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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鬼呼吸》 · 南方的梦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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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呼吸》~灵异、怪谈、悬疑、惊悚(故事集)

作者:南方的梦

内容简介:

你可曾感觉,黑暗中紧盯你的一双眼睛;可曾听到,耳畔传来不一般的声音;

可曾看见,未经历的场景却映入脑海;可曾发现,半夜床边的神秘气息……

电影院倒身而坐的奇异女子;

大门外悬浮半空的人头;

公寓墙上的诡异手印;

沉睡湖底的千年女尸;

扭人脖子的问题儿童……

灵异、怪谈、惊悚、悬疑故事类合集。

短篇为主,少数中篇。

请按顺序阅读。

前言:

小时候,我叔叔在电影院工作,他告诉我一件事,说某天晚上,影院内有个男人猝死了。

当时放映的不是恐怖片,男人死前身体也一直正常。

我问为什么。

叔叔说他不知道,就连警察也没查出原因。

后来,他让我别再去那家电影院,他自己也辞职了。

他说那里不干净。

我当年还小,听不大明白。

叔叔接着说了句令我印象深刻的话:你别看电影院人多,也有鬼的!

以上是真事。

姑且不论有没有鬼,实际证明,一些热闹场所,同样会发生诡异离奇的事。

恐惧,遍布于生活中每处角落。

第一个故事,正是关于电影院的。

【一】电影院

电影院

白童杰,五十一岁,南方人。90年代末,在县城开了家小电影院,名为“童杰影城”。

位置就在一座茶楼旁边,共五间影厅。

那个年代,还都是清一色胶片电影,小地方有家影院,算挺稀奇的事。故而头几年,影院生意相当不错。

白童杰也一度成为该县风云人物,人称他白老板。

可惜好景不长,没几年,就有两家大型影院先后开业,设备技术全面领先,曾经辉煌的童杰影城,很快沦为冷门。

生意惨淡之际,白老板甚至亲临售票处,顺便负责清洁卫生和灯光维护,一人做几份工。

后来,他见生意实在太差,只好转变思路,干脆放弃了黄金时段,专做午夜场,影院从午夜开到凌晨。放哪些电影呢?基本是些恐怖片,或些大型影院不上映的,打着各种擦边球的小电影。

如此一来,影院节省了成本,还吸引住一批观众,勉强可维持生计。

这种日子,一直持续到某天,白老板见识了一个奇怪女人。

那晚下大雨,生意极其冷清,白老板闷坐在售票处内。正当他打起瞌睡时,忽见窗外有个穿雨衣的女人,手递过钱来,说要买票。

因为戴着雨帽,白老板瞧不清对方长相,只问看哪场,对方回答都可以。

于是,白老板随便挑部老片,让机房的放映员开机。

结果,该场次再没有其他观众,那女人成了包场。

电影比较短,将近结束时,白老板依惯例提前跑去影厅开灯,打理卫生。

他是个做事讲究的人,即便才一名观众,也会相同对待。

到影厅门口,电影正好还有结尾部分未完,他就和往常一样,站着等待。

他漫不经心地一眼望去,却没见那女人。一般而言,观众基本都喜欢中间位置,尤其一人包场,更不可能选择边边边角角的座位。

白老板摸摸脑袋,猜想那女人或许提前走了,但又觉得不对,正疑惑间,他见最后排座位上竟有个影子,是那女人!

本来有人喜欢最后排座位也不奇怪,可白老板依旧十分吃惊,原因是那女人居然背对荧幕,盘腿而坐,面向影厅的后墙。

她身上,仍穿着雨衣,湿漉漉的。

白老板瞬间觉得诡异,他不理解,怎会有人倒个身看电影,难道背后长了眼睛?

直到影片结束,女人起身离开,白老板还愣在原地。

之后,女人隔三差五会来,每次都是午夜时分,穿件雨衣,坐最后排,背对荧幕。久而久之,白老板也,认定那女人精神有问题。

不过在此期间,白老板从未真正观察过那女人面貌,只留意到她表情,阴暗环境下,她忽而带笑,忽而严肃,身体动作则一直很僵硬。

终于某天,白老板抵不住好奇心,他决定仔细瞧瞧那女人究竟朝后墙上看什么。

当晚,包括那女人在内,影厅里共五名观众。白老板故意提前十五分钟到场,坐在最后排靠边位置。

女人还维持她一贯坐姿,背对着荧幕。

至于其他四名观众,都坐在影厅正中间,没人留意白老板和那女人。

酝酿五分钟左右,白老板慢慢走到女人身后,他已经想好措词。

“怎么了妹妹?”

问话同时,他望向后墙,墙上漆黑一片,没有任何东西。

那女人并不回头。

直到白老板伸手去搭她肩膀,她才缓慢转身,将雨帽摘下。

白老板吓得一个后退,因为他看到的,是一张毫无鲜活气息的脸庞!

但见女人眼球突出,头部严重扭曲变形,整张脸,就好像用碎片拼凑出来似的。

白老板这才想起,不久之前,影院附近路段曾发生一起车祸,一个女人,头部惨遭卡车轮胎碾压,当场死亡。

之后,白老板特意请教他一位精通风水的远房亲戚,那亲戚告诉他,电影院看着热闹,事实上阴气颇重,尤其那块后墙,完全没人关注,沾不到阳气。而鬼魂去影院,一般都会倒过来坐,因为它们观赏的荧幕是那块后墙,跟活人正相反。从后墙上,鬼魂可以看到它们生前的种种经历。

听完这通话,白老板吓坏了,很快他就生场大病,不久便去世了。

至于童杰影城,被后来一名老板接手,但仍用这个名字,继续放午夜场电影。

另一方面,虽说影院传闻闹鬼,生意却未受影响,反而还成为热议话题,变相增加了知名度。只是人们进出影院时,会比较留意举止怪异的观众,尤其倒坐着看电影的。

不过,凡事总有例外,但那是下一个故事了。

【二】鬼夜场

许多年前,松花县还很落后,消费水平低,生意难做。一眼望去,遍地的旧房子。

那时县里出租车未普及,所以开摩的,是最热门的行当之一。

摩的司机中有个叫杨军的,三十多岁,未婚,这行已干了近十年。他的脾气品性也比较符合从事这行的,率真,实诚,爱挥霍,用钱大手大脚。

这晚,他运气不错,连续跑了几单,赚点小钱后,心又开始痒痒。于是他来到夜宵烧烤一条街,约上几个摩的弟兄,准备请客吃一顿。

酒足饭饱,一直磨蹭到凌晨两点左右,他才醉醺醺地开摩托回家。

途径一条黑乎乎的老街时,他见尽头处有个亮堂的地方。

那地方四周破破烂烂,满地垃圾杂物,一扇大铁门上边,闪着四个呈弯形的霓虹灯字——童杰影城。

他对松花县熟得不能再熟,自然知道这是家老电影院。

换作以前,他肯定连瞧都懒得瞧一眼,也就因为刚吃夜宵时,几个弟兄告诉他,这边电影院,半夜都在放成人片,才勾起他一丝兴趣。

他现在喝了酒,正好兴致浓,随即把车停好,推门而入。

买票进场后,他意识到自己大概喝多了,居然没问放什么电影。再看手中的票,票上只注明是2号厅,连座位号都没写。

他心想,是了,这破影院能有几个人来,座位肯定很空,随便坐。

果然,他瞧整间影厅内,几乎只他一个人。

除了最后一排的中央,坐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

女人身材纤瘦,坐姿端端正正。

虽说连对方相貌都看不清,但杨军内心仍起了一阵骚动,脑海里浮现四个字:意外收获!

他想不到半夜竟有女人来看成人片,所以他决定无论如何要跟对方接近接近。如果今晚成功泡了个美女,明天就有跟弟兄们吹的资本了。

不知不觉,电影开始了。

杨军仍在暗暗窃喜,还时不时回头看那女人,出乎意料的是,他觉得对方好像也在看他。

他越来越体会到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刺激,尤其还一起观赏成人电影,遗憾的是没能坐在一块。

他脑中已经勾画出了对方形象,一个饥渴难耐的妙龄少妇,半夜忍不住寂寞,在外寻求宣泄。凭他经验判断,想钓这种女人上钩,简直易如反掌。

杨军动着各种心思,以至于电影放了近三十分钟后,他才渐渐意识到这似乎不是一部成人片,他期待的画面,一个都没出现。

反之电影镜头阴暗压抑,伴随一些心惊肉跳的场景,他越来越怀疑这根本不是什么成人片,而是恐怖片!

此刻,他才隐约想起,弟兄们给他介绍时,说童杰影城只放两类电影,一种成人片,一种恐怖片。

很显然自己忘记这茬,选错了一场。

杨军心中一叹,如此一来,暧昧氛围的营造泡汤了。不过转念一想,也有另一个好处,恐怖片嘛,等会肯定出现一些比较吓人的镜头,正好可以借机坐那女人身边去。

杨军对这套路很满意,随即他开始认真看片。

过了约二十分钟,他发现影片剧情没什么特别,讲的是一个女人酷爱美容,对自己平庸的长相很不满意,然后通过一次次注射玻尿酸,给脸部整形,谁知脸越整越难看,等彻底没钱进美容院后,她开始购买黑市硅胶,甚至搞来各种杂七杂八的油性物质,全部注入脸部,导致一张脸惨不忍睹,活像个怪物。此后,女人精神出现严重问题,变得歇斯底里,某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她用刀将自己脸皮一刀刀割下,直到完全割去脸皮,她才照着镜子说:“总算没有这张丑脸了,我现在漂亮了吧?”继而,便是恐怖片的常见情节,女人死后成为怨鬼,四处害人。

除此之外,剧情到女人自杀一刻开始,就经常在荧幕上快速闪现一张血淋淋的鬼脸,瞬间消逝。

杨军对这种营造恐怖气氛的桥段嗤之以鼻,心想:什么年代了,还搞以前香港鬼片里的把戏,动不动跳出张鬼脸吓人。

他有点失望,觉得电影并不恐怖。

隔了片刻,杨军因为先前喝太多酒,想去厕所。

走出影厅时,他还瞧了那女人一眼,女人依然纹丝不动,好像睡着了一样。

方便完后,杨军心里嘀咕是不是该行动了,结果等他踏入影厅,却发现那女人已经消失无踪,整间影厅空荡荡的。

杨军第一反应,是那女人也去了厕所。

无奈,他只好坐回原位。谁知他刚一坐下,就感觉背后有股不可名状的气息。他迅速转身,见那女人竟不知不觉地坐在他身后。女人两手笔直摆放于膝盖,刘海几乎挡住了整张脸,不禁让人怀疑她如何看清眼前事物,难道靠发丝间的缝隙?

杨军很诧异,女人是怎样悄无声息地冒出来的。他确定他从厕所回来时,女人没在厅内。

另外,他还疑惑这女人为什么要靠近他。

他感到背部有些发凉。

“电影好看么?”杨军尽量不往诡异方面想,而是装作若无其事,随口一问。

女人没回应。

杨军心里又是一沉。

很快,电影结束了。片中女鬼没有消亡,反而把前来捉拿她的通灵人整死,游荡世间。

这时候,杨军再次感受到背后传来的诡异气息,而且比先前更重。

他慢慢转过身,结果吓得整个人差点跳起来,只见那女人身体前倾,居然离他仅一公分左右距离,几乎是脸贴着脸!

女人立马将刘海往两旁拨开。

杨军面前顿现的,是一张几乎分不清五官的血脸,通红通红,就似被人割去了脸皮。

这正是电影里时不时闪烁的那张鬼脸。

她是剧中女子!

杨军吓得连呼喊的力气都没有。他想不到,电影情节,居然是真实故事,是面前女人的经历。

女人沙哑的声音即刻响起:

“我现在漂亮了吧?”

【三】曾经的路

除夕夜,328国道扬州路段,一辆黑色SUV车,正平稳行驶着。

车从一个叫翟九村的地方出发,往扬州前行。

车内,坐有一男一女,均三十多岁,男的开车,副驾驶座上女的却在大声嚷嚷。

“我爸和我姨妈也就说你几句,至于吗,跟他们吵个没完,不懂得尊重长辈啊?”

男人闷声不吭,女人继续:

“再说了,他们说你甘裴哪说得不对?每次到我家来总绷着个脸,工作也不上进,还老跟我大呼小叫。刚当那么多人面,你为以后孩子在哪上学那点破事又冲我发火,你说他们能不气吗?结果大过年的,你转身就走,一点不把我家人放在眼里是吧?”

叫甘裴的男人终于忍不住了,冷笑着说:

“是啊,你说对了,你以为你家人什么东西?轮得到他们对我指指点点?老子心情好搭理他们几句,心情不好给我滚一边去。还有你陈姗姗,认识我以前,你不过一个村姑而已,怎么了,刚结婚一年就跟我来劲了?”

“呵……你城里人,真了不起啊!可惜你是一窝囊废,知道吗?你的车我家买的,油钱我替你出的,连买房也是我家拿的钱多,你呢?一个月赚几个钱?你看不起的农村人,个个比你这废物有本事!”

吱呀一声,汽车突然一个刹车,陈姗姗吓了一跳。

“干嘛?你想死啊?你想死你自己死去,别拉上我!”陈姗姗又一顿吼,但看甘裴时,发觉他脸色难堪至极,简直像要吃人。

“你再说一遍?”甘裴把车停路边,转头盯向陈姗姗。

“你能说我,我就不能说你?”见甘裴这幅神态,陈姗姗稍微有些害怕,语气顿时放软了。

他知道甘裴为人很冲动,经常做出不可理喻的事。

再看车窗外面,她发现道路两旁房屋稀落,除空地外,大部分是施工建筑。

现在已近夜间十点,国道上没有人,连车都很少,所以阴森森的。

“行了行了,走吧,别说了。”陈姗姗显出不耐烦的神情,催甘裴快走。

甘裴却指了指前方,说:“有只猫。”

陈姗姗一愣,朝车头方向望去,就见车灯照射下,果然有只黑猫趴在路上。

不知生病了还是怎么回事,那猫显得懒洋洋的。

甘裴连按几下喇叭,猫微微动了动,却没有走。

“这死猫!”

甘裴原本就在气头上,又被这猫搞得不爽,顿时一团恶火窜到胸口。于是他猛踩油门,直接朝猫撞了过去。

猫动作虽然敏捷,可汽车实在太快,一声低沉闷响,猫立即被撞开了。

“你神经病啊?!”陈姗姗骂道,还往甘裴手臂打了一拳。

甘裴又急速停车,再通过后视镜观望,见那猫已经肚皮朝天,翻了个身,几乎奄奄一息了。

“对,我神经病!我他妈就是神经病!”

甘裴火冒三丈,他决定拿那只猫出气。随即他又倒车回去,踩紧油门,粗厚的轮胎,活活从猫身上碾过。

等车一停,他正面再碾。直到反反复复碾了那只猫十几次,碾到猫血肉模糊,骨头完全碎裂后,他才罢手。

先头几次,猫还挣扎着发出“咯咯咯”类似骨头摩擦般的奇异叫声,但后面,它即使生命力再顽强,也经受不住汽车的重量。

甘裴发泄完,气也撒够了,终于安定下来,陈姗姗却一脸惊恐,根本不敢看那猫,她真怕甘裴同样用残忍的手段对付她。

接着,甘裴发动汽车,继续赶路。两人再没说过一句话。

至于那只惨不忍睹的黑猫,犹如一滩烂泥,留在了原地。

回扬州后,甘裴夫妻依然争吵不断,仅隔几个月,两人就离婚了。

甘裴毫无懊悔和伤感之意,反而觉得是种解脱,可以过上无拘无束的日子。

时间匆匆流逝,三年过去了,甘裴没有再婚,期间换了份工作,要比以前更忙碌些。

二月的一天,也是春节刚过不久,甘裴因工作要往南京出差。他便从江阳西路出发,沿328国道一路向前。

当日阴雨绵绵,湿气浓重,还遭遇漫长的堵车,所以等甘裴离开扬州时,已接近傍晚。

又行驶差不多一个钟头,甘裴忽然觉得肚子很饿,正好他看到路边一家快餐店,随即他停好车,进去点了只汉堡。

吃完汉堡,从店里出来,他一下觉得附近场景有些熟悉,这不就是三年前除夕夜晚上,和陈姗姗停车吵架的地方嘛。记得当时为了泄愤,还碾死了一只猫,现在想想挺好玩的。

和三年前相比,这里并无多大变化,只新开几家店而已。

甘裴正准备上车,忽地见到面前一栋三层建筑,店牌写着“清溪推拿”。显然是家按摩店。

甘裴心想:反正开车开累了,要不进去按个摩,放松放松。

于是,他走进店里,前台是个中年妇女。询问好项目和价格后,他选择中式推拿,接着被带入了房间。

“你们店,按摩都正规吧?”甘裴笑嘻嘻的,不忘调侃一句。

“放心,我们手法都正宗的。”中年妇女回答。

“行,那你给我叫个手劲大的,我特别受力。”

“好嘞。您先躺会,我给你安排。”

过了约两分钟,门被推开,进来一个身材矮小,穿着黑色制服的女孩。

“你好。”女孩率先打招呼。

甘裴瞄了眼,发觉这技师年龄尚轻,除了皮肤太黑,长得算不错。尤其头上还绑了两个蝴蝶结,显得既特别又可爱。

甘裴平躺后,女孩先给他按摩头部。果然,才按几下,他就知道这女孩劲道不小。

过会,他又翻个身,女孩开始按颈椎。期间甘裴觉得无聊,一直在找女孩搭话,可女孩总是简单回复“嗯”“哦”这些字眼,感觉不太善于交际。

甘裴自讨没趣,索性不再说话,打起盹来。

也就片刻功夫,甘裴被一阵疼痛惊醒,他发现,女孩正骑在他腰上,给他按背。

“痛吗?”女孩问。

“是,你可以轻点。”

女孩不吭声,继续按着。

谁知甘裴提过意见后,女孩依然落手很重,甚至变本加厉,甘裴深觉比刚才更痛了,差点叫出声来。

甘裴又来火了。

“叫你轻点听不懂吗?”

女孩的手,正搭在他后背两块肩胛骨上。她丝毫没有松开,而是凑到甘裴耳边,再次问道:

“痛吗?”

这声音听来冷冰冰的,好比女孩一双手。甘裴突然有些疑惑,女孩已经按到现在了,怎么手冷得像冰块一样?

“行啊你,知道我痛还按这么重,你是几号技师?”

甘裴决定投诉。

“328号。”

“什么?”

甘裴一下没反应过来。转念一想,他才感觉到不对,328,不正喻示着外面的328国道吗。

虽说还未明白女孩话中意思,但他内心却升起一股没来由的恐惧。

猛然间,女孩两手五指张开,力越来越大,直到甘裴杀猪般叫唤起来时,她的手指已然插入甘裴两块肩胛骨中!

恶痛之下,甘裴拼命想要起身,可女孩重如一块石头,压得他动弹不得。混乱中,他又听到女孩在他耳边问:

“痛吗?”

他侧过头,正好对向女孩一张娇小脸蛋。此刻女孩一张脸变得朦朦胧胧,扭曲模糊,随后显现出来的,竟然是一张猫脸!

那只猫!

被自己反复碾死的猫!

甘裴心中疯狂呼喊。

然而为时已晚,从肩胛骨开始,女孩依次把甘裴身上骨头全部碾碎弄断,直至最后颈部。

就像那天甘裴对她所做的事。

女孩口中还不停发出那种类似骨头摩擦般的诡异声响:

“咯咯咯……咯咯咯……”

【四】秽尸记

“昨晚又这样是吧,你到底有没有脑子?”

自从杜梅不上班后,张婷就和她争吵不断,一次比一次生气。起因都是杜梅趁张婷上夜班期间,私自带男人回来。

张婷和杜梅从小一块长大,是村里邻居,感情好到几乎不分彼此。一年多前,两人一起离开老家,来大城市打工,在一座厂里上班。起先她们住员工宿舍,生活条件比较简陋,后来老家分别给她们寄了笔钱,于是两人索性在外租房。可惜没多久,杜梅就嫌厂里上班太苦,辞了工作。

本来工作辞归辞,还能再找。不料杜梅却迷上麻将和泡吧,甚至不想再上班。于是,她白天打麻将,晚上混酒吧,生活节奏一团乱,当身无分文时候,又问张婷借钱,张婷劝了几次都不管用。最后张婷没有钱借,杜梅就靠酒吧认识的男人拿钱。也是从那一阵起,杜梅三番四次趁张婷夜班期间带男人回来,被张婷察觉后,两人终于开始没完没了的争吵,关系急剧恶化。

“关你屁事。”杜梅边涂防晒霜,边冷淡回应。

两人几乎已互不理睬,这是三天来头一回说话。

“小梅,你这样有意思吗?我们是出来打工的,你忘了当初怎么跟我说的?好好赚笔钱,在老家买套房子。结果呢?这几个月你上过一天班吗?每个月信用卡欠的钱还是我帮你还的,你要不要脸啊你?”

“信用卡的钱我让你帮我还了吗?你算一下总共多少我等会就给你。”杜梅也来劲了。

“呵……你要跟我算钱,你算得清楚吗?自从我们到这边后,哪个月房租不是我付的?哪个月吃饭不是我解决的?你穷的连内裤袜子都买不起的时候,谁给你钱花的?杜梅,人要摸着良心说话!”

“行啊你,现在跟我翻旧账是吧?好,反正我外面有的是老公,到时钱全还你,谁也不欠谁!”

“你就别提你那些老公了行不行?”张婷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你觉得他们把你当什么,说白了,你在他们眼中不过和夜总会小姐一个身价!”

“哎哟,你别酸了,自己长得丑没人要,然后嫉妒我,对不对?”

“杜梅!”张婷气得一下跳起身来,“你要再这样,就给我滚,滚滚滚!”

“走就走,离开你张婷我也饿不死,让开!”杜梅同样起身,直接冲进房里收拾衣物,并拿手机打了通电话,只说一句:到我家楼下接我。

这一次,两人怒火均烧到顶点,张婷更是忍不住哭起来,但她一直背对杜梅,未让她发觉。

很快,杜梅两手拎着皮箱准备出门,张婷心有不甘,又吼道:“有本事别回来!”

“放心,我如果再回来找你张婷,我就把头割了!”说完,杜梅重重关上大门。

趁杜梅下楼时,张婷到窗边,想看接走杜梅的是谁。当日正值酷暑,阳光剧烈,就见楼下门前停着辆白色面包车,一个穿军绿色迷彩裤的男人,站在车旁,可惜瞧不清相貌,张婷料想这人应该是杜梅外面认识的男人之一。果然,杜梅直接上了白色面包车。

之后,两人不再联系,张婷几次想打电话给杜梅父母,却都忍住了。因为她总想,当时两人在气头上,等杜梅冷静下来,一定会回来的。

可惜,整整过了一星期,杜梅依然一点动静没有。张婷心渐渐软了,她怕杜梅挨饿,怕杜梅受欺负,于是,她主动打了杜梅手机。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从那天起,张婷经常做一个梦,梦里杜梅不是在水中,就是在一个高坡,然后借助微弱暗光,她看到杜梅离她越来越远,口中还轻声地喊:婷婷,我想回来,我好想回来!

张婷越来越担心。

杜梅离开十天过去了,张婷仍每天心不在焉地上班,心里空荡荡的。一天,她下楼买夜宵回来,刚进电梯,就感到有些奇怪。

原来在她后脑上方,一股微微冷气,直吹向她的脖子。

电梯没装空调,她是知道的。而且这几天连续高温,这股冷气实在莫名其妙。

她抬头一望,发现电梯顶部没什么异常,一个灯罩,一盏白灯,灯罩两侧分别有个通风口。

冷气应该从通风口里吹出来的。

她想了一下,觉得好像和她没什么关系,也懒得跟物业反映。

所以踏入家门后,她也差不多把这事忘了。

夜晚,她依然做着杜梅呼喊她的怪梦,且杜梅声音变得越来越大。

“婷婷,我想回来,我好想回来!”

张婷一下觉得身体特别冷,冷得她直哆嗦。

她猛然惊醒,发现自己竟站在一个阴暗空旷的地方,身上还穿着内衣和平角短裤。

这一突变令她猝不及防,彻底懵了。

她确定现在没有做梦,而是切实发生的事。

梦游!

她压根想不到,自己居然会梦游,感觉很荒唐

等慢慢冷静后,她开始环顾四周,借助远方路灯,她见附近摆有钢筋、水泥、黄沙等物,前面一栋三层高的平顶房子。显然是个建筑工地。

她相信这工地离她租房很近,因为她回头一眼就看到了自己住的公寓。两地仅隔一条街。

她没有带表,不过她隐约记得,这个建筑工地每晚都差不多忙到12点,也即是说,现在是12点后了。

一想到三更半夜,自己独身一人跑来这边,她就不寒而栗。

正当她准备离开时,忽然见到前面那栋房子门口,朦朦胧胧站着个人影。

张婷惊愕得差些叫出声来,只因这人的身材,和杜梅几乎完全一致。

“小梅,是不是你啊?”张婷颤抖地问。她慢悠悠向前,想看个清楚。

谁知那人瞬间转入房子,快步奔上楼去。

张婷没有犹豫,跟着追进房子。

等踏上楼梯后,她才意识到房子内部和室外不一样,简直黑得吓人,而且既闷热又潮湿。不是为了找杜梅,她想象不出自己会那么大胆。

即便如此,当她摸黑一步步迈向三楼时,心仍开始发颤,因为她再也听不到一丁点动静,她甚至怀疑刚才眼花看错了。

又或者,那人根本就不是杜梅!

战战兢兢上三楼后,果然不见任何踪影。三楼面积很小,况且是个毛坯,所以除非那人从三楼跳下去,否则没道理平白无故消失。

张婷真的慌了,甚至不敢再呼唤杜梅名字。

她还感觉身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窥视,因此她原地转一圈,仔细查看了每处角落。

她注意到,由于前几天下雨的缘故,三楼满是积水,尤其她身前一大滩,在月光映照下,活像面镜子。

另外,某个角落堆着袋东西,她猜想可能是建筑工人放这的。

偏偏在她准备离开时,身后传来一阵轻微声响,似乎有人一步步向她靠近,脚踩积水产生了碰撞声。

声音越来越近。

张婷身体僵硬,有点不敢回头。

她觉得,如果是人的话,应该已经站在自己背后了。

随即她下意识地瞄了眼身前那滩积水,通过水面反光,骤然看到个没有头的人影,正笔直地立在自己侧后方,纹丝不动。

她吓得两腿发软,仿佛踩入了沼泽。

片刻间,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张婷头也不回,飞速冲下三楼。

她大口喘着粗气,好像喉咙被人掐住了一样。

逃离工地途中,她全程惊恐万状,时不时看身后有没有黑影追来。

等到家里,她极为庆幸大门未关,否则自己要被关在门外一夜。接着她迅速开亮所有灯,拼命喝水,结果呛得一口水吐在地上。

她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刚才那无头人影怎么回事,只感到大脑一片混乱。

然而她此刻最希望的,便是太阳快快升起。

接下来两天,张婷依然心有余悸,并且不管那晚杜梅在不在工地,她总隐约觉得,杜梅可能出事了。

一切如张婷所料,果然,第三天,噩耗便传来了。

这天一早,张婷就见小区里冒出很多警察,当时她没在意,直到下午,她家大门被重重敲响。

“什么事?”张婷开门后,看到两名表情严肃的警察,心里起了悸动。

“这包你见过没有?”其中一名警察提起一款黑色戴尔斯品牌的手提包,直接问。

张婷愣住了,这包她太熟悉了,那正是杜梅刚来这边时买的。

“问你见过没有?”另一名警察催道。

“见过,是我朋友的,怎么了?”

“行,那你跟我们走一趟,你朋友出事了。”该警察又冲对讲机说:“人找到了,收工。”

路上,张婷盯着问杜梅究竟出了什么事,警察只说等做完笔录后再详细解释,张婷无奈,就让警察先告诉她杜梅是死是活,对方沉寂半晌,冷冷地回应:“死了。”

张婷犹如遭受霹雳,泪水立马缓缓流下。

到警局后,张婷表情僵硬,深陷悲伤之中。一个警察让她稳定情绪,然后填份表格,再回答一些问题。

张婷简单交代一遍她和杜梅基本情况,并着重讲述了杜梅失踪当天发生的事。

问完后,警察又拿出几样东西,分别是一个钱包,一串钥匙,一件白色沾了血迹的内衣。

张婷捂住嘴,一阵痛哭流涕,毫无疑问,这些都是杜梅的。

一个老警察说,幸亏钥匙上贴了“丰裕小区”四字标签,他们才掌握死者居住范围,挨家挨户地找,否则连死者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张婷感到奇怪,既然尸体找到了,怎会不知道长相呢?

正当她疑惑之际,先前做笔录的警察叫她去一趟办公室,说办公室内的赵警官会跟她详细解释并说明事情经过。

张婷依言照做,进办公室后,一名皮肤黝黑的警察正坐着看张婷笔录,见张婷来了,开门见山地问:

“张婷是吧?坐。你说你和杜梅那天吵架,然后看她跟一个穿迷彩裤男人走的,这男人和他那辆面包车,你现在还记得多少?”

“就记得这些。”

“车牌号呢?有没有印象?”

“没有。”

赵警官手捂着下巴,不再说话。

“你能不能先告诉我,我姐妹到底怎么了,她尸体在哪?”张婷终于忍不住问。

“被人杀了,而且很惨。”

“惨到什么程度?我能不能看看?”说着张婷又在拿纸巾擦眼泪。

“我看没必要,这种事你也接受不了。呃……这样吧,我本来打算让你通知她家人,现在索性先告诉你,你慢点等她家人情绪平复些再告诉他们。”赵警官显出为难神情。

“嗯,你说。”张婷坐直身体。

“尸体我们化验过了,模糊推测死亡时间在两三天前,但她活着时候已经被人连续虐待了几天。另外呢……这个尸体毁坏比较严重,所以我们基本搜不到任何有用证据,对抓住凶手很不利。”

“尸体毁坏严重是什么意思?”张婷急问。

“意思是……”赵警官顿了一下,有些难以启齿,“这姑娘是被人切割了,切割你懂吗?就是碎尸。整个尸体大概被切成了几十块,还全都煮熟了。我们是前天早上,在三个地方发现尸块的,一个是东桥车站口,一个是花园广场,还有一个是你们公寓附近那片工地上的房子三楼。”

赵警官喝口水,继续说:

“凶手分别拿三个包来装尸块,其中一个就是那姑娘自己的包,里面还放了她的钥匙,内衣之类的,说明凶手不怕我们查出死者身份,有点跟警方挑衅的意思……”

“另外一点呢,直到现在,我们都没找到尸体头部,所以不是你给我们看照片,我们还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说真的,小姑娘挺惨的,应该碰上心理变态了……”

张婷越听越崩溃,甚至产生呕吐的冲动。

恍惚间,她记起一件事,就是梦游那晚的神秘人影,此时她确信正是杜梅!恰好也那晚,凶手将部分尸块放于工地房子三楼,当时角落有袋东西,显然便是尸块了!

她隐隐觉得,那晚杜梅一定想见她,故而才让她梦游去了工地。

她的耳边仿佛再度回响起梦里杜梅的呼唤:婷婷,我想回来,我好想回来!

离开警局前,赵警官最后告知张婷,这类案子,一般很难侦破,尤其该凶手既残忍又冷静,处事干净利落,不留痕迹,所以让她和杜梅家人做好心理准备。

回去途中,张婷满脑子都是杜梅被人虐待和碎尸的惨状,她极度痛恨自己那天跟杜梅吵架,逼得杜梅出走。

步行一路,踏入公寓电梯后,上方的冷气,绵绵吹向张婷颈部。

这段时间,张婷每天都在电梯内感受到冷气,只是今天这股冷气特别强烈,令她全身一阵冰凉,更增添了她此刻悲伤。

她决定,至少等自己心情逐渐平复,再把整件事告诉杜梅家人,暂时她根本不知怎么开口。

且最关键的,是杜梅的头部至今下落不明。毕竟理论上而言,由于那些尸块全被烹煮,无法取证,所以警方判定死者为杜梅的依据仅仅是因为装尸块的一个包属于杜梅,以及发现了杜梅的钥匙和内衣。若凶手利用杜梅物件,结果装的别人尸体,同样也说得通。

总之,张婷期盼着奇迹出现。

次日,张婷请了假,在床上躺了一天。

直至傍晚,窗外如枯叶般昏黄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很久没进食了,于是她慢慢从床上爬起,准备下楼买些吃的。

当她走向电梯时,忽见屏幕正显示“保养中”三个字,门锁死了。电梯暂时不能用,要走楼梯。

张婷想,原来今天是电梯保养日,早知道和他们反映一下顶部冒冷气的问题。

不过,此刻她毫无心思,所以这念头转瞬即逝。

打包份饺子,回到家后,天也渐渐暗了。闷热的空气,阴郁的心情,张婷依然一点胃口没有,只坐着发呆。

这时候,门外忽地起了一阵动静,好像有什么东西,来到她家门前。

张婷一愣,随之站起身来。

下一瞬间,门外响起一个声音,张婷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快凝固了。

“婷婷,婷婷……”

杜梅的声音!是杜梅的声音!

张婷简直要疯了,她期盼的奇迹终于出现,杜梅没有死!被碎尸的是别人!

可当她准备开门时,又一下觉得不大对劲,虽然门外确实是杜梅声音,听起来却有些古怪,似乎比以前更沙哑和低沉。

张婷犹豫了,她站到门前,颤颤巍巍伸手,打开了门上的小窗。

透过小窗,她朝外望去。

结果映入她眼帘的,是杜梅一张高度腐烂,肿大膨胀的脸庞!

但见杜梅眼球突出,嘴唇扩张,整颗头颅明显被煮过。更惊奇的是,这颗头颅竟悬浮于半空中,眼望着张婷!

两者脸对脸,仅隔一扇小窗。

从杜梅鼻中,还轻轻呼出一股气,这正是电梯内屡次吹向张婷的冷气。张婷万万想不到,原来杜梅头颅一直被藏在灯罩内,趁今天电梯保养,灯罩被取下清洗,才得以脱离!

张婷再也支撑不住,昏迷倒地。

同时,杜梅悬浮的头颅慢慢张口,边吐出满嘴的蛆虫,边低声轻唤:

“婷婷,我想回来!我好想回来!”

【五】筱北铺子

以下故事,是我从一位朋友那听来的,真假无从考证。现今朋友已不联系,故事却还印象深刻,我加以改编,与大家分享。

说是温州郊区一个叫贾村的地方,村口有家小饭店,名为筱北铺子,老板是当地人,姓胡,人称老胡。

外人肯定奇怪,好好一家饭店,有砖有瓦的,干嘛叫铺子。事实上,这饭店可能比贾村的年头都久。清末时期,老胡祖上有位卖包子的,叫胡筱北,开了间包子铺,所以取名筱北铺子,后代就一直沿用这名,即使大搞装修,改成了饭店。

老胡刚接手筱北铺子时,才二十多岁,那年三里外的村口是个集市,经常来人摆酒,所以生意不错。久而久之,他攒到笔钱,娶了媳妇,没两年就生了女儿。

老胡有个坏毛病,喜欢赌博,可能也是温州人的通病,当时贾村的地下赌场,他是常客。人只要一沾赌吧,往往做其他事就没心思,也是从那会开始,饭店生意大不如前,老胡又和他媳妇每晚吵架,最终离婚都没办,他媳妇直接抱女儿走了。

期间老胡本该有个儿子,结果刚出生得场重病死了,也是这原因,更坚定了他媳妇出走的念头。

自老婆女儿走后,老胡也彻底戒了赌,不过倒霉事真一桩接一桩,一次夜间骑车,他摔落水沟,断了条腿。从那开始,他拄着拐杖,人也变得苍老很多。

再后来,村口集市撤了,贾村人渐渐稀少,筱北铺子生意越做越差,所幸跟前有条大路,时而来些货车司机吃口便饭,才让老胡勉强维生。

老胡常说,自己是苦命,当时状况正应验了这句话。

故事真正诡异的地方,要从08年一个冬天夜里说起。

那是十二月中旬,临近冬至,天气寒冷,风呼呼狂啸,吹得筱北铺子门前装水的铁桶当当作响。

和往常一样,老胡见快到九点,就收拾收拾,准备关门。此时店里厨师和丫头早已回家,只剩老胡自己。

忽地从外来了一个男人,长得高高瘦瘦,穿件土里土气的黑色棉衣。进店一坐,说要看菜单。

“打烊,不做生意了。”老胡直言。

那人似乎充耳不闻,继续坐着说:

“菜得新鲜的,饭得热的,筷子碗洗干净。”

老胡心想,这人是不是耳朵不好,都说打烊了。

“你上别家吧。”老胡替他开门。

那人依旧纹丝不动。

“今天晚了,我不做夜宵。”

老胡说的是实话,一般而言,饭店一过七点就基本没生意了,老胡也是由于住在店里,否则不会磨蹭到现在。

“我这笔大单子,够你赚的。”那人冷冰冰回应。

老胡哭笑不得,心想你就一个人,能吃多少,还大单子。

“要不给你弄碗蛋炒饭吧。”老胡记得,厨房里有半碗剩饭,本来准备当夜宵的,现在没辙,大冬天的,人还饿着肚子,这样赶走是不怎么地道。

老胡拄起拐杖,刚要进厨房,那人就说:“蛋炒饭不行,得来点像样的,菜单我看看!”

那人见老胡腿脚不方便,索性自己拿了菜单,然后用笔勾了半天,再递给老胡。

“炒韭菜、拍黄瓜、凤爪、蒸鱼、糖醋排骨、麻辣豆腐、木耳炒肉……”一见菜单上勾出那么多道菜,老胡惊呆了。这哪是一人的份,这是满满一桌的菜啊!

“等等我有人来,这些菜,你给我弄两桌,再温几壶黄酒,盛点米饭。”

老胡终于明白,原来是要来群人喝酒吃饭,整整两桌菜,倒确实是笔大单,虽然幸苦,但这生意真可以做。

“哦,大概多少人?”老胡瞬间提起精神。

“十几个吧。”

“行,我知道了,你先坐会。”

老胡转身进厨房,心下窃喜。毕竟如此阔绰的客人,已不知多少年未见了,给他这顿弄舒坦了,日后兴许还能做个回头客。

自从摔断腿后,老胡就极少下厨,但毕竟积累的手艺还在。隔没多久,两桌热乎乎的酒菜已摆放齐全,还整了两大碗白米饭。

接下来,老胡见那人只干坐着等,也不说话。

临近十二点时,终于听到敲门声,老胡打开一看,竟然又是个穿黑棉衣的人,同样高高瘦瘦,乍一看还以为两人是双胞胎。

“外边都下雪了,冷得很。总共十七个,都来了。”

老胡一听,估算两大碗饭应该不够吃,于是再进厨房,想替他们多煮点面条。

可当老胡端了大碗面出来时,他见到生平最令他惊奇的一幕,他瞬间懵了。

眼前除了那两人正稳稳当当坐着喝酒外,两桌上所有菜饭均被一扫而空,吃个精光!为何老胡一眼就知道是吃的呢?因为那些黄鱼、排骨、鸭腿只剔剩了骨头!

问题是,面前才两人,其他人还没到。就煮碗面的功夫,菜饭居然吃得干干净净,这可能吗?

“老板,结帐,给我算算多少钱。”先头那人,站起身准备走。

“另外……十几个人,来了没?”半天,老胡迸出这句话。

“不都坐着么,你看不到吧?”

老胡手中端的一碗面摔落地上。他吓坏了,动都不敢动一下。

“没事,一群饿鬼,让他们吃饱了上路。”

这是当晚老胡印象最深的一句话。

之后,老胡忙各方打听,才知那两人原来是阴差,正带一批饿鬼赶往阴间,途中吃顿便饭而已。

本来事情过去了,老胡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可不久后,饭店时常莫名其妙缺菜少饭,房顶的悬梁,还偶尔发出奇奇怪怪的声响。

好像有个人,偷偷住在筱北铺子似的。

久而久之,附近就流传这家饭店闹鬼,老胡生意一落千丈。

过一段时间,店里连厨师和帮忙端菜的丫头也走了,只剩老胡孤零零一个人。他知道饭店肯定不对劲,而且多半和那两名阴差有关。但除了这里,他实在没别的去处,也舍不得。

浑浑噩噩折腾了几年,老胡倒已渐渐习惯,就是日子比较清苦,想让饭店回复往日繁荣,是不可能了。

他隐约觉得,当年两名阴差带走那批饿鬼时,应该有只饿鬼偷偷住下了,然后一直赖在店里。他现在心态很平静,某天晚上喝多了,还冲悬梁嚷嚷:“你倒开心,在这白吃白喝,老子自己快成穷光蛋了!”

悬梁那,立即响起一声叹息。

之所以老胡那晚穷抱怨,原因是三天前他老婆来了,但并非回心转意,而是想跟老胡办离婚,分家产。还说女儿相中个对象,快结婚了,日后可能要出国,不管怎样老胡都得拿笔钱出来。

刚开始老胡不肯,他老婆就搬出老胡一窍不通的法律程序来骗他,恐吓老胡保不准会丢了饭店。无奈之下,老胡只好把那点养老本取了出来,又问贾村几个老兄弟借钱,凑足十万,给了他老婆,并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

他老婆临走时,老胡最后提了个要求,说想见见女儿,还问女儿结婚能不能去,他老婆只回了两字:“再说。”

结果,老胡直到踏进棺材,都没有再见女儿一面。

又隔大约两年,老胡看着却像过了十年,老去太多,已经是个小老头子。

突然一天,贾村老胡一位朋友前来,说给老胡找到个人,兴许能帮他。

找的人是名道士,据说有驱鬼的能力,也是正巧途径贾村时,被老胡朋友撞见了。

老胡朋友一直惦记老胡的事,情知老胡被那饿鬼搅得心累,这次是降伏那饿鬼的好机会。

老胡一听,觉得主意不错,于是包了个红包,让他朋友给道士送去,不料道士分文不取,直接上门来了。

老胡把店里情况跟道士完整叙述了一遍,尤其两名阴差领饿鬼吃饭的事,结果道士没等老胡说完,就指向悬梁,很肯定地告诉老胡,当天确实有只饿鬼留下了。

道士问老胡,是要把那饿鬼赶走,还是彻底制服。

老胡心想,这饿鬼虽然影响他饭店生意,不过说到底,也就吃了些剩菜剩饭,从没害过人,无需赶尽杀绝。

听了老胡想法,道士心领神会,第二天,他给老胡送来一幅画,画上是道家的三清像,金光熠熠,显得很特别。

他告诉老胡,这饿鬼没什么能耐,只要将画像挂在店内正中央墙上,不出三天,饿鬼必然受不了而离开。

老胡依言照做。

当晚,他就听到悬梁处很大动静,猜想饿鬼应该在最后挣扎。

直至天亮,悬梁处又传出几下叹息声,继而什么都听不到了。

老胡想那画像应该起了效果,饿鬼已走。随即他打算把饭店好好清扫一番,重新恢复生意。首先要弄干净的,就是悬梁处,毕竟那地方秽气最重。

可当老胡搬来梯子,爬上悬梁时,却见悬梁正上方,原本一层厚厚的灰被摆放成了几个大字,写着:生前苦命人。

见这五个字,老胡感慨万分,想那饿鬼是要告诉他,生前也和他一样,苦命了一生。

与此同时,又是一声叹息。

老胡才知那饿鬼还没走,竟微微有些触动。

他感念自己活的大半辈子,年已花甲,身边莫说亲人,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却和这饿鬼作伴了多年。

不自禁间,他眼中竟泛起泪花。

接着他二话不说,走下梯子,便把那幅画给撕了。

后来,过路人经常看到,一个白发老头,坐在这家名为筱北铺子的饭店门前,手里捧壶茶,口中絮絮叨叨不知在跟谁说话。

可惜没几年,老胡就去世了,筱北铺子也关了。

老胡刚去世那会,人们偶尔还能听到这闹鬼的饭店传出一点声响,但很快再也没有了任何动静。

【六】蜜果冻

我叫夏敏敏,十六岁时,我出来打工,现在跟一个姐妹合伙开服装店。

这十年,我过得平平淡淡,只有一件事,让我印象深刻。

那也是我人生最恐怖的一次经历。

原先我是个爱吃水果的姑娘,尤其喜欢橙子,但因为这事,我没有再碰任何水果,甚至看到水果,就产生恶心想吐的念头。

是的,它和水果有关。

约八九年前,我打工的工厂倒闭了,我不得不再找工作。因为实在闷热,某天我去一座石桥下乘凉时,望见被贴在店门前的招聘信息。

现在回想起来,如果当时不看招聘信息,不走进店里,肯定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那是一家水果店。

起初我很奇怪,一家水果店,为何要开在桥下,这样真有生意吗?但很快我被老板娘的热情笑容所麻痹了。第二天,我顺利成为了店内唯一的营业员。

刚开始,我自然被蒙在鼓里,不知水果店背后的秘密,只觉得生意非常冷清,老板娘却好像满不在乎的样子。按理说,我打工地方是个落后的地级市,这一带又偏僻,除了河对岸有家医院外,其余基本全是工厂,结果老板娘还把水果店开在桥下,一个路人根本不可能经过的地方,简直违背常理。

不过,之后我很快明白,老板娘的真正用意。

那么,我是多久察觉到不对劲的呢?记得约半个月左右,一名四十多岁,从深圳赶来的妇女,和老板娘见了面。

犹记得当天,老板娘打扮得花枝招展,一身鲜亮服饰,妇女见她后直称吴姐。也是从那时起,我才知老板娘原来姓吴。

老板娘同样客客气气,亲切地叫她妹妹。

与其他客人不同的是,那妇女进门后,看都没看水果一眼,而是跟吴姐走进内室。那间内室用帘子挡着,我从未跨入过,先前我以为是吴姐住的房间。

“你是马太太介绍来的吧?”

“是的。”

两人进内室后,我就听到一句对话,随即再无听清什么。

直至那妇女出来,我见她手中拎个透明袋子,袋子里放了只圆形木盒,吴姐笑嘻嘻说:“这果冻拿回去让你妈赶紧吃,别放太久。”

我乍听奇怪,怎么水果店还卖果冻?

等那妇女走后,吴姐看出我的疑惑,终于跟我解释。原来,这店名义上卖水果,实际在卖一种治疗各类眼疾的药,价格还特贵。因为这药是她按祖传秘方配制而成,效果奇好无比,曾有一名54岁的白内障患者,连手术都不管用,结果吃了她的药七八次,三年便恢复了视力。后来此事传开了,不少人纷纷上门求药,吴姐觉得销路不错,就开始从事这门生意,水果店只为掩人耳目。吴姐还给药取了个甜品名字,叫“蜜果冻”。

吴姐继续说,蜜果冻虽然有人买,但她不想太过招摇,怕出事,所以现在基本只卖老顾客,或老顾客介绍来的。刚那妇女就是一名老顾客的朋友,为了给她老母亲治好白内障。

听完后,我算懂了,怪不得店要开在僻静的桥下。自那天起,我多了一件事做,就是帮吴姐记录及回访买蜜果冻的客户,通过电话,询问对方疗效之类的,其实人也不多,平均一个月两三个的样子,所以比较轻松。不过,虽然成了吴姐助手,我依然不知蜜果冻究竟为何物,直到一位叫芳芳的小姐到来。

那年冬天,一大清早,我们就见一个二十上下的女人匆匆踏进店门,她披件羽绒外衣,染了头黄毛,一双套着黑丝的细长大腿暴露在风中,黑丝上还有个破洞。她叫芳芳,是个酒吧坐台小姐,听说我们在卖治眼病的药,所以跑来了。

吴姐好奇她是听谁说的,因为按以往规矩,蜜果冻只卖给熟客或熟客朋友,芳芳说是一名酒吧客人告诉她的,料来那客人曾是吴姐顾客,也勉强算介绍的吧。

吴姐心想芳芳的话也有道理,再者见她极迫切的样子,就答应了。然后问她药给谁用。

“能给谁呀,我自己咯!”说着芳芳将眼皮扒开,眼睛里全是血丝。

“怎么回事?”吴姐问。

“不知道……反正前段时间吧,我眼睛一直痛,看东西经常模糊,开始我怀疑喝酒闹的,结果后来越来越严重,早晨起床,两只眼睛通红通红的,吓死我了!我真怕哪天眼睛瞎了,我该怎么办啊?”

“你先别急,不管你眼睛什么病,我的药都包治的。但今天我手头没货,你拿不到药。”

“啊?那怎么行?!我连夜打车过来的!就为了到这买药。大姐,你帮帮我吧,我住得远,过来一趟不方便……”

芳芳性子很急,死皮赖脸地求,最后吴姐实在没辙,只能给她现做一份,但必须等几个小时。

“没事,你慢慢弄,我等到晚上都行。”芳芳终于笑了。

吴姐也不耽误时间,拉着我手,掀起了门帘。那是我头一回进内室。说实话,内室比我想象的普通,就一张床,一个柜子,另外还有台迷你冰箱。房间让人感觉特别拥挤。

吴姐跟我说,今天客人来的突然,她真没准备现货,所以我得先帮她去取原料,她则招待客人。我问原料哪里取,她告诉我在河对岸的医院,找一位名叫黄枫的后勤部主任,是她初中同学。

我立即出发了。

到医院,很顺利见了黄主任,讲明来意后,黄主任变得有些紧张,忙拉我出办公室,挑走廊说话。

这种状况,令我一下明白,她和吴姐生意应该是绕开医院,私下进行的。

随后,黄主任让我去地下一层的厕所等,她一会送来吴姐需要的东西。

说是一会,结果我足足等了四十多分钟,才见她拎一湿袋子过来,袋内装了个铁盒。

“你跟老吴说,这几天货不多,才一份,不过保证是新鲜的。”黄主任边说边递袋子给我。

“去吧,尽量别让人看到。”她最后嘱咐。

回店路上,我特别好奇这铁盒,一直犹豫该不该打开看看。

尤其黄主任提到“新鲜的”,我想医院究竟有什么东西,会用这三个字眼形容呢?

最终我还是禁不住诱惑,来至暗处,小心翼翼地开启铁盒盖子。

下一瞬间,我彻底惊住了,并感到一阵反胃,手中的铁盒差点脱手。

因为我见铁盒内装的,是一对圆鼓鼓的眼球!且明显从人眼洞里剜出来的,手活十分精细。眼球大半部分,都被药水浸泡着,仿似两只膨胀的蝌蚪。此外不知何原因,这对眼球显得有些污浊和萎缩,和活人身上的不太一样。

隔了好长时间,我才缓过劲来。我再克服恶心感,近距离观察,发现这对眼球另有些奇怪,在眼球里面,布满了许许多多芝麻般的黑点,似乎还在微微颤动。

是虫子!

我不知如何形容当时的感受,总之浑浑噩噩回到了店里。

铁盒给吴姐后,我把黄主任话跟她说了,然后低头站到一旁,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吴姐毕竟老辣,一眼就看穿了,问:

“你打开盒子了对不对?”

我点点头。

“别在外边乱说,听到没?”

我又点点头。

“眼球是蜜果冻最重要的成分,我们祖上秘方相信吃人眼球治眼病,差不多是以形补形的意思。所以别大惊小怪的,认真帮吴姐做事,懂不懂?”

边听吴姐“科普”,我边想象蜜果冻,赫然觉得那眼球还真挺像果冻,看上去水滋滋,软软嫩嫩的。

但想到一口把这种东西吃进嘴里,顿时感觉整个胃都快吐出来了。

随后吴姐开始准备其他材料,有水果,牛奶,甜味剂,鱼胶粉,正当吴姐倒出眼球,快要捣碎时,我提醒吴姐,眼球里有虫子。

吴姐凑近一看,近得像要舔那眼球,即对我说:“这尸体生前眼睛肯定也有病,算了,几只虫子而已,让它去。”

我紧张地盯着吴姐做事,当她把碎成渣一样的眼球和其他材料混在木盒当中,再放入冰箱后,我才算放松下来。

“得一个小时。”吴姐看了眼表。

等待过程中,吴姐告诉我,医院那黄主任差不多就是她现在合作伙伴,负责搞定停尸间工作人员,剜下死人眼球,提供给她作为蜜果冻原料。两人再按比例分成。

吴姐还说,蜜果冻口感很甜,基本就是果冻的味道,只略带一丝腥味,一般人吃不出来。

我越听心里越慌。

一小时后,蜜果冻制成了,芳芳急不可耐地拿到手中,付了钱,忙不迭打开盖子闻闻,说了句:“还挺香的,我最喜欢甜品了。”

确实,无论表面还是味道,任何人都不会联想到蜜果冻的可怕成分。

“对了,眼睛的病,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有人吃我药两三年才有好转。你的情况,至少还得再来一趟,要么下个月的今天吧。”吴姐不忘嘱咐。

“好了大姐,听你的。”

谁知仅隔三天,芳芳就来了,并且怒气冲冲,朝吴姐劈头盖脸一顿谩骂。

“你个死女人,那天给我吃了什么啊?!你看看我眼睛!看看我眼睛!妈的被你害惨了,卖的什么垃圾药!”

芳芳骂得撕心裂肺,还身体前倾,把刘海撩开,让我们瞧清楚她眼睛。果然我们都吓一跳,只见她两只眼珠瞪得老大,仿佛快被吹爆的气球,更瘆人的是,眼珠里全是黑色虫子,不近看的话,还以为眼睛涂黑了。

吴姐努力维持镇定,回芳芳:“小姑娘,你嘴里放干净点,我的药每年那么多人吃,怎么到你这就出事了?我跟你讲,你是眼睛本来有病,现在更严重了而已。”

其实我和吴姐都心知肚明,芳芳眼中的虫子怎么回事,只是没想到比当时那眼珠里的虫子还多,看来这虫子会快速繁殖。

“你放屁!这么多虫子,就是从吃下你的果冻后冒出来的,你还说和你没关系?我不管,你现在跟我去警局,给我个说法!”

一听警局,吴姐突然慌了。芳芳则气得满脸通红,眼珠加剧膨胀,偏在她伸手拉吴姐时,吴姐猛地一把推开,芳芳站不稳,竟后仰倒地。

一声剧烈惨叫!

我和吴姐直看到,芳芳后脑受撞击后,两只眼珠好像破裂的水袋,不断渗血水,还有数都数不清的黑色虫子,密密麻麻从她眼睛里爬出来,沿着她的全身,拼命向外扩散。

不一会,满地的虫子!

我和吴姐吓呆了。

伴随芳芳一声声叫唤,终于来了围观人群,不过这时虫子全爬开了。等芳芳被送去医院后,警察也到了,吴姐只推脱说和她没关系,是那女孩自己眼睛问题,还把一盒未放眼球的蜜果冻拿给警察化验。吴姐和我自然通过气了,无论如何不能透露眼球的事。

最后,芳芳眼睛瞎了,但警察查不出什么端倪,仅告吴姐无照营业。店立即关了。

过不多久,我离开那座城市,去了天津,跟小姐妹合开服装店,一直到现在。

至于吴姐,我走的当天就断了联系,但我三年前听那地方朋友说,吴姐似乎又开了新店,依然在卖治眼病的药。

看来即使闹出芳芳事件,吴姐仍相信她的药是有用的。也或许她纯粹只为挣钱,实际根本不在乎药效吧。

总之,我没有再打听关于吴姐任何事。

也不知道,有没有出现第二个芳芳。

【七】围巾

难得来一趟上海,叶晴十分兴奋。逛这逛那,买买东西。

叶晴刚大学毕业不久,这算她头一回独自旅行。大老远从四川过来,也是因为她特别喜爱上海这座城市。

尤其上海的夜晚,灯光绚丽,人群涌动,洋溢着一片时髦之感,令她陶醉。

这是她家乡所没有的氛围。

即使过了晚上十点,叶晴仍不想回宾馆。她已买了一堆东西,拎在手中,却不觉得疲惫。她还想逛会。

可店基本都关了。

偏偏这时,天钥桥路的一个弄堂口附近,一家服装店吸引了她的注意。

这家店装修好漂亮,晶莹剔透的玻璃,层次分明的橱窗,红青黄三色地板,顶上挂满了风铃。

她走进店内,一名胖胖的女店员对她微笑招呼,问她需要什么。

叶晴发现这边服饰很迎合潮流,但没有她特别想要的。

女店员又介绍说,他们有间非常精致的展厅,里面服饰个性鲜明,可以一看。

“好,我瞧瞧吧。”

女店员开门,两人一齐步入展厅。当见眼前景象,叶晴惊呆了。

这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展厅,基本能够用一个词形容:红色!

红色的橱柜、红色的茶几、红色的模特、红色的墙纸、红色的地板、还有各种类型的红色服饰。

除了必须的玻璃外,展厅内的一切都是红色的。

“怎么样,够具创意吧?”女店员笑问。

叶晴嗯了一声,心想确实,这房间虽说第一眼吓人,但仔细一瞧还挺有艺术气息的。

“为什么装修成那样呀?”叶晴问。

“哦,是我们老板娘的缘故。她特别喜欢红色,老板为了纪念她,所以把家里房间和这边展厅全部用红色装修。”

“纪念她?你们老板娘……”

“嗯,她前年就过世了。”

叶晴点点头,终于明白原委,也不多问。

接着,她开始看起服饰来,她顿时发现,虽然全部为红色,但里面各种服饰质量真的好过外面的,尤其挂在架上的一排围巾,条条显得高档洋气。

“我要这条吧。”最终,叶晴选中一条淡红色围巾。只有这条围巾,红的还没那么深,款式细细长长,线条朴实流畅,正好是她喜欢的。

“哦,这条颜色很淡。”女店员提醒。

“对,太红的不行,我怕看着压抑。”叶晴笑笑。

出了店门,叶晴立即戴上刚买的围巾,漫步于冬季的上海大街,感觉如获重生一般。

她是真心喜欢这条围巾。

回到宾馆,她甚至想带着它睡觉。

可惜第二天,她就觉得脖子有些不舒服。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反正在外闲逛时,居然被风吹得脖子刺痛,好像脖子上有伤口似的。

总不会被围巾勒的吧?

叶晴自己都觉得这个猜想很滑稽。

夜晚,当她摘下围巾照镜子时,却发现颈部有一条淡淡的印痕。

她不明白这是何缘故。

并且,她还产生一种奇妙感受,似乎这条围巾的颜色,变得更红了。

次日,叶晴去了许多地方,有外滩、城隍庙、新天地、上海博物馆,都是上海知名景点,直到腿酸得几乎走不动路时,才回到宾馆。

洗完澡,她躺下便睡。她实在很累,以至于忘了照镜子,也就没有察觉,比起昨天,脖子上的印痕更明显了。

这晚,叶晴做了个梦,梦里有条又细又长的毒蛇,缠在她脖子上,令她喘不过气来,还不断从她脖子吮吸鲜血。

一大早,天蒙蒙亮,叶晴即被恶梦惊醒,她瞬间坐起,缓了缓,当意识到是个梦时,总算松了口气。

这时,她发现件事,那条淡红色围巾,竟挂在自己脖子上。

直至此刻,她才对围巾产生一丝抗拒,连忙甩开,并且甩得老远。

她盯着围巾楞半天,随后猜想,一定是夜里睡觉,不自觉地把围巾放到脖子上,所以才做那种恶梦。

可再一想,她又不确定睡前围巾是否放在床边。

如果不是,难道围巾像长了脚一样,自己爬床上来了?

对这围巾,叶晴已由抗拒转变为了恐惧。

而且她明显感觉围巾又红了一些,比昨天更红。

这围巾肯定有古怪!

抱着此种想法,她立即返回那家服装店,想把围巾退了。

“围巾有什么问题吗?”接待她的,依然是那名胖胖的女店员。

“问题倒没有,反正我不想要了,可以退吗?”在来之前,叶晴已打定主意,如果不能退,她干脆就把围巾扔了。

毕竟不是质量问题,要退货没那么容易。

她也很难跟女店员形容她对这条围巾的诡异感受。

“可以,没事。”谁知女店员一口答应,依然一副笑眯眯的表情。

这时候,一个头发稀疏的老头从那间红内室走出来,一眼望向叶晴。

“什么事?”他问女店员。

“这小姐想退货。”

“嗯,退就退吧。不过有些东西,买了没那么好退的。”说完,老头又转身进去了。

“他是谁,说话什么意思?”叶晴莫名其妙。

“哦,他是我们老板,你别理他,我给你退货吧。”

退货成功后,叶晴总算松了口气。

那围巾给她造成些许阴影,她决定以后再也不戴围巾了。

回到宾馆,她立即发现脖子上的印痕转淡,心里充满喜悦。

明天就要坐飞机回家了,这是她留在上海的最后一晚。

夜里,她睡得特别沉,特别香。本以为一觉到天亮,谁知突然被某种动静惊醒。

她猛地坐直身体,下意识看了眼时间,现在才凌晨三点多。

她的额头在冒冷汗,也说不清为什么,她觉得房里有东西。

顷刻间,她见床脚边有道红光一闪。

是蛇!

她觉得好像是蛇,细细长长的。

说来也巧,她昨晚梦里也是条蛇。

“嗖嗖嗖……嗖嗖嗖……”

慢慢的,房内开始传出声响。叶晴更怕了,感觉头皮发麻,甚至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她仿佛已经看到,有个黑影躲在床边,伺机行动。

果然,一阵窒息感立马传来,她的颈部遭受力量拉扯,上半身急往后倒。

脖子上的不明物体瞬间收紧,使得叶晴一张脸涨得通红。

她想叫,可叫不出声。

只有泪水不断向外涌出。

她已看见前方橱柜的那面镜子,镜子里,一条血色围巾正缠绕住她脖子。

就似一条蛇,扭曲,摆动着。

很快,叶晴身体变得僵硬,整张脸毫无血色。

第二天,围巾又挂在了服装店的小小展厅内。

老板正抚摸着。

现在,它已完全变成了红色。

【八】鬼泥

清明节夜里,街上静悄悄的,一条毫不起眼的巷子内,有个人在缓慢行走。

这男人叫周霖,以前是附近一家汤包馆的厨师。

现在,他已没了工作。

今晚很冷,风呼呼大啸,好像二三月份。

周霖正走时,忽然,有人拍了他肩膀一下。

他转身一看,是个穿棕色夹克的男人,形态有些猥琐。

“兄弟,帮我个忙行吗?”那男人搓着手。

“什么事?”

“这样,你看那边……”男人边说边用手指向巷子深处一家发廊,“看到没,就那边,那小房子。”

周霖望去,便见那发廊灯光暧昧,门前还坐了两个衣装暴露的女人。这种地方,男人基本都懂是从事什么行当的。

“看到了,要我帮什么?”周霖点点头问。

“嘿嘿嘿……刚我一兄弟嘛,打电话给我,说他喝醉了,跑进那发廊找小姐,结果弄完后,他妈的居然发现钱包没带,现在人被他们扣住了,要我送钱过去……问题是,我这人脸皮薄,不大好意思进去,你能不能帮我这忙?”

“你让我帮你送钱过去?”

“对对对,就这么回事,钱我给你。”

“我看你不像脸皮薄的人啊。”周霖笑了笑。

“哎呀,我这人说话就这样,但那种乌七八糟的地方,我真不想靠近。”

“你不想靠近,难道我想靠近?”

“我不是那意思……行了兄弟,我看出来了,要么这样,我给你300块钱,100你拿着,200帮我兄弟付账,怎么样?”

周霖装作沉思一会,随即回道:“行吧,钱拿来。”

穿夹克男人把钱交给周霖,然后看着他走向发廊。

发廊名叫“雯雯美发”。这种店,名字其实不重要,也没人会在意。

步入店中,周霖发现里面有两个小姐,脸上均抹了厚厚一层粉末。两小姐年纪都偏大,长得也很丑。

“帅哥,要按摩吗?”两小姐中较丑的那个先站起身来。

“不不不,我是来帮我一个朋友付钱的,听说他没带钱然后被你们扣住了。”

说着周霖掏出200块钱来。

那小姐先接过钱,不料却说:“什么朋友,我们店现在没客人。”

周霖一愣。

“不对啊,我那朋友说是在这边。”

“哪有什么人,不信你自己上楼瞧瞧。”

周霖不理她,而是转身拉开门,朝外一望,顿时发现,那穿夹克的男人已经不在了。

忽然,站起的小姐发出一声惊呼,吓得往后一退。

只见她猛地把200块钱丢地上,直指着叫:“这钱……这钱……”

“怎么了?!”另一个小姐凑近一看,也发出一声惊呼。

原来地上200块钱,分明是两张冥钞。乍看之下,却很像人民币。

不止如此,两张冥钞上还沾了些泥水,显得脏兮兮的。

三人都怔住了,鸦雀无声。

隔了片刻,其中一个小姐终于爆发了。

“你这人什么意思啊?!趁清明节,来我们这边捣乱是吧?你说你缺不缺德,以后我们还要不要做生意了?!”

另一个小姐跟着冲楼上大喊:

“老板!老板!你看看!”

很快,一个国字脸,面相凶狠的男人从楼上快步下来,见周霖就问:“怎么回事?”

周霖盯着老板,默不作声。

两个小姐忙捡起冥钞,把事情说了一遍。

老板听得怒火万丈,直冲周霖骂道:

“小逼崽子,可以啊!来搞我是吧?今天这事你说怎么办吧。”

见老板咄咄逼人,周霖居然镇定自若,反过来问:

“那你说怎么办。”

“简单啊,今天你拿死人钱过来,塞了秽气给老子,就不能让你随便走。这样,我们小妹呢,陪你上个钟,不过你得给我这个数。”老板竖起两根手指。

“2000?”

“对!”

周霖再次沉默。

“珠珠,你陪他上楼。”老板对那长得更丑的小姐命令道。

“切,做这种事,我还陪你,算便宜你了好不好。”名叫珠珠的小姐一边上楼,一边还在嘀咕。

上楼前,周霖最后问老板:

“如果我跟你说,钱不是我的,是别人给我的,你信不信?”

“你废什么话,不管谁给你,反正被你带进门的就对了!我告诉你,不给2000你等会别想走!”老板又是一通大吼。

于是,周霖被那珠珠拉去了楼上。

听到关门声,楼下另一个小姐终于扑哧一声笑出来,对老板说:

“是个傻子,老板,这2000又被你稳赚到手了。”

老板也是叼根烟,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同时,大门被拉开,先前外头穿夹克的男人,脑袋探了进来。

“那人呢?”他问。

“没事,上楼了。行啊杜哥,今天第三个了吧?”小姐笑着说。

显而易见,一切都是这家发廊策划的。

伎俩很简单。他们先利用这叫杜哥的男人找借口塞钱给人,巷子里漆黑一片,一般情况都无法分辨杜哥实质给的是仿似人民币的冥钞,然后再由店里小姐老板共同演绎刚才那幕戏来合伙诈钱。

不料这次,却出了些意外。

只听杜哥着急地说:

“哎哟,我弄错了!你们怎么唬他上楼的?”

“不是老样子,你塞死人钱给他,我们做场戏吗?”小姐递出那两张冥钞给杜哥。

“问题是,我刚没给他死人钱啊!我以为是死人钱,结果妈蛋不小心给了他真的,你看,三张死人钱还在我手上。”

说着,杜哥又掏出三张冥钞。

这一来,老板,小姐,杜哥,三人都懵了,面面相觑。

半晌,小姐才轻声问:

“楼上那个人,是谁啊?”

“你问我,我哪知道。”杜哥瞪大眼睛,把手一摊。

“今天清明节,不会真这么邪门吧?”小姐越来越怕。

“别急别急,珠珠正跟他在一块,我们一起上楼看看怎么样?”老板提议。

于是,三人连成一排,老板站前面,小姐站最后,准备上楼。

这时候,杜哥发现楼梯上有些泥水,像是人脚印造成的。

一见泥水,小姐似乎想起什么,突然站住不动。

“站那干嘛,怎么不走了?”杜哥回头一看,忙问。

“老板,你说那男人,像不像上个月那个?”小姐绕过杜哥问老板。

“哪个啊?”

“你记得不,上个月有天晚上,一男的骑自行车,在我们店门前摔了一跤,然后淹死了。当时你,我,珠珠不都在嘛!”

“淹死?这门前又没河,淹死个毛啊!”杜哥忍不住插话。

“杜哥你这月才来,所以不知道。那天下大雨,我们店门前又是条烂泥路,所以都是水坑。然后那男的吧,喝了很多酒,醉醺醺的还骑车。结果在我们店门前摔了,一头栽到烂泥水里,后来听说就这么淹死了。”小姐说。

“啊?有这种事?那当时你们也没帮个忙,看着他死啊?”

“切,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小姐白了杜哥一眼。

“对对对,你一说,我还真觉得刚那男人有点眼熟。”老板拍了下脑袋。

“就是嘛,我也觉得。会不会……他来找我们索命了呀?”小姐颤巍巍地问。

“关我们什么事!是他自己摔死的!”

“可你们这样……算见死不救啊……”杜哥也说。

当他们你一言我一句的时候,楼上猛然传来一声叫喊。

“是珠珠!”

三人赶紧上楼。

推开门,他们发现过道里黑乎乎的,小姐吓得手在发抖,半天才摸到电灯开关。

灯一亮,他们见过道湿漉漉的。地板,墙壁,天花板上,都沾满了大量泥水。

空气中还盘绕着一股湿气,像刚下过雨一样。

“珠珠……珠珠……”

小姐声音轻得快听不到了。

他们见每扇门都是关的,犹豫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推哪一扇。

忽然,他们听到一阵细微声响,好像有物体在摩擦一样。

“嗖嗖嗖嗖……”

小姐猛地推开扇门,灯一亮,里面什么都没有。

于是,她又推开第二扇,第三扇。

正当她要推开第四间房门时,门缝底下,骤然渗出一滩泥水,还伴有血腥味。

“应该……就这吧?”

小姐已经吓得两腿发软,忙躲到杜哥身后。

“怕个屁啊,我们三个人,就算是鬼又怎么样?”

杜哥先给自己壮胆,然后一下把门推开。

“珠珠,在不在?”老板立马叫唤。

可他们身前一片漆黑,杜哥按下灯的开关,却毫无反应。

“灯坏了。”老板轻声说。

等踏入房内,他们顿时察觉地上都是水,混杂了浓烈的泥土气味。显然这里堆积了大量泥水。

还有那个“嗖嗖嗖”的异响,充斥整个房间。

隐约间,他们看到房内一张小床上头,似乎躺了个人。

这人躺得直挺挺的,丝毫不动。

“珠珠,是不是你?”

三人颤颤巍巍地凑近看,又是一股泥土气息扑面而来。

“谁带手机了,用手机的灯照下看看。”老板说。

小姐听话地拿出手机,利用手机的手电筒功能,瞬间照亮大半个房间。

然而面前床上出现的,是珠珠笔直僵硬,赤裸裸的躯体。她的眼洞,鼻孔,嘴巴,耳朵,以及满身的伤痕,全部被塞满了烂泥,更令人心悸的是,这些烂泥都在蠕动,发出阵阵异响。

“哎哟!”小姐惊得一个不稳,差些滑倒。杜哥和老板也立即向后急退。

偏偏在混乱之中,上方有水在下滴。杜哥手指一沾,发觉是泥水。

他们一齐抬头,又见极其震撼的一幕。

原来整个房顶,攀附着一层厚厚的烂泥,并且不断有泥水滴落。烂泥中央,竟有一颗倒挂的人头,俨然是那个男人,正直挺挺地盯向他们!

继而,一大坨一大坨烂泥猛然下落,覆满了他们全身。

挣扎无用。

动弹不得。

起先,他们还发出几声惊呼,很快便归于平静了。

次日中午,重案组几名警察到达现场,起因是接到一个送快递的报警,说在这家发廊内发现几具尸体,现场惨不忍睹。

王自力今年31岁,身为国家重案组组长,破案经历丰富,见过许许多多残忍变态的场景,可如此案般诡异离奇的,却是头一回碰上。

死者为两男两女,看上去应该全是发廊的人。每具尸体的眼耳口鼻中,还有身上各种伤痕,均被塞满了烂泥。

除此之外,几乎整座房子都流淌着泥水,好像用泥水泡过一样。

还有一具躺床上的女尸手中,莫名抓有两张冥钞。

王自力想象不出,究竟怎样的凶手,他需要做这些事来杀死四名男女,并且,他又是如何做到的。

“收工!”

一声叹息,他只好依据采集完的痕迹,回警局慢慢分析。

他产生种预感,可能这次案件,永远不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他也并不知晓,此刻楼上第四间房内,那堆烂泥仍在慢慢蠕动着。

【九】你的来信

我叫张南,是个通灵人,朋友常称呼我大南,阿南。

我没有正当职业,只偶尔帮人看看风水,过过阴。多数时候,我四处闲逛,游山玩水,靠一笔基金存活。

我不大爱说话,基本无兴趣爱好。另外,我极少撒谎,除了个别情况。

一年四季,我几乎都穿黑色西服,戴黑色墨镜。

我墨镜是特制的,因为我眼睛有缺陷,看不清阳间的物体。但最关键的,是我眼睛不能见光。

这世上,拥有阴阳眼的通灵人很多,而我仅是阴眼。我可以准确无比地捕捉到几百米远的鬼魂,却无法瞧清站在身前跟我说话的活人。

因此我离不开我的墨镜。

我西服同样是特制的,上头撒了一层粉末,可用以削弱鬼魂阴气。

此刻,我漫步于一条潮湿巷子里,起因是昨天接到我大学同学,现在身为国家重案组组长王自力的一通电话。

“阿南,有个案子真难倒我了,抽空来帮我看看,特别的诡异……”

我听完他叙述,最终了解到,原来是一家从事非法勾当的小发廊,一夜之间,闹出四具尸体,尸身都被塞满了烂泥。现场阴气颇重,居然还发现了冥钞。

至于凶手,暂时毫无头绪,也未查到任何重要线索。

“大力,和以往一样,若非人为事件,我就不通知你了,你草草结案算了。”

“好歹给我个结论啊!”

“再说吧。”

这世上,恐怕唯一了解我身的人,便是王自力。我俩属多年挚友,互相间都有帮得到忙的地方。

目下,我站在这家名为“雯雯美发”的发廊前。店门被锁了,不过王自力已提前给了我钥匙。

步入店内,我闻到一股潮湿泥土的气息,很浓烈,还伴有一股阴风,是从楼道传来的。

里面一片漆黑。

上楼的瞬间,我又听到一丝轻微动静。

果然,如王自力描述那样,二楼过道都是烂泥,且不断有泥水从门缝底下渗出来。

我慢慢推开第四扇门。

房内极其黑暗,阴气森森,我脚踩的一滩泥水,正缓缓波动。

我确定有些细微的魂魄声响,和虫鸣声混在一块,交织成一种杂音。

还有某股神秘气息,游荡在我身后。

这时,我肩膀沾到一块东西,我用手摸了摸,竟然是烂泥。

从上往下掉的烂泥。

又是一坨坨烂泥猛烈下落,接着还有泥水,整间房就像下雨一样。

我没有躲闪,而是抬头。

我看到一只男性鬼魂,趴在房顶,他的身躯,已和烂泥融为一体,不停颤动。

“你叫周霖,对不对?”我问。

他太惊愕了,可能没有想过,我会事先调查这里。

“那四个人是你弄死的?”说实话,我有点不敢相信,生前好好一个当厨师的大小伙,心性会那么残暴。

谁知他根本不想跟我对峙,直接嘶吼着窜下来,犹如一张薄薄的纸,手脚都是模糊的,没有形体。

当他接近我时,发出一声哀嚎,我知道,我西服上有驱灵金粉,他无法破除。

然后我右手猛地一抓,他就被我拽在半空,挣脱不开。

“放开!放开!”他大声吼着。

我不理他,而是回过身去。

因为我早已发现,后边还有一只!

我左手同样一抓,一阵阴风迎面扑来,有个无形无质的东西,被我控制住了。正常人无法瞧见眼前事物,我却看得一清二楚,那是一只刚死不久的女鬼。

店里四个人,极有可能死在这一男一女两只鬼手中。

“小梅,这人不好惹,你能不能走?!”周霖叫道。

“不行啊哥,我动不了!”被叫小梅的女鬼回应。

“先生,你放过我们吧。”周霖开始哀求我。

我叹口气,心想:你们杀那四个人时,有打算放他们走么?

不过,我隐约觉得,杀人的主意,多半出自这女鬼。她的怨气俨然更重一些。

于是,我决定盘问他们。

经他们叙述,很快我就把事情来龙去脉搞清楚了。原来,这叫小梅的女鬼生前是和周霖同家餐馆的服务员,爱周霖爱得死去活来。听闻周霖死后,小梅一时想不开,居然跟着自杀。那晚,两只鬼在巷子里漫步,但小梅无法显形,因此发廊的人只见周霖一个。就如我所猜想,那四人均死于小梅之手。小梅生前单亲家庭长大,可能原本性格就有些偏执。

解释清楚后,我决定放了他们。毕竟他们已成鬼魂,不必受人间法律等条规约束。但他们应诺我,不会再去害人。

我相信他们。

我也没有回复大力,而是动身赶往了下一处地方。

因为有另一桩事,等着我去处理。

很快,我到达了目的地。

这是一家医院。

先前,当事人通过写信联系上了我。是的,写信,对于通讯如此发达的现代社会而言,此种古老的联系方式,显得既麻烦又低效。可我却觉得,这是最不容易暴露我身份和行踪的方法。

对方名叫李婕,是该医院护士。

见到她后,我发现她比我想象中年轻,应该是大学刚毕业不久。我们进行了简短的招呼,随即约去附近一家餐馆谈话。

其实,我之所以接受她委托,主要由于这件事较为特殊,和我以往驱鬼辟邪不同,是跟一个遭遇严重车祸,已然脑死亡的病人进行交流,以求得某些信息。

医学上,脑死亡等同于死亡,且不会拖延太久,还要依赖生命维持系统。

既然已死,我便可通灵。在此期间,这类人的灵魂往往不能脱离肉身,只能寄居于体内。

“跟我说说他的情况。”我开门见山地问李婕,目前我就知那病人为男性,是她大学同学。

“好的。我同学叫陈瑞,从小父母双亡,是姐姐一手带大的,跟我一样,他也正在一家公司实习。两天前,他去买杂志时被辆卡车撞了,是处交叉路口,可惜没有摄像头,那司机直接逃了。当天夜里,他就被鉴定为脑死亡……”

“说重点。我不关心他怎么死的,你要我来做什么?”我打断道。

“哦哦,不好意思。嗯……具体点就是,我听人提过你有通灵的本事,所以……想请你帮个忙,问问陈瑞当时的情况,至少把肇事者给抓了,毕竟……他死的很可怜……他姐姐下个月要结婚了……”

李婕立即掏出纸巾擦拭眼角泪水。看得出她挺伤心。

“这倒简单。”

“那麻烦你了,我们现在就去吗?”

“不行,得等到晚上,最好半夜,没人打扰的时候,你能安排吗?”

“可以,我知道了。”

“他还有多久?”

“什么意思?”

“他应该在靠设备维持生命吧?医院多久会拔掉呼吸机?”

“院方答应我保留一至二星期,视情况而定。”

“你知道么,即便他彻底死了,我也能找到他。”

“知道。但……我想多看他几眼,我总觉得……他还活着。”

李婕鼻子又红红的,我暂且不说话。

“你刚说,他从小被姐姐带大,是亲姐姐吗?他姐姐怎么不来?”

“是的,不止亲的,而且他们姐弟感情极好,他姐姐好比他半个妈妈一样。我和他初中就是同班同学,我当时记得特清楚,他每顿午餐,都是他姐姐做好并送来的,他的生活费,学费,也全部由她姐姐一力承担。后来他姐姐为让他顺利念完大学,索性外出打工,不仅供他昂贵的学费,还为他日后结婚攒钱,听说苦日子过了不少。大概去年吧,他姐姐认识个男的,挺好的,准备今年结婚了,谁知道……发生这种事。”

“他姐姐叫什么?”我表情依然僵硬。

“陈蕊。”

嗯,两姐弟名字读音几乎一样。

“你不敢通知他姐姐吗?”我又好奇问。

“我不知道怎么开口,还在犹豫。张先生,要不你教教我吧?”

“我也不知道。”

这时,我站起身来,跟李婕告别,说晚上再来。

情况我已基本了解。

午夜过后,李婕准点等候在病房。这是一间地下病房,灯光昏暗,门外见不到任何人。我不知李婕如何说服医院,给她提供那么大方便,以及答应维持陈瑞生命至少一星期。也许她拥有某些深厚背景吧。

我示意李婕先关灯,然后点上我带来的蜡烛,在病床四周摆成一个圈。

我再观察陈瑞,发觉他眉清目秀,气色很好,年纪轻轻便离开尘世,确实令人惋惜。

因为原本我就是个特异之人,所以无需借助什么道具,我只轻轻坐于陈瑞旁边,低头在他耳边念了几段外人听不懂的话。世人可能管那叫咒语。

李婕就那么注视着,略显紧张。

朦胧中,我见陈瑞身体动了动,而后他睁开眼睛,并开口问我是谁。

不过这一切,李婕并不知情。在她眼前,陈瑞身体依然纹丝不动。

约半小时,我伸手在陈瑞面门轻轻抚摸几下,然后抬起头。

李婕盯着我,不敢说话。

她想象不到,我已达成和陈瑞沟通,基本弄清了这桩车祸。

“他说他当时走得特别快,但并无违反交通规则。那辆车的司机可能犯迷糊了,人行道上,迎面把他给撞了。”我说。

“他这人就这样,干什么都急匆匆的,一点不小心。那他有交代司机一些特征吗?”李婕又显得很伤感。

“他只记得,司机开的是一辆蓝色卡车,好像是从养殖场驶出的,车上安置了笼子。我认为,凭这一信息,应当可以确定司机身份了。”

“嗯。”李婕点点头,欣慰地说,“我明天就告诉警察。”

“没事的话,我走了。”我站起身。

“张先生,你明天再来一趟行吗,我还有些话想跟陈瑞说说。”

“可以。”

我径直走到门口,李婕依然望着我,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忍不住问我:

“除了车祸的事,他还跟你说什么吗?”

“他说明天是他生日,可惜不能和你一起过了,然后谢谢你准备的礼物。”

我瞄了眼静静摆放在陈瑞床边的一款男士手表,迈步出了房间。

我能够想象到,李婕又在哭泣。

次日晚上,我来得早了些,一见面李婕就兴奋地告诉我,肇事者已被找到了,果真是养殖场的货运司机,然后她特别感激我帮忙,我说这不过小事一桩。

“今天还要我做什么?”我问她。

“我想再跟陈瑞说点话。”

我脸色不大好看,心想她是拿我当传话筒了。

谁知李婕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封被拆开的信来,交给我。

“谁的?”我问。

我很疑惑,这年代,居然还有人跟我一样,会用到书信?

“他姐姐写的信,昨天刚寄来,张先生,你读给他听吧?”

我明白了,怪不得李婕让我今天再来一趟,原来是帮这忙。

“他们姐弟平时就靠书信联络么?”我又多问一句。

“是啊,他姐姐在北京工作,都一年多没回家了。以往呢,他们有个习惯,会定期写信,互通一些信息,大概几个月一次。其实吧,现在通讯这么发达,很多事一个电话都解决了,哪需要写信,不过陈瑞和他姐姐偏偏不喜欢这种方式,认为人与人之间沟通变得太随意太直接了,而书信就显得比较婉转,可以写出一些当面或电话中不大能说出口的话来。”

我点点头,觉得李婕说得有道理,虽然我用书信的原因和他们并不同。

我也开始领会李婕的意思。

“你想暂时瞒过他姐姐,让他像以往那样回信?”

“是的。”

“那字迹的问题怎么解决,他姐姐肯定认得他的字。”

“这倒不用担心,因为他每次都用电子邮件来发信,他姐姐打开手机就能看到了。他邮箱密码我也知道,所以我可以代他做这件事的。”

我懂了,不再多问,随即粗略扫了眼信上内容。

“瑞瑞:最近怎么样啊,那些科学杂志还在收集没?姐姐最近工作忙,挺累的,不过上周末跟你未来姐夫绕北京城转悠了一圈,还是骑行哦!改天你也试试吧,很有意思,抽空多出去走走,别老闷在家里。对了,姐姐以后可能越来越忙,过年都不一定回去,你有什么需要就给姐姐写信,和以前一样,每三个月姐姐寄一笔钱回去。另外,你也老大不小,是时候找个女朋友了,你那关系要好的女同学李婕,你们不一直走得很近么,姐姐反正看她可以。好了好了,不多说了,你肯定又嫌姐姐啰嗦对吧?那下次再聊~陈蕊。”

信的内容很常见,但通过这简短的几句话,我倒对这姐弟俩性格有了初步印象:姐姐较为开朗,弟弟较为内向。

我一字一句地读给陈瑞听。

他显得很激动,并且与李婕想法一致,打算瞒住她姐姐,至少瞒到她姐姐下月顺利完婚,不能让这件事给她姐姐的婚礼蒙上阴影。

我提醒他,亲姐姐的婚礼,他是必须要在场的。

他说他有办法。

于是,李婕坐一旁用笔记录,我则负责传述,立刻给他姐姐回一封信。

信很简短,陈瑞先铺上一段家常话,最后编一个谎言,说他寻了份相当理想的工作,可在正式入职前,须进行一个星期的封闭式培训,正好跟他姐姐婚礼时间冲突,所以去不成了,还让他姐姐不要怪他。

“这能行吗,会不会被他姐姐识破啊?”李婕发送完这封电子邮件后,担心地问。

“不知道,他们真的不通电话么,毕竟这种事,一个电话就暴露了。”

“嗯,他们真没有通电话的习惯,他姐姐是个省吃俭用的人,说长途电话贵,除非突发状况吧。”

“相依为命的亲弟弟不参加婚礼,不算突发状况吗?”

“如果他姐姐真打电话来,就由我接听好了,以前也有过这种事,因为陈瑞听觉不是很好,电话中声音经常听不清,到时我再编个理由呗。”

我叹口气,觉得这些事光听着就很累。

而现在最荒唐的,是连我也参与进来了。

谁知没两天,陈蕊便回信了,信上她对陈瑞决定表示理解支持,反应出乎意料的平淡,对陈瑞新工作也不闻不问,跟前一封信上语气差别很大,给人一种匆忙应付的感觉。

李婕在那庆幸,我却略带疑惑。

“他们上次通信,是什么时候的事?”

李婕被我这么无端端一问,显得有些诧异。

“上次啊……应该就在陈瑞出事前几天吧,他正好问他姐姐下月婚礼的事。再上次的话,那得好几个月前了,我记得是他姐姐说工作太忙,不能回家过年了。”

“你把他出事前写的信给我看看吧。”

李婕依言照做,打开手机。

我看一遍信的内容,发现犹如李婕所说,陈瑞主要是询问他姐姐婚礼的一些事宜,还开玩笑说他刚拿驾照,需不需要他来帮忙开车。除此之外,他让他姐姐多注意休息,不要太操劳。

乍看之下,这封信稀松平常,但结合之后他姐姐两封回信,却让我感到疑点重重。

我思忖片刻,赶紧再问李婕:

“听你说,他姐姐很早就在外打工,没上几年学,却写一手好字?他姐姐的信是自己写的么?”

陈蕊的信字迹端庄大方,写得很漂亮,这是显而易见的。

“张先生,你眼神真厉害!他姐姐的信确实有人代写,代写人就是他姐夫。不过最早以前,他姐姐都亲自写信的,但说实话,字是不怎么好看,而且好多字还不会写。所以认识他姐夫后,一切信全让他姐夫代写了。”

了解这些后,我越发觉得这件事暗藏猫腻。

因为这几封信中,存有太多矛盾之处。

首先,从陈瑞出事前写的第一封信说起,信中他主要询问关于陈蕊婚礼方面的事,接着陈蕊回信,信中却对婚礼一事只字未提,不符合情理。另外,陈瑞信中还让姐姐“多注意休息,不要太操劳”,可陈蕊回信直接点明自己工作辛苦,正常情况,陈蕊应会避免令弟弟担心,不大可能于信中诉苦,尤其在陈瑞不久前刚叮嘱过她的前提下。

其次,弟弟陈瑞生日,陈蕊也没半点表示,依照两人深厚无比的感情,做姐姐的一定不会忘记这么重要的日子。

最后,陈蕊已然阔别家乡太久,而且照信中意思,今年除夕也可能不回。究竟什么繁忙工作,要忙到连续两年不回家呢?

揣着这些疑虑,回酒店途中,我拨通了一个电话。

接听的又是我那警官同学王自力,他正住北京。

谁知我还没吭声,他就冲我一顿嚷嚷。

“你小子在干嘛呀,也不给我个回复!我让你办的那件事到底搞定没?”

“搞定了,你别废话了。你明天帮我查个人。”

“谁啊?”

“一个北京工作的女人。”

随即,我把陈蕊情况跟大力说了遍,大力用笔快速记录下来。

临挂电话前,我想起一件事,问:

“大力,上个周末,你们那边天气怎么样?”

“啊?你怎么关心起北京天气了?别说周末,最近天气一直不好,连续下了好几天雨,周末我记得更加是暴雨。”

“行了,明天尽快给我答复。”

我深吸口气,想起陈蕊信中所说,她上周末外出骑行。可这种天气,如何骑行呢?

明显是个谎言。

大力办事效率我是信得过的,尤其我交代给他的事。第二天中午,他就把我想要的信息全给我了。

“陈蕊男朋友,也即准备结婚那个,你有他资料么?”我又问大力。

“当然,那男的今年33岁,名叫郑晨,在一家国企上班,没什么不良记录,是他帮那女人写信的对吧?”

“大概是,我先挂了。”

我慢慢回到医院,脑海中思考着一些事。

李婕依然守候在陈瑞床边,我听说不出三天,院方便会拔掉陈瑞的呼吸机。

陈瑞将由差不多是个死人,变为真正的死人。

看到我来,李婕很诧异,因为我白天从不出现在医院。

我让李婕出去走走,不一会,我俩散步于院内一块绿莹莹的草坪上。

冬季的下午,有时就和早晨一样,尤其今天,阳光被乌云遮蔽,显得很阴沉。

我们看到一家三口,孩子才3岁左右,被爸爸抱着,高兴地离开医院,这一幕既和谐又温馨。

我发现李婕是个特别感性的人,见那一家三口,似乎想到了陈瑞,又一阵触景伤情。

“张先生,你怎么老穿西服,冬天不冷吗?”李婕可能为分散注意力,并且我一直不说话,她就主动开个话题。

“习惯了。”我在想该怎么说。

“哦。”李婕点点头,我这态度,她实在不知该回什么。

“我告诉你件事吧。”我望向李婕。

“你说。”

“陈瑞的姐姐,已经去世了。”

李婕猛地停住脚步,仿佛被震住了一样。

我顿了下,继续说:

“一年多前,她就不在人世了,是肺癌。”

“怎么……会这样的?”李婕眼泪缓缓下落。

“就我所知和联想到的情况,陈瑞姐姐临终前,一直惦记着陈瑞,和陈瑞做法一样,她也选择隐瞒她去世的事,并提前写好一堆信,以及她这几年辛苦工作存下的钱,由郑晨定期寄给陈瑞。所以几天前的第一封来信,是她去世前就准备好的,之后的回信,则是郑晨根据当时情况私自回的。”

看得出,李婕的心头,此刻塞满了悲伤。

而我由于戴着墨镜,别人很难通过眼神来洞悉我的情绪。

现在,有个问题摆在李婕面前: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陈瑞。

我问她怎么选,她说她得好好考虑一下。

很快,李婕告诉我她的做法,她想让陈瑞安心离去,宁愿让他们姐弟永远都蒙在鼓里,否则太残忍。

我默默地离开了。

我曾对李婕说过,即便一个人彻底死了,我也有办法找到他。

我还提过,我极少撒谎,除了个别情况。

这一次,两种情况恰好都发生了。

三天后的一晚,我趁李婕不在,独自来到陈瑞病房门前。

我知道,明天凌晨,陈瑞就要被拔去他的呼吸机。

此刻我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影。她虽不是活人,但看起来依旧端庄秀丽,温柔大方。

推开门后,我们轻轻步入房内。

当见眼前陈瑞的景象,她再也无法抑制,用一种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声音轻唤道:

“瑞瑞,姐姐回来了。”

【十】花蛇村

从公交车一下来,苏宏就带着两女儿,步入一条乡道。

“什么破路啊,还和以前一样!”大女儿苏沁,正不耐烦地抱怨。

苏沁今年十五岁,马上初中快要毕业。

小女儿苏妙则乖巧地跟在后边,拿根树枝,把两旁杂草拨来拨去的。

她今年八岁,比姐姐小很多,但两姐妹却非常合得来。

这是通往花蛇村的必经之路,草木茂盛,还有一定坡度,因此不大好走。

正走着,苏沁望见前方有几株银杏树,就问苏宏:

“爸,你看那些大树,应该快到了吧?”

银杏树,是花蛇村一大标志,整个村子和周围都种了很多,尤其村里的几株古银杏,树干又大又粗。

“嗯,快了。”苏宏回了句。

花蛇村,是苏宏妻子郑惠玲的故乡,也是郑惠玲从小长大的地方。

苏宏犹记得,上次回村,郑惠玲仍在世,一家四口喜气洋洋地回村,苏沁和苏妙还给外公外婆拜年,不过那时苏妙才二岁,肯定没多少印象。

谁知仅隔一年,郑惠玲病逝了。

直到现在,苏宏都觉得事情来得极其突然。那天郑惠玲说要回家办事,然后一人坐火车去了,结果没几天,花蛇村的岳父就在电话里告知苏宏郑惠玲不幸病逝,遗体已被火化。当苏宏匆匆赶去时,连郑惠玲的遗容都未见到,只抱走了她的骨灰。

之后,苏宏和两女儿长期生活在郑惠玲亡故的阴影下,苏宏的负担也变得沉重。好在几年过去,一切都慢慢适应了。

这次和上次一样,依然是除夕,苏宏也估摸着好久没回村,村里两位老人可能想孩子了,所以带两女儿回老家过个年,别因妈妈不在,就把外公外婆给忘了。

很快,三人顺利到达花蛇村。苏妙一来便惊叹道:“那些树好高呀!”

确实,花蛇村种了许许多多银杏树,苏宏听郑惠玲提过,当地人对银杏有种特别的信仰。

而花蛇村的另一特色,便是每家的屋顶都由黑成墨水一样的瓦片铺成,一旦到晚上,就显得特别暗。

三人一齐漫步村中,苏宏正凭印象寻找那间老屋。

毕竟许久没来,以往来也住不了几天,所以苏宏父女的面孔都很生,村里人只当他们外人,一个个奇怪的眼神盯向他们。

“爸,他们在看什么呢?”苏沁问。

“你别管就是了。”

这时,他们途径一家连墙面都被涂成黑色的店,店内挂满了各种寿衣,苏宏随便瞄了一眼,就觉得奇怪,怎么里面的寿衣,好像件件很小的样子,似乎是给孩子穿的。

难道,成人遗体用的寿衣,藏在里边?

这种疑虑在苏宏脑中一掠而过。他并没想太多。

终于,他们到达目的地,外公外婆早在门外等候,满面春风,外公郑望德大老远就喊:“怎么才来啊?!”

外婆朱齐梅也说:“菜都要凉了!”

“哎哟,等公交等了一个多小时,然后我们半天还找不着。那个……沁沁,妙妙,快叫爷爷奶奶。”苏宏立马招呼。

当地人习俗,是不管爷爷奶奶还是外公外婆,统称爷爷奶奶。

“爷爷,奶奶!”苏沁和苏妙异口同声地喊。

一顿寒暄,众人步入屋内。

这是座典型的乡村老房,墙漆破损不堪,摆设也陈旧,连间厕所都没有,要方便还得去大门旁的棚子内。常年生活在城市的人,这种房子肯定住不习惯。

“小东西,现在这么大啦!”大舅郑刚见人来了,一把抱起苏妙,苏妙急得赶紧挣脱。

大舅妈吴芳则笑眯眯地端出热好的菜。

苏宏一见满桌的酒菜,却发现人数不对。

“爸妈,二哥和丽丽呢?”

二哥即是郑惠玲的二兄,苏沁和苏妙的二舅,名叫郑雄。丽丽则是郑惠玲的妹妹,苏沁和苏妙的小姨,名叫郑惠丽。

“哦,那俩啊,一个说生意忙,一个说工作忙,今年都不回来喽。”朱齐梅边擦桌子边说,脸色看似有些不高兴。

苏宏点点头。

“爸爸,你看,这是妈妈!”忽地,苏妙拉住苏宏,指着挂墙上一张郑惠玲的遗像。

“嗯,对,妈妈。等会还要给妈妈磕头上香,知道么?”苏宏摸摸苏妙的脑袋。

“知道,知道!”

郑惠玲这张遗像,略带微笑。苏宏见了心底又是一丝伤感。

“开饭!”郑望德一声令下,众人就座。

到灯光打亮,一张张脸瞧清楚时,苏宏才发现郑惠玲老家这些人都瘦了,显得病怏怏的,尤其郑望德和朱齐梅,感觉老了十岁不止。

可能丧女之痛,也使他们深受打击。

另外还有一点奇怪,就是整个村庄,似乎萦绕着一股臭味,像是死鱼散发出的腐烂气息。

不过乡村地方,要求也不能太高。苏宏这么想。

饭后,朱齐梅拿来一只木盒,从盒中取出两块头巾。

“沁沁,妙妙,一人一个戴上看看。”朱齐梅笑说。

“妈,这什么呀?”苏宏一看,这两块头巾似乎一样,都是黑底色,上头纹了一条花蛇。

“这叫花蛇巾,我们这边女孩都有的,而且一定是亲妈做的。那年惠玲回来,就做了两条,给沁沁和妙妙的。”朱齐梅边解释边分别给两女孩戴上。

本来苏沁苏妙都对这奇怪头巾有些抗拒,但一听是妈妈做给她们的遗物,立时倍感亲切,听话地让外婆戴上。

“可以,这不挺漂亮么?”郑刚喝着酒,大声赞道。

苏宏以前曾听郑惠玲提过,花蛇村少数民族的人约占一半,因此才会衍生这种习俗吧。

大年夜这顿饭,虽然人少,也挺热闹。苏宏亦打算让两女儿住到初五再走,让她们多体验体验郑惠玲小时候的生活。

可惜到晚上,苏妙就生病了,发起了高烧。

朱齐梅问旁边人家借了体温计一量,38度4。

“感冒了,没事,睡一觉就好。”苏宏对朱齐梅说。

可是第二天,苏妙的烧依然没退。

乡村地方,条件有限,苏宏只得让苏妙躺床上休息,哪都别去。

苏沁负责照顾妹妹。

夜晚,太阳刚落,苏宏正和郑刚喝酒呢,就听外头一个粗鲁的女人嗓音响起:

“朱老太,朱老太,快点!蒋友财家开始了!”

朱齐梅忙放下碗,回道:

“好嘞!”

随即郑望德和郑刚同时放下酒杯,郑刚问了句:“今天这么早?”

见大家都匆匆忙忙的,苏宏一愣。

“妈,什么事啊?”

“蒋友财家,今晚给他儿媳妇浸尸!”朱齐梅回头说道,“哎,对了,你也是咱家人,要一起去!”

“哦……好,浸尸是什么意思?”苏宏疑惑。

“小惠以前没跟你说过?”

“还真没有。”

“行了行了,我边走边跟你说,不然来不及了。”郑刚一把拉上苏宏,四人迈步出门。

“这个……沁沁和妙妙不用去吗?”苏宏多问一句。

“小孩子不用的。”郑望德回答。

路上,郑刚跟苏宏解释清楚了浸尸是怎么回事。

原来,花蛇村向来有个习俗,便是谁家人一死,就用某种药水浸泡,腐化尸身,起到缩小尸身的作用。因为花蛇村的世世代代,对银杏树都有长年累月的信仰,据说花蛇村的祖辈,在古代是一群逃兵,被敌军追杀至此时,正依靠几株枝叶茂盛的银杏树遮蔽,才侥幸逃过一劫。所以他们认为银杏是神灵对他们的庇护,是神的象征,就地住下后,他们便让后人种植了更多银杏,几乎遍布整个村子。到了近代,花蛇村还搞出一套亡魂祭树的仪式,便是将人死后的遗体塞到银杏树的树干里,封存起来,让人转世也求个神灵保佑。但村里人多,银杏树毕竟有限,怎么办呢?于是又发明个法子,取附近河水,调制成一种药水,缩小人的尸身,变成一具瘦尸,如此树里就能藏进更多遗体了。至于这种药水配方,仅村里少数几人掌握。

久而久之,浸尸仪式已然成为花蛇村最重要的传统,一般在人死后七天内举行,并且规定全村成年人都得参加。

苏宏听后,顿时觉得这地方风俗听着有点瘆人,如果放在城市,应该算犯了侮辱尸体罪吧?

不过一个落后偏远的农村,估计也没人计较。

他也现在才明白,为何寿衣店的寿衣都做那么小,正是因为每具尸体都被“缩减”过了。

从郑望德家到蒋友财家算有点路程,绕过两座小山坡,一行四人才踏至蒋友财家门前一块空地。

这时苏宏看到,现场一大群人,正围着两个大火把,火把中间,蒋友财媳妇的尸体被盖了白布,身下铺张草席,直挺挺躺在地上。席前几个人哭哭啼啼,也分不出真哭假哭。还有两老头,在一旁不知嘀咕些什么。

除此之外,不远处摆有一只墨绿色水缸,目测可以装下三四人。

刚才朱齐梅告诉苏宏,这个蒋友财的媳妇是在猪棚里喂猪时昏倒,然后翻白眼死的。死状还挺惨,居然被自家几头猪咬了几口,要不是发现得早,估计整个尸体都被猪啃没了。

苏宏觉得奇怪,怎么好端端的,一个人昏倒就死呢?死因是什么?

走入人群后,郑望德悄悄对苏宏说,这个蒋友财,早几年和他算有点交情,近几年就不来往了,他家鬼事情也多,阴阳怪气的。

其实,不止蒋友财家,村里的其他人,苏宏同样觉得有些阴阳怪气。好像个个都不怎么高兴,情绪很低迷。一张张脸显得病怏怏的,尤其中老年人,基本是骨瘦如柴,随时要倒下似的。

还有处小细节,被苏宏观察到了。就是村里好多人的指甲似乎出了问题,老在抠什么东西,甚至用指甲在树木或墙上划来划去,光听这声就觉得难受。

包括朱齐梅,她的两手手指也常像挠痒似的划皮肤,可能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另外,村里比昨天更臭了。苏宏确定和这具尸体无关。

人全到齐后,浸尸仪式正式开始。

首先,蒋友财家人全部跪坐地上,有个哭丧人,带头哭了约十五分钟左右。随即一个老头再去尸体旁用方言说了一大通话,苏宏听不懂,不过他知道这种话肯定没什么内容。同时,另一个老头命人清洗水缸。

过不多久,浸尸准备工作全部完成。家人均跟蒋友财媳妇拜别,真是哭得伤心欲绝。

接着两名壮汉抬起尸身,慢慢放入水缸,两老头又分别拿了一袋子药水,徐徐倒入缸中。苏宏看得清楚,这药水是深红色的,他很好奇药水成分,怎么能够通过溶解或腐化的方式,缩小人的体形呢。

这时,人群涌动,但都没离场。郑刚告诉苏宏,浸尸要一个钟头左右,让他别跑开了。

苏宏听话地坐在石头上休息。

一钟头后,两老头先往缸中瞧了一眼,互相点点头,再让人用清水冲洗水缸,直到药水全冲稀了,才让人抱起尸体。

苏宏瞬间看到,一具黑乎乎的,好像炭一样的尸体被人从水缸里抱出来,体型果然比先前缩小不少,成为一具如孩子般身材的瘦尸。尸身还滴着不知是油还是水的黏糊状液体,然后很快被装入一个白袋。

这一幕,令苏宏感到一阵恶心。

郑刚拍拍苏宏肩膀,笑说:“怎么样,不习惯吧?”

苏宏点点头。

顿时,苏宏想起一件事来,是关于郑惠玲的。他感到疑惑,郑惠玲算堂堂正正的村里人,也死在村里,但为何死后是被火化,而不是浸尸呢?

他决定找机会问问清楚。

接下来的仪式,是将瘦尸封入树干。

此刻,几乎所有人目光都转到不远处一株大银杏树上,苏宏才发觉,那株大树的树干上被贴了一块黑布。

他见有人将黑布掀起,树干上顿显一个圆洞,俨然事前已被凿开了。随后另一人将那具瘦尸麻利地装入树洞内,塞满稻草。

最终,那人用钉子把黑布四个角钉牢,整个仪式,算全部完成了。

苏宏深吸口气,他感觉看得很累。

与此同时,郑望德家中,苏妙病情越来越重,高烧已近40度。

“妙妙,难不难受啊?”苏沁关切地问。

苏妙点点头。

苏沁发现苏妙的精神状况真的很差,爸爸又不在身边。她开始害怕起来。

要是苏妙出点什么事,她如何向爸爸和死去的妈妈交代呢?

想了想,她决定带苏妙去找爸爸和外公外婆他们。

村里肯定有医生,不过她可不认识。

于是苏沁先给苏妙披上一件大棉袄,再背起她,推门而出。

外边黑得吓人,尤其村里每家屋顶都由黑瓦铺成,更显阴暗。苏沁从未经历过这种情景,不由一颗心怦怦直跳。

现在的问题是,她只知道爸爸随外公外婆出去参加什么仪式,却不清楚地点在哪,所以只能在村里到处乱找。

背上的苏妙,已然睡着了。

寻了片刻,她发现一件事,村里怎么空荡荡的,人全不见了,难道都去参加那什么仪式了?

她推测应该是这样没错。

苏妙毕竟不小了,有点重量,所以没走多久,苏沁就累得够呛,附近也没个能问事的人,便在这时候,她发现前方好像有座石桥。

为什么说好像呢,因为今晚雾气浓重,瞧不清晰,那座石桥就在雾中若隐若现。不仅如此,从桥上还传来一些声响,听着似乎是脚步声。

苏沁寻思可能有人,但不知为何,她竟感到害怕,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

脚步声越来越远。

她鼓足勇气,慢慢向桥靠近。

终于,她看清楚了,那是一座石桥,而且桥上也确实有人,还不止一个。顿现于她眼前的,是连成一排的孩子,正整齐地往石桥另一端行走,领头的是个发型凌乱的成年人,走路姿势特别古怪。

然而最让苏沁讶异的,是这些孩子一个个身上全穿了寿衣,她能认出来,寿衣是那家寿衣店里的,穿在孩子身上大小正好。

她还看到,桥下有条河,部分河水已结成冰。河对岸,是一片更浓的雾气,以及一株株参天大树。

夜雾,石桥,河流,怪人,连成一排行走的孩子们,这一幕别提有多诡异。

苏沁甚至产生一种联想,仿佛眼前怪人和那些孩子都不是活人,而是一具具行尸走肉,正头也不回地赶赴阴曹地府似的。

苏沁眼睁睁盯着他们去了对岸,过程中她气都不敢喘一下。

她脑海里一片空白。

直至再也瞧不见那些人背影后,她才稍稍松口气,她下意识地回头瞧了苏妙一眼,发觉苏妙仍在睡觉。

不管那些人是人是鬼,她决定先不想太多,还是找到爸爸要紧。

她将苏妙背背好,再次出发。

等绕过一座黑漆漆的山坡后,终于,她见前方有几个人,正交头接耳说话,这片气象让她安定不少,因为那几个一看就是活人。

经过打听,她才知道村里在搞什么浸尸仪式,她也不明白是什么玩意,立刻奔往那处地点。

顺利到达蒋友财家门前后,苏妙正好也醒了,说要下来自己走路,不过此时人全已散去,除了不远处的蒋友财家灯还亮着。

苏妙不清楚怎么回事,问姐姐在干嘛,苏沁回答说来这找爸爸。

苏沁顺便摸了摸苏妙额头,感觉依然很烫。

茫然间,苏沁听到身后有些异响,声音轻微,如果不是此地静得可怕,她是决计听不到的。

她缓缓回头。

方才的经历,令她神经有些紧绷。

“姐姐,你在看什么?”苏妙不明所以,跟着苏沁一起回头。

两人看到,她们身后有一株大银杏树。

这棵树也就村里一般银杏树高度,没什么特别,但在树干上,钉着一块正方形的黑布。

苏沁对花蛇村了解较浅,自然不知村里所有钉黑布的银杏树,都是封装瘦尸的。

苏妙兴奋地来到树前,摸摸那块黑布。因为黑布的高度,苏妙踮起脚正好能够得着。

“妙妙,你不要乱碰。”苏沁忙拉下苏妙的手,虽说她也不知道这块黑布干嘛用的。

她总觉得这棵树有点诡异,和其他银杏树不一样。

“姐姐,把布扯下来我们玩吧?”苏妙提议道。

“不行,这可能是人家故意弄上去的,你看上面还有钉子呢。”

“为什么要弄上去呢?”

“不知道啊。”

就当苏沁准备离开时,突然,她又听到先前的异响,此次听得尤其清楚,因为那一阵阵异响,正是从这株银杏树内发出的!

“咔咔咔……咔咔咔……”

声音特别轻微。

苏沁搂着苏妙,听了会,她觉得好像有人在用指甲划树干。

“什么声音啊?”苏妙轻声问姐姐。

苏沁摇摇头。

声音很快便停了。

隔了会,声响再度传来。

苏沁发现,声音是断断续续的,她越来越确定声源在树干内部,她猜测可能是些小动物。

虽然有一丝惧意,但她想搞清楚怎么回事,所以她重新来到树前,尝试拨弄那块黑布。

苏妙则站一旁静静瞧着。

苏沁微微掀起黑布,手指撩了几下,触碰到一团稻草。

原来是一团稻草啊。她心里想道。

可问题又来了,一团稻草,怎么会发出声响呢?

她不考虑太多,直接用两根手指伸进稻草里,想探探树干内究竟有什么东西。

结果捣了半天,依然是一撮撮稻草。

她决定再深入一点。

于是她索性把整只手放在稻草里,反复鼓捣。

不一会,她摸到一个柔软潮湿的物体,同时,“咔咔咔”声音再度响起,她吓一大跳。

她感觉不对,猛地把手抽回,谁知下一刻,她手指遇到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好像稻草里也有双手,将她死死地拽住!

苏沁惊呼一声,拼命想要挣脱。

苏妙也吓坏了,不停地喊“姐姐姐姐!”

苏沁面红耳赤,卯足全力,加上一只脚的力气,终于挣脱开来,倒退好几步远。

她冷汗直冒,左手握住疼痛不已的右手手指,两眼紧盯那块黑布。

有双手!树里面有双手!她内心呼喊。

慌乱之际,苏沁见那黑布缝隙中,竟慢慢探出两只黑漆漆的小手,黑得仿佛被碳烤过一样。

苏沁惊呆了。

那双手的指甲尖尖长长,同样是深黑色的,苏沁瞬间联想到了刚才从树干内发出的异响,也许就是这些长指甲,在树干内划来划去,发出令人厌恶的噪音。

她拉住苏妙,步步后退。

因为那双黑手正慢慢移动,越现越多,面前情景,就像有个什么东西,要从树干内爬出来似的。

一个人头般的物体,已凸显在黑布上。

苏沁临近崩溃。

偏偏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耳后响起。

“沁沁,站那干嘛?”

是爸爸苏宏!

苏沁回过头,眼泪都快落下来了。

除了苏宏,还有郑望德,朱齐梅,郑刚,全部都在。苏宏也是回家途中恰巧碰见被苏沁打听的那几个村里人,知道两女儿在找他,所以才折返蒋友财家门前。

苏宏看苏沁脸色苍白,知道不对。

“怎么了,什么事?”他急问。

苏沁忙指着那株银杏树,喉咙干燥到一下都发不出声。

“爸……那树……树里面有双手冒出来了!”

苏宏一惊。可他一眼望去,却一切正常。

苏沁也发现,那双黑手居然消失了。

消失得好快!

这怪东西就像感觉到有人来了,故意缩了回去。

“沁沁,人家都办完事了,不可以乱说话的!”朱齐梅摇摇手,忙提醒苏沁。

苏沁确定刚才那幕不是幻觉,她也只信任爸爸,所以把事情简短跟苏宏交代了一遍。

郑望德和朱齐梅听苏沁越说越离谱,连连示意苏沁不要继续说下去。

毕竟乡村规矩多,忌讳多,还在别人家门前,一不小心被人听到,影响可不好。

只有苏宏,细心听着,时不时望望那株银杏树。

他清楚苏沁的性格,知道女儿平时绝不会乱说话。

而且他同样觉得村里面不大对劲。

“妙妙,你看到什么了吗?”苏宏再问苏妙。

苏妙摇摇头,她高烧没退,身体还很虚。

郑刚也摸摸苏妙额头,说:“哎哟,你看,妙妙真在发高烧,赶紧别议论这事了,阿宏,我陪你给妙妙拿药去!”

苏宏和苏沁看得出来,郑望德,朱齐梅,郑刚三人,显然对苏沁所说的事一点都不相信。

不过苏妙的病,确实当务之急。

到苏宏和郑刚准备出发去拿药时,苏沁又悄悄对苏宏说:“爸,一会你到家后,我还有事跟你说。”

她打算将小石桥那边发生的事也告诉苏宏。

苏宏心领神会,点点头走了。

苏沁苏妙先和外公外婆一起回家等候。

等所有人走后,那株银杏树内,又发出了“咔咔咔”的怪异声响。

郑刚带苏宏去的,是村里唯一一名医生,顾郎中家里。

路上,苏宏趁没人,正好问郑刚关于郑惠玲当年病逝的事。

郑刚是个粗人,自然知无不言。

“那个……听说是我妹要求的,而且我估计她也嫁出去老久了,算村里人吧,也不完全是,爸妈索性就按你们城里人的法子给她办了,没给她浸尸。”

“你也听说的?”

“对对对,那时候我还在城里干活,就比你早回来一天。”

“连你也不在,爸妈怎么照料的啊?”

“不还有丽丽在嘛!”

苏宏明白了,当年是郑惠玲的妹妹郑惠丽安排这些事的。

可惜郑惠丽没回来,否则能再问问清楚。苏宏心想。

苏宏和郑刚到了顾郎中家,说明情况后,顾郎中给他们一盒退烧药,说再观察个一天再说。

苏宏了解到,最近村里有许多人生病,顾郎中的小诊所每天都挤满了。

苏宏有点担心是什么传染病之类的。

他们也不多逗留,立即回到家中。苏妙已在床上休息,额头放了块湿毛巾。

喂苏妙吃完退烧药后,郑望德和朱齐梅又跟苏宏聊了会家常,随后出了房门,终于剩下苏宏父女三人。

苏沁已向外公外婆打听过关于浸尸的事,再联想刚才蒋友财家门前那幕,此刻更是心有余悸。

继而,她将她和苏妙出门后遭遇的所有怪事,通通告诉了苏宏。

“真是这样?”

“爸,你怎么连我都不相信啦,你问妙妙嘛!”

苏宏望向小女儿,发现苏妙居然没睡,在听爸爸和姐姐说话。

苏妙乖巧地点点头。

“爸爸,我也看到了,桥上好多小朋友在走。”

苏宏基本没什么怀疑了,不禁沉思起来。

“爸,我觉得这次回来,村里人都好奇怪,连外公外婆也是。”苏沁又说。

苏宏想不到,女儿跟他的感受竟然一样。

“爸爸,我想回家。”苏妙可怜兮兮地说。

苏宏心想,确实,这村里古古怪怪,而且有股难闻的臭味,妙妙还生着病,不如早点回去。

不过,他又想弄明白究竟怎么回事。

正犹豫间,苏沁问他:

“桥的另一边,有些什么呢?”

“不知道,爸爸对这边也不是很熟悉。”

“那要不要跟爷爷奶奶说一声啊?因为好多小朋友……”

苏沁这话倒提醒了苏宏,也对,如果沁沁所说属实,得尽快告知村里人。试想大晚上的,一群孩子被人领去河对岸,那还得了?

议论时,苏宏听到楼下有人嚷嚷。

声音很吵,感觉是谁从外面进来了。

苏宏让苏沁照顾苏妙,径自下楼。

楼梯走一半,他就见两农妇在叫:

“哎哟……没得命喽……这时候能跑哪去啦?”

“不会真出什么事吧?你家孩子呢?”

两农妇一脸焦急,有个都快哭出来了。

“我家妙妙在楼上睡觉,你们找多少地儿啦?”朱齐梅应话。

“找一个多钟头啦!我跟你说,不止我们两家,大刚和老吴他们家孩子也跑了,他们现在都带人找到村外去了!”

“这天黑成这样,一群孩子能去哪啊?”

苏宏一下听明白了,看来苏沁没说错,村里果然丢了孩子,事情已经炸开锅了。

那两老妇直跺脚,跟着朱齐梅打算陪她们一起去找。

“妈,什么事啊?”下楼后,苏宏故意问。

“哎哟,出大事了!就刚给蒋友财媳妇办仪式那会,好多家孩子不见了,现在全村人到处找,你爸和你哥也去了。阿宏你来正好,快陪我们一起。”

苏宏自然一口答应。

即刻他披上外套,跟着两老妇和朱齐梅出门。

此时夜间十点多,平日里这个点花蛇村的人早就睡了,绝不会像今晚那么热闹。

苏宏看到,村里人几乎倾巢而出,处处有人拿着手电筒在找孩子。

“喂,大勇,找着孩子了没?”

这时候,迎面来对夫妇,朱齐梅立马问那男的。

“没啊,老吴他们快急死了!正商量要不要报警,你瞧这事闹的。”

“你家姑娘没丢吧?”

“那是,我家姑娘都十多岁了,不算什么孩子,现在正跟人一块找呢!”

“行吧,我们打算去北边田里看看,哎,到底丢了几个孩子啊?”

“反正刚老吴告诉我,村里十岁以下孩子全不见了!他们估计有人趁搞仪式那会,把村里孩子给偷了!”

“哎哟……谁那么缺德……”

到听这话,苏宏心中一凛,暗想或许正因为妙妙发烧,沁沁背妙妙出来找他,才恰好躲过一劫。

不过有苏沁陪苏妙,苏宏也没那么担心。他对苏沁一直挺信任的。

寻找过程中,苏宏几次想告诉朱齐梅苏沁在桥上看见的一幕,可朱齐梅她们几个老妇喋喋不休,压根没苏宏说话的机会。

后来苏宏想了想,觉得不说也好,还是先把事情搞搞清楚,假如带给村里人一些错误引导,责任就是他的。

毕竟这么大事,他可抗不起。

话虽如此,他认为河对岸那块地方仍得找一下。

因此等他们靠近河边时,苏宏建议道:

“要不我们去河对面找找吧?有人去那了吗?”

不料听苏宏这样一说,朱齐梅和两老妇都是一愣。

昏暗的灯光下,苏宏发现三名老妇脸色有些怪异。

“怎么了,桥就在那,我们不去对岸看看吗?”苏宏又补一句。

夜雾中,苏宏已隐约见着那座石桥。

“阿宏,你别胡说,那边不能去的!”朱齐梅冷冷回应。

两老妇也点点头。

“为什么啊?”

“没为啥,总之不能去,你别问了!”朱齐梅甚至有点不高兴。

苏宏望望两名老妇。

“那边不吉利,我们村没人去的。”一名老妇回答。

“万一孩子被人带去那边呢?”

“不会不会,不可能的!”

苏宏发现跟这三名老妇说不清。

没办法,他只好跟上三人,再去其他地方找。临走时,他又透过夜雾,仔细观察那座石桥,桥下有一条河,河的对岸长了几株参天大树。

结果,整整找了一通宵,村里人连那些孩子身上一根毛都没发现。

清早,村里一群人聚在村委会门前,议论纷纷。

郑望德和朱齐梅已先回家,留苏宏和郑刚在场。

村长叫梁大石,看着有六十来岁年纪,穿件老军棉袄,正做总结。

梁大石宣告,昨晚共有八名孩子,其中最大的不过十岁,都是在蒋友财家搞浸尸仪式那会失踪的。

农村人比较耿直,性子也容易急,梁大石还在说话,下边就有人开始嘀咕,尤其那几家丢了孩子的,矛头不约而同地指向蒋友财。

“就因为他家搞仪式,才弄出那么大事。”

“说得是,啥子仪式嘛,早知道老子他妈不去了。”

“家里死个人要惊动整村的人,这就不对!”

“唉……现在蹦出些屁话管什么用?”

“可怜哟……”

蒋友财和他儿子都在场,听着心里直来火,但也不敢吭声。

这时候,一个皮肤黝黑,脑袋圆圆的中老年人领一队人来,一到场就骂街。

“那几只乌龟王八,整个一操蛋德性,能办什么事?”

“怎么个情况啊,老吴?”

苏宏才知道,原来这人便是老吴,看起来跟梁大石年纪差不多,他昨晚听郑刚说,老吴人脉广,办事干练,在花蛇村算个精神领袖,跟梁大石交情也不错。

老吴满面怒容,猛喝了一口水,立时交代事情原委。

原来他昨夜凌晨就带人去县里报警,谁知当班警察告诉他们,失踪案起码要24小时后才立案。老吴是个法盲,一听这样说,当然不肯,所以直接跟几名警察吵了起来,最后报案不成,反被关起来教育了两小时,所以现在一肚皮的火。

“算了算了,别求他们了,这事还得我们自己来。”梁大石说。

“怎么个来法呢?”人群中一个人问。

“晚上黑灯瞎火的,不方便找,白天可不一定。我们也别歇了,继续找!还得扩大范围!我带一队人,老吴带一队人,郑刚再带一队人,开摩托去远地方找,其他人继续看看村子和村子边上点地方。”

命令下达后,苏宏坐上了郑刚的摩托,另外还有三人,出村并沿一条大路搜寻。

期间苏宏也跟郑刚提过要不要去河对岸看看,没想到郑刚反应同样激烈。

“不行不行!阿宏你别出馊主意,那里不能去,路都堵了。”

“路堵了?”

“对,桥那边堆了好多石头,就是怕人过去的。”

“那人真想过去,应该也可以爬过去吧?”

“唉……反正不会的,你别问了!”

苏宏看出来了,这村里人都有点死脑筋。

当然,也或许暗藏了什么隐情。他决定找机会弄弄清楚。

不知为何,苏宏产生种预感,他觉得即使再扩大范围搜寻也是徒劳,事情应该没那么简单。

如苏宏所料,一直到天黑,梁大石,老吴,郑刚三队人马纷纷归来,一瞧脸色,就知道什么收获都没有。

丢孩子那几家人已经急得顿足捶胸,有个女人甚至坐地上痛哭起来。

苏宏自己也有两孩子,所以看得不大好受。

梁大石和老吴这些村中长辈只好不停安慰,暂时是没辙了。

不多久,人群中走出个瘦小的老头,对梁大石说:

“老梁,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我也是中午发现的。”

“你说你说。”

“那个吧……今天我本来不该回店里,陪你们一块找人的,但我昨晚一条裤子落店里了,所以中午还是回去了一趟,结果你猜怎么,我的店窗户被人砸开,然后好几件寿服也没了,就昨晚的事,你说怪不怪?”

苏宏听出来了,这人应该是寿衣店老板,他一下想起苏沁跟他说的,桥上的孩子,身上全部穿着寿衣。

他发现,事情越来越向苏沁所说靠拢了。

“你寿服被偷,跟那些孩子有啥子关系?”老吴满脸疑惑。

“我哪知道,这不在商量嘛,所以说出来让你们听听。”

“被偷了几件?”梁大石问。

“十几件吧。”

“那数目也对不上,总共才没了八个孩子。”

“是这个道理,不过……”

寿衣店老板的话,自然也被一旁丢孩子的几家听去了,有个女人放声大哭,说那几件寿衣肯定是偷孩子的人给孩子用的,其他人信以为真,也开始骂骂咧咧,说偷孩子的人没天良,不得好死。

一阵混乱后,原先坐地上那女人突然起身,苏宏见她脸上又是眼泪又是鼻涕,竟指着梁大石骂:

“就你搞的名堂,弄个什么缺德仪式,还让整个村的人站旁边看,不然孩子会被人偷走啊?”

“咋了,顾红梅,孩子丢了,怪我身上了是不是?”梁大石不甘示弱,立马回应。

“难道不是?大家评评理,我说得错没错?家里死人是人家里的事,要村里其他人赶去凑什么热闹?这破烂规矩还不是你定的?”

“别给脸不要脸啊,我来当村长前,这规矩就有了!哪个乌龟王八敢说以前村里没这规矩,老子马上抽烂他的嘴!”

“是,规矩算不是你定的,你废了行不行?然后每家死了人尸体都被泡成那样,缺不缺德啊?”

“什么缺不缺德,老祖宗的规矩!再说了顾红梅,这怎么就缺德了?”

梁大石和顾红梅你一言我一句,当众人面争吵起来。顾红梅丈夫也在旁边,见情况不对,立马劝顾红梅:

“咱少说几句,行不行?”

“干嘛不说啊,村里就是跟你一样的废物太多,明明都觉得那个仪式恶心,偏偏不敢说!把人泡成那鬼样子,是要造报应的!”

顾红梅越说越来劲,梁大石已经气得说不出话,但顾红梅也确实点破了村里一部分人的心事,所以基本没人还嘴。

只有一个女人,年纪看上去比顾红梅大些,站出身来,也指着顾红梅大声嚷道:

“顾红梅,你嘴里放干净点,还骂我们废物,就你顾红梅有能耐,就你顾红梅有良心,那怎么孩子被偷了啊?”

一听那女人直戳伤心处,顾红梅再也忍不住,冲上去就是一耳光。

那女人叫赵采萍,也是个火爆脾气,这样当众被人一耳光的事哪受得了,于是一把抓住顾红梅头发,立马“啪啪”还了两耳光。

瞬间,两女人扭打在一块,都是咬牙切齿,像世代仇人一样,旁人劝都劝不住,好不容易将她们分开,结果又厮打起来,还抱地上打滚。最后两人居然用指甲在对方脸上狠命地抓,抓得满脸是血。

眼见此幕,苏宏异常震惊,心想:疯了,这村子的人都疯了!

“搞啥子玩意,都给我停下来!”老吴再也看不下去,喝了一声,两边丈夫也尽力把自己女人拉开,这才止住了架。

“干嘛呢?孩子还没找着,自己人先干起来了,你们说像不像话?妈嘞个逼的!”老吴很少骂人,但一骂就是狠话。

村委会有个会计,也是老妇女,人称琴嫂。她见老吴震住了场,就现出身来说话:

“老梁,红梅,阿萍,你们别吵了,我讲几句公道话。我觉得红梅虽然冲了点,但说的话有道理。拿药水泡死人这回事,我真没听哪地方人有这么干过,万一……万一……被泡的那些个去了地下不高兴,来找咱们算账怎么办?你们说是不是?”

琴嫂一番话,居然说到好多人心坎里,人们纷纷沉默。

“可这不是咱定的规矩,关咱什么事呀。再说了,泡尸体又不是一回两回,都那么久了,不也啥事没有么。”一名村妇反驳道。

“以前确实啥事没有,可现在指不定就出事了啊!”琴嫂回道。

“等等,听琴嫂这么一说,我还真觉得昨晚有点邪门。”这时候,又一个女人,约三十岁左右,扎个老长的马尾辫,从人群中跨出身来。

女人名叫王燕,村里人都叫她燕子。

“哪邪门了?燕子你说说!”老吴也好奇起来。

“就昨晚吧,大概十二点多,都在找人那会,我经过这边,老蒋家儿媳妇不刚刚给树葬嘛,结果我听到树里面有动静,把我给吓得,赶紧跑了!”

“你放屁!”王燕话音刚落,蒋友财便骂道,“我儿媳妇刚死,你就说她闹鬼?怎么个意思?”

“老蒋,你别跟我急,我也是实事求是。如果我扯谎话,让我天打五雷轰!”

“你别打岔,燕子继续说,给我说说清楚!”梁大石命令道。

村里人此时均望着王燕,个个面色讶异。

苏宏更想起昨晚苏沁的经历,她也说树里有声音,而且还有双手抓住了她。

现在他们一群人正位于蒋友财家门前的空地上,那棵银杏树就在不远处。

“也没啥子东西,我只听到树里边声音古古怪怪的,然后我跑了。”

“怎么个怪法?”老吴问。

“这声吧,感觉有点像磨牙,又像用指甲在扣啥的,说不大清。”

众人随即沉默,纷纷想象那个声音。

苏宏也完全相信了苏沁所说是实情。

“报应!肯定报应要来了!”良久,顾红梅打破僵局,还发出一阵狂笑。

“顾红梅,你发什么疯,你不想找女儿,就给我滚回家去!”老吴骂了句。

之所以老吴如此急躁,是因为他孙子也是失踪孩子之一。

“那树里边啊,肯定跳出一具瘦尸,把孩子给带走了!找不回来喽!找不回来喽!哈哈哈……”

顾红梅的模样像发了疯一样,边笑边哭。

这场面再结合顾红梅的话,越发显得阴森。

不少人甚至怀疑:万一顾红梅说的是真的呢?

短暂沉寂后,人们开始交头接耳,一些人顺着顾红梅的话来危言耸听,另一些人则表示顾红梅扯得太离谱。

“闹什么呢?闹什么呢?”梁大石发话了,“死人从树里跳出来,再带走孩子?你们都陪顾红梅发疯吗?”

“可燕子也说了,树里边有动静,老梁,这你怎么解释?”有个女人反问。

这时,不知道人群中谁来了一句:“好办啊,把蒋友财儿媳妇抱出来瞧瞧呗!”

这句话一出,全场顷刻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盯向那株银杏树。

也确实有部分人的心思,和刚刚说话那人一样,想着索性把瘦尸抱出来检查一下,一切便清楚了。

可这种做法,算坏了花蛇村历来传统,因为自浸尸仪式诞生后,就规定被葬的瘦尸不能再从树里边弄出来,连见一面都不行。

而且花蛇村的人将银杏视如神灵,若这样做,有亵渎神灵之嫌。

很显然,只要是村里人,谁都不愿意碰这种麻烦。

一片安宁下,蒋友财的儿子蒋晓鸣爆发了:

“你们一个个安得什么心,自己孩子丢了,就拿我老婆开刀是吧?老梁,老吴,你们评评理,这事你们能答应吗?”

梁大石和老吴望望蒋晓鸣,结果都没应声。

那个意思很明白,他们也有点动摇了。

蒋晓鸣又一顿数落,可谁都没在意他。

半晌,琴嫂率先表态。

“我同意,把瘦尸抱出来瞧瞧怎么了?反正昨儿才下葬,真出啥怪事,大家伙都在,一起做个见证呗!”

“我也觉得这事能办,不过得找个干练人。”郑刚也搭腔道。不过他这句话还有另一层含义,即这事你们得找别人,反正我肯定不做。

众人议论纷纷,总结下就是多数人觉得应该看看那具瘦尸,但没人愿意干。

梁大石最后也说:“非常时期,这个做法也不是不行,那让谁去呢?”

剩下那些摇摆不定的人见村长都这么说,再无什么疑虑,除了蒋友财家,现场所有人都倾向于把瘦尸从树里弄出来。

再过会,蒋友财也妥协了,点点头,装模作样地吐了句丧气话:

“行,你们爱干嘛就干嘛吧。”

意见统一后,又有问题摆在面前:这事由谁来做。

原先村里搞浸尸仪式,是有专门三人处理尸体的,包括把浸泡好的瘦尸放入树干内,可这三人现在铁了心不愿意做。

其他人也理解,毕竟这事算犯了忌讳,不答应也正常。

“咋办?”梁大石求助老吴。

“看来得找个村外人。”老吴说。

梁大石心想确实,只有村外人没这层顾虑。

“这不有一个嘛!”也不知是谁,指着苏宏,大声嚷道。

人们齐齐望向苏宏,苏宏突然一阵紧张。

“对啊,郑刚,你们家这外人是谁?”老吴也问。

“哦,他呀,我妹夫,刚城里来的。”郑刚尴尬地一笑。

“不是这儿人吧?”

“不是不是,都没来过几回。”

苏宏已经知道他们想让他做,忙摇头道:

“不行不行,我……没法做这事的。”

“为啥呀?”老吴皱起眉头,态势咄咄逼人。

“我不会啊。”

“这要啥会的,不就把那玩意从树里抱出来么?”

苏宏脸一红,心想糟了,这又不是什么技巧活,借口没找好。

“大兄弟,帮个忙呗!”

“你一个外人,没事。”

“一下下就好了,我们大家伙看着呢,怕啥呀?”

一时间,村里人全在鼓动苏宏。

苏宏真心为难,一方面他不愿给郑望德家丢脸,另一方面又实在感到恶心害怕。一想到那具黑炭模样的瘦尸,他就感觉喉咙里有股东西在向上窜。

“阿宏,要不……你帮个忙呗?”郑刚也在劝。

毕竟苏宏是他妹夫,如果让苏宏搞定这事,他也跟着有面子。

苏宏知道,这些村里人虽然一个个怕事,但让他来做,理由还算说得过去。

尽管如此,他仍是胆战心惊,想都不敢去想。

“帮帮忙,帮帮忙,救救我家孩子。”就连顾红梅也一下恢复冷静,央求起了苏宏。

苏宏瞧着顾红梅已经哭得红肿的一双眼睛,心底掠过一丝酸楚,再想到顾红梅丢的是女儿,倍加感同身受,终于咬牙答应了下来。

随即,梁大石派人先取下树上那块黑布,然后搬来一只箩筐。

“把我媳妇放这玩意里边?你当她是头猪啊?”蒋晓鸣还在不痛快,故意找梁大石的茬。

“大小不正好么?再说了,你家的猪装箩筐里头?”梁大石立马反驳。

“切,你这矮个子也正好,那怎么不把自己装进去?”

“你别吵了,闭嘴!”蒋友财忙劝住儿子。

一段小插曲过后,终于轮到苏宏施展。

村里人此刻已围成一大圈,中间只留苏宏和那株银杏树。

苏宏一颗心砰砰直跳,感觉热得不行。

村里以前也确实没人做过这事,旁观者心情同样很忐忑。

蒋友财家的人则站得远远的,不忍心看。

“我说,你快点行不行?”有个男人催促道。

“你急啥,要不你来试试?”郑刚替苏宏一句话回过去,那男人顿时语塞。

苏宏稳了稳心神,套上事先准备好的一副皮手套,挪步到树前。

他颤巍巍地拨开稻草,两只手慢慢伸进去。

他紧咬着嘴唇,用手在树干里胡乱摸索,但半天都摸不到任何东西。

旁观的村里人也是干着急,个个拉长脖子观望,全场安静得不可思议。

苏宏已然满头大汗,他尝试再深入一些,终于,他的手指触摸到了一个柔软物体。

应该是那具瘦尸!他心想。

“咋这么费劲,弄到了没?”琴嫂催道。

“快……快了……”苏宏勉强回应,他一咬牙,轻轻把那具瘦尸抓住。

虽然隔了皮手套,苏宏仍感觉这尸体粘乎乎,湿嗒嗒的,而且像有生命力似的。

他知道他再折腾下去只有痛苦,索性一鼓作气,猛地将那具瘦尸从树干内拖了出来。

结果因为使尽全力,他后退时一下重心不稳,竟摔倒在地。当他仰躺后,那具瘦尸居然顺势趴在他身上,两张脸贴在了一块。

苏宏“啊啊”狂叫,那股恶心恐惧的感受几乎令他崩溃,他忙推开那具瘦尸,接着瘦尸跟他姿势一样,后仰倒地。

村里人同样惊慌不已,捂嘴的捂嘴,瞪眼的瞪眼,就是没人敢上前。

苏宏迅速爬起身来,才瞧清楚那具瘦尸,大致上跟昨晚看到的差不多,像只被碳烤过的猴子。

结果下一刻,却有人疾呼:“哎……看……看呀!”

苏宏回头一望,见是那个王燕。王燕正指着瘦尸,脸色惨白惨白。

“燕子你瞎叫啥呢?”

“咋啦?”

“燕子!燕子!你傻了吧?”

许多人没瞧出哪不对劲,急着问王燕。

包括苏宏,他也不懂王燕在叫什么。

只有少部分人,和王燕表情相似,甚至比王燕反应更激烈。

“你们……一个个咋都眼瞎了吗?看它的指甲呀!”王燕呼道。

众人不约而同地望去,才发现那具瘦尸的手指甲全部细细长长,呈深黑色,像是一根根尖刺。

“不……不会的呀!这咋回事啊?”蒋友财老婆率先发声,毕竟儿媳妇死后,是她亲自剪的指甲。死人是绝对不会再长指甲的。就算活人,指甲才刚剪,也不可能长那么快,即使真长那么快,也不可能长成这样子。

浸尸仪式前,尸体得经过处理,其中就包括指甲,这一点花蛇村的人都知晓。

但眼前血淋淋的现实便是,死人长出了指甲!

梁大石和老吴面面相觑。

蒋友财家的人则惊愕得说不出话。

其他人也都懵了。

半天,一个粗壮汉子踏上几步。

苏宏记得,这人叫大勇,昨晚见过。

“别慌,我看看咋回事情。”大勇沉着地说。

要说胆大,村里就数大勇,这种关头,也只能由他挺身而出。

他来到瘦尸跟前,蹲下身,仔仔细细查看了半天,并用手去拨弄那些指甲。

“是真的不?”有人问。

“说啥,指甲吗?当然是真的!”大勇回答。

苏宏的第一反应也和问话那人一样,怀疑有人恶作剧搞上去的。

但毫无疑问,指甲是实实在在长出来的。

大勇摸摸后脑,凑近了再看,突然间,那具瘦尸的手先动了动,再坐直身体,一下抓住大勇半张脸,拇指上的指甲,猛地戳向大勇两只眼睛。

这风云突变的一幕,任谁都不能反应过来。

只听大勇嘶吼一声,瘦尸两只拇指指甲已经戳进他眼睛里面,鲜血布满他整张脸。同时瘦尸其他几根手指又牢牢按住他脑袋,让他挣脱不开。

村里人全吓坏了,几个男人立即行动,试图把大勇和瘦尸分开。苏宏离得最近,自然加入到队列当中。另外还有两人,拿脚狠命地踹那瘦尸。

蒋友财家的人则楞在原地,看上去像傻了一样。

费劲九牛二虎之力,苏宏他们终于把大勇从瘦尸控制下拉扯开来,但此时大勇满脸是血,不断发出悲鸣。

仔细一瞧,大勇两只眼球竟然被那瘦尸给硬生生扣了出来,正挂在瘦尸尖尖长长的指甲上。

画面惨不忍睹。

即使大勇再坚强,也难以承受这种痛苦。

谁也想不到,大勇一个身材魁梧,体壮如牛的男人,会被这猴子般大小的瘦尸制服。

然而最不可思议的是,那具瘦尸生龙活虎,还要挣扎着爬起身来。

好几个人都弄不住它。

这时候,也不知道是谁,拿来根点燃了的火把,猛按到瘦尸头上。

瘦尸立刻全身着火,很快,它就在火中挣扎打滚,等烧得不成样了,总算摇摇晃晃倒地,再也不动了。

蒋友财家的人看见这种情景,个个面色阴沉,心中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村里其他人也终于松口气,像打完一场仗似的。

不过最惨的就是大勇,等于做了炮灰。

当然,刚发生的情况谁也预料不到。死尸居然真的变活了!

梁大石忙派人送大勇去医院,接着他又命人小心翼翼地处理掉那点瘦尸残留,再把场地打扫干净。

另一边,苏宏忽然觉得右手上有点疼,撩起衣袖一瞧,原来是被留了道口子。猜想应该是刚才帮忙拉扯大勇时,被那瘦尸的尖指甲给抓伤了。

还好伤口不大,他也不准备包扎。

“咋样,这回总都瞧见了吧?”王燕开始说话,“咱这村子真出事儿了,还是大事!”

顾红梅跟着对梁大石说:

“老梁,这不是报应是啥?你再冲我凶啊,咋不凶了?”

梁大石一下被说得没脾气,可怜巴巴地望向老吴。

“行了,自个人互相踩什么?现在得搞清楚,好好葬在树里边的尸体为啥活了,那几个孩子又去了哪。”老吴总结道。

“还能去哪,被瘦尸给带走了呗!”王燕立马回答。

老吴心头一惊,说实话,他很难想象那幅画面。

其他人交头接耳,也都没了主意。

苏宏认为,是时候把一切说出来了。

“大家听我几句……”

经过刚才的事,村里人全认识了苏宏,不需要郑刚再介绍了。于是,他把昨晚苏沁看到的,听到的,原原本本叙述了一遍。

这当口,村里人只能选择相信,而且苏宏一番话本身也和很多现象对上号了。

“你说你家姑娘瞧见的,那些孩子身上穿的寿服,该不会就是我店里被偷走的吧?”寿衣店老板先问。

“应该是。”苏宏回答他。

“你女儿……真见着他们去河对岸了?”老吴也问。

“对,没错。”

“阿宏,你得想想清楚,不能乱说话啊。”郑刚是个怕事的人,不忘提醒苏宏。

“哥,你放心,沁沁不会乱说的。”

听了苏宏的话,村里人都半信半疑,可见河对岸那地方确实是个忌讳。苏宏明白,如果不是刚才发生瘦尸复活的事,这会他说这些,估计没人能信。

一阵沉默间,忽地不远处传来一声声叫唤,苏宏立即听出声音,原来是女儿苏沁。

他见苏沁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直接冲他奔来,两眼通红,好像才哭过。

“爸……爸……出事了!”苏沁一手按住胸口,连连喘气。

“怎么了?妙妙呢?”苏宏边问边扶住苏沁。

“就是妙妙呀!妙妙……她不见了!”

“啊!”苏宏和郑刚同时发出惊呼。

“你别急,好好讲一下咋回事。”郑刚说。

“就是刚才嘛,我先哄妙妙睡觉,哄完她后,我也趴在旁边桌子上睡着了,结果我一醒来,发现妙妙变不见了!然后窗户是开着的,爸……我怀疑……有人从窗外进来,把妙妙抱走了!”苏沁哭得泪水直流。

“有这种事?”苏宏有气无力地回道,他感觉整个人都快瘫下来了。

“后来我跟外公外婆到处找,实在没办法,我只好来这了。爸,是我不好,我没用,连妙妙都看不住,把她弄丢了!”苏沁又是自责,又是痛苦。

“你别哭,跟你没啥关系。”郑刚安慰道。

苏宏在想,苏妙睡觉的地方是二楼,二楼旁边正好是厨房,那人应该先爬上厨房屋顶,再把苏妙抱出来的,估计是个年轻人。

“肯定就那偷孩子的人!他现在走不远,我们赶紧分头找!”王燕立即呼吁。

众人都觉得王燕说得有道理,现在真是最好时机。于是村里人又纷纷行动起来。

苏宏跟苏沁,郑刚,老吴,还有几个男人一组,沿河岸边一路找过去。

此刻苏宏的心境和白天大不相同,他也成了受害者之一,他开始体会到顾红梅为什么发疯,他同样有抓狂的冲动。

可惜两个多小时过去了,一无所获。

绝大多数村里人又重新聚到那块空地上,苏宏实在忍不住了,他越来越相信苏妙和其他孩子一样,被人带去了河对岸。

“沁沁,走,我们到河对岸找!”苏宏不再顾及村里有什么忌讳,甚至有谁敢拦他,他都有抽那人耳光的冲动。。

他也不想找其他人帮忙,包括郑刚在内。因为他知道这村里人脑中的一些顽固思想,是根深蒂固的。

“你疯了是不是,去那边干啥?”郑刚立马劝道。

“我现在真不想多说,反正那边我一定要去。”苏宏态度坚决。

“不是你想不想说的问题,你到过那边?你知道那边有啥子东西?”

苏宏轻叹一声,心想郑刚也有些可笑,即便河对岸再危险,为了找女儿,他也得去。

“你们就两人,也没艘船,能做啥事?”梁大石问。

苏宏一愣,心想不是有座桥么,要船干什么?

“我跟你们一块去!”迟疑间,顾红梅挪步到苏宏身旁,对苏宏说:“别跟他们多废话,那帮子人都是孬货,没一个敢去的,怕丢了性命,我顾红梅不怕!船我大姐家有,我等会去借一艘!”

顾红梅现在的态势,就好像村里人都得罪了她一样。

“顾红梅,你又瞎闹腾啥?我有说我不去么?”老吴说话了。

“你想清楚没,你真信他们的,也要去那?”梁大石问老吴。

“得去。”老吴重重点了下头,“这不是实在没办法了么。”

老吴表情酸楚,额头堆满了皱纹。梁大石了解他情况,知道他向来孤家寡人一个,前一阵好不容易他儿子儿媳妇把孙子从城里送来,留村里陪他过个年,结果倒好,把孩子给弄丢了。所以孩子真出什么事,他可没法向城里的儿子儿媳妇交代。

苏宏也一样,若苏妙有事,他也没法跟地下的郑惠玲交代。

“老吴去的话,那我们也去!”又一对夫妇应道。

“还有我!”

“我也去!”

“管他娘的,这么多人一起去,还能有啥危险的。”

老吴毕竟有号召力,短短时间,就得到十几个人的响应。

“再算我一个!”王燕也站出身来,“不找到咱村那些孩子,我晚上睡不着。”

“跟你有个屁关系,你又没孩子。”梁大石讥讽她。

“干嘛?没孩子就不能帮人找孩子吗?这话说的。”

村里人都知道王燕性格大大咧咧,倒是个热心肠,所以也不觉得奇怪。

见势头一下成这样了,梁大石和郑刚只好妥协加入。最后,这支队伍便由梁大石,老吴,郑刚,苏宏,苏沁,顾红梅,王燕,以及另外十几人组成,丢孩子的几家,基本都在里头。

出发前,梁大石问人借了艘船,让郑刚带两人先把船划过去。

到现在,苏宏仍不明白这艘船的用处,只好问老吴。

老吴终于告诉他,河对岸再过去一点,就是一条湖,湖上有座岛,当地人称小蛇岛,另外远处还有座大蛇岛。那块地方向来不吉利,以前村里只要去河对岸的人,几乎没有能回来的。久而久之,村里人忌讳越来越重,索性把石桥另一端的路给封了,怕孩子们胡乱到那边玩。

苏宏才明白,之所以用船,原来是要走水路的缘故。

老吴还说,这条河和那片湖是相连的,否则船也不好划过去。

“我们先到小蛇岛吗?”苏宏又问。

“对!大蛇岛那不可能,太远了,估计开车都得几个小时。以前咱村的人也都是去小蛇岛才没回来的。”老吴这会也是语重心长,有问必答。

“真没有一个回来的?”

“那倒不是,也有回来的,但不是很快生场怪病死了,就是发疯给发死了。”

“发疯发死了?”苏宏第一次听闻这种死法。

“我记得一件事,村里老苗的儿子,那年他晚上去了趟小蛇岛,结果大早上回来,人就变得疯疯癫癫,抱着他家那头牛哭个没完,别人劝都劝不住。然后饭也不吃,水也不喝,觉也不睡,到了半夜,居然被那牛给撞到井水里淹死了,你说他娘的是不是发疯把自个发死了?”

“有这种事?那还真挺离谱的。不过他家自己的牛,怎么好端端会撞他呢?”

“把那牛惹急了呗!”

“什么意思?”

“听说啊,我也就听说,他家那头牛,第二天被人发现身上全是一道道口子,好像被他弄什么东西给划的。”

苏宏心中一凛,有样东西瞬间在他脑海里冒出来:指甲!

怎么又是指甲?

村里人用指甲打架,瘦尸长出指甲,现在又多个发疯的时候力气大到拿指甲割伤牛的疯子。

苏宏一下联想到了病毒,感觉这指甲的毛病像病毒蔓延一样,一点点在村子里渗透。

还有那股恶臭,苏宏再问老吴,老吴说他也不知道恶臭从什么地方飘来的,反正就最近的事。

苏宏心情更为沉重了。

因为此刻这些古怪现象已和他女儿的命运联系在一起。

不知不觉,苏宏等一群人到了那座石桥。

同时,另外一面,郑望德和朱齐梅两个老人在家中急得团团转,毕竟到现在苏妙还没下落,他们也听说了郑刚和苏宏准备领人去河对岸找。

朱齐梅实在没办法,决定打通小女儿郑惠丽的电话。

实际郑惠丽远在几百公里远的省城,远水救不了近火,不过朱齐梅的脾气就这样,一有点事就找小女儿,所有家人她也最信郑惠丽的话。

“丽丽啊,我跟你讲,家里出事了,出大事啦……”郑惠丽在那边刚洗完澡,一接电话,就听到朱齐梅带着哭腔的声音。

“妈,你别急,慢慢说。”

于是,朱齐梅把整件事七七八八拼凑一番,她表达能力也有限,再加上心急如焚,好在旁边有郑望德补充。郑惠丽开始听得稀里糊涂,后来总算明白了,她真想不到,家里居然闹出那么大桩事。

“现在呢,哥和姐夫他们去哪找妙妙了?实在不行我明天坐车回来吧!”郑惠丽也着急起来。

“听人说……他们要上小蛇岛找人了。”

“啊?我没听错吧?”

“这不没办法嘛,连村里老梁和老吴他们都去了。”

“不行不行,妈,你赶紧叫他们回来,那边不能去的!”

“哪叫得回来呀,他们应该上船了。”

“完了……完了……”郑惠丽脸色惨淡,有气无力地瘫坐在沙发上。

“怎么办呀,丽丽,你赶紧回来呗。这村里啊,最近邪门得很。”

“我知道,我知道。妈,你再告诉我,他们是去了多少人?”

“大概十几二十个吧,刚子和你姐夫,还有沁沁都一块去了。”

“姐夫和沁沁……”郑惠丽顿了一下,“他们应该还不知道当年姐也去了那边吧?”

郑惠丽口中的姐,自然是郑惠玲。

“不知道呀,我还没跟你姐夫说呢。”朱齐梅欲哭无泪。

“你们等我回来吧。”说完郑惠丽挂断了电话。

确实,如朱齐梅猜测那样,她和郑惠丽通电话时,苏宏他们才刚上船。

苏宏也发现,河对岸的状况,和老吴说得一样,首先是一堆石头把路堵死了,等他们翻过那堆石头后,又见几株参天大树,然后很快到了湖泊边上。

没等多久,郑刚就划船过来,因为湖面上太冷,老吴提前让人在船上备了许多件大棉袄,否则一路肯定冻得难受。苏宏暗暗佩服老吴想得周到,办事是比其他人精细不少。

坐在船上,苏宏发觉湖面比他想象中还要冷,还伴有一股浓重的雾气。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闻着湖水很臭,虽然看不大清,但他确定湖水比较脏。

这条船是木船,也没发动机,都是手动划的,再加上原本也坐不下那么多人,所以走得很慢。苏宏和苏沁挨坐在一块,耐心等候着。

船上没什么人说话,特别安静。苏宏看得出来,大家心情都很沉重。

过了约半小时左右,船已经彻底远离岸边,此时他们被夜雾包围着,视线模糊,手电筒那点亮光也是杯水车薪,整个阴森黑暗的环境,给他们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爸,还有多久啊?”苏沁问道。她又冷又怕。

“到小蛇岛最起码得两个小时。”郑刚代替回答。

“刚子,你咋知道,你去过啊?”王燕好奇问。

“我小时候跟人来湖上抓鱼,见过那岛,去倒是没去。”

“嘿嘿,那是,如果去了,你早跷辫子喽。”

王燕刚迸出这句来,立马收敛笑容。因为这句话非但一点不好笑,甚至还很不吉利。

“呸,燕子你个乌鸦嘴,放心,咱们肯定没事,兴许明天一早就能领着孩子回家呢,你们说对不对?”一个中年妇女放声说。

“但愿吧。”老吴叹口气。

接着,又是一阵沉默。

“我在想啊……”半天,梁大石终于说话,“刚子,如果你妹夫没说错,那个带孩子过桥的人,真跟咱们一样,划船去了小蛇岛啊?”

“还能去哪呀真是!”苏宏没开口,王燕反倒接话了,“老梁你想想,桥对过那片地也就鸡毛大一点点吧,除了坐船上小蛇岛,实在想不出还有哪可以去的。总不会去大蛇岛吧?那可太远了,绝对不会的!”

王燕一番自问自答,却也像回事,不少人觉得有道理。

“那人,是谁呢……”梁大石开始猜测起来。

“娘的,不管是谁,只要被老子抓了,老子非弄死他不可!”有个男人怒气冲冲道。

“趁这会有时间,咱要不分析一下?你们觉得这人能是谁?”梁大石不理那男人,管自己问。

“是啊,老梁,听你一说,咱之前是迷糊了,都没去猜人。”老吴回道。

“猜啥呀,不明摆着么,那人肯定咱村里的!”王燕又急忙说话。

“你咋肯定的?”老吴问。

“你想啊,要不是咱村里人,他能了解那么清楚,知道村里孩子有几个,谁家有孩子,怎么等我们参加仪式时候把孩子给偷出来么?我说,这人不但是咱村的,还对咱村特别特别的熟!”

谁知王燕这一通话,居然点醒了众人。苏宏也看出来了,这女人虽显得叽叽喳喳,但有些时候还真能说到点子上。

“你们还别说,燕子的话,有道理啊!”梁大石感叹道。

苏宏心想:村里人糊涂,怎么自己也跟着糊涂,这么大一个疏漏,居然都没去利用。其实只要按排除法,确定一下最近几天村里有谁不在了,也许就能找出元凶。

“等等!我想到了一个人!”这时,有人举着手指叫道。

苏宏一看,发现竟是那个寿衣店老板,他不明白这人为何也要跟来,大概是想找被偷的那几件寿衣吧。

“谁呀?”王燕问。

“你们还记得不,咱村里以前的鹅蛋?”

“鹅蛋?就那傻子孙二可吗?他不是三四年前失踪了?”

“对啊!他是失踪,可没人说他死了吧?你们想……万一他回来,再把孩子给偷走……”

“不会不会!”寿衣店老板话还没说完,梁大石就打断道,“鹅蛋是个傻子,哪有这么聪明,知道趁咱们参加仪式那会去偷孩子。”

“要啥聪明的呀,鹅蛋从小在村里长大,没错吧?他虽然傻,但一些村里的规矩还是懂的,而且他到处乱跑,对每家每户都了解,还有你们咋忘了,他特别喜欢跟孩子玩,就他,肯定是了!”

苏宏听得不明不白,问郑刚道:“谁啊?”

“哦,以前村里一傻子,名字叫孙二可,整天戴个大鹅帽,所以村里人管叫他鹅蛋。人嘛,倒也不坏,就是爱搞怪,然后三年前他妈一死,他就不见了。”

“去哪了?”

“谁知道呀!”

“对了,我又想起来一件事……”寿衣店老板很激动,滔滔不绝地说着,“那个鹅蛋,从小身上穿着一件寿衣,也不知道谁告诉他的,穿上寿衣能避邪,他就特别信这套!依我看,我店里的寿衣多半是他偷的!”

“这事我记得!”立时有人搭话。

“我也记得!他件死人服还被他整得破破烂烂,那会上我家讨粽子吃……”

“还有他那个鸟窝头,好像几百年没洗头一样,脏兮兮的!”

听到“鸟窝头”三个字,一直闷声不吭的苏沁忽然想起昨晚桥上看见的那幕,带领孩子的成年人,头发确实凌乱不堪,这一点她印象极其深刻。

“这么一分析,还真可能是那傻子啊……”老吴说。

“对嘛,我同意周老板的!咱村的大人最近又没少,肯定鹅蛋在搞鬼了!”王燕应和道。

“哎哟,那坏了,鹅蛋傻乎乎的,他能带孩子去哪呀……”顾红梅焦急地说。

苏宏听着,也觉得这个说法比较可靠,但又想,那傻子为什么连妙妙都不放过呢?

“我猜啊,他先偷周老板店里的寿衣,再去偷孩子,然后用寿衣给孩子们换上,他这样图啥呀?”王燕问。

“谁知道,傻子呗。”有人回道。

“要真这样,咱还去小蛇岛干嘛?还是你们觉得那傻子带孩子上岛了?”王燕继续问。

这一问,换来一阵沉默,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啊,咱去岛上干嘛呢……”老吴深深地叹了口气。

之后,众人你一言我一句,基本对孙二可偷走孩子这件事达成了共识,但至于有没有带往小蛇岛上,心中都充满疑惑。

也就在一片攀谈声间,前方浓浓的雾气中,赫然显现一块黑压压的地方,当见着那地方,众人立即停住不说话了。

“到了。”梁大石轻声宣告。

船上的人神经瞬间紧张起来,连负责划船的两个都把船划慢了很多。

“真去啊?”快上岛了,居然有人想打退堂鼓。

“去啊,怕啥呀!”老吴壮胆般说道。

其实每个人都很不安,可为了找孩子,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慢慢悠悠的,船靠岸了。

苏宏发觉,虽然相隔不远,但小蛇岛和花蛇村是截然不同的两个地方,花蛇村枝叶茂盛,地势平坦,而小蛇岛则显得光秃秃的,放眼望出去,几乎没多少树木,地势相当凌乱,给人一种好像用各种碎石拼凑出来的感觉。

并且这边的臭味更重,闻着非常难受。

一群人陆续上岸后,老吴想了想,对那两个划船的说:“老三,老赵,要不你俩留下看船吧?”

老吴的担心是有道理的,毕竟他们只有这艘船可以返程,万一出点意外,船被偷了或是什么,那就是大麻烦了。

再说这艘船没有船锚,平时是用绳系住的,现在又没系绳的地方,所以也不方便停泊。

“行吧,那你们赶紧去赶紧回。”老赵说。

于是,两人看船,其余人向岛内进发。

行走过程中,苏宏发现这座岛并不大,地上碎石头很多,一看就是人迹罕至的地方。

岛上雾气也很浓,而且因为渐渐远离岸边,他们感觉越走越黑,仿佛到了阴曹地府一样,七八只手电筒的光芒完全不管用。

他们难以想象,这岛上会有人,更嫌还是几个孩子。

苏沁默默跟着苏宏,小心翼翼地行走。刚坐船时,她戴上了妈妈留给她的那条花蛇巾,她和苏妙一直把各自的花蛇巾放在身上。此刻她只希望妈妈保佑她尽快找到妹妹,然后顺利回家。

一群人战战兢兢地走,互相间也不说话,又是王燕,一句话打破沉寂:

“干啥呀,个个垂头丧气的,我们不是来找孩子的啊?咋都吓得连孩子名都不敢叫唤啦?”

“就是啊,这么干找,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多叫唤叫唤吧。”某个人应和。

随即一群人各自呼喊自家孩子姓名,苏宏和苏沁也不例外。

结果半小时过去,不少人喉咙都喊哑了,还是没能寻到孩子们的一丁点踪迹。

老吴更是气得骂道:

“他娘的鹅蛋,等老子抓到你,看老子不把你的狗腿打断。”

“何止打断他狗腿,剥了他的皮都不过分!”梁大石也搭腔。

偏偏众人停下脚步时候,不知道是谁,指着前方说:

“你们看你们看,那边咋有个岛啊?”

“说啥蠢话,我们不就在岛上啊?”郑刚说。

“不是,那边还真有个岛。”连苏宏也说。

这下所有人才看清楚,前方果然有座小岛,被深绿色湖水包围着,属于难得一见的岛中岛现象。

小岛上没有任何树木,只有大大小小的石块,那种由碎石堆砌而成的感受,让人更为强烈。

“这他娘的有意思啊,岛上还有个岛。”郑刚笑说。

苏宏却是一点都笑不出来,因为他明显感觉到这岛中岛上的异样气息,还有更加难闻的臭气,简直令他恶心到想吐。

他见其他人同样如此,几个女人急忙捂上口鼻。

“好臭啊!”苏沁抱怨。

“是啊,咋那么臭?”

“该不会咱村里的臭味,就是这边传过来的吧?”

苏宏想:确实有这个可能,但臭味到底是什么东西散发出来的呢?

他有点想上去看看。

梁大石和老吴也与苏宏想法一致。

这时,一群人听到一阵水声,过了不久,湖面上现出一条船来,竟是负责看船的老三和老赵。

“你俩咋来啦?”老吴大声问。

船停靠后,老赵先上来一步说:

“咱俩刚刚等在岸边,结果发现那地方风太大,冻得难受,然后正巧老三看到个口子,湖水流进岛的里面,咱俩就想着要么把船划进来躲躲风,谁知道里面跟咱村一样,也是条河,咱一路划啊划的,直接划这来了。”

“我们也刚到,看见没,那边还有个岛。”

“早看见啦!”

“咋样?要不大家伙上去瞧瞧?”老吴回头一问。

“行,去瞧瞧。”梁大石同意。

毕竟船正好在这,相当方便。

于是,一群人摆渡到了对岸,踏上这座岛中岛,然后经过商议,决定分头搜寻。

谁料刚分开没多久,苏宏就听到有人在喊:“过来过来!赶紧过来!”

众人立刻集合过去,手电筒照射下,他们看见那人身前居然有座石洞。

老吴等人随便在洞口张望一下,发现这洞是斜的,似乎还挺深。

“有个洞啊,咋办?”梁大石问老吴,言下之意是要不要进去看看。

老吴思考起来。

按理说,为了找孩子,这种地方是绝对不能放过的,可同时几乎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小岛上的诡异气息。

“你们说,孩子会被人藏在洞里吗?”寿衣店老板问。

“我看……不大可能。”郑刚摇摇头。

“你看?你凭啥看?凭你的屁眼看吗?”老吴损郑刚道。

“就是,不进去看,谁能知道。”王燕也说。

郑刚尴尬地笑了笑,不说话了。

尽管同是村里人,都为了找寻孩子,但其中部分人的想法跟多数人并不一致,比如寿衣店老板和郑刚,他们天生胆小怕事,再说丢的也不是他们自己孩子。

但这个洞,确实给人一种阴森恐怖的感觉。

“去!哪怕你们都不去,我也要进洞看看!”顾红梅大声说。

相比寿衣店老板和郑刚,满脑子只有孩子的顾红梅,显然胆子大了不少。

“去肯定得去,不过先让我吼两嗓子。”老吴说。

随即他脑袋探进洞里,放声问道:

“有人没?洞里有没有人?”

苏宏听着洞中的回响声,就知道这洞肯定很深。

片刻,老吴又狠狠补上一句:

“鹅蛋你个乌龟王八,如果让老子知道你在里面,老子拿砖头砸得你亲妈都不认识你,识相的给老子滚出来!”

骂完后,老吴又在洞口等候半天,可依旧毫无动静。

夜风越来越大,融合难闻的恶臭,吹得每个人脑袋发胀。

“没法子,只能进去瞧瞧。”老吴叹口气说。

老吴的野外经验相当丰富,年轻时曾在云南边界一带当过兵,知道荒野探索,最危险的就是各种洞穴,比深山老林都可怕得多,尤其这类地势险峻,来历不明的洞,更要加倍留心。

特别现在深更半夜的,他们手头也没点工具,岛上气氛又比较诡异,真就是为了找寻孩子,所以豁出去了。

苏宏没老吴有经验,但大致也明白这个道理,他也在思考是否值得冒险。

因为他的直觉告诉他,苏妙在洞中的可能性很小。

“这样吧老吴,要不让咱俩先进去看看。”

说话的是个秃顶老头,人称老白,旁边站着他儿子,人称小武。小武的儿子,也是失踪孩子之一,所以他们一个找孙子,一个找儿子,同样心急如焚。

“为啥?”老吴问。

“你不知道么……我和我儿子常在野地里干活,一个小洞罢了,咱见多了。你们去了反而会乱,没事,咱俩先去瞧瞧,你们等着就行。”

老吴确实知道,这父子俩专以打猎为生,那么多年了,积累的经验总要胜过他们。

“对对对,让老白先去。”寿衣店老板忙应和,他巴不得没他什么事。

最终决定,老白父子先进洞,其他人站洞口边等。

因为洞中的路是个斜坡,所以老白父子刚进洞那会,其他人还能瞧见点手电筒的光亮,可没多久,洞里又回到漆黑一片。

“老白,你俩当点心,有事马上给我出来!”梁大石在洞口大声喊了句。

结果洞里没有任何回应。

风依然很大,吹得湖面上的木船摇摇晃晃。老三和老赵就守在岸边,其余人等在洞口。没有一个人说话,静得可怕。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老吴终于按耐不住,冲洞内大声喊着老白和小武名字。

可惜依然无人应答。

众人心情一下变得沉重,谁都不知道洞里情况如何。

不少人开始真正担心起来,更有些人害怕起来。

“咋回事啊?”王燕声音颤抖地问。

老吴摇摇头,紧锁着眉头。

“爸,怎么办啊?”苏沁问苏宏。

“可能离得太远,人家没听见吧。”

“不会!”谁知老吴听到苏宏父女对话,一口否定道,“这种石洞,说浅不浅,说深也不深,洞口喊话进去,他们肯定能听到。”

老吴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苏宏本来就是为了安慰苏沁,他也感觉老白父子多半出了状况。

至于什么状况,他根本想象不出。

在这当口,众人有些进退两难,一方面他们猜测老白父子可能遭遇意外,应该进洞瞧瞧,另一方面又害怕步老白父子后辙,惹上要命的麻烦。

毕竟自私是人类的天性,谁都避免不了。

正在众人犹豫不决时,守在船边的老三和老赵,突然发出一声惊呼,拼命逃离船边。

“啥事啊?”老吴急忙问。

“有……有眼……水里面有眼睛!”老赵手指着湖水,吓得失魂落魄。

众人都是一惊。

“扯啥子鬼话呢?”梁大石问。

“是真的!是真的!水里面有眼睛,好多好多只眼睛!”老三也呼道。

梁大石再问:“啥叫眼睛?说说清楚!”

“就是眼睛啊!谁他娘知道是啥子鬼东西,不信你自己去瞧!”老赵回道。说着两人匆忙来到众人身旁。

“行,我去瞧瞧。”梁大石说。结果他刚挪开步子,又回头问:“谁跟我一块去?”

于是,梁大石,老吴,苏宏,王燕,以及另外两个男人,慢腾腾地往岸边走去。

等到岸边,苏宏一眼望向绿色湖水,在月光下,好像湖面被泼了层油一样。

“啥都没啊!”王燕伸长了脖子,小心翼翼地观察。

“啊?”老赵和老三一愣。

“你俩闲得慌,拿咱们寻开心是吧?这会功夫还有空……”

谁知梁大石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见湖面上浮现好几只眼睛,都是圆圆滚滚,比一般人眼睛还要大些。

“哎哟!”王燕惊叫一声,忙往后退。

梁大石等三人也受不了,跟着后退。只有苏宏和老吴,惊恐中依然坚持了下来,盯着那些水中的眼睛。

苏宏尽量让自己镇定,看明白究竟怎么回事。随即他发现这些东西说是眼睛,实际用眼球来形容更为贴切,而且还像鱼一样,可以在水中移动。

不知不觉,水面眼球越现越多,似乎永无止境,老吴怕出什么事,一把将苏宏拉开。

六个人又慢慢退回人群。

“啥子玩意,这他娘啥子玩意啊?”梁大石吼道。

“邪门!真是邪门!”老吴也叹道。

每个人脸色都很阴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苏宏再冷静的人,此刻都有点想发狂。

“要不……咱先回吧?这地方邪性啊!”郑刚整个人在发抖。

“回啥呀,孩子没找着呢,再说了,人老白父子还在洞里,你不管人家了?”顾红梅说。

“这刚子就是半天蹦出一句屁话!”老吴帮顾红梅骂。

郑刚又闷声不语了。

“咋办,接着等啊?”王燕问老吴。

“等,只能等!咱不管那湖里究竟是个啥子鬼东西,别靠近水就行。”

老吴一句宣告,换来一片沉默。

此时此刻,其实怀着跟郑刚相同心思的人已经不在少数,尤其那几个没丢孩子的,巴不得快点回村。即使丢了孩子的,也隐隐觉得孩子应该不在岛上,说不定他们在这边折腾,村里人已经找着孩子了。至于老白父子的安危,仅仅只有老吴和苏宏这些责任心较强的人真的在意。

果然,当众人纷纷出神的时候,有个人急匆匆跑向木船,一下跳到船上。

众人吃了一惊,看过去,发现竟然是寿衣店老板。

“你干嘛?”老吴大声问。

“娘的,你们个个是贼胆,都不想活了,老子是来找几件衣服的,没空陪你们疯!”

说着寿衣店老板开始划动船桨,明显是要开溜。

“这乌龟王八,狗日的杂种,赶紧给老子回来!”梁大石边追边骂,但又不敢太靠近湖水。

其他人跟着开骂,还有人丢石头过去。

寿衣店老板不再搭理他们,缩起头,拼命划船,模样倒真像只王八。

很快,他就脱离人群视线,消失在夜雾中了。

这一来,众人唯一的逃生工具没了,全都又惊又气。

梁大石更是一肚子火,用力踹向一块石头。

梁大石不像老吴,为了找孙子,可以不惜代价。他家里上有老下有小,都需要他照顾,今晚跟随众人一同冒险,充其量不过是因为履行身为村长的职责,实质跟他谈不上有多大关系。因此他见情势逐渐恶化,又是惊恐,又是憋屈。

“爸,怎么办呀?”苏沁轻声问苏宏。

苏宏见苏沁下巴都在颤抖,更是心疼起来。他现在特别痛恨自己,让两个女儿陷入这种地步。

王燕也是急得跺脚,嘴里不停骂,几乎要把寿衣店老板的祖宗十八代骂个遍了。

如果刚才还能勉强维持理智,那么此刻,众人彻底慌了。

“咋办,赶紧商量个计策啊!”梁大石发泄完后,望望老吴。

老吴摇头叹息,说:“能有啥计策,船没了,村里那些人又不知道咱情况,老白和小武还在洞里,这破地方,继续留着不是饿死就是冻死,他娘的!”

“你们说偷走咱船的乌龟王八会跟村里人说不?”王燕口中的乌龟王八,自然是寿衣店老板。

“咋可能呢!那杂种做这缺德事,逃都来不及,还会帮着咱去叫人来救?要是真这样,村里人一人一口唾沫都得淹死他!”一个男人说。

苏宏心想也是,这当口,也别指望谁来救了,只能依靠自己。

“咦?你们说,等明个天一亮,咱中间挑个人游泳游到对岸去,再叫个船过来,可行不?”王燕灵机一动,问道。

“可行个屁!”梁大石说,“从这游到咱村里,你知道有多远么?何况还他娘的是冬天,再说……水里有那种鬼东西……”

说到水里的鬼东西时,梁大石说不下去了,显然他怕得要命。

随后又是一阵叽叽喳喳,没完没了的讨论,可不管谁出的点子,都和王燕的一样不切实际。

突然,洞里传出一声闷响。

这声响,好像地震一样,直击每个人的心脏。

众人瞬间安静了,一个个望向洞口。

“啥玩意啊?”顾红梅问。

没人理她。所有人都紧绷着神经。

“老白,小武,是你俩不?”老吴冲洞口大声问。

还是无人应答。

风呼呼猛吹,湖水不断波动,夜空中一颗星星都看不到,周围黑得可怕。

“要不……咱进洞瞧瞧?”终于,老吴迸出这句话来。

“谁啊,谁要去?”梁大石问。

“干脆一块去呗!”王燕来了句。

梁大石沉默了,似乎在思考什么。

老吴明白他的顾虑,拍拍他肩膀,说:“没啥,进去看看,咱人多,能有啥事,兴许洞里面还暖和些。你要真留在外头,冻都把你给冻死。”

“老吴,我真不能有事,家里还有慧芳和儿子,儿子再过几年大概要结婚了,我还等着抱孙子呢……”梁大石眼泪都快落下来了。

“就你家里有老婆孩子,别人家没吗?我真他娘的作死,陪你们到这干嘛?!”郑刚红着眼圈,难得反驳一回梁大石。

“别吵了,嚷嚷啥?”老吴说,“愿意进洞的跟我进洞瞧瞧去,要没啥事,洞里起码暖和些,老子还不想做个冻死鬼!”

老吴这么一说,立马有人表示愿意追随。

苏宏见包括郑刚在内,还有几个人犹豫不决,他心想这种时候,团结一致最为重要,于是站出身说:

“大家听我一句,老吴他说得对,现在的情况,洞外不一定就比洞里安全,起码我们在洞里可以熬到明天天亮,然后再想办法。再说尽量保持在一起行动,别分开会比较好。”

听了苏宏的话,又有几个人决定进洞,最后只剩下郑刚一个,当然只能妥协。

“行啊你,城里人就是城里人,说话文绉绉的,比我管用多了。”这种关头,老吴还有兴致对苏宏笑笑。

苏宏也顿时觉得老吴心态不错。

决定了后,众人准备一起进洞。

随着老吴一脚踏入洞内,其他人立即一个个跟上。

很快,他们连成一排,由老吴和苏宏打头阵,苏沁坚持要跟在苏宏身边,所以也很靠前,接着是梁大石他们,郑刚和几个女人走最后面。

洞内很窄,而且极其潮湿,臭味则越来越难闻,越来越明显。

还有个缺氧的问题,老吴相当注意,所以刚一入洞,他就提醒其他人,如果感觉不适,立刻便撤。

众人心领神会,并且小心翼翼地前行,慢慢来到洞中一个拐角。

从老吴和苏宏所站的位置,洞口已经完全看不见了。此时,他们听到一些细微的流水声,还有一种轻盈的,仿佛爬虫快速经过的细碎声响。

偏偏这时候,又是一声闷响,这次他们在洞里听得尤其清楚,感觉整个洞都快塌了一样。

接着,一股阴柔的憎恨,包含一股强烈的怨气,从洞中的深处,排山倒海般扫荡过来。

在苏宏看来,这种感受特别奇妙,像是现实,又像是梦幻。

不过他们都知道,现在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只能继续向前。

随即,他们绕过了拐角。

当绕过拐角后,他们已然可以清晰看到一处光亮,老吴等人拿手电筒照向那地方,发现竟然是个向下垂直的洞口。

远远的看,这洞口比外面的洞口要大上不少,用坑来形容可能更合适些。

稍一停留,他们再度前行。

老吴又呼喊了几声老白,依然得不到任何回应。

随着步步深入,他们越来越接近那个大坑,然而此时臭味弥漫,浓重到离谱,连他们呼出的气都是臭的。

并且不知从哪里刮来一股强风,好像要把他们全部吸过去一样。

他们晃晃悠悠来到一处平台,因为这块地方特别宽敞,所以他们已经能够并排站立。

眼前就是那大坑了。

而那大坑,也正好是在洞穴尽头。

答案很简单,老白和小武,一定是掉进那大坑里了。

老吴深吸口气,决定去看看那大坑,其他人逐渐跟上。郑刚尽管吓得两腿发软,但还是勉强跟在众人身后。

等他们缓缓来到大坑前,再用手电筒向下一照,顿现的一幕,立即令他们毛骨悚然。

原来坑中满是恶臭绿水,只不过比起外边湖水,坑中的水要显得更绿更深,但最重要的,是水中居然摆着一具足足有两三人高的尸体,尸体两眼凹陷,脸部皮肤呈褐青色,腐烂程度难以想象,只能大致判断出是个男性。尸体的躯干和手脚部分,都被套上了铁甲,俨然是位古代将军的样子。

此外,之所以这具腐尸可以在水面上飘浮,原因是它的身下正好有块圆石,将它整个庞大身躯托在水面上。

看见这一幕,村里人的惊恐程度不言而喻,他们万万想不到,一个小小的洞穴内,居然摆有一具巨型腐尸,另外依照腐尸身上的铁甲来判断,这人可能古时候就已经死了。

也即说,是一具古尸。

苏宏脑中则想得比其他人更多,首先他感到疑惑,为何一具古尸能留存至今,其次是古尸的体型这样庞大,究竟什么道理。

不过同时他也明白一个事实,就是恶臭来源!很显然,附近一带的所有恶臭,正是源自这具腐尸。因为洞中这片绿水和外部湖水相连,湖水又和花蛇村河流相连,所以腐尸就以小蛇岛为中心,通过水流来向外传播恶臭,并逐渐扩散到了花蛇村。这也是为什么越接近小蛇岛,恶臭气味就越浓重的缘故。

一想到长久以来,花蛇村人们饮用的都是被腐尸浸泡出的腐水,水中不知混入多少不明腐坏物质,就连牲口和花草树木,也全是被这种腐水滋养出来的,包括这两三天,自己喝进肚中的同样是这种腐水,苏宏便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恐惧,巴不得立马吐个干净。

应该说,整个花蛇村,都遭到了严重腐蚀!

怪不得村里人病怏怏的,性情暴躁,拿指甲乱划东西。葬在树干里的瘦尸复活,还长出尖指甲来害人,原因就是被腐蚀了!

其他人未必有苏宏想的那么多,但同样觉得不对劲,再加上眼前景象实在太恐怖,很快有几个人准备逃离。

偏偏这时,水面微微一动,竟然冒出两颗人头。老吴和苏宏等几个男人看得清清楚楚,水中正是老白和小武父子!

众目睽睽下,老白和小武已完全丧失活力,像两具僵尸一样,翻着白眼,在绿水里飘浮。

结果他们还没来得及惊呼,就有一股强风猛烈袭来,跟着那些手电筒全被吸到水中,洞里变得漆黑一片。

苏宏看出不对,急忙拉上苏沁,立刻朝洞口冲去。

其他人也接二连三地反应过来,一个个转身撤退。

但因为没了手电筒,一些人找不准方向,结果撞在两旁石壁上。

一时间,惊叫声,呼喊声,乱作一团。

人类到了最狂乱的时刻,基本和动物无异,虽说这群人平日里都规规矩矩,互相间也熟悉,可现在每个人只为保命,就再也顾不上那么多,短短片刻,好几人被撞倒地,惨遭其他人踩踏。

苏宏管不了别人,仅仅带着苏沁向洞外冲去,奔逃过程中,他感觉古怪,猛地抬头,居然发现洞顶上方全是眼球,而且密密麻麻,比湖水里看到的还多。

“爸,你看什么呀?”苏沁问苏宏。

“没事没事,你别看。”苏宏忙劝止苏沁。

但苏沁仍抬头一望,结果吓一大跳。

苏宏父女继续疾驰,眼见快要接近洞中拐角,可这时候,洞内再度刮起一股强风,简直强到离谱,两人身后连连传来惊呼,接着是人不断掉落水中的声响。

苏宏回头一望,就见其他人似乎全被强风吸入水中,只剩下他们父女,但那股强风已经临近跟前,自己绝对逃不掉了。

危急关头,苏宏用力推了苏沁一把,大叫:“沁沁,你走!别回头!”

苏沁一个踉跄,差点摔跤,但下一瞬间,她眼睁睁地看到苏宏被强风吸了回去,却还在对她叫唤:“走!走!”

苏沁坚定信念,忙扶住石壁,绕过拐角。

同时,那股强风也正好窜向她的身后。

等绕过拐角,避开强风,苏沁终于脱离危险区域,她软绵绵地瘫坐地上,心头又是悲伤,又是惊恐,接着她又爬起身来,疯狂呼喊:

“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