户爬进去把门打开的。”
“你的意思,现在我们能开门……”张南边说边打开大门,一脚踏入屋内。
陈静紧跟张南身后,却显得有些畏畏缩缩。张南明白陈静的感受,这间屋子,在镇上应该属于不详之地,一般情况没人敢来。
不过这样倒给张南提供了方便,因为可以最大程度保留事发时的原貌。
张南对屋子检查了一番,包括卧室和灶房,他发现这座一室一厅的农家屋舍看似普普通通,实际却萦绕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气息,他甚至感觉自己心跳微微加速。
回到厅堂,张南见有一只扁平的木盒,盒中是空的,被摆在靠墙的五斗橱上,五斗橱的抽屉内全是些不起眼的杂物,仅这只木盒,造型比较精致。
“这盒子里以前装的什么?”张南问。
“哦,是一些古代的铜钱,孙大师有个收藏爱好,对古钱币特别感兴趣,所以他盒子里装的都是各种各样的铜钱。不过他失踪的时候,盒子里的铜钱全被偷了。”
“被偷了?有这种事?”张南显出讶异神情,“谁干的?”
“不知道啊,当时那么乱,有些人浑水摸鱼也很正常的。”
张南点点头,不再多问。
这时候,张南留意到一旁墙上挂了一排东西,其实他刚进屋就发现了这排东西,他原以为是什么装饰品,现在凑近一瞧,才觉得有点特别。
这排东西总共十串,每串由八块圆形的玉组成,以吊串形式用红线串起来,排列非常整齐。
张南摸了摸,感觉玉的质地不错,应该是某种名贵古玉。赫然,他产生一个疑问,即为什么偷走木盒中铜币的人不顺手把这些玉串一起拿走呢?是不识货,还是看漏了?
仔细想想,他感觉两者都不大可能。
正疑惑间,张南听到屋外有脚步声响,陈静同样听到了,朝门外张望,过会,两个男人到达屋门前,居然是徐尧带着欧阳法师来了。
徐尧见是陈静和张南,不禁一愣。等到陈静面前,他忙问:“姐,你怎么在这?”
陈静望望张南,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张南也是默不作声,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你带他来的啊?”徐尧又手指张南问陈静。
陈静点点头,说:“嗯,过来看看。”
“看什么看,欧阳老师说了,这地方现在不能随便进来的。”徐尧说完一句,又冲张南问:“你是那个娟娟的朋友,算命的对吧?”
“对。”张南干脆回答。
“她要你帮什么忙啊?”
“跟你要这位法师帮的忙一样。”
“切,你知道这位法师是谁?你一个算命的,这些事你懂吗你?”
“略懂一点吧。”
陈静替张南着急,张南面色却依然平静。
欧阳法师正环视房屋,当听到张南的话,又见张南穿成那样,便以一种不屑的语气嘀咕了句:“装什么装……”
徐尧也说:“我妹妹就是个小姑娘,什么都不知道,还瞎出主意,她以前就经常做些没头没脑的事。”
徐尧的话中意思很清楚,即徐娟请张南帮忙纯粹是白费功夫。
“这样吧小徐,你让不相干的人先出去,我得好好查查这房子。”欧阳法师越看张南越不顺眼,直接让徐尧赶走。
“姐,要不你们先出去吧?”徐尧立马对陈静说。
陈静又望望张南,显得很尴尬,张南只是点点头,率先走出了房屋。
“不好意思啊。”来到屋外,陈静忙跟张南道歉。
“没关系,我看的也差不多了。”张南说。
“那我们走吗?”陈静发现了,徐尧和欧阳法师都有点针对张南,她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也许张南的姿态偏向于神秘冷酷,天生会招某些人讨厌吧。所以她为避免张南再受气,索性劝他快走。
谁知张南说:“不,等他们一起吧,或许他们有发现呢?”
陈静无奈,只得陪张南在外面等。闲暇间,陈静问:“张先生,那你呢?你自己有什么发现吗?”
“暂时还没有重大发现,刚刚好把一些问题搞清楚而已。”
隔了没多久,徐尧和欧阳法师从孙天贵家出来了。欧阳法师手中拎着那十串古玉,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尧尧,你们干嘛把孙大师家的这些东西拿走?”陈静问。
“哦,欧阳法师说,这些古玉肯定是一种法器,他得拿回去研究研究。”
“是么?”张南笑问。
“对啊,怎么了?这个法器很少见呢,一定是件顶顶厉害的东西,孙大师跟我一样精通法术,所以他这个法器我得好好琢磨琢磨,等琢磨透了,对付大黑鱼的邪气,应该比较简单的。”欧阳法师侃侃说道。
“我们走吧。”张南不再回应,先跟陈静两人下山。
傍晚,张南匆匆吃了顿便饭,随即在陈静安排下,住到一间客房休息。欧阳法师则跟徐尧等人喝得酩酊大醉,不断拍胸脯保证,徐娟的事包在他身上。
次日,张南一早起来,准备去买早点时,就见胡倩母亲王美拉着陈桑的手在恳求什么事,张南索性躲到一旁偷听,才听明白了意思。原来是王美担心她没给欧阳法师塞红包,怕欧阳法师不会尽力帮胡倩,但王美家的经济条件又非常困难,仅剩的钱基本给胡倩定期买药用完了,也凑不出什么钱,这才着急。陈桑则劝王美说徐尧钱已经给足了,而且当时欧阳法师答应的就是替镇上两个姑娘做法清除邪气,胡倩自然包括在内,让王美不要着急。
张南听了暗自感叹。一方面感叹两家人竟把命运托付给一个不着边际的人,另一方面感叹王美迫切想救女儿的态度,真的远远胜过徐娟家人,更何况胡倩还是个大脑受过重创的痴呆。
到了中午,张南忽然有些无所事事,陈静也不知跑哪去了,徐娟家其他人基本当他空气,全围在欧阳法师身边转。欧阳法师依然忙着“接见”章泽镇的各路人马,一时把研究那十串古玉的事忘了。
闲暇间,张南经过徐娟父亲徐大友身边,听他气冲冲在跟谁打电话,稍微听了会,才知道通话的人是徐娟,大致是徐大友让徐娟赶快回家,徐娟好像死活不肯,两人争了起来。
最后徐娟突然挂断电话,徐大友才停止嚷嚷,这时徐大友注意到张南就在他身边,顺势把气撒向了张南:
“我跟你讲,你想办法让她回来!别等我冲到她那个酒吧里去把她拉出来,搞得大家都难看!”
徐大友说话习惯性会喷口水,张南忙往后退了退,心想:怎么跟王自力说话一个德性。
“你听我说,我有个主意……”等徐大友稍稍冷静下来,张南说,“你和徐娟这样闹不是办法,只会越闹越难商量。我倒觉得,你们不妨再等等,别急着让徐娟回来……”
“干什么?我们这次花那么多钱给她请个大法师,就为了保她的命,哦,她倒不回来了,想在外面等死是吗?”徐大友打断道。
“你别急,听我说完。我意思是这样。反正胡倩的生日比徐娟早两天,法师也答应给胡倩做法,那你们干脆让法师先给胡倩尝试,如果胡倩逃过了劫难,那说明徐娟同样可以得救,到时候你们让徐娟回家,告诉她胡倩的事,她多半肯答应,万一还是不肯,你们就带法师去找她,反正哪里都能做法,对不对?她再不信的话,你们索性将胡倩带上一块去见她。”
听完张南一通话,徐大友沉默了会,随即他哼了声,也不回话,转身离开了。
张南心满意足,知道徐大友把他话听进去了。
傍晚时分,张南吃好晚饭,想着独自一人再上山看看,结果陈静突然从后边追赶过来,告诉他说今晚欧阳法师给胡倩做法,问他要不要去。
“当然得去!”张南毫不犹豫,立刻跟陈静回家。
到徐娟家,他们发现家里人都不在,陈静猜应该已经全去了胡倩家,于是他们直接赶往胡倩家。沿途当中,他们发现镇上人纷纷涌向胡倩家,看来给胡倩做法驱邪,确实是现在章泽镇头等大事。
胡倩家住河边,不比徐娟家的三层小楼,胡倩家只是一座普通平房,甚至还不如孙天贵的房屋。房子边上长满了野草,后方是一片树林,又挨着河水,所以夏季蚊虫非常多,单就地理位置来说算是镇上最差的。
等到胡倩家,他们看见所有人都聚在胡倩家门前的空地上,空地上摆了张长桌,欧阳法师正于桌前擦拭他那把桃木剑。一个身材矮小,相貌丑陋的姑娘站在欧阳法师身旁,显然就是胡倩。
另外,长桌附近地面点满了蜡烛,围成一圈,也算一条分割线。圈外是围观群众,圈内是欧阳法师跟胡倩。
黑压压的人群中,陈静找了半天才找到自己家人,他们全在认真注视欧阳法师,丝毫没留意陈静和张南来了。
蜡烛圈外,胡倩的母亲王美离得最近,一脸的忧心忡忡。
张南慢慢走近瞧了瞧,发觉胡倩表情呆滞,眼神迷离,确实是个痴呆,但最关键的,是他在胡倩的眉心处同样看见了和徐娟一样的黑点,那正是入邪的特征!
张南忽然产生种不详的预感,好像有只乌黑幽邃的手,正掐住他脖子一样。
这时候,徐尧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手中还拿了两样东西——一个白色的陶瓷碗和一块四四方方的红布,交给了欧阳法师。
“去,给我盛满水。”欧阳法师把碗递回徐尧,命令道。
“水啊,好,好,王阿姨,你家有水么?”徐尧转头问王美。
“不行!得河里的水,家用的水太杂,不纯,不好做法。”欧阳法师又说。
连张南也才看出来,原来这碗水是用来做法的。
徐尧照欧阳法师吩咐的做,在河边蹲下身,撅着屁股,舀了一整碗水。
该用的东西全齐了后,欧阳法师让胡倩躺到长桌上,起先胡倩不肯,还想挣脱,王美只好连哄带骗,半天才把胡倩安抚下来,乖乖躺在了桌上。
此时天色已黑,尤其胡倩家附近没什么灯光,外加地上摆了圈蜡烛,桌上有块血一样的红布,还直挺挺躺个女孩,所以显得异常阴森。
围观人群虽多,但也有人害怕起来,其中某人提议:“要不要拿个灯过来?这太暗了吧?”
“不行!谁说的?”欧阳法师立马叱道。
那人哑口无言,欧阳法师又说:“做法最忌讳的就是周围有太烈的东西,你们懂不懂啊?”
“是是是,你别瞎操心了!”徐尧也说那人。
数落几句后,欧阳法师才回归正题。他先让胡倩躺好,再对胡倩耳边嘱咐几句,胡倩随即闭上眼睛。接着他拿红布盖住胡倩额头,最后把那碗水端放到红布上。
胡倩全程紧张,张南可以感觉到她在发抖。
欧阳法师提起桃木剑,对众人大声说:“我跟你们讲啊,本来我这做法,旁边不能有人的,得安静,现在你们既然来了,就给我闭嘴,不许说话,别发出一点点声音,听明白吗?”
人群中立马有人响应,尤其是徐娟家人,一阵骚动过后,现场果然变得极其安静。
“树立了威信到底不一样,不然我们镇上这帮人,哪会那么容易听话。”
陈静悄悄对张南说,逗得张南发笑。
做法正式开始了。
其实站在张南角度,他并不怀疑欧阳法师身份,欧阳法师的某些观点和做法也都正确,他只不信任欧阳法师的能力,更何况他隐隐感觉,胡倩和徐娟体内的邪气深不可测,甚至相当危险。
欧阳法师镇定自若地移步到长桌前,紧靠胡倩头部,步法有些奇特,张南能瞧出来,他是按照某种八卦方位在走。
随即欧阳法师将剑举过头顶,闭上双眼,口中轻声念咒,围观人群尽皆屏息注视着。
陈静忍不住问:“张先生,他为什么要盖块红布在胡倩额头呢?”
“人的额头被称为天门,是魂心,也是做法的人最容易触及到灵魂的地方,而红布又是阴邪之物,易招邪。我猜他应该想把胡倩体内的邪气吸附到红布上,不过……”
“不过什么?”
“他到底能不能控制得住那股邪气呢?”
伴随时间流逝,欧阳法师念咒的语速逐渐加快。胡倩紧握拳头,相当紧张。
徐娟家人和王美个个伸长脖子观望,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张南可以透过红布看到胡倩眉心的黑点正不断变化,一会模糊,一会清晰,说明欧阳法师的法术起了效果。
正当此时,明明一丝风都没有,地上每根蜡烛的火焰却疯狂摇摆,闪烁不定,片刻后,所有蜡烛竟一齐熄灭,现场瞬间陷入黑暗!
众人一下慌了,还有人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声,陈静更是不由自主地抓住张南。张南纹丝不动,因为他在黑暗中依然看得清清楚楚,他的目光死死盯住胡倩,只见一缕细长的黑烟,缓缓从胡倩额头升起。
出人意料的是,地上蜡烛很快又亮了,现在谁都能看见,胡倩头顶正冒黑烟,并且这股黑烟似乎化散不掉,渐渐凝聚成一个诡异形状,就像一只张牙舞爪的恶鬼。
另一边,欧阳法师汗流满面,全身颤抖,似乎被一股力量压迫。
张南同样感受到了这股强大力量,此刻他离欧阳法师和胡倩最近,连呼吸都困难。
慢慢的,胡倩开始抽搐,手脚不停拍打乱踹,旋即演变为全身性痉挛,使长桌摇晃不已。
胡倩很快失去了控制,身体不由自主地剧烈抽搐着,额头的碗和红布掉在地上。那股黑烟迅速缠绕住她全身,蜡烛火焰疯狂闪烁。
“倩倩,倩倩!”王美察觉不对劲,忙冲向胡倩,结果被那股无形的力量拦在蜡烛圈外。其余人也全吓坏了,陈静,徐尧,徐大友,陈桑等人都吓得目瞪口呆。
只听“哎哟”一声,欧阳法师整个人居然弹飞了,掉进了河里。
这样一来场面更加失控,哭喊声,惊叫声频频响起,但除了王美外,没有一个人敢接近胡倩。但见胡倩抽搐到腹部弓起,两腿拼命伸直,双手猛掐住自己脖子!
张南再也无法坐视,他知道继续下去胡倩必死无疑,于是他立即冲入蜡烛圈内,伸手一把抓住胡倩身上黑烟,另一只手按住胡倩额头。终于,胡倩抽搐的幅度渐渐变小,身体也放松了。
被张南抓住的黑烟则不停扭曲,还发出一声声仿若来自阴曹地府的怪异叫声。黑烟更还反过来缠向张南,可张南西服上有一层驱灵金粉护体,黑烟丝毫不能得逞。
这一幕,所有人都看呆了,包括掉河里的欧阳法师。
僵持片刻,黑烟只好回归胡倩体内,胡倩身体慢慢恢复正常,王美扑到胡倩身上大哭。张南继续轻抚胡倩额头,令她回过神来,胡倩一双大眼睛只是盯着张南,流露出一种难以描述的感激。
“张先生,怎么样了?”陈静一直坚信张南比欧阳法师更有本事,所以她并不太意外。
“刚刚欧阳法师给这姑娘做法时,遭到了姑娘体内邪气的反噬,他又不能压制邪气,害得姑娘差点没命。”
张南一说,几乎所有人都望向欧阳法师,欧阳法师刚从河里爬起来,全身湿漉漉的,表情呆呆愣愣,不知该说什么。
“那邪气驱除了吗?”陈静又问。
“没有,仍在她体内。其实要强行驱除这股邪气并不难,不过我怕这姑娘难以承受,所以暂时还是将这件事放放吧。”
“你好人呀,谢谢你啊!可我家姑娘的命……”王美知道刚才是张南救了胡倩,眼神中充满感激。
“阿姨您别急……”张南握住王美伸来的手,“我一定有办法的。”
王美用力点点头。
“对对对,还有我家娟娟!”陈桑和徐大友也过来,两人此刻一眼都不想再瞧欧阳法师,注意力全在张南身上。
而这两家外的其他人,正交头接耳地议论张南身份。
一切结束后,王美扶胡倩进屋,众人相继离场。张南和徐娟家人走在一块,欧阳法师却快步赶上来,手里握着从孙天贵家取来的那些玉串,对徐娟家人,尤其对张南说:“哎……这次急了点,怪我怪我,没想到那邪物有些能耐,等我把这串法器钻研透了,对付它肯定不在话下。可惜孙大师去世了,如果他在,我俩合力,绝对把事情给办成喽!”
“说得好,大师。不过法器终究是道具,取决于谁来用,若使用者能力不够的话,还是不行。”张南回道。
欧阳法师正待反驳,张南又回头说:“对了,还有一点,大师,你手中的玉串,其实是顺治年间的一种玉制钱币,叫作顺治通宝,只不过被磨掉了上面的字而已。所以说白了那些还是钱币,别浪费时间拿它当法器钻研了。”
张南说完和徐娟家人离开,只留下傻站在原地的欧阳法师。
【二十六】邪镇(下)
做法事件以后,张南彻底取得了镇上人的信任,徐娟家人对张南的态度更是大转变。陈静这才说出张南通灵人的身份,是为救徐娟而来章泽镇的。
至于欧阳法师,在给胡倩做法失败的当天夜里就离开了章泽镇,没有人再惦记他,世人都很现实,早已把希望重新寄托于张南身上。
第二天一早,王美带胡倩来徐家,还拿了一篮子鸡蛋,对张南既恭敬又客气,张南反而有些不大适应。
王美拜访,一方面是答谢张南,另一方面自然是为胡倩的事,所有人都知道,胡倩的死期将至,就在10月31日,也即后天。
张南理解王美的心情,他也明白时间不多,必须立刻展开行动,可他现在还没有清晰的眉目,较为苦恼。
好在他已树立威信,搜集信息比先前方便得多,在了解过程中,他又发现一个规律,原来每个姑娘的二十岁生日,全部是在夜晚接近子时,也就是十二点前死亡。
陈静问为什么会这样,张南解释说:“因为子时是距离正午最远的一个时间,也是阴关大开的时候,所以阴气最重,不少阴物、邪物、鬼魂、异怪会出来活动。”
陈静又问:“接下来该怎么办?”
“还是需要先搞清楚事情真相,我总对一个人耿耿于怀。”张南说
“谁?”
“偷走孙天贵家木盒子里铜钱的人。”
陈静感到疑惑,问:“只不过一个小偷,有那么重要吗?”
“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人是个关键。对了,当年孙天贵失踪时,你说镇上的人基本都参与了搜寻,其中一些主要人物,你可以帮我联系吗?我有点事想问他们。”
“可以,我马上办。”
陈静照张南吩咐去做,还有陈桑和徐尧等人一块帮忙。中午刚过,镇上一群人已经围坐在徐家,桌上沏满了茶,等张南问话。
张南简单招呼几句,说:“今天请大家过来,是我想多了解些关于十二年前孙大师失踪的事,站在我的立场,我认为这件事充满了矛盾和疑点。时间紧迫,有没有人先跟我详细描述下当时的情况?”
这时众人开始你一言我一句,大致跟陈静所说相差不大,也更加深了张南的印象。
张南又问:“那有谁清楚孙大师家中铜钱被偷的事么?有没有怀疑对象,谁最有可能去偷那些铜钱,还有谁最方便去偷那些铜钱?”
张南尽可能从各个角度寻找机会。
人群中有个叫老宋的,当年和孙天贵交情不错,同样对古钱文物感兴趣,张南这一问,好几个人都在看他。
老宋只好说:“这件事呢,我当年也觉得奇怪。我记得就在老孙失踪前几天,我还拿了几枚唐宋年间的铜币去他家,问他想不想要,结果他说不要,因为他只喜欢明代和清代的钱币,对其他朝代的不感兴趣,我也没多说,然后临走的时候我还看了他木盒子里的铜币,全部都在,谁知道后来居然被人偷了!”
“明白了。”张南把老宋说的暗暗记下,又问:“孙大师失踪的时候,第一个找到他家的是谁?”
“第一个……找到他家……”老宋愣住了,半天想不起来。
“不就是阿虎和子熊么?”老宋旁边的老头推了老宋胳膊一下,提醒道。
“对对对,是他们两个小崽子,我也想起来了。”另一个人配合说。
“我也听子熊说过,是他和阿虎先到的。”站着的徐尧说。
“他们是谁?在这吗?”张南问。
“阿虎的名字叫王虎,老早出去打工了,好久没回来了。子熊名字叫钱子熊,还住镇上,不过现在人不在。”徐尧回答。
“他们跟徐尧年龄差不多大,小时候经常一起玩的。”陈静补充道。
“喏,子熊的爸不正在这么,让你儿子来呀!”徐娟的姨妈陈凤又推了推一个男人的肩膀说。
钱子熊的父亲钱明站起身说:“行行行,我叫他过来,他就在家里。”
钱明说完直接出门了。
等候钱子熊期间,张南又问:“既然王虎钱子熊跟徐尧差不多大,他们当时应该是个十多岁的少年吧?”
“对,那时年纪都小,后来我记得阿虎的奶奶死了,他就出去打工了。”有个镇上的坐堂中医,人称顾郎中,回答张南。
“为什么他奶奶死了就出去打工?”张南问。
“阿虎小时候父母离婚,后来他父母又把他丢给奶奶,各自成家去了,所以他从小被奶奶带大,家里人只有他奶奶一个,他奶奶死了么,他一下子没了牵挂,自己也出去打工了。”
张南点点头,继续问:“他多大去打工的?”
“大概……十八岁左右吧。”顾郎中说着望向徐尧。
“对,十八岁那年。”徐尧很肯定地说。
“他跟钱子熊跑孙天贵家找孙天贵时几岁?”
“那个早了呀……大概十四五岁吧。”徐尧回答。
过了不久,钱明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肤色黝黑,二十多岁的青年,正是他儿子钱子熊。
“来了来了,子熊来了,快快快坐,有事要问你。”陈凤相当起劲,忙给钱子熊搬张凳子。
张南不多废话,直问:“孙天贵失踪那会,你和王虎是第一个去他家的么?”
钱子熊幅度很小地点点头,显得有些腼腆。
张南猜想是不是自己的穿着和问话方式令钱子熊产生压力,于是他尽量缓和态度,说:“要不你跟大家再描述下当时情况吧,尽量详细一些。”
“我以前讲过了,没……没什么情况呀。”钱子熊眼珠子骨碌碌转。
“再跟我讲一次吧。”
钱子熊抱怨:“哎哟……真没什么好讲的,那天确实是我和阿虎先到的孙大师家,我们爬窗户进去,结果发现孙大师不在,我们就走了呀!”
“你再好好回忆下,当时你在孙大师家看到什么。”
“什么……我能看到什么……不就那样吗?”钱子熊疙疙瘩瘩地回答。
“比如说,有没有特别奇怪的,跟平时不同的地方。”
“特别奇怪的……”钱子熊显出一副思考的样子,而后回道:“没有吧……我记不得了……”
“那只木盒子,你有留意到吗?”
“哦,你说孙大师装铜钱的那个啊?”
“是的。”
“那个……那个……里面是空的喽,肯定被人偷走了啊!”
张南一怔,问:“你当时怎么看出来被人偷了?”
“嗯……要不然去哪里了?”
“为什么不是孙大师把铜钱带走了呢?”
“啊?”钱子熊有点紧张,“什么意思?”
“我是说,理论上也有可能是孙天贵自己把铜钱带走了,可你似乎没考虑过这种可能性,而是一口咬定被偷了,为什么?”
钱子熊被张南问得答不上话,眼巴巴望着钱明。
其他人,包括陈静在内也不是很理解,张南为何如此执着于那些被偷的铜钱。
“我……我不知道啊……”半天,钱子熊回道。
张南发现钱子熊说话越来越吞吞吐吐,他已经有个大概的判断。
“铜钱是被你和王虎偷的,对不对?”
张南这句话一出,全场哗然。
钱子熊表情呆滞,却未急于辩解。
从钱子熊反应来看,张南知道自己猜得没错。
“是不是,子熊你说!”
“不会吧,你和阿虎偷的啊?”
“到底有没有呀?”
“子熊你别愣着,说话呀!”
“……”
众人立刻沸腾起来,张南又补充一句:“其实从时间线来说,这个可能性是比较大的。”
“哎哟,都过了那么久了,你拿没拿,现在说说清楚!”钱明也忍不住说儿子。
“你爸爸说得对……”张南平和地对钱子熊说,“我们今天讨论的重点,不是谁偷了那些铜钱,也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只想借偷钱这件事了解更多真相,我需要清清楚楚地知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明不明白?”
“是啊,十二年前的事了,谁会跟你计较,我们现在为的是救娟娟跟倩倩,你就老老实实讲清楚。”陈静也帮张南说。
钱子熊明白事态的严重性,终于承认:“嗯,那些铜钱是我跟阿虎拿的,不过是阿虎的主意。”
“那后来铜钱哪去了,被你们卖啦?”老宋问。
“对,阿虎马上就卖了,还分了我几百块钱。”
“才几百块钱?”老宋吐槽一句,他知道那木盒子里的铜钱不止值这么点。
张南毫不关心他们如何分账,说:“你再从头到尾跟我叙述一遍当时发生的情况,一定不能再说假话了。”
“子熊,你听张先生的话没错的。”王美急不可耐地说。
“对对对,孙大师是好人呀,如果他死得不明不白的,我们肯定要查清楚的!”又一个镇上的女人说。
“那天快中午的时候吧,王虎来我家找我……”钱子熊开始说,“他跟我说,有件好事,问我要不要干,我问他是什么事,然后他说跟他去了孙大师家就知道了。后来我们俩一起上山,等到了孙大师家,他才告诉我说孙大师家现在没人,窗户开着,盒子里面有很多古代的铜币,卖了估计值不少钱,不止是盒子里的铜币,他说他在孙大师家的灶房还发现一个箱子,箱子里不但有铜币,还有古董,只不过他一个人搬不动,所以才让我帮忙,问我要不要干一票……”钱子熊说着喝了口水,“我一开始其实也不想干的,感觉要是被人发现了很麻烦,但想想来都来了,阿虎又在劝我,我就答应了。”
“所以你进屋,帮王虎搬出了箱子?”张南问。
“没有,箱子是阿虎搬出来的,我看他费了好大力气,我只负责把风。后来我们就一起把箱子搬去阿虎家,因为阿虎家离孙大师家很近,也住在山上,而且那几天他奶奶出门走亲戚了不在家,所以我们商量决定箱子先放他家,他说他准备一批批卖,再分给我一部分钱。”
“那箱子很大么?”
“对,很大,而且特别沉,一个人真搬不动,阿虎把木盒子里的铜钱也一块放进箱子了。”
张南暗想,怪不得他们偷走铜钱时没有把木盒子一块带走,原来这么回事。随即他继续问:“那个箱子,你打开看过没有?”
“看过啊,箱子里堆了很多铜钱,还有几件古董,然后铜钱和古董的底下垫了层黑布,阿虎说黑布下面还有个内箱,内箱里放满了铜钱。”
张南思索片刻,继续问:“后来那个箱子你们怎么处理的?”
“不知道,反正是阿虎处理的。”
“怪了……”老宋摸摸后脑勺说,“这老孙的家里还藏了一大箱子的铜钱呐,都没告诉我……”
张南只望着老宋,没有说话。
这时,一个妇女跨进门,焦急对王美说:“王美啊,你家倩倩我管不住呀,一直躲在被窝里,全身发抖,好像怕得要命,你回家看看吧?”
这妇女姓李,是王美出门前委托照顾胡倩的。
“哦哦,我回去看看。”王美忙站起身。
另外几人也跟王美一块出了门,其中包括陈桑。眼见此幕,张南忽然想起徐娟说过的一句话:
“我好像在被人监视。”
会不会……胡倩同样有这种感受,只是无法表达呢?
张南内心浮现疑问。
当天,张南了解到了许多关于孙天贵的过往事迹,以及章泽镇上一些人的家庭情况,还顺便探望了胡倩。起先胡倩谁叫都不肯听,只把自己裹在被窝里,直到张南出现,胡倩才显得不那么害怕。毕竟昨晚做法的事,令胡倩对张南印象深刻,胡倩能够隐隐感觉到,张南或许可以救她。
夜晚,张南回到房间,冷静思考了很久,留给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他打算明天再去一趟孙天贵家,还要带上钱子熊等人。
次日,由徐家号召,章泽镇上不少人都跟随张南一块上山,其中自然包括钱子熊和老宋等关键人物。
一群人浩浩荡荡来到孙天贵家门前,张南正好想到一件事,问:“对了,孙天贵失踪的时候,你们是隔多久发现不对劲才去找他的?”
“嗯……大概隔了两三天左右吧,我们意识到孙大师失踪,应该过了两三天。其实孙大师以前也经常人不见,还偶尔会出远门,那次要不是他在失踪前发疯,本来我们也不会在意的。”陈静回道。
“三天!我记得清楚,从孙大师那天晚上街边发疯发到半夜开始。后来第三天中午,好几家人就说连续三天没见到孙大师了,要不要去他家看看,结果阿虎和子熊先去了。”陈桑也说。
张南点点头。
推门进屋时,张南又问:“孙大师的女儿,是被送去了聋哑学校吧?你们知道是哪所学校吗?”
“玉梅啊!这个……我不知道了……”跟在张南身后的陈桑说。
其他人也和陈桑一样,只知道孙玉梅被送去了聋哑学校。
本来张南是想在得知某所学校的情况下,让王自力去查查,现在这条线只得放弃。
随即张南走进屋子,因为人太多,仅有几人跟随,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多数人对孙天贵的房屋心怀忌讳。
张南再度搜查一番,很快那种奇怪的,诡异的感受,再一次浮上心头,还有那股神秘气息,依然萦绕在这间灰蒙蒙的屋子里。
张南又一眼望见了挂在墙上的那些玉串,在被张南揭穿玉串只是清代的玉制钱币后,欧阳法师便将玉串交给徐尧,徐尧又放回了原位。
此时张南愣愣地盯着玉串,产生新的疑问:孙天贵是那么一个爱惜古钱币的人,玉制版的顺治通宝又较为珍贵,可为什么他要磨去上面的字呢?还要特意串起来挂墙上,那样做的意义何在?
张南又摸摸那只空空如也的木盒,发觉整件事真的充满矛盾,但他心中始终有个重要环节没有想明白,一旦想明白了,一切问题就可能迎刃而解。
走出屋门,某个老妇上前问张南:“张先生,你说这是不是那条大黑鱼在捣鬼啊?孙大师被黑鱼弄死的吧?”
“不一定。”其实张南想回答不是,但在没有充分依据前,他还是决定保持低调。
“我们以前总认为是大黑鱼压不住了呀!”
“对啊……”顾郎中也说,“那年我们还看到天上有团黑烟,不是大黑鱼在做法吗?”
张南摇摇头,不知该怎么回答。
继而张南对钱子熊说:“钱子熊,我再问你件事。”
钱子熊又显得战战兢兢的。
“王虎从屋里搬出大箱子时,有跟你提到墙上那些玉串吗?”
“啊?玉串?”
“你装什么楞!你不也知道孙大师家墙上那些玩意么?”钱明忍不住说。
“哦,王虎没跟我提。”
“为什么你不问问他,不将那些玉串一块拿走呢?你们即使不懂,也应该能看出来那些玉串是可以卖点钱的。”张南问。
“我不知道啊……真的不知道,大概王虎太紧张看漏了吧,反正我没进屋。”
“老宋……”张南又对向老宋,“你帮我回忆下,孙天贵家的玉串,是什么时候挂上去的?”
“呃……那个么……我记得可能不太清楚啊,好像是在他失踪的前一两年吧。”
张南叹口气,两人的答复都令他不是很满意。
“钱子熊,还有后来赶到这边的各位,你们试着让自己站在当年第一眼看到这间屋子的位置,努力回想一下,现在这屋子跟当年比有什么不同。”张南说。
几个人照张南吩咐做,其余人则退开两边,可惜最终所有人的回答基本一致:房屋除了比当年看到的更旧,没有什么不同。
迟迟挖掘不出新的线索,张南顿时陷入苦恼中。
众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张南,全场鸦雀无声,气氛相当紧张。
不少人心里还在想,整件事明显就是大黑鱼作怪,吸了年轻姑娘的元气要复苏,不知道为什么这通灵人非要一门心思调查孙天贵的事。
“其实……”隔了片刻,张南才说,“你们所有人中,王虎是最重要的,因为他是当年真正第一个到达现场并进了屋子的人,可你们却没有他的联络方式。”
“嗯,阿虎走好多年了,听说刚去那边就换了手机号。”徐尧说。
“他去了哪?”
“大连,在一间厂里上班。”
“大连就那么点地方,我们干脆找个办法去问问,查查,说不定能找到人呢?”徐大友提议。
张南心想也是,现在通讯那么发达,在小范围内找个人还是有可能的,但这事得交给王自力办。
“哪来得及呀,明天就是倩倩……倩倩生日了呀!”陈凤说话时望了王美一眼。
王美欲哭无泪,神情非常沮丧。
“呃……那个……”结果,一片沉默中,钱子熊主动说话了,“可能……阿虎不算是第一个到这边的人……”
“啊?”好些人发出这一声问。
“怎么回事,你说说清楚!”钱明催促道。
“对啊,都这关头了,还吞吞吐吐的!”陈凤又习惯性猛推了下钱子熊肩膀,推得钱子熊差点摔井里。
“你说王虎不是第一个来这边的人?那第一个来这边的人是谁?”张南急问。
“是我。”钱子熊头低着回答。
“怎么是你?你又在瞎说对不对?”钱明气冲冲地问。
“爸你忘了?孙大师失踪的前一天,你不是带我去后山抓野鸡野兔什么的?那年我还很少来山上,结果我不小心迷路了,后来才找到你的?”
钱明先想一会,随即回答:“对!我记得!”
“其实我迷路的时候,走着走着就到了孙大师家门前,不过我看一眼马上走了。所以如果算第一个到孙大师家的人,应该是我。”
“当时孙天贵家有人么?”张南问。
“没人啊,门是锁着的。”
“你怎么肯定门是锁着的?”
“哦,我说是说马上走了,不过我还是推了推门,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想看看孙大师在不在家吧,他对我们镇上的小孩挺好的,以前经常买东西给我们吃。”
“你个馋鬼,又讨吃的是吧?”陈凤说了句。
“也就是说,你第一次去孙天贵家看到的,跟后来你和王虎偷铜钱那次看到的一样?”张南继续问。
“对啊,基本上一样,只有那个……”
“只有什么?”
“哎哟,一些无所谓的小地方呀。”
“你别管是不是无所谓,告诉我,让我判断。”
“哦,我记得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孙大师家的窗是关着的,就这点不一样。”
“窗是关着的?”张南脑中仿佛一道电流划过,“关着的意思,是锁住了吗?”
“是呀!”
“窗锁住了……”张南喃喃自语,不禁看向那扇一直敞开的玻璃窗,神情相当凝重。
他又上前仔细检查窗户,发觉窗户内确实有个插销,可在里面把窗锁上。
“你当时也推过这窗,所以才确定窗锁了,对不对?”
钱子熊不情愿地点点头,他还记得当时产生了爬进屋子偷拿东西吃的念头。
张南的面色很快由凝重转变为惊恐,他紧盯窗户,陷入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