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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权欲》》 · 造粪机器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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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白浩犹豫片刻,还是说道:“素闻桓国公忠心耿耿,就算先生前去,他能助先生报仇么?”陆云冷笑道:“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蜀国公虽然表面上对李充王朝忠心耿耿,但在我看来,他对当年与帝位失之交臂一直不满。在成都招揽人才,收服民心,又与南蛮各族通婚交好,其志固不在小。当年我在川中时,就发觉蜀国公绝非池中之物,若不是时势所迫,断然不会甘心臣服。如今鲜卑慕容启大军南征,皇帝被困赤城。朝廷必然以桓公爷为帅救援皇帝,如此一来,桓公爷便又被推到风口浪尖,别人看他风光无限,但实际上却是步步凶险……”

白浩闻言,更是不解,道:“这话从何说起?”陆云冷冷一笑,却岔开话题,道:“朝廷使者大约已经出发了几天,我们连夜赶往成都,希望能抢在桓公爷动身之前,到达成都。白浩见他不说,也不勉强,便道:“我们先坐车下山,等遇到集市,便再买匹马,日夜兼程,或者能及时赶到。”

陆云又紧握住白浩的手,“多谢”两个字差点又冲口而出,但想起两人情若兄弟,再说这两字未免显得见外,于是道:“好大哥,小弟今身都不会忘记你的大恩。”白浩见他真情流露,心中隐藏的话,险些也要说将出来,最终却还是摇了摇头,道:“走吧。”便先去牵马车。陆云看着白浩的背影,眼光中闪过一丝杀意,瞬间消失,接着便又喊着:“大哥……”跟上前去。

陆云、白浩离开后不久,秦舒竟从旁边的树林走了出来,看了看陆老夫人的坟墓,又看了看逐渐远去的马车,嘴角又扬起习惯性的冷笑……

→第十一章←

益州,号称天府之国,成都又是蜀汉王朝旧都,经过几代经营,俨然成为全国第三大都市,仅排在洛阳、长安之后。蜀国公桓帆,乃大充开国第一功臣桓易次子,在李疆代汉之后,为避嫌疑,便交付兵权,离开洛阳权力中心,出镇西南。数十年来,尽心经营两川之地,使得民生殷实,百姓富庶。

李疆亲征鲜卑,并没有征调桓帆,也没有抽调西川一兵一卒,但桓帆还是筹集二十万石粮食着人送往洛阳,以供军用。身不在前线,可是桓帆的心早随着皇帝北征,飞到了塞北边关。遥想当年众家兄弟一起出征辽东,卧雪尝冰,最终消灭公孙家族,一统天下。这些往事历历在目,可现如今,关、郭二位兄长去世,自己又被“流放”西南,只有皇帝与傅大哥在北方厮杀。想到这些,桓帆就总觉得心中堵着一块巨石,压迫得自己十分难受。

蜀国公府乃是当年蜀汉王朝在成都的皇宫,李疆以桓氏功高,赏赐与桓帆居住。桓帆再三拜辞不得,只好勉强入住,却将里面一干违禁之物,尽皆废除。饶是如此,蜀国公府之雄伟大气,也远胜其他诸侯。

府中一处露台,乃当年蜀汉皇帝赏月观星所用,桓帆每每登上此台,都是远眺北方,期盼着自己有朝一日能重返故地。“老爷。”桓帆转头,便见夫人孟氏也缓步上来。当年大充太祖南征云南,与南蛮首领孟获结为兄弟之邦,桓易更迎娶孟获之女为妻,两厢交好。李疆代汉之后,南蛮各族俯首称臣。李疆钦封孟家为云南王,世袭罔替。而桓氏也仍旧与孟家通婚,以此安抚各蛮。

夫妻二十余年,十分恩爱。桓帆见他上来,便问道:“有什么事吗?”孟夫人答道:“再过几日,便是老爷五十岁寿辰,老夫人让我来问问,老爷打算如何置办?”

“哦,孤已经五十了?”桓帆语气之中,难掩一丝失落,旋道:“正值陛下远征之际,以孤之意,还是从简吧。”孟夫人点了点头,道:“老夫人也是这个意思。但南中各族均知老爷寿辰,必然派人前来贺寿,老爷总不能关门谢客吧?”

桓帆眉头微皱,道:“陛下在前方争战,孤却在后面祝寿,他日岂不又成了那些谏官的口实?你速派人前往南中,知会孟王,让他转告各位族长,今年情况非常,望他们体谅。等陛下战事结束,孤便亲自下帖邀请各位前来成都游玩。”

孟夫人答应一声,便打算下台离开。桓帆复又问道:“晨儿几日不见,都在干些什么?”两人只有一子,都视若珍宝,只是这几日桓帆心念战事,不曾召见,所以此刻出言询问。提到桓晨,孟夫人的脸上不觉地浮出笑容,道:“晨儿这几日都缠着薛护卫切磋武艺。这孩子与你当年一般,总是不肯服输。”

“世事难料,不服不行。”桓帆低声说了这八个字,便又道:“薛瑜倒真是难得青年才俊,晨儿能得他为友,也算是大幸。”

孟夫人见他不再说话,便悄然退下辰台。提起桓晨,孟夫人便想去后院看他,但没走多远,就见桓晨迎面而来,而且走的十分匆忙,不由问道:“晨儿,有什么急事吗?”桓晨见是母亲,忙上前行礼,道:“娘,爹爹在露台上吗?”孟夫人点了点头,桓晨便又道:“孩儿有事要找爹爹,先告辞了。”孟夫人见他额头上都渗出汗水,便拿出丝帕为他擦拭,道:“去吧。慢点,瞧你急的。”

“谢谢娘。”桓晨说了一句,便又匆匆向露台而去。孟夫人嘴角又不由露出一丝笑意,都快娶媳妇的人了,怎么在自己的心中,还是小孩子一样?

再说桓晨急匆匆地跑上露台,桓帆早被他脚步所惊,脸上便有一丝不悦,沉声问道:“什么事值得你这么急?”桓晨在母亲面前还能撒点娇,但在父亲跟前,却不敢丝毫的放肆,急忙垂手答道:“爹爹,孩儿今日与薛大哥出城狩猎,无意间遇到一个人。”

“什么人?”能让桓晨这么着急的,必然不是一般的人,桓帆也不禁开口问道。桓晨遂又答道:“爹爹可还记得,当年那位‘蜀中第一才子’……”

“你是说陆云?”桓帆的眼光中也闪过一丝喜悦,却又颇为惊讶地道:“他不是在太子府中效力么?怎么会回成都?你当真没有看错?”桓晨十分肯定地答道:“陆云当年在成都何等名气,孩儿怎么会认错?他现在就寄宿在城南‘有余客栈’,爹爹可要派人召见?”

“陆云返回成都,必然是京中有变。”桓帆点了点头,道:“你速拿为父名帖,去请陆云过府一会。”桓晨素知父亲喜爱人才,当初本有意留陆云在府中供职,却不想被李疆滞留在京,为太子左右。方才见到陆云时,桓晨便使人探得其住处,然后急忙赶来禀告父亲,希望能讨桓帆欢心。见父亲如此高兴,桓晨当即答应一声,便急忙转身离开。

桓帆又反复低念着“陆云”的名字,嘿然笑道:“陆云啊,陆云,时别三年,你终于还是回来了。”正打算迈步下台,又见桓晨去而复返,不由问道:“你怎么还不前去请陆云?”桓晨却道:“爹爹,陆云在府外求见。”

桓帆更是哈哈笑道:“难得这位才子能记得孤这个故人,走,随为父前去迎接。”两人一前一后下了露台,径往大门而来。

及至门口,果见陆云站立在外,身后还有一位白衣壮汉。桓帆只瞟了那壮汉一眼,便对着陆云,道:“不知是那阵风将陆先生吹到孤这里来,有失远迎,还请先生不怪。”陆云现在是一介白衣,能得普天之下,仅次于皇帝的蜀国公亲迎,也算是所有文人梦寐以求的好事。陆云却面无喜色,淡淡道:“陆某穷困来投,还望千岁收留。”

桓帆微微一怔,似乎并没有想到陆云会说出这样的一句话,随即又笑道:“承蒙陆先生不弃,孤之幸也。”说着便与陆云携手而入。

两人来到正堂,宾主落坐,陆云才向桓帆介绍白浩。桓晨素爱武艺,对川中高手了如指掌,听到白浩姓名,不由惊道:“原来是白壮士。难怪这几年不常听说壮士行踪,原来是与陆先生去了洛阳。日后还请白壮士多多指教。”白浩急忙谦让道:“不敢,不敢。”

桓帆看了他一眼,道了声“久仰”,便又转问陆云道:“孤闻先生在太子府中供职,深得太子殿下赏识,怎么会辗转成都,而且说什么……”后面“穷困来投”四个字,便省略不说了。陆云转看左右,并不回答。桓帆顿时明白其意,示意家将、丫鬟退下,才问道:“莫非先生有什么难言之处?”

陆云这才长叹一声,道:“千岁有所不知,京中局势突变。陛下孤军深入,被百万鲜卑大军围困赤城……”陆云既然号称才子,口才自是极嘉,很快便将李疆被困,马杲图谋不轨,以及后来阴谋败露,太子被禁之事详细说出。至于母亲被害,却只字不提,只是道:“殿下被禁,陆某在洛阳难以安身,是以前来投奔千岁。望千岁不弃收容。”

陆云每说一句,桓帆脸色便沉一分,等到陆云说话之后,桓帆才长吁口气,道:“想不到洛阳竟是如此局势。”旁边桓晨却道:“陛下不肯以父亲为帅,若是父亲前往,区区一个慕容启,算得了什么?”桓帆见他言语无礼,急忙喝道:“休得胡言。”直吓得桓晨立刻闭口不言,然后转对陆云,道:“现在朝廷当务之急便是再派兵马,救援圣驾,怎么却还没有征调军队的诏命?”

陆云遂道:“陆某与白大哥星夜兼程,又尽选捷径,自然要比朝廷使者先到达成都。以陆某愚见,钦差不日将至,而朝廷必会以千岁为将,出兵救援陛下。”桓帆点了点头,叹道:“自从郭、关二位老国公去世,朝廷再无良将。救护圣驾,孤责无旁贷,天幸先生至此,可助孤一臂之力。”陆云再看了看桓帆,迟疑片刻,答道:“云必尽心辅佐千岁。”

桓帆闻言大喜,起身道:“来人,设宴为陆先生洗尘。”又转对桓晨道:“去将薛护卫一道请来。”复谓陆云,道:“孤新近得一大才,不仅武艺高强,便是文采也不多让先生。日后可与先生多亲近亲近。”陆云听到“薛护卫”三个字,心中微动,口中急忙道:“能得千岁如此夸赞,那位薛护卫必然是人中龙凤,云也当结识才是。”

果然过不片刻,桓晨便带着一名青年护卫入内,生得器宇轩昂。陆云看在眼中,也不禁默叹一声:好个人物。桓帆又为二人引荐,薛护卫单名一个瑜字。半个月多前,桓晨出城狩猎,误入山林深处,为毒蛇所伤,幸得薛瑜相救,才保全性命。桓晨感其救命之恩,原本是打算带回府中重赏,却不想桓帆与之交谈后,深觉此人颇有才干,于是便留在府中听用。桓晨更是发觉薛瑜武艺不俗,时常缠着请教,虽然认识时间不长,但两人关系却相当密切。

薛瑜见到陆云,也颇有好感,两人互相交谈几句。就有丫鬟来禀,宴席备好,请众人入席。方才坐定,桓帆正要举酒为词,却见门上侍卫匆忙入内,禀道:“千岁,朝廷钦差驾到,在府外请千岁迎接。”

桓帆看了陆云一眼,笑道:“来得好快。”便起身道:“孤有事先行离开,二位可开怀畅饮。”又吩咐桓晨好生招待,才匆匆离开。桓晨见其父离开,便失了约束,不住劝酒,使席间气氛顿时活跃起来。直到四人兴尽席散,桓帆都不曾回来。桓晨便又提议到自己的别院中继续品茶论武,薛瑜自无不可,陆云见桓帆久不前来,也只好与白浩答应下来。

桓晨身为蜀国公独子,极受宠爱,平日又酷爱武艺,所以央求父母为自己在府中划出一片院落,里面修建较场,转为习武所用。今日喝了几杯酒,又新认识白浩,久闻其名,便觉技痒,有心要与这个曾经好称“西川第一高手”的切磋一番。

白浩初来乍到,怎敢就与蜀国公世子动手?连声不肯。陆云见桓晨兴致不浅,知若不答应,必不肯罢休,于是笑道:“白大哥便与世子切磋切磋,以武会友,也是一大幸事。”白浩见他也开口相劝,只好勉强答应,道:“如此,白某便得罪了。”桓晨顿时心花怒放,连声叫好,然后与白浩一前一后走进较场。两人相对而立,互行一礼,便动起手来。

陆云不会武艺,只看了三两招,便转头看向旁边的薛瑜,薛瑜却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场中二人。“薛护卫。”陆云浅饮一口,低声道:“阁下身负绝技,气度不凡,真是像极了陆某一位故人。”薛瑜只道陆云是客套话,并不在意,道:“不知先生那位故人是谁?”陆云复笑道:“姓秦名舒,不知道阁下可有印象?”

薛瑜心中一惊,眼光从较场中的两人身上收回来,转看着陆云,沉声道:“先生认识秦舒?”陆云淡淡道道:“一面之缘。他知在下有意来投蜀国公,所以交代在下,若有大事,可以找薛护卫商议求助。”薛瑜哈哈一笑,道:“他竟能猜到我在成都,确实不负恩师栽培。既然先生与秦师弟是朋友,那便也是薛某的朋友。以后还请多多关照。”陆云也轻笑道:“还是陆某初来,要请薛护卫多多关照才是。”两人心中各有打算,都干笑几声,便又转头看向桓晨、白浩二人。

桓晨虽然酷爱武艺,却苦于无良师指点,虽然请了不少武师回府传授,但都是些二流角色。还好他极有天赋,加上多年来的不懈努力,武功也略有所成。只是与白浩、或者薛瑜这样的高手比较起来,便还是差个档次。白浩虽然可以取胜,但顾念对方身份,出手都有所保留,于是两人竟战成平手,久不能分出胜负。

“白壮士果然好武艺。”两人正战到激烈之处,就见桓帆缓缓走来。陆云、薛瑜急忙起身行礼。而白浩也正好借个台阶,跳出圈外,道:“多谢千岁夸奖。”

桓晨这大半个月以来,在薛瑜讨教了不少新招数,今日正好与白浩切磋。可是还没有分出胜负,便被父亲打断,急忙上前道:“爹爹,胜负未分,还是继续……”桓帆哈哈一笑,道:“为父虽然没有武艺在身,但眼光却不差。白壮士明明是让着你,你难道自己看不出来么?”桓晨能与白浩打成平手,正觉得十分喜欢,听到这话,便如一盆冷水当头淋下,对着白浩怒道:“以武会友,胜负各凭本事,谁要你让了?”

白浩被他喝骂,觉得十分尴尬,就听桓帆喝道:“不得无礼。为父有事与陆先生商议,你先退下。”桓晨心中不悦,却不敢违背父亲之意,只得与薛瑜一道行礼退下。桓帆便又对着白浩道:“小儿无礼,孤代为向白壮士致歉。”白浩急忙道:“千岁真折杀草民了。”

旁边陆云遂转开话题,问道:“不知千岁有何事找云商议?”桓帆答道:“此非说话之地,请先生随孤到书房来。”又对着白浩道:“白壮士方才一战辛苦了,且先下去休息。”一招手,便有侍卫走近前,道:“千岁有何吩咐?”桓帆遂道:“带白壮士下去休息。”白浩看了桓帆一眼,似乎颇为犹豫。陆云却道:“白大哥先去,小弟片刻便来。”白浩只好向二人告辞。

等白浩走远之后,桓帆才淡淡道:“久闻白浩桀骜不驯,却不想对先生却是忠心耿耿。”陆云微笑道:“云与白大哥道义之交,情同兄弟。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千岁多多包涵。”桓帆也笑道:“那里,孤岂有责怪之意?不过偶生感慨而已。请。”说完便当先引路,带着陆云前往自己书房。

两人进门之后,陆云才发觉房中还有一人。那人见桓帆进来,急忙迎上前行礼,道:“计无用参见千岁。”又对着陆云道:“见过陆先生。”

听到“计无用”三个字,陆云心中一震,复仔细打量起来。那计无用看起来四十岁左右,面色蜡黄,下巴上几根黄须,一双眼睛无精打采,手上折扇也是似摇非摇。表面上貌不惊人,陆云却知道这是桓帆手下第一得力干将。所谓“计无用”,并不是说所出计谋没有用处,而是指无计不用,通俗点说,就是只要能达目的,便不择手段。此人不仅心计毒辣,而且武艺也十分了得,若非十年前便销声匿迹,又怎能让白浩取到“蜀中第一高手”的称谓?

桓帆见到陆云脸上变色,乃笑道:“这位计先生是孤的客席幕僚,日后还要与陆先生多亲近亲近。”陆云才觉得自己失态,忙道:“久闻计先生大名,陆云乃后进末学,日后还请先生多多指教。”

“不敢,不敢。”计无用口中虽然十分谦逊,但目光之中,对这个“蜀中第一才子”也颇有几分忌惮。两人客套几句,桓帆便让二人坐下,道:“今日孤请二位先生前来,只为请教一事。方才得朝廷诏书,让孤即刻动身前往洛阳,带兵北上救援陛下。不知二位先生意下如何?”他虽然说的是“二位”先生,但目光只停留在陆云脸上。陆云明知桓帆是想试探自己,乃起身道:“既蒙公爷垂问,云只好如实禀告。公爷能得皇后赏识,受此大任,在旁人眼中看来,必然是风光无限,但以云之浅见,却是如履薄冰,步步艰险。”

桓帆“哦?”了一声,复问道:“愿先生指教。”陆云遂答道:“恕云言语冒犯。千岁试想,慕容启举兵犯境,陛下起大军五十万,却不曾征召千岁,其中难免有冷落千岁,担心千岁掌兵立功之意。如今迫不得已,乃命千岁为帅,北上救驾。朝廷五十万精锐尽在赤城,二师部队多是州郡新募之兵,且不论其战力如何,能否与鲜卑铁骑抗衡。就算以千岁兵略,大获全胜,救出圣驾。但千岁又立下这不世奇功,陛下赏无可赏,只怕对千岁而言,也未必是件好事。所以以云浅见,只要千岁带兵出征,不论胜败,都难以自保。”

桓帆仔细听陆云将话说完,然后看向计无用,后者却是面无表情,似乎对陆云的这席话充耳不闻。桓帆于是轻咳一声,道:“陆先生言过其实。陛下圣明,怎会不明白孤的一片丹心。”陆云于是就坡下驴,拜道:“云信口雌黄,还请千岁勿怪。”

刚一说话,旁边计无用也缓缓起身,道:“陆先生之言,千岁不得不防。陛下虽然圣明,但大败之余,若逢千岁大胜,只怕心中也难免生有排斥之意。更何况诏书上不让千岁带兵马前往,只请千岁只身到洛阳,虽然说是因为事态紧急,争取时间,但其中用意却再明显不过。”

“不错。”桓帆回想诏书上的文字,点头道:“让孤得到诏书之后,立刻起身赶往洛阳。固然救兵如救火,但却将川中大军留在蜀中……”说着便叹息道:“看来陛下果真在提防着孤。”然后再看着二人道:“二位先生可有以教孤?”

计无用看了陆云一眼,此刻却不谦让,先答道:“既然出兵不妥,千岁大可称病不去,只在成都坐观成败便可。”桓帆显得十分犹豫,道:“满朝文武再无用兵能胜过陛下与孤者,陛下被困,若是孤也称病不去,只怕无人能担此大任。一旦兵败,则社稷堪忧。先生此计虽妙,却置万千百姓于不顾,实非良谋。”

计无用似乎料定桓帆会如此说,轻哼一声,道:“计某只为千岁着想,至于别人,死上千万,计谋只怕眼都不会眨一下。”桓帆乃笑道:“多谢计先生厚爱。”便又转问陆云道:“陆先生可有别的计谋?”

陆云见二人一唱一合,心里冷笑一声,答道:“云也别无良策,不过千岁如果执意要带兵出征,只有尽起川中兵马,一则增加取胜的把握,二则也能在日后保全千岁。”桓帆点了点头,道:“先生所言极是,只是自从天佑二十三年,汉中动乱之后,陛下新设安西将军,驻扎南郑。汉中乃出川咽喉要道,若是安西将军张浴奉诏不让孤大军通行,如之奈何?”

→第十二章←

天佑二十三年,蜀中大旱成灾,虽然朝廷与桓帆都开仓赈民,极力缓解灾情。但当时汉中太守贪赃枉法,将救灾粮款皆收入囊中,饿死百姓日以万计。众灾民见活命无望,在旧蜀汉宗亲刘遗带领之下,起义造反,杀死太守,夺取郡府南郑。桓帆见事态扩大,亲自带兵征剿,以其才干,又兼有蜀中精兵,只用了一个月时间,便剿灭叛军主力。但此时皇帝李疆却以助剿为名,令扬威将军张浴带兵进入益州。叛乱平息之后,便以张浴平叛有功,加汉中太守,领安西将军,驻扎南郑。从此汉中便从桓帆的治理之下,转到朝廷直属郡县中。

其时大充有四镇将军,镇北将军徐峥驻幽州;镇南将军于轨驻宛城;镇东将军句郗驻徐州;镇西将军文烈驻秦州。此四将军,除了镇东将军句郗之外,徐铮牵制幽州燕国公傅俭、于轨牵制荆州楚国公关彝、文烈牵制长安雍国公郭援。四姓国公之中,只有蜀国公桓帆身旁没有朝廷军马。而安西将军的职位,显然是李疆为了弥补这一缺陷而特意新设的。蜀道艰难,汉中控制在朝廷手中,即便桓帆有异心,也只能徒呼奈何。张浴深知皇帝心意,在汉中五年有余,竟不曾入川拜会桓帆一次,大有老死不相往来的姿态。

如今陆云妄想以大军出川,前往洛阳,且不说朝廷能否同意,便是张浴这一关也难以迈过。看到桓帆大为不解,陆云乃笑道:“此事容易,只是看千岁能否下有决心。”桓帆看了陆云一眼,道:“性命攸关,先生但说无妨。”陆云于是正色道:“千岁处境危险,必行非常之事。汉中本千岁治下,却被张浴窃占。不如千岁表面奉诏前往洛阳,暗中却让世子带兵在后。到了南郑,张浴必会出迎千岁,启时千岁便可就地斩杀。以千岁之声望,不难重新夺回汉中。”

“大胆。”桓帆猛然拍案而起,变色道:“先生是教孤谋反么?”陆云抱拳道:“云并无此意。只是千岁若不带兵前往,则无以自保;带兵前往,则张浴必会阻拦。既无两全之策,只能两害取其轻。区区张浴一人,又怎能与千岁万金之躯相比?”

桓帆脸色渐渐缓和,但仍旧犹豫不决。计无用轻咳一声,道:“千岁,计某倒是觉得陆先生之意可行。虽然千岁不肯见死不救,但也不能任人鱼肉,此亦无可奈何之举。否则千岁孤身前往洛阳,必是有去无回。”

“计先生也这么认为?”桓帆叹息一声,道:“罢了,容孤在考虑考虑。”不等陆云再言,便高声道:“来人,送陆先生下去休息。”一名侍卫闻声而入,向三人见礼之后,对陆云道:“先生请。”陆云似乎颇为失望,对着桓帆道:“千岁万不可心存妇人之仁。”然后跟着那名侍卫离开。

两人走远之后,桓帆才换过一副表情,道:“计先生,你觉得陆云如何?”计无用又摇了摇手中的折扇,不答反问道:“千岁觉得他可信?”桓帆哈哈笑道:“计先生的妙计,难道还会出差错?”计无用微微摇头,道:“计某总还是觉得有些不妥,千岁还是不可轻信此人。”桓帆点了点头,道:“孤自理会得。只是那白浩一直跟在陆云身边,孤倒觉得有些不放心。”

“这个千岁大可放心。”计无用露出一丝阴险的笑容,道:“谅白浩也没有胆量乱说话。”

“这便好。”桓帆又道:“那我们就按陆云的意思办,孤明日便动身去汉中。来人,去请谭、马二位将军过来。”谭林、马骏乃是桓帆旗下心腹将领,既然桓帆决心出兵,自然要找这二人商议。侍卫在门外答应离开,桓帆便又对计无用道:“张浴也是员难得的猛将,只可惜不能为孤所用。此去汉中,还要多仰仗先生。”计无用略一点头,冷然道:“张浴在计某手下未必能走过四十招。”语气之中,大是不屑。

桓帆心中欢喜,正准备与计无用再商议细节,却听外面有人道:“千岁,老夫人有请。”两人都是一惊,桓帆更是皱眉道:“是谁惊动了她老人家?”计无用淡淡道:“朝廷派钦差前来,如此大事,怎么能瞒过老夫人?千岁还要多加小心。”桓帆点了点头,道:“孤去去便来。待谭、马二位将军来后,先生可先与他二人商议。”说完便迈步出门,向那传话之人,道:“老夫人在什么地方?”那人见桓帆脸色不愉,急忙垂首答道:“老夫人在庵堂等候千岁。”

他们口中的老夫人,乃是桓帆之母,桓易之妻。已有七十高龄,但身体仍旧十分健朗,常说当年桓易随太祖皇帝四方争战,杀孽太重,恐遗祸子孙,所以平日只在内院吃斋念佛,很少参与府中之事。今日无故召见,自然让桓帆的心中有些不安。

走到静室外,就听见里面响起的木鱼声,桓帆知是母亲又在念佛经,乃走至门前,恭恭敬敬地道:“孩儿拜见母亲。”便听一个苍老的声音道:“你进来吧。”桓帆才推门而入,就见母亲孟老夫人正跪在佛前,一手轻敲木鱼,一手持着念珠,十分虔诚地念着摆放在身前的佛经。桓帆心中微微苦笑,没有想到当年跟着父亲叱咤疆场的铁娘子,晚年居然会对所谓的“佛主”痴迷到这种程度?难道多念几句经文,就能将当年在战场上所造的杀孽一笔勾销么?当然桓帆并不敢说出口,只是恭声问道:“不知母亲召见孩儿,有何事吩咐?”

孟老夫人这才将木槌放下,缓缓睁开眼睛,问道:“听说皇帝下诏书,让你带兵北上救援,使者已经到了成都,怎么不告诉老身?”桓帆急忙道:“母亲一向不闻俗事,孩儿不敢打搅母亲清修。”

“如此大事,老身还是知道方才心安。”孟老夫人略为一停,复又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桓帆如实答道:“局势紧急,孩儿打算明日就动身。”

“好。”老夫人淡淡说了这一个字,突然再问道:“你打算带多少兵马前往?”桓帆心中大惊,猛然抬头,却见母亲双眼冷冷地望着自己,似乎想要看穿自己的心意。急忙笑道:“诏书上不让孩儿带兵,但孩儿担心洛阳新募之兵,不能与鲜卑大军抗衡。所以打算带些人马,并上表请求朝廷恩准。”

当年大充太祖皇帝李兰突然死亡,一切权柄皆转由其心腹桓易掌管。桓氏本有机会取代李氏,夺取蜀汉江山,但是桓易感念昔日之恩,在李疆成材之日,竟将大权又交还李氏。虽然李疆称帝之后,对桓氏封赏有加,但也时时刻刻都在堤防。而桓帆自己与帝位擦肩而过,心中又何尝甘心?这些年身处西南偏僻之地,更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回到中原,执掌天下。但桓帆心中的这些打算,除了些心腹之人知晓,旁人都不得而知。特别是在母亲孟老夫人面前,桓帆更是不敢有丝毫的显露。孟老夫人嫁与桓易多年,夫唱妇随,对亡夫的心意十分了解,对大充王朝也是万分的忠诚,绝对不能容忍桓帆有所图谋。

听着儿子的回答,孟老夫人默叹一声,道:“诏命不肯让你带兵,也太难为你了。带上蜀中精兵,对打败慕容启也颇有益处。”说到这里,孟老夫人神色一变,正色道:“汝多年未曾带兵出过西川地界,此次出征,难免有人风言风语。老身只望你能明白身份,克制贪欲,远离小人之言,谨守臣子之道。你可明白老身的话?”

桓帆听出老夫人话中告诫之意,急忙答道:“母亲尽管放心,孩儿定当谨记母亲教诲,断不会做出有违本分之事。”孟老夫人遂点了点头,道:“这样便好。明日就要动身,你下去准备吧。”桓帆于是行礼告退,走出房门,才发觉内衣已被冷汗浸透。长吁口气,身后又传来了阵阵木鱼声。桓帆微微摇头,想着计无用三人还在等着自己,便又朝书房走来。

当桓帆再回到书房,房内已经多了两名武将,正与计无用在商议。见到桓帆入内,都起身见礼,左首一人姓谭名林,并州人氏,粗壮的体格显示出燕代大汉的本色,乃当年跟随桓帆麾下四方争战的第一猛将。右边那人生得白面文雅,若不是身上的铠甲,定会以为他是位饱学多年的儒者。但大充稍有地位的将领,都应该听说过“小诸葛”的马骏的大名,当初大充北征辽东,在北平城下以五千破敌三万的战绩,至今仍为人津津乐道。若不是其执意跟随桓帆入蜀,在大充朝廷受到的军职,当在四镇之列。

桓帆让三人入座,才道:“想必计先生已经告诉二位将军,不知二位将军可有意见?”谭林当即大声道:“陛下不用千岁为将,自取其败。此乃天赐千岁,千岁何不就此起兵,夺了洛阳,成就霸业?”桓帆还没有说话,计无用在旁便先道:“如今慕容启南侵,大充军民百姓,皆有同仇敌忾之心,若千岁此时发难,必有失天下民望。千岁如能打败鲜卑,外御强虏,内收民心,日后起事则定能事半而功倍。此事万不可操之过急。”

“不可操之过急?”谭林冷哼一声,道:“若非如此瞻前顾后,千岁又怎会困居蜀中近三十载?陛下被困,此乃天与之,岂可不受?马将军,你说可对?”他军旅出生,又加之生性耿直,对计无用这等阴险狡诈江湖人物,并无好感。可偏偏桓帆对其十分器重,所以便转向马骏求助。

以马骏之才,当然不肯甘心一生都困在益州疲敝之地,但也明白此刻并非起事之机,乃道:“计先生所言甚是。这些年千岁在蜀中广施恩惠,收拢人心,在此国难关头,若竖起反帜,不仅大失天下人望,只怕更会有人认为千岁与慕容启有所勾结,得不尝失。”谭林见马骏也不同意自己的意见,只好哼了一声,闭口不语。

马骏看了众人一眼,忽然开口问道:“蜀中精兵十万,不知千岁准备带多少出川?”桓帆皱眉道:“少带不足自保,多带更会引起各方猜忌,孤以为二位将军各带一万精兵在后。取下汉中之后,再分兵一半镇守,只余一万军马随孤前往即可。”马骏点了点头,便不再说话。

桓帆见二人都无异意,便道:“时间紧迫,二位将军可先下去准备,明日孤动身之后,二位便要跟在后面,既不能太近,也不能太远。其中分寸,马将军当能把握。”马骏遂道:“末将明白。”便与谭林起身告辞。

见那二人离开,计无用便也施礼告退。桓帆却将其喊住,道:“晨儿跟随先生学习多年,先生觉得如何?”计无用明白桓帆之意,答道:“世子近两年来进步神速,可担大任。千岁离开成都,世子当可托付留守重任。”桓帆对这个答案显得十分满意,道:“既然有计先生的这句话,孤也就放心了。去叫晨儿来吧。”

计无用默然退出房外,径往桓晨的别院而来。远远就看见较场上一道人影,正是桓晨又在勤练武艺。“世子。”计无用喊了一声,却并不见桓晨停下,便又加高音量,道:“世子,千岁有请。”

桓晨这才停下,冷然道:“不去。”计无用虽然当时不在场,但也听说他与白浩之间的比试,便道:“以白浩的身手,顶多只算是二流。”桓晨听后更是不悦,怒道:“计师傅是说我的武艺连二流也不如?”计无用点了点头,却又道:“白浩混迹江湖,自然要苦练武艺。世子生在王侯之家,却不应该执迷于此。”

桓晨顿时眼睛一亮,又听计无用缓缓道:“以世子的天赋,要想超过白浩,甚至计某,都不困难。但计某却并没有传授世子高深武学,世子可明白其中的含义?”不等桓晨回答,便又继续道:“武学一途,浩瀚无尽。穷其一生,也未必能达到高手行列。世子身负重任,对于武学,但可自保足矣,不必浪费过多的时间与心力,否则便是主次颠倒,因小失大。”

桓晨微微点头,道:“先生教训的是,但……”计无用打断道:“争强好胜,也要看对方是谁?白浩一介武夫,即便世子获胜,又有何益?世子若要争,便应该争取天下。”桓晨猛然一震,抬眼问道:“爹爹他要……”

“去吧。”计无用只丢下这两个字,就迈步离开。桓晨略微一怔,便快步走向父亲书房。

→第十三章←

南郑安西将军府,张浴一手拿着文书,一手轻敲着木案,问道:“桓帆真的只是孤身前去洛阳?”不远垂手站立着一名武将,正是张欲引为心腹的副将何弘。听到本官问话,何弘急忙答道:“探马回报,蜀国公一行只有十余骑。成都的细作传来消息,也不见川军有任何调动。”

“哦?”张浴哈哈笑了几声,道:“看来这老家伙还是不敢造次。倒也省了本将军些麻烦,楚王刚发来诏命,不得让桓帆带大军过境。他既然如此识趣,本将军还真该好好谢谢他。”说到“谢谢”二字,张浴便又问道:“桓帆什么时候到南郑?本将军虽然不归属他管辖,但他毕竟是国公之尊,又是前去救护圣驾。从辖地路过,本将军若是没有点表示,未免说不过去。”何弘遂答道:“蜀国公日夜赶路,大约明日傍晚就能到达南郑。”

“好。”张浴挥了挥手,道:“那你下去准备,明晚就在府中为桓帆接风。总不能让别人说本将军小家子气。”何弘抱拳领命,自下去准备。张浴嘿嘿一笑,便将手中文书扔在案上,喃喃道:“桓帆这老狐狸究竟在想什么?居然真的不带兵马随行。”

虽然张浴的心中还有几分不信,可是等见到桓帆前后加起来只有十来个随从时,才终于放下心。笑呵呵地将桓帆迎进自己的安西将军府,并延请对方上坐。而桓帆却再三谦让道:“孤虽然位在将军之上,但此乃将军贵府,怎能反客为主?还请将军上坐。”张浴又干笑几声,再不推辞,大大咧咧地居中坐下。直看得桓帆身后护卫火冒三丈,若不是桓帆眼色阻止,只怕当时就发作起来。

按大充官制,太尉为全国军事统帅,其下在名义上有大将军、车骑将军、骠骑将军、卫将军四个一品武职。但自从老一辈名将去世之后,李疆以其他将领均无威信胜任为由,将这四个一品武职长期空缺。再下面就是四镇将军,为正二品。至于张浴的安西将军,已经是三品武职,与贵为国公的桓帆而言,地位悬殊就不言而喻了。所以桓帆身后随从对张浴的无礼,深感气愤。好在桓帆并不介意,就在张浴下首坐下,与众人欢饮。

在座诸将都是张浴属下,对于桓帆久闻其名,不见其人。众所周知,桓帆乃是大充王朝除了皇帝之外的第二号人物,虽然与本官张浴有些格格不入,但席间仍有不少人频频敬酒。桓帆来者不拒,一一询问姓名官职,让众人觉得这位国公平易近人,心中更加亲近几分。

张浴冷眼看着众人向桓帆敬酒,心中暗自咬牙,等今日之后,再一个一个与这些趋炎附势之徒秋后算账。转眼再看何弘一直端坐不动,并没有向桓帆示好,不禁又暗自点头。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桓帆突然起身对着张浴道:“孤听说将军不日便要高升,不知是否属实?”

张浴被他这一句没来由的话说得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疑道:“千岁哪里得来的消息?末将军却并不知情。”

“哦,是吗?”桓帆淡淡地说道:“素闻将军与太子交好,不知此事可否当真?”

当初张浴奉诏前来汉中平定叛乱,乃是太子主管后勤粮草,所以两人之间一度关系密切。但自从张浴镇守汉中以来,深知外臣,特别是领兵在外的大将,不能与皇子有过密的交情,所以很久没有与太子府中的人来往。现在太子失势被禁,虽然罪名还不曾召告天下,但桓帆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不由让张浴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冷冷答道:“不知千岁是在哪里听得这些谣言。末将多年不去京城,哪里能与太子殿下高攀?”

堂上众人听他两人说话语气有变,也都各自放下酒杯,静静听二人说话,原本喧闹的大厅,顿时安静下来。桓帆扫视众人一眼,缓缓道:“孤却听说太子与马杲谋逆之时,派心腹之人前来汉中,并送了将军一颗车骑将军的大印。将军能从三品武职,一跃成为当朝一品,当真是可喜可贺。”

马杲谋逆之时,想起张浴曾与太子有些瓜葛,所以是派人前来汉中拉拢,但张浴还在犹豫的时候,就传来马杲垮台的消息,当即将使者捆绑押向洛阳,至于其他“车骑将军大印”则更是无中生有。但堂上众人不少知道马杲使者之事,听到桓帆如此一说,便都私下议论起来。张浴哪里能忍受这样的怨气?当即拍案而起,怒道:“千岁此言何意?末将对陛下忠心耿耿,容不得千岁如此诬陷?”

桓帆身后侍卫见张浴动怒,唯恐其突下杀手,急忙手按刀柄,护卫在前。桓帆却颜色不改,淡淡道:“孤也只是道听途说,如果张将军心中无愧,何必如此恼羞成怒?将军若是想证明清白,也简单得很,不如将在场诸公前去将军书房搜查一番?”

张浴还没有回答,何弘却先起身喝道:“张将军素来光明磊落,还怕你搜查不成?但若找不到‘车骑将军’的大印,千岁又当如何?”桓帆拿起酒杯,浅饮一口道:“若是没有搜出大印,孤便亲自向张将军陪礼道歉。只是不知张将军敢不敢……”

“有何不敢?”张浴本来还有些犹豫,但话说到这份上,若是不肯,岂不是摆明了心虚?更何况他坚信自己的书房里面不会有那个什么狗屁“车骑将军”印,所以大声答应道:“千岁若是不信,尽管随末将前来。”当下再不理会众人,转身向着后院走去。却没有看见,在他转身之后,桓帆对着何弘意味深长地一笑,然后才对着众人道:“张将军如此慷慨大方,看来孤是输定了。”

张浴在前听到这话,也转头冷道:“千岁此刻想要后悔,只怕也来不及了。”桓帆哈哈一笑,道:“若找不到大印,能证明将军对陛下忠心耿耿,孤求之不得,何必要后悔?”张浴冷哼一声,便不再多言,径自向内走去。

张浴身为一员武将,书房里面除了几本兵书,再无他物。张浴为洗刷自己的污名,将房门大开,对着众人道:“谁若是不相信张某,只管进来找。”在场大都是其属下,谁敢擅闯?只有蜀国公的三两名侍卫在桓帆的示意之下,准备入内搜查。还未进门,何弘便挡在门口,喝道:“房中本无大印,若是有人故意栽赃怎么办?”言下之意,便是不放心这几名侍卫入内搜查。

桓帆微微一笑,道:“何将军说的极是。你们三人把外衣解开,让张将军搜一搜。”三名侍卫依令宽衣,何弘亲自在三人身上仔细搜了一遍,然后才对着张浴点了点头,示意没有夹带。一方将军印,好歹也有半尺见方,张浴也在三人身上打量片刻,确定不可能再有隐藏,才冷冷道:“进去吧。”

三名侍卫冲着桓帆一礼,然后一起入内搜查,极为仔细,也相当小心谨慎,没有损坏房中一物。而桓帆、张浴等人为避嫌疑,都只是站在门口,看着房中的情况,并不入内半步。三名侍卫将书房仔细翻了个底朝天,最终却是没有找到那块所谓的“车骑将军”印,互相看了几眼,还是走到桓帆身前,道:“千岁,没有。”

张欲绷紧的脸,越加的发黑,后面汉中诸将又都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何弘更是高声喊道:“搜也搜了,千岁是不是该向张将军做个交代?”顿时有几名张浴的心腹跟着起哄。桓帆似乎也有些吃惊,十分尴尬地笑道:“孤误信人言,冤枉张将军,还请将军宽宏大量……”

“说的轻巧。”何弘冷哼一声,道:“张将军虽然不如千岁地位尊贵,但也是朝廷大将,怎能受此折辱?”张浴此刻却显得大度,故意呵斥道:“休得无礼。”然后转对桓帆道:“末将按着千岁的意思让人进房去搜查了,结果摆在眼前,千岁该再无异意了吧?只是方才千岁所言,亲自请罪道歉,众人都听在耳中,想来千岁不会失言。”桓帆老脸微红,点头道:“这个自然……将军请到前堂安坐,孤一定当着众人之面,向将军请罪。”

张浴心中得意,哼了一声,便要转身出去。却听身后有人道:“将军且慢。”转眼便见桓帆身后一名枯瘦文士走到前面,对着桓帆道:“千岁,那颗将军印就在房中。”一言既出,张浴固然满面怒容,何弘等人更是大声喝骂起来。

桓帆微微一笑,道:“方才他们已经进去搜查过,计先生还有什么意见吗?”那文士正是号称“无计不用”的计无用。当下冲着张浴抱拳道:“将军可否让计某再进去检查一次?当然,计某的身上也可先让将军搜查。”

“欺人太甚。”何弘勃然大怒,佩剑半抽,厉声喝道:“将军岂可容汝等再三折辱?”计无用丝毫不为所动,轻要折扇,淡笑道:“若是心中无愧,何必怕计某再搜一次?”何弘又道:“若再搜不到,哼,休怪将爷手中宝剑。”计无用点了点头,道:“若是再搜不到,计某甘愿用项上人头谢罪。”接着双目一转,问道:“若是搜到,又当如何?”

“放屁……”何弘忍无可忍,正待破口大骂。张浴却挥手阻止,道:“若是找到此印,本将军也任凭千岁处置。”何弘也接着道:“若是找到此印,我何弘便第一个与张将军划清界限。”说完之后,方觉失言,急忙对着张浴道:“属下一时气愤,口不择言,还请将军不怪。”张浴点了点头,示意无妨,转对计无用道:“先生请。”计无用双臂张开,道:“请将军派人搜身。”张浴嘿嘿笑道:“在这么多人的眼下,本将军还怕你动手脚不成?”其实计无用身材消瘦,一袭青衫,一眼望去便知道没有地方可以藏下大印,张浴也乐得在众人面前,显示大度宽宏。

计无用再微微一礼,便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之下,走进书房。书房陈设极为简单,一张长桌,几把梨木椅,一具书架,上面零散放着几本兵书,再普通不过。计无用上下打量片刻,最终将目光锁定在墙上那幅“虎啸山林”巨画上面,笑道:“将军这幅画端的气势雄浑。”

虎乃兽中之王,象征猛将,身为武将的张浴书房里面挂一张这样的画,并不奇怪。众人只觉得计无用在拖延时间,何弘又打算开口之际,计无用却将那幅画扯了下来,伸手在墙壁上敲道:“这里好像有个暗格。”

张欲在这间书房里住了整整五年,根本不知道里面还会有什么暗格,当即喝道:“你胡说……”后面“什么”两个字还没有说出来,就见计无用五指成爪,将手插入墙内,抽出之时,手上便已经多了一个紫檀木盒。

计无用这一手“大鹰爪功”固然是技惊四座,而手上拿出的木盒,更是让众人目瞪口呆。张浴浑身一震,似乎突然之间老了十岁,喃喃念道:“怎么会这样?”话音刚落,何弘早抢上前去,夺下木盒,打开之后,迅速扔掉,高声道:“果然是‘车骑将军’的大印,张将军,这是怎么回事?”

张浴抬眼看到何弘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心中顿时雪亮,大声道:“本将军明白了,是你,是你勾结他们,诬陷本将军。”计无用哈哈笑道:“贼咬一口,入骨三分。事到如今,张将军还向巧言狡辩么?诸位谁不知道,何将军对你是忠心耿耿,处处为你辩解。现在却反诬赖他冤枉你,真是让人心寒。”

在场众人都知何弘乃是张浴心腹,又见方才何弘确实在处处为张浴说话,现在听到计无用这样说,都觉得张浴为了自保,胡乱攀牵他人,确实乃是小人行径,看他的眼光中都多了几分鄙夷。张浴看了看众人,再看了看在旁浅笑的桓帆,知道自己已经跌入对方精心设计的圈套之中,不由大声道:“尔等跟随本将军多年,难道还不相信我么?

“就是太相信你了。”何弘立刻接口道:“何某跟随将军多年,尽忠职守。却万万没有想到将军会是此等不忠不义之徒,真是某瞎了眼。”说着便走到桓帆身前,下拜道:“末将方才有眼无珠,忠奸不辨,还请千岁恕罪。现在既知张浴嘴脸,便当遵从诺言,与他再无瓜葛,还请千岁恩准。”桓帆点了点头,道:“将军弃暗投明,可喜可贺。孤定会上表朝廷,不追究将军任何责任。”然后转看着张浴的其他属下,沉声喝道:“莫非诸位打算跟着张浴一起谋逆不成?”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犹豫不定。桓帆目示何弘,后者马上又道:“张浴勾结太子,意图不轨,乃诛九族之罪。我等并不知情,何必被他牵连?再者张浴背信忘义,若是将来再反咬诸位一口……”

张浴在一旁听着何弘煽动众人,早是怒不可遏,大喝一声:“我杀了你这狗贼。”当下拔出佩剑,刺向何弘。何弘正在专心致志地鼓动众人,没有想到张浴会突然发难,大惊之余,竟没有躲开,被张浴一剑刺入小腹。

“保护千岁。”计无用大喊一声,蜀国公的几名侍卫都一起上前围攻张浴。而计无用也抢上前去,表面上是救护何弘,右手却在众人没有觉察的情况下,按在何弘的胸膛上,内力一吐,何弘顿时口喷鲜血,道:“你……你……”可惜再也不能将“你”后面的话说将出来。

桓帆见何弘已死,轻叹一声,道:“张将军,在众人面前,你又何必杀人灭口。岂不知越是越这样,你的罪便越重么?孤便是想饶你,却也不能罔顾国法。”原本张浴那些犹豫不决的部下,见到其行凶灭口,便都纷纷转向桓帆。桓帆自是一一向众人保证,只追究张浴一人之罪,更是让众人感激涕淋。

张浴一人苦斗桓帆手下八名侍卫,始终不能获胜,但见部属尽皆变节,更是又气又急,手中宝剑渐渐不成招式。过得十余招,背上便被人刺了一剑。但张浴生性刚猛,受伤之后,非但不惧,反而更加激起万千豪气,大喝一声,竟将刺伤自己之人,一剑斩杀。众侍卫被其威势所慑,都不由一愣,但想着桓帆还在一旁观战,又立刻挺刀上前。

“退下。”计无用轻呵一声,铁骨折扇便向张浴胸前点去。计无用的身手远远高出那些侍卫,而张浴苦战良久,虽然气势不减,但毕竟体力大损。七八招后,张浴身上便是血迹斑斑,前胸后背被计无用的铁扇划出几道伤口。热血外流,反而更加激起张浴的血性,一把长剑更是疯狂舞动,所用的全是两伤招数。只可惜计无用的武艺高出他太多,无论如何也伤不了分毫,反而又被对方乘隙扫中几扇,鲜血狂喷而出。

一声声的怒吼,一滴滴的鲜血,让张浴的部下都不忍再看,都不由转过脸去。即便是在桓帆的心中也敬佩张浴的勇烈,暗叹:可惜此人不能为我所用,或者……正打算开口劝说张浴放弃抵抗,却听着一声狂吼,计无用的折扇已经准确无误地插入张浴的胸膛。张浴铁塔般的身体扑然倒地,只有那一双圆瞪的大眼,始终不肯合上。

计无用从怀中掏出一方丝巾,缓缓将折扇上的血迹擦拭干净,然后冷冷说道:“张浴谋逆拒捕,而且意图行刺千岁。千岁不得已而杀之,诸位可有不服?”众人哪里还敢说个“不”字?齐齐下拜请罪。桓帆哈哈一笑,道:“乱贼已除,各位不必惊慌,快快起身。”众人方才战战兢兢地起身,又听着外面一名军士高喊着“报”,跑进院内。看着院中的情况,不由呆住,张大的嘴巴,竟再合不上。

计无用走上前去,喝道:“有什么事?”那军士猛然回过神来,咽了下口水,道:“城外来了支军马……”还未说完,院子又沸腾起来。桓帆急忙招了招手,道:“诸位不必担心,城外是孤的西川军马,只是担心叛贼张浴狗急跳墙,所以不得不藏有后着。现在张浴已死,孤自会命他们退回成都。”说着目光一转,向着旁边一员武将道:“刘将军,张浴死后,汉中诸将以你职位最高,就暂请你代理太守一职。”

那个刘将军被桓帆双眼一瞪,便冷汗直冒,哪里敢答应?急忙道:“末将位卑职浅,万不敢当此大任,还请千岁另委他人。”桓帆哈哈一笑,道:“也罢。那孤先指派人手,等入京之后,再奏请朝廷另派将领。”刘将军心中松了口气,连声道:“多谢千岁。”桓帆挥了挥手,道:“走吧,随孤去迎接城外的将士。”

是夜,桓帆便坐在张浴的书房内,不住把玩着那颗“安西将军”印,良久才道:“计先生果然妙计谋,区区三万两黄金,便让孤唾手而得汉中。”计无用缓缓答道:“何弘贪财好赌,张浴却用他为心腹,焉能不败?”桓帆哈哈大笑,道:“人总有缺点,先生却能善加利用,可见高明。只是陛下若知张浴如此无能,只怕在赤城也要气得暴跳如雷。”说完神色一正,道:“谭将军。”

谭林急忙上前道:“末将在。”桓帆乃将手中大印递出,道:“孤欲以将军为安西将军,领汉中太守。若无孤之命,任何人不得再取走此印。”谭林大声道:“末将明白。有末将一日,汉中便在千岁麾下一日。”桓矾满意地点了点头,舒展下身体道:“你们都下去休息吧。明日一早,便要动身入京了。”

众人人便一起行礼告退,计无用出门之后,也回转自己房中。刚要上塌休息,突然听见有人轻轻敲打窗户,便低声问道:“是谁?”外面那人答道:“小人‘秘’字十九。”计无用又问道:“什么事?”窗户便打开一条小缝,从缝隙之中塞进一个信封。计无用上前拿过信封,确认是原封之后,道:“你去吧。”外面之人只说了一个“是”字,便不再出声,想必已经离开。

计无用缓缓拆开信封,就着烛光查看里面内容。突然“啊”的一声,信纸飘然落地,上面只有短短六个字“皇帝已经突围”。

→第一章←

秦舒并不喜欢楚王府,更不喜欢楚王李昌派给他的随从。因为他知道这些人名为仆役,实则是李昌安排监视他的眼线。以秦舒的本事,并不在乎这些人的监视,只不过想到洗浴如厕的时候,窗外都可能有一双眼睛盯着自己,秦舒心里难免有些不自在。所以秦舒搬了出来,搬到燕国公在京城的别居里。

燕国公傅俭,太祖皇帝养子,与当今皇帝李疆不仅有君臣之名,更有兄弟之谊。当初傅俭幼年丧父,是被太祖皇帝李兰一手养育成人,恩深似海。是以傅俭数十年来,对李氏忠心不二。李疆代汉之时,便是傅俭第一个上书蜀汉末帝,劝其顺应天命,禅让帝位。后来论功行赏,傅俭被李疆封为齐国公,都临淄,排名天下诸侯之首。天佑十年,塞外五胡混战达到高峰,战火常波及关内。傅俭自愿上书,请求更改封地,放弃渔盐之利的齐国,前往苦寒之地的幽州,意为李氏江山,镇守北地。李疆依其所奏,改封傅俭为燕国公,掌管幽州军政,并亲自大书“国之柱石”以嘉其志。

按照大充礼制,受封在外的各位国公,每五年都要进京面圣一次,时间长则一月,短则十日。以众人国公的身份,当然不能居住在馆驿里面,所以四姓国公都在京城置有房产,称为别居。傅俭平日以勤俭持家,所住别居不过是个独门小院,不仅不符合他的国公身份,便是与寻常富豪之家比起来,也多有不如。

傅羽身受皇命,突围前来洛阳求救,便是在别居中落脚。他知道秦舒从北而来,京城里没有栖身之住,便极力邀请与自己同住。秦舒一则见别居清静,而则又比住在楚王府中方便,于是就答应下来。别居上下,除了秦、傅二人,就只有一个照看门院的老兵。

在马杲父子谋逆失败后,楚王李昌暂时代替太子监国,一方面调兵遣将,一方面筹措粮草。傅羽有军职在身,而且又是从前线回来,自然整日跟随在李昌身边相助。直到后来皇帝解围南下的消息传来,京城不必派二师部队救援,傅羽才渐渐空闲下来,便陪着结义兄长在京城周围的名胜古迹游玩。这天两人闲来无事,约同前往洛阳城外的安国寺内进香礼佛。

佛教是东汉明帝时传入中国,最初并不为人所关注。但后来世道艰难,战乱不断,很多百姓在对现实失望之余,都迷信着上天神灵之力,今生受苦,却指望来世能脱离苦海,是以信仰之人大增。李疆称帝之后,为了能巩固统治,对佛教也是十分推崇,上行下效,使得佛教渐渐在国中盛行起来。在洛阳城内外,共建有上百座寺庙,而城外的安国寺,最为有名,素有天下第一寺之称。

秦舒并不相信有所谓的佛祖,但傅羽得知皇帝、祖父平安突围的消息后,心情大好,便显露出少年好动的本性。听说安国寺主持是位有道高僧,便一定拉着秦舒一起前来。

安国寺果然是全国第一大寺庙,远在两三里之外,两人就看着香客络绎不绝。傅羽幼时曾来过洛阳,于路指点景色,不住向秦舒讲解。秦舒连连点头,对他的话并不十分在意,只是有一句、没一句的回应着。及至庙前,秦舒抬眼望着雄伟的山门,也不禁道:“好大的一座庙。”

傅羽遂笑着解释道:“兄长有所不知,这安国寺乃是天佑二十五年,陛下五十寿诞之时,由齐王殿下发起,诸皇子百官共同捐建而成。故而与别处不同,香火最为鼎盛。”

“原来如此。”秦舒心中却暗道:齐王李吉处处讨皇帝欢心,锋芒毕露,也难怪闹得满城风雨,夺嫡之心,人尽皆知。

傅羽早翻身下马,对着秦舒道:“兄长就在此等候,小弟先去将马拴住。听说这庙里来往的都是达官显贵,马匹车辆太多,寺庙一概不负责安置。”

秦舒跟着下马,把缰绳递给傅羽,道:“有劳贤弟。”傅羽也不说话,牵着两匹马自去找地方安顿。秦舒则信步走入庙门,就见左右树着四座凶神恶煞的神像。秦舒虽然博学多才,但却佛教所知甚少,便饶有兴趣地仔细查看着四座神像旁边的小木牌,才知道这是所谓的四大金刚。

“施主,贫僧有礼了。”秦舒正看得入迷,就听一个清亮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转头便见一名少年僧人正对着合什行礼。那少年僧人约莫也就二十上下,眉目清秀,举止得体,秦舒也不禁在心中暗赞一声,想不到空门之中,还有这样俊杰的人物。

平身第一次被人称呼为“施主”,秦舒觉得很是不习惯,急忙还了一礼,问道:“大师是在叫在下吗?”

“正是。”少年僧人微微笑道:“贫僧法名普慧,奉方丈师尊之命,特在此等候贵客光临。”

“贵客?”秦舒看了看左右,只有自己一人,不由笑道:“莫非师傅口中的贵客是指在下?在下首次前来贵寺游玩,并不认识方丈大师,何来贵客之说?”

普慧答道:“贫僧今日起身的时候,方丈特意嘱咐,说昨夜梦中预见,今日必有贵客临门,让贫僧在山门等候。贫僧从早上等到现在,所见皆是庸碌之辈,只有施主,英姿风范,让贫僧一眼就觉得施主便是那个贵客。”

秦舒哈哈笑道:“师傅错了,在下身无长物,不过是偶然来到贵寺,哪里算得上什么贵客?”转眼刚好看见一辆华丽马车行到寺庙门口,后面跟着数十仆从,立时指着道:“喏,那才该是师傅等候的贵客。”

岂料普慧看也不看,便答道:“名马宝车未必就尊,仆役成群也并非算贵。与施主比起来,雍国公世子也不一定算得上尊贵。”

“雍国公世子?”秦舒见那马车华贵,只道是京中那位富家贵公子出游,却没有想到会是大充四大国公之一的雍国公世子。既然雍国公世子来了安国寺,那么雍国公郭援是不是也来到洛阳了呢?秦舒略作思量,抬眼却见普慧正盯着自己,自觉失态,急忙笑道:“师傅过誉了,在下哪里能与雍国公世子相比?”

“是与不是,还请施主先与贫僧去见过方丈再说,如何?”普慧见他有些犹豫,又道:“雍国公世子前来,鄙寺免不得又要热闹一番,施主不如跟贫僧去后院,也图个清静。”

这句话倒是说到秦舒的心坎里去了,与其在外面看雍国公世子郭鹏摆排场,还不如躲到后院禅房去。于是道:“师傅美意,在下岂敢不遵。只是在下还有一位结义兄弟……”

“这个简单。”普慧说着便向旁边一名僧人招手,示意对方走近道:“等会儿若是有人来寻找这位施主,就带他到方丈禅房外等候。”等那僧人答应走开,秦舒便跟在普慧后面,从大殿旁边的偏门走入后院禅房。

与前殿的喧哗大气不同,越往里走,禅房越为清静简朴。两人走到一处禅房外,普慧先对秦舒道:“请施主稍等片刻。”便走到门前,恭声道:“师尊,贵客已经到了。”就听里面一个浑厚虬劲的声音道:“贵客远来,老衲不曾远迎,还请贵客恕罪。普慧,请贵客进来。”

“是。”普慧便打开房门,退到秦舒身旁,道:“施主请。”

秦舒见他侧身相请,估计是让自己独自入内。他少年心性,对房间里那位“梦见贵人”的方丈,多少还是有些好奇。于是也不谦让,对着普慧抬手一礼,便迈步走入禅室之内。在他走进去后,普慧便又伸手将房门轻轻合上。

禅房内布置的极为简单,一张云床,几个蒲团,还有两个青铜香炉,正散发着缭缭香气。秦舒轻轻吸了口气,只觉得这香闻着十分舒畅,却不知道是什么香料。至于云床上盘腿打坐的白眉老僧一定就是普慧口中的方丈大师了。在秦舒来安国寺之前,傅羽便给他说过,安国寺主持云荒大师是位有道高僧。此刻秦舒见到对面老僧法相威严,气度不凡,便合什道:“在下见过方丈大师。”

云荒大师本来是合着眼睛,听到秦舒说话,才将双眼睁开,顿时精光四射。让秦舒心中暗暗惊讶:这老和尚果然不简单。云荒大师双眼在秦舒身上打量一番之后,也用着同样惊讶的语气道:“施主果然好人物。”说完又指着地上的蒲团道:“请坐。老衲禅房中一向没有外人入内,所以不曾备有桌椅,还请施主见谅。”

“不妨。”秦舒谢过之后,便学着盘腿坐下。而云荒大师也从云床起身,走到秦舒对面的蒲团上坐下,并问道:“施主从北而来?”

秦舒顿时心中一紧,暗想:自己刚来洛阳,对各方面的情况都还不是十分熟悉。眼前这个老僧虽然看上去道貌岸然,却指不定就是谁派来试探自己的,还是小心为上。于是笑答道:“大师不愧是有道高僧,在下确实是从塞外而来。”

“那就对了。”云荒大师哈哈笑道:“老衲昨天夜里曾梦到一只雄鹰从北方飞来,在洛阳上空盘桓数圈,又向鄙寺而来。老衲便知道今日寺中必来贵客,果然不假。”

秦舒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只好谦虚地道:“睡梦之事,大师怎能当真?在下来贵寺,不过是个巧合而已。不过要说贵客的话,我的那位结义兄弟倒真算得上是贵客。”

“哦?”云荒大师惊奇地问道:“不知施主的结义兄弟是何人?”

秦舒如实答道:“大充四大国公之首燕国公傅老公爷的嫡孙傅羽,身份极为显赫,也是刚从北面而来,莫非大师梦中所指的贵客便是他不成?”

云荒大师再看了看秦舒,摇头道:“施主少年俊杰,何必总是拘泥于身份家世?老衲忝居这安国寺主持一职,所见的达官显贵还少么?老衲平身识人无数,很少见过施主这样的人物。想那傅羽虽是燕国公嫡孙,但老衲敢断言,绝对没有施主这般风采,否则以其身份,如何又肯与施主结拜呢?”

“大师谬赞了。”秦舒再次谦逊道:“在下不过是机缘巧合,救了傅小公爷一命,才能与之结拜。”

“原来是这样。”云荒大师略微沉吟,又问道:“恕老衲多问一句,不知施主从北而来,所为何事?”

终于说到正题了。秦舒在心中嘀咕了一句,便答道:“实不敢隐瞒大师,在下自觉学有所成,又闻大充与鲜卑开战,一路南来,不过是希望以身平所学,博得功名富贵。”

云荒大师眉头微皱,道:“施主的心中只有功名富贵?”

“那是当然。”秦舒呵呵一笑,道:“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在下五岁习文,七岁练武,也都只是为了谋求功名,名留青史罢了。这些俗念,让大师见笑了。”

“这却好办。”云荒大师面无表情地道:“老衲正好可以帮施主一个小忙。齐王殿下时常到鄙寺礼佛,与老衲颇有几分交情。不如让老衲修书一封,向殿下举荐施主,以施主的学识武艺,必能获其重用。”

“不敢有劳大师。”秦舒脸上虽然还是在微笑,心中却紧张起来,想这安国寺乃是齐王李吉发起建造,难道主持云荒大师就是他的眼线心腹?自己现在身属楚王府,云荒大师莫非就是特意来劝说自己改投齐王府的?

秦舒笑容渐渐淡去,正色道:“在下南来,只望以所学建功立业,若只是凭借大师引荐,而得到齐王殿下的赏识,实非在下所愿。”

云荒大师“呵呵”笑了起来,道:“施主能有这样的志气,老衲果然没有看错人。不过老衲引荐只是个引子,能否得到齐王殿下的赏识,却还要看施主自己的本事。”

云荒大师这样说,秦舒便不知该如何推辞,若是直言自己投入楚王府,而不肯改仕齐王,非但会自己带来些不必要的麻烦,而且必然会引起齐王对楚王的猜疑。而以现在楚王的实力,想要公然与齐王抗衡,显然是极不明智的。

秦舒正盘算着如何回绝云荒大师的话,就听外面传来几人急促的脚步声,接着又听普慧的声音道:“世子大人请留步。”

“你算什么东西,胆敢阻拦世子大驾,滚开。”一个粗暴的声音吼起,接着又是一个清细的声音道:“黑虎,不得无礼。鄙下无礼,还请大师见谅。本世子远道前来,特为求见贵寺云荒方丈,还请大师代为通传。”

普慧又道:“想必知客僧已经告诉世子,方丈正在会见贵客,请世子暂到客房稍待片刻。”

“放屁。我家世子是什么身份?你马上去叫方丈出来,否则看俺不掀了你这几间破禅房。”那个叫黑虎果然说起话来虎虎生威。

短短几句话,让秦舒听的十分明白。猜想雍国公世子郭鹏前来安国寺,也是为了求见云荒大师,哪知道云荒大师却因为自己这个“贵客”,怠慢了郭鹏,所以引起对方的不满,带人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只可惜郭鹏的属下耍威风耍错了地方,果然就听普慧不冷不热地道:“这位施主好威风。你若是敢动本寺一砖一瓦,小僧保证你出不了山门。”

“普慧。”一直不发一言的云荒大师终于隔着门大声道:“你又犯了嗔戒。”

“是。”外面传来普慧恭敬地声音道:“弟子知错了。”

云荒大师又淡然道:“罚你到伙房挑水一月,去吧。”

“弟子遵命。”普慧合什行礼之后,也不多看郭鹏等人一眼,便匆匆离去。

郭鹏见云荒大师开口,急忙道:“本世子远道而来,还请大师不吝赐见。”

秦舒正好借此脱身,起立道:“既然大师另有贵客,在下就先告辞了。改日有空再来登门拜访。”

云荒大师也只好点头道:“施主请。”

秦舒再行一礼,然后转身开门而出。此时院中已经黑压压的站满了人,最中间的锦衣青年,服饰华贵,眉目俊朗,只是满脸的轻浮,应该就是雍国公世子郭鹏www奇Qisuu书com网。至于周围除了三两名知客僧外,都是雍国公府上的家将,尽是些五大三粗的壮汉,其中一人更是高壮,面目黝黑,如半截铁塔一般,大约就是郭鹏口中所说的黑虎了。

秦舒的目光在众人面上快速扫过,然后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理,快步向着院外走去。

“小子,等等。”黑虎却偏偏将身体阻拦在秦舒的去路上,一双豹眼上下打量着道:“你就是那个什么贵客?”

秦舒听到他刚才说的话,知道是个浑人,也懒得搭理,又向旁边退了一步,欲避开黑虎。黑虎却得理不让人,又进逼一步,大声道:“老子今天倒要看看,云荒大师的贵客是什么样。”

秦舒听他口出脏言,不禁微怒,剑眉上挑,望着郭鹏道:“世子请管好家奴。”

郭鹏虽然轻浮,但深知京城重地,天子脚下,自己一个雍国公世子也算不上天大的爵位。所以在求见云荒大师的时候,还是很客气的。但令他没有想到的是,那老和尚居然以会见贵客为由,拒绝和自己会面。郭鹏是雍国公郭援的独子,在长安那边算得上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没有想到刚来洛阳就碰了这么一个钉子。而手下的家将也都对这样的待遇感到很没有面子,便拥簇着他一起闯了进来。

如果说云荒大师真的是接见什么皇子亲王、达官显贵,郭鹏也还就把这口气咽下去了。可是偏偏从禅房里面走出来的只是一个布衣书生,既无奴仆,也无随从,倒让郭鹏觉得云荒这老秃驴太不是抬举。所以在黑虎阻拦秦舒的时候,郭鹏也没有开口喝止。

听到秦舒询问自己,郭鹏嘴角微微向上扬了扬,道:“你误会了。黑将军是六品军职,可不是本世子的家奴。”他故意将这“六品军职”说出来,也就是想再试探下秦舒的身份。心想,本世子一个家奴都是六品武官,你算个什么东西?

秦舒何等精明,焉不知郭鹏的心思,顿时心中来气。忽而展颜笑道:“原来是位将军,果然是秀才遇到兵,有理也说不清。”

黑虎听他调侃自己,勃然大怒,喝道:“小子找死。”说着就抡起碗口大小的拳头,向着秦舒胸口砸去。

秦舒有心向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奴才一点教训,所以才激他动手。正准备伸手还击的时候,就听傅羽在外面喝道:“住手。”

黑虎生生停了下来,转头又见一个二十上下的青年铁青着脸走进院内,不由问道:“你算什么东西?敢让本将军住手。”

“放肆。”郭鹏却是认得傅羽,上前抬手就给了黑虎一个耳光,喝骂道:“瞎了眼的奴才,这位乃是燕国公傅老公爷的嫡孙,还不快去赔礼认罪。”

四姓国公在朝廷的位次排名,以燕国公为首,蜀国公为次,楚国公又次,雍国公最末。这个排名也正体现出各家与皇室关系的亲疏,所以郭鹏实在不愿意随便开罪傅羽,急忙堆下笑脸,迎上前道:“原来是傅世兄。小弟听闻世兄也在京中,本打算过两日就登门拜访,没有想到竟然在这里见到世兄。下属不认识世兄,多有得罪,还请世兄不要见怪。”

傅羽将马匹安顿好以后,由知客僧告诉秦舒的去处,便一路寻来,刚好却见郭鹏带人闯了进来。他与傅羽年纪相仿,少年时随父祖入京,都不陌生。知道郭鹏从小就是浮浪子弟,不愿意与之深交,所以只是徘徊在院子外面,并不入内相见。却没有想到等了一会儿就看见郭鹏的手下准备向秦舒动手,傅羽深感秦舒两次救命之恩,又有结义之情,顿时怒气上涌,也不顾及两家的世代交情,开口喝止。

见郭鹏满脸堆笑,傅羽也不好再板着脸,稍微缓和道:“郭世兄客气了。这位是小弟的结义兄长,今日与小弟一同来安国寺中进香。不知道有什么得罪世兄的地方,要让家奴动手。”

郭鹏实在没有想到秦舒会是堂堂燕国公嫡孙傅羽的结义兄长,不由地向秦舒多看了几眼,暗忖,这小子究竟是什么来历?不仅云荒那老和尚当他是贵客,连傅羽也是他的结义兄弟?转念又暗自庆幸,还好刚才黑虎没有动起手来,万一真是什么贵人,那可就不好办了。想到这里,郭鹏又笑道:“误会,误会。既然是傅世兄的兄长,那便也是小弟的兄长。不知道该如何称呼?”

“在下秦舒。”秦舒也确实不喜欢郭鹏这样的为人,但想着对方毕竟是雍国公世子之尊,还是不要得罪为好,于是笑道:“在下一介布衣,哪里能高攀世子大人。”

“不然。”郭鹏却十分亲热地道:“能让傅世兄结交的,必然不是凡品,日后本世子也要多与秦兄亲近亲近。”

傅羽见两人都笑脸言和,也就不愿意再多生事,又跟郭鹏客套几句,便与秦舒一起离开。郭鹏望着两个人的背影,自言自语道:“这秦舒究竟是什么人?满朝显贵中,似乎没有什么姓秦的。”

黑虎摸着被打的脸颊,道:“我看那小子也没什么本事,最多就是靠着嘴巴哄着傅羽。”

“你当傅羽是什么人都能结交的吗?”郭鹏瞪了他一眼,道:“在京城重地,不必长安。你还是给本世子安分点,少添乱子。”

黑虎马屁拍在马腿上,急忙道:“是,小人知错了。”

郭鹏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刚才委屈你了,傅羽是得罪不起的。还是先求见云荒大师啊。”说着便走到禅房,道:“雍国公世子郭鹏求见云荒方丈。”

→第二章←

经过郭鹏这样一折腾,秦舒和傅羽都再没有心思在安国寺内游玩,便又一起打马回城。傅羽唯恐秦舒不悦,便替郭鹏开解道:“兄长不必气闷,那郭鹏是雍国公世子,向来娇惯,若有什么得罪之处。还望兄长看在小弟面上,不要往心里去。”

秦舒微微笑道:“为兄还不至于这么小气。只是在想,既然郭鹏在洛阳,多半雍国公郭千岁也到了京城。看来太子事件闹得越来越大了。”

“是啊。”傅羽轻叹一声,似乎是在为太子感到惋惜,道:“陛下被围,太子谋逆,这样大的事情,几位国公怎么可能不赶来京城。前两日楚国公就已经到了,现在就只差蜀国公了,西川路途遥远,只怕要迟几日。太子一失足成千古恨,东宫之位固然不保,性命也不知道能不能保全。”说着有意无意地看了看秦舒,问道:“兄长既然在楚王府中走动,不知楚王殿下是什么心思?”

秦舒“呵呵”一笑,道:“楚王虽然受命暂代监国之任,但却无权审问太子一案。皇后娘娘是打算让陛下回京亲自审理,所以楚王就算有心为太子开解,怕也是无能为力。贤弟突然关心此事,是因为齐王殿下快回京了吧?”

傅羽被秦舒道破心思,不由脸上微红,急忙道:“兄长误会了。小弟得祖父交代,万不敢参与皇子间的争斗。”

秦舒见他神色,便知道自己猜得不错,复道:“为兄对齐王殿下的神武英姿早有所闻,神往已久。贤弟此番北征,便是在齐王麾下作战,不妨给为兄说说齐王殿下的风采。”

提到齐王李吉,傅羽顿时来是兴致,激动地道:“小弟在幽州时,自问武艺胆略不逊他人。只有见到齐王殿下与兄长时,才知道什么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当初鲜卑慕容启大军进犯上谷,小弟跟随祖父率军抵御。以三万对抗二十万多万敌军,血战大半个月,虽然杀敌过倍,但所剩兵马不到五千,城池上下全是尸体,也分不清究竟是鲜卑人还是我大充将士。”说到这里,傅羽似乎又想起了那残酷的场景,不由顿了顿。

秦舒虽然还没有经历过战争,但还是可以想像到那份惨烈,便又问道:“我听说后来是齐王殿下带兵救了你们,击退了鲜卑大军。”

“是的。”傅羽又继续道:“慕容启见久攻不克,终于动用了‘天狼营’。”提到这三个字,傅羽咬牙切齿地道:“这群畜生虽然该死,但确实是百战精锐,个个浑不畏死。而且‘天狼营’的统帅是慕容启的长子慕容胜,号称‘鲜卑第一勇士’。小弟和他交过手,险些命丧在他的刀下。眼前上谷就要陷落,齐王殿下带着‘神骑营’的弟兄们终于赶到了。”

傅羽的目光中充满了敬佩、向往之情,道:“可惜兄长当时不在,没有见识齐王殿下的神射。箭无虚发,连射登上城头的鲜卑将领十五员,便是慕容胜也险些伤在他的箭下。本来小弟还想见识齐王殿下与慕容胜之间一战,可惜慕容启见救兵赶来,便下令撤军了。后来小弟主动请命,跟随齐王麾下作战,殿下每战必前,身先士卒,雄姿风范,小弟真的是十分敬仰。”

秦舒哈哈笑道:“贤弟如此推崇,那等齐王殿下回京以后,一定要替为兄引见。只是不知为兄一介布衣,齐王殿下肯不肯结识?”

“兄长哪里话。”傅羽急忙道:“齐王殿下虽然身份尊贵,但却平易近人,与将士同甘共苦。我军被围困在赤城后,粮草告竭,殿下便将所分禄米以大锅熬粥,全军共饮。”

这倒不失为笼络军心的好办法,秦舒心里暗道:齐王如此深得军心,只怕撼动不易。

傅羽见他不说话,只道是被齐王所折服,便又小声试探道:“如今太子之位朝夕不保,小弟以为东宫之位,非齐王莫属,兄长既然有建功立业之心,何不……”

“贤弟多心了。”秦舒打断他的话,道:“为兄不过是想随便谋个出身,光耀门楣。楚王殿下虽然不及齐王大志,但待人谦和,为兄在他府上还算过得顺心。”

傅羽看了看秦舒,似乎有些失望,叹道:“既然兄长这样说,那就算了。”为了缓和尴尬的气氛,傅羽又只好说了几处洛阳的名胜,让秦舒挑选明日游玩。

两人说说笑笑,很快就回到燕国公别居。远远看见大门外栓着一匹骏马,傅羽常在军中,一眼就认出是大充的军马,不由喜道:“北边来人了,肯定是祖父有消息传来。”说完之后,翻身下马,匆匆跑进门内,高声道:“是谁来了?”

秦舒对皇帝的行踪也很在意,紧紧得跟在傅羽的身后。就见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从厅内冲了出来,倒头就拜在傅羽的脚下,放声大哭。

傅羽看着那汉子头上缠的白色麻带,顿时升起一阵不祥的预感,不由心惊胆战,颤声问道:“傅叔叔,你这是怎么了?”

那汉子是燕国公傅俭身边的贴身家将傅义,跟随傅俭东征西战二十多年,忠心耿耿,傅羽都是以叔叔相称。傅义听傅羽问起,便抱住他的双腿,道:“少公爷,老千岁他,他……”

“我祖父怎么了?”傅羽伸手抓住傅义的衣领,将这个百多斤的壮汉像小鸡一样提了起来,怒声喝道:“你快点说。”

傅义被他这声大喝,震得耳膜嗡嗡作响,片刻才答道:“老千岁他遇刺身亡了。”

“什么?”傅羽乍闻噩耗,只是怔了怔,身体向后便倒。秦舒急忙抢上扶住,原来傅羽已经昏厥过去。

傅义更是惊骇万分,上前不住喊道:“少公爷,少公爷……”秦舒略作查看,知道傅羽是伤心过度,暂时晕厥,并无大碍。遂掐着傅羽人中,喊道:“贤弟醒醒。”

不过片刻,傅羽幽幽醒转,便抱住傅义放声大哭。秦舒见两人只顾着悲伤,不说正事,劝慰道:“人死不能复生,二弟还是节哀顺便,且进房中说话。既然傅老千岁是遇刺身亡,贤弟便该手刃仇敌,为老千岁报仇。”

“兄长说的极是。”傅羽一抹脸上的泪水,对着傅义道:“还请叔叔入内,为我详细说说祖父被刺的经过。”

于是三人便走入客厅坐定,由傅义讲述傅俭遇刺的经过。原来鲜卑与大充议和之后,就主动撤去包围,放大充皇帝李疆以及城中将士南归。而燕国公傅俭唯恐鲜卑使诈,便向皇帝李疆献计,仿汉初纪信故事,以自己假扮皇帝。李疆接受他的建议,大军行至困龙峡,两边峭壁突然被火药炸开,乱石崩落,正中傅俭所乘的御车,傅俭与周围数百御林军都葬身乱石之中。

傅羽听完以后,大声道:“必然是鲜卑慕容启使诈,欲害陛下,却误杀我祖父。”

秦舒却皱眉道:“贤弟先莫急着下此定论。为兄倒觉得此事蹊跷,恐怕不是鲜卑所为。”

“不是他们,还能有谁?”傅羽厉声道:“鲜卑杀我父母、祖父,傅羽此生若不能横扫塞外,荡平鲜卑,誓不为人。”

“少公爷。”傅义看了看秦舒,突然道:“这位公子说的话,叶侯爷也说过。老千岁遇刺之后,世子悲痛欲绝,跪请陛下再次兴兵为老千岁复仇。叶侯爷却进言陛下,说老千岁遇害绝非慕容启所为。而且鲜卑方面也派遣使臣前来,再三解释此事与他们无关……”

“他们的话又岂能相信?”傅羽打断他的话,喝道:“想要谋杀陛下,除了鲜卑人,还能有谁?”

“是。”傅义见傅羽动怒,也只好道:“其实属下也觉得老千岁是慕容启害的,属下日后一定追随少公爷,为老千岁报仇。”

秦舒还想再言,就听外面有人高声喊道:“秦公子在吗?”秦舒听出是楚王府侍卫总管赵乾的声音,急忙道:“在,赵总管请进。”并迎到门口,便见赵乾迈步入内。

赵乾与秦舒见礼之后,立刻走到傅羽面前,倒头拜道:“卑职见过少公爷。楚王千岁听闻傅老千岁遇刺噩耗,本当亲来慰问。但有要事缠身,不能分身,特命卑职前来,还请少公爷节哀。”

傅羽伸手将赵乾扶起,道:“多谢楚王千岁好意,还请赵总管回府之后,代我谢恩。”

“卑职一定将话带到。”赵乾又道:“殿下有事请秦公子过府商议,不知现在方不方便?”

“当然方便。”傅羽见秦舒有些犹豫,急忙道:“既然楚王殿下相召,必然是要紧的事。兄长但去无妨。”

秦舒见傅羽刚有丧祖之痛,觉得现在离开,似乎有些不讲义气。听傅羽这样一说,便道:“既是如此,那为兄去去便来。”乃与傅羽作别,跟着赵乾一起打马赶到楚王府。

有赵乾引路,不必通传,两人便直入书房。楚王李昌早等候在内,见二人前来,立刻起身道:“子逸终于来了。”秦舒急忙上前行礼,道:“有劳殿下久侯,不知殿下召见,有何要事?”

李昌向赵乾一使眼色,示意他出去,然后拿着一份军报递给秦舒,道:“这是蜀国公送来的军报。”

秦舒缓缓打开,匆匆看了一遍,淡然道:“张浴计不如人,身首异处,也算是活该。”

李昌眉头微皱,问道:“你的意思是,就按着蜀国公的意思,认定张浴与太子勾结,其罪当诛?”

“那还能怎么办?”秦舒无奈地道:“现在汉中已经被蜀国公收在治下,张浴又死无对证。此刻斥责桓帆谋害张浴,无异于逼他造反。殿下试想,以现在的朝廷的状况,有能力来平定这场叛乱吗?”

“子逸说的是。”李昌苦笑道:“我这个舅舅啊,怕是忍耐不了几年了。”

秦舒道:“桓帆在西南隐忍这么多年,终于等到这个机会,控制汉中,打通益州北大门。若不是陛下与鲜卑议和回兵,只怕他不会就此收手。我想,这也是陛下为什么急于与鲜卑议和的原因之一。四姓国公虽然表面上忠心耿耿,一旦天下有变,谁也不能保证他们会不会乘势而动。”

李昌长叹一声,道:“秦并六国,李斯就曾献言始皇分封制的弊端。父皇何其英明,却还是有失误的地方。”

“这却不能怪陛下。”秦舒又道:“当初陛下欲代汉称帝,必须要有几家国公的支持,裂土分封,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我相信陛下必然也时刻在想削藩之事,比如这次燕国公傅俭遇刺,陛下多半会乘机削弱燕藩。”

李昌看了看秦舒,突然“呵呵”笑道:“子逸倒是深得父皇之心。不错,边报传来,父皇以鲜卑势大,命镇北将军徐嵘与新任燕国公傅恒同掌幽州军事,又将禁军校尉三人,擢升为上谷、代郡、北平三郡太守。这样一来,燕国公的封地、权力少了接近一半。”

李昌把这些说完以后,顿了顿,又问道:“这次傅老千岁遇刺之事,极为蹊跷。子逸以为,该是何人背后主使?虽然父皇诏书上说明不是鲜卑,但孤却觉得父皇是为了不再与鲜卑交恶,才委曲求全的。”

“殿下错了。”秦舒摇头道:“这次事件绝对不是鲜卑所为。殿下应该知道鲜卑为什么会在形势一片大好的情况下,突然答应和我大充议和。”

李昌点了点头道:“鲜卑天王慕容启突患重病,长子慕容胜与幼子慕容宏为了储位,明争暗斗。慕容启唯恐祸起萧墙,所以急着与我大充议和。”

“这就对了。”秦舒继续道:“在这样的情况下,鲜卑只愿与我大充和平共处,绝对不想再节外生枝。行刺陛下固然能让我大充举朝混乱,但如果行刺事情败露,再与大充刀兵相见,也绝非慕容启所愿。所以我觉得慕容启不会冒险行刺,此事背后另有主谋。”

“哪会是谁呢?”李昌在房中踱了几步,突然道:“莫非是……”

“不会。”他虽然没有将话说完,但秦舒还是明白他的意思,摇头道:“陛下虽然有心削弱各藩,但此次与鲜卑交战,燕国公嫡系军队死伤大半,实力大损。陛下根本没有必要再行险除去傅俭,更何况傅俭在北疆镇守多年,深知鲜卑虚弱,有他在,便能保幽州无事。陛下圣明,断然不会做此自毁长城之事。”

李昌不过是随意猜测,被秦舒点破之后,尴尬笑道:“孤并没有疑心父皇的意思。”又咳嗽一声,道:“父皇御驾不日将到河内,孤与其他几位皇弟都要前去接驾。你到时候,要不要随孤前往?”

“殿下若是不嫌弃,我确实想陪殿下前往。”秦舒想了想,又道:“殿下可考虑过,陛下回京,齐王殿下也跟着回来了。”

“哦,是。”李昌有些失落地道:“他也该回来了。”

在李昌兄弟中,齐王李吉最受父皇李疆的喜爱。这次北征,只带着李吉一人,固然是因为他武艺军略出众。但满朝都明白,李疆此意,不过是想让齐王争战立功,要改易储位。只是没有想到北征鲜卑会一败涂地,当然也更没有人能想到东宫太子李建会犯下谋逆大罪。所以虽然齐王李吉没有立下赫赫战功,但回京之后,进入东宫,已经是很多人心中认定的事实了。

李昌虽然暂代监国之位,但论名望实力,还远不能与齐王相比。所以再提到齐王回京后,便显得有些失落。不仅要离开监国之位,而且极有可能再次恢复到以前那种平淡的生活。如果太子修德,不发生谋逆大案,李昌本来是没有什么野心和权欲的。可人就是这样,一旦得到过,就舍不得放弃。这些天在京城监国,掌握着天下大权,李昌虽然有些累,但却觉得很兴奋,远远比当一个太平享乐王爷舒服得多。他实在是不愿意再回到以前,实在是不愿意再眼睁睁地看着齐王进入东宫,日后再登上大宝。

对于李昌的心思,秦舒早就琢磨的一清二楚,见他如此神色,便又道:“虽然齐王的实力远远超过殿下,但殿下也不是全然没有机会。”

“哦?”李昌眼中的光芒一闪而过,盯着秦舒道:“子逸这话是什么意思?孤可从来没有想过……”

“殿下何必自欺?”秦舒坦然笑道:“我追随殿下,也不是只想在殿下的王府中当一个清闲门客。殿下身为皇子,又怎能胸无大志呢?殿下需知,凡事事在人为,只要殿下有心,我必能助殿下达成所愿。”

“当真?”李昌的目光逐渐变得热切起来。是啊,当太子,当皇帝,才该是每个皇子心中所追求的最高目标。一个王爷算什么?皇帝喜欢你,你才是王爷,要是不喜欢,活得比囚徒还没有自由。李昌这些年为了不让太子和齐王猜疑自己,韬光养晦,处处小心翼翼。这样的日子,他已经过够了,不愿意再这样过下去。大家都是父皇的血脉,凭什么就该李建、李吉兄弟轮流当太子?

李昌看着秦舒自信满满的表情,突然握着他的手,道:“子逸真能助我?”

秦舒淡淡一笑,只说了八个字:“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第三章←

燕国公傅俭遇刺的消息传到京城后,其孙傅羽在别居设建灵堂,京城王公百官,自楚王李昌、雍国公郭援、楚国公关彝以下都前往吊唁。三天后,秦舒便跟随李昌赶往河内郡,迎接李疆圣驾。同行的还有李疆第五子晋王李茂、第八子秦王李坤、第十子梁王李霸。

河内太守知道圣驾将至,早搜集船只,打扫行宫等候。李昌到后又找出诸多不如意的地方,要求更改撤换,直到满意为至。一切准备妥当,便得到消息,圣驾次日便至河内。第二天,李昌与三个弟弟以及河内的所有官吏都起了个大早,出城十里恭候皇帝圣驾,秦舒也以侍卫的身份跟随在李昌的左右。

对于大充皇帝李疆,秦舒早有所闻。十三岁挂帅北征,一举消灭了蜀汉的死敌曹魏政权,而后又连续剿灭割据江东的孙吴政权以及辽东的公孙家族,最终使得天下一统,并且取代蜀汉,建立大充王朝。这样一个传奇般的英雄,秦舒早就心慕已久,所以跟在李昌身边等候,秦舒的心里也显得有几分激动。

可是直到中午,才远远看见一队御林骑兵飞驰而来,只有十余骑。为首的将领策马,赶到李昌身前,高声道:“陛下口谕,楚王李昌接旨。”李昌等人听是皇帝口谕,急忙跪拜在地。

来将乃是皇帝心腹,禁军统领萧刚,年纪只有二十五六,在大充后起将领中,算得上是佼佼者。萧刚并不下马,朗声道:“朕不欲惊扰百姓,大军在城外驻扎。宣楚王李昌入御营见驾,其余臣工且先回城中待旨。”

李昌等人谢恩起身,梁王李霸便先嚷道:“萧将军,父皇怎么只召见三哥?难道把我们这些当儿子就都给忘了?”

萧刚淡然答道:“末将只是按着陛下的意思传旨,至于其他的事情,末将就不清楚了。”李霸碰了个软钉子,只好退到旁边,默不作声。

李昌也没有想到父皇会这么快就单独召见自己,于是转身对着三个弟弟道:“既然是父皇的旨意,那诸位皇弟就请回城待旨,为兄先去见过父皇,并代你们向父皇问安。”然后又对着晋王李茂道:“五弟,按年龄你是诸弟之首。为兄去见父皇,回城各项事宜就由你做主了。”

李茂强自睁着那算迷蒙的眼睛,答道:“既然是皇兄吩咐,小弟一定照办。”

李昌点了点头,指着秦舒和赵乾道:“你们两个随我去御营,其余的人都回去吧。”然后再命人前来坐骑,翻身上马,对着萧刚道:“萧将军,请。”

“王爷请。”萧刚又向着李茂等人抱拳告辞,然后打马离开。李昌也向众人告别,跟在他身旁。秦舒、赵乾,还有萧刚带来的十余骑禁军,也都紧随其后。等离开众人后,李昌才问道:“萧将军,不知父皇为何只单独召见本王?”

萧刚答道:“这个末将并不清楚,等王爷见到陛下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李昌见他不说,心里也猜到了几分,遂不在多问,只是跟着他一起赶往御营。

行出十数里,终于到达御营。萧刚转头见李昌面色不改,不由称赞道:“想不到王爷骑术如此精湛。”

李昌微微笑道:“将军过奖了。本王这点微末骑技哪里能和将军相比。”

“营中不能骑马,请王爷随末将步行。”萧刚翻身下马,把缰绳交于手下,又对着李昌道:“王爷这两名随从也请到别营休息,陛下只召见王爷一人。”

李昌于是让秦舒、赵乾跟随萧刚的手下离开,自己却跟着他走入御营来见皇帝。御营军马众多,营寨极大,李昌跟着萧刚走了小半个时辰,才来到中军主帐。萧刚先入内禀奏之后,才由内侍引着李昌觐见。

刚入帐内,李昌就看到了久别的父皇。虽然神色还是如以前的威严,但明显清瘦了许多,两鬓的白发也比出征时多了,想来这次北征的失败,对一生不败的父皇来说,打击很大。李昌快步走到皇帝面前,跪拜道:“儿臣拜见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李疆的声音还是如往日雄浑,等李昌起身之后,便挥手示意萧刚等人退下。偌大的御帐中,只剩下他们父子二人。

“太子究竟是怎么回事?”李疆直截了当地问道。

李昌早就料到父皇是因为太子之事召见自己,在昨天便私下与秦舒商议过该如何对答。秦舒深知皇帝虽然素来宠爱齐王,但也并不就是讨厌太子,否则东宫早就该易主了。李疆虽然身为皇帝,但爱子之心与常人无异,所以秦舒建议李昌如实向皇帝禀奏太子之事,还要将尽力替太子开解罪名。反正太子参与谋逆,无论如何储君的位置都保不住,李昌实在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而是应该为太子求情,在皇帝的心中留下一个宅心仁厚、友爱兄长的好印象。

所以李昌按着心里打好的腹稿,很快将太子谋逆一事向李疆禀报清楚。李疆虽然在皇后的奏折中知道了太子谋逆,但却不是十分详细,直到听完李昌的叙述,才算是完全明白了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

当初数十万大军被困赤城的时候,李疆派遣傅羽突围求援。武陵侯叶璇就建议他再写一道密诏,让心腹死士带到京城,以防不测。李疆对那“不测”二字的含义十分不解,后来才知道指的是太子见死不救,坐拥江山。李疆虽然不是很喜欢太子,但也从来没有想过他会丧心病狂到这样的地步,谋害自己的父皇。所以当李疆接到皇后密奏太子谋逆时,是既伤心又气愤,恨不得立刻飞回京城,把这个畜生当场正法。但冷静下来后,李疆又有些犹豫。自己的儿子,李疆多少还是有些了解的,以李建优柔的性格,怎么可能有魄力干下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而且皇后的奏折中也有很多地方讲述的不清楚,不少地方都有意犹未尽的感觉。所以李疆才打算在回京之前,单独召见楚王李昌,让他把整个事情的经过向自己将清楚。

听完李昌的叙述,李疆沉默良久,才缓缓道:“老三,皇后曾写有密折将太子谋逆之事向朕奏明。可是朕怎么觉得你和皇后说的有些出入?”

“儿臣不敢隐瞒父皇。”李昌急忙再次跪倒,道:“此事干系重大,儿臣岂敢胡言乱语?儿臣所言句句属实,不知哪里与母后所奏不符,还请父皇明示。”

“你还敢狡辩?”李疆勃然作色道:“皇后奏折上明明说,太子与马杲共同谋逆。怎么朕听你的意思,好像是马杲主谋,而太子只是被他胁迫?”

李昌见父皇动怒,急忙伏地道:“儿臣不敢。但太子谋逆一案,尚未审理,其中真相都未可知。儿臣觉得太子兄长素来仁孝,断不会做此大逆之事,多半是被马杲父子所惑。还请父皇明鉴。”

“原来如此。”李疆点了点头,问道:“那皇后在奏折上怎么不写明白?”

“这个儿臣却不清楚。”李昌复道:“不过儿臣猜测,太子乃是母后所生。母后为了避嫌,而不能为太子求情,也在情理之中。儿臣却不忍心见太子兄长蒙冤,所以斗胆直言,请父皇不要责怪。”

李疆又沉吟半响,突然道:“这些话是你母后让你说的?”

“不。”李昌急切地道:“这些都是儿臣的肺腑之言,与母后无关。太子被禁以后,母后便再没有单独见过太子与儿臣,一直深居宫中,等候父皇回京处理此事。母后绝对没有为太子开解的意思,也绝对没有让儿臣代她向父皇求情。”

“你起来吧。”李疆轻叹一声,道:“想不到你能有如此仁厚之心。朕错怪你了。”语气大为缓和。

李昌谢恩起身,知道他已经如秦舒所愿,顺利讨得父皇的信任。李疆示意李昌坐下,并道:“这此太子谋逆之事,你与皇后处理得很好,消息封锁的也很严密。不过纸终归是包不住火的,朕回京之后,总还是要将太子的罪行公告天下。这件事一直都是你处理的,你不妨向朕谈谈你的看法。”

“是。”李昌略作思考,便道:“儿臣还是方才那句话,太子多半是受到马氏父子胁迫。儿臣认为父皇应该给太子一个自辩的机会,亲自听听他的解释,然后再作定夺。”

“也好。”李疆满意地点了点头,道:“朕也很想听听老大能不能给朕一个满意的解释。这件事就先暂时放下,呃,三位国公到了京城没有?”

李昌答道:“雍国公、楚国公听闻父皇被困,都兼程入京,只有蜀国公桓千岁还没有到。”

“他怎么没到?”李疆皱眉道:“朕密诏中以他为贰师主帅,就算不必兴师来援,但他也应该在京城才对啊。”

“儿臣按照父皇的旨意,派人前往蜀中征调桓千岁为帅。可是……”李昌稍作停顿,才道:“可是桓千岁到南郑之后,却突患重病,一直滞留在那里。”

“突患重病?”李疆不悦地道:“那安西将军张浴有没有奏折送来?”

“没有。”李昌见父皇眉心紧皱,大有责怪张浴的意思,不由起身道:“儿臣还有一事没有奏明父皇,还请父皇恕罪。”

“什么事?”李疆有些惊讶地看着李昌,问道:“有什么事情,难道还比太子之事,更让朕吃惊么?”

李昌犹豫片刻,才道:“儿臣也不知该如何禀奏父皇。桓千岁到达汉中后,借口安西将军张浴勾结太子,图谋不轨,将其斩杀,并暂以亲信谭林署理汉中太守一职。”

“好大的胆子。”李疆猛然拍案而起,原本平复的怒火又窜了上来。张浴本来是他安插在桓帆身边的一颗棋子,现在却被桓帆拔掉,而且还将汉中夺了回去。李疆恨恨地道:“朕还没有死,他桓帆想干什么?”

“父皇息怒。”李昌早吓得伏地请罪,复从怀中拿出一道表章,双手呈上,道:“这是桓千岁呈与朝廷的奏折,请朝廷委派官员前往汉中。”

李疆一生经历过多少的大风大浪,等将桓帆的奏折看完,心情也渐渐恢复平静。让李昌起身后,将奏折递还与他,问道:“你是怎么回复的?”

李昌必恭必敬地答道:“儿臣斗胆以朝廷的名义回复桓千岁,请父皇恕儿臣擅专之罪。儿臣以为既然桓千岁已经占了汉中,再派将官前往,也不过是张浴的下场。如今鲜卑在外,朝廷无暇南顾,所以儿臣依照他的意思,任命谭林为汉中太守,领安西将军。”

“很好。”李疆点了点头,看李昌的眼神中,更多了几分欣赏,道:“你做的很好。不过,桓帆是怎么知道太子谋逆一事的?”

“这个儿臣也觉得十分奇怪。”李昌道:“儿臣自问消息封锁的十分严密,便是京城的几位皇弟也只是知道太子犯错,被软禁在府中,对于谋逆之事,都是一无所知。儿臣也确实不明白,桓千岁在千里之外,是如何知道的。”

“看来朕小看桓帆了。”李疆想了想,又问道:“太子东宫有个侍读,叫陆云、陆文龙的,你可知道?”

李昌心中暗惊,表面上却故意思考片刻,才道:“父皇说的是不是写《千秋赋》的蜀中才子?”

“正是。”李疆点头道:“太子出事以后,他在什么地方?你可知道?”

其实李昌早闻陆云大名,在太子事件后,曾想要邀请其加入自己王府。可是陆云在回绝他之后,便突然失去踪迹。李昌再三打探,都没有他的消息。现在只好如实答道:“儿臣疏忽,并不知道陆云的行踪。”然后又问道:“难道父皇是怀疑他将消息带给桓千岁?”

“他也是蜀人。”李疆有些惋惜地道:“陆云入京之时,朕就怀疑他是桓帆所派,只是惜其才能,所以留在东宫陪太子读书。现在看来,朕还是错了。”说完又叹息一声,道:“朕早知道桓帆不会甘于在西南偏僻之地度过一生。朕老了,以后就要看你们兄弟能不能守住江山。”

“父皇……”李昌听李疆的语气中,竟然有些萧索,也不禁有些动情。再拜道:“若是桓千岁当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起兵谋反,儿臣愿为父皇先驱,挥兵南下与之决战。”

“你从未带兵打仗,哪里会是他的对手?”李疆呵呵一笑,突然觉得,这个平日里并不显山露水的儿子,确实有些不寻常之处。道:“不过朕给你的机会实在太少了。以后朕会多给你这样的机会,让你历练历练。”

李昌知道自己今天的对答,已经很受父皇的欣赏,心中大为高兴,谢道:“多谢父皇。”

李疆点头后,觉得再没有什么可问的,便道:“你今晚就在御营中休息,明日再随朕一道入城。”

“是。”李昌领旨后,便准备告退。李疆却突然想起一事,又问道:“你母后可知道桓帆夺取汉中一事?”

李昌急忙答道:“母后因为太子兄长之事,已经心力憔悴。儿臣不敢将此事禀报母后,以免母后伤心。”

“很好。”李疆欣慰地看着李昌,再次夸奖道:“你办事确实很谨慎。”刚要让他下去休息,却听外面萧刚道:“陛下,微臣有事禀奏。”

李疆遂召其入内,询问何事。萧刚行礼奏道:“刚才微臣属下探子来报,秦王、梁王两位殿下私下去了齐王殿下的营中。”

李疆立刻眉头紧皱,沉声问道:“朕不是让他们回城待旨吗?”

李昌急忙道:“儿臣来的时候,确实是让五弟带着他们回城。父皇知道十弟素来与二哥要好,半年不见,多半是想念二哥,所以抗旨前来相会。还请父皇不要责怪。”

“老五?你让老五带他们回去?”李疆想起这个嗜好酒色的儿子,不禁哑然失笑,道:“老十向来都瞧不起他这个五哥,肯定是不会听话回城的。罢了,朕便过去看看,他们三兄弟在叙什么旧。”

李疆刚走出御帐,内侍总管林甫便迎上前,问道:“陛下要移驾何处?”

“去齐王营中……”李疆话刚出口,心念微动,突然转头对李昌道:“算了。既然是你们几兄弟叙旧,朕就不去扫你们的兴了。你也去见见你二哥吧。”

李昌没有想到父皇会突然改变主意,见李疆的眼神中饱含深意,只好道:“儿臣遵旨。”

→第四章←

正如李疆所料,在李昌离开以后。梁王李霸根本不买五哥晋王李茂的帐,非但不随他回城,还强拉着秦王李坤跑到齐王营中相会。李坤本来有些不愿意,毕竟这是违抗圣旨的罪名。可是转念又想,兄弟相会,父皇也未必会见责。而且太子被禁,齐王极有可能成为东宫之主。李坤与李霸二人平日就十分支持齐王李吉,当然要急着将这好消息告诉他。

三兄弟多时未见,李吉见二人前来,也十分的欢喜,急忙命侍卫再准备酒菜,就在军帐中吃喝起来。

“老十啊。”李吉端起酒杯,在手中晃了晃,道:“此次战事凶险,为兄险些不能回来见你们了。”说完将酒一饮而尽,又道:“为兄本打算这次陪父皇出征,能多立些功勋,却万万没有想到,居然会大败而归,唉!”语气之中,显得十分惋惜。

李霸急忙替他将酒满上,含笑道:“二哥,这次虽然你没有立功,但与父皇同甘苦、共生死,还怕父皇会忘记么?而且,嘿嘿,我和八哥现在前来,就是有个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二哥。有人在京城胡作非为,已经被娘娘禁了起来,只等父皇回去处置。”

“哦?”李吉原本有些醉意的双眼,突然又明亮起来,但知道李霸年少鲁莽,说话未必作准。转头问向李坤,道:“老十说的是真的?东边那位真的出事了?”

李坤点了点头,也展颜笑道:“不错。太子殿下被娘娘下旨软禁起来,连丞相马杲与其子都被关进天牢。不过这些天,娘娘懿旨,除了三哥之外,众皇子都安心在府中读书,所以不能打听到太子究竟犯了什么事。但以小弟看来,这祸闯得肯定不小,因为连京城的守卫都换成了宛城的镇南将军于轨。”

“难怪这次他没有前来迎接圣驾。”李吉一边思索,一边道:“太子既然被软禁,哪监国之位岂不是老三代替?”

“是啊。”李坤急忙答道:“三哥这些日子春风得意,二哥是不是……”

“八哥也忒多心了。”李霸哈哈笑道:“就三哥那点出息,难道还敢有什么非分之想么?他自己也该好好掂量掂量,有什么本事和二哥争?”

“话不能这么说。”李坤复道:“三哥在京城很做了几件漂亮事,比如……”

“暂时先别管他。”李吉双眉紧锁,起身踱了两步,口中喃喃道:“太子究竟会犯了什么事呢?”又走了几步,突然问道:“你们谁见过傅羽?就是已故燕国公傅俭的嫡孙。”李坤二人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有此一问,互望了一眼,都茫然地摇了摇头。

傅羽奉旨突围回京援,当时该是太子主持政务,可是李坤二人却没有见过他,那必然是太子将这事隐瞒下来。李吉原本极为聪明,顿时明白了大概,哈哈笑道:“天作孽,尤可恕,自作孽,不可活。老大这次犯下死罪,就算母后偏袒,也怕是不能翻身了。”

李霸听到太子被禁的风声,但却不知道原因,听李吉如此胸有成竹,不由问道:“二哥,究竟是什么事?也说出来让兄弟们高兴高兴。”李吉却摇了摇头,道:“老十,我现在也只是猜测而已,不好胡乱开口,等回京再说吧。”李霸轻哼一声,道:“原来二哥是不相信我们。”李坤急忙轻喝道:“十弟,你又发什么颠?二哥不愿意说自有不说的理由,你瞎起什么哄?”

李吉见李霸有些委屈,遂笑道:“来来来,喝酒。老十,不是为兄不信任你们,只是越是关键时候,越不能错什么岔子。反正过两日就回到京城,父皇自然要给个交代,我们只管看好戏便是行了。”

李霸虽然十分好奇,但对二哥从来都是敬爱有加,见他不肯说,也只好作罢,陪着喝了几杯。酒水落肚,便又口无遮拦地道:“二哥,这次太子下来,东宫之位,就非你莫属了。”虽然说的实话,但毕竟现在太子还是太子,此时说出这样的话,便是觊觎东宫,也是死罪。李坤便又要开口呵斥,李吉却也沾沾自喜,挥手笑道:“这话说的早了些。但若蒙十弟吉言,为兄绝不忘记二位弟弟的好处。”三人互相看了看,都各自大笑。

笑声之中,便听帐外李吉心腹将领彭林道:“殿下,楚王千岁在营外求见。”帐中三人立刻沉默下来,都互相望了望。李霸最先道:“他不是被父皇单独召见么?来这干什么?”

“父皇单独召见他?”李吉不解地道:“刚才你们怎么没有说?难道你们还没有去觐见父皇?”

李霸哼了一声,道:“父皇偏心,只召见三哥,让我们回城待旨。我和八哥想念二哥,所以偷偷的跑来了。”

“胡闹。”李吉突然喝道:“你们这是抗旨,知道不知道?父皇要是追究起来,谁也保不了你们。”

李霸见二哥变了脸色,心里也吓了一跳,口中却强道:“不会吧?我们兄弟相会,父皇应该不会责怪吧?”

“现在是非常之时,你们还是小心些。”李吉立刻起身道:“你们现在跟着彭林悄悄离开回城,不要被别人看见。”

“不可。”李坤急忙道:“二哥,既然三哥是从父皇那边过来。想必父皇多半已经知道我和十弟在二哥营中,若是悄悄离开,反而显得心虚有鬼。不如坦然相见,反正我等兄弟许久不见,饮酒叙旧,也不算什么罪过。”

李吉略作思考,觉得八弟说的有理,便道:“既然如何,等老三来的时候,你们千万不可再提太子之事。”吩咐妥当,李吉才又道:“你们在这等着,为兄亲自去出去迎接。”

李吉出帐后,就见李昌等候在外,急忙抢上前去,道:“让三弟久等了。”李昌立刻行礼道:“小弟见过二哥,不敢有劳二哥亲迎。”

“一家人何必说这些客套话。”李吉哈哈一笑,便与李昌携手走入帐内。李昌见李坤、李霸都在,故作惊讶地道:“怎么八弟、十弟都在?”

李坤起身见礼道:“我与十弟多时不见二哥,十分挂念,所以未曾禀报父皇,便前来相见。”李霸却不冷不热地道:“三弟最近可是大忙人,怎么也有空来看二哥。”

李昌知道他的脾气,也不为怪,赔笑道:“十弟这是哪里话?二哥陪着父皇北征,戎马辛苦,可恨为兄武艺不精,不能与二哥一起并肩杀敌。今日二哥归来,为兄先去向父皇问安,然后立刻赶来拜见二哥,心中真是对二哥十分敬佩。”

“三弟过奖了。”李吉邀着他一起坐下,才缓缓道:“三弟虽然没有去边关杀敌,但在京城也做了不少大事。听说这些天朝中都是三弟在主持,真是劳苦功高啊。”

李昌听得出齐王的语气中不是很高兴,急忙正色道:“此事小弟正要向二哥禀明。太子殿下犯下过错,被母后软禁在府。父皇与二哥北征,朝中不可一日无人。按照长幼之序,小弟自然当仁不让,担此重任。这些天小弟也是战战兢兢,唯恐辜负母后恩典。二哥这样说,真是让小弟汗颜,无地自容。”

李吉虽然不相信李昌想与自己争夺嫡位,但听到他在京城监国,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高兴。现在被李昌几句话一说,心中也就坦然了。太子犯错,身为皇三子的楚王李昌暂代监国,也合情合理。李吉于是笑道:“为兄只是随便说说。还想问问太子殿下究竟犯了什么罪,以至母后如此震怒,将他软禁?”

李昌见他语气松动,立刻换上愁容,叹道:“小弟忝居监国之位,自知能力有限,这几天食不甘味,夜不安寝。终于盼到父皇与二哥回来,才可以甩掉这副重担。太子殿下所犯之罪,十分重大。小弟来见二哥,就是想让二哥能看在兄弟情分上,回京之后,能为太子说几句话,好歹保全他的性命……”

李吉虽然心中猜到几分,但亲耳听到李昌说出来,总还是有些激动,急切问道:“太子犯的是死罪?”

李昌点了点头,道:“太子殿下一时糊涂,我等兄弟总该在父皇面前极力保全。至于太子之位,只怕是保不住了。”说着又望了李吉一眼,道:“按着长幼才干论下来,二哥日后可不能忘了小弟今日报喜之惠。”

李吉吃不准他究竟是什么意思,只得笑道:“三弟慎言,虽然太子殿下犯事,为兄可没有别的意思。”

李昌心中暗骂了一句,然后又道:“小弟明白,请二哥将此事放在心上,一定要替太子殿下求情。小弟不胜酒量,不能与二哥多饮,就此告辞了。”李吉假意挽留几句,然后便亲自送他出营。

李昌回到御营,便直接被萧刚带到安排居住的营帐中,秦舒、赵乾二人早等候在内。等萧刚离开后,李昌劈头便问:“子逸究竟想让孤干什么?”

李昌确实有些想不通,在父皇和母后面前为太子求情,那是为了表现自己友爱兄长。可是为什么在齐王李吉的面前,也要请求他一起保全太子?需知现在众位皇子之中,只有李吉在皇帝面前说话最有分量。一旦李吉真的答应帮着保全太子,所有皇子众口一词,说不定太子李建真能躲过此劫。毕竟阴谋造反的主要还是马杲父子,李建细论起来,只是懦弱无能,并无十恶不赦之行。现在李昌已经有心谋求太子之位,万一李建侥幸不被废黜,那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而且再退一步讲,就算李建还是被废,李吉向皇帝求情的过程中,表现出对太子兄长的仁爱,也不就讨好了父皇么?李疆本来就对他偏爱有加,这样一来,岂不更加喜爱?所以李昌实在不明白,秦舒为什么要让自己去干这件看上去十分愚蠢的事。只不过多日相处,李昌已经发觉秦舒确实非同一般,才肯按着他的意思去做。可是从齐王帐中回来的路上,李昌却是越想越觉得不对,所以刚等萧刚离开,便立刻喝问起来。

秦舒似乎料定李昌会有此一问,淡然道:“殿下这些时日虽然在京城监国,但殿下自觉在陛下眼中,可有齐王受宠?在朝廷百官眼中,可有齐王之威信?”

李昌愣了愣,才摇头道:“老二这些年锋芒毕露,孤确实不及。”

秦舒遂微微笑道:“殿下也知齐王锋芒太露。这几年朝中盛传太子与齐王二人明争暗斗,若非陛下有心偏袒齐王,而齐王又也是皇后娘娘亲生。以皇子觊觎东宫这样的大罪,就算不被处斩,也该被申斥疏远。殿下既非皇后娘娘亲生,又素来韬晦,不受陛下恩宠,若被人察觉有谋求太子宝座之心,只怕祸不远矣。”

李昌点了点头,道:“你说的不假,孤自然不能与老二相提并论。”秦舒见他点头,继续道:“太子犯下重罪,被废黜乃早晚之事。若是以前,这太子之位必非齐王莫属。可是殿下在京城立下平乱大功,深得娘娘器重,得以担任监国之重任。齐王此时虽然无觉察,但日后回京,难免有人进言殿下有夺嫡之嫌。齐王为这太子之位,谋划多年,如果发觉殿下要来争抢,以他之脾性,又怎肯善罢甘休?殿下虽然现在在朝中有些势力,但远不如齐王派系,而且在陛下面前,也不如齐王受宠。一旦两厢争斗起来,殿下自思胜算几何?”

李昌沉吟片刻,突然对着秦舒抱拳施礼,道:“若非子逸指点,孤几犯大错。”接着又面色转忧,道:“方才孤去见老二,神色言语之间,对孤已不如从前亲热。可见他对孤已经有所戒备,孤虽然按着子逸之意,前去示好,只怕还是难以让他释怀。”

“所以殿下就要竭力保全太子。”秦舒接口道:“属下虽然让殿下劝齐王一道保全太子,但以齐王为人的心胸,又怎会放弃这样的大好机会,一定会全力置太子于死地。殿下努力保全太子,一则可以博得友爱兄长的名声,讨皇后娘娘欢心;二则可以表明心迹,绝无觊觎东宫之心,使陛下与齐王暂不怀疑殿下。”

“可是……”李昌略作犹豫,还是说道:“这样虽然很好,但孤既不表明心意,那空缺的太子宝座,岂不落入老二手中?一旦他正式受封,入主东宫,孤岂不是替人作嫁?”抬眼看着秦舒脸上的盈盈笑意,不由问道:“莫非子逸已有良策助孤?”秦舒却摇了摇头,道:“此事属下帮不了殿下,不过有一人却能帮殿下。”

“哦?”李昌顿时眉头舒展,欣喜地道:“敢问此人是谁?”秦舒微微一笑,一字一顿地道:“便是齐王殿下。”李昌立刻又沉下面容,道:“子逸莫非是在拿孤开心么?老二一心想要登上太子宝座,怎么会反而来帮孤?”

秦舒并不在意,缓缓答道:“人在大喜之时,总会得意忘形。齐王多年谋求太子之位,眼看就要到手,自然十分的欢喜。更何况他性格张扬,难保不会做出一些出格的事。”说着又瞟了李昌一眼,道:“即便他不做,难道我们就不能帮他做些么?”李昌见他语气颇为自信,也不禁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伸手握住秦舒的手腕道:“孤就全仰仗子逸了。”

→第五章←

秦舒话虽然说的十分中听,但李昌思量了几日,还是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二哥作些“出格”的事。圣驾回到洛阳,皇后带着在京的几位未成年的皇子,雍、楚二位国公,以及文武百官出城迎接。虽然是战败而归,但排场弄得却像是李疆大获全胜一般。这固然是为了宽解李疆的心情,更重要的也是为了安定民心。如果皇帝的几十万大军灰头土脸的回来,百姓虽然不会起来造反,但朝廷的威信总会有所损伤。

所以李疆进城之后,也在太极殿上设宴,凡是三品以上官员,都受命参加。由于众人都知道此次出征,是以失败为结果,没有人敢拿北征之事来触犯皇帝的忌讳,少了这些歌功颂德地声音,席间气氛就显得有些沉闷。倒是李疆表现的心情大好,向着远道而来的雍国公郭援、楚国公关彝频频举杯。

酒过数巡,齐王李吉终于按耐不住,起身道:“父皇,怎么不见太子殿下?”这一句话问出口,原本有些喧嚣地大殿顿时鸦雀无声。在京百官几乎都知道太子被禁,更有少数位高者,明白其中原委。但平时大家都刻意在回避此事,除了私交很厚,才会关起门来臆测两句,根本没有人敢大大方方地询问太子之事。现在李吉当着众人开口询问,知道内情的还罢了,那些不明所以的官员,都眼巴巴地望着皇帝,希望能将憋在心中这么些天的好奇疑惑解开。

刚回洛阳,李疆原本只是想利用这场欢宴,扫去百官将士心中失败的阴影,至于太子之事,打算过几日再说。毕竟皇帝北伐大败,太子在京城谋反,这两个消息一起发布出来,肯定会在百官士民中,造成很大的消极影响。现在李吉问了出口,李疆才想起,这件事情还没有向他交代,转看那些随征的文武官员,不见太子,也都觉得奇怪,只好皱眉答道:“太子身体不适,在府中静养,你就不要管了。”李吉明知父皇是在说谎,但怎敢当面拆穿?只得怏怏坐下,继续饮酒。

这场酒宴原本气氛就有些沉闷,又被李吉提及太子之事,就更加死气沉沉。李疆也无心再饮,过了片刻,便找个由头下令散宴,然后起身回宫。走入内宫,贴身太监林甫便问道:“陛下,今晚去哪位娘娘宫中?”平常李疆都是要在勤政殿内处理政务,然后或者就在其内休息,或者去某位娘娘的寝宫。但今天李疆刚回洛阳,奔波劳顿,林甫料想皇帝不会再去勤政殿,所以才开口询问。

李疆心中有事,便道:“去皇后宫吧。”于是林甫先派小太监前去通知,然后侍奉圣驾前往凤栖宫。

桓皇后带着百官出城迎接李疆之后,便回到内宫,没有参加酒宴。要到凤栖宫之时,李疆远远就看见皇后朝服整齐地跪在宫门等候,不觉暗中叹息,对着林甫道:“你去把娘娘扶起来。”林甫领命之后,急忙跑上前去,笑道:“娘娘,陛下请娘娘起身。”

桓皇后却面无表情地道:“臣妾有罪,不敢起身。”

李疆已经走到近前,听到这话,更是不悦,皱眉道:“你有什么罪?”桓皇后答道:“臣妾教子无方,致使太子犯下大错,岂敢言无罪?”李疆嘿然笑道:“这样说来,朕岂不是也有罪过?哼!”也不再说话,迈步走进殿内。林甫见皇帝动怒,急忙搀扶着桓皇后,低声道:“哎哟,娘娘快起来吧。陛下陪百官散宴之后,便立刻来看娘娘,娘娘就不要再寻陛下的不高兴了。”

桓皇后听说李疆驾临,便知是为了太子之事。虽然太子事件,是她亲手操办,,而且又深知李建为人,断不会干下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可是太子毕竟是她的亲生骨肉,不得不避些嫌疑。所以这些日子以来,桓皇后都深居宫中,表面上对此事不闻不问,心里却着实为太子捏了把汗。皇帝回京之后,桓皇后既不敢替太子求情,也不忍心眼睁睁地看着太子受罚,只好自己先向李疆请罪。

见到皇帝生气入殿,桓皇后只得起身入内,等李疆坐定之后,仍旧拜倒道:“陛下忙于国事,职在天下,臣妾身主内宫,责在家事。太子犯法,臣妾自然难辞其咎。”李疆面沉如水,冷道:“好了,朕来这里,不是听皇后自责的。太子之事,朕还是想听听皇后的意见。”看着桓皇后还跪在地上,又道:“起来慢慢说吧。”

桓皇后仍旧不肯站起身来,再拜道:“既然陛下垂问,乃臣妾便斗胆直言。臣妾以为太子所犯之罪,都是被马杲父子胁迫……”

李疆冷笑几声,打断皇后的话,道:“你说的倒是和昌儿如出一辙。朕就知道他是受你所使,才来向朕替老大求情的。”

桓皇后茫然地摇了摇头道:“陛下明鉴,臣妾自知罪大,从来没有让昌儿来向陛下求情。陛下当知建儿平日为人忠厚,怎么可能做下这样的事情?都是马杲父子一手操持。何况当时禁军掌握在马则手中,而守城的军队又是陈飞统辖,太子纵使有心阻拦,却也无能为力。”

“好个无能为力。”李疆猛然拍桌而起,喝道:“他身为太子,国之储君,容忍大权旁落。眼睁睁地看着奸佞小人,谋害父皇母后,阴谋夺取社稷,居然‘无能为力’?哼,漫说他本身有牵连,便是没有,这样无能的太子,也早应该被废掉。”

李疆虽然大怒,但语气之中,已经有些回护李建。桓皇后立时心中大定,道:“太子懦弱,确非良储。但这次谋逆之事,实乃马杲父子所为,还请陛下明察,能还太子一个清白。”

李疆虽然不喜欢太子,但终归是亲身骨肉,血浓于水,到底还是不愿意相信,太子会谋害自己。所以听到皇后这样说,李疆心中早先信了几分,遂道:“他还算什么清白?既然皇后这么说,不如先派人去将马杲带来,让朕亲自审问。”

皇后见李疆口风松动,心中大喜,急忙派人前往天牢押马杲前来。李疆见到桓皇后眉颜舒展,不由道:“建儿犯下如此重罪,还值得你为他担心么?”桓皇后轻叹道:“他总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怎么能忍心看着他,唉!”

李疆心中微动,暗道:难道朕就愿意亲手杀自己的孩子么?也跟着叹息一声,道:“皇后放心,只要此事当真与太子无干,朕也不愿意背上杀子的恶名。只是……”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一下,才道:“只是此番过后,建儿总不能再居住东宫。”

自从李建被禁以来,桓皇后早就知道他的太子之位肯定不能保全。这些年来,李疆偏爱齐王,满朝皆知,若不是太子多年并无过失,只怕东宫早就易主。现在李建出了这档子事,让出东宫也是必然的。只是若要将李吉立为太子,桓皇后的心中却有些不放心,低声道:“陛下早有废立之意,这些年臣妾之所以反对此事,并非单单只为了长幼之序。吉儿虽然各方面确实优秀,但却处处争强好胜,而且好恶随心,只怕也不是担当储君的上上人选。”

李吉处处显露锋芒,确实算个缺点,但在李疆的眼中,与李建比起来,却上了千百倍,乃笑道:“吉儿还年轻,自然不知道收敛。等加以时日,多多磨练,必然可以消磨他的性子。”因见皇后还要再说,便又道:“朕不过随口说说,太子人选,关系江山社稷,改日与众朝臣商议之后,才能定夺。”

桓皇后点了点头,突然想起一事,又道:“其实众皇子之中,多有贤良之人,陛下何不多给他们些机会历练,也好看看谁更有资格继承大统。”

“哦?”这些年来,太子自不必说了,楚王李昌暗行韬晦之策,在人前并不显露才干,晋王李茂喜好酒色,至于其他几人年纪还小,只有齐王李吉能深得李疆之心,在他心目之中,早就认定李吉是大位的继承人。可听到皇后这样说,李疆饶有兴趣地看着她道:“皇后如此说来,莫非是在心中已经有了人选?”

桓皇后缓缓道:“太子之位,关系重大,臣妾本不该多言。只是知子莫若母,吉儿确实多有不足之处。陛下龙体安康,又皇子众多,何必急于一时?楚王李昌这次立下大功,在京城监国的日子里,处事稳重,赢得满朝上下好评,确实是个可造之才。陛下何不多给些机会,让这些皇子们都能有展示才能的机会?”

“昌儿?”李疆努力回想,这些年来李昌确实没有干过什么值得称道的事情。但这次代替太子监国,却做了不少让李疆满意的事。比如对太子事件以及蜀国公桓帆事件的处理,都深得李疆之心。现在听皇后这样说,李疆也不禁点头,道:“皇后说的不错,朕是该多给他们些机会。”正说话间,外面林甫入内道:“陛下,娘娘,罪臣马杲带到。”

“哼,带他上来。”李疆的脸上原本有了几分笑意,又立时阴沉了下来。他心中确实异常生气,马杲乃是名门之后,祖父马良,乃是蜀汉重臣;父亲马秉,师从太祖皇帝,与李疆也是亦师亦友,后来在李疆代汉的过程中,也立下大功。而马杲自己,深得李疆宠信,当了多年的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其女又是太子妃,说不定将来便是国丈之尊。按理说,这样的人,怎么会造反,又怎么该造反?所以李疆大军北征,才会放心地将后方托付于他,可是偏偏马杲还就犯下了这谋逆的大罪,若不是有皇后、楚王等人。李疆真是不敢想像,现在会是什么样的结果,想到这些,李疆就恨不得将马杲剥皮抽筋,寸磔而死。

马杲犯下重罪,自知必死,在天牢里就有过绝食轻生的念头。但是后来马飞燕前往探监,苦苦哀求父兄,希望二人能在这最后关头,念着太子多年对二人不薄的份上。一定要等到皇帝回来,如实交代罪行,以免除李建的死罪。马杲反正已经是必死无疑,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看着爱女幼孙,突然良知发现,答应了马飞燕的请求,开始用饭,争取活到李疆回来,为太子脱罪。只是在满心的悔恨愧疚,以及对生的留恋之中,马杲已经被折磨的枯瘦不堪,可以说是生不如死。

今日见到宫内太监宣召,知道皇帝已经平安返京,马杲似乎终于盼到了尽头,强打着精神来到皇宫。进入殿内,马杲似乎自觉无颜面对皇帝,一直垂着脑袋,然后艰难地跪下,恭恭敬敬地磕头行礼,道:“罪臣马杲,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看到往日神采奕奕的丞相,才数月不见就变成如此模样,李疆的心中也不觉闪过一丝的怜悯,但马上又想到他所犯下的重罪,顿时沉声喝道:“你还有脸来见朕?”

马杲身体微微颤动,把头埋得更低了,泣声道:“罪臣辜负陛下圣恩,虽万死不能恕其罪。当日下狱之时,罪臣本就有心以死谢罪,但一则想见陛下最后一面,二则太子受罪臣牵连,希望能亲口想陛下禀明原委。太子殿下仁厚,与罪臣所犯之事,毫无关系,还请陛下明鉴。”马杲本是受了爱女之托,又怀必死之心,见到皇帝之后,自然而然便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但李疆听来却觉得有些巧合,不禁向皇后望去。桓皇后明白其意,乃道:“陛下,马杲之言句句实情,并非臣妾私下教授。”马杲听后,也顿时明白了些,急忙再拜道:“臣所言皆是出至肺腑,与娘娘无关。”

李疆与桓皇后多年恩爱夫妻,知道她不会欺骗自己,于是复问马杲道:“既然太子并不参与此事,朕却要问你,你已经位及人臣,马氏一门显赫无比,为何还要做这等大逆不道之事?”马杲低着头,看不见表情,只是过了片刻,才道:“罪臣不敢说。”

李疆又哼了一声,道:“抬起头来,如实回答。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不敢的?”马杲遂再磕头触地,道:“陛下这些年来日渐宠爱齐王,冷落太子,罪臣看在眼里,心中确实万分着急。此次虽然太子殿下留在洛阳监国,但齐王却是陪在陛下身边,而且争战之初,陛下还将齐王获胜的消息传示百官。罪臣更是担心,陛下回京之时,便是东宫易主之日。”

他这话虽然是臆断,但不可否认,李疆在看到李吉征战获胜之时,确实又生了废立之心,于是轻哼了一声,道:“太子之位,能者居之。即便朕要行废立之事,难道还需要问你不成?”

“罪臣不敢。”马杲又继续道:“只是罪臣之女有幸嫁与太子,罪臣一家便与太子殿下休戚相关。如果殿下被废,罪臣一家也难免受到牵连。罪臣心怀恐惧,一时鬼迷心窍,竟然犯下这等大罪。不敢求陛下宽恕,只请陛下明察,此事确实是罪臣一人所为,与太子无关。”

李疆偏爱齐王,早不是什么秘密,听到马杲这样一说,心中真不是滋味,万万没有想到对皇子的偏爱,险些酿成这样的大错。可皇帝也是人,也和天下的父母一样,虽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但十个指头还有长短,众多皇子之中,李疆对齐王有些偏爱,难道还算是错么?马杲明显是想为自己犯下的大罪找个借口,李疆顿时怒道:“你还敢巧言狡辩,难道是朕逼你谋反的么?”

“罪臣不敢。”马杲又重重地磕了几个头,地上已经殷红一片,显然是用力过猛,额头出血。他年老体弱,这几下之后,只觉得头晕目眩,身体摇摇晃晃就要向旁边倒去。李疆与究竟君臣多年,看在眼里,心中也升起一丝怜悯,冷冷地道:“你先下去吧。等几日还会传召你,记住今天说的话。”马杲又磕了几个头,才被小太监搀扶下去。

桓皇后见他离开,才对皇帝试探性地问道:“陛下,太子他……”李疆虽然不打算将李建赐死,但想起这些年,自己本来早有废立之意,却因为皇后与马杲等大臣的阻扰,最终却酿出这样的祸端,不由迁怒皇后,道:“过几日朕召集几位大臣,御审马杲,到时候再由众人商议处置。”不等皇后再说,便走出殿外。林甫不失时机地喊道:“起驾。”桓皇后只得带着宫人下拜,道:“恭送陛下。”

→第六章←

李疆的原意是想再多等些时候,让北伐失败的阴影散去之后,再审问太子一案。可是第二天就收到不少奏折,请求尽快公布马杲的罪行,以安定百官之心。想来也不假,太子乃国之储君,被禁足在府内;而丞相是百官之首,却被关押在天牢。时至今日,朝廷都还没有拿出个罪名,确实不好向百官交代。李疆正犹豫之时,内侍又入内禀报,言齐王求见。

李吉进来行礼之后,开口竟然也是询问太子之事。李疆顿时心中一动,又拿起身前的奏折仔细查看一遍,突然变色道:“这些奏折都是你授意他们上的?”原来这些奏折,都是在平日与李吉交往密切的官员所上,李疆先前还没有察觉,等到李吉也来询问的时候才发觉。

李吉见父皇动气,知道隐瞒不下去,急忙下拜道:“儿臣也是担心太子兄长的处境,所以……”

“所以什么?”李疆本来心情不佳,随手将奏折扔到李吉面前,怒道:“难怪你母后说你不如老三。太子虽然犯下大错,但毕竟是你的兄长。老三还知道替他求情,你却只会落井下石。朕平日可是这样教导你们的?”

“儿臣知罪。”李吉伏地不起,连声道:“儿臣并非此意。只是回到府中,诸位皇弟都来询问太子兄长之事,都十分关心。儿臣并不知情,所以才想请父皇将真相告知,也好让儿臣与诸位弟弟安心。”

这个借口找的并不十分高明,但李疆还是信了几分,出了这样的大事,确实隐瞒不了。别说这些皇子,朝中的百官只怕也都在私下猜测,人心惶惶。李疆抬眼看着李吉,问道:“你当真不知内情?”李吉忙道:“儿臣委实不知。但听说三弟亲自处理此事,儿臣还亲自去楚王府询问,可三弟再三不肯说,儿臣只好来问父皇。”李疆点了点头,道:“老三做的不错,这事朕本不打算张扬出来。”

李吉听到皇帝夸奖三弟李昌,顿时又想起当日在河内军中,秦王李坤说的话,心中不禁暗生恨意。只得道:“儿臣知罪,这就告退。”李疆却轻叹道:“算了,你说的也有道理。此事瞒也瞒不住,迟早要公之于众。早日让你们知道,也好叫你们安心。”说着便高声道:“来人。”林甫急忙入内,道:“奴才在。”

李疆略微思考片刻,便念出一串官职人名,让林甫前去传召。这些人中不仅有皇后、楚王、在京的两位国公,还有朝廷一些德高望重的老臣,总共有十几人,也亏得林甫能听一遍就清楚记住,下去安排人手。

李吉跪在下面,明白父皇是要公布太子的罪状,心中大喜,但却不敢丝毫显露出来。李疆瞟了他一眼,见他还跪着,只说了句:“起来吧。”便又不再理会,静静地等候众人前来。

桓皇后就在宫中,最先赶来,见到李吉也在,顿时明白了几分,脸色也不禁沉了下来。接着被传召的大臣陆续赶来,勤政殿内本来不十分大,突然多了十几个人,顿时显得有些拥挤。李疆命人端来两张椅子,除了他与皇后之外,只有雍国公郭援,楚国公关彝得以坐下,李吉与李昌二人都随着那些老臣一起站立。

这些大臣大都不知道皇帝召见所为何事,但见李疆脸色不善,行礼之后,都按着官职站好,不敢开口询问。等召见的人来齐之后,李疆才轻咳一声,开口道:“今日朕召集诸位爱卿前来,是因为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顿了顿又道:“想必众位爱卿都已经知道太子被禁之事,今日朕便是要当着众卿,将太子与马杲的罪行公布。来人,带太子与马杲父子。”

在这期间,李疆早命人前往太子府和天牢将三人带来,等候在外。李疆话音落地,三人便在禁军的押送下,鱼贯而入。其中只有马则被绳索捆绑,盖是因他身有武艺的原因。李建性格本来就有些懦弱胆小,自从事败之后,被软禁在东宫就整日胆战心惊,惶惶而不可终日。现在见到皇帝,心中更是害怕,进来之后,立刻扑上前下拜,道:“儿臣参见父皇。儿臣不孝,儿臣该死……”说到后面,早已是泪流满面。

李疆心中本就着恼,见他如此更是不喜,喝道:“住口。”李建顿时吓得噤若寒蝉,再不敢说话,只是跪在下面,身体不住发抖。便是皇后看在眼中,也暗暗摇头,心道,自己生的这两个孩子,倒还真是天壤之别。

马杲父子行礼之后,李疆便道:“楚王,此事你最清楚,就由你将事情始末向诸位爱卿叙说吧。”李昌施礼答应之后,便上前几步,从头开始讲述傅羽入京求救,被马杲谋害,而后谋逆之事,详细说出。在场众位大臣之中,也有极少数知道真相,但还有不少也是今日才知道太子与马杲犯下的罪行,都是大惊失色。

李昌说完之后,又退回原位。李疆冷冷地瞪着李建,问道:“太子,你可知罪?”这次李昌当着众人之面,措词得当,既没有为太子开罪,也没有隐射太子。但李建自觉罪孽深重,被垂问之后,便不住道:“儿臣死罪,儿臣死罪……”

马杲昨日受到皇帝暗示,此刻也开口道:“陛下,罪臣有下情禀告。”李疆看了皇后一眼,便道:“讲。”马杲于是再拜道:“楚王殿下方才所言的罪行,句句属实。只是此事都是罪臣所为,与太子无关。而且在太子知晓罪臣所作所为之后,还竭力阻止,只是当时京城兵权就在罪臣手中,太子纵然有心,也无能为力。”

马杲这几句话,又引得下面群臣窃窃私语。李疆挥手示意众人安静,问道:“不知诸位爱卿有何建议?”然后目光环扫殿内,最后落到雍国公郭援的身上。

郭援乃是三国时候名将郭淮之孙。郭淮先是魏臣,又转投太祖皇帝李兰,在蜀汉效力,为其左膀右臂,一直镇守荆襄要地。太祖北伐攻魏时,郭淮引荆州之兵北上,克樊城、破宛城,会师洛阳。但在洛阳却不幸战死,长子郭统领其旧部,屡立战功。后在李疆代汉时,也是极力支持,位列开国四姓国公之一。三年前,郭统酒后坠马而死,世子郭援便承袭雍国公的爵位。

郭统虽然与李疆平辈论交,但却长其二十余岁,而郭援也是四十到头,年近半百之人。在场的大臣之中,自以他与楚国公关彝的爵位为尊,但关彝只过而立之年,所以郭援便首当其冲,成了皇帝第一个询问的目标。郭援与其父祖不一样,少经战阵,多历官场,当下起身答道:“陛下,臣虽然久不在京,但也对太子殿下仁德有所耳闻。马杲既已经伏罪,自该明正典刑。至于太子殿下……”稍微顿了一顿,又看了看坐在皇帝身边的皇后,继续道:“太子殿下纵然有过,但也非十恶不赦之罪,还请陛下圣裁。”显然他能看出皇后爱子之情,所以开口便在为太子脱罪。

郭援这话虽十分迎合皇后之意,但却惹恼了旁边一人,那便是齐王李吉。虽然李昌曾经邀请他一起为太子作保,但正如秦舒所言,李吉图谋太子之位多年,恨不得兄长李建从此万劫不复,哪里还会在皇帝面前保他?便是别人为太子作保,他心中也是老大不愿意。但又不能明着站出去唱反调,只好向着旁边的太尉桓延打眼色。

桓延乃是大充开国四姓国公桓易第三子。桓易有子三人,长曰冲,次曰帆,又次曰延。桓冲早年病逝,于是次子桓帆承袭蜀国公之爵位。由于桓氏功高,李疆又以三千户封桓延为平陵侯,入朝供职,又将女嫁与齐王李吉,可谓隆宠至极。

桓延官居太尉高职,自然在今日李疆召见之列。齐王与太子争夺嫡位,桓延肯定是支持自己的女婿,所以平素就与太子岳父马杲不合,现在看到老对手落得这般下场,心中正暗自窃喜。齐王李吉的眼色使过来,桓延顿时明白其意,急忙上踏一步道:“陛下,臣有话讲。”

李疆似乎能猜到他将要说的话,眉头先微微皱了起来,也不说话,只是点头示意。桓延遂道:“陛下,臣以为马杲之言不可全信。陛下北征,以太子监国,京城大小事务皆由太子掌管。若说马杲谋逆,太子毫不知情,只怕让人难以信服。更何况马杲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能让太子早日登基,若是太子当真无意于此,马杲又何必甘冒大险,犯下如此重罪?现在事情败露,马杲却声言与太子无关,其意明显是为了保全太子。他与太子乃是翁婿,其证词怎能取信?”

桓延说的确实有道理,本来马杲与李建就是翁婿关系,事到如今,马杲为了保全太子,将罪责一人独揽,也在情理之中。只可惜桓延与李吉都还有件事没有想透彻,那就是李疆只想废除李建的太子之位,而并不打算要李建的性命。常言道:“虎毒不食子”,太子究竟李疆的亲生骨肉,李疆只需要“太子懦弱,致使马杲谋反”这样的借口就足够了,而不需要李建亲自同谋造反。所以等桓延说话之后,李疆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地问道:“诸位爱卿,可还有高见?”

在场的大臣能混到现在的地位,少说也在官场沉浮几十年,最少不了的应该就是见风使舵的本事。雍国公郭援与太尉桓延说了两种不同的意思,也各自代表了皇后与齐王的心意。虽然理论上来说,齐王不能与皇后相提并论,但太子被废之后,齐王可就是夺嫡的最大热门,现在得罪了他,难保日后没有小鞋穿?所以这些大臣大多数都选择了保持沉默,包括楚国公关彝,也是端坐在旁边,一言不发,浑然不觉得眼前发生的事情与自己有多大的关系。

桓皇后在听到他兄长的一席话之后,脸色就沉了下来,多年来最担心的兄弟相残,还是最终发生了。桓延这几句话,无疑是想至太子于死地,而其背后主使之人,也肯定就是齐王李吉。看到众大臣都像锯了嘴的葫芦一样不吭声,桓皇后终于开口道:“齐王,你觉得呢?”

李吉被皇后点名询问,心中也是一惊。父皇与母后的心思,他还是能隐约猜测到几分,可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兄长李建当了二十多年的太子,在朝廷中的影响,远不是其他的几位皇子所能比。一个活着的废太子,怎么也比死掉的前太子,对李吉的威胁更大。李吉应了一声,走出行列,心中却不住地盘算,应该这样措词,才能既置兄长于死地,又不让父皇母后怪罪自己?

“吉儿,你说吧。”桓皇后冷眼看着李吉,道:“依你看,你兄长可会参与谋逆之事?”尤其将“兄长”二字咬得极重,便是希望李吉还能顾及到几分兄弟情谊。虽然皇后知道李疆也有意保全太子的性命,但如果大臣之中,反对的人太多,再加上太子本身与马杲也是含混不清,众口铄金,皇帝也不能一意孤行,执意护短。

李吉心中腹稿为定,但被皇后逼问,只好勉强开口道:“儿臣随父皇……”他接下来本是打算说,自己随皇帝北征,对京城之事毫不知情。但李吉只说了这几个字,就听后面有人道:“陛下,娘娘,罪臣有下情禀报。”

众人转头看去,却是马杲之子马则。马则随太子与其父进入殿内,一直跪在后面,低着脑袋,默不作声,几乎没有人去注意他。反正不论太子主谋,还是马杲主谋,他都是从犯,也都是难逃一死。可是现在他却开口说话,倒让李疆吃了一惊,乃道:“讲。”

马则在众人的注视之下,膝行上前两步,跪到父亲马杲与太子之间,然后再拜道:“陛下,臣冤枉。”

在大充后期的青年将领之中,李疆最其中的就是马则、萧刚两人,对这两人都寄予了厚望。这次北征鲜卑,李疆能把京城禁军交付与马则,自然是对他十分的宠信。可是却发生这样的事情,李疆的心中自然是深恨不已,冷然问道:“你冤枉什么?”

马则乃道:“谋逆之事,臣与父亲都是奉太子之命行事,太子实是主谋。”这话一出,不仅满座皆惊,便是跪在旁边的李建、马杲也大觉得意外。李建更是指着马则,道:“你,你……”却由于过分激动,竟再也“你”不下去。

马杲不愧沉浮多年,当下处乱不惊,轻喝道:“则儿,休得胡言。”马则却对着他道:“父亲,你这又是何苦?太子殿下威逼你我父子谋逆,事情败露却又要舍车保帅,以我父子二人顶罪。父亲,孩儿知道你素来对太子忠心耿耿,但此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哪里还值得父亲以举族相保?”说着便又对着李疆叩头,道:“陛下,微臣所言句句属实。我父子随从叛逆,罪该万死,微臣也不求活命。但臣深受陛下知遇大恩,不忍见陛下受奸人蒙蔽,太子意图弑父夺位,实在罪大恶极。父亲虽然有心保全,但臣却心有不甘,若太子不能获罪,臣死不瞑目。”

“你胡说。”李建虽然平日性格温和,但被人当面诬陷,哪里还能忍耐得住?当即扑了过去,抓住马则胸前绳索,喝骂道:“马则,孤待你父子不薄,为何如此害孤?”马则却冷笑道:“陛下待太子何薄?太子却为何要置陛下于死地?”李建怒急攻心,伸手便在马则脸上打了一掌。听到身后李疆喝道:“放肆。”知道自己又在圣驾之前失礼,急忙放开马则,转身拜道:“父皇,马则满口胡言,冤枉儿臣,还请父皇明鉴。”

李疆面寒如冰,目光在李建、马则脸上扫过,良久才道:“马氏父子二人各执一词,众卿以为谁的言语可信?”话音落地,桓延便立刻道:“陛下,马则已是必死之人,断无陷害太子的必要。反而马杲素来与太子相善,极有可能为了保全太子,而欺瞒陛下。臣斗胆以为,马则可信。”

桓皇后没有想到马则会有这样一番言语,不由地向李吉看去。李吉见到母后目光过来,急忙将脸转开,心中明白,皇后必然把他当成马则的幕后指使者。可李吉虽然一心想致兄长于死地,但刚回京城,哪里有时间去天牢与马则串通?所以心里也十分惊讶于马则的证词,却又不能明白地站出来说,马则与自己无关,只好将脸转开,假装没有看到皇后的眼光。

却不知越是如此,桓皇后心中越是怀疑李吉,但苦于没有证据,以自己的身份又不好明着帮太子说话,只好再向雍国公郭援使眼色求助。雍国公郭援这次入京,除了因为皇帝被困之外,还有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而这件事情也需要皇后的大力支持,所以他在得到桓皇后暗示之后,便在皇帝面前极力保全太子。但令他没有想到的是,马则会突然指出太子才是主谋,情形急转直下。郭援又不好立刻改口,只得奏道:“陛下,此等谋逆大事,料想主谋之人,不会太过张扬,知道内情的,必然只有少数几人。现在马杲父子说法不一,不如暂时将此事放下,等再多搜集人证,再作处置不迟。”

“郭爱卿说的极是……”李疆也被马则突如其来地几句话说得难辨真假,正要打算按照郭援的意思,暂时将这事放下。却见一直不曾开口的楚国公关彝突然站了起来,道:“陛下,谋逆之罪,乃十恶不赦之列,而且又是当朝太子与百官之首的丞相被牵连在内。这些天,京城上下早已经风言风语,臣以为此案还是应该早日定下结论,免得百官私下猜疑,有损朝廷威严。”

关彝虽然刚过而立之年,论年纪恐怕是在场诸位大臣中最年轻的,但他祖上乃是三国时蜀汉五虎上将之首的关羽关云长。其父关统又是太祖皇帝李兰一手带大,情同父子,在李疆代汉之后,受爵楚国公,封地乃是除了南阳以外的整个荆州。虽然名次上排在傅俭、桓易之后,但论封地之辽阔,却是四姓国公之首。而且荆州乃是太祖皇帝龙兴之地,李疆能将此处封与关统,也足见对关氏一门的隆宠。所以关彝开口之后,李疆也点了点头,然后问道:“只是现在马杲父子证词不一,莫非爱卿有良策,能分辨二人真伪?”

关彝微微摇头,道:“微臣也是入京之后,方由皇后娘娘口中知晓此事,也不能分辨这父子二人谁所言属实。但臣以为,不论太子是否此案之主谋,都犯有大罪,于法于理都不应再保有太子尊号,居于东宫。臣斗胆请陛下废去太子尊号,交付有司按律询问,或者更能有助于案情发展。”

关彝到了勤政殿一直没有说话,没有想到刚一开口,居然就是请皇帝废黜太子。虽然众人心中都明白,这是迟早的事,但被他第一个说出来,难免还有有些震惊。至于李吉、桓延等齐王一党,更是喜出望外,没有想到平百多了这样的一个强援。桓延立刻出列,道:“楚国公所言极是,臣附议。”

以关彝的身份地位,一旦表明立场,对那些还在观望的太臣,必然有着影响。更有甚者,竟以为或者是关彝在私下与齐王达成了某种协定,眼下的情况是太子的位置反正不能保全,何必为他得罪齐王?于是又有好几人站出来附议。

不等李疆开口决断,反是李建有自知之明,以头触地道:“父皇,儿臣忝居东宫多年,上不能孝顺父皇母后,告慰宗庙;下不能安抚百姓,以安社稷,反而犯下如此重罪,实在无颜再居东宫,还请父皇能准众臣所奏,废去儿臣。”说得已是泪如泉涌,不能自己。

李疆虽然早就有心将他废掉,但毕竟是二十几年的太子,事到临头,竟有一丝不忍。看着李建的悔恨表情,李疆也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可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回头路可以走,只得道:“朕准关爱卿之奏。”目光在群臣中扫视一遍,最后落在太傅贾模的身上,道:“诏书就由贾爱卿草拟吧。”草拟诏书本是中书令之职,但当初册立太子的诏书乃是贾模所拟,而且贾模又曾是李建的授业恩师,李疆让他去拟,也是希望措词能温和一些。

贾模已经年过花甲,多次向皇帝告老,但都留中不发,也算是难得的恩典。但他没有想到原本该是在家享清福的时候,得意门生居然会弄出这样一档子事。在太子被软件期间,楚王李昌多次登门拜访,虽然口中没有说什么。但贾模心里明白,身为太子恩师,又官居当朝一品,只有有人别有居心,自然能借此将他整垮。贾模已经老了,没有当年的棱角,而且膝下子孙满堂,也不可能为了太子,招来灭门之祸,只好关门谢客,对此事不闻不问。但今天皇帝亲自召见,他却不得不来,只不过来了之后,不敢多发一言。至于太子本人,不论是保、还是废,贾模都没有任何的意见。现在皇帝将草拟诏书的差事交待下来,贾模也是淡淡地道:“老臣遵旨。”神色之间,没有丝毫的变化。

李疆又看了太子一眼,最后道:“李建被废,朕特准他仍居东宫,等案件查实之后,再行迁出。只是此案关系重大,还需选一人主持,诸卿可有合适人选?”桓延向李吉看了一眼,便打算上前请旨。桓皇后却抢先一步,道:“陛下,此事牵涉太子,臣妾以为应选一皇子主持。”顿了一下,又道:“楚王李昌品行端良,处事公正稳重,臣妾举荐他担当此任。”李昌监国期间,在京城之中颇得人心,而且在皇后面前,竭力保全太子,所以桓皇后第一个就想到让他来审理此案。

李吉顿时眉头紧皱,再次想起当日在河内的时候,秦王李坤所说的话,如今看来果然不假。李昌通过这次平叛监国,已经深得皇后的赏识,再想起李昌曾在自己面前请求一同保全太子,若让他担任此案的主审,难保不会为了讨好皇后,而从宽发落太子。李吉遂上前道:“儿臣也愿为父皇分忧。”

桓皇后不由狠狠瞪了李吉一眼,对自己的这个孩子,她太了解了。只要看中的东西,总会不择手段弄到手。看来这次不将太子打到万劫不复,永不翻身的地步,李吉是不会甘休的。

李疆在两人脸上看来看去,终于开口道:“既然如此,就让齐王与楚王共理此事。”等李吉、李昌谢恩之后,便让众人告退。

等列位大臣散尽之后,桓皇后才对着李疆道:“你明知吉儿与建儿不合,怎么还让他主审此案?若是,若是……”李疆却哼了一声,道:“若是他敢借此陷害建儿,朕难道会饶过他么?”随即面色缓和,道:“但若他能秉公处理,岂不是太子的最好人选?”桓皇后这才明白皇帝的用意,但心中却不禁担心,李吉会秉公处理吗?

→第七章←

李吉满怀欣喜地回到王府,正准备着手调查太子之事,门房便进来禀报,楚王求见。李吉这次与李昌一起主理此案,心中原本不悦,但毕竟是皇帝的旨意,也只好亲自走到大殿外迎接。两人见面之后,各自行礼,入内落座。

刚刚坐定,李昌便开门见山地道:“父皇让小弟跟随二哥一起审理太子一案。小弟向来不问朝政,才干疏浅,还请二哥多多关照提携。”

李吉在心中虽然已经对这个三弟存有些敌意,但表面上还是客气地道:“三弟不必谦让。既然母后极力举荐,而且三弟又一直在京城,对此事的前后十分了解,倒是为兄还要三弟指点。”

“不敢。”李昌想了想,便道:“今日在御前,马则与其父供词不一,小弟以为其中必然有内情。审理此案的关键,便是在马则身上。在开审之前,小弟想先去天牢看看马则,顺便了解下情况。”

“刚从父皇那里出来,三弟想着案情,如此尽心为父皇办事,为兄真是自愧不如。”李吉先是不急不缓地夸奖了一句,脑袋却在飞快转动,马则确实是此案的关键,所以他怎么能放心让李昌独自一人前往天牢,于是接着道:“既然三弟要去,为兄也想一同前往,也好再了解了解案情。”也不管李昌是否同意,便唤过下人,吩咐准备车马,前往天牢。

天牢重地,都是关押钦命要犯,皇子平时根本不会涉足。但今日的天牢,却是受到自从大充开国以来都不曾有的荣幸,同时有两位皇子驾道。负责天牢警备的乃是禁军一支,校尉吴猛人如其名,长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让一人看就觉得是位凶神,在天牢应对这些罪大恶极的犯人也不算是屈才。

听说齐王与楚王驾到,吴猛急忙带上几名亲信属下出来迎接,大礼参拜,对他们来说,想要见到皇子亲王,确实很困难。起身之后,李吉向还有些激动的吴猛问道:“马则关在什么地方?”

“回殿下,马则是关在东乙……”吴猛本来打算如实回答,却被身后的下属扯了一下,顿时明白过来,道:“卑职带殿下前去。”抬眼见李吉原本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来,才松了口气,暗骂自己笨蛋。然后急忙让在一旁,道:“二位殿下请。”李吉点了点头,便迈步入内。

虽然天牢比普通州县衙门的监狱干净整洁得多,但是越向里走,监牢所特有的霉味,还是让李吉连连皱眉。吴猛旁边看到齐王的脸色,只好赔笑道:“殿下如果不赶急,卑职马上让人去弄些香料来。”李吉却沉声道:“废话少说,快点带路。”吴猛马屁拍在马腿上,哪里还敢多嘴,赶紧闭上嘴巴。

又穿过两重铁门,转了几个方向,李吉兄弟二人才来到马则的牢房门口。为了防止他与父亲马杲串供,父子两人都是独居一室,而且相距颇远。马则本来是躺在草堆上休息,听到有脚步声,便睁开眼懒洋洋地望了一眼,似乎并不惊讶李吉、李昌二人前来探监,打个呵欠,又继续闭上眼睛睡觉。

吴猛见他无礼,大声喝道:“齐王、楚王驾到,还不快快起来见礼。”马则非但没有理会,反而将身体翻转,脸朝墙壁,背对众人。吴猛勃然大怒,有心要在两位王爷面前显摆自己的威风,便提着腰上的皮鞭,隔着铁栅栏向里面抽打。李吉却挥手将他止住,道:“把门打开。”

吴猛一愣,有些为难地道:“殿下,此人武艺高强,曾多次打伤狱卒。殿下若是进去,只怕会有危险。”李吉顿时把脸沉下来,还没有开口,身后的李昌便先喝道:“殿下让你打开,你便打开,哪来那么多废话?”

“是,是……”吴猛只好向旁边的一名属下使个眼色,后者急忙从腰间拿出一串钥匙,上前将牢门打开,然后又退到一旁。李吉又转头吩咐道:“孤与楚王进去问他几句话,你们都离远些。”吴猛虽然不情愿,却也不敢违逆两人的意思,只好带着手下远远离开,但不住向着此地打望,唯恐两位皇子遇险。

李吉兄弟低头走进牢房,马则仍旧没有正眼看他们一眼,李吉顿时觉得心中有气,喝道:“马则,你也算是从军多年,见了孤怎么一点礼数都没有?”马则这才缓缓坐起身,道:“反正我都是将死的人,何必再向你兄弟二人下跪?”

不等李吉开口,李昌便抢着问道:“你既知必死,为何还要诬陷太子?”马则嘿嘿一阵冷笑,道:“诬陷?诬陷他有什么好处?楚王殿下,我知道你们兄弟情深,但太子确实谋逆,我父子都是受他指使,他才是罪魁祸首,死有余辜。”

李吉听他证词不变,心中大喜,急忙问道:“你口口声声说太子是主谋,可有证据?”

“证据?”马则仰起脑袋,似乎在回想什么。却又听吴猛远远喊道:“楚王殿下,府上有人来找。”李昌对着李吉道:“二哥,小弟先出去看看。”便转身出了牢房。李吉转头望去,果然见一名青年侍卫迎向李昌,两人低头交谈几句,李昌便又回到牢房。

“二哥。”李昌一脸地焦急道:“小弟府上出了些事,急需回去处理,就先告辞了。”李吉并不在意,点头道:“去吧。我再问马则几句话,也该离开了。”似乎楚王府中确实出了要紧的事,李昌行礼之后,便匆匆离开。

李吉便又转向马则问道:“你想到什么没有?”马则又冷笑几声,突然道:“看来殿下不置太子于死地,是不会善罢甘休。”李吉被他说中心事,立时变色,怒道:“马则,不要以为你死定了,就什么都不怕。你信不信孤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殿下好威风!”马则冷冷地回敬一句,又道:“我方才又仔细地回想了一次,好像此事确实是父亲主谋,太子并不知情。”他这一改口,让李吉大吃一惊,但随即又想起了什么,冷哼道:“马则,你究竟什么意思?”

马则将手枕在脑后,躺了下去,道:“我父子参与谋逆,必死无疑,但好歹该给马家留点香火。我家里还有个五岁的儿子,我总该为他想想办法。殿下该知道,我大充立法虽然宽和,但对谋逆等重罪,却十分严厉,灭族之时,便是三岁小孩也不在赦免之列。太子是否主谋,只在我一句话,犬子能否活命,也只在殿下一句话。这里没有别人,咋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我知道殿下一心要置太子于死地,而我也正好可以帮助殿下完成这个心愿,但殿下是不是也该帮我留下这一点香火,否则我又何苦临死还做这个恶人?”

李吉被他说的脸色数变,半响没说出话来,良久叹才道:“马则,你确实是个聪明人。”

“殿下过奖了。”马则颇为得意地道:“其实我本来也没有什么希望。但今日在御前见到殿下,看到殿下在我父亲为太子辩解时候的脸色,就知道犬子能有幸活下去,这也算是我对得起马家的列祖列宗。”说到这里,马则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瞟眼看着李吉,问道:“哎呀,看我说的起劲,都差点忘了问殿下,您觉得我刚才的提议怎么样?”

开口救马则的幼子,对李吉来说,并不算件困难的事,但此时此刻却不敢贸然答应,犹豫再三,才缓缓道:“父皇素来仁厚,再者马氏先祖对朝廷有功,想要留下一点血脉,也在情理之中,这点你倒不必担心。”马则闻言顿时起身,拜倒在地,对着李吉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道:“只要殿下能帮我这个忙,马则便是死,在九泉之下,也深感殿下大恩大德。”

李吉转眼看了看吴猛等人,确定他们的距离不能听到两人之间的谈话,才安心道:“那你好自为之吧。”遂不再多看马则一眼,转身走出牢房。吴猛远远看见李吉出来,急忙带着手下迎了过来,一面吩咐将牢门锁好,一面对着李吉道:“殿下果然威风神勇,马则来天牢多时,一直桀骜不驯,难以收服,却不想今日见了殿下,居然如此恭敬。”李吉心中一动,瞪了他一眼,道:“孤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他自然信服。”又看了看吴猛腰杆上别着的皮鞭,冷哼一声,道:“他父子二人虽是重犯,但毕竟身份不一样,以后让孤再知道你用皮鞭抽打,小心你身上的皮肉。”

“是,是,卑职明白。”吴猛又赔着笑道:“卑职这支皮鞭也不过是用来吓唬吓唬人,平日不常用的。”李吉也不理他,再向马则看了一眼,便向外面走去。吴猛自然又是紧跟在后,不住赔笑。只等李吉跨马远去,吴猛才收敛笑容,换上一副表情,“呸”了一口,道:“妈的,真是晦气。原本以为能讨点赏,没想到全是挨骂。”

再说李昌与秦舒虽然是急匆匆地赶回楚王府,但府内却并没有发生什么大事。两人一路走进书房,互相看了几眼,便都哈哈大笑起来。笑罢,李昌才道:“老二今天怕是要高兴地觉都睡不着。”

秦舒也跟着笑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齐王一心想置太子于死地,却没有想到自己也在悬崖边上。若是属下猜得不错,陛下此次肯让齐王也参与审查太子一案,必然是为了试探齐王是否有担当储君的心胸。如果齐王一味想要陷害太子,以图太子之位,只怕反而适得其反,失掉陛下的宠信。”

李昌点了点头,显然十分赞同秦舒所说的话,却仍旧有几分担忧地道:“马则其人可信么?”秦舒答道:“殿下放心,他已经是必死之人,若能保全膝下的两个孩儿,再临死拉个堂堂太子垫背,黄泉路上也不显得寂寞。至于齐王就不必说了,马则向来自视武艺,却屡败于他之手,心中难免嫉恨,所以殿下只管放心。”

李昌再次点头,挥手示意秦舒退下。秦舒行礼出门,却见门房匆忙而来,禀道:“殿下,太子妃求见。”李昌大觉吃惊,不由向尚未离开的秦舒望去。秦舒却是面露喜色,暗暗向李昌点头示意。李昌遂开口道:“快快有请。”等门房离开之后,秦舒已经又回到房中,于是问道:“太子妃来见本王,莫非是想要为太子求情?”

“正是。”秦舒回答之后,李昌又马上追问道:“那孤该如何作答?”秦舒诡秘一笑,道:“殿下当然要答应尽力保全太子,但却要让太子妃去求齐王。”

“这却是为什么?”李昌刚问出口,就听见外面有脚步声传来,秦舒急忙道:“属下暂时回避。”便快步走到书房后面。李昌遂亲自迎到门口,果然见马飞燕一身素装而来。虽说李昌生在宫内,见过的美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但皇嫂马飞燕确实美得让人惊心动魄。如今三分清减,七分憔悴,更有一股我见尤怜的妩媚,饶是李昌从来不对女色感兴趣,却也暗赞道:果然好个尤物。

马飞燕见李昌出迎,盈盈下拜,轻启朱唇道:“妾身见过楚王殿下。”

“嫂子快快请起。”李昌急忙还礼道:“嫂子乃是太子妃,小王可担当不起。”马飞燕幽幽一叹,道:“殿下错了,方才陛下圣旨已到东宫。你大哥现在不是太子,妾身也不是什么太子妃了。”

“这么快?”李昌略觉惊讶之后,便惋惜地道:“大哥一时失足,不想却惹下这样的祸端。”手足之情溢于言表。让马飞燕听着,感动不已,这些天太子行动不方便,反而是她这一介女流私下四处奔走,为太子求情。失势的太子,遭遇更比一般的皇子还差,何况她这个太子妃?受到的冷遇就更不用说,只有此刻的李昌才让她觉得一些欣慰,也看到了一丝希望。

“虽然不是太子妃,但总嫂子,长幼有序,孤怎么能失礼?”李昌又是一礼,然后侧身让开,道:“嫂子请。”两人进房之后,李昌正准备唤人奉茶,马飞燕却道:“殿下不必客气,妾身此来,只为你大哥之事,几句话说完便走。”

李昌听她说到正题,便显得有些为难,道:“嫂子既然前来,想是已经知道,大哥此案,父皇是交由孤与二哥共同主理。二哥心中如何打算,孤不敢胡乱猜测,但嫂子放心,这些年大哥对孤不薄,孤一定秉公办理。只是马则在御前的证词,对大哥十分的不利,他若一口咬定大哥才是主谋,孤也无能为力。”说着便又看了马飞燕一眼,迟疑道:“马则是嫂子的兄长,或者……”

李昌虽然没有把话说完,马飞燕却明白他的意思,是想让自己去求兄长改口。这事马飞燕不是没有想到,只是刚才赶去天牢,却被看门的禁军阻拦回来,不肯让她入内与父兄相见,所以才赶来楚王府中相求。

“兄长的事,妾身也有所闻,只是……”马飞燕的语气之中,突然恨意重重,道:“只是兄长在御前一片胡言,还请殿下千万不能相信。”

“孤自然不信。”李昌犹豫片刻,还是道:“但却不知二哥心中是如何想。”

“齐王?”马飞燕几乎咬牙切齿地道:“实不相瞒,妾身正怀疑我家兄长突然改口,诬陷太子,正是他在背后指使。”

李昌顿时皱眉道:“没有证据,嫂子还要慎言。”马飞燕一怔,知道自己失言,急忙道:“妾身一时情急,还请殿下不怪。”李昌点了点头,又道:“虽然二哥与大哥平日不甚和睦,但毕竟是嫡亲兄弟,血浓于水,想来二哥还不至于此,不如嫂子也去二哥府上,探探二哥口风?”

“让我去求他?”马飞燕显然有些失望,她之所以先来楚王府,就是不愿意去齐王李吉的面前。李昌偷眼见她满脸的不情愿,只好又道:“此事虽然是孤与二哥一同主理,但嫂子也该知道,二哥向来受父皇宠信,说话的分量只怕比孤重上不只十倍。嫂子既然来了,孤不妨表个态,对于大哥之事,孤一定尽力周全,但若……,孤也无能为力。”

“但若”后面虽然省略没有说出来,但全文的意思,马飞燕十分的明白,但若齐王从中作梗,他李昌也是没有办法与之相争的。要想救下太子,齐王的态度无疑是至关重要的,马飞燕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只不过这些年齐王处处与太子争锋相对,现在不落井下石,就谢天谢地了,谁还能指望他能帮助太子一把?更何况马则背后的指使,舍他其谁?

马飞燕茫然地点了点头,道:“多谢殿下。只是齐王那里,那里,会答应么?”她毕竟只是一介女流,这些天突然遭逢大变,能够坚持住,没有倒下,已经是难能可贵了。现在犹豫着要去向李建的宿敌求援,自然心中有些拿捏不住,方才与李昌交谈之后,觉得他还是很顾念兄弟之情,竟然开口向他询问起来。

李昌看着马飞燕迷茫的神色,心中暗自摇头,突然有些悲从中来。嫁入皇室,是多少女人梦寐以求的事情,可是谁有知道一入侯门深似海,这其中的艰辛与凶险,又岂是人人都能承受的?同情归同情,伤感归伤感,李昌却还是按着秦舒的意思道:“孤还是那句话,我们兄弟三个,都是母后亲手带大,而且大哥、二哥还是一胞所生。孤就不相信,二哥会见死不救。嫂子还去试一下,不管怎么说,只有有一分希望,就不能放弃。”

“殿下说的是,只有有一分希望,就不能放弃。”马飞燕的双眼又逐渐明亮起来,这些天也就是这句话一直在她心中默默地支持自己。或者真如李昌所说,齐王并没有那么丧心病狂,想到这里,马飞燕勉强露出一丝笑容,对着李昌下拜道:“多谢殿下提醒,妾身这就告辞,前往齐王府中请求他能帮帮你大哥。”

李昌答应一声,便打算亲自相送,马飞燕却道:“殿下贵人事忙,妾身打扰这么久,已经深觉惶恐,就请殿下留步,不必相送。”李昌想想秦舒还在房内,还有些事情要向他询问,于是吩咐下人送马飞燕离开,自己只是走到门口,便转身回来。

秦舒早已经从后面走了出来,见到李昌神色不解,乃笑问道:“殿下可是想问,属下何以要太子妃去求齐王?”李昌点了点头,道:“以老二的脾性,根本不可能会改变心意,帮老大求情。子逸让她前去,岂不是自取其辱?如果你只是想让她明白,齐王一心想置老大于死地。似乎也用不着如此,反正只要不是瞎子,都能明白老二的心思。”

“殿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秦舒仍旧面带微笑,道:“殿下可知道当初陛下在马府见到太子妃的时候,太子与齐王都跟在身边?陛下虽然向马杲开口求亲,但没有言明是哪位皇子。马杲却将女儿嫁入东宫,齐王对此事多年来仍旧耿耿于怀。”

“这你也知道?”李昌不得不再次打量眼前的青年,这些事情连他都不清楚,实在想不透,秦舒是从何而知?惊讶许久,才缓缓道:“天幸子逸是在助孤,否则孤只怕会寝食难安。你能查到,马则在外养有小妾,私生一子,孤还不觉得奇怪。但太子妃此事孤都未曾听说,子逸又是怎么知道的?”

秦舒微微一笑,并没有回答李昌的问题,只是道:“殿下该知道齐王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只有太子妃和太子之位,他都一直输给了兄长。但现在太子之位只有一步之遥,齐王若是见到太子妃苦苦为太子求情,殿下猜猜他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李昌刚问出口,就见秦舒从怀中拿出一个瓷瓶,诡秘地笑道:“这瓶里装的是‘合欢散’……”

李昌虽然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但也立刻明白取有如此香艳名字的药物,该有什么作用。不由怒道:“你想干什么?”秦舒见李昌如此大动肝火,微微一怔,忽然冷道:“若是殿下觉得此计污秽不堪,属下不用便是。”

李昌的脑海中又突然回想起马飞燕那楚楚动人的绝世姿容,这样神仙般的女子,怎么能用如此下三滥的伎俩来算计?但只要秦舒的计谋成功,那么李吉也将沦落到万劫不复之境地,那么还能有谁可以与自己争夺太子之位?

太子,东宫,的多么的诱人,李昌终于还是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第八章←

齐王府内院,王妃桓氏看着满桌的菜肴,怔怔出神。直到有名丫鬟走进房间,才转头问道:“芹儿,殿下又在书房用膳?”芹儿点了点头,似乎不忍看到王妃脸上流露出来的失望,低着头道:“殿下事务繁忙,让娘娘自己用膳。”

“事务繁忙?”桓王妃嘴角浮出一丝苦笑,喃喃道:“他以前还要时常更换借口,现在却越发的懒了,从回京到现在都用的是这个借口。”

“娘娘。”芹儿突然小声地道:“殿下这两日确实很忙,奴婢听说,”又看了看四周,才继续道:“听说皇上将太子一案交由殿下主理,所以今天殿下回来之后,一直都在书房,不让别人打搅。”

“哦。”桓王妃点了点头,但脸上的失望没有丝毫的减少,轻叹道:“在他的心中,太子之位,永远都比我重要得多。”又对着芹儿招了招手,道:“你还是坐下陪我一起吃吧。”从那个“还”字就能知道,芹儿已经不只一次陪着王妃用膳。知道今日齐王不会再来,芹儿便又在桓王妃的旁边坐下,小心翼翼地陪着她一起吃饭。

不知是因为怀有身孕,还是因为李吉没来的缘故,桓王妃对这满桌的佳肴并没有食欲,只是拿起银筷随便夹了几下,便停下不吃。见王妃不动筷,芹儿也不敢多吃,吃了几口,便问道:“娘娘,可要撤膳?”桓王妃点了点头,又吩咐道:“把这些菜拿去赏给你那些姐妹吧。”

“多谢娘娘。”芹儿看着桓王妃,突然觉得鼻头有些发酸,她是王妃陪嫁的丫鬟,与桓王妃从小一起长大。知道王妃心地善良,关爱下人,是个难得的好主子,王府上上下下没有人不称赞。但只有王府主人齐王李吉竟对王妃视若不见,几乎从来就不记得他们是结发夫妻。每次见到王妃失望、伤心的样子,芹儿就觉得心中难过,只不过她仅仅是一个小小的丫鬟,哪里能管得了主子们的事情?除了尽量哄王妃开心,替她解闷,芹儿也实在找不到别的办法。

让人收拾好碗筷离开,芹儿整理好床铺,道:“娘娘,你身子不便,早点休息吧。”桓王妃点了点头,在芹儿的搀扶下,躺到了床上休息。芹儿本来还想再陪她说说话,但桓王妃却道:“芹儿,你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芹儿只得缓缓退出房外,却不敢走远,就在院内走廊坐下,随时等着王妃传唤。

芹儿离开之后,桓王妃的眼角才流下两行清泪。她是太尉桓延之女,从小身在官宦之家,本父母视为掌上明珠。嫁入这些年来,桓王妃也恪守妇道,尽力想要讨李吉的欢心。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无论她怎样做,齐王李吉总是对她十分冷漠。皇帝北征之前,她已经怀有身孕,曾哀求丈夫不要抛下自己远征。但却被李吉一口回绝了,在他在心中,讨好父皇,夺取太子之位,才是最最重要的。妻子,骨肉,都根本不放在心上。从结婚到现在,桓王妃早就习惯了独自流泪。而今她再不奢望能博得李吉的宠爱,只希望能顺利产下皇孙,日后弄儿膝下,也就是最大的满足了。想到这里,桓王妃便不自觉地将手抚摸在隆起的小腹上,里面孕育的小生命,正是她全部的希望所在。

“嗤”,突然一声轻响,窗外一道白光射入,落到桓王妃的床边。桓王妃大吃一惊,正要开口喊人,却又发觉外面无人闯入,再看地上那道白影,竟也只是一个小小纸团。桓王妃心中微动,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起身困难地拣起那个纸团。打开一看,却只有寥寥几个字:“太子妃有险,速去书房营救。”

桓王妃身体猛震,虽然不知纸上内容的真假,但还是开口喊道:“芹儿,芹儿。”芹儿很快推门进来,看到桓王妃一脸紧张,急忙问道:“娘娘,有什么事?”桓王妃早将纸条收好,道:“快,扶我去书房。”芹儿略显犹豫地道:“娘娘,殿下吩咐不能打搅。奴婢觉得还是……”

“快扶我去。”桓王妃几乎叫了起来,又见芹儿十分委屈,眼泪在眼眶中打转,知道自己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跟她说话,便又柔声道:“芹儿,我有急事要去见殿下,快扶我去吧。”芹儿抬眼看到王妃对自己笑了笑,只好点头上前,搀扶着她一起出门。

桓王妃的房间与书房还有一定的距离,想到纸条上面的话,桓王妃脚下不由地加快了速度。芹儿几次想开口劝她慢点,但见到王妃脸上焦急的神色,也就只好忍了下来。走出内院长廊,桓王妃突然觉得腿上一麻,顿时站立不稳,身体便向地上摔了下去。芹儿一直搀扶着她,但终究体弱力小,哪里扶得住桓王妃怀孕的身体?竟也跟着一起摔倒在地。

这一摔,几乎将芹儿吓得魂飞魄散,顾不得自己身体上的疼痛,急忙扶着桓王妃,不住问道:“娘娘,你怎么样?”桓王妃怀孕已经有八个多月,生产在即,哪里能经得起这样一摔?只觉得腹痛如绞,不由得呻吟起来。芹儿见她脸色苍白,额头冷汗滚落,更是慌得六神无主,急忙大声喊道:“来人啦,王妃摔跤了,来人啦……”

王府本来奴役众多,在她呼喊之下,很快就有一群丫鬟赶来,见到王妃摔跤,地上更流出一滩血迹,都吓得半死,七手八脚地将她搀扶起来,向内室走去。芹儿泪流满面,拉着王妃的手,却听桓王妃用微弱的声音道:“我要见殿下。”芹儿急忙点头道:“奴婢这就去请殿下过来。”当即让丫鬟扶王妃回房,自己便一路小跑,赶去书房。

李吉向来自视武艺过人,而且不愿旁人打搅,在书房左右都没有安排侍卫。芹儿跑到书房门口,但又不敢贸然入内,只好高声道:“殿下,殿下……”随即听见李吉冷冰冰地声音传出来,道:“什么事?”芹儿虽然心中害怕,但想着王妃此时的处境,还是开口道:“娘娘不小心摔了一跤,请殿下过去一趟。”房内并没有回复,过得片刻,李吉才沉着脸走出来,问道:“娘娘怎么摔的?”

芹儿不敢直视,低头小声答道:“奴婢该死。本来娘娘是有事情来找殿下商量,奴婢陪她一起过来。走着走着,娘娘突然脚下打滑,摔了下去。奴婢没有照顾好娘娘,罪该万死,请殿下责罚。”

“她来找孤什么事?”李吉问了一句,见芹儿摇头,便又问道:“摔的严重吗?”芹儿点了点头,道:“有些严重。”然后偷偷瞟了李吉一眼,还是道:“还流了些血。”李吉虽然不爱桓氏,但毕竟多年夫妻,而且她腹中怀的又是自己的骨肉,听说摔得不轻,顿时眉头紧皱,道:“走,去看看。”说着便迈步向内院走去。芹儿也不敢出声,紧紧跟在李吉身后走去。

两人走远之后,马飞燕才在书房门口向外张望,她按照李昌的建议,到齐王府中来求李吉能帮助太子。可是进到书房,还没有说到正题上,齐王妃就出了这么一档子事,也不知道李吉会不会受此影响,而心情大坏。不过马飞燕也确实没有抱有太大的希望,方才李吉接待她的时候,就远不如三弟李昌谦卑有礼。

满脸的傲气,一副胜利者的姿态,看到李吉这副嘴脸,马飞燕就想拂袖而去。但一想到太子李建,自己恩爱多年的夫君,也只好勉强克制自己。到了现在,马飞燕既不奢望什么太子妃的名分,也不奢望日后还能荣华富贵,只好将来可以与丈夫儿子一起平日度日,便比什么都强了。想到李建,想到爱子李磐,马飞燕的眼中才闪过一丝温暖的笑意,心中暗暗打定主意。一会儿李吉回来的时候,自己尽量低声下气,只要他肯放过太子,就算自己受些委屈,又有什么关系呢?

“娘娘,茶凉了,小人给你换一杯。”一名仆役不知什么时候走进书房对着她说道。马飞燕随便点了点头,几乎没有仔细看那人。那仆役将李吉与马飞燕的茶水换了之后,又走到香炉旁边,低声自语道:“香也完了。”然后就在身上取了些香,放入香炉。

“王妃情况怎么样?殿下什么时候才能过来?”马飞燕终于开口问了句,也顺便看了那仆役一眼,只觉得此人年纪轻轻,长得十分俊秀,并不想是普通的下人。那人答道:“小人也不知王妃伤的如何,殿下一会儿就能过来,请娘娘稍等。”马飞燕点了点头,示意那人退下,便又陷入自己的思绪之中,却没有发觉那名仆役眼光中一丝阴冷的笑意。

这仆役正是由秦舒假扮,他深知李吉武艺不俗,不好在其面前做手脚,于是先引诱齐王妃赶来书房,然后在中途用小石块击中王妃腿上穴道,致使摔跤受伤,将李吉引离书房。秦舒再假扮仆人,为二人更换茶水。秦舒本意是想将“合欢散”放入茶水之中,但后来又想着万一李吉不喝,岂不功亏一篑?于是又将“催情香”放入香炉之中。其时大充安定多年,民生殷富,所谓“温饱思淫欲”,一些富贵人家在行房之时,为了增添乐趣常常点上些“催情香”,所以此物倒是极为容易就能找到。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秦舒缓步退出书房,再看了一眼又陷入沉思的马飞燕,微微摇头,叹道:果然是红颜祸水,李吉一世英明,就要毁在她的手上了。

当李吉再次回到书房的时候,便发觉马飞燕有些异样,双颊微红,一双杏眼水汪汪的几乎要滴出水来,显得更是诱人。李吉的心中也莫名其妙地动了一下,但随即摇头将那些龌龊的想法挥去,然后道:“让嫂子久等了,是小弟失礼。”

马飞燕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对,怎么会突然之间,脑海里总是想着与丈夫亲热的画面。少年夫妻,她与李建生活本来十分和睦甜美,但自从出了谋逆之事,两人确实很久没有同房,但也不该在此时此地想这些事情。马飞燕并不知道是香炉里面的“催情香”起了作用,还以为是刚才太过思量太子,才偶尔产生的一丝绮想。见到李吉回来,马飞燕也努力克制心中的杂念,道:“殿下客气了,不知王妃伤得如何?”

李吉顿时眉头皱了起来,淡淡地道:“无妨,有劳嫂子牵挂。”其实桓王妃摔的那一跤并不算轻,已经动了胎气,再喝了几名御医一起开的安胎药下去之后,现在才昏昏沉沉地睡着。御医再三叮嘱,虽然王妃腹中的胎儿是保住了,但情况仍旧十分不稳定,千万不能再让王妃有任何的情绪波动,更不要说再摔一跤之类的话,否则腹中的皇孙只怕难以保全。

不让王妃有情绪波动,岂不要让自己对她言听计从?李吉想着就来气,他现在正忙于争夺太子宝座之事,哪里还有空管家里的琐事?当下吩咐芹儿等好生照料,便又回转书房。看到马飞燕,李吉的心中又不自觉地拿桓王妃与她来作比较,暗想,当初若是她嫁给自己作王妃,哪里还会有今天的事?

其实桓王妃无论相貌才学并不亚于马飞燕,只是俗话说的好“老婆总是别人的好”,更何况李吉处处想于兄长争斗,自然心中不甘,觉得马飞燕要比桓王妃好上千百倍。若是眼前的可人儿嫁给自己,自己一定会好生待她,怎么还会让她出来抛头露面,四处求人。李吉的一双眼睛,不自觉地盯在马飞燕的脸上。

“殿下……”马飞燕被李吉火辣辣地眼光盯着,觉得浑身不自在,但却有种说不出来的异样感觉。李吉被她喊了一声,顿觉失态,便无意中拿起茶水喝了一口,掩饰自己的尴尬,然后问道:“嫂子到孤府上来,不知有什么见教?”

马飞燕才记起此来的目的,盈盈下拜,道:“妾身只求殿下能看在骨肉兄弟的情分上,放你大哥一马。”

为大哥求情吗?李吉心中突然烧起了一把无名怒火,李建除了比自己早落地片刻之外,有什么好?母后要为他求情,老三要为他求情,眼前的马飞燕也要为他求情?当下冷笑几声,道:“嫂子言重了,此案关系重大,岂是孤一人能说了算的。”

马飞燕抬起头,望着李吉道:“妾身明白,但也知道陛下最是宠信殿下。只要殿下肯替你大哥说话,多半你大哥这条命就能保住了。”

“哼,嫂子太抬举孤了。”李吉无意瞟了马飞燕一眼,身体猛然一震,好美的佳人!婉约的眉,妩媚的眼,小巧的鼻,轻柔的唇。李吉只觉得一阵口干舌燥,胸前的怒火迅速下移,到了两腿之间,竟然变成了一股强大的欲火。

李吉一掌打在旁边的木几上,顿时拍得木屑四溅,但却还是不能发泄掉心中的欲念。马飞燕也发觉李吉的诡异,有些害怕地向后退了退,问道:“殿下,你,你怎么了?”

他们都不知道,香炉里面的“催情香”只是增加情趣,药性温和,只要意念坚定,或者还能克制得住。但茶水中的“合欢散”却是烈性春药,一旦入口,便是三贞九烈的女子,也要变成淫娃荡妇,何况李吉多年来对马飞燕就有着痴心妄想,有了这药物的刺激,哪里还能忍耐得住?当下走上前去,一把抓住马飞燕的手,狞笑道:“你要救他吗,你为什么要救他?”

“救命……”马飞燕被李吉的神色吓呆了,怔了片刻,才恍然发觉危险,大声喊了起来。可惜这两个字刚出口,嘴巴便被李吉用手捂住,只听李吉在她耳边低声道:“孤可以帮你向父皇求情,但却要应得的报酬。”

马飞燕又不是傻子,哪里还能不知道李吉口中所说的报酬是指什么?一双美目充满了恐惧,心中嘶声大喊:“不要。”但由于嘴巴被封住,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李吉此刻已经是欲火焚身,一把抱起马飞燕,便向后房走去。他经常不与桓王妃同床,这书房内也安有床铺,倒正好成了现在合欢的场所。

强壮的身躯压在身上,马飞燕想喊喊不出来,想推却又推不开,泪水从眼角滚落。李吉并不惜香怜玉,粗暴地将“嫂子”的衣服撕掉,很快就露出了那一对白嫩迷人的半球。李吉添了添嘴唇,右手有些颤抖地伸了出去,终于紧紧地握住那片山丘。温润的感觉更加刺激了李吉的兽欲,低下头用嘴巴稳稳地含住了另外一边的樱桃。

此时李吉捂住马飞燕嘴巴的手,也渐渐松开,马飞燕大喊“救命”,可是声音到了喉咙,却变成了细细的呻吟。在李吉的手口并用之下,她体内的“催情香”也终于爆发了,娇躯在李吉的身下扭动,也不知是在反抗,还是在迎合……

房内春色动人,男人粗野的喘息,女人娇媚的呻吟,构成了一曲动人的旋律。叔嫂乱伦,一场羞事,终究还是按照自己的意思发展下来,窗外的秦舒看着床上赤条条翻滚的两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还是露出那丝阴冷的笑意,又瞬间消失在黑暗中。

→第九章←

在一声满足的低叹之后,雨收云散,房间里安静下来。

李吉仍旧用嘴亲吻着身下佳人的脖子,低声道:“嫂子……”就是这两个字出口之后,两人都是浑身一振。李吉反射般地跳了出来,站在地上,满脸惊愕地看着床上那个刚才与自己抵死缠绵的女人,结结巴巴地道:“嫂……子……,怎么是你?”

马飞燕此刻也从刚才的激情中清醒过来,慌乱地抓过被褥覆盖在自己赤裸的身体上,可是身体可以盖住,刚刚发生的事也能掩盖吗?“你这个畜生。”马飞燕流着眼泪,厉声骂了出来。

虽然刚才神智被药物影响,但李吉还是能恍惚记得,确实是自己强迫对方,可是后来她不是也没有反抗么?李吉多年来,内心对马飞燕的确存在着一股欲望,但那仅仅只是因为得不到。他自身并不是贪色之人,所以在正常情况下绝对不可能会冒犯皇嫂,更何况现在这样的紧要关头,李吉更不可能因为一个女人,而把自己陷入这样的绝境。

茶水有问题!李吉第一个反应之后,立刻抓起件外衣套在身上,然后以最快的速度走到木案旁边,拿起刚才自己饮用的茶杯。细闻之下,果然在茶叶的清香之外,还有着一股淡淡的幽香。“好个毒辣的女人!”李吉嘴角扬起一丝冷笑,便又走到后面。

马飞燕突逢这样的变故,任由她再坚强,终于被击倒,此刻只是抖瑟地卷缩在一角,见到李吉去而复返,更是不住地将棉被将身上拉扯,唯恐再有一丝皮肉露在外面。

看到马飞燕的样子,李吉心中更是火冒三丈,冷冷地道:“嫂子,不必再装了。小弟虽然糊涂,却还不至于干下这样混帐的事情,你在我茶水中放了媚药,不就是想要借此相要挟,让孤放大哥一马么?”

马飞燕一双美目圆睁,有些惊讶地望着李吉,颤声道:“你说什么?”李吉重重哼了一声,道:“孤早该想到,嫂子多年没有来过齐王府。今日突然前来拜见,就应该不怀好意。但却没有想到一向端庄贤淑嫂子居然也能设下这样的歹毒的计谋,只是……”李吉嘿嘿冷笑几声,一双眼睛不住在马飞燕身上打量,继续道:“只是嫂子这样的绝色佳人,未免太便宜小弟了。”

“你这个畜生!”马飞燕生在书香门第,除了这一句话,似乎再也骂不出来别的。李吉却不再理她,淡淡道:“既然嫂子下了这么大的人情,孤也不能不卖嫂子一个面子。大哥的事请嫂子放心,孤一定保他性命,只是今夜之事,嫂子最好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否则于你于我都不利。”丢下这句暗含威胁的话,李吉便打算离开这个令他消魂却又几乎丧失所有的地方。他不是没有打算过辣手催花,杀人灭口,但想到马飞燕既然是有预谋前来,肯定留有后手,若是将她杀了,只怕更加难以掩饰。反正马飞燕如此作为,不过是为了换取李建一命,李吉现在既然有把柄落在她的手中,也只好暂时放过李建,以后再找机会对付这夫妻二人。

马飞燕的脑海中已经是一片混乱,被李吉指责自己暗施毒计的时候,也没有力气反驳,只是回想着刚才自己身体的异常,确实像是被人下了媚药,会是李吉吗?如果是他,他为的是什么?垂涎自己的美色,不对,李吉并不是个好色的人;借侮辱自己来侮辱太子,也不对,现在太子已经性命难保,李吉何必冒这么大的风险来做这样无聊的事情?但如果不是他,又会是谁?马飞燕的脑海中,迅速闪现过那个换茶水的青年,会是他吗?原本十分俊秀的脸庞,此刻在马飞燕的回忆中,竟是那么的狰狞可恶。

不过最后李吉的那几句话,马飞燕确是听得一清二楚,答应保全太子的性命,不正是自己所想要的结果么?只是,只是这个代价已经远远超出了她所能承受的范围,马飞燕木然地拿起已经撕碎的衣服,勉强穿回自己的身上,不管怎么说,尽快离开这个地方,才是她现在唯一想做的事情。

李吉站在外面,听到传来的轻细声音,知道是马飞燕在穿衣服,看来这个女人已经答应了刚才自己所提的条件。李吉的心里也松了口气,虽然他心中是认定马飞燕给自己下春药,但说出去谁能相信?只怕更多是人会说是他下药奸污皇嫂,这样的罪过就与大哥谋逆的罪名不相上下了。马飞燕如果能不吵不闹的离开,并将此事永远隐瞒,那李吉可就谢天谢地了。只是李吉当然不会相信马飞燕能严守秘密,在心中已经开始构想如何能够不着痕迹的将她杀了灭口,但一时片刻之间哪里能想到什么好的主意?

半响之后,李吉发觉自己脑袋中想的更多的居然是嫂子那羊羔般的白嫩身体,不禁猛然摇头,微微苦笑,暗忖:自己怎么变的与老五一样不堪了?这个女人果然十分魅力,还是离远些好。想着李吉便走到门口,打算开门离去。可是当李吉打开门的那一瞬间,身体猛然僵住,更是感觉一盆冰水从头顶淋下来,稍微颤抖着道:“你,你怎么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