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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鬼呼吸》 · 南方的梦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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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

“你听得到吗?”

“爸,你回句话呀!”

苏沁边流泪,边做最后尝试,可惜得到的回应是一片死寂。

她很想再冲回大坑看看,但理智又把她拉了回来。

她很清楚,如果连她也遭遇意外,那么就没人能去找苏妙了。

她觉得自己必须要振作,这肯定也是爸爸的意愿。

换句话说,她这条命,是苏宏拼死保下来的,无论如何都要珍惜。

因为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

尽管想明白了,但她还是放声哭了好久,当哭到筋疲力尽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仍在洞中,恐惧感又一点点回来了。

孤身一人和一大群人的感受是截然不同的,尤其洞里那么黑,她又没有手电筒。洞顶的怪异眼球,时不时在她上方显现。

苏沁决定先走出洞穴。

这可怕的洞穴,她一刻都呆不下去了。

于是,她摸着石壁,一步步向洞外行走。眼前虽然伸手不见五指,但好在没有岔路。

一会后,她顺利到达了洞外。

其实在进洞前,她觉得岛上气氛已然非常阴沉,但现在跟洞中一比,洞外环境真要好过太多,起码够宽敞,也基本能看清事物。

此时岛上夜风更加凌厉,气温感觉又下降了不少,苏沁怀疑自己能不能挨到早上。

她将两手抱在胸前,眼睛直盯洞穴,不禁想起刚刚进洞前,他们还是一大群人,结果最后只剩她一个,强烈的悲伤再度侵袭,她又痛哭起来。

也不知哭了多久,苏沁觉得自己脸上的眼泪都被冻干的时候,她才开始沿河边缓缓行走。

漫无目的地走一会,她发现地上满是碎石,好几次令她险些摔跤。

稍稍停顿一下,她大声喊道:“有人吗?有没有人?”

如她预料的那样,无人应答。

她觉得自己是在浪费时间,想想可笑,这里怎么会有人呢。

但她还是接连喊了几声。

谁知当她最后一声喊完后,漆黑朦胧的黑暗中,居然传出一个声音:“有!”

苏沁惊得差点跳起来,她也分不清是兴奋还是恐惧,马上回了句:“谁啊?谁在那里?”

那人不再说话,但苏沁慢慢听到一阵水声,似乎有东西正在接近。

果然,河流上,显现一艘船来,船上只有一个人,正把持双桨,熟练地划着。苏沁一眼就能分辨,这绝对不是他们先前所用的船,因为这艘船要更大,装饰也考究,船上还有篷子。

到船靠岸时,苏沁才隐约瞧清楚站船头那人。只见那人皮肤特别黑,蓬头垢面,身穿一件蓝色长袍,长袍外还套了件破破烂烂的马甲,脚上一双棉鞋,感觉快磨坏了一样。

苏沁瞬间醒悟,想起这人不就是自己和苏妙一同看到,石桥上带领一群孩子过去的怪人嘛!

她刚坐船时也认真在听老吴他们分析,得知偷走孩子的很可能是村里一个叫鹅蛋的傻子,难道是眼前这人?

她发现,这人停好船后,也没下船,就傻傻地站在船头,望着苏沁。

苏沁并不害怕,她径直向前,一下跃上了船头。

现在她才真的看清楚,这人和老吴他们形容的简直一模一样,而且这人确实穿的寿衣,两眼无神,透着股傻气,应该就是鹅蛋没错。

“你是叫鹅蛋吗?”苏沁轻声问。

对方眼睛转了一圈,想了想才回答:“对的,鹅蛋,孙二可!”

确认过身份后,苏沁继续问:“你怎么在这的呢?被你带走的孩子们呢?”

“我一直在这,看你们进洞的!”孙二可直言。

“那……被你带走的孩子呢?还有我妹妹啊,你让他们去哪了?”苏沁一颗心开始急剧跳动。

孙二可忽然用手一指那个船篷,说道:“在这呢!”

“在这?”

苏沁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船篷里冒出一个人头,那人竟和自己一样,头上也戴了花蛇巾,毫无疑问,便是苏妙!

“姐姐!”苏妙赶紧跑出来,一把抓住苏沁。

苏沁仿佛在做梦一样,还有点痴痴呆呆,她望望苏妙,再望望孙二可,顿时发现孙二可脸部表情似笑非笑,苏妙看上去倒一切正常。

“怎么回事啊,妙妙你刚刚在干嘛?”苏沁眼泪汪汪地问。

“我在船里睡觉。”

“睡觉?”

“是啊,我让妹妹在船里休息,然后带她来找姐姐和爸爸,不过爸爸不在了,只有姐姐在了。”孙二可说。

“对的,大哥哥是好人,姐姐你别怪他。”苏妙说。

这下苏沁更糊涂了,忙问:“还有一群孩子呢?他们在哪?”

“他们全在屋里呆着呢,姐姐你放心吧,大哥哥已经给他们东西吃了。”

“是啊,有花生米,黄瓜,馒头……”孙二可喃喃说。

“对了,爸爸呢?”苏妙忽然想起来问。

苏沁深吸口气,哀伤地说:“爸爸……他没了……”

于是,苏沁边哭边跟苏妙解释苏宏的事,只是没有说得那么详细,过了很久,苏妙才反应过来,大哭了一场。之后,孙二可让她们姐妹坐船篷里,孙二可负责划船离开。苏沁慢慢听苏妙叙述,才知道事情经过。

原来,和她猜想的一样,苏妙确实是在家中被孙二可偷走的,其他孩子也是。孙二可就将他们藏在石桥对过一个隐蔽的茅草屋里,说要保护他们,还给他们换上寿衣。后来,孙二可在岸边巡视时,偷偷看到老吴等人坐船去小蛇岛,正巧苏妙也见到这一幕,便吵着要去找爸爸姐姐,孙二可拗不过她,只好带着苏妙去小蛇岛,才有苏沁苏妙姐妹重逢的一幕。

苏妙还告诉苏沁,其他孩子跟孙二可的关系很好,不吵不闹,原因是孙二可以前常带他们去玩,即使孙二可消失的这几年,也偶尔会在他们面前出现,给他们好吃的,所以他们相当信任孙二可会保护他们。

苏沁总算理解,为何只有苏妙吵闹,正是由于苏妙跟孙二可不熟。

苏沁也发现,孙二可的心地其实不坏,相反可能是个大好人,只是做法有点奇怪。

他偷走孩子的真正目的,也是为了保护他们。

可他为什么会在这时候偷走孩子呢?难道他预见到了危机?

苏沁很想问问清楚,但又怕跟孙二可难以沟通。

就这么,船顺利离开小蛇岛,返回花蛇村。因为船篷里较暖和,苏沁和苏妙靠在一块,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等苏沁醒来时,听到孙二可在外面吆喝些什么。

“完喽……完喽……村子完蛋喽……大伙都完蛋喽……”

苏沁觉得奇怪,拉开船篷帘子,看见孙二可正笔直站在船头,像是在发疯。

“鹅蛋,你说完了是什么意思啊?”苏沁忍不住问。

孙二可转过身,看了眼苏沁,又转回去,继续吆喝:“完喽……完喽……村子完喽……”

苏沁总觉得孙二可似乎知道些什么,但问又问不清楚。

而且孙二可说得也没错,花蛇村如今的惨状,确实能用完蛋来形容。

慢慢的,船靠岸了,苏沁踏上陆地的第一桩心事,就是怎么跟外公外婆交代。

这一趟行程,爸爸和舅舅遭遇意外,对老人家的打击可想而知。

临分别时,苏沁对孙二可说了声谢谢,孙二可却依然不知在嘀咕什么,苏沁也不管他,直接带苏妙走了。

两人翻过石堆,通过石桥,回到花蛇村后,苏沁一下感觉村里安静得出奇,虽说接近凌晨,可村里出那么大事,大家都应该还在外边找孩子才对。

另外,苏沁还觉得村里萦绕一股诡异之气,她确信有些地方变得不一样了。

她决定先回外公外婆家,然后再做打算。

一路上,两姐妹走得提心吊胆,见不到一个行人。每家的灯都是关着的,没有一丁点声息。

等她们顺利到家,推开门,看到灯火通明,外公外婆也在时,苏沁才松了口气,她真怕连其他家里人也遭遇意外。

“爷爷,奶奶……”苏沁一脸伤心,刚想跟郑望德和朱齐梅提小蛇岛发生的事,却发现两个老人连瞧都不瞧她一眼,只是互相凝视对方,脸部表情充满阴森。

“就你,让他们回家,你看出事了吧?妙妙不见啦!他们也去岛上了,很快也要不见啦!”郑望德手指朱齐梅额头,细声粗气地说。

“咋啦,怪我啊,你这老家伙又有啥用,有能耐你去找人啊!”朱齐梅回道。

两人的表情都是凶神恶煞,好像要吃了对方一样。

苏沁一下懵了,说:“爷爷……奶奶……苏妙不是回来了吗?”

苏妙也接话说:“是啊,妙妙在这呢,爷爷奶奶,你们别吵了!”

然而两姐妹的话好比空气,郑望德和朱齐梅连看都不看一眼,继续争吵。

“敢骂我?你个疯婆子,信不信我弄死你!”

“来啊,臭老头子,你敢动我,我就敢动你!”

“行,你来,我他娘看看你有啥能耐!”

“嘿嘿,我能耐大嘞”

苏沁发现两老人越吵越离谱,神情语气特别怪异,说的话也不像他们平日里说话风格。苏沁知道外公外婆感情一直很好,实在不理解怎么吵成这样。

郑望德和朱齐梅继续恶狠狠地争吵,完全不顾一旁的苏沁姐妹,像着了魔一样,马上就要动手。

苏沁越来越感觉不对劲,忙拉上苏妙,向后一退,苏妙已经害怕得快要哭了。

待又骂几句难听话,朱齐梅终于先发制人,一把抓到郑望德脸上,郑望德也不甘示弱,同样揪住朱齐梅头发。

两人立时扭打在一块。

苏沁捂着嘴,简直不敢想象,但最令她惊恐的并非是郑望德跟朱齐梅打架,而是两老人的指甲,全部变得尖尖长长,在对方脸上乱抓乱刺。

瞬间,郑望德和朱齐梅满脸是血。

苏沁和苏妙吓呆了,连吭都不敢吭一声,

苏沁记得在船上时,苏宏跟她提过蒋友财家门前发生的事,说是树干内的瘦尸不但活了,还长出了尖指甲,此刻外公外婆同样长出了这种指甲,说明什么?

水!水!那些腐水!村子被腐蚀了,所有人都被腐蚀了!

苏沁心中的答案已和苏宏接近, 万分惊恐下,孙二可那些话又在她耳边回响。

“完喽……完喽……村子完蛋喽……大伙都完蛋喽……”

苏沁忽然觉得,孙二可或许是预见到了灾难,然后再传达给她。

这时候,除了郑望德和朱齐梅的厮打声,叫骂声,苏沁又听到一些声响,好像来自房间。

果然,房门开了,从门内慢慢探出一个女人脑袋。

“舅妈?”苏沁和苏妙认得,那是大舅妈,郑刚的老婆。

苏沁刚想总算找到个正常人,却发觉舅妈的表情也很怪异,两眼盯住她们姐妹的同时,出乎意料地咧开嘴笑,口水一滴滴的下落。

“来,沁沁,妙妙,舅妈的指甲痒痒,给舅妈抓抓。”

说着,苏沁舅妈伸出又长又尖,黑漆漆的指甲,笔画了一下。她的眼神,显得阴森诡异,和以往大不相同。

苏沁和苏妙毛骨悚然,苏沁立即抱起苏妙,夺门而出。

苏沁也看出来了,外公,外婆,还有舅妈,他们都被洞里那具尸体给腐蚀了。眼下的他们,就好比怪物,已经失去了人性。

到了外头,苏沁牵住苏妙手说:“妙妙,你得跟姐姐一起跑,我们离开这!”

苏妙重重地点点头。

苏沁决定了,即使天还没亮,她也要带妹妹离开,这边已经不能呆下去了,绝对不能。因为她能预见到,其他村里人也变成了外公外婆那样。

于是,两姐妹快速奔跑,打算逃离花蛇村。

现在,爸爸和舅舅不在了,外公外婆以及舅妈遭到腐蚀,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们。想着想着,苏沁眼泪又落下来了。

两姐妹就这样穿梭在花蛇村内,整个村子依然静得可怕,但隐隐约约中,苏沁听到一些轻微声响,好像周围有什么东西,产生了动静。

天空忽然飘落雨丝,风越刮越大,伴随轰鸣雷声,很快下起了阵雨。

苏沁和苏妙跑得气喘吁吁,来到一处山坡脚下,这时候,苏沁终于看到那些村里人。

只见他们一个个站在山坡上,正躬着背,淋着雨,两眼无神,用那尖长的黑指甲,不断划动树枝。

是的,和她预料的一样,他们也被腐蚀了。

苏沁的最后一丝希望瞬间破灭。

这番情景,更坚定了她离开花蛇村的念头。

随即,她拉住苏妙,继续向村口冲去。

“姐姐,我好累!”苏妙已然筋疲力尽。

苏沁二话不说,背起了苏妙。

风声,雨声,犹如鬼哭狼嚎一般。

那些银杏树更是枝叶摇晃,哗哗作响,仿佛连大地都在颤抖。

而当快接近村口时,苏沁又见到更可怕的一幕,吓得差点摔倒。

原来,是那几株钉着黑布,安葬瘦尸的银杏树,居然纷纷破开一个小洞,一具具黑得发亮的瘦尸,正从树干内爬出来。

瘦尸全活了!

苏沁觉得自己好像在做一场噩梦,无休无止的噩梦!

此刻,她的身前身后,左右两旁,不断有瘦尸在地上爬动,甚至和那些村里人纠缠。

苏妙开始放声大哭。

苏沁也想哭,更想把眼睛蒙上,可她没有办法,她必须要带苏妙离开,远远离开这个被腐蚀的花蛇村!

最终,苏沁姐妹成功来到村口,她们没有停留,而是头也不回地奔向那条来时的乡道,扑入黑暗之中。

另一边,湖边一座茅草屋内,孙二可正站在一只火炉前,对围坐一圈的几个孩子悄悄地说:

“嘘……你们别出声,别说话……别让它们发现啦……大哥哥会保护你们的,一直会保护你们的!”

【十一】深夜酒吧

夏末,一个叫飞航广场的地方,虽然接近凌晨一点,但还有不少人在那溜达。

杜丽今晚是真喝多了,又是红酒,又是洋酒,被几个大学同学猛灌,所以从KTV出来后,直接冲向喷泉处的水池,吐个没完。

现在其他人都回家了,就剩闺蜜杨兰和杨兰的男朋友陈智骏陪她。

杨兰和陈智骏都是杜丽大学同学,彼此熟得不能再熟,特别是杨兰,跟杜丽简直无话不谈。

“怎么样,好点了吧?他们也真是,拼了命的灌,生怕喝不死你。”杨兰边给杜丽擦嘴,边在抱怨。

“哎呀,过生日嘛,高兴高兴。”陈智骏笑说。

“高兴个屁,你也跟着瞎起哄,万一喝坏了送医院,你负责啊!”杨兰呛陈智骏。

“没事的,过会就好了。”杜丽摆摆手,示意别再吵了,她也头疼。

“你车呢,停哪了?”杨兰问杜丽。

杜丽是开爸爸车来的,而杨兰和陈智骏是开的另一辆车。这会杨兰见杜丽喝成这样,只能让陈智骏先代驾送杜丽回家,两人再打车回来取自己的车。

但杨兰跟杜丽这样一说,杜丽却觉得麻烦。

“要不你们陪我逛会吧,在外面吹吹风,估计酒醒得快些,你们跑来跑去也挺麻烦的,等等我自己回去。”杜丽说。

杨兰想这倒也行,反正明天周日,都不用上班。

于是,三人决定逛逛马路,陈智骏更起劲,还说要找个摊头吃点夜宵。

他们一直闲聊,不知不觉,走到一条比较僻静的小路上。

这路的两边种了许多梧桐,满眼的旧房子。他们都是当地人,认得这路原来是一条老街,现在商户纷纷搬走,基本荒废了。

这时候,杜丽感到一阵强烈的尿意,酒实在喝太多了,她必须要找间厕所。

“附近有厕所没?”杜丽问。

“不知道啊,有没?”杨兰则问陈智骏。

“前面去看看吧,我也不确定。”

他们继续向前。

杜丽有点忍不住了,紧皱着眉头,不停张望。

“要不我们马上赶回广场吧?广场那肯定有。”陈智骏建议。

“你神经病啊,从广场到这最起码走半个多小时,你要让她憋死啊!”杨兰骂道。

“打车吧!”

“也不行,这里连个鬼都没有,哪来什么计程车!”

正无计可施的时候,忽然,陈智骏一声叫唤,像发现新大陆般兴奋。

“看看看,一家酒吧!”

杜丽和杨兰同时望过去,见到面前有栋三层高的楼房,三楼窗口挂了牌子,写着:菲常酒吧。

“酒吧怎么了?”杨兰问。

“笨,没经验了吧,是酒吧就一定有厕所。”陈智骏得意洋洋地说。

“切,你有经验,整天在酒吧泡妹子泡来的心得是吧?”

“哈哈,我哪敢啊!”

两人正互相调侃,杜丽却说:“酒吧应该没开吧?灯都不亮。”

杨兰和陈智骏才注意到,三楼的窗户,确实都黑乎乎的。

“不可能啊,这时间不是酒吧最热闹的时候么?”杨兰问。

“哎哟,你们管它开不开,只要有厕所就行。”陈智骏不耐烦地说。

“也对,那你们陪我上去啊。”杜丽笑嘻嘻说。

“没问题。”杨兰拉长了音回答。她知道杜丽胆子小,不过这房子看着是有点阴森。

他们很顺利找到了上楼通道,杜丽已经憋得相当难受,所以即使楼道很黑,她也走得很快,结果在楼道进口,他们发现一扇铁门。

通过外面路灯,他们还见铁门旁贴了张纸,纸上写着:因意外事故,本酒吧暂停营业,劳烦相互转告通知!

“怪不得,原来停业了啊。”陈智骏说。

“那怎么连个再开业的时间都没呢?”杨兰疑惑。

“喂,哥哥姐姐,你们先关心关心我好不好,我都快憋死了!”杜丽忙说。

杜丽也不等两人回应,直接推门就进。

三楼的过道特别窄,好在有几扇窗户,比较明亮。中间一扇大门,门上挂着一条红色帷幕,显然是酒吧入口。

等撩开帷幕,又走几步后,他们来到酒吧大厅,此时因为没开灯,厅内一片黑暗,而且异常闷热。

杜丽一眼瞄见了厕所标志,跟杨兰一个眼神示意,杨兰回头对陈智骏说:“在这等着啊。”

“行,你们快点。”

在杨兰陪同下,杜丽来到厕所,幸运得是厕所里居然还有灯。杜丽也不迟疑,立刻蹲下方便,解决尿意。杨兰则站门外等候。

搞定后,杜丽回到杨兰一块,她已热得满脸是汗,但仍显出舒缓的神情。

“爽了吧?”杨兰笑说。

“那是,不过这好热啊。”杜丽用纸巾擦擦额头汗珠。

往外走时,杜丽心情渐渐平静,她不自禁地留意起了身边环境,骤然觉得别看酒吧轰轰吵吵,一旦灯光全关,也显得非常阴森。她再想如果是自己一个人,肯定没胆量上这来。

另外,她发现这里真是热得离谱,而且还有股焦臭的气味。

杜丽和杨兰快步来到门口,结果没找到陈智骏,正当杨兰准备叫唤时,两人看到圆形舞池上的动感彩灯突然亮了。

“怎么样,我聪明吧?”DJ台附近,传来陈智骏的声音。

“你在干嘛啊?”杨兰问。

陈智骏直起身来,一脸傻笑,原来他就站在DJ台内,鼓捣着各种开关。

“这灯你开的?可以啊你。”杜丽笑说。

“小意思小意思。”

杨兰张望了DJ台内一眼,嗤之以鼻地说:“不就那几个开关嘛,得意死你了。”

这时陈智骏又不知按了什么,彩灯全部摇动起来,舞池瞬间变得光芒炫丽,尤其凸显在黑暗环境中,更是耀眼。

也因为有了灯光,杜丽觉得大厅不再那么阴森,她开始随意走动,观察四周,渐渐的,她发现这家酒吧似乎开了不少年头,墙面,沙发,地板,均已破损不堪了,每一处的墙角也都是黑漆漆的,像被火烤过一样。

杜丽还记得铁门处的告示,说是酒吧发生过意外事故,可又没具体说清楚发生什么事。

杜丽正沉思时,杨兰和陈智骏已在舞池上嗨起来,音乐就靠手机播放,再配合酷炫的灯光,倒真有点在酒吧狂欢的感觉。

“丽丽,来呀,跟我们一起跳啊!”杨兰对杜丽招呼。

“不行不行,你们玩吧,我太热了,休息会。”杜丽说着找了个最近的沙发坐下。

“切,没劲!”杨兰吐槽道,然后跟陈智骏继续扭动臀部。

杜丽说的是实话,她真的太热了,从进这后她就热得不行,仿佛全身快烧起来似的。

坐了会,她见杨兰和陈智骏玩得尽兴,索性给两人用手机录了段视频,还给自己拍了张照片,秒发到微信朋友圈,并附上一段话:大家猜我在哪呢?真是难忘的生日啊,哈哈!

随后,她放好手机,接着休息。

可当她彻底静下心时,忽然产生一种诡异感受,令她从头到脚一阵凉意。

她环顾一遍四周,没发现任何异常。

然而这种诡异感受却在不断加剧膨胀,冲击她的内心。

有时候,人类的感官比理智更能捕捉到一些微妙现象,杜丽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

慢慢的,她听到一些低沉,轻盈的声音,她很确定这些声音是之前没有的。

给她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身边来回走动。

或者说,这间酒吧大厅,多出了某些东西。

莫名间,她的身后传来一股神秘气息,她猛地回头,依然未发现任何异样。

在她身后,摆着一个长形沙发,一些损坏的桌椅,除此以外,只有黑漆漆的墙壁。

她重新坐正,心跳却开始剧烈加速。

她看到杨兰和陈智骏仍在舞池摇头晃脑,似乎一点都没察觉异常。

她想大叫一声,然后立刻带杨兰和陈智骏逃出这间酒吧,不过怎么都提不起劲。

而且由于紧张,她感觉越来越热,仿佛坐在火堆里一样。

她全身不断流汗,心中的惊惧也是不断加深,因为她发现那些奇奇怪怪的声响逐渐变得明显,正当她再也无法忍受,准备冲向舞池的时候,她看到了,看的特别清楚,舞池上,除了杨兰和陈智骏外,还有许许多多双脚,在跟两人一起摆弄舞姿。人也太多了,多得根本挤不进去。

杜丽惊呆了,心脏仿佛在承受重击。

关键是,杨兰和陈智骏还在那跳,一眼都没瞧杜丽,否则杜丽完全可以用手势比划。

杜丽真的不敢叫应,她怕惊动了跟杨兰和陈智骏在一块跳舞的那些“人”。

她有一种感觉,就是杨兰和陈智骏再也回不去了。

所以她决定离开,一个人离开。

接着,她二话不说,站起身,直接冲出酒吧。

在下楼过程中,杜丽脑中一片空白,她用连跑带跳的速度,飞速回到了外面老街上。

最后她又望了酒吧一眼,也没有停留,直接奔向飞航广场,坐上了自己开的那辆丰田小轿车。

此刻杜丽累坏了,她大声喘气,拼命喝水,整整一瓶矿泉水一口气给喝没了。

随即她立即发动汽车,往家的方向驶去。

在高架路上,杜丽将汽车时速拉到了一百二十码,她太慌了,几乎快要记不住回家的路。另外,即使已经将车窗全部打开,她仍感觉异常燥热,和坐在酒吧时那样,好像屁股下面有团火似的。

她不停流汗,身上的衣服裤子包括车座,统统都弄湿了,就在这种状况下,她到家了。

等回家后,她也不跟父母招呼,而是一下将自己关进房间,坐床上,两手抱着膝盖,愣愣地发呆。

直到现在,她还没缓过劲来,她依然害怕,全身都在发抖。

特别一想起刚才舞池上那些影子的诡异姿势,更是令她毛骨悚然。

学生时代,她读过不少灵异小说,她猜测杨兰和陈智骏应该是被那些影子迷惑了,问题一定出在酒吧里。

她极后悔自己要去那间酒吧上厕所,如果不去,就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便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声音:“丽丽,回来啦?”

杜丽吓了一跳,缓了缓才意识到是妈妈在问她。

“嗯。”她回答。

“今天玩得怎么样?”

“还好吧……妈我睡了。”

“哦,哦,好。”

杜丽妈妈自觉回房了,也就没能见着女儿失魂落魄的模样。

最终杜丽彻夜未眠,时而望望手机,时而望望窗外。她害怕手机铃声响起,是杨兰和陈智骏打来电话找她。

结果到早上,杜丽的手机也没响。只是她仍然很热,即使把空调冷气调节为最低,还是热得难受,不断冒汗。

她怀疑自己吓出病了。

接下来一整天,杜丽都把自己闷在房里,饭也不吃,水也不喝。她开始产生负罪感,认为昨天那么一走了之,杨兰和陈智骏一定会怪她。

她不敢想象,要是杨兰和陈智骏来找她,她该怎么应付,现在她连杨兰和陈智骏是否活着都心存疑惑。

傍晚,杜丽匆匆去厨房弄了点吃喝,继续回房休息。

也是因为杜丽父母工作比较忙,经常加班加点,所以并未留意到女儿有什么异常。

又过了一晚,杜丽情绪渐渐好转,但还是觉得身体很热,不停用纸巾擦汗,垃圾篓内堆满了纸巾。

早上,她跟公司请了几天的假,这个状况,她实在不想再去上班。

趁休息在家,她觉得自己可以去做一件事,就是查清楚那间酒吧的相关信息,尤其酒吧发生的事故。

其实从昨晚开始,杜丽便一直惦记这件事,但晚上她又感到害怕。

她打算先从网络查起。

杜丽对于互联网的搜索功能很熟练,很快,她在一个网站上查到关于这间酒吧的注册信息。

信息不多,都是些最基本的。

“成立2003年,地址位于XX区XX路XX弄X号,电话XXXXXXXX……”

杜丽喃喃念着,发现这酒吧除了开得早,其他没什么特别。

随后,她再到各大新闻网站上查询该酒吧发生的事故。

然而查了半天,一无所获。

杜丽觉得可能由于事故不大,又是小地方,所以没引起多少关注。

这样一来就比较麻烦,因为她不知道怎么去查当地新闻,报纸之类的东西,对她来说太异次元化了。

忽然,她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是她的大学同学,名叫王明,现就职于公安局信息部,前天生日也到场了。

她想着既然是公安局,应该会对当地事故了如指掌,所以她毫不犹豫地拨通了王明电话。

“喂,丽姐。”

读书时候,王明就喜欢这么称呼杜丽,两人关系也算不错。

“方便吗?帮我查件事。”

杜丽直奔主题。

于是,她将酒吧名称和相关信息告诉王明,让王明查查这酒吧出过的事故,王明正巧有空,在局内人脉也广,所以一口答应。

“那你等等,我去问问,一会给你电话。”

王明挂了。

杜丽便候着手机,静静等待。

大约隔一个多小时,杜丽手机响了。

“怎么样,查到了吗?”

“开玩笑,丽姐让我办的事,我敢查不到吗?”

“那说呀!”

“是火灾。”

“火灾?着火了?”

“是啊,听说是有天晚上,酒吧被人故意放火,还锁了铁门,厅里面烧着了,最后死了大概二十多个人。不过这件事上面给了压力,不让新闻报道,说是影响不好。哎对了,你也别在外面乱说啊,不然我有麻烦的。”

“放火……谁放的啊?”杜丽心跳开始加速。

“凶手到现在都没抓住,我们内部分析是同行做的,只是下手也狠了点。”

杜丽猛然回想起来,那天在酒吧内,确实看到墙角处有烧灼痕迹,还闻到一股焦臭味。

“不过那酒吧老板倒也机制,事情发生后,马上停业整改,把火灾痕迹清除干净,烧毁的东西搬走,估计想着以后还要做生意吧……”王明继续说着。

杜丽已经听得感觉快透不过气了。

“我知道的全告诉你了,还想问什么?”王明最后说。

“没,可以了。”

“你以前常去这家酒吧吗?怎么想起来跟我打听这些?”

“不是,我帮一个朋友问的,先挂了。”

杜丽没等对方回应,直接挂断电话。

了解这些后,杜丽隐约明白了他们那晚在酒吧遇到什么,酒吧又为何热得离谱。

烧死二十多个人!

这几个字,一直重复在她脑海里闪现。

当晚,杜丽依旧坐在床上,闷闷不乐地发呆。

她感觉自己像是与世隔绝了,不出门,不与人接触,父母这几天也是很晚才回家,基本说不到话。

突然,她手机响了。

来电人显示两个字:杨兰!

杜丽一阵天旋地转,仿佛做梦一样。

杨兰打来了!杨兰打来了!

之前,她曾一度怀疑杨兰和陈智骏死了,或是被稀奇古怪的东西附了体,正庆幸两人不回来找她呢,谁知仍然噩运难逃。

她在犹豫该不该接这电话。

结果等手机第二次响铃时,她才颤颤巍巍地接起电话。

“喂……”杜丽声音轻到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喂……是丽丽吗?”话筒里传出的声音同样很轻。

杜丽很肯定,确实是杨兰的声音。

“是啊。”杜丽回答。

“哦……丽丽,你还在啊?”

杨兰这种问法,让杜丽觉得莫名其妙。

“什么意思,我好好的啊,你自己……没什么事吧?”杜丽反问。

“我也还好啦,现在在家休息呢。”

听到杨兰语气比较正常,杜丽也渐渐放大胆了。

“那天晚上……就是我们一起去酒吧找厕所后,我一个人先走了,你们没怪我吧?”

“没事,我们后来也走了。”

“走了?”

“是啊。”

“杨兰,你别吓我啊,你们没发现什么古怪吗?”

“有!当然有!那酒吧不干不净的,我们快吓死了!”

听到这里,杜丽已经确定杨兰是正常的,她松了口气,心想杨兰和陈智骏也和她一样脱离危险了。

“哎……我也是啊!闹鬼,肯定那酒吧闹鬼!还有啊,你可能不知道,那酒吧不久前发生过一场火灾,死了二十多个人!”杜丽开始用正常语气跟杨兰说话。

“我知道的,我也查过了。”

“你也查了?”

“嗯,陈智骏让他一个叔叔查的,还查得特别细。那天是凌晨,酒吧是快接近散场时被人放的火,大厅有面靠墙的地方全烧着了,所以死的人最惨,是活活烧死的,然后大厅其他地方,包括厕所也有死人,基本是窒息死的。只有挤在三楼过道上那些人,侥幸活了下来。”

“哦……这样啊。那个……你们没留意到你们跳舞的时候……”

“有些影子跟我们一块在跳是吧?”

“原来你全知道啊!那你也真是,这两天都不给我打个电话,我快担心死你了,以为你……”

“没有啦,我没事的。其实……丽丽……我不跟你打电话,因为……我也在怕。”

“你怕什么?”

“怕你。”

杜丽突然心里一沉。

“怕我……干嘛?”杜丽再次用那种小心翼翼的语气问。

“丽丽,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吗?”

“我知道什么?”

“你不热吗?”

听到这话,杜丽心头大震。

“那天晚上……我们跳舞的时候……”杨兰继续说,“其实我和陈智骏一直在看你,可是……我们身边那些影子,叫我们别停下来,更别去你那边,只要陪它们跳一会舞,就安全放我们走。结果……我们看到你反而先走了,但你没发现,有东西跟着你吗?”

杜丽一颗心扑扑直跳,沉默片刻,才问:“什么东西?”

“你那晚坐在沙发上,给自己拍了张照片,还发到朋友圈了是吧?你现在看看照片……”

杜丽随即打开微信,翻到那张照片。

当见那张照片时,杜丽吓得心脏差点停止跳动,原来照片中,她的前后左右都挤满了人,只显出她的头部。而那些人,个个乌黑,面容惨不忍睹,皮肤上有各种被烧灼的痕迹,全身还冒着点点火星。显然,就是那些被活活烧死的人!

再看这张照片下的留言,杜丽发现她的朋友基本都在调侃,赞叹她PS照片的水平了得,只有王明,刚才发一条留言,慎重地问:不是吧丽姐,这什么情况?

“你肯定看到了吧?你当时就坐在重灾区啊,那些人是被活活烧死的,怨气最重,我们身边的影子也告诉我们不要招惹那些人……”杨兰还在继续说着。

杜丽已经吓得面无血色,说不出话。

“丽丽,你还在听吗?丽丽……”杨兰着急问。

杜丽不理杨兰,慢慢拿开手机,用手机镜头对向自己,又拍下一张照片。

此刻她想到一件更恐怖的事。

她知道自己这几天一直很热,甚至比在酒吧时还要热,可为什么呢?

照片很快给了她答案。

因为在照片中,她清清楚楚看到,那些被烧焦的,黑炭一样的人,依然紧靠在她身旁,挤满了整个房间。

【十二】皮衣婆婆

“姐姐,我要吃蛋糕。”

每到傍晚时分,佳伊就拉着小泽下楼散步,顺便瞒着父母,去便利店内买些好吃的,比如蛋糕,冰激凌,巧克力,薯片等等零食。弟弟想吃什么,姐姐通常都会答应。

这也是一天中小泽最快乐的时候,因为没有妈妈管束,只有袒护自己的姐姐,所以能够尽情吃喝,每次散步,姐弟俩总要玩够一个半小时后才上楼。

之所以姐姐如此宠爱弟弟,一个原因是姐姐杨佳伊要比5岁的弟弟杨嘉泽大10岁,另一个原因是小泽实在可爱淘气,身边人几乎都喜欢。

秋季的白昼已然缩短了,一到傍晚,几乎和夜间无异,黑蒙蒙的,佳伊拉着小泽,慢步朝便利店走去。

最近几日,由于爸爸出差,医院工作的妈妈又每晚值班值到凌晨,所以都由佳伊照顾弟弟,还要负责早晚餐和幼儿园接送。不过爸妈不在,姐弟俩倒是肆无忌惮,可以玩到很晚,甚至把那些妈妈最讨厌的零食带回家。

给小泽买了块蛋糕后,佳伊就领着小泽往小区外走,途经大门处时,一名姓王的中年保安从门卫室出来,习惯性将小泽抱起来,小泽只是无动于衷地啃着蛋糕,满嘴都是。

这名保安叫王峰,和这姐弟俩关系特好。

“对了,佳伊,最近啊,晚上就尽量不要带你弟弟出来溜达了。”把小泽放下时,王峰脸上带些认真地说。

佳伊有些不大习惯王峰这种表情,毕竟平日里见他总是嘻嘻哈哈的。

“为什么呀?”

“你别问了,听我的就是。”

“干嘛么,什么事啦?”

佳伊属于不依不饶的性格,遇到事情非要弄清楚为止。

“就前几天小区的事,你没听说?”王峰反问。

佳伊摇了摇头。

“昨天晚上,小公园那,你不也看到好多人在么,不晓得他们在聊什么啊?”

“不知道。那都是些老阿姨,平时最八卦了,谁管她们。”佳伊心直口快,也不怕得罪谁。

“呵……也有道理。”王峰被佳伊逗得一乐,随即马上收敛笑容,“我跟你说,就这几天,小区里两个孩子丢了。”

“两个孩子丢了?”佳伊一怔。

“对,两个!”王峰点了点头。

小泽不再吃蛋糕了,显得没事做,就开始催姐姐快走。

“好,好,小泽等等啊……哎,王叔,这孩子怎么丢的,找到没?”

“到哪找啊真是!丢的两个男孩,就跟你们家小泽那么大,你说就这年龄的小孩,他能去哪?还都在小公园滑滑梯那不见的,肯定被人抱走了。”

“啊?那报警了没?”

“早报警了,警察都来好几回了!现在两家人都急疯了,据说都是老人带孩子时出的事,哎……所以我刚叫你最近小心点,没事别在外转了。”

“哦,是这样……”佳伊眉头一皱,紧紧抓着小泽的手,小泽不再吵闹,也在似懂非懂地听着。

“对了,还有件事,我昨天听他们几个女人在聊,说是有人看到抱走小孩的人了。”王峰突然压低嗓音说。

“谁啊?”

“好像是个老太婆,不是这里人,说什么……穿着件皮大衣,那人看到她偷偷在小公园里晃来晃去,不大正常的样子。”

“真是挺吓人的。”佳伊说的是心里话,她年纪虽不大,还没上高中,但这类偷人孩子的事却听说过不少,也是现今社会较广泛的一个问题,知道一般是人贩子所为,丢的基本是男孩,而且据说很难再找回来,因为通常这些孩子会被卖去穷乡僻壤,即是思想观念偏落后的地区,一些生不出孩子,或是没要到男孩的家庭,索性就买一个来。

如果小泽也遭人贩子拐卖,那简直不敢想象,爸爸妈妈肯定会疯掉的。所以到听王峰说完这些,佳伊毫不犹豫地拉起小泽,回头就走。

“姐姐,我们去哪?”

平时不会这么早回家,小泽肯定感到奇怪。

“今天不玩了,你没听王叔说吗?有个穿大皮衣的老婆婆,专门来抓像小泽那样大小的孩子,小泽怕不怕?”

“怕。”小泽脱口而出,瞪大眼睛望着姐姐。

“所以说呀,我们得回家去,在家呆着就没事。”

“哦,不过……那边还有哥哥姐姐在玩。”透过树林,顺着小泽手指的方向,佳伊看到小公园的滑滑梯那,还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在玩旁边的荡秋千,两个孩子看上去比小泽稍微大些,都戴着顶黄色帽子,女孩配了一身花裙子,打扮的尤其漂亮。

“人家哥哥姐姐,也很快要回去吃饭了呀。”佳伊随意编了个谎话,心里却想:真希望过几天不要听到这两孩子丢了。

两人顺利回到家中,佳伊还心有余悸,给妈妈打了通电话,妈妈听后有些紧张,自然是交代不许出门,而且接下来会亲自负责小泽的幼儿园接送,宁愿从医院请假出来个把小时。

一连几天过去,姐弟俩晚上没有再出门散步,爸爸仍在出差,妈妈依旧忙碌,小区里没有再传出孩子被抱走的事件,但已失踪的那两孩子似乎是无法寻回了。

今天是周六,姐弟俩都不用上学,妈妈一天都在医院,至少忙到半夜。佳伊随便给小泽弄了些吃的,午后见弟弟实在闲极无聊,就带他去市中心广场逛了一圈,心想只要去热闹地方,应该还是安全的。

傍晚两人兴高采烈回家,佳伊突然想起今晚有个同学聚会,那是自己一个同学兼闺蜜的生日,必须得去,而且正巧赶上爸妈都不在家,佳伊本来也想趁此机会玩个尽兴。

可这样一来,就要把小泽一人丢在家中,按说小泽已经5岁,换作平时,让他独自留家也不是什么大事,但因为最近情况特殊,不仅担心小泽会感到害怕。

“小泽,姐姐跟你商量件事。”犹豫半天,佳伊还是决定去参加聚会。

佳伊认为,只要在家里,小泽是没有危险的。

“什么?”小泽把玩着积木,心不在焉地回答。

“姐姐今晚要到外面吃饭,跟同学约好了,一会姐姐给小泽做个小泽最爱吃的三明治,再放部动画片,一到9点,小泽就自己上床睡觉,可以吗?”

小泽慢慢抬头,看着佳伊,眼神显得有些无辜。

“姐姐几点回来?”

“尽快吧,可能小泽还没睡,姐姐就已经回来了。”

“好!”虽然不情愿,但小泽还是答应了。

“真乖,还有啊,跟上次一样,姐姐出去的事,不许跟妈妈说哦。”佳伊俏皮一笑。

“嗯!”

佳伊满心欢喜,立刻给小泽做了块三明治,又打开电视里的少儿频道节目,一切安排妥当,才换衣服准备出门。

跨出家门那一刻,看到眼巴巴盯着自己的小泽,佳伊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只得又叮嘱道:

“对了,如果有陌生人敲门,小泽千万不能开门,记住了吗?”

小泽重重点了点头。

等姐姐把门一关上,小泽立马感到一丝冷寂,直直站立十几秒后,他才慢慢回到客厅。

稍停片刻,他起身走向厨房,去拿姐姐做的三明治。

这时他发现,厨房的灯没有开,黑漆漆的,显得有些阴森。

小泽不知不觉放缓了脚步,从客厅到厨房的路其实很短,但他现在却感到无比漫长。

终于,他摸到了厨房灯的开关,打开后,厨房一下变得敞亮,想了一想,他又把卧室,卫生间,过道灯全部打开,使得整个家里再也没有阴暗角落。

小泽总算松了口气,捧起热乎乎的三明治,坐在沙发上静静吃着。

与平日里不同的是,在吃三明治时,小泽却不敢发出太大响声,好像生怕被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听到似的。

可他明明清楚,家里就剩他一人而已。

吃着吃着,小泽忽然萌生想哭的冲动。他今年5岁,按理说是个大孩子的年龄,可他很少像今晚这样被独自丢在家中,更何况,近期小区发生的事,有些触动到了他脆弱的神经,特别是一个名称:穿皮衣的婆婆!

听姐姐说,那个婆婆会抱走小孩,她会来抱走我吗?

这就是目前停留在小泽脑中的一个可怕猜想。

此时此刻,他总觉得家中哪里都不对劲,而且静得出奇,本该最熟悉的地方,却令他极其陌生。

呆坐了半天后,他开始看少儿节目,可他总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望向大门处。

他多么希望妈妈,姐姐,爸爸,现在能够一起回来,像平日里那样有说有笑,热热闹闹的。

时钟敲了八声,已是晚上八点,小泽就这么麻木地坐着,他决定在姐姐或妈妈回来之前先不睡觉。

正在他东张西望的时候,忽然,大门外传来了一阵轻微声响,小泽本就竖起着耳朵,神经敏感,这下更令他瞬间坐直了身体。

电视声音很轻,所以小泽很快分辨出来,这似乎是人的脚步声。

可是,小泽家住六楼啊,已是这栋楼最高层,而且最关键的,是邻居一家在半年前搬走了,六楼暂时只有小泽一家住户,这一点小泽也清楚。

也就是说,上六楼的人,一定是冲着小泽家来的。

另外小泽还感到奇怪,为何门外的人要沿楼道上来,没有乘用电梯,否则应该可以听到电梯门开关声响。

就这会,脚步声停止了,看情形这人就站在大门外头。

这人绝对不可能是爸爸妈妈或姐姐,要是他们,早该开门进来了才对。

小泽越想越怕,连呼吸都困难。

半晌,这位神秘来客没有敲门,也没有下楼,小泽不知道这人要做什么。

又过去一分钟,小泽依然呆呆地望着大门,一片死寂。

他决定鼓足勇气,去大门处看看。

他慢慢挪动脚步,搬了一张凳子,摆到门前,又贴着门,小心翼翼地站上去,小泽个头还不高,只有这样,他才可以透过门上方的小窗瞧清楚外面情况。

小泽屏住呼吸,小手轻轻拉开了窗户,他有些犹豫,生怕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门外漆黑一片,毫无动静,声控灯也没有亮。

小泽一眼瞅向门外,因为太黑,起先他什么都没看清。

可在下一瞬间,黑暗之中,一张既粗旷又丑陋的老妇脸赫然显现,说是脸,更像一块散发腥臭味的腐肉。脸上布满了一条条疤痕,仿佛无数蚯蚓在蠕动,还有那件黑漆漆,与老妇身材极不对称的大皮衣!

小泽吓坏了,险些从凳子上摔下来。

同时,一个声音在他心底里响起:皮衣婆婆!

果然,皮衣婆婆来抓他了!趁着妈妈姐姐都不在家!

小泽完全没了方寸,刚才那幕,令他一颗脆弱幼小的心灵,烙上了永不磨灭的恐怖印记。

也不知过了多久,小泽再次朝窗外望去,他发现皮衣婆婆竟消失了,正疑虑间,那张腐肉般的脸又猛地从黑暗中冒出来,而且这次距离小泽更近,小泽猝不及防,一下摔到了地上。

他很想哭,却又不敢,只得慢慢向后退去,这时,大门传来轻轻的“笃笃”两声,小泽心想:敲门了,皮衣婆婆在敲门,她要把小泽带走了,爸爸妈妈,你们回来啊!

敲门声持续一会便停止了,小泽虽不可能开门,但他害怕皮衣婆婆把门锁撬了直接冲进来,脑海里全是皮衣婆婆将他从家里抱走的画面。

终于,小泽想到一个主意,那是妈妈以前教他应付来意不善的陌生人的方法。

小泽立马转过身去,对着房门喊:“妈妈,妈妈,你别睡了!”

稍停片刻,他又补上一句:“外面好像有人。”

说完后,小泽默默注视着大门,静静等待。

这两句话,几乎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一秒,两秒,一分钟,两分钟……时间缓慢流逝。

小泽假装妈妈在家的方法似乎很奏效,因为敲门声再也没有响起。

……

当佳伊回家时,她看到小泽僵直地站在沙发前,眼圈泛红,神情紧张。

她一下感觉到不对,忙问:

“小泽,都这样晚了,怎么还不睡啊?出什么事了?”

小泽抿着嘴,此刻恐惧夹杂了委屈,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姐姐,我怕!”

随后,小泽将刚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佳伊,佳伊也是听得浑身一阵寒意,对把小泽一人丢在家中后悔不已。

佳伊边安抚小泽,边在想:小泽肯定不会说谎,看来还真有个穿大皮衣的老太婆,前面丢的那两孩子多半跟她有关,我也真是,如果留在家里,抓住那老太婆,找回那两孩子就有希望了。

因受到惊吓,佳伊哄了好久才使小泽入睡,出于私心考虑,佳伊不让小泽将皮衣婆婆上家来的事告诉妈妈,毕竟一旦妈妈知道佳伊放下弟弟不管自己跑去玩乐,那是一定会生气的。

第二天周日,佳伊打算就在家中陪小泽,哪都不去。

即使睡了一觉,小泽依然神经紧张,时不时问佳伊皮衣婆婆会不会再来,佳伊总是试图分散小泽注意力,逗他开心。

到了下午,佳伊还是决定去一趟保安室,把昨晚情况告知王峰,然后由王峰转述给当地民警。

“小泽,我们一起去王叔那,你就把昨晚的事再跟王叔说一遍,行吗?”

“嗯嗯。”小泽乖巧地点点头。

姐弟俩下楼后,顿时发现外头的雨比想象的还要大,天空灰蒙蒙一片,才下午三点左右,却显得比平时六点时候还要暗淡,简直令人压抑。

佳伊一手撑伞,一手拉着小泽,缓慢地朝保安室走去。

突然,小泽发出“啊啊”一声惊呼,紧抓住佳伊的手,叫道:“姐姐,姐姐,你看!你看!”

佳伊也被小泽这一声叫的心惊肉跳,忙顺着小泽手指方向望去,就见前方一栋楼房门前,有个头戴圆顶帽,身穿黑色大皮衣,略微有些驼背的老太婆正慢步行走,姿态极其怪异,却又说不出哪不对劲。

因为大雨朦胧,佳伊瞧不清对方长相,但看小泽惊慌的表情,就猜到这肯定是那皮衣婆婆。

皮衣婆婆也察觉到自己被发现了,赶忙加快脚步,奔向一处拐角。

“小泽,这人就是皮衣婆婆对不对?”佳伊最后确认。

小泽拼命点头。

“好,你快去王叔那,叫他过来!”

佳伊心想:这么好的机会,正巧让我撞见,我看你往哪逃。

佳伊认定了皮衣婆婆和失踪的两个孩子有关,如果不是心虚,她绝不会见人就跑。

于是,佳伊把伞丢给小泽,自己发足追去,这时候,皮衣婆婆已经绕到拐角后头。

小泽眼睁睁看着姐姐追了一路,然后转过拐角,直至姐姐从他视线中消失,这才挪步朝保安室走去。

行走过程中,他还时不时望向拐角,想看姐姐是否已经抓住那皮衣婆婆。

可惜佳伊没有立刻回来。

这时小泽途经小公园处,平日里热热闹闹的小公园内,因为一场大雨,变得既幽静又空旷。

四周没有一个人,大雨冲刷着各种绿化植物,哗哗作响。

慢慢的,小泽听到身后似乎有脚步声,像有什么人,正在靠近自己。

他一下站定,全身竟不自觉地开始颤抖。

猛然间,小泽感到自己被一股力量束缚,一条粗壮手臂,把他拦腰抱住,另有一只手,迅速将他嘴捂住,动作一气呵成。

小泽满眼噙泪,连呼喊的机会都没有。

他看到面前来了两人,身影还有些熟悉,原来正是和姐姐最后一次散步时,小公园内看到的那对打扮得异常漂亮的男孩女孩。

和那时一样,两人都戴着顶黄帽子,女的还穿了条艳丽花裙。

他清楚记得,当时姐姐回家后还说,希望这对孩子不要被皮衣婆婆抱走。

可现在近距离下,小泽才发觉眼前这两位哪是什么孩子,而是两个相貌丑陋,只有儿童般矮小身材的成年侏儒!

尤其那女侏儒,脸上坑坑洼洼,遍布疤痕,活像无数蚯蚓在蠕动,小泽一眼就认出来,这正是皮衣婆婆!

小泽自然不知道,这两个人贩子如何巧妙地利用身材优势,伪装成两名儿童,整日打探小区内情况。

而在行动时,女侏儒就骑在男侏儒肩上,穿起黑色大皮衣,两人组合成了皮衣婆婆。

小泽是他们盯了很久的目标。

佳伊万万想不到,她被两人勾引过了拐角后,因大皮衣被迅速抛弃,所见的又是两个孩子,而佳伊选择继续向前追逐。

此刻,那件大皮衣被女侏儒张开,一下将小泽裹住。

“好嘞,第三个娃!”

【十三】亡息

东西全摆放完毕,朱明义一家,算正式搬进这座房子了。

虽然只是间一室一厅的老公寓房,房租却不便宜。朱明义也知道,省城物价可不比他以前住的小乡镇,尤其是住房。

朱明义是两个月前接到工作调动通知的。起先他住员工宿舍,周末回家,后来发觉这样实在不方便,于是索性让妻子杨芳辞了工作,带上6岁大的女儿朱阳,一家三口就这么奔来了省城,租了间房。

尽管房租是笔新的负担,但好在朱明义收入涨了不少,再考虑到朱阳以后可以在城里上学,教育环境总要好过郊区。

所以等杨芳找到活干,两人工作都稳定后,朱明义计划在城里贷款买房,暂时就靠租房将就下了。

至于租的房子,朱明义基本满意,除了隔音太差。夜里睡觉,总能听到一些细细碎碎的声响,有汽车鸣笛声,虫鸣声,说话声,偶尔还夹杂孩子的哭嚷声和奔跑声。

按理说这楼才五层,住户也少,不应该有那么多声响,可一连几个晚上,朱明义一家都被吵得睡不踏实,严重败坏心情。

尤其楼上一户人家,经常深更半夜传来孩子的玩闹声和奔跑声,有时声音还特别大,像就在耳边似的。

某天夜里,朱明义见朱阳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终于忍耐到了极限,索性拉开窗,冲楼上大喊:“四楼的,声音能小点吗?别人晚上不用睡觉啊?!”

也不知道是否真的震慑住了对方,总之朱明义一顿嚷嚷后,楼上确实安静了,他回头笑了笑,对杨芳说:“你看,管用吧?这贱骨头。”

本来朱明义以为轻松把事情摆平了,谁知仅隔片刻,楼上又传来一阵细微声响,这次是一个女人哭声,轻悠悠的,仿佛包含一股积蓄已久的悲怨。

“不会你把人吓哭了吧?”杨芳担心地问。

“随便说他们一句就哭,开什么玩笑!”朱明义又拉开窗,朝上望了望。

他发现,四楼漆黑一片,灯是关着的。

“怪了。”他把窗重新合上。

“什么怪了?”

“这家人刚还那么热闹,怎么一下把灯关了。”

“人也要睡了呗。”

就在朱明义和杨芳你一言我一句的时候,女人哭声再次响起,而且听起来似乎比先前更悲伤。

一片沉寂后,朱明义问:

“她到底在哭什么呢?”

杨芳刚想回应,结果上方又传来几下“砰!砰!砰!”类似用球砸地面的声响,而后再是一阵孩子笑声,与女人哭声形成鲜明对比。

“这家人有病吧?”朱明义又恼火起来。

杨芳是个怕事性格,她也不想刚搬来就和人吵架,故对朱明义说:

“算了算了,睡吧,别折腾了。”

朱明义也知道没办法,三更半夜的,真要解决事情也得到明天,只好忍住气,又爬回床上。

之后,声音又断断续续持续一会,很快停止了。

第二天,正巧是周六,朱明义一家睡了个大懒觉,直到中午才起床。洗漱的时候,朱明义又想起昨晚的事。

“看来这家人就是夜猫子,半夜吵得人头疼,早上一点屁声音都没有,特别那孩子,我等会就上楼跟他们好好说说,老这样哪行。”

杨芳在照镜子,不紧不慢地回:

“你也稍微客气下,可能人家真有事。”

显然杨芳还惦记着昨晚女人哭声,让她听了很不舒服。

不一会,朱明义拉上朱阳,一起乘电梯来到四楼的402号门前。

“按门铃,乖。”

朱阳听到爸爸指示,兴高采烈地踮起脚,用力按下了门铃。

门铃声响起,朱明义顺便瞅了瞅猫眼,发现里面好像光线很暗。

十几秒过去了,没有人开门。

“再按,快。”

朱阳又重重按了两下,期待地往后一站。

这次十足等了半分钟左右,依然毫无动静。

“爸爸,没人开。”朱阳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朱明义再连按几下,心想:这家人精神那么好,一大早出门了?

“有人吗?”朱明义敲起门来,边大声嚷嚷,“有没有人?”

“爸爸,我们走吧。”朱阳没什么耐心,拉住朱明义想走。

“嗯,应该人不在。”朱明义点点头,可当他挪动步子时,忽见大门左侧墙上有些奇怪的东西。

“等等!”

两人一齐凑近那地方,发觉墙上有两个手掌印子,差不多是门一半高低,呈微微凸起状,看着像是人故意弄上去似的。

依大小不难判断,这两个印子临摹的是孩子手掌。

“什么东西啊?”

朱明义轻轻用手触摸,他倒不是最惊讶墙上有两个古里古怪的手印,而是奇怪这种手印究竟如何印上去的。

他猜肯定是这家孩子捣的鬼,别人应该不会那么无聊。

“爸爸,你看呀,这边还有!”朱明义发呆的时候,朱阳一声叫唤,朱明义立刻顺着朱阳手指望去,发现两个手掌印子的斜上方,另有两个手掌印子,或者说,另一组手掌印子。

对比前面那组手掌印子,这组一眼就能瞧出是大人手掌,其余完全一样。

朱阳好像发现新大陆般兴奋不已,踮起脚便要去摸,谁知被朱明义一把拽回。

“别乱碰!”

朱明义忽然对这两组手印心生一丝厌恶,看着像小孩的恶作剧,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朱阳察觉爸爸语气严厉,不敢多说话了。

“走,回家。”朱明义不打算深究,心想反正不关他们什么事。于是拉起朱阳小手,径直下了四楼。

“怎么样,人家说什么?”父女俩一进门,杨芳就问。

“没,人不在,晚点我再上去。”

杨芳应了一声,不以为意。

朱明义和朱阳也没有提及那两组手印的事,一时都忘到脑后了。

下午,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地溜达商场,给朱阳买了几件衣服,还吃牛排大餐,狠狠挥霍了一把。晚上到家后,朱阳说要去楼下跳绳。

“去吧。”杨芳看还不到八点,时间还早,就同意了。饭后小小运动一下,本来就是她提倡的。

朱阳拿根绳,兴冲冲下楼了,朱明义和杨芳也是各忙各的。原本准备晚些时候再去402沟通的事,早被朱明义忘得一干二净。

过得片刻,杨芳听到窗外雨声,知道朱阳还在楼下跳绳,对朱明义说:“下雨了,你让阳阳早点上来吧。”

朱明义嗯了一声,放下报纸,开门下楼。

到了楼下,朱明义发觉雨比他想象中还要大,朱阳不在楼前平时跳绳那块空地,直至听到声响,朱明义才在底层楼道口附近找到朱阳。

楼道口很暗,灯光还坏了,按说一般人都用电梯,也没人走楼梯,所以朱明义想不到朱阳跑来这边。显然因为下雨,朱阳跳绳挪到了室内。

“爸爸,小哥哥比我跳得好。”电梯内,朱阳迸出这么句话。

“谁家的小哥哥?”

“就是刚刚跟我一块跳绳的。”

朱明义心想:有别家的孩子?我怎么没看到。

“那小哥哥人呢?”

“走了。”

说话间,朱明义已打开家门,杨芳也听到他们谈话,就问朱明义什么事。

“哦,好像刚有个小男孩,跟阳阳一块在玩。”

“谁家的呀?”杨芳比朱明义警惕性强些,尤其听到是男孩子。

“小哥哥!”朱阳脱口而出。

杨芳再抬头望着朱明义,忽然用手指了指楼上。

“应该是。”朱明义也想起402那家人,确实有个调皮捣蛋的男孩。

“看来他们家回来了,哎?你不是说晚点再上去么?”

“算了,今天累了,明天吧。”朱明义也是惰性发作,躺在沙发上就不想动。

“阳阳,那男孩长什么样?”杨芳又好奇一问。

“不知道!”朱阳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蹦蹦跳跳进了房间。

“什么叫不知道啊?”杨芳抱怨一声。其实她和朱明义此刻想法一样,假如真是四楼那孩子,他们就不希望朱阳和那孩子接近,虽然他们也说不清为什么。

果然,半夜一到,楼上又开始闹腾起来,断断续续传来孩子笑声,偶尔还有鼓掌声,跑步声,没完没了。

朱明义真后悔晚上没去找他们理论,他决定明天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事搞定,实在不行就跟居委会反映,让居委会协调。

清晨,天蒙蒙亮,朱明义来到402门前。

这次他不按门铃,直接就重重地拍门,心想我也吵吵你们,让你们感受感受。

半晌,依然没有人开门。

他再用脚踹了几下,仍是毫无动静。

朱明义自忖他敲门带来这么大动静,家里如果有人,无论如何都该醒了。

又不在家?

正疑虑间,朱明义忽然感到好像有什么事不对劲,他脑子仿佛一道电流划过,猛地朝左边看去。

他愣住了,因为他发现,昨天那两组手掌印子不见了!

他呆若木鸡地盯着现在空白光滑的墙面,实在想不通为什么,先别说谁那么空闲会花心思处理这种事,单就一夜间让墙上大块印子彻底消失,可能吗?

朱明义反复观察并触碰墙面原先手掌印位置,发觉真是一丁点痕迹都没有,如果不是昨天朱阳也在,他都怀疑自己出了幻觉。

呆望片刻,他准备先回家再说,当电梯开门时,他看到里面站着一位年约六十,戴副粗框眼镜的老妇女,他认得是十楼的住户。

“阿姨,不好意思,跟你打听个事……”朱明义恰好有些懵,索性问问清楚,“这边402住的人,你认识吗?”

朱明义边按住电梯,边用手一指。

对方先探出头,仔细瞧了瞧,然后迅速摇摇头说:

“四楼不住人的。”

“啊?里面没人吗?”

“没有,401一直空着,402的话,几个月前倒有家人在住,现在……也走了。”

“不是吧?这怎么可能?”朱明义脸色突变,声音轻到自己都快听不清了。

“你肯定哪里搞错了,这边呢,四楼都不大好卖,因为老人多,不喜欢四楼……”

剩下的话朱明义没怎么听进去,只是一脸茫然地回到家中。

他见朱阳还在睡觉,杨芳也迷迷糊糊,问他什么结果,朱明义只说那家人还是不在,杨芳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继续倒头大睡。

朱明义站在窗前,朝四楼阳台看了看,虽然是白天,他却感到后背有些凉意,先不管两组手印突然消失的事,每天夜里,楼上动静该怎么解释呢?

他们一家人,可是听得清清楚楚,楼上有女人和小孩声音,而且经常出现,十楼大妈却说402早搬走了,这完全不通啊!

朱明义冷静分析一下,觉得有几种可能:第一,是他们全都听错了,那些声音不是四楼的,而是其他地方传来,被他们误当作了四楼住户。朱明义曾经看过本书,说是人类听觉并非那么灵敏,时而会受到大脑传递信息干扰,作出错误判断,所以听错也有可能。第二,是402那家人搬走之后又回来了,只是刚回,十楼大妈还没见过他们。第三,是有其他人住在里面,或许是流浪汉之类的,撬门进去了,这样也可以解释对方为何不敢开门。

思来想去,朱明义心里终于舒服了些,即使这三个答案每个都显得怪怪的,而且他又念起一件令他担忧的事,就是昨晚跟朱阳一块跳绳的小男孩,究竟是谁?

这一天,朱明义显得心事重重,直至夜幕降临,他才决定把一切告诉杨芳。

朱明义向来不信什么鬼啊神的,杨芳却有点迷信,所以当杨芳知道后,反应比朱明义强烈得多。

“你怎么不早跟我说啊你!”杨芳软绵绵坐到沙发上,一脸阴郁。

“我也就早上才发现,还有,你声音轻点,别让阳阳听到了。”

两人是在房间偷偷说话,朱阳一人在厨房吃饭。

“真邪门!这地方我一住进来就不舒服,你怎么找来这边租房的?”杨芳以一种怪责的语气问。

“单位一个同事介绍的,说这边安静,而且房租还不贵。”

“呵……现在是安静啊,够安静了吧?”

“又不能怪我!”

气氛瞬间变得僵硬,两人一时不再说话。

“爸爸妈妈,我去楼下跳绳了!”门外朱阳吃完饭,传来声音。

朱明义和杨芳对视一眼,猛然想起一件事来。

“不行不行!今天不能去!”杨芳忙起身,拉开房门。

“对对对,不准去!”朱明义也说。

“为什么?”朱阳提着绳,愣在原地,要知道,爸爸妈妈以前是最支持她跳绳的。

“没为什么,现在都不能去。还有阳阳记着,以后下楼,一定要跟爸爸妈妈一起,明白了吗?”杨芳慎重地说。

朱阳望望杨芳,又望望朱明义。

“爸爸以前说过,小朋友不该什么都问的,听话就好。”朱明义仍是笑着摸了摸朱阳脑袋,他觉得此刻不该把压力丢到朱阳身上。

见父母都这样,朱阳只好乖乖回房内看电视。朱明义趁机将他那些推测跟杨芳说了一遍,尽量不让她往那方面想,可杨芳不怎么听得进去。

这天晚上,朱阳都入睡了,朱明义和杨芳还睁着眼,躺在床上,直至将近凌晨一点,楼上熟悉的动静又开始了。

朱明义一下坐直身体,仔细倾听,杨芳则蜷缩在被窝里,都不敢放声喘气。

声音分两种,一种是曾经听过的女人哭声,此时杨芳听来,更感觉头皮发麻。另一种是孩子的拍手声,这他们经常听到。

忽然,朱明义鼓足勇气,坐起身来。

“我上去看看。”

杨芳睁大眼,简直不敢相信。

“你要死啊?!现在都快半夜了,去干嘛呀!”

“我跟你讲,我还真不信闹鬼之类的事,反正现在也有响声,人家肯定在,我去找他们好好说说。不然或许我们在那自己吓自己,实际什么事都没有。”

杨芳一时语塞,她虽然怕,但想想朱明义的话也有道理。

“你就带阳阳睡觉,我马上回来。”说着朱明义穿起衣服,临走前还从窗口朝上望了一眼,看见四楼仍是漆黑一片。

半夜的空气,仿佛渗了冰水,刚出家门,朱明义就吸入一大口冷气。

进电梯时,他又觉得电梯门打开声音太响,也许此刻实在太安静了。不经意间,他还朝自己身后瞅了一眼,似乎担心有什么东西在他后头一样。

很快,他来到四楼。他感觉与白天相比,现在气氛完全不同。或许除了黑夜,还有其他难以捉摸的元素发生了变化。

重新站到402号门前,朱明义按下了门铃。

随即他瞥向左侧,借助微弱光线,他看到两组怪手印仍是消失的,他暗暗祈祷以后不要再见那种东西。

另外他觉得奇怪,即为何刚才家里听楼上那么大动静,此刻站对方家门前却一点声音都听不到。

他说服自己先别管那么多,只要有人开门,一切谜底便会揭晓。

可惜非他所愿,依然半天无人响应。

焦心等待中,他又连拍好几下门。

“那个……我是楼下302的,有点事找你们,方便的话开下门好吧?”朱明义嗓音略带颤抖地问。

死一般的寂静。

朱明义深叹口气,他不知该怎么办,难道再次无功而返?

悠悠的,有些响声传入了他耳中,好像是什么东西在移动,速度很慢,辨明不了方位。

他一下望向大门左侧那面墙,忽而产生一种错觉,仿佛有一条蛇,正在墙内游动,逐渐靠近他。

赫然间,墙上浮现一样东西,当见这样东西时,朱明义惊愕得差些叫出声来!

一组怪手印!

朱明义一眼就认出,这是如孩子手掌般大小的那组手印!

另外与白天看到不同,此刻手印正缓缓移动,活灵活现。朱明义惊呆了,他想不到原来手印不是谁弄上去的,而是某种寄居在墙内的东西。

这种东西似乎具有生命力!

朱明义慌乱到了极点,与此同时,楼下传来一声惊呼。

是杨芳的声音。

“出事了!”朱明义已顾不得什么怪手印,立刻跑向电梯,用手指拼命戳着按钮。

一到家门前,朱明义就听见朱阳在哭,他迅速开门,几乎是冲入房间。

杨芳正抱着朱阳,两人蜷缩成一团。虽然明白肯定有事发生,但见她们安好无恙,朱明义还是松了口气。

“什么事?”朱明义缓了缓,问。

“爸爸,那里!那里!”朱阳脸上挂满泪痕,直指天花板说。

朱明义抬头一望,发现天花板什么都没有。

“刚刚……刚刚上面有张女人的脸!”杨芳也指着天花板,有气无力地说。

“女人的脸?!”

“是啊,爸爸!”

“这么回事……”杨芳用力咽了口口水,“你走了后,我和阳阳就听到天花板有异响,然后开灯一看,发现上头居然有张女人脸,从吊灯旁边露了出来,盯着我们!到你进房间才消失的。你在四楼做什么啊?究竟怎么回事?!”

朱明义能看出来,杨芳和朱阳都吓坏了,不过他现在已有了眉目。那张女人脸,应该也是墙里边的“东西”,或许由于他上楼先惊动了对方,对方才给予回应。

这栋公寓的建筑结构很简单,每家每户的房顶、地面、承重墙,上上下下都是相连的,犹如一条四通八达的轨道。朱明义暗想,大概正因如此,那“东西”才能穿梭过来。

但那“东西”究竟为何物,朱明义显然一头雾水。

即使窗外阳光亮得刺眼,朱明义和杨芳仍毫无睡意。

除朱阳趴在妈妈身上睡着外,朱明义夫妇均一夜未合眼。朱明义花了一个通宵时间安慰杨芳,跟杨芳解释,可杨芳仍对昨晚的事心有余悸,她怪朱明义让全家搬入一个闹鬼的公寓。

杨芳现在只有一个愿望,就是尽快搬离这个地方。

朱明义自然同意,不过临走前,他还想把一些事弄清楚。

“大爷,忙吗?我们说会话。”朱明义敲了敲门卫室的窗,一个门卫老头,正坐在里面打盹。杨芳和朱阳也一块来了,朱明义暂时不敢跟他们分开。

朱明义打算找门卫老头问问清楚。

“什么事?”老头姓韩,人比较热心,朱明义刚来就向他打听过附近交通情况,也知道他在小区物业工作了十几年,门卫室又离朱明义一家住的10号公寓楼最近,朱明义料想他应该对这栋楼比较熟悉。

朱明义推开门,刚进门卫室,就闻到里面一股臭味,空气也不大流通。

“大爷,跟您请教点事。我们那10号楼上,402到底有没有人住啊?”朱明义直问。

韩老头先一愣,把眼镜摘下一半,望了望朱明义和他身后的妻女。

杨芳有点不自在,心想这老头肯定觉得奇怪,什么事要全家一起上门来打听。

“没有,早没人住了。”韩老头重新戴上眼镜。

“是不是以前住着一家人,后来搬走了?”。

“其实不是搬走,那家人,出了点事。”

“啊?”

“就那一阵,我们这边传得可热闹嘞。人本来是一家三口,结果老婆孩子突然走丢了,那男的吧,精神好像又有问题,现在听说送去精神病院了。”

“什么什么……”朱明义双眉一皱,听得云里雾里,“你的意思是,那家人的老婆孩子失踪了?”

“对,你没听说?”

“哦,我刚来这边,不是本地人。那到底怎么回事啊?公安局没派人找吗?”

“公安局找,亲戚朋友找,连附近的人都帮忙找,有什么用呢?没了就是没了!”韩老头说着两头一摊。

“还有……那男的送去精神病院是因为什么?”这次是杨芳问。

“那个男人……看上去倒也挺正常,除了满脸胡子。不过精神确实有问题,我这里经常听见他们402大声吵闹,多半是那男人在凶他老婆儿子。他老婆儿子也够倒霉的,一直被他打打骂骂,尤其他老婆,好几次被打得鼻青脸肿,我记得警察半夜都来过两回。后来他老婆儿子失踪那天,他晚上发了疯一样在小区里嚷嚷,老说他老婆儿子不见了,让人帮忙找,但怎么个不见法呢,他又讲不清楚。再然后没多久,因为他个病越来越重,就被他哥送去精神病院了。”

“哦……那他老婆儿子,真是一点消息都没么?”朱明义问。

“唉……你也真是,人家摆明受不了他,带上儿子跑路了,哪会再给他找着。说实话,摊上这样的男人,换我我也得跑。”

“嗯,倒也是。”朱明义点点头,脑海里霎时闪现一个念头。

“你问那么多干嘛?”韩老头觉得奇怪。

“没什么要紧事。最近正好有个同事在找租房,我看到402好像空着,又在我们楼上,所以就顺便问问。”朱明义撒了个谎。

“好,你找对人嘞!”韩老头满脸兴奋,“那男人被送走后,他们的房子就归那男人的哥哥保管,还挂了中介,准备把房出租了。现在钥匙就放我这。”

“是吗?要不……你先给我看看房?我拍点照片,让他参考参考。”

“行,不过得等我换岗下班,白天没时间。晚上七点吧,你过来。”

从门卫室出来时,杨芳一脸惊诧地望着朱明义。

“你神经病啊!我们直接搬走不就完了?你要进那房子干什么,那房子闹鬼你不知道吗?”

面对杨芳数落,朱明义也不想解释太多,只说好奇,去402房内看一眼再走。

事实上,通过和韩老头聊天,朱明义心中隐约有个答案,但还需进一步证实。

夜幕降临后,朱明义一家如约而至,韩老头早等在门外,一副迫不及待的神情。

韩老头也是做门卫无聊惯了,这会终于找到点事做,显得特别兴奋。

上楼的时候,朱明义瞄到前天朱阳跳绳的底层楼道口,想起朱阳口中的小哥哥。

“老韩,这栋楼上有男孩吗?”朱明义随口一问。

“现在没有。以前就402住着个男孩,跟你家女儿差不多大吧。”

一听韩老头这话,朱明义和杨芳心里都咯噔一下。

很快,他们来到了402门前。

朱明义深吸口气,还算镇定。杨芳可头一回来这,此时她脑海里全是半夜听到的那些声音,尤其昨晚天花板浮现的恐怖女人脸,更让她印象深刻。她瞬间觉得两条腿软绵绵的。

韩老头掏出钥匙,把门打开。

灯一亮后,朱明义就见这不过是间普通的二室一厅房,家具基本都搬走了,地面积满了灰,墙角摆着一堆杂物。

“这房子还在装修吗?”随便转了一圈,朱明义觉得奇怪,怎么卫生间地砖铺了一半,阳台也被敲成破损不堪。

“对了,那会他们正好在给房子翻新装修,谁知道出了事,弄到一半也就停了。结果房子搞成这样,所以不好租啊。你同事估计也看不上。”

“请的装修队,没继续弄完?”朱明义又问。

“他们哪来钱请装修队!那男人自己是建筑工,会的还挺多,买材料也有专门路子,所以都他一人弄的。”

朱明义点点头。

“他们的孩子,很调皮吗?”杨芳问。

“哦,你说那男孩?嗯,是挺调皮的,老像发了疯一样乱跑,哈哈大笑,感觉跟他爸一样,这边不大正常。”韩老头说着用手指了指脑门。

这时,朱明义走到其中一间房门边,摸了摸墙。

“这墙是新砌的吧?”

“对对对,忘和你说了。本来402是一室一厅的,后来他们可能怕孩子大了,睡一起不方便,就打算隔间房出来,所以造了堵墙。你看墙上漆色都和其他墙不一样。”

朱明义自然也注意到了,墙漆是新的,而且墙很厚。

“是混凝土墙吗?”

韩老头先想一下,然后以一种肯定语气回答:“对!我看那男人运过混凝土材料。”

朱明义有些疑惑,一般来说,承重墙才会用到混凝土,结构墙很少用。可那男人偏偏用了。况且房内其他装修部分都弄得马马虎虎,只有这堵墙完完整整。他两手颤抖地在墙上触摸,心中的可怕猜想,被进一步证实和放大了。

“老韩……我记得你说过,那男人一直虐待他老婆和儿子是不是?”

“是啊!那男人精神有问题,不然他老婆儿子干嘛跑呢?”

“小区就一个出入口,如果他老婆儿子向外跑了,你们门卫室的人怎么看不到?”

“我懂你意思。按道理他老婆儿子要走,肯定经过大门,可我那晚当班,确实没见他们两个。这事我跟警察也说过,结果警察他娘的还怪我看漏了。物业又不肯安个摄像头,不然一查就清楚!”

“会不会……”朱明义发现居然说不出口,但他心里却将这句话补全了:那对母子,根本没出去呢?

“会不会什么?”

朱明义彻底吓坏了。他强迫自己往好的一面想,也许老韩真看走眼了,或者那对母子坐了谁的车出门的。可他越刻意避开这些念头,这些念头越紧密聚集在一起。每晚楼上女人和孩子的动静,两组怪手印,天花板浮现的女人脸,阳阳口中的小哥哥,擅长装修并伴随精神问题长期虐待妻儿的男人,一堵崭新的混凝土墙,所有一切,都喻示一个答案:那对母子的尸体就在墙里!

朱明义脑中同时显现一副画面:一个满脸胡子的家庭暴力者,扭曲的人格,癫狂的心理,最终使他崩溃,对妻儿下了毒手,然后再利用装修房子的契机,瞒天过海,把两具尸体装进墙内,以混凝土浇筑。更可能的是,在他撒谎骗取同情之前,他老婆儿子已经死了。而后两个灵魂穿梭于整栋公寓楼内,怨愤难平。

“阳阳呢?跑哪去了?!”

朱明义正沉思时,忽听杨芳一声叫唤。

就见杨芳脸色突变,一路找到门外。

“她刚不在你身后吗?”朱明义也冲出门。

“我不知道啊!我刚伸手摸了个空,才发现她不见了。”

“小孩都这样,喜欢乱跑。”韩老头笑笑,他不理解为何两人如此紧张。

朱明义和杨芳焦急万分,根本没空搭理老韩。眼见朱阳不在四楼,随即决定分头去找,杨芳负责楼上,朱明义负责楼下。

因为朱阳身上没带钥匙,首先可以排除她私自回家。

于是朱明义沿三楼开始,一层层走到底楼,还是不见朱阳身影。他又来到室外,夜幕中扫视一圈,除了一个老人在散步外,其他什么人都没有。

当他准备先上楼和杨芳会和时,恍然想到一个地方,就是前天晚上朱阳跳绳的那个底层楼道口。

朱明义略带紧张地去往楼道口,楼道口依旧暗得吓人,但朱阳并不在。

正当他离开之际,倏地听见一些细微声响,好像是鞋子摩擦地面产生的动静。他寻着声音,慢步来至楼梯下方,发现墙角深处有个不知被谁砸开的小洞。朱阳两手抱住膝盖,端端正正地坐在洞里。

“阳阳,你在这边干嘛呢?”朱明义轻声问。

“小哥哥找我玩。”朱阳回答。

“这里没有小哥哥,快出来!”也不等朱阳回应,朱明义直接把朱阳从墙角拉出来,拍了拍朱阳裤子上的灰尘。便在这时,朱明义感觉身后有些不大寻常。

他猛然回头,看到两个人影,正浮现于墙面上,更确切地说,是像被塑料袋罩住那样凸显而出。

比起之前怪手印,这次两人都完完整整。一个女人,一个男孩,手拉手站得笔直。毫无疑问就是那对母子。

时间仿佛静止一般,双方互相凝视着。

“小哥哥!”朱阳用手一指,咧开嘴笑。因为年龄尚小,她还没意识到眼前状况有何不对。

那男孩同样回以笑容,但笑得很诡异。还拍起手来。

母亲则深切地望着朱明义。

朱明义觉得快透不过气来,他无暇细想,迅速抱起朱阳,向外冲去。

可当他跨出几步,仅剩的理智又驱使他突然停止步伐。他努力稳定心神,深吸口气,回过身去。

朱明义看到的,是两个凄惨的灵魂。

沉寂片刻,他终于说:

“我会让人把那墙砸了,救出你们遗体!”

楼道口内,再次传出女人悲切的哭声。

和杨芳会合后,朱明义来不及多解释,只说快点离开,今晚无论如何不能住这了。

他们匆匆收拾了部分洗漱用品和衣物,朱明义预订了一家酒店。

计程车上,朱明义对刚才那幕仍心有余悸,杨芳问什么他都不说。

至于今后,他决定无论事态如何发展,那栋楼是绝对不能再住了。所以明天必须收拾完所有行李,暂时先住酒店。另外,还得履行对死者的诺言,通知警察,砸开那堵墙。他相信,那对母子尸体一定被砌在墙内。摊上一个精神变态的男人,是那对母子极大的悲哀。

下车后,朱明义抱起朱阳,杨芳拿行李,朝酒店走去。

这一刻,朱明义由衷庆幸自己和家人都还活着。

【十四】驼人

每当夏天,徐媚的两个外孙便从城里赶来,徐媚就领着他们,四处闲逛。

俩孩子是双胞胎,一个叫王骏,一个叫王贺,都上小学一年级,因为放暑假,父母要上班没时间照顾,所以被送到了姥姥徐媚家住,正好感受一下郊区生活。徐媚自然不觉得麻烦,还挺喜欢,毕竟老人通常都爱热闹,尤其像徐媚这样老伴早早过世的。

他们逛的最多的地方是河边,因为城里没有河,两孩子觉得特别新奇。

不过这一带的河流很脏,没办法,旁边紧靠工业区,要想干净也不现实。每次两孩子用树枝去拨动水面的水藻时,徐媚总会劝止。

不仅如此,河边一条路上,还经常有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比如粗绳,篮子,破鞋,用光了的洗发水瓶,烟盒之类的。

徐媚向来对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有些厌恶,也可能跟她童年的阴影有关。

偶尔两孩子想要捡起地上东西玩的时候,徐媚总说:“别乱捡地上东西,赶紧扔了!”

这天,吃过晚饭,徐媚照常带俩孩子散步,又一次来到这条路上。

才走几步,他们就看到地上有个深蓝色的小书包。

徐媚猜测,应该是谁家孩子,不小心丢在这的吧。

徐媚本能地想要绕过书包,不料两个外孙见了这书包却满心欢喜,王骏立马捡起书包,背了起来。

“让我也试试,让我也试试。”弟弟王贺眼红哥哥,吵闹着也要背。

这书包尽管破旧,但的确相当精致,是小学生最爱的那类款式。

可徐媚实在不喜欢从地上捡起来的东西,于是她又喝止:“哎哎哎,你们俩又不听话了是不是,扔了,赶紧扔了!”

“姥姥,给我们玩一会嘛,就一会会好不好?”王贺央求。

“不行!别人家的东西,不能乱碰,忘记姥姥平时怎么跟你们说的啦?”

“可这是别人不要的呀,如果有人来找书包,我们再还给他好吗?”

“也不行,赶快丢了,快快快!”徐媚已经没耐心了,尽管现在上了年纪,她脾气依然很暴躁。

“哼,姥姥不讲道理。”王贺好不容易从哥哥那里把书包抢过来,这会又要扔了,简直一万个不愿意,但他又怕姥姥真的发火,只好撅着嘴,准备放下书包。

这时,王骏站在王贺身后,好像发现了什么似的,大声叫:“姥姥你看,姥姥你看,书包上有个洞!”

跟着徐媚也来到王贺身后,看到书包后面的外侧袋上确实有个破洞,她想怪不得这书包没人要,原来是坏了。

王骏也是好奇,将手伸进破洞,在书包里鼓捣半天。

当见这一幕,徐媚忽然愣住了,她想起了曾经的一桩往事,一种长久埋藏在内心的恐惧,如洪水一样喷发出来了。

“扔了!快扔了!”

徐媚一反常态地从王贺手里抢过书包,再丢得老远。

王骏和王贺两兄弟都惊呆了,他们从来没见过姥姥发那么大脾气,以往他们即使再调皮,再惹姥姥不高兴,姥姥都不至于这样。

徐媚连连喘气,停了半天,她才发现两外孙都愣愣地望着她,显然吓坏了。

“姥姥,我们是不是又做错事了?”王骏眼巴巴地问。

“没,是姥姥吓着了,姥姥吓着了。”徐媚摆摆手。

“为什么呀?”王骏笑问。一听和他们无关,两兄弟心情瞬时舒展了。

徐媚又望了望那只被她抛出老远,此刻静静呆在一堆黄沙旁的蓝色书包,若有所思地说:“这个世界上啊,有许许多多怪东西,你们还没见过,可能连姥姥都没见过。万一书包里有怪东西跳出来,你们不是要害怕的啊?”

“可是姥姥,书包里什么东西也没有啊!”王骏很肯定地说。

“那万一真的有,怎么办呢?”

“怎么办呢?”王骏傻傻地重复一遍徐媚的问话。

“姥姥,你说的怪东西是什么?”王贺忍不住问。

“姥姥给你们讲个故事好不好?是姥姥小时候的事。”徐媚说。

“好!好!”一听姥姥要讲故事,两孩子都兴奋起来。

“那会啊,姥姥还和你们一样大,也在上小学……”

徐媚边说,边回忆起了那桩往事。

如同徐媚告诉两孩子的那样,当时她还年幼,也不住在镇上,而是农村。因为才五十年代,所以条件比较艰苦,家里孩子又多,常常为吃东西而打起来。难得比现在好的地方是,那个年代农村孩子多,还都喜欢往外边跑,整个村里到处是孩子,特别的热闹。

尤其徐媚上下学的路上,每到傍晚放学时候,学生就蜂拥而散,有到路边摊买糖吃的,有去抓鱼的,有跳绳的,有玩弹珠的,当然也有顽皮孩子打架的。

徐媚在班里人缘算是不错,和几个同学交情很好,因为家离得近,所以上下学经常是一块走的。

那天,徐媚照常和三个同学放学回家,当中两个是女的,一个叫周燕,一个叫顾文芳,另一人是男的,叫许靖,绰号“许大傻”。

从大路拐进小路后,他们要经过一条长长的巷子。巷子的两边,是几栋破旧到不成样的平房,由于搞基建,住户都搬到镇上去了。

巷子内很冷清,和外面大路截然不同,一般很少会有人,尤其到晚上,这里又阴又暗,没人敢来。

这段路徐媚走过无数遍,她知道每年冬天,因为天暗得快,放学后通过巷子时会很黑,所以她才约好同学一起回家,彼此间心照不宣。

不过今天,通过巷子时,她见迎面走来一个奇怪身影。

等走近一看,她发现对方原来是个老头,还驼着背,驻了根拐杖,走路慢慢腾腾的,像蜗牛爬一样。老头的脸可用面无血色来形容,相当的阴沉,也没有任何表情,在皱纹的堆砌下,眼睛差不多眯成了一条缝,不禁让人怀疑老头是怎么看清眼前事物的。

“哪来的老头啊,以前没见过。”周燕悄悄对徐媚说。

徐媚摇摇头,她也在观察。

当三个孩子站定的时候,驼背老头慢慢从他们身边经过。

许靖是个特别调皮捣蛋的孩子,他见驼背老头样子古古怪怪,他又没见过驼背的,一时好奇,就问驼背老头:“哎,你是哪的呀?”

驼背老头不回答,自顾自前进。

“是咱村的吗?”许靖又问,并且他还趁机摸了一把驼背老头弓起的后背,然后冲徐媚等三人咧开嘴笑。

谁知驼背老头依然不作声,仿佛听不见似的。

许靖心有不甘,索性站到驼背老头身前,张牙舞爪地做各种怪腔,还大声说话,可驼背老头仍不理他,一步步往前。

这下许靖急了,试着要去抢那驼背老头的拐杖。

徐媚等人都觉得许靖这样做不大好,连连示意赶紧走人,但许靖向来听不进劝,已经伸手抓住了拐杖。

正当他笑嘻嘻的,准备把驼背老头拐杖抽走时,驼背老头突然提起拐杖,猛地戳向许靖小腿,这一下猝不及防,许靖顿感一阵恶痛,哇哇叫唤。

看许靖被驼背老头打了,徐媚等也急了,忙扶住许靖。许靖捂住小腿,直望着驼背老头。

驼背老头还是面无表情,继续前行。

许靖终于害怕了,退开好几步远,而每走一步,他便感觉小腿传来一阵痛,显然伤得不轻。

他也想象不到,这老头看上去都快入土了,怎么还有那么大力气。

“干嘛打人啊,真是的!”顾文芳替许靖鸣不平,冲驼背老人说。

面对几个学生指指点点,驼背老头步入拐角,消失在了他们视线中。

由始至终,驼背老头没说一句话,连表情都不动一下。

自那天后,徐媚得知许靖小腿骨折,要在家里养几天伤。而放学回家后,她们也是每次都能在巷子里看到驼背老头。驼背老头依旧对他们不理不睬,走路慢到让人看了直着急。

过没多久,许靖养好伤回来了,当天他就意气风发,口口声声对徐媚等人说驼背老头打伤他的仇一定要报,让徐媚等人看着。

徐媚也知道许靖小心眼,特别记仇,这种事肯定忍不了。可她还是劝许靖不要再去招惹那驼背老头,原因她也说不清楚,她总觉得那老头怪怪的。

“呸!把我腿都打折了,我放过他?那臭老头,我要仇报!”如徐媚所料,许靖根本听不进去。

当天放学,许靖没有跟徐媚等人一起走,而是携同几个其他班级的男孩,提前赶去了巷子。

徐媚等人担心许靖太过火,也匆匆往巷子赶去。

等三个女孩到巷子时,许靖等几个男孩已经团团围住驼背老头,许靖叫的也都是高年级学生,蹬自行车来的。

“臭老头,你喜欢打人是吧,你再打啊!”老远,徐媚就听到许靖在骂。

“你欺负我们年龄小,对不对?”另一个男生迎合道。

“你拐杖挺厉害啊你,要不要比试比试啊!”又有个男生,手里拿根竹竿,朝驼背老头一顿挥舞。

谁知驼背老头完全没有反应,像是听不见,看不见,仍然一步步行走。

徐媚等人正好来到人群,这下他们彻底将驼背老头围住了。

先前帮许靖叫唤的男生,索性推来一辆自行车,拦住驼背老头去路。

驼背老头直直撞到自行车上,但还是顶着自行车,试图前行。

他们发觉很奇怪,不禁怀疑这驼背老头是不是傻子。只有许靖,也不想太多,从另一个男生手里抢过竹竿,打算也给驼背老头来那么一下。

徐媚刚想劝,许靖已经一竹竿甩了过去,就对准驼背老头的小腿,重重地一打。

驼背老头一个踉跄,勉强站住,许靖气本来也没撒够,跟着又是一下,可与此同时,驼背老头也是一拐杖甩来,许靖提防不及,被击中了后背,差些摔倒。

许靖火冒三丈,眼神像是要把驼背老头吃了一样,他立即转到驼背老头身后,举起竹竿,就在徐媚等人一片惊呼声中,猛地刺向驼背老头那高高隆起的后背。

这一刺下去,驼背老头终于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但让人听着怎么都不像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下一刻,驼背老头的后背居然开始裂开,不断有黑血向外涌出,流了一地。

许靖那根竹竿滚落到地上,瞬间所有人都惊呆了。

就在众目睽睽下,更离奇的一幕出现了,只见驼背老头已经裂开的后背内,有团黑乎乎的东西正缓缓蠕动,一个劲想要钻出来。

很快,那东西成功脱离了后背,慢慢爬到地上,徐媚等人看清楚了,从驼背老头体内钻出来的东西,竟然是一颗人头,而且还是像蜈蚣那样,长着好多条腿的人头!

人头的面容,和驼背老头几乎一模一样,不过是更暗淡一些,头发也要更长。另外跟它蜈蚣似的身躯和细腿相比,人头要大上不少,比例很不协调。

同时,驼背老头软绵绵倒地,好像他的生命力全在这只人头怪物上,他不过充当一个躯壳,当人头怪物破壳而出后,躯壳就相当于死了。

一群孩子吓得不敢出声,直到那人头怪物快速爬到墙上,钻入了平房的一扇窗户内。

没有人敢追,甚至没有人问。

后来,这件事在当地掀起了一阵风波,警察也调查过,但因为实在太诡异,也无法给事件定性,只好不了了之。

然而直到现在,几十年过去了,徐媚仍对这件事耿耿于怀,驼背老头那张暗淡无光的脸,令她印象极其深刻。

也许这世上,真的存在一些难以解释,还未进入到人类视野内的奇异生物吧。徐媚总这么想。

听完姥姥的故事后,由于年龄小,俩孩子并未觉得有多恐怖,纯粹只是好奇,所以盯着徐媚提问。

不过他们隐约明白了,为何姥姥会对那只书包反应过度,原因就是书包后背同样有个破洞,才让姥姥联想到了那个驼背老头。

“回家了。”徐媚见天色已晚,于是手搭着两外孙的肩膀,准备离开河边。

这时候,她见地上有只褐色的甲壳虫,爬得很慢,瞬间她的视变得模糊,仿佛那个驼背老头,又一次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十五】湿阴巷

周桓轻轻打开水龙头,水滴在手上,然后又闻了闻手指味道。

搬到这里第三天了,他总觉得水质有些问题,一股腥臭气味。

这间不足30平米的出租房,在二楼最尽头,没有阳台,气窗对向过道,屋内材料几乎都是木制的,整个一间木头房。

因为租金便宜,又只住一个月,这些周桓都忍了,但关键问题是,由于潮湿,很多家具已经发霉,自来水还有味道,实在难受。

周桓是一名新闻记者,大老远前来调查一桩水利工程事故,做将近一个月左右持续报道,白天跑现场,晚上写报告,所以他需要良好的工作环境,谁知落脚到这么一个地方。

不过也没办法,此处属于贫困地区,这屋子又是镇上仅有一间出租房,如果住县城,那距离事故地点太远,就没法做事了。

先前他向中介打听,才知这小镇靠近江边,人口很少。中介非吹嘘说江边空气好,环境好,结果根本不那么回事。这间出租房,更是坐落在一条阴暗潮湿的巷子里,巷子里共有二十几户人家,单这栋二层楼房,连他算在内,就住着六户人。

接下来几日,周桓继续忍受恶劣环境,水尽量喝买的矿泉水,一早就徒步去五公里外的事故现场,夜间熬夜写报告,准备摘要和资料,比较辛苦。

这一晚,他忙到半夜,累得实在不行,竟趴在桌上睡着了。谁知醒来一看,发现满地的水!

他急忙问邻居借来拖把,将水全部吸干,等搞定后,又仔细查看哪里漏水,可怎么都找不到问题所在。

他觉得奇怪,屋内设备一切都好,即便是梅雨季,都不该渗出那么多水啊,难道是别家漏进来的?

这样一搞,房里湿气极重,没办法,他只好把窗户打开,先透透气。

这一晚,他特别煎熬。

早上下楼后,周桓到巷子口的铺子买早点,铺子老板是个山东人,爱跟人闲扯,周桓听到有人叫他阿峰。

周桓决定跟他打听打听情况。

周桓先买两个包子,然后也不走,就站那铺子旁边,趁着没人便问:

“老板,你们这是不是常下雨啊?”

阿峰也不看周桓,直接回他:“那是,下雨天比较多。”

“哦,我刚搬来的,在这租房子。不过你说最近也没下雨啊,怎么我房里昨晚都是水?”周桓又问。

“哎,没办法,这边排水系统有问题,每家都是。”阿峰抬头望了周桓一眼。

“半夜睡着睡着,然后满地的水啊?”

“对,这本来就一破地方,下雨天多,排水系统也有问题,基本一年四季都很潮湿,不然这巷子干嘛叫湿巷,你说是吧?特别每年四月份江水涨潮的时候最严重。”

听阿峰一顿吐槽和解释,周桓算听明白了,看来确实是排水系统不够完善,或有什么故障,导致江水流入到巷子里。他也去江边观察过,发现江边水坝修筑得不太合理,坝下又是一块斜地,好多人在那上面种菜。如果江水越过水坝,那很容易通过斜地流入巷子。

“你是干什么的啊?”周桓正出神间,阿峰突然问。

“哦,我记者。”

“原来是记者啊!倒看不出来,肯定来这工作对不对?”

周桓笑着点点头。

“嗯,不错,挺好……”

周桓没兴趣闲聊,所以他随便打个招呼,转身走了,出发去往工程现场。

一路上,他脑海里嘀咕着湿巷两个字,觉得给巷子起的这称呼有些特别,让人听了不大舒服。

傍晚回来时,周桓见底楼有家住户开着门,一个老阿姨正用拖把擦地,边擦还边抱怨:“哎哟……都是水,鞋子湿了,又要晒好几天喽。”

周桓心想,看来不止他一家冒水,别家也遭殃了,而且按那老板说法,四月份最严重,现在快到四月份了,接下来可能更麻烦。

面对这种环境,周桓有些无奈。

夜晚,他依然工作,只是心情比较烦躁。在刚进屋时,他已经用抹布吸了遍水,可现在屋里好像再度弥漫起浓重的湿气,他确定在屋里的某些角落,又有水渗出来了。

工作完毕,躺床上后,他被那股湿气搅得心烦意乱,半天睡不着,偏偏这时候,他听到有些轻微声响。

声响很轻,不仔细听是绝对听不清楚的,当下因为比较安静,所以他能勉强听见。这声音既像风吹水管发出的,又像是谁在打呼噜,总之,他觉得有点点古怪。

而且他很难分辨声音来自门外还是屋内,感觉很空灵。

仿佛这个声音想要拼命钻入他脑中似的。

周桓忍不住坐起身,打开灯,环视房间,发现没什么异常。

因为这房子还用的很老土的小黄灯,所以光线很差,周桓不得不爬下床,再仔细检查,特别是阴暗角落。

结果查了半天,依然一无所获。

声音却还断断续续地响着。

周桓甚至打开门,去到外面走廊,此时走廊一片漆黑,几户人家都睡了,一股不知从哪来的凉风迎面吹拂,令他感到一阵寒意。

明明在室内,为什么会有风?周桓暗想。

周桓越来越觉得这地方诡异,如果异响的源头不弄清楚,今晚估计是睡不着了。

正当他准备回房时,突然,在他身后快速掠过一个东西。

周桓站得笔直,全身毛发都竖起来了,因为通过墙面反射,他大致看到了那个东西。

是一个人影!

那人影比他矮小不少,像是个孩子。

周桓慢慢回头,这会后面倒是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人。

他再望了望他的房门,心想若有人从他身后经过的话,按照方位,只可能去了他的房子,毕竟二楼尽头处只有他一间房。

怀着忐忑心情,他重新回到房内,在关门的一刹那,他又一次感觉身后有人。

他很肯定,不管那人影是谁,总之已经悄悄来到他的房间,他可以想象,那个人影正缩在某处角落,偷偷注视他。

他内心涌起一股恐惧,竟不自觉地找起那个“人”来。

还有一点令他不安的是,先前的异响听起来似乎更明显了,好像是伴随那个人影,一同来到了他的房子。

作为新闻记者,周桓曾见过不少心惊肉跳的场面,以前还长驻公安部门做过一个重大凶案的纪录片性质的报道,零距离接触凶案现场,所以他向来对自己胆量很自信,觉得没什么让他害怕的东西,可是此刻,他渐渐体会到恐惧为何物,那种强烈的压迫感,令他有些透不过气来。

这房子有问题!

等周桓回到床上,他总结出这一结论。

对鬼神之说,周桓既不排斥,也不接纳,属于中游的态度。不过他认为只要自己不做恶事,应该不会有麻烦缠上他才对。

他决定明天好好弄清楚这件事。

于是,天蒙蒙亮,周桓就拨通一个电话,那是中介在租房手续办完后,给了他的房东电话。

“喂……”电话那头人声很慵懒,一听就是还没睡醒。

之前周桓跟房东见过一面,知道对方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脾气不错。随即他态度良好地跟对方招呼,并直入主题,说那房子好像有些异常。

“哪里不好啊?”房东也差不多清醒了,问周桓道。

“就是……感觉有点奇怪,这房子以前没什么不对劲吧?”

“什么叫不对劲,你说说清楚!”

周桓心知自己确实表述不清,但也实在难开口。

毕竟这种事听着总是有些空穴来风,尤其别人的房子,不好随便乱说。

“说真的,我也形容不出来。”周桓尴尬地一笑。

“没事,有什么你就说,如果房子真有问题,我就帮你解决,对不对?”

“是是是,这个我懂。”

“所以啊……”

“所以什么?”

“什么什么,兄弟,你得告诉我,跟我说呀!”

周桓脸一红,发觉自己已经有点语无伦次了,不过房东如此耐心,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屋主,这么问你吧,在我前面的租客,他们都没反应过问题吗?”周桓整理一下思路,再问。

“没有。”

“一个都没有?”

“不是,这房子才刚出租,你是第一个。”

“哦,原来这样,那以前是谁在住呢?”

“呃……我……一个亲戚。”

“那后来你亲戚去哪了?”

“他们……他们不在了。”

不在了?不在了是什么意思?周桓疑惑起来。

“搬走了吗?”

“什么?”

“我问,你亲戚搬走了吗?”

结果周桓这一问,房东一阵沉默。

半天,房东都没回话,周桓甚至怀疑对方是否挂断了,当他准备再问的时候,房东终于轻声回了句:“没没没,身体不好,回老家了。”

周桓感到奇怪,既然是回老家,那不跟搬走了性质差不多?

接着,周桓又问几句,发觉房东在回答某些问题时总是支支吾吾,还故意岔开话题,好像在隐瞒什么。

直到通话结束,周桓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

他心里有疙瘩,准备再找附近巷子里的人打听打听。

首先他想到的,自然是那个卖早点的阿峰。

周桓立即出门,不出五分钟,就到了阿峰铺子前。

他见阿峰铺子的生意今天有点冷清,心想正是打听事情的机会。

周桓照例买了两个包子,又寒暄几句,很快扯到了正题。

“你是问,那房子,以前住的谁?”阿峰问周桓。

“对对对。”周桓笑着点点头。

“哦,应该是小肥家吧?其实我来这也不到一年,每天只顾做生意,有些事也不清楚。”在回答时,阿峰望向旁边一个卖烟的铺子,那坐着个老头,阿峰似乎在求得老头的确认。

“对,是小肥家。”卖烟的老头点点头,很肯定地说。

“老周说是,那肯定是了!”阿峰笑说。

周桓看那老周应该是当地人,肯定清楚这边发生的事,干脆绕过阿峰,直接问老周:“谁啊,是个孩子吗?”

“你怎么知道?”老周反问。

周桓是乱猜的,不过他却一下联想到了昨晚身后的人影。

“我随便猜的,那孩子现在去哪了?”

“哎……不在了!”

又是不在了?周桓顿时发现,老周用的形容词和房东一样。

“不在了是什么意思?”周桓也问了相同的话。

“几个月前,出事了呀!”老周爽快回答。

“人去世了?”

“嗯,你租房的时候,人家没告诉你啊?”

周桓摇摇头,脸色瞬间沉下来。

“那就是不地道了,可这种事……人家一般也不好说啊,说了怎么把房子租出去,对不对?”老周望向阿峰,一脸幸灾乐祸的神情。

周桓终于明白,为什么房东对他支支吾吾,原来是刚死过人的房子,怪不得租金便宜。

随后,周桓继续向老周了解情况,才知道那房子以前住着一对母子,那孩子就叫小肥,是个先天性的智障儿童,肥肥胖胖的,一脸的麻子,因为这样,再加上妈妈是给人做苦工的,收入微薄,所以母子俩生活很困难。每天一早,那妈妈就蹬着自行车,小肥跨开腿坐在后座,随妈妈一起去做工的地方。巷子里的人,对他们母子印象都挺深刻。

然而后来,小肥妈妈不幸从自行车上摔下来,断了条腿,从那开始,小肥妈妈便卧床不起,最终因病去世了,小肥也因此变得没人照顾,亲戚一个都不肯收留,结果没几天,小肥居然爬上水坝,选择了投江自尽。

听完这段故事后,周桓心里有些难受。

“多久前的事啊?”周桓继续问。

“那傻孩子自杀在几个月前,我记得是冬天,江边特别的冷,他妈摔断腿么……应该两年前吧。”老周说。

“这两年,他们怎么过的?”

“凑乎过呗,有时候,他们家亲戚也会给他们捎点东西,不过很少。”

“房子总是他们的吧?”

“对,但他们全死了,房子只能让他们亲戚保管,我听说是那傻孩子的二舅,应该就是跟你接触的房东吧?以后估计房子也要归他了。”

周桓心想那母子的亲戚在他们生前对他们谈不上多好,最后却能得到一栋房子的好处,世界真是不公平。

周桓顿时可怜起那对母子。

“那孩子怎么会自杀啊?不是个智障儿童么?”周桓想再问细一点。

“过不下去了呗!他妈都死了,也没人养他,还怎么过日子啊。不过么……说起来,那孩子死的时候,倒挺邪门的。”

“邪门?”

“嗯,这里人基本都知道的。”

“听老周说的,有什么邪门的,一群人瞎猜罢了。”阿峰在一旁说道。

“没事没事,你跟我说说。”周桓很想知道。

“哦,对,我听说你是记者是吧?懂了懂了,怪不得那样来劲。”老周笑说。

其实周桓打听这件事,一点没往工作方面考虑,纯粹是好奇心的驱使。

“这样,你想知道什么,我告诉你,然后你帮我们多在报纸上宣传宣传这块地方,照顾下我们生意呗!”老周笑说。

周桓先想了想,再回答:“行,小事一桩。”

当然他只是随口敷衍,根本不可能去做。

“那天呢,一大清早,小肥就去了江边,巷子里的人都还没起床……”老周开始叙述,“倒是江上一对渔民夫妇,因为睡在船上,又起得早,正巧看到小肥。”

“然后看着他跳江么?”

“对,不过跳江没多大稀奇,我印象里,这附近掉江水里死了的人,少说有十几个。所以是另一件事,有点邪门!”

“快说说。”周桓催问老周,他发现老周这人说话喜欢卖关子。

老周故意把嗓音压低,轻声说:“那孩子死的时候,身上其他衣服都没穿,就穿了件红肚兜,是他妈妈结婚时候的嫁妆!”

周桓一听果然觉得奇怪,问:“红肚兜?其他衣服都没穿么?包括……裤子?”

周桓也知道,现今肚兜这种服饰已不大常见,也就乡村地区偶尔会有,不过考虑到是那妈妈结婚时的嫁妆,就还得往前推好多年。

“是啊!”老周瞪大眼睛回答,“全身……精光,只穿一件肚兜,大冬天哎,零下好几度!”

“会不会……因为那孩子是智障的……”

“不会!不可能!”周桓没说完,老周就打断,“那孩子脑子尽管有问题,但不至于傻到那个地步,穿衣服,吃东西方面从来都很正常,而且每年冬天,他妈都给他裹得里三层外三层,还要戴棉帽,照理说肯定习惯了!”

周桓心想也是,一般智障人士,擅于遵循固定规律,很难改变。从这一点而论,甚至许多正常人都不如他们。

“后来你们有没有讨论这件事?”周桓再问。

“有,当然有!你听我说完……”老周越说越起劲,可谓神采飞扬,“记得那天小肥死了,我们巷子里的人就聚到一块,猜这猜那的,后来基本上统一了意见,说是那孩子的妈,见他可怜,没人照顾,索性附了他的身,把他一起带下面去了!”

“哦?有这说法?”周桓听着心里有些发毛,觉得还真像那么回事。

“对啊,就这说法!不然还有什么可能呢,要不你给说说?”老周挑衅般问道。

“有道理有道理。那关于这孩子……其他方面怎么样,比如平时,有没有一些特别的举动?”

周桓的重心,始终在那名叫小肥的孩子身上,他总觉得,昨晚看到的人影,跟小肥有关。

“平时嘛……也没什么举动,也就玩玩绳子,下过雨后还喜欢摇晃树,把树上的雨点全抖下来,对了,他嘴巴里老念着个词,叫……叫……呼噜!”

“呼噜?什么意思?”

“算是他的口头禅吧,他嘴里经常念着‘呼噜!呼噜!’,其实挺可爱的一个孩子,心地不坏。”阿峰在一旁补充道。

“哦……”周桓点点头,忽然,他想起了昨晚那个好像有人打呼噜的异响,后背渐渐冒起了寒意。

呼噜!呼噜!

他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

“老周,我记得那时候还有件事挺邪乎的。”停顿片刻,阿峰又开始说。

“什么?”周桓问。

“就是下雨,那小肥自杀以后,老周你还记不记得,连续下了好多天的雨,巷子里到处都是水,我们整个就在水里走路了。也就从那时候起,巷子里总会莫名其妙冒出水来,比以前更严重,半夜睡得好好的,发现地板上全是水。还有啊……小肥的尸体,最后好像也没从江里捞上来。”

“是是是,你这一说,我想起来了,确实奇怪,找不到小肥尸体先不说,毕竟可能被大江冲走了,但这破巷子以前排水虽然有问题,也没那么严重,现在倒好,隔三差五听到谁谁谁的家被水给淹了,而且最近马上要涨潮了,不知道会怎么样。”

周桓越听越觉得诡异,甚至产生某种预感,好像等涨潮真正到来之时,会发生什么重大的事一样。

“唉……想想吧,那孩子和他妈也挺可怜的,他爸等他生下来,发现是个傻子就走了,他妈一个人辛辛苦苦把他带大,一天好日子都没过过,我们都看在眼里,但话又说回来,这边吧,实在没哪家条件特别好的,都凑乎过日子的那种,所以也帮不上什么忙。结果他妈后来又被人从自行车上给推了下来,断了条腿,确实挺惨的。”

“推下来的?”周桓忽地听到一处关键地方。

“对,我刚没说啊?”

“没说。被谁推的呢?”

“就巷子另一头的一户人家,那家也有两个孩子,是对兄妹,哥哥叫军军,妹妹叫小梅,年龄比小肥大些。要说我们这片地方唯一一家条件好点的,可能也就他们家了。”

“小肥的妈妈,是被那两孩子从自行车上推下来的?”

“嗯,你不知道,那两个孩子跟小肥不一样,特别的顽皮,从小就喜欢欺负小肥,后来大了,索性连小肥他妈也一起欺负了,俩孩子的爸妈也是睁只眼闭只眼,说白了吧,没把那母子放在眼里。”

“也就是说,因为那俩孩子调皮捣蛋,所以把小肥他妈从自行车上推了下来,摔断了腿?”

“差不多吧,那俩孩子老疯疯癫癫,像阵风一样窜来窜去,我是看得挺烦的。”

周桓理解老周感受,他也不喜欢那类熊孩子。

随即周恒沉默,整理一下思路,发现这事应该就是从那俩孩子把小肥妈妈推下自行车并摔断腿开始,然后依照小肥妈妈逆来顺受的个性,她选择不张扬,也不去与那家人理论,最后郁郁而终,跟着没几天,小肥投江自尽,死前还身穿妈妈的那件红肚兜。

周桓发现,如果不是昨晚的诡异经历,这件事本身并无多么特别。

暂时来说,他不打算声张,免得令巷子里的人更加疑神疑鬼。

身为记者,他决定亲自把这件事查清楚。

正当周桓准备离开的时候,听到身后一阵连续不断的自行车铃声,随后,是两孩子嘻嘻哈哈的笑声,只见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蹬一辆大人骑的自行车,后座坐着一个比男孩稍小一点的女孩,像风一样从他身旁掠过。

“就那两个,军军和小梅。”老周说。

周桓应了一声,虽然就看了一眼,但他已经发现这对兄妹不仅顽皮,相貌也挺丑,属于让人见了比较讨厌的那类。

周桓感觉到,即使是那俩孩子的父母,应该也不会有多喜欢他们。

傍晚,周桓从工作地方回来,进家门后,首先洗了个澡。

结果在洗澡时,他又听到那个“呼呼呼”的异响。

他瞬间联想到了小肥常发的音:呼噜!呼噜!

不知为何,虽然他对那智障儿童的了解全凭老周和阿峰描述,但此时他的印象却极其深刻,好像亲眼见过一样。他几乎看到小肥就站在他跟前,肥肥胖胖的身材,粗壮的胳膊和手臂,圆圆的脑袋,一脸的麻子,尤其那件红肚兜,绷紧在小肥身上,鲜红鲜红,仿佛是从小肥体内流出来的血液。

想着想着,周桓后背又冒起一股寒意。

面临这种状况,如果是其他人,多半会选择搬家了事,周桓却还不愿退缩,一个原因,是他身为记者的职业本能,尽管事件很离奇,但他依然打算探寻出真相,日后兴许还真能做个特别报道。而另一个原因,是他从小脾气硬朗,不喜欢服软,遇到难事就退缩并非是他的风格。

所以他决定追查到底。

次日是周六,周桓决定休息一天,好好补充睡眠。

结果一大清早,他就被楼下大妈叫声吵醒,说是今天开始要涨潮。

周桓心想,不是还没到四月份么,怎么已经涨潮了?

随后他下楼打听,有人告诉他,今年比起往年涨潮确实来得早了些,感觉很反常。

况且今天不仅涨潮,还下起大雨,使得整条巷子更加黏糊糊的,周桓能够想象,每家的房里肯定又冒出不少水。

尽管天气糟糕,但周桓倒想去江边走走,看看这边的涨潮究竟是个什么景象。

于是,他撑把伞,迎着大风大雨,慢慢朝江边走去。

从巷子到江边的路程很短,只需穿过几座房屋。隔没多久,周桓已经站到水坝前,看见江水剧烈翻滚,水平面明显上涨,另外,他发现江水的颜色与此时天色非常一致,都是灰蒙蒙的。

周桓小心翼翼地爬上水坝,以便看得更清楚些。

站到坝上,周桓忽然想起那个名叫小肥的智障儿童,几个月前,那孩子正是从这个水坝上跳下去,投江自尽的。

眼望着波涛翻滚的江面,周桓觉得自己很难体会当时小肥的感受。

在他出神之际,身前猛地一道大浪拍来,令他猝不及防,差点从水坝上摔下来,还不小心喝了一大口水,呛了半天。

周桓发现这大浪来得很莫名其妙,简直没有任何预兆,此刻他相当难受,甚至产生呕吐的冲动。

便在这时,他看到了极震惊的一幕,灰暗色的江面上,居然显出一颗人头,好像是有个人,正从江水里冒出来。再仔细瞧,这人的脸蛋圆圆滚滚,满脸的麻子,还在对他微笑。

周桓脑海里响起一个声音:小肥!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终于,江面上又恢复到正常,小肥不见了。

周桓缓缓趴下水坝,显得心事重重,稍稍停顿片刻,他即回往湿巷。一路上,他没再打伞,任凭雨点猛烈拍打。

涨潮总共持续了三天左右,这期间,巷子里每家每户都渗出许许多多水来,尤其巷子过道里的水,几乎要高过膝盖。

总体而言,今年的涨潮来得早,去得快,特别奇怪。

巷子里的人都纷纷猜测,这种诡异迹象,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一样。

谁都知道,几个月前,小肥自杀了,就死在这片江水里,小肥生前又爱玩水,也是他死后,巷子里的水越来越多。

果不其然,退潮后次日,事情真的发生了。

这天一早,所有人都围站在水坝下方一块湿泥平地上,包括周桓在内。如果没退潮,这块平地会被江水淹没,是无法站人的。

此刻每个人的脸色都极为阴沉,好几个女人甚至捂着嘴巴。

因为他们均瞧见了心惊胆颤的一幕。

人群中央,一具尸体的上半身被倒插在泥土之中,两腿弯曲,姿势显得很奇特。

由于派出所近,警察很快到场了,当两名警察将尸体从泥土中拔出来,众人瞧清楚死者脸时,不禁发出一阵惊呼。

令他们震惊的,并非是死者身份,因为即使通过下半身判断,他们也认出了死者是那孩子军军,真正吓到他们的,是军军脸上突然长满了麻子,密密麻麻,像被无数蜜蜂给蛰了一样!

军军父母刚到现场,眼见儿子尸体,自然哭得死去活来,但其他观望者的脑中却迅速浮现一个想法:

小肥回来报仇了!

那满脸的麻子,是小肥的特征,小肥要告诉你们,他回来了!趁着涨潮回来的!

等军军父母哭上一阵,警察当场就问他们,孩子何时失踪的,最近有没有什么可疑人物出现。

军军父母也是努力调整情绪,知无不答,告诉警察军军昨天一早便失踪了,所以应该是昨天发生的事,最近也没见任何可疑人物。之所以军军父母这么配合警察,是因为除军军外,他们的女儿小梅同样也失踪了。

“邪门啊,俩孩子都不见了,你说会不会真是那小肥的鬼魂回来报复了啊?”人丛中,阿峰问身旁的老周。

“那肯定啊!谁让他们家孩子以前做了孽呢?说白了吧,小肥母子两个就是被那俩孩子给害了,这话一点都不过分。”老周轻声回答。

周桓听到他们谈话,也问:“按你们这么说,那女孩应该也凶多吉少了吧?”

“我猜是。不过这么个死法应该不可能了,大江边也就这块有个平地,要么……被直接丢水里去了?”老周猜测。

“嘘……别乱说话,人家父母还在这呢。”阿峰悄悄提醒。

“俩孩子是一起失踪的么?”周桓又问。

“我听说,军军是早上不见的,小梅是晚上。”老周说。

“能去哪呢?”

“谁知道呀!”

周桓点点头,不再说话。

就这会,军军尸体已经被抬上一辆运尸车,军军妈妈随同一块去,爸爸则留下跟其他警察继续找小梅。

因为情势紧迫,搜救队伍逐渐壮大起来,最后巷子里几乎所有人都参与其中,周桓也不例外。

临近傍晚,警察下了命令,要扩大范围,争取今晚一定要找到孩子。

周桓本来跟阿峰还有老周三人一组,后来老周说家里有事,先回家了,就剩周桓和阿峰,阿峰还在背地里嘲笑老周:“你看吧,这边的人实际上只考虑自己,别人家的事永远不放心上的。”

周桓表示肯定地点点头。

因为扩大范围,周桓和阿峰两人把整个镇都搜了个遍,渐渐的周桓发现参与搜寻的人越来越少,也确实如阿峰所说,这边的人只顾自己,都挺冷漠。相对而言,阿峰算是比较热心的。

“我们到这镇的边上一带转转,怎么样?”见在镇上搜寻无果,阿峰提议道。

“行,如果再找不着呢?”周桓问。

“那就回去呗,我们找了半天,走得我腿都酸了,算是对得住他们家了吧?你再瞧瞧那些人,不个个回家睡大觉去了么。”阿峰又讥讽道。

周桓只是笑笑,没再多说。

于是,两人走出小镇,打算绕小镇寻找一圈。

小镇的周边地带比较荒芜,杂草遍地,鲜有几座农家矮房和几片农田。

两人不知不觉来到了田野间,发现路非常难走,因刚下过大雨,满地泥泞。这时候,阿峰见前方不远处有座茅草屋,里面似乎有动静。

此刻太阳还没完全落山,光线不算太暗,否则那茅草屋就在几棵大树下,很容易被忽略。

“去瞧瞧?”阿峰望向周桓。

“嗯。”周桓也见着了,刚茅草屋内是有人影一闪。

两人也不迟疑,直接快步走到茅草屋跟前,推开半掩的屋门,随即迎面飘来一股尘土气息,俨然这屋子已经很久没住人了。

屋内的摆设较为简陋,除了地上不知被谁堆了些杂草外,还有一个看着像几百年没用过的灶台,上头都是灰尘。

两人同时望向屋子仅有的一间房,见房门被拆了,刚刚那人影,应该就在房里。

阿峰带头,周桓跟后头,两人慢悠悠地步入房间。果然,和他们判断的一样,里面确实有个人。

由于房间很小,无处可躲,所以那人只是抱着膝盖,蜷缩在角落,显得异常惊慌。

“小梅?”阿峰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人正是失踪了的小梅。

“好怕……好怕……”小梅眼望着两人,颤抖地说。

“你怎么一个人跑这来了啊?你爸妈都在找你!”阿峰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小梅,发现没什么大碍,内心一阵欣喜,暗想危急关头,最后是他找到小梅,也算立了大功,感觉很自豪。

小梅摇摇头,依然很紧张。

“你昨天没和你哥哥在一块么?看到你哥哥被人带走了么?”阿峰突然想起来一问。

“我哥……被小肥带走了!”

“小肥?”阿峰眉头紧皱,“你确定?你看到了吗?”

“嗯!”小梅重重点了下头,“我看到了!我哥被小肥带走了!小肥样子好吓人!”

“然后呢?你就一个人跑来这边,为了躲小肥吗?”

“是啊!我怕小肥也来找我,把我带走!”

听完小梅的话,阿峰深吸口气,他回头望了眼周桓,问:“怎么办?”

“别管这些了,我们先带她走吧,其他事等会再说。”

“也是,那小梅,跟叔叔走吧……”

谁知阿峰一句话没说完,小梅就急得直喊:“不要!不要!我不走!”

“干嘛呢?有叔叔在,你还怕啊?”

“就不走!就不走!小肥在外面呢!”

小梅正嚷嚷间,阿峰忽然察觉她膝盖处有一点点红,忙问:“小梅,你这膝盖,是摔跤了吗?”

小梅立即安静下来,不再吵闹,阿峰顺势拨开小梅两只手,发现小梅的右腿膝盖处,确实有个不大不小的伤口,怪不得她要坐地上,见了人也不站起来。

“叔叔,我腿疼,走不动路,刚刚我试试走几步,疼死我啦!”小梅又叫道。

“什么时候摔的?”阿峰问。

“就来到这里的时候。”

阿峰心想是了,刚才小梅尝试走路,所以正巧被他和周桓看到。不过小梅走路不方便,倒是比较麻烦。

“你去叫她父母吧,最好再抬只担架过来,我在这里守着。”周桓提议。

阿峰想了一下,觉得周桓的办法可行,说:“好吧,那你辛苦了,我快去快回,这丫头犟得很,估计也只有她父母能带她走,你千万别让她再跑了啊!”

“怎么会呢,你看她的腿,想跑都跑不了了。”周桓说。

“也对,我真是傻。”阿峰尴尬地一笑。

阿峰也没再啰嗦,立刻便出门了。周桓就静静站在门前,目送他远离。

过了会,周桓回到屋子,他静静地望着小梅,半天不说话。小梅同样也望着他,眼睛眨啊眨的。

小梅身后有一只破旧的梳妆柜,上头还有一面圆镜,周桓站得直挺挺的,抬头正好可以在镜中瞧见自己。

忽然,周桓嘴角扬起一个诡异笑容。

紧接着,他将上衣缓缓脱去,他的脸部同时起了一阵变化,瞬间冒出了许多黑点。

圆镜内,但见周桓几乎成了另一个人。他的肤色转为暗淡,满脸的麻子,一件红红的肚兜,紧绷地穿在身上。

便在小梅极度惊恐下,周桓轻轻叨念起来:

“呼噜……呼噜……”

【十六】烤肉店

许亚文爱吃烤串,蒋晓梅却不怎么喜欢,自打搬新家后,小区门前就是烧烤排档一条街,许亚文便隔三岔五约朋友去吃烤串,蒋晓梅看不过去,说这些东西既没营养又脏兮兮的,劝许亚文少吃,许亚文嘴上答应,实际总把蒋晓梅的话当耳边风。

许亚文和蒋晓梅结婚三年了,还没孩子,但感情一直不错,只是偶尔为些小事争执。

许亚文的性格比较外向随和,所以人缘不错,朋友很多,恰巧这些朋友都爱吃烤串,更显得蒋晓梅格格不入。

这天,许亚文最要好的哥们王山过生日,一伙人就想找一家烤肉店吃饭庆祝,许亚文让蒋晓梅一块去,结果蒋晓梅不愿意。

“难得一次嘛,黄鳝今天三十岁生日,他中午跟家人吃过了,晚上就想到我们这些老哥们,你如果不去,那像话么?”许亚文劝蒋晓梅。

另外,黄鳝是王山的外号,许亚文一直这么叫他。

“我知道,可是烤肉我真不乐意吃,你没看新闻吗?据说那些肉放着好久了,里面都生虫子了!”蒋晓梅说。

“哪有那么夸张,我吃到现在,不也没事么。再说了,今天那家店是新开的,环境不错,我和黄鳝他们吃过几次,味道太正了!”

“我是没什么兴趣,真要去的话,我也就随便吃个一点点。”

“行行行,快走吧。”

见好不容易说服了蒋晓梅,许亚文兴致高昂,立马让蒋晓梅换了套衣服,两人随即出门了。

这家烤肉店名叫“紫火烧烤”,位于烧烤一条街的尽头,确实是新开不久,老板是北方人,暂时店里就一名伙计。

等许亚文和蒋晓梅到场后,蒋晓梅才发现这家烤肉店的生意不是一般的火爆,不但店里坐满了人,店外还摆了几桌,更有些人,还坐在一旁排队等候。要不是王山提前来了,估计他们最少得等半个钟头。

“哎哟……稀客稀客啊,晓梅姐终于来了!”王山和蒋晓梅也是熟得不能再熟,一见面就调侃。

除许亚文夫妇和王山夫妇外,总共还有六个人,也都是许亚文的狐朋狗友,彼此间都很熟。

蒋晓梅坐下后,发现大桌上已经摆满了各种烤串,羊肉,牛肉,五花肉,腰子,鸡心,鸡翅,羊排等等应有尽有。但蒋晓梅看到这些,真是一点胃口都没有,况且店里声音嘈杂,乱哄哄的,她本心还是喜欢安静的地方。

许亚文率先开动了,蒋晓梅为照顾许亚文面子,也只好应付着吃了几串,不知道是不是很久没吃烤串了,蒋晓梅觉得这肉吃起来味道怪怪的,有股馊味。

于是蒋晓梅没吃几串,就擦擦嘴,对王山笑了笑说:“你们吃吧。”

其实王山是个大方人,又了解蒋晓梅脾气,所以他毫不介意,还怕蒋晓梅饿着,特地点了份汤圆。

之后,许亚文和王山等一群人继续啤酒烤串,只有蒋晓梅在吃汤圆,闲谈间,蒋晓梅看到店里有个伙计忙前忙后,满脸是汗,再观望一阵,她有点疑惑,便问许亚文:“这店生意那么好,就只有一个伙计啊?”

许亚文听蒋晓梅问,也望了眼坐在收银台的老板和那个正东奔西跑的伙计,回道:“应该是吧。”

“对,就那一个。所以每次到这里来,总看他忙得跟什么似的。”王山插话道。

“那倒是挺辛苦的。”蒋晓梅漫不经心地回了句。

说着话,那伙计正好从蒋晓梅身旁经过,蒋晓梅见他身材消瘦,眼圈发黑,整个人无精打采,像没睡醒似的。反观那老板,肥肥胖胖,一脸的油水,安稳地坐在凳子上。真是鲜明的对照。

偏偏在那伙计准备给一桌送去烤串时,因为走得匆忙,他的脚又不知被什么东西给绊了,结果一个踉跄,盘子里的烤串撒了一地。

老板见状,立马起身,冲那伙计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端盘子会端吗?不会端给我滚回家去!”

店内霎时安静了,所有人都望向那正蹲着捡烤串的伙计。

收拾完后,伙计默默站起身来,又走回厨房,去换新的烤串。过程中,老板依旧在骂骂咧咧,都是些侮辱人格的脏话。

“换我被我们老板这样当众一骂,肯定受不了走人。”许亚文笑说。

“你以为都像你啊,人家打工的不容易。”王山老婆回他。

“说真的,我看那小伙好像经常被他老板骂,都骂习惯了吧。”王山又补上一句。

王山这场生日烧烤,足足吃了三个多钟头,从烤肉店出来后,许亚文鼓着肚子,跟蒋晓梅散步回家。路上,他还告诉蒋晓梅,这家烤肉店的特色其实是烤全羊,不过得提前预订,而且还不一定有,蒋晓梅压根没兴趣,还是劝许亚文以后少来这种地方。

这天本来也没什么事,结果到晚上临睡觉前,蒋晓梅突然肚子痛了起来。

“哎哟……我的肚子,痛死我了。”蒋晓梅捂着肚子,连连抱怨。从刚才到现在,她已经上了三次厕所,全然不管用。

许亚文不停给蒋晓梅倒水,也着急起来。

“就你让我去吃那破烤串,肯定把肠胃吃坏了!”蒋晓梅开始怪许亚文。

“那也难说啊,你就吃了几串,我吃得比你多多了,不也没事么。”

“废话,你常去吃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肠胃早就百毒不侵了,我能跟你一样啊!”

许亚文见蒋晓梅有点无理取闹,不过看她正难受的份上,也不想多争执。

蒋晓梅又猛喝了几口热水,然后仰卧在床上,谁知刚一躺下,又一阵恶心来袭,她几乎是跳起身来,直冲向厕所,在抽水马桶边吐了个干净。

吐完后,蒋晓梅一张脸涨得通红,对许亚文说:“那家店的肉……肯定有问题,明天我就去找他们理论。”

当晚,蒋晓梅去了医院,检查结果是肠胃炎,等挂完点滴回家,已接近凌晨了。

次日,蒋晓梅照常去上班,只是一天都不怎么舒服。许亚文知道老婆心情和身体都不大好,所以一下班就乖乖开车去接,不让她挤公交。回家路上,蒋晓梅仍惦记着烤肉店的事。

“那店的老板,长得像只猪一样,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蒋晓梅气冲冲地说。

“哎……也不能这样说人家。”许亚文显出无奈。

“我可以跟你打赌,昨天那肉,肯定不新鲜!”

“不至于吧?那家烤肉店生意那么好,犯不着用些坏肉啊,再说了,昨天那么多人,也就你一个吃坏了肚子。”许亚文话声越说越轻,生怕给蒋晓梅火上浇油。

“这能说明什么?或许那些死肉烂肉正好给我吃着呢?”

见蒋晓梅咄咄逼人,许亚文只好叹口气,不再多说。

这时候,汽车驶下高架,已经离家不远,蒋晓梅正望窗外,突然像发现了什么似的拍拍许亚文肩膀说:“等等,开慢点。”

“什么啊?”许亚文问。

“看。”蒋晓梅手指窗外。

许亚文依蒋晓梅手指方向瞧去,看到窗外有个工厂一样的地方,一扇大铁门的门牌上写着:“东山火葬场。”

“想不到吧,我们家附近,居然有个火葬场。”蒋晓梅说。

“是啊,我都不知道,那房产商的人也是精明,一个字都没跟我们提,难怪房子卖得比其他地方便宜。”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蒋晓梅正色道。

“那要说什么?你不怪我买新房子时没调查清楚么?”

“不是!”

“啊?”

“那烤肉店,也在我们家门前,说起来还比我们家离这火葬场更近,对不对?”

“对,怎么了?”许亚文略有些紧张。

“万一……你说万一……那烤肉店跟这火葬场有什么黑色交易,把本来送去火化的死人肉给送到……”

“停停停!你别说下去了!”许亚文已经知道蒋晓梅要说什么,瞬间感到一阵恶心。

“你听我说完呀!”蒋晓梅把许亚文伸起来的手给按下去,“你想……死人肉又不值什么钱,割几块下来,也不会有什么影响,如果从那些快被火化的死人身上取点肉出来,再卖去烤肉店的话,对火葬场和烤肉店来说,难道不是双赢?”

“哎哟……晓梅,我今天才发现,你的想象力好丰富啊!”许亚文哭笑不得。

“你先别急着否认,中国有那么多奇葩事,多这一件也不算多。”

“好好好,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办呢,去举报他们吗?”

“把车停了,我昨天说过,今天必须得跟那家店理论理论。”

“真去啊?”

“废话!”

许亚文拗不过蒋晓梅,只好照做,过了不久,两人再次迈进了紫火烧烤店。

因为今天周一,所以生意不如昨天,明显客人少好多。蒋晓梅一眼便望见了那伙计,倒是老板不在。

伙计依然忙东忙西,另外还要负责收钱,一副愁眉苦脸的表情。

“你们老板呢?”蒋晓梅直问。

“老板出去了。”伙计站定后回答。

“给我把他找来!”

“他要出去好几天呢。”

“有这种事?”蒋晓梅眉头一皱,“那我吃坏了东西,跟谁反映?”

“吃坏了……啥东西啊?”伙计愣了一下。

“就你们店里的肉啊。我昨天吃了你们店的烤肉,结果回家上吐下泻,去医院挂了一个通宵的点滴,你说你们店卖的什么肉,是死肉,臭肉吧?”

蒋晓梅心中一团火瞬间点燃了,放开了声嚷嚷,也不管吸引了多少目光。

“小姐,你这样说话不对啊,我们店的肉一直好好的。”伙计回道。

“好我怎么会吃坏肚子?要不要给你看我昨晚医院的验血单子?算了,估计你这种人也看不懂,反正你得给我个说法!”

“我又不是老板,能给你啥说法呀?”伙计一脸的无辜。

“你不是老板,所以你找老板来啊,跑腿的工作你不最擅长吗?”

蒋晓梅越说越气,越说越大声,连许亚文都看不过去了,在一旁劝道:“你冲人家打工的发什么火,慢点等老板回来再说吧。”

“你别说话!”蒋晓梅用力甩开许亚文拉她的手。

此刻伙计一脸铁青,像根木桩一样站立不动。

蒋晓梅又指着伙计鼻子发了顿牢骚,最后突然来了一句:“我看你们店卖的是死人肉吧?火葬场就在附近,对不对啊?”

蒋晓梅这句一出,全场哗然,许亚文也意识到这种话实在太离谱,忙劝蒋晓梅别再说下去。

“小姐,你说话得负责任,我们以后还要做生意的!”伙计语声中也带气了。

“可以啊,我负责任,要不这样……”蒋晓梅边说,边看向伙计手中正端着的一盘烤肉,“这盘肉,你让我拿到食品监督机构去化验,你敢吗?如果化验出没问题,我蒋晓梅立刻过来给你道歉!”

“行,你拿去。”伙计非常干脆,把盘子递给蒋晓梅。

蒋晓梅倒也没料到对方那么干脆,当接过盘子时,她又问:“你叫什么?”

“小冬,冬天的冬。”

“嗯,这盘肉算一下多少钱我给你。”

“不收你钱!”说完,小冬扭头就走。

蒋晓梅愣住了,这时才觉得有些尴尬,许亚文示意她快走,于是两人立即出了烤肉店。

沿途街上,蒋晓梅就这么端着一盆烤肉。许亚文连声叹气,他有时候是真受不了蒋晓梅的脾气,不发火还好,一旦发火,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直到家里,许亚文才开始数落蒋晓梅:

“你觉得有必要吗?把人小伙说成那样,人家是打工的,真有什么事跟他老板去说啊!”

其实蒋晓梅平静下来,也意识到了自己刚才是有些过分,但她嘴上并不愿承认。

“干嘛,我说他几句怎么了,再说了,我明天就拿这盘肉去化验,验出来肉没问题,本姑娘亲自去道歉。”

“真去验啊?”

“当然喽,你以为我开玩笑的?”

“哎……受不了你。”

“受不了也得受。”

次日,蒋晓梅一早起床,把已经装在袋子里的烤肉从冰箱取出来,然后让许亚文开车送她去食品监督机构。

没辙,许亚文先给当地食品监督管理分局打了通电话,才知化验食品药物是在郊区一个化验基地,于是两人都请了一早上的假,大老远跑去郊区,终于把那袋肉交到了化验基地的工作人员手中。

离开时,蒋晓梅给了对方自己的手机号码,让对方一有结果便电话通知她。

等到第二天下午,对方来电话了,直截了当地告诉蒋晓梅,那袋肉的成分为羊肉,一切正常。

“怎么样?没话说了吧?”许亚文一回家,就得意洋洋地问蒋晓梅。

“切,就算他们肉没问题,那我吃坏肚子也是事实。”蒋晓梅仍要死撑。

“你就是嘴硬。那怎么说,你要去道歉吗?”许亚文半笑着问。

“再说吧。”蒋晓梅还是不大服气。

之后几天,一切平平淡淡,两人都没再提烤肉店的事。

直到周五,因为蒋晓梅回家晚了,没有做饭,许亚文就又惦记起那家烤肉店,仿佛那股热辣的肉香味,已经钻入他的鼻中。

而且今天异乎寻常的是,蒋晓梅居然答应陪他一块去。

不过蒋晓梅还是以往的态度,说:“我就陪你去,我可不吃啊。”

因为验肉的事,蒋晓梅基本消除了心中的芥蒂,对那家烤肉店不那么厌恶了。

于是,许亚文拉上蒋晓梅,再次兴冲冲地来到烤肉店。

今晚烤肉店生意很冷清,没几桌客人,许亚文看了眼时间,才八点不到,平时的话,应该闹闹哄哄,满房的客人才对。

而且店里仍是那伙计小冬一个人在张罗,老板依旧不在。

小冬一眼认出了许亚文和蒋晓梅,不禁冷笑一声,随便指了处空位。蒋晓梅对这类事最为敏感,见小冬这样的态度,就要发作,许亚文急忙劝止。

“你瞧他那德性,干嘛啊?所以这种人只配干苦力,被人骂也是活该!”

见蒋晓梅又来火了,许亚文也是心累。其实他今天纯粹来吃烤串,不想再惹什么争端。

“你还让我道歉呢,对这种人,还道什么歉呀?”蒋晓梅终于放低声音。

“行,不道歉不道歉,我们别再说他了,好吧?”许亚文已经不耐烦了。

缓了缓,许亚文跟小冬一招手,点了些烤串。

很快,烤串全部上来了,许亚文自顾自吃着,蒋晓梅则频频瞄向小冬,好像心中有团恶气还没出似的。

这会,烤肉店客人越来越少,两名负责烧烤的厨师都下班了。小冬就坐在收银台数钱,数着数着,他望了眼许亚文,笑问:

“上次那肉,你们去化验了吗?”

许亚文听小冬直问,显得有些尴尬,仓促回答说:“没……没验,我老婆跟你开玩笑的,别往心里去啊兄弟!”

蒋晓梅不说话,也学小冬一开始那样冷笑了一声。

“哦。”小冬点点头,继续数钱。

许亚文想缓解下气氛,于是故意扯开话题问小冬:“哎,兄弟,现在点烤全羊的人多么?我记得那是你们店招牌啊,怎么不见人吃啊?”

“烤全羊没了。”

“没了?”

“嗯,现在整只羊不好弄,特别最近老板不在,店里就我一个人忙乎,那两厨师每天一头扎进厨房,就啥事不管了。”小冬又苦笑一声。

“倒也是。”许亚文心想:这小冬确实辛苦,被老板压榨劳动力不说,还常常遭老板和客人骂,怪不得整天愁眉苦脸的,不是冷笑就是苦笑,连个好好的笑容都没有。

片刻后,许亚文差不多吃完了,准备叫小冬结帐,结果发现小冬不在收银台,正想小冬去了哪时,小冬忽然从后门进来,手中还端了一盘子肉。

此时店里只剩许亚文和蒋晓梅一桌客人,小冬端的肉,自然是给他们的。

“这肉我好像没点啊。”许亚文说。

“这是我请你们吃的,刚烤的新鲜五花肉,那头猪今天才被宰,味道口感都是最好的时候。你们尝尝吧,不要钱,以后多来光顾就行。”说着,小冬将盘子递到许亚文和蒋晓梅两人面前。

“哦,原来还有福利啊!”许亚文笑了,拿筷子夹起一块便吃。

蒋晓梅看了眼五花肉,心想:如果真是刚从猪身上切下来的肉,倒是可以尝尝。

她等许亚文等到现在,也确实有些饿了。

随即她跟许亚文一样,用筷子夹了块肉,放入嘴里。

等吃几块后,蒋晓梅觉得这五花肉的口感确实与众不同,软软嫩嫩的,又肥而不腻,也许是因为饿了,总之口感特别好。

蒋晓梅索性放开吃,竟然把一大盘子肉全吃完了。

“味道不错吧?”小冬特意望向蒋晓梅。

“嗯,还行。”蒋晓梅擦了擦嘴,敷衍道。

过后,许亚文结了帐,便和蒋晓梅一块出了烤肉店。

许亚文摸着自己肚子,显得心满意足,对蒋晓梅说:“后面这五花肉真是不错,下次就该晚点来,或许还可以吃到。”

蒋晓梅嗯了一声,也没多说话。

两人漫步在街上,准备回家,结果刚走几步,就听到身后有人在喊:“许亚文?”

许亚文回头一看,见是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旁边还站着个女人,应该也是一对夫妻。

望了半天,许亚文才想起来,大声叫道:“郭鹏?”

原来这叫郭鹏的男人是许亚文的高中同学,已有十多年未见了。

两人笑哈哈地寒暄一阵,最后郭鹏问:“你就住这啊?”

“对,你们也是?”

“那好啊,以后经常串串门。要不这样,今晚你先去我们家坐坐,就在附近,我们也好多年没见了,等会开几瓶酒,多聊会怎么样?”

许亚文心想晚上反正也没什么事,这倒也可以,于是和蒋晓梅一块去了郭鹏家里。

到郭鹏家,郭鹏相当热情,连开了两瓶红酒。许亚文也知道郭鹏爱喝酒,自己恰好也能喝几口,两人便尽情喝了起来,蒋晓梅则和郭鹏老婆在一旁闲聊,时间消磨得相当快。

不知不觉,到了十一点多,许亚文夫妇准备告辞,郭鹏又是客客气气地送他们到楼下,还说下次再去许亚文家喝。

从郭鹏住的小区出来,两人正要经过拐角,沿烧烤一条街回家时,忽然看到紫火烧烤那家烤肉店后方有处灯亮,而且还在冒烟。

“咦?那家店还在做生意吗?”

说着许亚文再仔细一瞧,发现烤肉店的灯已经全关了,应该没有营业,可这么晚了,那家店还在忙乎什么,烟又是怎么回事?

“会不会着火了?”蒋晓梅问。

“走,去看看。”许亚文喝了不少酒,正兴奋着呢,所以相当起劲。

没走几步,两人来到一座黑漆漆的院子,院子的一头是烤肉店以及相连的厨房,另一头就是那亮着灯且冒烟的小房子,两地相隔大约十几步路。

许亚文看了看,判断那小房子应该是间杂房,用来放些杂物之类的。烟就是从半开的窗口冒出来的。

许亚文来到门前,用手轻轻推了下,发现门是关了的,再扭动把手,门竟然一下打开了。

“有人吗?”许亚文边问边走进去,蒋晓梅跟在他后头,但见满房间的浓烟,呛得他们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烟雾缭绕中,他们终于发现有个人坐在地上,正用大扇子在扇什么东西。

那人便是小冬。

许亚文正待要问,蒋晓梅猛地发出一声惊呼。

因为门打开了,浓烟遭到驱散,许亚文已然可以清楚看见,小冬的身前,生了一大堆炭火,而在炭火上方,竟有一具肥肥胖胖的死尸,被两根细长铁杆串着,架在特制的铁架子上,正放在炭火上烤。

死尸的两条小腿被摆成“X”字型,两根铁杆先刺透小腿的交接处,再插入死尸肛门的左右两侧,最后从死尸的脖子处穿出来。正是这样,才使得一具肥大尸体,能够腾空并放在火上烧烤。

死尸被烤的姿态,也和那些烤串几乎一样,不过是更大更肥。

眼见这幕,许亚文当场吐了,把满肚子的啤酒全吐在地上。蒋晓梅也吓得紧靠住墙面,脸色苍白。

许亚和蒋晓梅都认出来了,眼前这具尸体,就是那个许久未见的烤肉店老板。他们万万想不到,小冬居然如此歹毒,不但把经常骂自己的老板杀了,还将老板尸体脱光放在火上烧烤,用最残酷的方式侮辱尸体。

另外,他们还发现尸体肥硕的腹部,已有一大块肥肉被割去了。

许亚文和蒋晓梅同时想起今晚小冬递给他们吃的所谓新鲜五花肉,小冬还说,那头猪今天才被宰,所以肉正新鲜。

联想到这些,两人感觉胃里面翻江倒海,一阵痛苦。

人肉!新鲜出炉的烤人肉!

两人都快疯了。

原来,小冬为泄恨,一直将老板绑着,进行百般折磨,并掌管了烤肉店,不让店里厨师接近这座房子。某天他被蒋晓梅当众侮辱,还说店里卖人肉,所以他暗暗记仇,思忖如何报复。终于,他等到了机会,许亚文和蒋晓梅再次来店里,当见蒋晓梅时,满腔的愤怒,令他突然想到这个变态法子。于是他先弄死老板,继而用两根铁杆串上,放炭火上烧烤,并从腹部割下一块肉来,索性让蒋晓梅尝尝真正的人肉。他甚至歇斯底里,还想着在接下来几天,把剩余人肉全部分发给以往骂过他的顾客。

这时候,小冬仍坐在地上,眼圈发黑,面对许亚文夫妇,一副无动于衷的神情。

他的手正用力转动铁杆,如同烤串那样。

凝视中,小冬问许亚文夫妇道:

“烤全羊是没了,烤全人总算吃过了吧?”

说完这句话,小冬终于笑了,真正的笑了。

【十七】人形沙滩

今年的夏季,仿佛已经提前结束,尤其到晚上,气温总会骤然下降。

这是一个滨海城市,拥有长达五公里的海边沙滩。由于沙滩免费开放,又设一些娱乐休闲项目,故能吸引不少游客。

此时天色已晚,沙滩上人渐渐稀疏,剩下的人也基本都在赶着离开,但仍有三个人影,正缓缓漫步于海边。

三人中,两个是男的,一个是女的。两男人一个名叫李旭,一个名叫肖易,女人名叫陈洁。

李旭长得很大众化,皮肤偏黑,带点微胖。肖易五官端正,戴副眼镜,看上去挺斯文。而陈洁相对两个男人来说,长得就要突出一些。她双眼明亮,脸蛋红润,身高腿长,拥有一种水灵剔透的贵族气质。

三人曾是大学同学,彼此间交情深厚。肖易和陈洁更在不久前刚刚完婚。

今天李旭回国,一下飞机就想到了肖易和陈洁两个他最交好的朋友,于是约两人到海边一家餐馆吃饭。

饭后,李旭和肖易都喝多了,便想去海边散会步,吹吹海风。

“你也是,居然连我们结婚都不来,真服了你。”从吃饭到现在,陈洁一直在调侃李旭这件事。

“不是说了嘛,这几年生意太忙,在国外东奔西跑的,不然我哪敢错过你们的婚礼啊?而且我承认错误,所以今天一下飞机就请你们吃饭,总够意思吧?”

“我才不信。”陈洁笑了笑。

海风很大,掀起道道浪花,他们又走在海边,因此偶尔会被水滴拍打到。

“想想我们上大学那会,要好的同学还真不少,结果现在就剩我们三个还在联络,唉……”李旭忽然一阵感慨。

“是啊,不知道其他人在做什么,过得好不好。”被勾起往事,陈洁也略有些伤感。

“陈洁,你记得不,那会还是我先追的你,肖易是帮我忙的,结果后来反而被肖易追到手了。当时把我气得,差点就跟肖易绝交了。”李旭说。

“没办法,有些事可能就是命中注定的。”陈洁说。

“那你现在还气我么?”肖易玩笑似地问李旭。

“气个屁啊,多少年前的事了!我只当你小子运气好,踩了狗屎运!”

说着三人一齐笑了。

停顿片刻,李旭又问陈洁:“话说回来,陈洁,如果……我是说如果,那时候没有肖易,你会不会跟我在一起啊?”

陈洁脸一红,回道:“你酒喝多了吧,乱说什么呢?”

“没乱说,认真问你呢。”

“不想回答。”陈洁装作生气那样扭过头去。

李旭一阵大笑,摆了摆手,意指停止这个尴尬话题。

又闲聊几句,陈洁看到不远处有家便利店,她正好口渴,就去买矿泉水喝。

趁陈洁走开的间隙,肖易忽然问李旭:“我和陈洁的婚礼,你是故意不来的吧?”

“什么意思?”李旭一愣。

“行了,我懂的。这么多年了,你压根也没放下陈洁。”

李旭被肖易看破心事,只好笑着摇摇头,不再回话。

“不说这些了。怎么样,听说你外面生意都忙完了,以后应该安心留在国内了吧?”肖易扯开话题。

“对,所以我们能经常出来聚聚,喝酒聊天,也挺不错。”

“那倒是。不过你也快点找个女朋友,先解决自己问题要紧。”

“行!改天你让陈洁帮我介绍个。”

笑谈间,陈洁回来了,问两人在笑什么,肖易说在聊李旭的人生大事。

天色越来越黑,整个沙滩几乎不见人影,三人终于准备离开。

就在他们挪步返程时,忽然发觉脚底下有个沙坑,李旭还差些掉进去。

仔细一瞧,他们见这沙坑居然呈人形,彻头彻尾是个成年人的形状。

他们怀疑是今天某个来沙滩游玩的人故意留下的。

海边沙滩很多这样的情况,许多人喜欢把自己埋到沙子里,或者画些图案,甚至写几个字的。印个人形之类的事,也不算少见。

不过,问题就在于,这人形沙坑留得非常整齐,而且特别深,不像是简简单单一个人躺在沙子里勾勒成的。

肖易也察觉了这一点,所以他眉头紧锁地问:“这个人形沙坑弄起来有难度啊,他是怎么做到的?”

“嗯,沙坑很深,我感觉起码可以躺下两个人。如果先挖个坑,让人躺进去再用沙子堆过去的话,应该很难弄成这样。特别海边风那么大,这坑居然没被吹乱,轮廓还特别整齐。真是有难度啊……”李旭同样表示不理解。

肖易索性蹲下身来,用手触摸人形沙坑的边缘。

令他更为疑惑的是,沙坑的边缘显得异常光滑,完全不像人为造成的。

“走吧,别研究了。”陈洁看了眼手表,催促两人。

肖易点点头,可正当他准备起身的时候,从沙坑中突然传来一股吸力,将肖易瞬间吸了过去。

肖易还未反应过来,整个人就掉进了沙坑中,他脸朝沙坑,背对着陈洁李旭,居然与人形的轮廓完美契合。他惊吼了一声,拼命挣扎,可紧接着不断有沙子流入到沙坑里,流速快到难以置信!

陈洁和李旭看呆了,半天没反应过来,等想伸手去拉肖易时,肖易已被沙子彻底淹没,原本人形沙坑所在位置,此时成为一块平地。

陈洁不断喊着肖易名字,和李旭一起扒开沙子,但神奇的是,肖易竟然不见了,连一丁点痕迹都没留下。最后他们挖出一个更大更深的沙坑,陈洁甚至挖到指甲断裂,还是没能找到肖易。

肖易就这样被沙坑吞噬,不翼而飞了!

陈洁惊慌到了极点,她既不敢相信,又无法接受,对她而言,简直是一场噩梦。

她不停哭泣,断断续续又挖了十多个沙坑,可肖易真的失踪了,似乎再也回不来了。

李旭相对冷静一些,他立刻报了警,警察很快来了,但当警察听闻这件离奇古怪的事后,简直一头雾水,根本无从下手。

最终,因毫无证据,警方不认可陈洁和李旭的事件描述,只能不了了之。

陈洁和李旭也明白,这件事任谁都不会相信,即使相信也不知道该如何解决。

但陈洁并未放弃,当李旭再三劝她先回家再想办法时,陈洁依然号召了所有肯来相助的人,其中也包括了她和肖易的家人。于是,他们马不停蹄地在沙滩搜寻,甚至把沙滩周边一带都搜了个遍。

经过两天两夜的奋斗,陈洁等人已把附近找了个底朝天,可仍是一无所获。肖易就像变作空气那样消失了。

随着陈洁因过度劳累晕倒,这场搜寻也宣告终结。

之后一段时间,陈洁的生活暗无天日,整天浑浑噩噩,亲人朋友也常通过各种方式安慰她,但关于肖易行踪的怪事,依然没有任何线索。

直至某天,她接到李旭电话。

“陈洁,你有留意最近新闻吗?”电话中李旭问。

“什么事?”

“你知道吗,除了肖易外,居然还有两个人在那沙滩失踪了。”

“啊?”陈洁心头一凛。

“就是这样。我觉得,那沙滩应该有问题。”

“可沙滩能有什么问题呢?”

“唉……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在报社有个朋友,我让他试试把这件事报道一下,看能不能引起更多人注意,或许就有人找到办法了,毕竟人多力量大嘛,你说是不是?”

“好。”陈洁淡然回道。

她很清楚,距离肖易失踪那天已经过去两个多星期了,即使真找到肖易,恐怕也凶多吉少。

“你别放弃啊,我们肯定还有机会的!”李旭最后说。

李旭与报社朋友的沟通很顺利,报社当即把发生在沙滩的失踪事件刊登在当地晚报上,但只放在晚报上一个小角落处,并未引起足够重视,也没有如李旭预期那样让更多人参与进来。

结果随后一段时间,沙滩的失踪案频频发生,警方常常接到各种电话,有说沙坑把人吞了,有说人埋在沙子里突然消失的,还有人提到在沙滩上出现了人形沙坑。

因为不断有人消失,沙滩事件终于沸腾,新闻媒体几乎天天报道,警方也是竭尽全力侦破。可消失的人便如肖易那样,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什么都没留下。

肖易失踪的三个多月后,警方做了一个统计,就是关于在沙滩上消失的人数,竟然已达到一百多个。

此讯息一出,沙滩立即遭到封锁。所有人都对这片沙滩充满畏惧。

很快,又有一张照片造成了轰动,那是某家新闻媒体从高空俯拍的沙滩全貌,令人震惊的是,整个沙滩的轮廓居然呈人形,和人形沙坑几乎一样的人形!

自照片曝光后,那片沙滩被人称为“人形沙滩”,或干脆叫“吃人沙滩”,没有人再敢接近。

陈洁也一直在关注沙滩事件的后续。她明白,肖易就和其他消失的人一样,都被这个人形沙滩所吞噬了。

本来沙滩事件轰轰烈烈地发酵一阵后,开始趋于平静,谁知突然又有了新的进展。那是在人形沙滩附近,同样临海的一座名为“滨海乐园”的海边游乐园内,某天下午,几名中学生在乐园内游玩时,忽然听到半空中似乎有人说话。由于滨海乐园靠近沙滩,所以经常有沙子被海风吹进园内,据几名中学生说,当时他们正站在风沙中,那些说话声,就好象是从沙子里冒出来的。

这一信息被传开后,那些遇难家庭纷纷跑去滨海乐园,指望能发现什么新的线索。

终于,有个父亲首先在半空飘荡的沙粒中听到自己女儿哭声,他的女儿正是不久前被人形沙滩所吞噬的。

紧跟着,其他人也说沙粒发出的声音是他们遇难的亲人或朋友。当下,人们产生一个合理猜想,便是那些被人形沙滩吞噬的遇难者们,全都化作了沙粒,在海边飘荡。但由于沙滩被封锁,他们和遇难者们只能在滨海乐园相会。

很快,滨海乐园形成了一种风尚,一批批遇难者的亲人朋友到此,就为来听那些遇难者的声音,甚至连一些不相干的人都来凑热闹。一时间,滨海乐园挤满了人,造成严重的交通拥堵。

陈洁自然也成为了其中一员,不过在她前三次来时,并没听到肖易的声音,直到第四次,有人在她来前告诉她,滨海乐园内有个废弃的游乐铁架,搭得非常高,原本是用来造摩天轮的,后来不知怎么就放弃了这个项目。而现在只要爬上这个铁架,很容易可以听到沙粒中的人声。

陈洁决定这样尝试。

因为很高,所以她比较顺利找到了那个铁架,可当站在铁架跟前时,她还是倒吸一口凉气。显然这铁架并非是为人爬行设计的,如果强行爬上去的话,有一定危险。

但陈洁此刻一心想听肖易声音,根本不管这些。

于是她撩起衣袖,一点点往铁架顶端爬上去,期间遭受不少人来围观,甚至还有人劝她下来。陈洁时不时朝下望望,发现已经离地面越来越远,如果不幸掉下去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她咬咬牙,坚定信念,继续硬着头皮爬行,等到她双手累得感觉快要脱臼的时候,终于,她爬到了顶端。

虽然偶尔也会有人像她那样爬到这来,但此刻铁架顶端空无一人,相当冷清。

陈洁努力扶住一根铁杆,站定在风中,无数沙粒随风飘扬,吹拂到她脸上。

沉着片刻,陈洁开始竖起耳朵听,果然,此处风沙中的人声比底下听得更清晰,就好像她周围站了一大群人,正互相间窃窃私语。

忽地,她耳边传来一个声音,令她全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陈洁……陈洁……”

那个声音轻飘飘的,不停颤抖。

陈洁激动到差些说不出话,半天,她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丝声响:

“是肖易吗?”

那声音没有回答,只是重复叫着陈洁的名字,好像一个受了重伤的病人,慢慢在恢复说话似的。

陈洁终于忍不住了,大声问:“肖易,你在哪?快点告诉我。”

结果那声音依然轻柔地重复着陈洁两字,混杂在其他人声和风声之中,而且时远时近,真的如同一粒沙子,飘飘荡荡。

陈洁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悲伤,瞬间热泪盈眶,当她听肖易重复在喊她的名字,不由间想起两人共同度过的时光,曾经的欢快与喜悦,如今已化作沉痛的回忆。

哭上一阵后,陈洁见天色渐暗,准备离开,临走时,她轻声说了句:“肖易,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化作沙子的肖易一下变得沉默,良久,才对正爬下铁架的陈洁说:

“陈洁,对不起……陈洁,对不起……”

此后,陈洁隔三差五来滨海乐园,跟其他遇难者家属一样,通过这种奇异的联络方式,来慰藉丧亲之痛。

起初,陈洁每次都要爬上铁架才能听到肖易声音,但后来也许肖易适应了那种环境,已可以把声音传到地面,陈洁也不用再爬铁架了。

两人也几乎形成一种默契,在固定时间,固定地点进行“会面”,虽然多数时候,陈洁只听到肖易在重复喊她名字。

一转眼,八年过去了。这八年间,陈洁一直一个人住,也没有再婚。

滨海乐园依然还在,但去的人越来越少,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遇难者家属的伤痛已被渐渐抹平,也接受了亲人离开的事实,其中大部分家庭都给遇难者立了墓碑。

由于经营不善,滨海乐园决定拆除,地皮卖给了一家房地产商,用作海边一带房地产开发的备用资源。

换句话说,与被人形沙滩所吞噬的遇难者的那种特殊联络方式,可能要面临终结。

或许也到了真正告别的时候。

又是一个夏末傍晚,陈洁一人来到滨海乐园,坐在长凳上,遥望着天空。

一眼望去,此时乐园里空荡荡的,即使是双休日的白天,也不会有多少人来这了。

倏地,陈洁听到身后有人叫她名字。

她一回头,发现居然是许久不见的李旭。

不止李旭一个人,还有李旭的老婆和刚满三周岁的孩子。

这八年间,李旭事业有成,家庭圆满,跟陈洁的境遇天差地别。

李旭和他老婆自然都知道陈洁的事。

陈洁对李旭出现在这里颇有些意外,因为李旭真的好多年没跟她一起来“探望”肖易了。

“这么巧?”陈洁招呼道。

“是啊,听说这公园快拆了,想来看看。”李旭笑着说。

“那怎么这时间来呢?”陈洁疑惑。

“我知道你每个星期都这时间来,所以顺便跟你见个面。”

“嗯,是好久不见了。”

这时候,李旭孩子见李旭坐下了,便吵着要拉爸爸离开,李旭老婆见状忙抱开孩子,以让李旭和陈洁安静地聊会天。

沉默片刻,李旭问陈洁:

“真的放不下吗?”

陈洁摇摇头,并没回答。

两人随便聊了几句,李旭见天色晚了,就准备回家,他问陈洁要不要一起走,陈洁说再坐一会。

李旭离开后,陈洁静坐在长凳上,仰望天空。

此时刮起一阵大风,吹得沙子四处飞扬。

陈洁闭上眼睛,任凭大风吹向她脸庞,在漫天沙子中,她又听到那个令她万分熟悉和亲切的声音:

“陈洁,你走吧,别再来了!陈洁,你走吧,别再来了……”

【十八】恶魔男人

幽暗的房间内,透过窗外射入的光亮,只能勉强看到女人尖尖的下巴。她不停抽着烟,桌上的烟灰缸已几乎塞满烟头。

女人戴了顶藏青色圆帽,披肩的长发,穿件灰色格子衬衫,显得有点土气。

从进门到现在,她一直把弄着手指上的戒指,看似很焦虑。

在她对面,还坐了一个男人。

相比女人,男人的着装很讲究,一身笔挺的黑西装,戴着一副黑墨镜。

女人名叫柴虹,三十四岁,当地人。

“你就住这种房子么?”柴虹开口问。

“这种房子是哪种房子?”男人反问。

“黑漆漆,没有装灯的。”

“是的。”

“一直住这么?”

“偶尔会住,再说这房子是租的。”

“哦,为什么不装灯?”

“我不喜欢太亮的地方。”

柴虹沉默了,吐了口烟,她不理解面前这人怎会有这种癖好。

“是你朋友介绍我来的,你叫什么名字?”柴虹又问。

“张南,弓长张,南方的南,你叫我阿南就可以。”

“名字很特别嘛。”

“挺多见的。”

“你好像喜欢黑色。黑房间,黑西装,黑墨镜。”

“确实。”

“你不问我为什么找你?”

“你刚说了,是我朋友介绍你来的。”

“可你并不知道他因为什么事而介绍我来找你。”

“请说。”

柴虹点点头,掐掉烟头,清了清嗓子。

张南仔细打量柴虹,身为一名常年与黑暗打交道的通灵人,即便再黑的环境,他依然可以瞧得清清楚楚,尤其对于捕捉鬼魂,他的感官会更灵敏。

他发现,从对方谈吐而论,眼前的女人应该拥有一定文化层次,为人应该非常精明和谨慎。

“事情的起因,是我的老公。”柴虹开始谈正事。

“你老公怎么了?”

“我老公失踪了,就在两个多星期前。”

“听上去,这件事该由我朋友来帮你解决,并不需要我出马。”

“事情没那么简单。”柴虹摇摇头,显得很颓废。

“那你说说,你老公是怎么失踪的。”

“原因很复杂,而且都是我推测的,所以我才请你帮忙。不过我老公失踪是事实。”

张南敲敲桌子,意思是让柴虹继续说下去。

“嗯,你听我慢慢说。”柴虹又点起一根烟,那是一根细长的女士水果烟,“我老公呢,以前对我并不好,有时候骂我,甚至还动手打过我,不过中国有句话,叫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些我都认了,再怎么说也是一家人……”

“你们有孩子吗?”张南打断问。

“没,结婚前我就被查出来,我天生子宫有缺陷,不会怀孕。”

“明白了,继续说。”

“跟我老公在一起那几年,我没感觉有多幸福,但也慢慢习惯了。然后我老公是个推销保险的,赚不到什么钱,平时也经常不在家。”

“事情的起因是什么?”张南发现,柴虹一直在谈些无关紧要的事,迟迟不进入主题。

“我想让你多方位地了解我的处境和经历,所以说多了,不好意思。要说事情的起因,我认为是发生在三个月前。”

“为什么是你认为?”

“我刚说了,一切都是我推测的,等我全部说完,你再帮我判断。”

“好吧。”

“那时候,我认识了一个男人。”

“怎么认识的?”

“有天晚上,我跟我老公吵架,吵得特别凶,我一生气就跑去酒吧喝酒。说来可笑,结婚前我最爱去酒吧,隔三差五去玩,谁知道结婚后到那天晚上前连一次都没去过,我真的太想念酒吧了,所以那晚我喝了很多很多酒,还认识了一个男人。”

“然后呢?发生关系了?”

“嗯,我一整晚都没回家,我彻底被他迷住了。”

“说一说那男人。”

“他长得挺帅的,很有男人味,虽然他头发不多,稍微有点秃顶。他经常穿一件红色夹克,特别骚的那种。刚开始,他给我的印象实在太好了,又温柔又会照顾人,我们基本天天见面。不过我自始至终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总结一句话,你出轨了。”张南轻描淡写地说。

“是的,但那是一场意外引起的。”

“的确。”张南同时心想:醉酒真是犯错的最佳借口。

“起初,我们在一起真的很好,可到后面,我越来越发现他不对劲。”

“哪不对劲?”

“首先,是他的习性。他几乎只有晚上出来,白天我们从不见面,好像怕被别人看到似的。然后他不怎么喜欢说话,总是一副怪怪的表情。还有他看人的眼神,会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这些并不能说明什么。”张南摇摇头。

“我知道,重要的是在后面。有天晚上,我跟他从酒店出来,经过一条巷子的时候,我看到了,我终于看到了!”柴虹突然显得很激动。

“看到什么?”

“他的牙齿!我当时发现,他两排牙齿很尖很尖,而且还带点血色。就像美国电影里的吸血鬼一样。”

“你什么反应?”

“我吓坏了,但我强忍着不说,而且他的脸也突然变了,变成了那种凶巴巴的脸,脸上冒出来很多皱纹,跟以前完全不是一个人了!”

“你怎么脱身的?”

“我记不清了,应该是随便找个借口,溜走了吧。”

“后来还跟他见过面么?”

“当然没有!我哪敢啊,那个男人,应该说,他根本就不是个人!而且我一想起跟他在一起那么久就觉得恐怖。我肯定撞邪了,碰到这么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

“你确定那晚看到的不是幻觉吗?”

“非常确定,因为这件事根本还没完!记得过了那晚,我每天呆在家里,害怕得要命,他打电话来找我,我没有敢接,后来有一天,我发现自己不大对劲,所以去了趟医院……”柴虹停顿一下,猛吸口烟,脸色变得很阴沉,“医院的检查结果是,我怀孕了!”

“你刚才说……”张南心头起了一阵悸动,“你天生子宫有缺陷,不能怀孕。”

“是的,我和我老公在一起那么多年都没怀上,可遇上这男人,我偏偏就怀上了。”

“孩子是那男人的?”

“肯定是。”

“那你觉得……”张南停顿一下,“你怀上的是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我当时只觉得头皮发麻,想想那男的,是人?是鬼?是怪物?我太难受了,恨不得马上去死。”

“我猜你应该毫不犹豫地去打胎了。”

“对,我不管我肚子里的是什么,我马上在医院做了人流,很顺利。但从那天开始,我发现那男人居然出现在了我家附近,我可没告诉过他我家住哪,他却能找到我!我简直要崩溃了!每到晚上,那男人就在我家附近徘徊,有时站在楼下,有时躲在电线杆子后面,有时坐在我家楼前的小花园里面。你能想象出来这种情景吗?”

“能。”

“我家正好有个小望远镜,有一次,我拿望远镜瞧他,结果他也正好看向我!还在对我笑,那张脸,我估计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满脸的皱纹,血红血红的尖牙,又宽又高的额头,还有他眼睛,当时他的两个眼珠子全是黄色的,很夸张地鼓了出来,像快爆掉的气球一样,真的吓人!反正跟我们第一次在酒吧认识时候比起来,他的脸全变了。”

“你觉得他应该是什么?”

听张南这样问,柴虹忽然一愣,等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她才回答:“恶魔!我觉得他就是只恶魔!”

“恶魔这种描述太西方化了。”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大概是僵尸一类的东西吧。”

“接着说吧,他上楼找过你么?还有他是每天晚上都来?”

“没有,他一次都没上楼,就在我家楼下观察我。刚开始他每天晚上必来,害得我晚上不敢出门,后来来得少了。持续差不多一个月左右吧,他不再出现了,我原先以为他打算放过我了,谁知道他是在等暗中报复!他气我不见他,气我抛弃他,肯定是这样!然后没多久,一件更恐怖的事发生了。”

张南没说话,只盯着柴虹。

“我又怀孕了!”柴虹激动不已,感觉气快透不过来一样。

“这次是谁的?”。

“我告诉你,第一次怀孕后,我没有再跟任何人发生关系,手术也很成功,但我却又怀孕了!这根本没法解释!”

”去医院查了?“

“查了,确定怀孕,而且也排除了上次人流不干净的可能。”

“这倒挺奇怪的。”张南也承认,他身为通灵人,经历过不少千奇百怪的事,但这类违背生理规律的事真的第一次听说。尤其柴虹几乎没出家门,与外界基本隔离。

“我太害怕了,每天都生不如死。我猜是那恶魔一样的男人留了种在我身体里,结果那小东西也是只恶魔,做过人流后,居然自己又长出来了!就像个毒瘤,或许他一开始就计划好了!我也不知道到时我生下来的会是个什么玩意,我要不要负责!”柴虹已经语无伦次。

张南拿了瓶矿泉水给柴虹,让她喝口水冷静冷静。

柴虹一口气将整瓶水全部喝完,然后继续说:“当时我压力太大,我不想再呆在家,所以我索性每天晚上出门,万一撞上那男人我也认了。然后我天天晚上在健身房健身跑步,我甚至怀有一个念头,想通过剧烈运动,把我肚子里的胎儿给弄死,让它消失!”

“嗯,再后来呢?”

“再后来……再后来……再后来我老公就失踪了,我猜肯定是那男人搞得鬼,趁我不在家,把我老公抓了,为了报复我!报复我!他想让我生不如死!生不如死!”

柴虹越说越激动,带着哭腔,张南才注意到,柴虹此刻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张南用手指轻敲桌子,等待柴虹调整情绪。

“所以结论是……”沉寂半晌,张南先开口,“那男人抓了你老公,但你又不知道那男人在哪,特别是……对了,你现在肚子里……”

“它还在!”柴虹突然猛拍了一下桌子,歇斯底里地吼道,“是的,它还在我肚子里!我真想拿把刀,把我肚子剖开,看看里面究竟是个什么鬼!”

“你冷静点。”张南做了个手势。

这时,房门开了,从外面进来个身高马大的男人,穿了身警服。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那警察慌慌张张。

“没事,她刚有些激动。”张南说。

“哦,别激动,慢慢来。”警察对柴虹说。

“嗯,不好意思。”柴虹深吸口气,努力维持镇定,随即她抬头望向那警察,“谢谢你了,王警官,一直在帮我。”

该警察叫王自力,一个名为国家重案组部门的组长,也是张南多年好友。

柴虹正是王自力介绍给张南的,因为事情诡异,所以想让张南帮忙解决。

“你们聊得怎么样?”王自力望向张南。

“事情经过我差不多都知道了,但暂时还不能下结论。”张南说。

“为啥呢?”王自力问。

“柴小姐,这样。”张南不理王自力,直接对柴虹说,“你给我两天时间,我们再讨论讨论,两天后我会给你答复。”

“要等两天吗?那这两天我需要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等我消息就行。”

“好吧。”柴虹叹口气。

过后,柴虹回家了,张南和王自力将她送到计程车上,目视了片刻,王自力等不及问:“什么情况啊,她这事好处理么?”

“我先问你,你们重案组业务那么广泛,连失踪案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管?”张南反问。

“没有没有,这女人是我以前一个同事老顾介绍给我的,我那天正好在局里办事,老顾就跟我说,这女人是个刺头,以前经常来报案的,然后现在她老公莫名其妙失踪了,问我敢不敢接她的案子,我说老顾这你妈的不是挑衅我吗,这世界上还有我王自力不敢接的案子?所以我立马把她案子接了过来,结果一听她说的事,也太离谱了,正好嘛你也在上海,就带她来找你了。”跟张南说话,王自力向来毫不避讳。

“嗯,你倒是顺手推舟,我就知道你对这类案子不感兴趣。”

说话间,两人慢慢往前走,来到一座桥上。

张南盯着桥下的黄浦江水,又把柴虹刚才叙述的重点在脑海里过滤了一遍。

“你觉得那女人怎么样?”王自力也拿根烟出来,先叼在嘴边。

“比较情绪化,容易激动,还有点神经质。对了,你别抽烟了,我现在满脑子都是烟味。”说着张南一把抽走王自力嘴边叼的烟,扔下了桥。

“嗯,是有点神经质,而且我觉得,这女人应该不简单。”王自力用意味深长的语气说。

“凭什么这样说?”

“凭感觉。你知道么,一般我们审犯人的时候,会把犯人分成三类。第一类犯人,就是那种大大咧咧,傻里傻气的,往往是冲动犯罪,对付这类犯人最简单,随便吓吓他,哄哄他,什么都给你招了。第二类犯人呢,比较有城府,比较精明,他会跟你玩心计,我们管那叫计划型罪犯,这类犯人比第一类犯人难处理一些,但明白套路后也很简单。而第三类犯人呢,就是看上去挺单纯的,实际心思很缜密很有想法的那种,这类犯人是最难处理的,因为他们的层次高,会懂得掩藏自己,比前两类犯人更能了解人心。那个叫柴虹的女人,我感觉就是第三类的。”

“你也真有趣,把那女人比作犯人。”张南调侃道,显然他也认可王自力的分析。

“不一定是犯人啊,所有人基本都可以这样划分。”

“我同意你的观点,先不说这女人扮演什么角色,我总觉得,她对我们有隐瞒,肯定有些事她没告诉我们。”

“你也看出来了?”王自力笑了笑,“否则你认为我真无聊到要接这种案子么?”

“对了,你刚说那女人是个刺头,经常去报案,她报什么案?”张南疑惑道。

“不清楚,听说都是些小事,可能夫妻吵架吧。”

“这必须得搞搞清楚,那个谁,老顾是吧?你明天约他出来,我们聊聊。”

“嗯,还有呢?”

“还有什么?”

“要我去办的事啊!”

“暂时没了,不过我刚留意到一个细节,想要通过你来印证我的猜测,你仔细回忆一下。”

“回忆?”

“嗯,那女人在见我前,不也把整件事告诉你了么,当她说她遇到那个恶魔样的男人后,你注意听,是遇到那个恶魔男人后,她还跟你提过她老公的事么?”

见张南如此慎重,王自力忽然有些紧张,两人对视了半天,王自力才问:“什么意思?”

张南摇摇头,有点泄气,又说:“我是指,当她开始说那恶魔男人的故事后,还有没有跟你提过她老公,这你都听不懂吗?还重案组组长呢,你脑子里装的什么啊?”

“废话,你那小学生一样的表达能力,谁能听懂!”王自力嘴硬道,随即慢慢回想。沉默了片刻,他才说:“没有,一句都没有,我记得很清楚,不过这能说明什么,提她老公干嘛?”

“你确定么?”

“当然确定,你妈的,老子的记性会那么差吗?”

“嗯,她跟我说的时候也一样,自从那男人在她的故事里出现后,就不再她老公了。”

“快给我个结论!”王自力催促道。

“我感觉是,好像她遇到那男人的时候,她老公就消失了。”

“消失了?你的意思,她老公不是两个多星期前失踪,而是早就不见了?但你这依据的说服力不够,你不觉得么?”

“确实,所以说我现在只是推测,一切等明天见了老顾后再说吧。”

王自力点点头,两人慢步走下了大桥。

次日下午,王自力带张南到警局,老顾已等在办公室里。

老顾早听说名声响彻警界的王自力背后有个神秘朋友,不少案子都是他帮忙解决的,特别好奇。所以张南一进门,就对他上下打量。

张南依然是他招牌式的西装墨镜装扮,瞄了眼老顾后,便和王自力一块坐下。

“老顾,你拿那个给他看看。”王自力吩咐道。

随即老顾搬来一台手提电脑,将屏幕对向张南,心里却想:原来能瞧见东西,我还以为是个瞎子呢。

“看什么?”张南问。

“前面几次那女人来报案时候的监控录像,我让老顾拷贝了一份,你快进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好。”张南心想:大力办事还是干练,想得很周到。

张南凑近电脑,利用播放软件快速浏览视频,老顾则在旁补充:

“那女人,我印象中,大概来了我们警局七八次吧,每次都是因为她老公打她,她来报警。不过有几次真挺严重的,她老公把她打得鼻青脸肿,好像还进过医院。”

“家暴是吧?原因呢?”王自力问。

“各种各样都有,但多数是她老公怀疑她外面找男人,最离谱的,是有次她上班的闹钟铃声不小心调早了,吵到她老公睡觉,所以被打了。”

“她上什么班?”

“一家化妆品公司的,不过现在好像辞职了。”

“这是她老公?”王自力跟老顾正聊着,张南忽然手指电脑屏幕问。

视频中,一个男人出现在监控镜头内,跟柴虹拉拉扯扯,还动手打了柴虹一耳光,最后被几个警察劝开。

“对,那天也是这样,女人先来报警,后来男人追到了警局,两个人居然在我们警局大吵大闹,不像话。”

张南边听老顾解释,边将这段视频倒回去又仔细看了遍,随后像发现了什么线索似的点点头。

“怎么样,有什么问题?”王自力问。

“她老公长得又高又壮,身材也不错。”张南漫不经心地说。

“你他妈基佬啊,倒回去就为了看她老公身材?”王自力吐槽道。

“不是,我的意思是那女人身材相对她老公来说,太瘦弱了。”

“哦,是这样……”王自力点点头,思考了一番,很快又大声说:“不对!我还是没听明白你丫在胡扯什么,这跟案子有啥关联?”

“老顾,这应该是最近一次录像吧?”张南不理王自力,抬头问老顾。

“对!”

“那女人的家住哪?”张南继续问。

“普陀区,靠近内环,等等,我这有她家地址。”说着老顾打开他笔记本,再拿张便条,把地址抄下给了张南。

张南将便条放入口袋,对王自力说:“可以了,我们走吧。”

“去哪啊?”王自力跟在张南身后,边走边问。

张南不回答,等出了警局,才对王自力说:“肚子饿了,先去吃饭吧。”

于是,两个随便找了家快餐店,点好餐,挑了处人少的角落坐下。

“你小子,就喜欢跟我装,肯定有发现了对不对?”刚一坐,王自力就用手指了指张南,笑着说。

“还是一些推测,没实际证据,你想不想听听?”

“废话,快说。”王自力东西都不吃,直接眼巴巴望着张南。

“首先,我想给那女人下个定义,她很精明,做事也谨慎,但目前来说,她的精神状况不大正常,你同不同意?”

“嗯,确实。”王自力点点头。

“至于不正常到什么地步呢,我觉得,她出现了一些幻想。”

“幻想?”

“她和那个恶魔男人的故事,我是不信的,你呢?”

“喂,大哥,你是通灵人,我是警察,按说这种天方夜谭一样的故事,你应该比我更信才对,怎么现在你反而搞得和个无神论者似的。”

“我是就事论事,当然也有一点点逻辑性推理在里面。”

“说说。”

“有时候,一整件事中存在漏洞,那么就该怀疑整件事的真实性。你记不记得,我昨天跟你说过,好像那恶魔男人从那女人的故事里出现后,她老公就不见了?”

“记得,不过你所谓的不见了,是在那女人的叙述中,其实这不能说明什么,很可能是那女人觉得没必要再提她老公,或者她对她老公恨之入骨,不想再提。”

“说得好,恨之入骨。”张南点点头,习惯性地用手指敲了敲桌子,“你知道么,几乎所有问题,都出在这恨之入骨上。”

“你他妈有个坏毛病,就是不喜欢一口气把话说完。”王自力很急躁。

“我问你,那女人跟你叙述的时候,有没有抱怨过她老公,告诉你她老公对她怎么怎么恶毒?”

王自力先想一下,然后回答:“没什么印象。我只记得她说他们夫妻关系不好。”

“我这边也一样。”张南喝了口水,润润嗓子,“那女人只说她老公对她不怎么好,她缺乏幸福感,但对她老公动手打她的事,只是轻描淡写地一提,还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些事她也认了。”

“有什么问题?”

“你不觉得奇怪?一个三番四次被老公虐待得跑去警局报警的女人,结果在跟我们叙述的时候,居然没怎么抱怨过她老公,反而还在担心她老公失踪的事,是不是不合情理?”

“嗯……”王自力这才听出些意思。

“就像你刚说的,她对她老公恨之入骨,还和别的男人出轨,但从她的话里面,我没怎么感受到她对她老公的恨意。”

“我也没有。”

“所以我觉得,她的话有虚假成分,她在说谎,至于哪些话真,哪些话假,需要进一步推敲。”

“从心理学来讲,说谎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而罪犯的话,说谎一般有三个目的,伪装,隐瞒,掩饰。”王自力说。

“我刚说了,我不相信她关于那个恶魔男人的故事,尤其是当那恶魔男人出现后,她老公好像消失了,对此,我有个大胆猜测。”

“什么?”

“她的老公,很可能就是那恶魔男人。”

“啊?这怎么会?”王自力双眉微皱,显得难以置信。

“你想想,那恶魔男人出现后,她老公消失,这个时候,她的精神状况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开始出现幻想,而那个恶魔,是完全基于她的幻想产生的,影射的正是她老公。从最早认识她老公时候的良好印象开始,慢慢的她老公在她心中的形象越来越差,越来越恐怖,直到变成一个恶魔。整段故事,就是她老公在她心里转变的过程。”

王自力轻点了点头,说:“那她为什么要费劲编这么一个故事呢,直接告诉我们她老公对她多么多么坏不更简单?”

“我认为不是她故意编的,而是她自己也这么觉得。我跟你说过,那女人精神状况有点问题,大概因为受了太多刺激,导致她思维长期游离在幻想和现实间,才会把她老公想象成恶魔。”

“有道理,那按你这么说,她老公早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