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权欲》》 · 造粪机器 · 2026-07-25
《权欲》
作者:造粪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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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师兄,我们在这里等什么?”少女清脆甜美的声音回响在秦舒的耳际,秦舒笑了笑,答道:“等一个我要救的人。”
少女歪着脑袋,眨了眨眼睛,问道:“是什么人,还需要师兄亲自来救?”
“师尊之命,我岂敢违?”秦舒虽然在和少女说话,但目光却是一眨不眨地望着远处。少女见他心不在焉地和自己说话,心中微觉气恼,轻哼了一声,便嘟着小嘴不再说话。秦舒听到她的轻哼,正打算转头安慰一下这个可爱的师妹,却发现前面有了动静,急忙低声道:“来了,赶快藏好。”
秦舒的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山林间的寂静,十余骑骑士在山涧中驰骋,每一匹都是价值千金的上等良驹。这些骑士总共分成两拨,第一拨只有一个年轻人,身着黄金锁子甲,满脸的血污,已经分不清本来的面目。头上的盔甲想必已经掉落,只剩下一头乱发,显得十分地狼狈不堪。
后面一群共有十三骑,穿着玄铁黑甲,头戴黑铁狼型头盔,个个身手矫健,虽然是在急速奔行之中,都还能不时地向前面的青年武将射出利箭。
“是天狼营。”少女险些惊呼出来,急忙掩着嘴巴,低声道:“师兄要救的就是前面那个少年吗?”
秦舒点了点头,道:“傅羽竟然能坚持到这里,不愧是将门之后。”少女白了他一眼,心道:若是坚持不到这里,那还你怎么能救他呢?
秦舒似乎看穿她的心思,笑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他若不能坚持到这里,那为兄也就只能是爱莫能助了。”
“啊哟。”少女突然又低呼了一声,原来是那名叫傅羽的少年将军被身后天狼营的一支流矢射中,跌落下马,滚倒在路边,一动不动。“师兄,你再不救他,他就死定了。”少女着急到道。
秦舒呵呵一笑,道:“放心,他死不了。”说完这两句话,非但不着急,反而将手靠在脑后,躺了下来。
“你怎么……”少女本来想劝师兄出手,眼珠突然一转,笑道:“原来那小子是在装死。”
天狼营众骑士见到傅羽落马,也担心他在使诈,不敢立刻上前。先是在远处围成一圈,然后才慢慢收拢。其中一名骑兵性子较急,稍微脱离队形,提马行到傅羽身边。他刚要拿马刀斩下对方的首级,却突然觉得眼前一花,紧接着胸前一阵冰凉,然后哼也没哼一声,就栽倒下地。
原来傅羽中箭落马之后,便假装晕死过去。打算等候机会,先杀一名敌人,既可以长长自己的威风,也可以杀杀对方的气焰。那名倒霉的骑士稍微有了些贪功的念头,便中了傅羽之计。
其他十二名骑士见傅羽突下杀手,先的一惊,然后各自擎刀在手,严阵以待。为首之人大声喝道:“傅羽,你已经无路可逃。我劝你还是归顺我大燕天王,定不失封侯之位。”
傅羽仰头大笑,厉声道:“我傅氏一门忠烈,岂是叛国投敌之人?废话少说,让小爷送你们一程。”
对方哈哈笑道:“你们的皇帝也被围困在赤城,不出半个月,必然沦为天王的阶下囚。你何不早早归降,也能保全你傅氏一脉的香火。”
“放屁。”傅羽听他辱骂皇帝,勃然大怒,提剑就刺向对方。对方又是一阵大笑,举刀挡住傅羽的宝剑,大声道:“弟兄们,一起上。拿这小子的首级献给大殿下领赏。”
“是。”周围骑士齐声响应,一起纵马提刀,杀向傅羽。傅羽虽然武艺远在这些骑士之上,但是一则连夜突围,早已经是筋疲力尽,遍体鳞伤;二则对方全是在马上,使用长兵器,而且攻守之间甚有法度,互相配合,自然占尽上风。
傅羽只能是仗着灵巧的身形,在众多骑士中跳跃躲避,偶尔能刺出一剑,却都不能致任何一人于死命。小小的伤口,反而更加激发了这些天狼勇士的野性,个个豪叫着冲响傅羽。
交战小半个时辰,虽然傅羽又刺杀对方两人,但自己身上也多受了几处伤口。特别是后背上的一刀,深可见骨,巨大的疼痛让他几乎难以再战。伤口不断流血,使得傅羽的身法也再不如刚才灵便,在对方的攻击下,渐渐有些支持不住。
“师兄,师兄。”少女一直在关注着双方的战斗,见到傅羽危险,急忙道:“你再不出手,可就不能完成义父交代的任务了。”
秦舒望了望远处的战局,确定傅羽已经落入下风的时候,才懒洋洋地起身,一边拿出面巾蒙面,一边道:“放心,师尊交代的事情,我怎么敢不尽力?”说完这几句话,身影已经到了几丈之外。少女看着他的背影,目光流露出无限的钦佩与羡慕。
“住手。”秦舒人未到而声先至。当天狼营众人听到声音回望的时候,秦舒却又已经落到了他们的面前。
这样的轻身功夫让天狼营众人都吃了一惊,为首军官打马上前问道:“你是什么人?”
秦舒沙哑着嗓子,道:“过路的人。”
“那就过你的路。”军官将刀在空中虚晃一下,道:“天狼营追杀中原充国人,识相的快点离开。”他猜测对方武艺不低,所以言语之间并不十分无理,而且早早就抬出天狼营,希望能借着这块金字招牌,将对方吓走。
秦舒呵呵一笑,指了指自己的身上,问道:“难道你们没有看出来吗?”
“看出来什么?”军官在他的身上上下打量半天,还是摇了摇头,道:“我没看出来有什么特别的。”
“真是笨蛋。”秦舒耸耸肩道:“难道你没有看出来,我的装束也是中原充国人?”
那军官当然看到秦舒是中原人的装束,但是大充与大燕交好多年,又互相开放边市,所以在这里见到些穿着中原服饰的人,也并没有什么奇怪。只不过秦舒既然刻意说出来,那么言外之意就是要救傅羽这个中原充国人了。
“多谢这位小哥。”傅羽听出秦舒的年纪不大,唯恐对方不是这些天狼营的对手,急忙道:“两国交战,是我们军人的事情。小哥还是早些离开,免得惹祸上身。”
“小将军此言差矣。”秦舒背着双手,将脑袋摇晃了几下,装着一副老成的声音道:“所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大充与鲜卑开战,我身为大充子民,虽然不能上阵杀敌,但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本国的勇士被外邦蛮夷所杀。”
“臭小子,既然你要多管闲事,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天狼营的军官听他口口声声称自己是“蛮夷”,顿时火冒三丈,也不管对方的身手如何,喝道:“把这小子也杀了。”他这一声令下,马上就有两名天狼营的军士策马挺刀砍向秦舒。
秦舒冷笑一声,身体微晃,双手竟稳稳地将两杆马刀的刀柄抓住。大声道:“鲜卑入侵,伤我子民无数,今天我也要开杀戒了。”说完以后,双手微微用力,便将马刀折断。再交错反刺,又将刀刃插入那两名天狼军士的小腹。
举手投足之间便轻而易举地杀了鲜卑军中最精锐的天狼营战士,不仅让其他天狼军士大吃一惊,傅羽也惊得忘了拍手叫好。
秦舒看着目瞪口呆的傅羽道:“小将军,还是一起动手把他们都留下,不能让他们赶回去报信。”
“正是。”傅羽回过神来,立刻举剑刺向最近的一名天狼军士。
秦舒也在同时发动攻击,虽然只是一双肉掌,但出手毫不留情,剩下的八名天狼军士,倒有六人是死在他的手中。
当傅羽从尸体上拔出宝剑的时候,才发觉战斗已经结束,大为钦佩秦舒的武艺,走上前抱拳道:“小哥真是武艺绝伦。要知道天狼营乃是鲜卑国第一支劲旅,营中的军士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但在小哥手下,却如蚂蚁一样轻轻便被捏死。”
“小将军过奖了。”秦舒伸手将面巾取了下来,道:“若不是小将军身上有伤,这些军士又岂是小将军的对手。”
傅羽这才看到秦舒的面貌,竟然比想像中的还要年轻,而且长相十分俊秀,不由衷心称赞道:“小哥小小年纪能有这样的武艺,实在是让人钦佩不已。敢问小哥尊姓大名,日后我好登门回报救命大恩。”
“哪里,哪里。”秦舒谦逊道:“在下秦舒,路过此地,见将军独战鲜卑军士,故而出手相助。只是碍于恩师之命,不能参与两国之争,所以才蒙面出手,还望小将军包涵。”
“我叫傅羽,秦兄就不要总是小将军小将军的叫了。”傅羽说完之后,便又牵过一匹鲜卑人留下的战马,道:“若是在平时,遇到秦兄这样的少年英雄,我一定会请回家中畅谈几日。但现在我有急务在身,不能丝毫耽搁,只得先行告辞。日后有缘再见,我定报今日之恩。”
“傅兄身上的伤不要紧吗?”秦舒指着傅羽身上的伤口,关切地道:“在下略懂医术,可否为傅兄检查一番。”
“无妨。”傅羽翻身上马,牵动背上的伤口,痛得龇牙裂嘴,却还是勉强笑道:“我一身糙皮厚肉,这些小伤不碍事的。”
“等等。”秦舒伸手拦在傅羽身前,轻叹道:“既然傅兄不肯多留,在下也不便强留。但这马是鲜卑战骑,野性难驯,奔行起来颠簸猛烈,对你的伤势不好,不如用在下的坐骑吧。奇#書*網收集整理”说完以后,便长吹一声口哨,就见一匹白色骏马从山坳里奔驰出来。
马上还坐着一个少女,眉目清秀,面容娇美,再加上一袭白衣迎风飘动,恍惚如仙子一般。傅羽暗自吃惊,天下还有这样美丽的女孩?
“芸儿,你怎么又骑我的马?”秦舒等少女走进,立刻沉着张脸问道。
白衣少女吐了吐舌头,从马上跳了下来,道:“师兄就是小气,我骑骑小白又怎么了?”
秦舒不发一言地将马牵了过来,然后走到傅羽的身前,道:“傅兄,就骑这匹马走吧。此马跟随我多年,不仅脾气温驯,而且赶路平稳,正好让傅兄使用。”
“师兄好偏心。”白衣少女立刻不依不饶地道:“人家骑一下,你都不肯,现在却要送给别人。”
秦舒瞪了她一眼,道:“傅兄有要事在身,跟你可不一样。”
傅羽常在军中,对马也有很高的鉴别能力,知道眼前这匹骏马乃是北国良种,市价千金难买。急忙道:“秦兄如此厚爱,但萍水相逢,我岂能接受?”
“傅兄就不用客气了。”秦舒正色道:“傅兄身系大充数十万将士身家性命,能早一日赶到京城求援,也能多一分救出他们的希望。若是再扭扭捏捏的推辞,岂是大丈夫所为?”
傅羽大感惊讶,问道:“秦兄,你怎么……”
秦舒微微一笑,道:“在下虽然常在北国走动,但总是大充子民。自从知道大充与鲜卑开战后,也十分关注战局。赤城外面围了近百万的鲜卑大军,在下就算是个傻子,也能猜出个大概。”
傅羽只好再次下马,对着秦舒道:“既然秦兄怎么说,那么我就不再客气了。但礼尚往来,收下秦兄这匹神驹宝马,我却无他物可赠。只有手中这把宝剑,乃是圣上御赐之物,可送与秦兄。”
“不可,不可。”秦舒急忙摆手道:“既然是御赐之物,在下怎敢接受?”
“秦兄这就不对了。”傅羽见他不肯接受,便故意沉下脸道:“我诚心结交秦兄,都肯收下秦兄的宝马,秦兄怎么就不肯收下我的宝剑?难道秦兄是瞧不起我么?”
“傅兄……”秦舒刚刚开口,就听见白衣少女在旁边“扑哧”笑了出来,便转头轻喝道:“你笑什么?”
“我笑你们,一个张口闭口‘秦兄’,另外一个又口口声声‘傅兄’。”白衣少女眨了眨眼睛,问道:“你们两个究竟谁大,谁是兄长呢?”
秦舒听她这么说,也轻笑道:“我和傅兄这样互相称呼,是礼节,并不是需要当真计较谁比谁大。”然后又对着傅羽道:“舍妹不谱世事,请傅兄不要见怪。”
“不会,不会。”傅羽反倒被白衣少女的这句话提醒了,继续道:“秦姑娘说的不错,我们这样称呼起来也比较麻烦。若是秦兄不嫌弃,不如我们就结拜为异姓兄弟吧?”
“我不姓秦。”白衣少女立刻道:“我叫诸葛芸,他是我师兄。”
傅羽还以为两人是亲兄妹,所以才称她为“秦姑娘”,没有想到会弄错,急忙道:“真是对不起……”
“是我没有说清楚,傅兄千万别介意。”秦舒狠狠瞪了诸葛芸一眼,示意她不要再多嘴,才道:“傅兄世家公侯,在下却是一介草民,哪里敢高攀?”
傅羽又觉得奇怪,问道:“秦兄怎么知道我的身份?”
秦舒呵呵一笑,道:“在下不过是猜测而已。突围求援是何等重要的事情,圣上能将此重任交给傅兄,再加上这把御赐的宝剑,傅兄的身份肯定非同一般。燕国公傅老千岁威震北疆多年,在下早有耳闻,知道他老人家膝下有一爱孙,莫非就是傅兄?”
“正是。”傅羽点头道:“即便如此,也不影响我与秦兄结拜。我诚心与秦兄结交,秦兄若以身份地位为借口推脱,那么定是瞧不起我傅羽了。”
“在下岂敢,只是……”秦舒话还没有说完,傅羽便就拉着他走到旁边,倒头就拜,大声道:“皇天在上,我傅羽今日与秦舒结为异姓兄弟,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若违此誓,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秦舒见他话已出口,只得道:“既然傅兄好意,在下就只好高攀了。”也跟着拜倒在地,将傅羽刚才说的话大声重复一遍。秦舒刚刚说完,旁边却又传来诸葛芸脆生生地声音:“皇天在上,我诸葛芸今日与傅羽、秦舒结拜为异姓兄妹,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若违此誓,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你胡闹什么?”秦舒见她如此,真是哭笑不得。诸葛芸却吐了吐舌头,道:“我也要跟你们结拜,不行吗?傅哥哥不喜欢我这个妹妹吗?”
“当然喜欢。”傅羽冲口而出,又觉得失言,急忙道:“能有这样一个可爱的妹妹,我求之不得呢。”
“那好吧。”秦舒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诸葛芸加入。于是三个人再次拈土为香,告拜天地。秦舒年长为兄,傅羽是老二,最后才是诸葛芸。
三个人相互行完了礼,傅羽便又拿出那把宝剑,道:“小弟无以为礼,就将此剑送与兄长,望兄长再不要推辞。”
既然已经结为兄弟,秦舒只得收下,道:“贤弟好意,为兄领了便是。贤弟还有要事在身,为兄也不便久留。为兄不日也要南去,希望能在中原再见贤弟。”
傅羽也知道自己肩上的重任,不敢再多作耽搁,翻身上马,道:“那小弟便先告辞了,后会有期。”他心中虽然有些不舍,但毕竟战事要紧,所以说完之后,便纵马而去。
秦舒望着傅羽的背影消失在天边,才仔细把玩手中的宝剑,却在剑柄上发现“倚天”两个字,不禁惊道:“原来是倚天剑。”
诸葛芸听他语气惊讶,也将脑袋凑了过来,问道:“倚天剑很好吗?”
秦舒点了点头,答道:“这可是三国时魏武帝曹操用过的宝剑。”
诸葛芸对宝剑没有什么兴趣,便又问道:“师兄,你真的要去南边啊?”见秦舒再次点头,诸葛芸原本高兴的俏脸立刻寒了下来,咬着嘴唇,低声道:“薛师兄走了,你也要走。南边就真的那么好吗?”
秦舒淡然笑道:“师命难违。到了南方,多则五年,少则三年。我必回来……”
→第二章←
洛阳是东周、东汉、曹魏以后蜀汉后来的旧都,前蜀汉充国公李疆代汉自立,开创大充王朝,也是以此为都。数十年太平盛世,恢复了洛阳作为四朝故都的繁华,虽然北疆前线的战事如火如荼,却丝毫不影响洛阳城内百姓正常的生活。或者有父亲要为出征在外的儿子担心,有妻子要在上阵杀敌的丈夫流泪,但生活还是要继续,该卖酒的还是卖酒,该喝茶的还是喝茶。
秦舒不喜欢酒肆的喧哗,只挑了一家很不起眼的小馆茶,靠窗而坐,叫上一壶清茶浅饮,目光却始终注视着城门大道。按秦舒的估算,傅羽应该是这两日到达,昨天便在这等了整整一日。显然对于店里的茶博士来说,一壶清茶就混一天的客人,是很不受欢迎的。茶壶略有些重的放在桌上,爱理不理地说了句:“茶来了。”
秦舒当然明白狗眼总是看人低的,淡然一笑,继续关注着窗外。这一看,又看到下午。茶馆外面人来人往,秦舒突然想起了“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只是这些人贪图的蝇头小利,怎能与自己相比?正想间,就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踢声,一名骑士很快地从城门进来,又很快地从秦舒的目光中消失。这片刻时间,已经足以让秦舒认出马上的骑士,就是自己要等的人。
“结帐,不用找了。”秦舒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茶博士的眼睛都绿了,没有想到这个客人也有如此大方的时候,连声道:“客官慢走,客官慢走。”等秦舒走远之后,茶博士伸手去拿那锭银子,却哪里拿得动?仔细一看,那锭银子已有小半镶嵌在桌内……
秦舒离开茶馆,并没有去找傅羽,而是出城往西而来。西面有座小小的皇家园林,是大充皇帝李疆平日狩猎、教导诸子骑射的地方。自从李疆率军出征之后,在京的各位皇子亲王,也都时常来此园中狩猎。秦舒到洛阳几日,早将该打听的打听清楚,李疆第三子,楚王李昌前天去林子里面狩猎,按着惯例也正该今天回来。
秦舒并不赶时间,只是信步慢走。果然,不久之后,就看见大队人马迎面而来。马是百里挑一的良驹,人是千里选一的勇士,路上行人纷纷回避,秦舒却反而迎将上去,大声喊道:“卖宝剑了,卖宝剑了。能识此剑者分文不取,不识此剑者千金不卖。”几声喝喊,已经到了马队前面。
“楚王殿下大驾,还不快快回避。”最前面的骑士拿起手中马鞭就抽,秦舒灵巧躲开,继续道:“可恨天下之人,都不识此宝剑。”那骑士见一击不中,待要再打,却听后面有人喝道:“住手,带那卖剑的过来。”骑士急忙收住马鞭,道:“殿下要见你,随我来。”说完便勒马入阵,左右骑士都忙着让开条路。
秦舒浑然不惧,跟在后面,眼睛却仔细观察这些大充的精锐骑兵。皇家骑兵果然衣着光鲜,精神饱满,但比起鲜卑铁骑的剽悍血性,似乎还略有不如。“殿下,人带到了。”听到这句话,秦舒才抬眼打量眼前的楚王李昌。
大充皇室的太子李建、齐王李吉,秦舒都曾私下看过几眼。那两人一母同胞,长得极为相似,但一人文弱,一人刚武,从气质就能看出来。至于眼前的李昌,秦舒却很难找到一个比较准确的词来形容,既没有齐王李吉的英武霸气,也没有太子李建的书生呆气,更没有普通王室贵族的浮浪气息,倒只像个普通有钱人家的公子。
李昌左右骑兵见秦舒立而不跪,都大声喝道:“见了殿下,还不下拜行礼?”李昌却似乎发觉前面的少年有些不同,挥手止住,问道:“你卖剑?”秦舒摇了摇头,纠正他的错误,道:“宝剑。”
“哦?”李昌笑着看了看左右,道:“孤素爱兵器,所谓宝剑也见过不少,倒要看看你手中的那柄究竟是何宝物。快,呈上来。”便有人上前索要,秦舒也不迟疑,双手将宝剑奉上。李昌取剑在手,脸色立时大变,再仔细看了片刻,乃喝道:“来人,给孤拿下此人。”立刻就有数人持刀上前。
秦舒并不反抗,任凭两人将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才笑道:“殿下这是何意?”李昌哼了一声,冷冷问道:“这剑你是从何处得来?”秦舒答道:“是一位少年将军所赠。”李昌冷笑几声道:“好个不知死活的贼人,你可知此剑乃是当今天子所佩?”秦舒仍旧笑答道:“草民知道。”这个回答,倒是让李昌吃了一惊,复问道:“既然知道,便该知汝是何罪?”秦舒摇了摇头,道:“草民无罪。从北而来,欲献珍宝与殿下,非止此一剑。”李昌再看了看秦舒,良久才说了句:“带回府中。”便打马前行。
回到楚王府内,已经是掌灯时候了,李昌顾不得更换衣袍,便再提秦舒上殿,问道:“孤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老实招供,这剑究竟从何而来。”秦舒看着左右只有几名侍卫,答道:“此剑乃是草民认识的一位少年将军所赠,那少年将军乃燕国公傅俭之孙,傅羽。”
李昌刚拿到这剑的时候,看到“倚天”二字,还以为是个骗子拿把假剑来骗自己。可是仔细观察之后,居然发现这剑乃是真品,也就是父皇李疆时常佩带在身上之物。但是父皇正亲自率领着几十万大军在北面与鲜卑交战,这把宝剑怎么会流传在外呢?再加上秦舒言语蹊跷,李昌只好先将他带入府中,想要仔细盘问。
一路上李昌都在暗中观察秦舒,大约只有二十不到,年纪轻轻。被侍卫押着非但不觉得害怕,反而神色自若,抽空还主动找侍卫搭话,看起来并不像是盗剑的贼人。再说这宝剑是父皇李疆的心爱之物,身在百万军中,又怎么可能轻易被盗出来?所以李昌才更加想知道秦舒究竟如何得到此剑,而且把剑拿给自己又是为什么?
提到傅羽,李昌心里先信了几分,心道:父皇对傅氏一门极尽隆宠,将倚天宝剑赏赐于他,倒还是极有可能。可是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对,傅羽怎么会将御赐之物转赠他人呢?立刻沉声喝道:“你当孤是三岁玩童么?这剑既然是陛下赏赐给傅羽之物,他又怎么舍得转赠于你?”
秦舒便又继续道:“当日傅少将军被鲜卑天狼营追杀,是草民救了他一命。他为了感激草民的救命之恩,所以将此剑相赠。”
“天狼营?”李昌皱着眉头将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身为大充皇子,他对这个名字倒不陌生。鲜卑国中最精锐的战士,也就是大充军队最厉害的敌人。李昌又仔细打量了秦舒一番,似乎并不相信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少年人居然能够在天狼营的追杀下,救出傅羽。略带讥讽地道:“你可知道天狼营是什么来历?你可又知道傅羽的武艺如何?居然敢谎称救过他!”
“草民并没有撒谎。”秦舒面不改色地答道:“傅少将军确实武艺高强,但是武艺再高强的人,也不可能冲破百万大军的围困而不受伤?”
“你这话什么意思?”李昌立刻追问道:“什么百万大军的围困?你从北而来,莫非知道前线的战局?”
秦舒点了点头,道:“草民正是想要向殿下禀明战局形势,只是无以为进,故而以此剑为幌子,得以接近殿下。”
“原来是这样。”李昌却还是警戒地问道:“那你说说北边战局如何。”
“战局相当危险。”秦舒如实答道:“陛下受了鲜卑慕容启诱敌之计,数十万大军被困赤城,傅少将军便是奉命突围求救的。因在突围之时,身负重伤,一路被天狼营追杀,被草民所救,所以才将这把宝剑赠给草民。”
“这怎么可能?”李昌突然听到这样的噩耗,虽然还不能确定真假,但已经坐不住了。起身来回走动几步,问道:“那你说,傅羽现在在什么地方?”
秦舒道:“草民刚刚见他进入洛阳不久,怕是此刻正在太子府中禀报军情。”
李昌点了点头,却猛然省悟,问道:“你怎么没有和他一起?”
秦舒才微微笑道:“草民确实没有和傅少将军一起,因为草民知道,想要请求援兵救出陛下,只有请楚王千岁出面才行。”
李昌心念微动,不动声色地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父皇亲自带兵北征,留太子殿下在京城监国,军国大事皆由他做主,孤怎么能有权力派兵救援父皇?”
秦舒呵呵笑道:“殿下不用担心草民是太子所派,前来来试探殿下的。草民之所以不愿意和傅少将军一起前往太子府中求援,是知道傅少将军此行非但无赏,反而有祸,所以前来求见殿下。”
“来人。”李昌不等他说完,立刻拍案喝道:“快将此人拿下。等孤明日送到太子府中,由太子殿下亲自处置。”
殿内立有四名楚王府的侍卫,听到李昌的命令之后,便有两人立刻上前,动手要抓秦舒。秦舒这次却没有刚才那么轻易就范,侧身避过,反手斩在一名侍卫的咽喉。只听一声脆响,那名侍卫便软软地倒了下去,显然喉骨被秦舒斩断,不能活命了。
秦舒在城外不作丝毫反抗便束手就擒,所以这些侍卫都没有在意他,不想突然发难,而且身手十分敏捷,都愣了一下。就是这短时间的发愣,秦舒又已经轻而易举地再杀一人。另外两人立刻伸手去拔佩剑,可是都突然觉得胸前一凉,然后扑身倒地而亡。
李昌见秦舒举手投足之间,便杀了四名侍卫,虽然他们并不是王府里最顶尖的高手,但却也不是庸手,不由心中发寒。刚想要开口呼救,就见秦舒笑吟吟地望着自己,并示意不可出声。李昌平时虽然也练了些武艺,但远远不能和那个武艺高强的二哥相比,再看看秦舒刚才的身手,知道自己绝对不是他的对手。只好按着秦舒的意思,老老实实地将呼救的话咽了回去,改口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虽然极力掩盖,但声音还是有些不自在。
秦舒双手拍了拍,似乎想要将刚才染上的血腥拍掉,然后对着李昌抱拳行礼,道:“草民秦舒。现在是非常时刻,草民失礼之处还请殿下见谅。草民刚才所言句句是实情,这四个人之中,草民也害怕混有太子的人,所以才痛下杀手。草民请殿下也不要再装糊涂,草民与傅小千岁入京求救,于国而言,功不可没;但于太子而言,却是未必。草民素闻殿下仁德,故而斗胆来此,将真相直言相告,希望殿下好自为之。”不等李昌回话,秦舒又看了看外面天色,继续道:“时间紧迫,草民还是赶去太子府中,营救傅小公爷。请殿下作好准备,该如何选择,殿下也要尽早拿个主意。”
“这个……”李昌现在也不知道该不该相信秦舒的话,只好借着坐下的机会,深深呼吸两口,平复下心情,道:“阁下突然给孤说这些话,孤确实有些不明白。阁下……”
秦舒立刻打断他的话道:“好,草民就明说了吧。这些年陛下时常有废除太子,改立齐王之意。这次亲征鲜卑,诸皇子不带,只带齐王在身边,多半便是存有使之立功,然后改立储君之心。所以现在陛下被困之后,太子殿下多半是不肯出兵救援。一切就都要请殿下您做主了。”
李昌勉强笑了笑,道:“这怎么可能?太子殿下素来孝顺,听到父皇被围之后,必定会立刻派兵救援……”
“现在不是说这些废话的时候。”秦舒进逼一步,更加靠近李昌,低声道:“草民料定太子非但不出兵救援,反而会将前来求救之人杀害,封锁消息。”说完之后,又立刻拜倒在李昌身前,十分诚恳地道:“国家兴亡,陛下生死,都只在殿下您的一念之间。还请殿下相信草民一片赤诚之心,不要再有迟疑。”
李昌见秦舒上前,还以为他要动手,心中一惊,复又见他跪倒,暗自松了口气。其实在李昌的心里也觉得,以太子现在的处境,如果稍微有点私心,多半是不会出兵救援父皇的。可是他又怎么敢轻易就相信一个陌生人的话?万一秦舒不是求援的,而是太子派来试探自己的,那后果可就严重了。
秦舒见李昌还是不肯表态,只好继续又道:“殿下,若是这次殿下能主持大局,派遣援军将陛下营救出来。于国于家都立有大功,陛下一定会重重嘉奖殿下,那么殿下日后的前途就不可限量。”
身为皇子,李昌不是没有想过当太子,继承大位。可是他上面还是两个哥哥,太子李建、齐王李吉。虽然太子确实有些文弱,但齐王李吉却是文武双全,深得父皇之心。就算有朝一日,父皇改立太子,那也只能是二哥李吉,绝对不会轮到自己。所以李昌只想当好这个太平安乐王,在现在的父皇和日后某个皇兄的庇护下,享受一身的荣华富贵。
可是现在居然真的有个机会落到面前,李昌不禁有些心动了。秦舒会是太子派来的?如果不是,那么自己岂不是错失了一次大好的机会?李昌看了看秦舒,又再看了看旁边的倚天剑,突然想到太子怎么会有父皇身边的宝剑?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李昌暗自咬牙道,拼了!霍然起身,道:“壮士快快请起。”说着便伸手去扶秦舒。
秦舒听着李昌呼吸由重转轻,又由轻转重,知道他心里十分矛盾。可是在听到他喊自己起身的时候,就明白李昌已被自己成功地打动了。于是顺势起来,道:“多谢殿下。”
李昌下定决心相信秦舒后,反而没有刚才那么害怕。平静地道:“不是孤不相信壮士,但此事关系重大,孤不能只凭壮士的一面之词便胡乱猜测。既然傅少公爷已经前往太子府中求援,不如再等等他的消息?果真如壮士所言,那孤责无旁贷。”
“好。”秦舒知道没有确切点的消息,李昌肯定不会冒险。现在他已经有些相信自己的话,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多了。于是立刻道:“那草民这就去太子府中打探消息,请殿下先做好准备。”说完便又行礼告退。
“壮士慢走。”李昌可不愿意让秦舒久留,马上道:“恕孤不远送。”心中巴不得秦舒赶快离开。秦舒自然明白李昌的心意,微微笑道:“草民就这样自己出去?”李昌这才反应过来,笑道:“孤有些糊涂了。来人。”
马上就有名侍卫走了进来,看着地上的尸体,先是一惊,又见李昌无恙,才立刻上前道:“王爷有什么吩咐?”
李昌指着秦舒道:“你送这位壮士出去。”那侍卫领命后,便走到秦舒身前,道:“壮士请。”秦舒点了点头,再次向李昌行礼,然后跟着那名侍卫走出殿外。
等两人走远之后,李昌又高声喊道:“来人。”又有名侍卫跑进来道:“王爷有什么吩咐。”李昌几乎是吼了出来,道:“赶快去把赵总管请来。”那侍卫不知道李昌为何发怒,急忙行礼退下。
过了不久,就有一名四十上下的魁梧汉子走进殿内,看到地上的四具尸体也吃了一惊。然后对望着尸体出神的李昌抱拳行礼,道:“王爷传卑职来,不知有何吩咐?”
李昌随手指了指地上的尸体,道:“你去检查下他们的尸体。”
这位汉子正是楚王府中的侍卫总管,名叫赵乾,武艺高强,素来被李昌所倚重。赵乾领命后,便开始在尸体上检查。看了前面两人后,赵乾的脸色变得十分凝重,查检后面两个人时,却惊道:“好歹毒的暗器。”然后起身走到李昌面前,道:“王爷,这是谁下的毒手?”说着便将手中的暗器放到李昌面前的案几上,道:“这暗器细如牛毛,让人防不胜防,极为歹毒。”
李昌抬眼看去,果然见案几上放着两根头发粗细的钢针,不禁问道:“依你看来,此人的武艺如何?”赵乾遂答道:“极高。”李昌便又问道:“比你如何?”赵乾微微一叹,道:“卑职颇有不如。”李昌点了点头,又继续追问道:“那比之齐王殿下呢?”赵乾略微沉吟,答道:“这个卑职便不知道了。”
“好吧。”李昌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道:“你去叫几个人把尸体处理了,家属都要厚加抚恤。”赵乾不敢多问,只好依令退出。
李昌再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喃喃道:“秦舒,好诗意的名字,好歹毒的身手!”
→第三章←
离开楚王府的时候,已经很晚了。秦舒只好随便找了地方,吃些饭菜。等到二更时候,才往太子府而来,他比傅羽提前几日进京,早将太子府摸得十分熟悉。潜入以后,秦舒便直奔两侧客房搜寻。可是将客房搜完之后,居然没有发现傅羽的影子。秦舒便觉得纳闷,傅羽不在客房之中,难道已经被李建关押起来不成?
秦舒正后悔不该这么迟才来太子府,现在失去傅羽的消息,不知该如何是好。就见一盏灯笼缓缓而来,掌灯的是一名内侍,后面跟着位青年文士。虽然是在夜晚,以秦舒之目力,仍旧能看清那文士面貌,约莫只在二十五六,长得十分俊朗儒雅。秦舒本不认识此人,但听得他问那侍者道:“殿下此刻匆忙传召,不知有何事吩咐?”那侍者答道:“小人只是奉命请先生,至于其中原委,小人哪里能知道?”
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听到他二人的对话,秦舒暗道:莫非太子李建现在正是要召集他去商议救兵之事?既然找不到傅羽,秦舒只好悄悄跟在这二人之后,看看太子李建究竟会有什么作为。
转过两道回廊,看着两人走进一间房内,秦舒来太子府也有几次,知道那是李建的书房,也是日常与心腹商议要事的地方。秦舒正准备跃上房顶,窃听里面的人说话,却觉得旁边花丛中有丝光亮在闪动。立刻知道,里面肯定藏着暗哨。
秦舒艺高胆大,屏住呼吸潜到花丛旁边,果然听见里面有轻微的呼吸声。秦舒随手摘下一片花叶,向着旁边扔去。这片叶子开始无声无息,可是落地的时候却发出“啪”的一声轻响。隐藏在花丛中的暗哨立刻现身扑了过去,却不见一人,正觉得奇怪,便又觉得颈下一凉,顿时失去了知觉。
收拾完这个暗哨后,秦舒才跃上房顶,轻轻将瓦片掀开一条小缝。透过这条缝隙,秦舒能清楚的看见房间内的情况。除了刚才进来的那名文士,房里还有两个人。其中一个青年,身着衮龙黄袍,头戴赤金冠,正是太子李建。另外一位老者,穿着一品服饰,秦舒虽然没有见过,但却猜测的到,此人应该是太子的岳父,当朝宰相马杲。
见到马杲,秦舒猛然想起自己失策。傅羽入京求救,军报应该先送到丞相府,然后才转奏李建。那么傅羽就不该是在太子府内,而是在丞相马杲的府中。可笑自己还是太子府的客房里寻找半天,真是蠢到了极点。当然现在秦舒肯定不会舍下房中几人,前去丞相府查探究竟。于是秦舒潜下身子,仔细窃听房内的三人说话。
秦舒常在北国,只知道李建、马杲二人,却不知那名青年文士更是当世俊杰。姓陆,名云,字文龙,乃永嘉郡人氏,自幼丧父,由母亲抚养长大,好读诗书,所读书籍皆能过目不忘,素有蜀中第一才子美誉。天佑二十五年,皇帝李疆五十大寿,陆云奉蜀国公桓帆之命,入朝贺寿。朝中有人得闻其名,于席间故意刁难,陆云却仿效当年曹子建,七步之内,作下一篇《千秋赋》,恭贺李疆千秋万岁。其赋华丽大气,深得李疆喜爱,遂命留京中,为太子东宫侍读。这陆云却不仅只懂文赋,更广有谋略,常为太子谋划计较,颇得李建看重。近年来,齐王觊觎太子之位,频频挑衅。李建都是依仗着陆云的计谋,才能平平安安到现在。李建深知陆云的重要,于是派人将其母接入京中,安养天年。陆云由是更加感激太子恩德,倾心为其谋划效命。
秦舒所料不差,傅羽确实是先到丞相府中向马杲禀报军情。马杲知晓以后,又急忙赶来找李建商议。李建向来是个没有什么主见的人,急切之间,只好又将这首席智囊请来商议。陆云不将战报看完,早已颜色大变,乃道:“军情如此紧急,殿下当即刻进宫面见皇后娘娘,请其商议定夺。”
如果真是这样简单的处理,李建也不必找陆云来商议。听他这样说,只好看向马杲,默不作声。马杲见太子目光看来,便轻咳一声,道:“陆先生,殿下之意,是想……”
“万万不可。”陆云不等马杲将话说完,便出言打断,再请道:“请殿下速速进宫,将军报呈于皇后娘娘定夺。”
要说刚刚看到这份军报的时候,李建也确实是想立刻进宫找母后商议,但却被岳父马杲制止。皇帝李疆偏爱齐王李吉,几次都想改立嗣位,这是满朝皆知的事情。此次李疆带兵出征,太子按制留下监国,原本也是遵循旧制,无可厚非。可是齐王李吉随驾出征,事情就变得不是那么简单了。最开是大充军队首战告捷,皇帝嘉奖的诏书,由快马传到洛阳来让满朝文武宣读,上面全是称赞齐王李吉的话,不免让身为太子的李建忧心忡忡。
所以在拿到军报后,马杲只向李建说了这几句话:“陛下素来宠信齐王,此番带其出征,不论胜负,总是并肩作战,患难与共。回朝之后,必然更加偏爱齐王,殿下的太子之位可谓‘朝不保夕’。不如暂时将军报压下,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四个字虽然说的极为含蓄,但李建却明白其中的涵义,岳父是在劝自己见死不救。如果父皇在北边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那自己这个二十年的太子,也就可以稳稳当当地登上皇帝宝座了。
李建虽然做梦都上坐到那个位置上去,但却从来没有想过要谋害自己的父亲,听完马杲的话以后,马上就破口大骂马杲不忠不义。可是当李建骂完之后,却不禁想:如果不按照马杲的意思做,等将父皇和老二救了回来,又将会是什么样子?自己仍旧还是战战兢兢地当着这个随时都可能被替换掉的太子吗?
“哪朝太子被废之后,还能保全性命?”面对马杲的质问,李建不能回答。从古到今,被废的太子,失去的都不仅仅只是权力,而是性命,甚至包括妻儿,当然也有可能包括妻子的父亲。李建熟读史书,这些例子见的多了,比如汉景帝的废太子刘荣,多大点事,就被那只走狗苍鹰逼死在狱中。
李建不愿意谋害自己的父亲,但却更不愿意当一个废太子。可是这样重要的事情,以他向来懦弱的性格,也是十分难以下定决心的,所以才会命人去将平日最为依重的陆云请来。
马杲的花花肠子,陆云还能不知道?这样紧急的军报,不直接送入皇宫,不拿去与百官商议,而是让这三个人关上门来讨论,其意何在?陆云一眼就能看穿马杲的心思,是想让皇帝死在北边,永远回不到京城。这样大逆不道的想法,也亏了这位几代受皇恩的世家老臣能想出来。陆云很厌恶地瞪了马杲一眼,又继续道:“殿下千万不能听信他人谗言,犯下弥天大错,以免遗憾终身。”
李建本来就没有下定决心,也没有谋权篡位的魄力,被陆云这样劝说,便有些摇摆不定。但他又不好直接驳回马杲,便用着商量的口吻道:“丞相大人以为如何?”陆云不等马杲开口,就又抢着答道:“殿下不必犹豫,陛下被困赤城,十万火急。殿下若能发兵救援,等陛下回朝之后,必会重赏殿下,使殿下太子之位更加牢固。”
“哼,你说的倒是轻巧。”马杲终于开了口,嗤笑道:“陛下御驾亲征,五十万大军前往。京中空虚,哪里还有兵可派?况且陛下老于用兵,尚且不是鲜卑之敌,殿下未经战阵,哪里能是慕容启的对手?”他将这话说出,便是将话挑明,摆明不打算出兵救援皇帝。
陆云一直抢着说话,便是不想让他们将话说明,听到马杲这么毫无忌惮,不由怒道:“好在这房中只有我等三人,若是被旁人听去,马大人可就害苦了太子殿下。京中虽无兵可调,无将可用,但蜀国公桓老公爷畅晓兵法,其麾下多是久经战阵之宿将,若太子能下诏使其领兵,必然能一举荡平鲜卑慕容启,救出陛下与那几十万将士。”说着便拜倒在地,道:“殿下,马大人之意,上欺天、下欺地、中负陛下隆恩,又负天下百姓之望,万万不可行。”
李建又抬眼望了望马杲,然后才对陆云道:“若是让舅舅出征,那父皇回来,也未必有孤的功劳。”
在这样关键的时刻,李建居然只是想着自己能不能立功。陆云心中极为失望,但他也知道如果李建不能立功来稳固太子之位,只怕也不会轻易答应出兵。于是急忙劝道:“桓老公爷自知功高,怕引起陛下猜忌,才甘愿去益州偏远之地镇守。此番若再立大功,试问他如何敢坦然接受?只要殿下稍加意会,老公爷必会将救驾大功拱手相让。而且陛下明知桓公爷有功,却封无可封,赏无可赏,自然也会将这天大的功劳,记在殿下身上。”
“说的不错。”李建点了点头,亲手扶起陆云,道:“再容孤想想。”神色之间倒有多半是赞成陆云之意。如果真能立功讨好父皇,稳固太子之位,何必冒险去干那些大逆不道的事情呢?
李建这样的犹豫,不仅急坏了房内的马杲,便是房顶上的秦舒也跟着紧张起来。万一李建真的听从了陆云的建议,愿意将皇帝被围的消息发布出来,甚至派蜀国公桓帆带兵出征,那秦舒与其师多年的心血可就都付诸东流了。
秦舒微微换了口气,来缓解自己心中的紧张,就听着背后破空风响,知道有暗器射来。急忙腾空而起,就见一道光亮紧擦着自己足底而过,秦舒落下站定之后,还不禁暗道;侥幸,若是再迟片刻,自己的小命可就报销在这里了。
眼看自己的行踪已经暴露,秦舒深知太子府中侍卫众多,要是围攻上来,想要脱身可就十分的麻烦。于是并不转身去看是谁偷袭自己,立刻展开身法,向着府外掠去。而后面那人却很不甘心,大喊道:“哪里逃。”便又有几枚暗器射来。秦舒只望抽身而走,不愿与之纠缠,遂在怀中掏出数枚铜钱,反手甩出。就听“叮叮当当”几声脆响,暗器全被铜钱击落。后面追赶那人似乎被秦舒的绝技怔住,稍微停顿片刻,便被秦舒远远地甩在身后。
此时房内的三人都听到外面动静,出来却哪里看得到秦舒的影子?马杲四下望了望,便对着房顶上失魂落魄的人影道:“白浩,刺客呢?”
白浩向来自负暗器功夫了得,万万没有想到世上还能有这样的暗器高手,不禁叹息一声。从房顶上一跃而下,也不理会太子和马杲二人,而是走到陆云的身前,道:“恩公,白某无能,竟让那人逃了。”
“真是没用的家伙。”马杲气得是破口大骂,但被白浩双眼一瞪,立刻把嘴巴闭上。他知道白浩武艺高强,只对曾经救过他性命的陆云惟命是从,对其他的人,就算是太子也礼数不周。马杲可不敢惹恼他,但满腔的怒气总要找人来发泄。于是转向刚刚赶来的太子府侍卫总管冷翌道:“白白养你们一群废物,居然有人摸到太子书房都不知道。若是有意行刺太子,你们有多少颗脑袋担当?”
冷翌生得孔武有力,若说上阵杀敌,也算得上是一员猛将,但却哪里有这样高来高去、往来如风的身手?只是涨红着脸,低着脑袋,任凭马杲斥骂。陆云在旁听得眉头直皱,便对着李建道:“殿下,还是赶快将那人抓回来要紧。”
李建见有人偷听到三人刚才的说话,早就乱了方寸。此刻被陆云进言,才猛然想起方才交谈的言语,万万不能泄露出去,急忙说道:“先生说的对。冷总管,你快带人去追,一定要将此人给孤抓回来。”
冷翌远远只看到个黑影一闪而过,面目都没有看清,却如何去追捕?但是既然太子下令,不得已,只好道:“属下遵命。”便带着部下侍卫匆匆离开。
陆云自然知道冷翌等人多半不能完成任务,便又转头看向白浩。白浩明白他的心思,轻叹道:“恩公,此人武艺高深,白某只怕多半不是他的对手,只能尽力一试了。”陆云遂抱拳道:“有劳白兄。”白浩点了点头,道了声别,便径自跃上房顶,望着秦舒消失的方向追去。
等白浩离开之后,三人再次回到书房内,不过各人的脸色都显得十分沉重。李建更是坐立不安,来回走动,口中不住地道:“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太子临变就惊,绝非明主”陆云想着白浩曾向自己说的这句话,心中默默叹息。虽然这三年相处下来,陆云也知道太子性格懦弱,不算明主。但李建对他却是赤诚相待,肝胆相照,甚至以太子之尊,每月都要亲自去向陆云的老母亲问安。这些又怎么能让陆云轻易的舍弃他,而重归山林?陆云也只能是尽心辅佐,希望能将太子缔造成一位千古明君。
看着太子如此慌乱,陆云只好进言道:“殿下不必惊慌。此刻就赶入宫中,将军报禀奏皇后娘娘,然后奏请出兵救援陛下,定然可保殿下无恙。”
“可是……”李建摇了摇头,失神地道:“刚才那人肯定是父皇派来的,已经偷听到我们的谈话。等父皇回来,必然会废了孤的。”
陆云见太子已经被吓得过分紧张了,不由提高声音道:“殿下,那人未必就是陛下指派。即便是陛下指派,殿下立刻进宫向娘娘禀明此事,交出进谗之人,再请出兵,也可以将功补过。”
“陆文龙。”马杲听他的意思是要将自己交出去,不由大怒道:“你的意思是要交出老夫给皇后处置?”
陆云早就看不惯马杲总是给太子出些馊主意,当下哼了一声,道:“本来就是你陷殿下于不忠不孝,不是把你交出去,难道是交陆某?”
马杲现在真是恨不得将陆云碎尸万断,但又当真害怕李建听信他的话,把自己交出去免祸。急忙免冠拜倒,痛哭流涕地道:“殿下,老夫一心一意只为殿下谋划,多年以来忠心不二,难道殿下真要舍去老夫性命么?”
李建看着马杲满头花白的头发,想起这几年来为了自己这个太子之位,他确实费了不少心血。便望着陆云问道:“难道就没有其他的办法么?”
连舍车保帅的勇气都没有,陆云更是连连摇头,叹道:“陛下是何其英明之主?派人回来求取援兵,必然还留有后着。属下方才不肯同意丞相的建议,便是有所顾及。如今事情泄露,自然要有人出来承担过失,如果不是马丞相,难道是太子殿下你自己吗?”
李建虽然不情愿牺牲马杲,却更不愿意将自己牵扯进去,只好又转对马杲道:“岳父大人……”他向来没有这样称呼过马杲,如今突然改换称呼,马杲更是吓得魂不附体,急忙道:“殿下三思。就算交出老夫,陛下便不会疑心殿下了么?何况陛下早有改立之意,难道还不会乘着这次的机会将殿下废除么?”
这话却说得相当在理,李疆宠信齐王,只是碍于太子没有过失,不好随意改储。现在好不容易逮着了李建一个错,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完了,完了。”李建一屁股坐在地上,几乎哭了出来,连声道:“怎么办,怎么办?孤这次可被你们害死了。”
“殿下……”陆云本要开口相劝,马杲却抢先上前道:“殿下,一不做,二不休,不如搏上一搏。”李建抹了抹要流下来的眼泪,眨眼问道:“怎么搏?”马杲冷笑几声,道:“如今我儿掌管禁军,可先命其封锁宫门,特别是不让任何人接近皇后娘娘。然后洛阳四门紧闭,在城门仔细搜查,定将刚才那人追出斩首。至于傅羽,嘿嘿,殿下就当没有此人来过。”
“你,你,你的意思,还是想要隐瞒军报?”李建好不容易才结结巴巴地将这句话说完。马杲便又急切地道:“正是如此,就算陛下知道殿下与老臣刚才的对话,但远在千里之外,又在重围之中,能奈殿下何?没有援兵前去,陛下一旦有闪失,殿下便可名正言顺地继承大位。到时候,还有谁敢还指责殿下?”
李建原是个极没有主见的人,被马杲三言两语又说得心动起来,转看着陆云道:“先生以为如何?”
陆云听他二人说话,只是一直摇头,此刻才道:“殿下试想。洛阳城中可不是只有皇后娘娘一人,还有几位王爷以及满朝的文武大臣。长安雍国公郭统,宛城镇南将军于轨,各掌雄兵数万,就在洛阳左近,又都是陛下腹心股肱之臣。一旦这消息走漏,殿下可有想到其后果的严重?即便殿下能紧闭四门,不让消息散出,可陛下身边还有五十万大军啦。久等救兵不至,拼着损失惨重,也可以保全陛下突围。若是陛下生还洛阳,殿下又将何以自处?殿下现在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只要修德慎行,便可继承大位,何必冒此风险?臣窃为殿下所不取。”
“先生说的极是。”这一番话侃侃而谈,说得李建连连点头。但他却还是迟疑不决,道:“可是方才那人已经听到我等商议之事。若他真是父皇所派,那么孤就算是按照先生的意思去做,只怕也是难逃劫数。”
陆云也知道此事十分为难,目光便又有意无意地看向马杲。李建明白他的意思,说道:“丞相乃孤岳父,平日里又走得极近。若是让丞相承担罪过,父皇又怎会不疑心孤?孤一样是难以保全。”马杲本十分担心这个胆小懦弱的女婿,会拿自己出去顶罪,此刻听他这样说,大喜道:“殿下说的极是。陆先生固然顾虑周全,可现在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殿下,当断则断,不断反乱,若再有迟疑,则我等性命难保啊。”
李建于是又用商量地口吻对着陆云道:“陆先生,不如先让丞相带人四下搜捕。若是擒下刚才窃听之人,就按着先生之意,发兵救援父皇;但若是抓不到那人,再另做定夺可好?”
陆云明知李建已经被马杲说动,而且也没有舍车保帅、牺牲岳父的魄力。若是再说下去,过分得罪了马杲,只怕他还平安无事,自己倒先要被他陷害了。只得点头道:“殿下既然下定主意www奇Qisuu书com网,那就可速命人守好禁宫,不使人求见皇后娘娘。至于其他几位王爷的府邸,也要派人严加监视,若有异常,需及早动手。”
马杲见陆云也赞同其事,终于笑道:“我儿马则掌管禁军,京中宿卫将军陈飞又是老夫心腹门生。先生所言之事,都易如反掌。”李建于是紧紧握住马杲双手,诚恳地道:“孤一切都只好仰仗岳父大人了。”马杲点点头,宽慰道:“老夫这便先去安排,请殿下与陆先生在此等候消息。”便施礼告退出房间。
刚到太子府门口,马杲看见总管冷翌迎面而来,急忙招呼道:“冷总管。”冷翌带着属下四散追捕,却根本没有看到秦舒的影子。正准备回来复命,偏偏又刚好遇到马杲,自知难免被他斥责,只得低头上前,行礼道:“参见丞相大人。卑职无能,未曾抓获贼人,还请大人责罚。”
“那人武艺高强,并非总管之过。”马杲笑吟吟地将冷翌扶起,道:“刚才在太子面前,老夫言语过激,还请总管不要往心里去。”冷翌何曾被马杲这样和颜悦色地说过话,简直受宠若惊,急忙道:“卑职不敢。”马杲便又道:“老夫还有一事,希望总管能……”
马杲既是当朝宰相,又是太子岳父、未来的国丈,既然他有事开口吩咐。冷翌不等说完,便将胸部拍得“砰砰”直响,道:“大人有事尽管吩咐,卑职万死不辞。”
“好,好。”马杲左右看了看,便附在冷翌耳边低声细语几句。听完之后,冷翌却没有刚才那样积极,表情十分为难地道:“大人,这事若是让太子知道了,卑职可……”马杲挥手将他的话打断,笑道:“太子还不是要听老夫的话?总管只管放心去办,殿下必然不会怪罪。”冷翌稍微犹豫,最终还是道:“卑职这便去办。只是太子面前,还请大人多多担待。”
“总管放心。”马杲目送冷翌离开,才冷笑几声,迈步走上自己的马车,打道回府。
→第四章←
秦舒离开太子府之后,却并没有走远,而是潜伏在暗中。等到马杲从太子府中出来,秦舒便悄悄尾随其后,一直跟到丞相府。马杲车驾刚到门口,在旁边等候的一位青年武将早迈步上前,为其掀开车帘,并问道:“父亲怎么去了这么久?”马杲迈步下车,看了看左右,低声道:“进去再说。”
秦舒听的清楚,知道那员青年武将,正是马杲口中提起的掌管禁军的儿子马则。远远看去,马则肩宽臂长,似乎武艺颇为不弱。秦舒的眼力确实不错,马则在年轻一辈之中,的确算是少有的高手。襄阳马氏虽然从马则的祖父马秉开始,几代都在大充朝廷中身居高位,但却无一人为将。而马则却偏偏不肯子承父业,弃文习武,投身戎马。三年前,皇帝李疆带着所有皇子以及近臣子弟,前往西园狩猎。齐王李吉固然独占鳌头,而马则却是以微弱之差,屈居第二。顿时让李疆对这个世代书香的青年才俊另眼相看,留在禁军听用。此次虽然没有随驾北征,但李疆却将禁宫防卫托付给他,也足见对其的信任。
秦舒根本没有时间再仔细估量眼前这个青年的实力,马氏父子二人便已经并肩迈入大门。料定傅羽就在丞相府中,秦舒不加迟疑,就从旁边院墙跃入府内。只是想着马则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秦舒不敢过分接近二人,唯恐被他发觉。
“傅羽现在何处?”虽然是在自己府中,马杲还是尽量压低声音。马则答道:“傅小公爷不肯去客房休息,执意在书房等候父亲,连准备好的饭菜也没有用。”
“哦?”马杲的嘴角随即浮现一丝冷酷的笑意,低声道:“那老夫正好为他设宴接风洗尘。”父子之间心意相通,马杲虽然没有明言,但马则已经完全领会到父亲的意思,低声问道:“莫非太子殿下已经同意父亲的提议?”
马杲点了点头,道:“你我父子的身家性命都与太子的地位密切相关,他若不同意,为父又怎能安心?”说到此处,马杲的心中似乎有着一丝的愧疚,轻叹道:“想我马氏一门,世受皇恩,原不该如此……只是……”马则立刻接口宽慰道:“父亲不必如此自责。太子仁德,若能继承大统,必是千古明君。父亲既有拥立之功,日后又用心辅佐,必能流芳千古,名垂青史。”
这话虽然说的冠冕堂皇,但马杲最关心的只是自己家族的前程富贵。太子一天没有继承大位,他马杲也就一天不能安心;相反只有太子登上皇位,马氏一门才能永保昌盛。马杲长长地吐了口气,道:“你先下去准备。等酒菜备好之后,为父亲自送傅少公爷上路。”
“是。”马则答应一声,便转身退下。声音之中,难掩欣喜之意。其实最先提出不出兵救援的正是马则,虽然年纪轻轻就能受到皇帝的垂青。可是马则的心中并不满足于现状,更何况太子如果真的失势,他的仕途只怕也要跟着一起断送。扶助太子登基继位,不仅马氏一门可以享受隆恩,而马则自己也将平步青云。封台拜将更是指日可待,绝不仅仅只是一名小小的禁军校尉。虽然这个官职,对于很多人来说,都是可望而不及,但在雄心勃勃的马则眼中,却不愿意甘于只为皇室看家护院而已。
马则离开后,马杲独自一人走进书房。他贵为丞相,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位。书房里的摆设自然极尽奢华,金银玉器,应有尽有。马杲只身走到书架后面,打开一个暗格,伸手从里面拿出一只精致的黄铜酒壶。这酒壶虽然做工精巧,但材料不过是普通黄铜,与房中那些贵重的摆设比较起来,显然颇有不及。可是马杲却将它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神色极为珍惜。
秦舒一直跟在马氏父子身后,直到马则离开后,他才敢稍微靠近。此刻看见马杲拿着一只并不十分贵重的酒壶,心中便觉得有些诧异,不明白那酒壶究竟有何独特之处。但等他看到马杲向酒壶内分别倒进两瓶酒的时候,秦舒才恍然大悟,知道那材料并不珍贵的酒壶,便是传闻之中,用毒药来暗害他人的鸳鸯壶。
这鸳鸯壶远比一般的酒壶制造困难,而且属于禁用之物,也就难怪马杲会如此的小心。秦舒刚才虽然没有听清马氏父子的对话,但他懂得辩读唇语,现在又看到这鸳鸯壶,顿时明白马杲是要毒杀傅羽。傅羽死后,军报之事,太子李建必然会隐藏起来,而且不再委派援军前往赤城营救皇帝。看到事情都向着自己所期望的方向发展,秦舒心中大为高兴,只是傅羽却不能死,否则无以取信楚王李昌。如何从马则的手中将他救出,又成了此时秦舒最担心的问题。
不久之后,马则回到书房,看见父亲身前摆放的鸳鸯壶,便道:“父亲,酒菜已经准备妥当,就等您入席。”马杲点了点头,将酒壶拿起,道:“为父先去等候,你可亲自去请傅羽前来用饭。”马则答应后,便转身出来,径自前往傅羽休息的客房。
对于傅羽来说,马不停蹄的从边塞赶到洛阳,身体早已经十分疲惫,恨不得立刻倒在床上睡足三天三夜。可是一想到皇帝、还有自己的爷爷还被百万鲜卑大军围困在赤城之内,傅羽便合不上眼。只能在客房之中,焦急地等待马杲归来。
好不容易看到马则从外面进来,傅羽立刻迎上前去,问道:“马将军,令尊可从太子府中回来了?”马则点头道:“父亲已经从太子府中回来。听说小公爷还不曾用饭,便准备下酒菜,请小公爷前去用膳。”
傅羽此刻哪里还有心情用饭?但听说马杲回来,也急于相见,忙道:“有劳少将军引路。”马则微微一笑,便带着傅羽走出客房,前往饭厅。秦舒跟在这两人身后,明明知道傅羽是走向一条死亡之路,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倒不是他没有充足的信心将傅羽救出,只是该如何让傅羽相信自己呢?秦舒虽然对傅羽有救命之恩,就凭他的三言两语,傅羽是绝对不会相信堂堂当朝丞相会下毒害人。
当然,可以拿鸳鸯壶里的毒酒作为证据。可是只要秦舒一现身,马则和丞相府中的侍卫肯定不会给他向傅羽证实的机会。所以秦舒现在只能用唯一的一个方法让傅羽相信自己,那就是让傅羽先饮下毒酒,然后再行施救。更何况傅羽中毒后,秦舒便可以借解毒之机,再次救下他的性命。两次救命之恩,必然会让傅羽这个血性男儿死心塌地地为他所用。想到这里,秦舒的嘴角不禁浮现出一丝笑意。
当秦舒决定不必先向傅羽示警的时候,傅羽已经跟着马则走进饭厅。马杲立刻起身,笑吟吟地应上前,道:“老夫听说小公爷还不曾用饭,便特意命人准备这桌酒菜,还请小公爷不要嫌弃舍下粗食。”傅羽虽然生在公侯之家,但其祖父傅俭为人勤俭,对子弟要求极为严格。所以无论饮食衣着,甚至还不如一般的郡县官员。傅羽看到满桌的山珍海味,很多竟是他见也不曾见过的珍品,而马杲居然还说是“粗食”。也不知是当真客气呢,还是本身当真觉得这些菜肴还不够珍贵?
傅羽此刻无心用饭,当然也更没有资格去指责马杲的奢侈,只是抱拳道:“末将奉命前来求救,军情十万火急。还请大人赐告,太子将于何时发兵?”马杲哈哈一笑,道:“出兵之事,太子已经召集大臣商议。小公爷常在军中,也该知道此事并非一时片刻所能决定。还请小公爷少安毋躁,等太子与众位大人商定之后,老夫一定最先告诉小公爷。”
傅羽明白出兵不仅仅只是太子的一道令谕,也并非一时半刻就能安排下来的;只不过因为自己过分担心赤城的军情,才失去了该有的基本常识。于是道:“有劳大人。”马杲遂又笑道:“小公爷忧心国事,对陛下更是忠心耿耿。此番突围求救之功,老夫日后再见陛下之时,一定如实奏禀,请陛下厚加封赏……”
马杲身居丞相之位,在李疆面前说话也颇有分量,这些话若是说给别人听,肯定欣喜万分,感激涕淋。只可惜傅羽对“封赏”二字,没有丝毫的兴趣,论官爵,他是燕国公傅俭嫡孙,只要不出意外,日后肯定会继承国公的爵位;论钱财,傅羽自幼跟随祖父,简衣粗食,对于这些身外之物,视如粪土,更何况堂堂燕国公,虽然说不上富可敌国,但也不会缺少金银钱帛。跟随皇帝作战,傅羽所求的并不是这些,而是因为满腔的忠君报国之心,以及父母双亲的血海深仇。
听着马杲自顾自的许诺,傅羽既不能失礼打断,也装不出一副感激的神情。只好漠然地等马杲说完以后,才缓缓道:“多谢大人。大人若是无事,末将就先告辞了。”
在马杲的心中,以为所有的热血青年,总不能逃脱名与利的诱惑。可是当他滔滔不绝地将傅羽盛赞一番之后,才发觉对方并没有如预期的一样热情响应,觉得很是没趣。只好勉强干笑两声,道:“听说小公爷还不曾用饭。不妨一边用饭,一边再将边关军报详细说与老夫听听。”
依着傅羽的本意,是不打算在皇帝与祖父还被围困在赤城的时候,安心享受这样的美味佳肴。但马杲最后的要求,他却不能不答应,若不让当朝丞相了解军情的紧急,又怎么能与百官商议出最佳的救援方案?
所以傅羽向马杲告了声扰,便落座席中,而马则也不失时机的将父亲与傅羽的酒杯斟满美酒。酒都是上好的佳酿,只是马则的右手在不经意之间,拧动了鸳鸯壶的机关,使得傅羽面前的酒杯里面,比马杲的多了一味穿肠的毒药。
马杲的目光中难以隐藏得意,举杯笑道:“方才老夫从太子府中回来时,太子殿下曾再三交代:因为殿下急于与百官商议出兵事宜,今夜不能亲自接见小公爷,所以一定嘱咐老夫要代他敬小公爷水酒一杯,以彰小公爷舍命突围之功。”傅羽并不知道马杲笑里藏刀,更不知道这一杯酒里面会有让他在一个时辰之内,七窍流血而死的毒药。听到既然是太子殿下所敬的酒,只好举酒起身道:“多谢殿下,多谢大人。”便要将酒一饮而下。
就在傅羽酒杯将要沾唇,马杲眼中的笑意更加浓郁的时候,却有人在房间外面高声喊道:“老爷,殿下府中有人求见。”傅羽听到以后,急忙将酒杯放下,对着马杲问道:“莫非是出兵之事已经有了结果?”
眼看自己的计划功败垂成,马杲几乎要破口大骂外面那个不知好歹的下属。但傅羽就在眼前,马杲只好强忍怒气,展颜笑道:“大概不会这么快,或许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小公爷还请安心用完酒菜……”他说这句话的同时,傅羽却已经先站了起来,抱拳道:“太子既然召见大人,定是紧急之事。请大人自便,末将这就告退。”
马杲无奈之下,也只能起身,道:“那老夫这便让人将酒菜送到小公爷房间。”然后转对马则道:“吾儿可代为父多敬小公爷几杯。”马则点了点头,领会父亲的意思,意味深长地答道:“孩儿明白。”马家父子的一番好意,傅羽自然不能拒绝,只好再次开口称谢。马则也立刻招呼家人入内,将酒菜收拾妥当,与傅羽一起前往客房。
等到两人离开之后,马杲才满脸铁青地走出房门,喝问道:“马诚,殿下有何事要召见本官?”
马诚正是刚才在外呼喊的人,乃是丞相府的总管,虽然只有三十岁,为人却极为精明,将丞相府上下打理的井井有条,是马杲父子不可或缺的得力助手。刚才太子府来人传召马杲,马诚虽然知道老爷在宴请傅羽,但却不知道其中内幕,只是想着既然太子传见,肯定不能有丝毫的耽误,所以急匆匆赶来禀报,殊不知他反而打扰了主人马杲的好事。看到老爷一脸的不悦,马诚实在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出了错,只好小心翼翼地答道:“来人并没有言明,但却说十分紧急,请大人立刻过殿下府中商议。”
马杲从鼻子中轻轻发出一声:“恩。”算是回答,心中却不住打鼓,莫非李建又被那个姓陆的说动,而改变心意,决心出兵救援皇帝不成?想到这里,傅羽的性命即将如何,倒不在马杲的心上了。他匆匆忙忙地收拾一下,便出门登车,赶往太子府。
一直隐藏在暗处的秦舒,本来已经准备好出手营救傅羽,没有想到事情突然发生如此变故。现在傅羽性命仍然在马则手中,马杲却又匆匆赶往太子府,看样子也是有重要的事情。究竟是救傅羽,还是跟着马杲再探太子府呢?只是一瞬间,秦舒就作出了决定,还是先救下傅羽的性命再说。
秦舒来到房间外面,很明显感觉到周围埋伏了不少马府家将。当然以这些人的武艺,根本就不会觉察到秦舒的存在。客房的房门已经紧闭,连窗户都关的严严实实,秦舒虽然看不见里面的情况,但却能猜想得到几分。马杲父子要乘着李疆被困,拥立太子李建,那么拼死求援的傅羽在他们眼中就非死不可。只怕就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刚才的那杯毒酒,早就已经落进了傅羽的肚内。
只过了片刻,事实就证明秦舒猜测的没有错。房里传出一阵盘碟落地摔碎的声音,紧接着就是傅羽的怒骂。而与此同时,外面埋伏的一干家将,也都破门而入,闯进房内。秦舒透过房门,看见里面的局势,傅羽被困在众人之中。而马则似乎并不愿意让属下插手,淡然道:“早听说小公爷武艺不俗,下官今日正好讨教讨教。”
如果不是马则亲口说出来,傅羽死都不会相信马家父子居然会下毒谋害自己。可是现在事实摆在面前,傅羽不得不相信那个表面上忠君爱国的丞相大人,其实包藏着一颗歹毒的祸心。刚才喝下去的是毒酒!想到这里,傅羽的心中无由地升起一阵寒意。他并不是怕死,但却怕自己死了以后,没有人再将皇帝被困赤城的消息传达给太子与皇后。在这一刻,傅羽仍旧没有想过这件事情会牵连到太子李建。
马则看到傅羽脸上的表情,显得十分得意,笑道:“本来下官可以不把真相说出来,让小公爷在不知不觉之中死去。可是下官很想见识见识小公爷杀出百万大军重围的身手,所以想在小公爷死前,与你切磋切磋。”他似乎怕傅羽指责为趁火打劫,还特意解释道:“小公爷尽可放心,酒中毒药虽然厉害,能杀人于无形。但在半个时辰之内,绝对不会让你的身体有任何不便,而这半个时辰,下官与小公爷大概也就能分出胜负。”
傅羽此刻并没有心情跟马则说废话,只喝了一句:“在我死之前,也能为自己报仇。”便向马则攻出一拳。这一拳含恨而发,力道与速度都达到傅羽最巅峰的状态。但马则之所以能狂妄,自然也有他狂妄的本钱,傅羽这雷霆般的一击,居然还是被他闪身躲过。傅羽也似乎算准这一招不能伤到对手,紧接着又连续攻出数拳,拳风凌厉,虎虎生威。马则冷哼一声,收敛笑容,凝神接战。
周围的家将都知道马则的脾性,不敢擅自上前相助;而且就算有心上前帮忙,也没有那个本事在两人中插手。所以只好远远地围成一圈,看着傅羽和马则交手。两人的招式都越来越狠毒,房间内的劲风也越发紧迫,马府的一干家将除了少数两三人,大都靠向墙壁,唯恐被二人误伤。
傅羽、马则都可以说是大充后起一代中的佼佼者,秦舒有心再多看看他二人的武艺,却又担心救护的太迟,会危及到傅羽的性命。于是起身跃入房内,喝道:“住手。”以秦舒的武艺,若是在房外便拔剑在手,从背后偷袭马则,趁马则专心与傅羽交手的时候,必然能将他斩于剑下。但秦舒却不屑如此,反而出声示警,让两人分开。
傅羽没有想到在这危难关头,会是秦舒赶来相救,吃惊道:“兄长怎么来了?”秦舒微微一笑,还没有开口回答,马则却抢先笑道:“看来小公爷黄泉路上不会寂寞了。”虽然他见秦舒能夜闯相府,而不被家将护卫发现,肯定身怀武艺;可是看到对方不过也是与傅羽年纪相仿的少年,便起了轻视之心,所以才说出这样自负的话。
秦舒看也不看马则一眼,径自对着傅羽道:“贤弟,此处不是说话之地。你可先行离开,这里交给为兄便是了。”言下之意,更是没有将马则和周围家将放在眼中。马则虽然喜欢说话讥讽别人,自己却听不得半点讥讽的话,顿时勃然大怒,喝道:“好小子,本将军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说完便伸出右手,屈指为爪,抓向秦舒喉头。
秦舒身形微动,轻易躲过马则杀手,右手挥掌击向马则面门,掌势极为快速。马则急忙侧头躲避,但秦舒的左手似乎早就料到他躲避的方位,刚好打在他的脸颊上。一个清脆的耳光,几乎将马则打呆了,而秦舒也趁着这个机会,拉着傅羽道:“快走。”双双跃窗而逃。
其实马则的武艺虽然不如秦舒,但也不至于被他一招就打个耳光。只是马则过于轻敌在先,出招的时候,并没有十分警惕,而秦舒的那一招看似简单,却蕴藏了他多年修习的精髓,所以才会被出其不意地打中。还好秦舒知道马则暂时还有利用价值,没有用上十分内劲,否则马则就算不死,也该被打得满地找牙。
等马则从惊讶中恢复过来,见所有的家将都直愣愣地望着自己,不由恼羞成怒,喝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给我追?”一众家将才匆匆追出房外。马则跟着出门,却早不见秦舒、傅羽两人的踪影。正气得暴跳如雷,总管马诚却快步赶来,垂手道:“少爷,刚才那二人从后门方向逃去了。”马则点头吩咐道:“你可速去陈家将处,请他派兵相助,封锁城中各处要道。”便又带着家将匆匆追去。
→第五章←
若是只有秦舒一个人,自然可以很好的隐藏行踪,但傅羽脚下却没有他那样的轻身功夫。而且在出了相府后不久,他身体内的毒素就渐渐显现出来。虽然秦舒已经为他服下了解毒丹药,但药不对症,似乎并没有多大的用处。秦舒看着傅羽脸上渐渐笼罩着一层灰暗之色,明白若不能尽快找个安全的地方为他解毒,只怕傅羽的性命就难以保住。
傅羽的生死,秦舒虽然不十分放在心上,但他死以后,就不能取信楚王李昌。秦舒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个义弟出差错,心中正盘算着该怎么办,却听着后面嘈杂声音渐渐靠近。料想是马则带着追兵赶来,秦舒心念一转,暗想,既然毒是马家父子所下,何不向他们讨取解药呢?
秦舒正打算转身等候马则前来,不想傅羽却先停了下来,道:“兄长先走,小弟断后。”原来他自觉胸口烦闷,气息不畅,知道是毒性发作,不愿再连累秦舒,故而想让秦舒先走。秦舒哈哈一笑,道:“贤弟未免太看轻为兄了。为兄又岂是那种丢下兄弟独自逃命之人?”
傅羽本想再劝两句,但转念又想,如果自己是秦舒,也肯定不会丢弃兄弟不管。便也笑道:“既然如此,那小弟与兄长一起迎敌便是,方才不负当日结拜同生共死之言。”秦舒脸上虽然还是满带微笑,心中却暗道:同生还行,共死那就算了吧。
秦舒与傅羽二人只说了这两句话,马则便带着家将已经追赶上来。马则生平第一次受如此大辱,见到秦舒哪里肯善罢甘休?大喝道:“小子,哪里逃?”手中铁枪,宛如一条黑色巨蟒,直咬秦舒胸前。他在这杆枪上浸淫十数年,出手自然非同寻常。傅羽平日征战也多是用枪,此刻见到马则枪法精妙有力,也不禁暗赞道:“好枪法。”
这三个字刚一出口,秦舒也轻啸一声,腰间佩剑出鞘。只听“叮叮当当”几声清脆响声,两人已经交换有十余招。马府家将见到马则动手,也都围向傅羽,缠斗在一起。秦舒虽然有心速战速决,但马则此番全力以战,一时片刻也奈何不了。更何况马则自知不是他的对手,邀请了几名身手高强的家将一起围攻,更让秦舒急切间难以取胜。
傅羽的情况更加糟糕,若是在平时,这些家将的三脚猫功夫,自然伤不了他分毫。但现在傅羽中毒已深,举手投足之间,远不如平日灵便,脚下轻浮无力,出拳也是软绵绵的。只过得片刻功夫,他身上便又多了两处刀伤。
马则追来之前,便下有严令,能杀得傅羽者,重赏千金。这些家将听到如此重赏,眼睛都绿了,又见到傅羽似乎并不厉害,更是争先恐后,生怕这块肥肉掉到别人嘴里。傅羽越加支持不住,又不肯连累秦舒,躲过一道刀光之后,竭力喊道:“大哥先走。”
马则知他是毒性发作,哈哈笑道:“一个也休想逃掉。”秦舒见势不妙,一拔身形,冲天而起,手中宝剑化成一片白幕,直罩向马则头顶。马则只觉得劲风迎面,刮得隐隐生痛,哪里还敢硬接?急忙向后便退。旁边两名家将躲避不及,被剑锋削中,顿时身首异处。
秦舒一招逼退马则,立刻纵身而起,长剑过处,又将抢攻傅羽的家将刺杀。然后提着傅羽身躯,向前掠去。傅羽此刻早已神智不清,被秦舒提住之后,便软软靠在他肩上。秦舒心中大惊,一探气息,觉得还有微弱气息,方才勉强放心。
两人刚转过一道街口,却听着前方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着一小队骑兵阻拦在前,手中均拿着弩箭,正中一员武将,大声喝道:“什么人?站住。”秦舒知道现在城中兵马都是由马家父子执掌,不敢稍有停顿,又向旁边民房上跃去。那将领见他并没有停下的意思,于是挥手下令:“放箭。”一声令下,数十支弩箭齐齐射向秦舒。
这几十支箭虽然没有伤到秦舒,但却将他逼回街道上。那武将惊于秦舒武艺,复问道:“你是什么人?”秦舒还不及开口回答,便听见马则远远喊道:“陈将军,快将此二人拿下。”立时想起在太子府中偷听到的一人,宿卫将军陈飞。此人乃是马杲心腹门生,在李疆出征之后,便掌管京城防卫。秦舒好不容易从马则手中逃了出来,偏偏又撞上他,当真是时运不佳。
马则带人追来,又加上陈飞部下骑兵,共有两三百人,将这小小的街道围的水泄不通。秦舒若想一个人脱身,倒也不困难,关键是傅羽怎么办?若是他死了,自己岂不是前功尽弃?秦舒正在思量如何能让两人都逃脱,便听见马则“嘿嘿”冷笑道:“小子,今天便是你二人的死期。”又转对陈飞道:“将军快下令放箭,这小子功夫了得,千万不能让他跑了。”
陈飞点了点头,将右手举起,便要下令再次发射。秦舒看着几十张硬弩对着自己,心中默叹一声,暗道:“傅羽啊,傅羽,并不是我不想救你。看来是你命该绝于此,黄泉路上可不能埋怨我。”便打算丢弃傅羽,独自逃生。
但就在陈飞右手即将落下之时,突然“嗖嗖”几声轻响,前排持弩弓的骑士纷纷落下,身上都中有一支小小的弩箭,比平常所用竟要短一半左右。“什么人?”陈飞只说了三句话,却每句都有这三个字。他喝问出口之后,却赫然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左右两边的房屋顶上,竟站了二三十名黑衣人,都拿着一把黑黝黝地弩弓对着下面。
“神机弩?”马则在禁军中任职,对这些黑衣人手中持的利器再熟悉不过,眼看着二三十张神机弩对着自己,不禁狠狠咽了口唾沫。陈飞此时也认了出来,两人对望一眼,都暗自纳闷,这原本该是陪在皇帝身边的神机营,怎么会出现在京城?马则更是觉得一股凉意直窜顶门,终于开口道:“各位可是神机营的兄弟,难道不认识本校尉么?”
神机弩,又称连弩,是三国时蜀汉诸葛孔明所制。汉末三分天下,曹魏以骑兵见长,吴蜀皆非其敌。蜀汉之所以能北灭魏国、东平孙吴,一统天下,非但有李疆父子两代之功,数十万将士苦战之力,更有赖于当年诸葛武侯所遗之元戎连弩。蜀汉军队凭借这一弩十矢的威武利器,才能与曹魏强大的骑兵相抗衡。但天下一统之后,李疆深知连弩的厉害,惟恐流传广泛,对自己的统治不利。于是下诏收天下连弩尽归国库,除禁军中保留万人的连弩军士,号为“神机营”以外,所有州郡侯国皆不能私建“连弩兵”。而工匠也不得再私下传授,但有私藏私造者,皆以大不敬之罪论处。
所以当马则看清楚对方所用的连弩时,只道是神机营的禁军,早吓得心胆俱裂,说话的声音都不觉有些颤抖。
“放他们两人走。”房上的黑衣人也终于开口。马则转头望去,见那人身影纤细,说话声音也清脆动人,明显是名女子,更觉得纳闷:神机营在什么时候居然还收纳女人?但所谓“一不做,二不休”,马则父子二人已经做下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怎么肯放过傅羽?当即向陈飞暗使眼色,复笑道:“这位姑娘怎么称呼,何时入得神机营?”
陈飞与他多年交情,心意相通,明白他的用意。趁着马则说话之时,便暗中持好弓箭,瞄准那名黑衣女子。对方似乎并无察觉,仍旧对着马则,道:“废话少说,放还是不放?”
“这个……”马则还打算再糊弄两句,拖延时间,却听陈飞惨叫一声,跌落下马,右手手腕被一支羽箭穿透,血流如注。又听得一名黑衣人冷然道:“我们不想杀朝廷命官,最好不要逼我们动手。”这人声音浑厚,身材高大,与刚才那名女子站在一起,显得十分醒目。
马则虽然自恃武艺,但深知神机连弩之威,若是那二十来张连弩一起对着自己发射,恐怕是必死无疑。再看傅羽软软靠在秦舒肩上,面色死灰,算起来毒性早该发作,于是笑道:“这二人与我也并非有什么深仇大恨,看在二位面上,放了也就放了。”当下一挥手,左右家将以及陈飞部下便都散开一条出路。
黑衣女子轻哼一声,也不再理会马则,扬手扔给秦舒一个纸团,道:“先去那里等我们。”秦舒没有想到自己会让一名女子解围,嘴角露出一丝苦笑,然后抱紧傅羽道:“多谢。”便展开身法,快速离去。
秦舒来洛阳只有几日,除了少数几个地方,都不是十分熟悉。好在那张图纸上面,标注的十分详细,秦舒本不欲旁人相助,但马则、陈飞二人掌握京城兵马,秦舒自己又没有安全的落脚之处,再看那些黑衣人似乎并无恶意,于是按照图上标志,一一寻找而来。最后走入一条偏僻胡同,只有一道小小的门户,秦舒正犹豫该不该上前叫门,却听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生冷僵硬的声音道:“客人来了?”语气之中,有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秦舒转眼一看,那开门的乃是一名丑陋驼子,脸皮上的皱褶几乎可以与百年老树的树皮相比,但一双小眼睛却是精光外露,倒让秦舒不敢轻视。抱拳道:“在下受人指点,前来此地,还望老丈行个方便。”那驼子又眯着绿豆小眼,仔细打量秦舒以及傅羽,片刻后才点头道:“随我来。”虽然是答应带路,但声音听在秦舒耳内,仍旧觉得十分刺耳。
这小院落门户虽然极不显眼,里面却是三进三出,秦舒一面凝神戒备,一面扶着傅羽跟在驼子身后。来到一处房间,驼子伸手将门打开,顿时就有一股淡淡的异香扑鼻而来,秦舒心中大惊,急忙屏住呼吸,正要后退,复听那驼子道:“这‘天檀香’可以暂时压制体内毒性。”秦舒方才恍然,知道方才的动作已经被对方看在眼中,只好道:“身处险境,不得不小心行事,还望老丈不要见怪。”
驼子冷哼了一声,带着二人入内,等秦舒将傅羽安顿好后,又道:“你二人就在房中等候小姐回来,千万不可四处走动。”秦舒点了点头,道:“多谢老丈。”那驼子便转身出门,等到了门口,忽然又道:“我今年才二十一。”声音之中,却尽是苦涩。秦舒一怔,才知道自己犯了大错,正要说几句致歉的话,那驼子却早关门而去。秦舒只好摇头苦笑,转看傅羽的情况。
那“天檀香”果然极具奇效,傅羽原本死灰的脸色,竟然渐渐有些红晕。
秦舒的师傅乃当世奇人,对医道也十分精通,秦舒虽然不专研此道,但从小耳濡目染,治病解毒之术,也远非寻常庸医所能及。可是现在傅羽中毒已深,秦舒只觉他脉象微弱,似乎无力回天,只好再叹一声,从怀中瓷瓶内,再倒出两粒解毒丹,准备为傅羽服下。
“药不对症,不过白白浪费而已。”秦舒转头就见房门打开,两名黑衣人一起走了进来,从身影上辨别,正是方才救援自己的两人。只是此刻二人都除去脸上黑巾,能让秦舒看清容貌。那女子虽然不及诸葛芸美艳,但长相秀丽,而且眉眼之间,隐隐一股英气。身后男子,长着四方正脸,棱角分明,说不上是美男子,但却有股刚武之气,足以让任何一个女人看着砰砰心动。
“好一对人物。”秦舒暗赞一声,起身道:“多谢二位援手之德。”那女子并不理他,只是上前仔细查看傅羽身体,然后对着黑衣男子道:“应该还有救。”然后又转对秦舒,用比刚才更加生冷的语气道:“请暂时回避。”
虽然有个“请”字,语气却不容人拒绝,秦舒顿时剑眉一皱,旁边黑衣男子急忙道:“舍妹救人之时,向来不喜有人在旁。更何况在下还有些事情要请教兄台,还请兄台移步。”秦舒听他说话客气,暗想这兄妹两人,长得虽然有几分相似,脾性却是大相径庭,不禁又想起太子李建、齐王李吉,这二人也是一母同胞,却更是相差千百倍。于是笑道:“有劳引路。”
两人走出房门,只见那驼子守护在外,黑衣男子低声吩咐一句:“小心看着,不让旁人打搅。”然后便带着秦舒走到大堂。宾主坐下之后,黑衣男子先道:“在下叶嘉,敢问兄台姓名。”秦舒将自己姓名说出之后,便问道:“在下与叶兄素未谋面,不知为何肯如此援手,莫非叶兄与我那义弟乃是旧交?”他见叶氏兄妹似乎也很关心傅羽生死,所以才有此一问。
叶嘉却摇了摇头,道:“在下也是第一次与傅小公爷见面。”秦舒心中更是疑惑,既然首次见面,又何以知晓傅羽身份,而且敢在马则和陈飞的手中救人?叶嘉看出秦舒不解,乃笑道:“其中原委请恕在下暂不能相告。只是秦兄能不顾生死,救援傅小公爷,可见二位交情深厚,所以在下兄妹才肯让秦兄来此。”说着又微微一叹,才继续道:“秦兄当知傅小公爷前来洛阳所为何事。此事干系重大,且十分危险,秦兄又非朝廷中人,所以在下想请秦兄将傅小公爷交于我兄妹二人。在下自会作好安排,护送秦兄平安出城,等时局好转,再请秦兄相会。”
叶嘉说的十分客气,但还是下了逐客令。秦舒千里迢迢跟随傅羽从塞外而来,自不会轻易放弃,当即哈哈笑道:“阁下既然知道我与小公爷交情深厚,便该知道在下断断不会将他独自留给阁下。”叶嘉虽然被拒绝,却并不着恼,反而点头道:“秦兄说的是。既不知我兄妹底细,当然不肯放心将小公爷留下。但此事确实万分危险,稍有不慎,便是灭门之祸,所以还请秦兄多加考虑。在下发誓,对小公爷绝无半点恶意,否则也不会辛苦赶来救援二位。”
秦舒哈哈笑道:“丈夫在世,当有所为,有所不为,秦某若是贪生怕死之辈,小公爷又岂能等到二位赶来营救?先不说在下不放心将他留下,而且他与二位所行之事听来也十分凶险,在下又怎能袖手旁观,看着结义兄弟独自冒险?”
自己的好意再次被拒绝,叶嘉也不禁皱了皱眉头,还待开口再劝,却听外面冷冰冰的声音道:“你若不走,休怪我兄妹不客气。”叶嘉抬眼,就见妹妹叶灵从外面走进来,似乎方才救治傅羽十分辛苦,此刻脸上还有阵阵红晕,额头也有几颗细小的汗珠。
叶灵本来冷冰冰的脸上,因为这一抹红晕显得十分娇艳动人,可是言语中的傲慢,让秦舒连连皱眉,也冷然道:“虽然二位对在下有恩,但让在下丢下义弟一人,却是万万不能。”叶嘉见妹妹秀眉轻挑,恐两人言语失和,急忙打断话题,问道:“小公爷体内的毒性如何?”叶灵心中已经动气,被兄长询问,便冷冷道:“区区小毒算得了什么?不过,中毒时间太久,余毒难清,那小子只怕还要昏迷三五日才行。”
“这么久?”叶嘉似乎十分着急,不禁脱口而出。叶灵更是不悦,横了兄长一眼,道:“若换成别人,只怕现在那小子已经是冷冰冰的一具尸体了。”叶嘉对这个宝贝妹妹也无可奈何,对着秦舒微微苦笑,然后道:“那就有劳妹子费心,尽快将小公爷救醒。”叶灵点了点头,却又转问秦舒道:“你走还是不走?”
叶灵言语无礼,秦舒本来是很生气的。但见她对自己兄长说话也是如此,心中的怒气便稍稍消去,但此刻又被叶灵问及,不由道:“走也可以,但必须将我义弟一起带走。”叶灵听到他答应要走,原本面色缓和,但听到后面一句,顿时又沉下脸,轻喝道:“敬酒不吃吃罚酒。”说话之间,手掌却已经向秦舒拍去。
叶嘉听到妹妹说话,便知道不好,想要出手阻拦已是不及,只好道:“秦兄小心。”秦舒冷冷一笑,右手在空中划道圆弧,便将叶灵掌势引开,道:“多谢提醒。”叶灵这一掌本无心伤秦舒,所以下手之时,有所保留,在被秦舒轻易破解之后,顿时大怒,双掌平举,却已经用上十成之力。
叶嘉看到秦舒那轻巧的一招,心中不禁暗惊:此人武功竟然不弱,究竟是何来历?等见到叶灵全力施为之时,也竟不开口阻止,一心想要再看看秦舒底细。但手臂已经注满真力,一旦秦舒有所不敌,便立刻下手相助,万不能让叶灵伤他分毫。
可是叶嘉却越看越心惊,叶灵的功力虽然不及他那么般浑厚,但招式精妙,兄妹二人平日切磋也多是不分胜负。但在叶灵连续几招之下,秦舒都能轻巧避开,身法尤在其妹之上。叶嘉师承名门,自以为在同龄人中,必然再无敌手,此刻见到秦舒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知道叶灵再难获胜,轻咳一声,便打算开口劝止二人。
刚要开口之时,厅外却又激射一道人影入内,直袭秦舒背后。叶嘉看得真切,正是那名驼子,唯恐秦舒被他偷袭所伤,急忙喝道:“不可。”身体也跟着跃起,想要将其拦下。只是秦舒与叶灵动手之后,逐渐远离叶嘉,虽然尽力扑救,却还是来不及。眼看秦舒就要伤在驼子手中,叶嘉心中大急,从秦舒武功来看,必然来历不俗,叶氏从来不愿与人结仇,更何况秦舒又是傅羽的义兄,一旦双方结冤,这绝非叶嘉所愿。
就在叶嘉担心的同时,秦舒轻喝一声,接着“砰”的一声巨响,三条人影乍分。叶嘉再看之时,却是驼子连退几步,几乎站立不稳,右手抚在胸口,嘴角隐隐露出一丝红殷。秦舒却是傲然而立,神色之间,似乎并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叶嘉既惊且喜,急忙走上前,问道:“秦兄没事么?”秦舒点了点头,转看驼子,道:“在下无事,只是方才情急之下,出手失了轻重,这位兄台身上怕是有些不便。”驼子闻言大怒,张口便道:“谁有不便?”他受有内伤,本该闭口调息,但此刻强行说话,四个字出口之后,便接着一大口鲜血吐出。叶灵在旁边看着他吐血,急忙上前拿出丹药喂他服下,道:“你又何必逞强?”语气之中,竟分不出是喜是忧。
那驼子原本脸色苍白,此时却又突然涨红着脸,喃喃道:“都是我不好,给小姐丢脸了。”叶灵轻轻一叹,道:“你受了伤,先下去休息吧。”驼子虽然长的凶狠,对她的话却是言听计从,当下又狠狠瞪了秦舒一眼,方才缓缓离去。叶嘉看着驼子的背影,重重地哼了一声,似乎十分不悦,再次转对秦舒道:“鄙下无礼,还请秦兄勿怪。”
秦舒与叶灵动手,知道他兄妹二人都非庸手,心中也十分惊异,道:“叶兄客气。”转看着面色铁青的叶灵,又问道:“那傅小公爷之事……”
叶嘉也似乎颇难决断,叶灵却又跃跃欲试,只是明知不是秦舒对手,所以强行压下心中愤怒。秦舒见兄妹二人神情,暗中纳闷,实在不知道这兄妹二人是什么来历,而且对傅羽究竟是何用意?
三人在厅中暂时保持沉默,外面却匆匆走进一名黑衣人,对着叶嘉道:“公子……”看着秦舒,又将后面的话咽了下去。叶嘉明白其意,便对着秦舒:“请秦兄稍等片刻。”然后与那黑衣人匆匆离开。秦舒越发觉得这兄妹奇怪,他本不爱管这些闲事,但是又隐隐觉得事情与自己所做之事有着密切关系,所以不肯就这样离开,瞟了一眼叶灵,复又找了把椅子坐下。
叶灵虽然手上不能获胜,嘴上却不肯认输,等兄长离开之后,便道:“想不到这世间还有如此厚颜之人,竟然不顾主人脸色,死皮赖脸地赖着不走。”秦舒也懒得与她计较,闭上双眼,对叶灵的话充耳不闻。
叶灵说了两句,见秦舒并不答理,心中固然十分气恼,也无可奈何,跟着坐下,独自气恼。不久之后,叶嘉又回到厅内,叶灵急忙起身道:“大哥,这人还真赖着不走了。”叶嘉眉头一皱,低声呵斥道:“不得无礼。”复转对秦舒道:“秦兄当真不肯放下小公爷一人在此?”秦舒早睁开眼睛,听他问及,便毫不犹豫地答道:“不错,在下并非不相信叶兄,但也确实不放心丢下义弟。”叶嘉遂点了点头,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道:“既然如此,在下也不强求。只是秦兄需知此事干系重大,稍有闪失……”
秦舒见他答应自己留下,于是截断叶嘉说话,正色道:“在下与义弟结义之时,便有同生死,共患难的誓言,纵然上刀山、下火海,吾何惧哉?”
→第六章←
洛阳,楚王府银安殿,几名少年正七嘴八舌的说着话。这些人年纪都不大,只在十七八岁之间,穿的都是皇室才能穿的衮龙黄袍,正是当今皇帝李疆的几位已经封爵开府的皇子。这些平日难得会面的王爷都齐聚在楚王李昌的府第,说话之间神色都有几分隐忧。只有一人独坐于众人之外,一面打着哈欠,一面喝着下人奉上的香茗。
“楚王殿下驾到。”随着这声大喊,殿上恢复了安静,众人都齐齐望着李昌走来的方向。李疆称帝之后,为了避免皇储之争,巩固太子地位,严格规定皇室家法,尊卑有序。李昌为李疆第三子,除了东宫太子,以及齐王李吉外,在诸皇子之中,地位最高。所以殿上众人都一起行礼,道:“小弟见过皇兄。”就连刚才没有参与众人交谈的那位,也站起身来,懒洋洋地行了一礼。
“难得众位皇弟肯赏光到为兄府上一来。”李昌虽然是满面笑容,但眉宇之间也隐隐有一丝忧虑。几句客气话之后,在场众皇子中最年轻,脾气最急躁的十皇子梁王李霸,终于开口说到正题:“三哥,宫中究竟发生什么事?太子殿下怎么下令全城戒严,御林军四处搜查,而且在我等众兄弟府上也安插不少侍卫?”
李昌知道众人来意,本不打算相见,拖延大半个时辰,但这些兄弟就是不肯散去。李昌无可奈何,只好勉强现身相见,听到李霸问话,便苦笑道:“为兄知道诸位来意,但为兄也确实不知其中内情,众位与其在为兄府上纠缠,还不如去太子东宫询问。”李霸轻哼一声,转对众人道:“小弟早给各位哥哥说过,三哥从来都是胆小怕事,来这里也是白来。”说着又向李昌道:“众家兄弟不是没有胆量去找太子,只是太子闭门不见,我等总不能硬闯吧。”
李昌顿时大感不快,心道:你们不敢去闯太子府,就来我这胡闹?轻咳一声,道:“既然太子不肯见诸位皇弟,只怕也不会见为兄,各位来了确实算白来。”
“我们来找三哥,不是要三哥去见太子。”秦王李坤抢在李霸之前,道:“而是想请三哥入宫,求见皇后娘娘。众兄弟都知道,皇后娘娘平日十分宠爱三哥,这事请三哥前往,是再好不过的了。”李昌虽然不是桓皇后亲生,但其生母在他出生之时,便难产而死。李昌就一直由皇后抚养,所以在众位皇子之中,李昌确实最与桓皇后亲近。
李昌暗自叹一口气,自从两天前,自己的楚王府外面也多了不少明卡暗哨,显然东宫太子有所动作。现在李疆不在洛阳,太子李建掌握着大权,虽然平日他性格温柔,但与齐王之争,大家都心知肚明。而且除了李昌等少数三两人之外,其他的几位皇子都或者追随太子,或者暗助齐王。所以当东宫作出这样的举动,很多平日与齐王走得近的皇子,都不免胆战心惊。至于其他跟随太子走的近的皇子,由于事先没有得到太子的任何通知,心中也都有些不安。所以今日在梁王李霸的邀请之下,便都来到楚王府中,希望能请三哥前往皇宫,求见皇后,禀明事情原委,或者能让太子所有警惕,停下这些让人费解的动作。
众人都不知道边关战局,而李昌见过秦舒,听说过皇帝李疆被围之事,当时虽然还并不十分相信,可是见到这几日太子的所作所为,他心中便确信无疑。至于秦舒所说的,“求见太子有祸无功”的话,也在李昌的脑海中久久回荡,太子究竟想干什么?难道真的是想那样吗?李昌大约是受了秦舒言语的影响,竟然有意无意的总往着坏处去想。
“三哥,你去还是不去?”李霸见李昌沉吟不语,只道他又要推托,便再次嚷起来:“你要是肯去,小弟愿意与你一道前往。若是有什么罪责,小弟也愿代你承担。”
“嘿嘿。老十,你不用浪费唇舌了。就算三哥肯去,他能进入皇宫,见到娘娘么?”一直在旁边不发一言的皇子,也终于说了句话,只是说话的声音细小,仍旧显得虚弱无力。他乃是李疆第五子,晋王李茂,由于李疆第四子李成早夭,他便是继李昌之后地位最高的皇子。但是与太子李建、齐王李吉以及楚王李昌比起来,李茂文不能成,武不能就,平日就知道吃喝玩乐,在众皇子之中,也是最不受诸弟弟爱戴的。今天前来楚王府,按着李霸的本意,是不打算邀请李茂。但八哥秦王李坤知道后,觉得众人都去,唯独不请李茂,难免在心中留下芥蒂;再者以李茂平日作风,肯定不会参与,所以再最后还是派人去请了他。万万没有想到,李茂竟然当真跟着来了,倒还真让李霸吃了一惊。但是李茂在众皇子中人缘确实太差,到了之后,李霸等人只是和他礼节性的打个招呼,便当他不存在。李茂自己也似乎心知肚明,独自坐在一旁,直到现在才开口说了句话。
他若是不说话,李霸完全可以当没有李茂这个人,可是他一开口就说这样泄气的话,不禁让李霸听着来气。与李昌说话,李霸还要顾及几分礼节,但对于李茂,李霸却没有那么好的脾气,微微发作,沉声道:“我等身为皇子亲王,进宫向皇后娘娘请安,难道谁还敢阻拦么?你若是不去,尽管回府陪你的娇妻爱妾,不必在这里碍眼。”
李霸爱好武艺,平日常向齐王请教,关系十分密切,所以见到太子动作,心中也最是担忧。这几天的恼怒一起发作起来,言语之间,也就难以自持。李昌听得微微皱眉,轻喝道:“十弟,不得无礼。”
李茂却丝毫不以为意,懒洋洋地站起身来,打了个呵欠,道:“我本就不打算来,只是怕你脾气急躁,惹祸上身。看在兄弟情分上,想来劝劝诸位,人生苦短,我等身为亲王,当需及时享乐,须知这个世界上,唯有女人和美酒才是……”说到这里李茂不禁添了添嘴唇,而其余众人脸上都是鄙夷不屑。只有李昌目光闪动,再次仔细打量李茂,似乎第一次认识这位五弟。
“住口。”李霸实在不能忍受李茂一提到女人就流口水的神态,大声喝止,转对李昌道:“三哥,不是小弟无礼,实在是……实在是五哥他全然没有兄长的模样。竟然说出这等混帐的话,哪里像是我李氏子孙?”
李昌闻言,把脸色一沉,喝道:“老十,即便五弟说话欠妥,但总是你的兄长。父皇时常提醒我等不可忘记长幼之序,你怎可如此无礼?”说着瞟了旁边李茂一眼,继续道:“再说五弟所言不假,你脾气急躁,行事难免冲动。父皇临出征之事,以太子殿下监国,委以重任。京中大小事务,皆由太子决断。汝等只需在府中纳福便可,不必大惊小怪,胡乱猜测太子殿下所行之事。”
“三哥,你……”虽然平时李昌行事收敛,与人无争,但李霸也万万没有想到他说出这样一番话,顿时目瞪口呆,不知该怎么回答。旁边秦王李坤急忙为他解围,道:“三哥这话就说的不对了。虽然太子殿下受皇命监国,但是父皇也再三交代,遇事当听取娘娘与众位兄弟的意见。如今太子突然下令全城戒严,又让禁军四处搜查,想必是有大事发生,太子非但不知会我等兄弟,而且派人日夜监视。太子殿下此意,未免让人生疑……”
“生什么疑?”李昌听他将话说明,更是不悦,打断道:“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殿下作为,岂是你我所能擅加评论的?”见到李霸还待说话,李昌却已经先挥袖道:“好了。见也见了,话也说了,诸位若是无事,便可以回府了。如果愿意,也可留下与为兄一起用膳,但却万万不可再提及方才之事。”
“多谢三哥美意。”李茂倒是第一个赞同,立刻夸耀道:“不是小弟吹嘘,三哥府上怕是没有小弟能入口的酒,小弟还是回去的好。”说着便向李昌行礼告辞。李昌本来对这个五弟也没有多少好感,但今天却感觉他大不同于前,便也还礼含笑道:“五弟说的是,三哥改日也要到府上品尝一下那百年的陈酿。”李茂哈哈一笑,便转身出去,走到门口看到方才奉茶的丫鬟侍立在外,不由笑道:“下次泡茶的时候,最好不要用王府井里的死水,要使人去城外取山泉回来,方才有灵气。”
那丫鬟没有想到堂堂王爷居然会亲自指点自己泡茶之道,又不知该如何回答,一张脸涨得绯红,说不出来半个字。李茂又哈哈大笑道:“常言‘人面桃花’,可这美人之面,又岂是桃花所能及万一的?”又低着头在那娇羞无限的丫鬟耳朵旁边,轻声问道:“美人,可愿意陪孤回晋王府?”那丫鬟急忙摇了摇头,但看到李茂那双俊目一眨不眨的看着自己,目光中满是柔情,又不觉迷茫起来,竟鬼使神差地又点了点头。
众人在厅中听到他们说话,也都望了过来,见到李茂以堂堂王爷之尊,竟然出言轻浮,挑逗一名下人,而那丫鬟也居然点头同意,在愤怒之余,都觉得惊讶。李昌更是哈哈笑道:“以后诸位皇弟可千万不能让老五去你们府中。”便向那丫鬟招了招手,道:“萍儿,过来。”
萍儿一时迷茫,不自觉地点了点头,等听到李昌说话,才记起自己王爷还在里面看着,顿时心中忐忑不安,垂首走到李昌面前,盈盈拜下。李昌再仔细打量这小丫鬟虽然说不上国色天香,但也确实有几分动人姿色,带着几分娇羞,更让人怦然心动。便从腰上取下一块小小玉佩,道:“你在府中也有几年了,既然晋王殿下看上你,就随他去吧。这块玉佩,算是本王送你的临别之物。”
“不,不。”萍儿闻言,几乎急得哭了出来。一双妙目之中,充满泪水,更是楚楚动人,道:“王爷,奴婢知错了。请王爷收回成命,不要撵奴婢出府。”李昌将玉佩塞入萍儿手中,宽慰道:“本王不是撵你,晋王殿下素来怜香惜玉,定不会亏待你,只管放心随他去便是。”
李茂早回到厅内,站在萍儿身边,将她扶起,笑道:“三哥都同意了,你还怕什么?”又转对李昌道:“多谢三哥美意。小弟无以为报,等回府之后,一定让人送几坛美酒过来。”李昌点了点头,道:“萍儿平日穿戴的衣物,为兄也会派人送过府去。”李茂却道:“那些衣物到了小弟府,便再也不用穿了。”说着便拉着萍儿的手,柔声道:“美人,陪孤回去了吧?”
萍儿望了望李昌,知道事情再无可挽回,她本是一名小小的丫鬟,现在突然要去晋王府,成为晋王爷的新宠,心中也自然充满了渴望。只好再对着李昌拜了拜,用蚊吟般的声音道:“多谢王爷。”李茂见她答应下来,也是心花怒放,似乎恨不得现在就在她熟透的脸上啃一口,再次向李昌道谢,然后向厅中其他几人点了点头,道:“为兄先告辞了。”
旁人还好一点,李霸早气得连嘴巴都歪了,只是身为主人的李昌尚且笑吟吟地慷慨赠送,又关他什么事?只好把头别到旁边,权当没有看见。直等李茂带着那小美人离开,才重重地哼了一声,转对李昌道:“小弟也告辞了。”李昌并不挽留,淡淡道:“恕不远送。”李霸满心希望而来,却满怀失望而归,脸上自然全是怒容,大步出去。李坤唯恐他再与李昌将关系闹僵,急忙行礼道:“三哥,十弟就是这脾气。还请三哥不要见怪。”
李昌自然不会与这个鲁莽冲动的弟弟一般见识,淡笑道:“八弟不必担心,倒是要去好生劝劝十弟,要克制脾性,不要惹出乱子来才好。”李坤急忙答应道:“小弟一定谨记三哥的交代。”说完便匆匆出门追赶李霸。主角都已经离开,剩下两人互望一眼,也都向李昌告辞离开。
李昌等众人都离开之后,才长长叹息一声,转身走回内院。
这几天李昌虽然足不出户,表面上看起来比李霸等人平静,但内心却远比他们焦急百万倍。秦舒所谓的军报如果属实,那么太子不仅没有及时发兵救援,而且在洛阳兴风作浪,只怕不是什么好兆头。李昌虽然平日里并没有倒向齐王,但是也没有公开支持太子李建。说起来应该是韬光养晦,两不得罪,但实在上却是两不讨好,甚至有传言说他是独立于太子与齐王之外,第三个觊觎皇位之人。这样的传言李建也肯定听说过,所以一旦李建得势,亲齐王一派固然难免遭到贬斥,李昌自己怕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轻则免爵,重则身死。
回到房间,李昌吩咐下人不必打搅,取酒独饮。如今之事,自己是该明哲保身呢,还是该联合李霸等人,遏制太子?想到李霸、李坤几人,李昌又不禁摇了摇头,这些毛头小子,除了血气冲动,能成什么事?倒是那个平日醉生梦死,穿梭于花丛之中的五弟李茂,今日却出乎李昌意之外,言语之间虽然浑噩,但似乎又十分在理,让李昌不能小觑。
房门轻响,有人走了进来,李昌看也不看,便喝道:“本王不是吩咐,不要打搅么?”接着一声轻笑,一个陌生却又有几分熟悉的声音道:“才短短两三日,殿下便不记得草民了么?”李昌抬头一看,来人竟然是那个自称与傅羽一道而来的秦舒。
秦舒离开之后的第二天,准确的说是当天凌晨,太子府就传出命令,全城戒严,而后皇宫禁卫,太子府侍卫,城防护卫军便在城中大肆搜查。如此如临大敌,在大充建国以来,这还是头一遭。李昌明白,一定是出了大事,而这件大事也必然与秦舒多少有些关系,所以也期盼着能再一次见到秦舒,问清楚事情的原委。可是当秦舒活生生地站到李昌的面前,李昌却反而不知该从何问起,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本王还以为再也见不到阁下了。”
秦舒“呵呵”一笑,道:“托王爷鸿福,草民侥幸没有死在太子府,才得以再见王爷。”提到太子府三个字,李昌顿时眉头紧蹙,喝道:“在本王面前,阁下说话还是谨慎些。阁下虽然武艺超群,但只要本王一声令下,王府上下三百侍卫,想来也能将阁下拿下问罪。”秦舒丝毫不惧,反而道:“殿下府中的三百侍卫要擒下草民固然不难,但要保证殿下安全,只怕还少了些。”
李昌剑眉扬起,喝道:“此言何意?”秦舒正色道:“这两日京城戒严,禁军与太子府侍卫四处搜查,殿下可知道搜捕是何人?”李昌看了看秦舒,问道:“莫非就是阁下?”秦舒点了点头,道:“殿下只答对了一半。还有一人,便是傅小公爷。”
“傅羽?”李昌重复一次这个名字,突然盯着秦舒,问道:“为何他不前来见本王?”秦舒如实答道:“小公爷前往丞相府中禀告军情,却被马杲父子下毒暗害,虽然得以不死,现在却仍旧昏迷,所以不能前来拜见殿下。再着……”秦舒微微一顿,然后才道:“草民来见殿下,也是冒了极大的风险,又怎能将小公爷一起带来?”
李昌似乎认可这个解释,点了点头,却又道:“那本王没有见到傅小公爷。只凭一把宝剑,又如何敢相信你?”秦舒遂从怀中拿出一卷锦帛,道:“草民自然还有能证明之物。”说着便双手奉上,道:“此乃陛下亲笔诏书,命太子殿下以蜀国公桓千岁为帅,出兵援救赤城。”
听到是父皇亲笔诏书,李昌急忙必恭必敬地接了过来。打开一看,果然是李疆的笔迹,而且还有皇帝玉玺,上面内容与秦舒说述一模一样。“如此说来,太子殿下当真……”李昌看完诏书,口中缓缓说出这几个字,便再说不下去,语气之中似乎极为失望,却又难掩一丝欣喜。
“现在陛下与赤城五十万大军的性命皆悬于殿下之手,还请殿下早做决断。”对于李昌的反应,秦舒早算计在心,此刻便急着跟近一句。李昌却似乎还是有些难以决断,望着秦舒道:“阁下方才说的不假,我府中只有三百侍卫,自保尚且不足,能成得了什么气候?”秦舒见他心动,便又继续道:“殿下手握陛下亲笔诏书,只要一经公布,再有傅小公爷为证,必能联合京中百官与那几位王爷。就算太子有兵权在手,但却是不忠不孝,在禁军之中,难道只有马则这样的人,而没有一二忠于陛下之臣?更何况草民素闻娘娘贤德,一旦此事被她知晓,必然能出来主持大局,太子更是难以成事。启时殿下上有救驾之功,下有平乱之德,陛下定能有所嘉奖。”
秦舒虽然只说了“嘉奖”二字,但李昌却明白其中的含义,太子犯下如此重罪,必然被废,那么自己凭借这等天大的功劳,极有可能成为大充王朝的第二任太子。想到这里,李昌顿时觉得心跳加速,“太子”,这个往常做梦也不敢奢求的位置,竟然离自己是如此的近。
秦舒见李昌眼光中流露出来的贪婪,心中也暗自冷笑,表面上李昌与别的皇子不同,平日本本分分,不曾有丝毫贪恋权位之意,可是真正事到临头,却还是不能免俗,当真是应了一句俗话:“天下乌鸦一般黑。”
李昌还没有回答秦舒是否愿意来承担这件天大的功劳,外面侍卫便大声喊道:“殿下,秦王千岁求见。”李昌看了秦舒一眼,本来打算开口拒绝,却听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就听见李坤大声喊道:“三哥,出大事了,三哥……”秦舒心中一惊,唯恐被李坤撞见,低声道:“草民先行回避。”不等李昌回答,便纵身躲在房间后面。
秦舒刚刚躲好,秦王李坤便闯了进来,虽然跑得气喘吁吁,但还是坚持说出了一句话,让李昌更是惊得从木椅上跳了起来。那句话只有短短七个字:“老十被太子抓了。”
→第七章←
这几天连续发生的事情,都让李昌见怪不怪了,可是听到李霸被抓,还是大吃一惊。虽然李疆家法甚严,但也从来没有哪位皇子被重罚过。就拿老五晋王李茂来说,虽然喜好女色,但一不强抢民女,二不夺人妻妾,李疆虽然嘴上时常训斥,也只是一笑置之。李霸虽然脾气急躁,却并无恶行,如今被太子抓起来,可算是大充王朝第一个吃牢饭的皇子。
李坤平日与李霸私交甚厚,本是来找李昌求救,却没有想到他居然不发一言,便又急忙道:“三哥,你倒是说句话啊。老十虽然有得罪之处,但大家都是兄弟,血浓于水,难道你忍心见死不救?”
被他这几句大声的责问,李昌才从惊愕中恢复过来,急忙问道:“你不要着急,仔细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李坤见他并没有拒绝,于是详细说出李霸被抓的经过。原来李霸见李昌不肯前往皇宫晋见皇后,不甘心就此回府,所以邀请众人前往皇宫求见。李坤与他关系要好,所以答应下来,至于其他两人,便都各自回府。到了宫门,守卫禁军却再三不肯放二人入内。李霸那样的脾气,哪里能忍受小小侍卫的气?竟不顾李坤的劝阻,与那些侍卫冲突起来。而不久之后,太子与马则双双赶来,并下令将李霸拿下,问以擅闯宫闱,大不敬之罪。由于李坤没有动手,所以没有被太子拘捕,只是被下了禁足令,不能出秦王府。但是李坤担心李霸安危,在被押送回府之后,便又乔装改扮,偷偷前来找李昌帮忙。
李昌听完之后,不禁顿足道:“老十也太鲁莽了,宫门岂是他胡闹的地方?”李坤来此是为了请求帮助,并不是前来听李昌说这些无用的废话,于是道:“三哥说的是,但你也知道老十那脾气,谁也拦不下。现在说什么都迟了,只请三哥能想想办法,救他出来。”说着却又犹豫地问道:“三哥,你说太子该不会把老十……那个什么吧?”
“不可胡乱猜测。”李昌又沉声呵斥,道:“你二人就是整天无所事事,胡思乱想,才招这样的大祸。”李坤又皱了皱眉头,道:“三哥,小弟已经知错了。可是老十纵然有错,也不是什么大罪,太子总不能……”李昌再次打断他的说话,道:“这事我已经知道了,定会设法帮忙,你先回去吧。”
李坤看了看李昌,似乎并不相信,李昌便又喝道:“你既然被太子下了禁足令,便该在府中好生思过,现在来我王府,又是罪加一等。若是让太子知道,岂不也要去陪老十?”李坤这才明白,李昌是在提醒自己小心,不要让太子再抓到把柄,于是道:“多谢三哥提醒,小弟这便回去。只是还请三哥看在骨肉情分上,一定要设法帮帮老十。”李昌点了点头,道:“该做的事,我自会去努力,至于结果如何,就要看太子的心意了。”
李坤明白李昌除了是桓皇后亲手抚养长大,而且排行第三之外,与自己等人也并无太大差异。手中既没有实权,也没有兵马,他前来求助,也只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至于李霸结果如何,还是只能寄希望于太子的身上。想到这里,李坤不禁想起跟随父皇一起出征的二哥李吉,如果有他在京城,又岂能容忍太子如此胡作非为?可惜远水救不了近火,李坤长叹一声,便告辞离开。
等李坤走远,秦舒才从后面出来,看着李昌道:“殿下,看来太子已经开始动作,准备下手了。”李昌也如李坤一般重重叹息,道:“十弟今日被抓,不知道明天将会是谁?太子向来宅心仁厚,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秦舒在心中冷笑道:在权力欲望面前,人性本来就是如此丑陋。嘴上却道:“依草民之见,只怕这并非太子本意,而是马杲这只老狐狸在后面搞鬼。”李昌点了点头,道:“马氏父子素来野心极大,必是他二人怂恿太子做下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本王一则为救父皇,二则不愿见太子殿下越陷越深,甘愿担当重任。”
李昌说了这几句废话,以表示自己所做之事,不过只是为了皇帝与太子,并无争权之心。秦舒当然明白李昌所言绝非真心,但也开口称赞道:“殿下忠孝仁德,草民深感敬佩。”李昌淡淡一笑,居然受之不愧,然后问道:“既然阁下前来,必然是谋划在胸,要本王做什么?只要在本王能力范围之内,必不推辞。”
“草民可否近一步说话?”秦舒在得到李昌许可之后,靠上前去,耳语片刻。李昌听完之后,犹豫不决,良久才迟疑道:“阁下真有如此把握?”秦舒点了点头,道:“若是殿下不信,可立刻找人前来一试便知。”李昌似乎还不能下决心,秦舒便又道:“马杲老奸巨猾,若非如此,只怕难以取信。”李昌转过身去,犹豫了很久,终于点头道:“好吧。”
再说李坤自以为很隐秘的赶到楚王府求救,但却还是没有瞒过太子府的暗探。当这消息传入太子府中,马则顿时摩拳擦掌,道:“秦王殿下果然也不肯安分,末将这便带人去秦王府,也将他擒来。”
“不可……”太子李建急忙站起身来,可是刚说完这两个字,便又颓然坐下。用着商量的语气对旁边坐着的马杲道:“将老十抓来已是大大的不该。老八大约是去找老三求助,以孤看来并无恶意,不如就……”
“殿下当知成大事者,万不可心存妇人之仁。殿下今日若不肯狠心,只怕改日他们便要取殿下的性命。”马杲冷冷地打断李建的话,然后对马则道:“汝派人速去秦王府,将王府上下团团围住,所以人等,只许进、不许出。有敢擅闯者,除秦王本人外,一律格杀勿论。”
“是。”马则领命转身便去,似乎根本没有将坐在主位的太子放在眼中。李建的嘴唇张了张,似乎也明白,自己再说什么也没有用,干脆也就闭口不言,只是在眼光之中,闪过一丝恼恨。马杲自然明白太子对自己的不满意,起身道:“殿下,老夫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殿下,殿下即便今日不能体谅老夫的一片良苦用心,日后也定会明白。”
“良苦用心?”李建喃喃重复一次,突然哈哈大笑道:“什么良苦用心?陆先生说的不错,你父子所作所为不过是为了满足一己之私欲,又怎是真心为了孤?”马杲闻言,眉头紧皱,目光中杀机一闪而过,沉声道:“陆文龙背叛殿下,殿下怎么还相信他这离间之语?”
李建冷笑几声,道:“马杲,你不要当孤是傻子,若不是你命冷翌将陆先生的老母强行虏去,以此要挟,陆先生又怎会不告而别?”说着又长叹一声,自言自语道:“只是不知他母子二人可有逃出你的毒手。”
马杲突然被李建戳穿阴谋,先是一愣,随即笑道:“殿下消息确实灵通。老夫又岂是不讲信用之人?更何况陆先生乃当世大才,杀之实为可惜。此刻他正与老母在老夫一处别院居住,只等他回心转意,殿下还要大大的重用呢。”
“那就好。”李建似乎松了口气,看着马杲道:“你若是杀了陆先生,孤便是性命不要,也不让你得逞。”他与陆云相处多年,亦师亦友,关系十分密切,所以在听到此事之后,怒极攻心,才会向马杲说出这一番话来。
马杲确实指使冷翌将陆云母亲抓起来,而且以此威胁,陆云为人至孝,自然对他惟命是从。只是在谋反之事上,竟愿与其母同死,也不肯为马杲出谋划策。马杲爱惜陆云之才,不甘心就此杀掉,于是将其母子二人一起软禁起来,想要软磨硬泡,将陆云收在手下。但却不知道李建是如何得知这消息,马杲心中吃惊,暗忖:再不能留下陆云,以免夜长梦多。但嘴上却道:“老夫如此对待陆先生,也不过是为了殿下考虑。他既然不赞同此事,必然会破坏殿下大计,所以不得不如此。只要他肯答应效忠殿下,老夫立刻便将他释放,并且当面赔罪。”
李建只是偶然听到这件事情,心中原本并不相信,但马杲却供认不讳,想起这几日的种种,越发觉得陆云所言不假。眼前的岳父虽然口口声声说是为了自己,其实也只是为了他那对权力的无尽贪欲。在几日之前,李建对马杲的话,都是十分的信任,可是现在听在耳中,只觉得十分恶心,冷冷道:“大人退下吧,孤乏了。”
“是。”马杲仍旧必恭必敬的行了一礼,才转身出去。在走到门口之事,李建却又道:“一切事务,孤都全权委于大人。以后若是无事,大人就不必来找孤了。”马杲脚上顿了顿,肩头微微颤动,显然是在克制心中的怒火。也难怪,李建多年来一直对马杲言听计从,可是现在突然如此对他,怎能让马杲心中不气?当下也强制压下胸中的怒火,沉声道:“既然殿下如此说,老夫也就当仁不让了。”一甩手,大步走出殿外。
一直在殿外担当护卫的冷翌,见马杲满脸铁青的走了出来,急忙堆下笑容,却不敢开口胡乱招呼。哪知马杲走到他身边,突然扬手便是一个耳光。冷翌虽然说不上是什么高手,到底是员武将,怎么也比马杲这了大半辈子只会读书的老朽强,自是冷翌素知马杲深得太子恩宠,又是高高在上的当朝丞相,眼看这一耳光打来,竟然不闪不避,生生地挨了一下。
马杲打中之后,似乎也有些惊讶,扫了满脸惊恐的冷翌一眼,冷然问道:“你可知本官为何打你?”冷翌茫然的摇了摇头,道:“末将委实不知哪里触怒大人,还请大人明示。末将必当紧记在心,日后绝不敢再犯。”
马杲“嘿嘿”冷笑几声,道:“你休得嘴硬,殿下已经亲口说出陆云之事,若不是比偷偷向他告密,他又如何得知?”冷翌顿时大吃失色,道:“殿下也知道了?”马杲一愣,再问道:“难道不是你向殿下告密?”冷翌于是苦笑道:“大人明鉴,陆先生乃殿下最为亲近之人,末将做下此事,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让殿下知道。怎么可能去向殿下告密?”
马杲见他神色,不似作伪,而且以冷翌的脾性,做下这样的事情,也确实不敢让他主子知道。那么李建究竟是如何得知的呢?马杲眉头紧皱,这事自己做的极为隐秘,只有亲信的少数几人知道,究竟会是谁出卖了自己呢?
“娘娘千岁。”马杲的思绪被冷翌的这声尊称打断,抬眼就见太子妃,也就是自己的女儿马飞燕带着几名侍女迎面而来,手中还牵着李建的儿子,也是李疆唯一的皇孙李磐。
“父亲还没走?”马飞燕笑吟吟地对着马杲行礼,李磐也奶声奶气地叫了声:“外公。”马杲纵然心中有气,也不能对着自己的女儿和外孙发,换成一副笑脸道:“磐儿乖。”然后对马飞燕道:“为父这就要回去了。”父女两又说了几句家常客气的话,马杲便行礼告辞。
等走出几步,马杲才突然所有所悟,转眼看着女儿的背影,低声道:“原来是她。”
马飞燕走进房内,见丈夫只是坐着出神。她虽然是妇道人家,但对这两日发生的事情还是略有耳闻,知道太子心中难受,只好轻轻地走上前去,道:“殿下!”
这一声温柔亲密的呼喊,终于让李建从无尽的悔恨懊恼中回过神来。看着娇妻爱子,李建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你们怎么来了?”马飞燕看到夫君满面的苦闷,心中先自叹了口气,脸上仍旧是甜美的笑容,答道:“殿下忘了?今天是初九日,按着惯例,该是送磐儿进宫给母后请安的日子了。”
“哦,对。”李建用手敲了敲额头,道:“最近事情太多,孤险些将此事忘了。母后最爱吃你做的点心,也准备好了么?”马飞燕点头道:“早都准备妥当了。不过父皇与永宁公主都不在宫中,母后一人寂寞,大概会多留磐儿在宫中呆些时候,所以带磐儿来向殿下辞行。”
“去宫内也好。”李建伸手在爱子的头顶轻轻抚摸,低声对着马飞燕道:“最近外面事情太多,你带着磐儿在宫中多住几日,孤也好放心。”马飞燕秀眉一皱,柔声宽慰道:“殿下不必过分担心,事情总会过去的。只是殿下自己要多加保重,万勿以我母子为念。”
太子妃虽然是马杲之女,但生性温柔贤惠,与其父兄大不相同。嫁入太子府后,一心只想相夫教子,至于日后是否能母仪天下,倒不在她的考虑之内。这次边疆军报之事,马飞燕也略有所闻,毕竟多年的夫妻,李建有什么心事,自然瞒不过她的双眼。马飞燕并不赞同父兄的做法,可是连太子李建如今也只是傀儡,她区区一介女流,又能有什么办法?不过是尽心宽慰李建,每天祈求上苍,能让一家三口平安度过此次劫难。
此刻马飞燕让李建不以自己母子为念,便是暗示李建尽可放手为之,不要顾及她的身份,也有“不论如此,我都只是站在你这一边”的意思。可惜李建平日太放纵马氏父子,不仅京中兵权皆被二人掌控,便是太子府中的侍卫中,想找两三个忠心于李建的,只怕也是难上加难。现在即便李建不想再被马杲控制,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李建默叹一声,拉起马飞燕的玉手,道:“去吧。外面的事,孤还理会的。至于母后于磐儿,就多要卿费心了。”马飞燕点了点头,说了句:“殿下只管放心。”便又拉着李磐出去。李磐年纪尚小,根本不懂父母语气中的伤感,只是知道立刻就要去见慈爱的祖母。虽然是拉着母亲的手,却仍然一蹦一跳,显得十分高兴。他却不知,越是这样高兴,看在李建的眼中,却是越加的悲凉。
当马飞燕走出殿外,却看见父亲马杲仍然站在外面未走,兄长马则也站在父亲背后,不觉暗暗吃惊,问道:“父亲怎么还没有回去?”马杲冷冷望着其女,不答反问道:“太子妃这是要去哪里?”马飞燕还未开口回答,李磐却先抢着答道:“磐儿要进宫去见皇祖母。”
“哦?”马杲答应一声,转而上下打量马飞燕母子,良久才道:“京中戒严,皇宫大内,也不能随便进入。娘娘还是与小殿下回房休息,不必前去问安了。”
“父亲这是何意?”马飞燕柳眉一竖,大为不悦道:“每月初九,磐儿都要进宫面见母后,怎么能说改就改?”马杲却淡淡道:“非常之时,还请娘娘见谅。”马飞燕冷笑一声,轻喝道:“若是女儿不答应呢?”一直不曾说话的马则此刻开口道:“娘娘若是不肯,为兄只好得罪了。来人。”一声令下,左右跑出数十武士,将马飞燕去路堵住。
“你们这是要谋反么?”李建在殿内听到动静,赶了出来,正好撞见,不禁怒喝出来。马杲却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冷冷道:“老夫只是为太子妃与小殿下的安全着想,现在京中局势不明了,还是留在太子府中的好。”
“你……”李建勃然大怒,还待再言,被却马飞燕眼色止住。马飞燕笑吟吟地马杲道:“既然是父亲一番好意,女儿便不去了。只是母后那里,父亲如何答复?”马杲神色微变,没有想到女儿居然会抬出皇后来压自己,须知桓皇后与李疆多年夫妻,在朝廷中享有很高的威望。虽然没有直接掌握兵权,但只要登高一呼,即便有马则在,只怕大半禁军都会倒戈一击。所以马杲才会严令封锁宫门,不让任何人将消息传到皇后的耳中。
但马杲瞬间又恢复镇定,道:“此事就不需要娘娘关心,老夫自会处理。”
“那便好。”马飞燕点了点头,便转对李建道:“既是如此,今日我与磐儿便不进宫去了。殿下也随我回房休息吧。”李建明白再争也是徒劳,只能点头答应。只有李磐因见不能去见皇祖母,便大吵大闹起来,亏得马飞燕又劝又哄,方才停住。李建却是感慨万千,堂堂朝廷太子,居然沦落到如此地步。等从冷翌身边走过,不禁骂了句:“狗奴才。”
冷翌望了望李建夫妻,又望了望马杲父子,只能再次垂下头,默默忍受着两面不是人的尴尬处境。
马则见李建夫妻走远,便问道:“父亲,妹妹她……”马杲微微摇头,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看来,成就大事,只能靠你我父子二人了。她既然能将陆文龙之事告诉太子,难保不会将军报之事,告诉皇后。万事还要小心才好。”马则点了点头,复又问道:“太子既然知道陆云之事,父亲打算如何处置?”马杲眼中杀机顿现,沉声道:“夜长梦多,既然陆文龙如此固执,那就送他母子二人上路。”
“是。”马则领命道:“孩儿这就去办。”马杲却道:“此事不需你亲自前往,太子府中若是没有你在,旁人怕是不能弹压。可恨陈飞受伤,倒让为父觉得人手不足。”说着,却有意无意的瞟向冷翌。
冷翌离这父子二人较远,虽然听不见其对话,但见马杲望向自己,便上前两步,问道:“大人有何吩咐?”马杲微微一笑,走到冷翌面前,轻拍他的肩膀,道:“方才老夫错怪将军,还请将军不怪。”
“不敢,不敢。”冷翌心中虽然确实恼怒,却哪里敢说出来?马杲于是又问道:“现在太子殿下也知晓陆云之事,不知道将军以后有何打算?”冷翌叹息一声,抱拳道:“一切只望大人栽培。”
“好说,好说。”马杲哈哈大笑,就准备将杀陆云母子之事交于冷翌,却见外面匆匆跑进一名军士,禀道:“大人,楚王在外求见太子殿下。”马则眉头一皱,喝道:“不是吩咐,所有人等,一律不见么?”那军士被责,便要离开回复。
“等等。”马杲却思量片刻,却道:“见。”
→第八章←
李建夫妻回到内室,李磐自由奶娘、丫鬟带下去休息。李建只是有一杯接着一杯的饮酒,马飞燕知道他心中苦闷,却不知该如何宽解,只好拿起酒杯,跟着一起喝酒。她出身世家,名门闺秀,平日极少饮酒,三两杯下肚,便觉得有些醉意,脸上更满是红晕,越发显得娇艳可人。李建见她如此,心中不忍,伸手按住爱妻玉手,道:“你何苦陪我?”
马飞燕嫣然一笑,道:“常言道‘夫唱妇随’,我既是殿下明媒正娶的妻子,自然该与殿下同乐同苦。”说到这里又复想起这些年,李建对她的百般恩宠,也正是因为这样的恩宠,才使得李建对马杲言听计从,以至于落到今天的这个地步。其实马飞燕所想固然有理,但更重要的却是李建本人的软弱性格,若是换成齐王李吉,只怕马杲也无能为力,只莫非就是当年马杲决心将女儿嫁入太子府的原因?
李建为了笼络陆云,将其老母接入太子府中安养天年,马飞燕也深知夫君心意,常去向陆老太太问安。当日冷翌私下虏走陆夫人之事,恰恰被她撞见。这些年马杲在太子面前越发专横,而太子也越来越放手将权力移于马杲。在马飞燕的眼中看来,翁婿和睦,并无不妥,可是心中却总有种说不出的不安。看到陆夫人之事,马飞燕更是觉得父亲所作所为,似乎并不是全心全意为了太子。所以私下将此事告诉李建,而李建听后当然是勃然大怒,竟当着马飞燕之面,将边关危急之事说了出来。
马飞燕听完之后,大惊失色,明白父亲这是在逼迫太子走上一条不归之路。失败李建固然必死无疑,就算侥幸成功,李建也还是要背上见死不救,杀父弑君的千古骂名。马飞燕聪明贤惠,便极力劝说李建不可再听信其父之言。可惜事到如今,即便李建有心反悔,但大权皆在马杲父子手中,只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带李磐入宫进见桓皇后,也是马飞燕没有办法中的办法,打算能乘机将事情原委禀告皇后。再由桓皇后主持大局,更希望能借此功劳,让太子免罪。可是马飞燕这点小小的伎俩,也被马杲识破,竟连她母子也不得出府进宫。外面大局为马杲父子控制,后果不堪设想,马飞燕看了看李建懊悔无奈的神情,只能幽幽一叹,低声道:“是臣妾对不住殿下。”
李建惨然笑道:“只怪孤平日太…..唉。”说着又拉住妻子双手,道:“孤现在最担心的便是母后的安危,形势再如此发展下去,只怕他们便要……”马飞燕听得浑身一震,她自幼丧母,缺少母爱。在嫁入皇室之后,桓皇后视她如亲生女儿,待之甚厚。在马飞燕的心中已将桓皇后看成母亲一般,现在马杲既然想要谋逆,那么桓皇后肯定是第一个要除去的障碍。马飞燕又怎么能忍心见到这一幕?不由颤声道:“殿下,那该如何是好?”
李建苦笑摇头,道:“只能是走一步算一步。不过他们也该明白,若要成事,非得孤合作不可,否则以他二人之力,难道还能颠覆我大充朝廷么?”马飞燕点了点头,道:“殿下说的不错,可是……殿下也要多加小心。兄长素来寡情,若是激怒了他,只怕……”李建打断他的说话,冷笑道:“孤难道还怕他不成?”说着却又长长叹息一声,道:“只是你与磐儿,倒真是让孤放心不下。”语气之中蕴藏深深的爱意,马飞燕默默叹息,这样的儿女情长,固然是自己所想要的,但作为一国的太子,李建这样就显得有些不相称了。
两人都不再说话,只是轻拥而坐,心中各有担心。不过片刻,就听外面马则高声喊道:“殿下,楚王千岁过府求见。父亲请殿下前往大殿。”李建二人急忙分开,互相望了一眼,都觉得有些不妥。这几日凡是前来求见李建的亲王重臣,都被马杲父子挡驾回去,怎么今天偏偏楚王李昌前来,就肯让他们兄弟见面?莫非其中有什么阴谋?看到马飞燕也微微摇头,李建遂答道:“孤乏了,让他回去吧。”其实他二人也不知马杲是何用意,但是觉得只要马杲让做的事情必然不会有好事,所以应该拒绝。
李建刚回答完毕,便听马则道:“磐儿,可要随舅舅去外面玩耍?”虽然语气之中满含长辈对待晚辈的爱抚之意,可是听在李建夫妻二人耳中,都吓得魂不附体,急忙起身走到门口,只见马则正抱着李磐,笑吟吟地望着两人。
李磐年纪幼小,并不知道大人之间的种种恩怨,今日没有能够进宫见到皇祖母,听说舅舅愿意带自己出去玩耍,自然是千肯万肯,楼着马则的脖子,问道:“舅舅要带磐儿去哪里玩耍?”
“磐儿,到娘这里来。”马飞燕看到兄长目光中的笑意,只觉得浑身发冷,急忙呼喊李磐过来。马则却更将李磐抱紧,转对李建道:“楚王和父亲还在大殿等候殿下。”李建心中固然极怒,却又不便在李磐面前发作,只好冷冷道:“孤这便去。”马则这才满意地放下李磐,轻轻在他的屁股上拍了一下[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Com],道:“磐儿先去娘亲那里,改日舅舅再带你出去。”
马飞燕见他放下李磐,急忙冲上前去,将爱子一把抱住,将脸紧紧地贴在他的小脸蛋上。“娘,你怎么哭了?”李磐只觉得母亲脸上冰冰凉,不由问道:“是爹爹惹你生气了么?”
“没有,没有。只是磐儿以后千万不要再离开娘了。”马飞燕抱着李磐,狠狠地看着马则。而马则似乎并不觉得妹妹目光中的恨意,只是对李建道:“殿下,请。”李建看了看旁边的母子二人,道:“好生照顾磐儿。”便向大殿走去。
“殿下。”马飞燕在后面喊了一声,最后也只能是小声地叮嘱一句:“小心。”李建回头淡淡一笑,便又跟着马则离开。夫妻二人心中都是万分的悲苦,只是尚不明事的李磐还在继续说道:“舅舅,不要忘了带磐儿出去玩哦。”
李昌并没有想到求见太子的事情会如此的顺利,当他跟着马杲来到东宫大殿的时候,还有些不敢相信。李坤等人想要见太子一面,千难万难,怎么自己就能轻松地被马杲获准?李昌心中固然疑惑,却不能询问马杲,只能含笑坐下,等候李建前来。
听到“太子驾到”四个字后,李昌与马杲双双起身,垂手侍立。等到李建入内,参拜完毕以后,李昌才抬眼看向太子兄长,却发觉原本该是春风得意的李建也是满脸的不悦,心道,莫非他已经知道自己前来是为了替李霸求情,所以先摆下这副面孔么?
“三弟前来求见,不知所为何事?”听到李建询问,李昌急忙答道:“小弟在府中听到十弟被殿下派人擒拿。所以前来询问殿下,不知十弟所犯何罪?”李建冷冷看了旁边的马杲一眼,道:“还是让马大人告诉三弟吧。”
“微臣遵命。”马杲于是清清喉咙,道:“魏王殿下擅闯禁宫,在宫门行凶,殴打御林侍卫,太子殿下多次劝说无效,只好命人将其拿下。”
“哦。”李昌答应一声,便又道:“十弟虽然素来行事鲁莽,但也不至于胆大到如此地步?莫不是中间有什么误会?”马杲冷哼道:“太子亲眼所见,还能有什么误会?”李昌眉头微皱,虽然马杲位列丞相之职,但自己与李霸都是亲王之尊,在他语气之中,竟然听不到半点尊敬,未免过于无礼。复转对李建道:“殿下明鉴。小弟听说十弟强行闯宫,乃是为了求见母后。我等身为臣子,向母后请安问好,似乎合情合理,御林军却再三不肯放行。小弟委实不知其中原委,还请殿下明示。”
李建心中冷笑,转望着马杲,仍旧是那一句:“还请马大人代为向三弟言明。”听到这话,李昌固然是眉头直皱,马杲也不禁有些不悦,答道:“太子殿下不肯将事情说明,只是为了避免造成不必要的惊恐。楚王殿下有所不知,据老夫得报,鲜卑慕容启为了能击败我朝大军,已经派遣高手潜入京城,欲刺杀太子与皇后,在京中制造动乱。前几日,太子便险些遇刺,所以不得不全城戒严,而且皇宫禁内,也不能让闲人进入。”
“十弟也算是闲人么?”李昌终于忍不住大声反问。马杲微微一愣,随即答道:“太子殿下为了皇后娘娘的安全,所以下令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等不许进宫。梁王殿下未得太子手谕,御林军所以不敢放行,确实是职责所在。但梁王殿下却动手伤人,无视太子殿威严,所以也该受些惩罚才是。”
“所谓不知者不罪。”李昌又道:“十弟不知内情,理当从轻发落。被殿下擒拿之后,想必已经知道悔改,还请殿下念其初犯,将其释放回府。”李建还没有答话,马杲却又立刻出言反对。在大殿之上,这两人便围绕着放不放李霸争论起来。
马杲与李昌争辩的同时,马则与冷翌都换上了一身黑衣,隐藏在殿外。冷翌额头冷汗直冒,双手不住的搓动,显示出内心极大的不安。马则瞟了他一眼,微笑道:“总管大人怕了?”冷翌咽了下口水,强笑道:“末将既然效忠丞相大人,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也不会皱皱眉头。”马则点了点头,道:“家父知道将军忠心,事成之后,必不薄待将军。”眼看着殿内两人的争执已经到了尾声,马则乃将黑巾蒙面,低声道:“进去之后,刺杀太子,却万万不可伤其性命。”
冷翌点头领命,也用黑巾蒙面,只是脸上汗水太多,十分的难受。两人准备妥当,正打算飞身进殿,却见另外一名黑衣人以更加快速敏捷的身法冲入殿内,大声喝道:“李建,拿命来。”举剑便刺向太子李建。
殿外马则、冷翌二人固然是被这突然出来的一人惊住,里面三人也都显得十分惊慌。就在刺客接近李建之时,楚王李昌先醒悟过来,挡在兄长身前,高声喊道:“有刺客,保护太子。”说时迟,那时快,只这几个字的功夫,刺客的长剑已经刺入李昌的腹中。
而李昌的大喊,也让外面的侍卫赶入殿内救护。那刺客身手并不高明,被几名侍卫围攻之后,便不能在继续刺杀李建。李昌受伤颇重,已经倒地昏迷不醒。李建与他毕竟是一母抚养长大,此刻又见其奋不顾身地营救自己,心中既是惭愧,又是感动,亲自抱住李昌,连声传召御医。
马杲今日答应让李昌与李建会面,便是想让人假冒鲜卑刺客行刺太子,以此来解释这些天京城戒严的原因。他本是让马则与冷翌二人行刺,但听刺客声音,又不像二人,复见当真伤了李昌,才隐隐觉得不对,急忙大呼侍卫入内擒拿刺客。那刺客双拳难敌四手,在一众侍卫围攻之中,显得左右难支,只好渐渐退向殿外,想抽身而去。
马杲看穿刺客心意,又连声高呼,向让侍卫截住退路。奈何以这些侍卫武艺始终不能将刺客擒下,竟让刺客越墙而去。外面马则与冷翌二人,虽然听到马杲的呼喊,但是二人身上都穿的是夜行衣,根本不敢露面,只好任由那刺客离开。然后等侍卫追出府外,才悄悄潜回房中,更换衣服,赶来大殿。
此时大殿之中已经围满了东宫医官,见是楚王殿下受伤,都下心查看伤势,丝毫不敢有所怠慢。李建突逢大变,早慌得六神无主,不住询问李昌的伤势如何。医官中年纪最大的雷太医开口答道:“刺客这一剑虽然深入楚王千岁腹中,但剑锋刚好从肝脏与肠道之间穿过,并无性命之虞。”
李建方才松了口气,就听马杲在旁道:“既是如此,可速送楚王殿下回府静养。”马则闻言正要上前,李建却沉声喝道:“三弟伤势沉重,不宜在车马颠簸,就留在太子府中静养。”马杲顿时皱眉,道:“这恐怕于礼不合……”李建却重重哼一声,道:“三弟为救孤负伤,难道留在府中静养两日,也不妥么?”
马杲虽然跋扈,但在太子府众人面前,还要为李建保存几分颜面,转念又想,将李昌留在太子府中,也正好可以一并监视,于是不再反对。一面让侍卫抬着李昌下去静养,一面派人前往楚王府报讯。
经过这场风波,太子府中的戒备又比往时森严许多。马则、冷翌奉命追捕刺客,加强警戒。大殿上又只剩下李建与马杲二人,李建的脸色越发阴沉,怒喝道:“那刺客是你指使的?”马杲心中大惊,连忙否认道:“殿下何以怀疑老夫?”
李建虽然性格柔弱,但却不是傻子,马杲刚刚提到“鲜卑刺客”一事,即刻就有刺客潜入,这难道只是单纯的巧合?当即喝道:“你是想取老三的性命,还是想取孤的性命?”马杲虽然明知那刺客不是自己派遣,但现在无论如何解释,李建也不会相信,只得道:“老夫所为全是为了殿下,又怎会伤害殿下性命?”
“这么说来,你是想杀老三了?”李建重重哼下一声,道:“马杲,你给孤记住,若是老三此次有什么三长两短,孤绝不放过你父子二人。”他心中怒极,竟口不择言,也不想想现在的局势,又有什么能力说出这样的大话。
那马氏父子虽然有意谋逆,可是却必须依仗李建。大充立国近三十载,国泰民安,如果没有李建这面太子旗帜,以马氏父子之力,想要颠覆朝政,简直是痴人呓语,比登天还难。看到李建正的动了肝火,马杲也只好道:“殿下放心,方才医官不是说楚王千岁性命无碍么?”李建又哼一声,还待再言,却听外面侍卫道:“殿下,楚王千岁已经醒转,请殿下过去说话。”
李建闻言于是暂时不管马杲,径自向内院走去。马杲稍作犹豫,便又跟在李建身后,虽然太子府中侍卫多已换上心腹,但仍旧担心倘若自己不在场,李建兄弟私下谋算自己。特别是现在的李建,越来越不受控制,当真让马杲有些恼恨。
由于李昌在太子与齐王的明争暗斗之中,没有偏向任何一方。所以平日里,李建与他的关系并不十分要好。可是今日李昌居然能拼死相救,不禁勾起李建多年的兄弟情谊,再见到李昌虚弱地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吓人,李建竟有些鼻头发酸,两眼微红,道:“三弟,今日可是多亏了你。”
李昌看着李建真情流露,心中是感慨万分,问道:“那刺客可被擒下?”李建摇了摇头,瞟了马杲一眼,道:“侍卫无能,居然让刺客逃了。”李昌“哦”了一声,心中松了口气,怕众人生疑,急忙改换话题道:“十弟之事,殿下可……”不等李昌说完,李建便道:“孤立刻就下令放了十弟。”
马杲望了二人一眼,急忙道:“老夫这就去办。”走出房外,低声吩咐几句,便又立刻回转房中。李昌只说了几句话,便又有些难以支撑,李建也不愿总是让马杲跟在身边听他兄弟说话,于是道:“三弟且安心养伤,孤已使人通知弟妹,片刻便可来看三弟。”李昌点了点头,谢过李建,复又道:“小弟还有一不请之请。”
李建此刻自无不允,乃道:“但讲无妨。”李昌遂道:“小弟多日不见母后,甚为想念,希望殿下能恩准小弟觐见母后。”李建还没回答,马杲便抢先道:“殿下伤势颇为沉重,若让娘娘知晓,必然担心伤怀。微臣以为,还是暂时不见为好。”
李建明知马杲不肯答应,只得对李昌道:“等三弟伤势好转,孤再与三弟一起进宫向母后问安吧。”轻叹口气,便与马杲一道出来。李昌看着二人背影,也不禁暗自摇头,谓左右医官道:“有劳各位大夫,孤乏了,你们退下吧。”一众太医散去之后,房中就只剩下李昌与楚王府中带来的几名侍卫。
李昌顿时精神大振,转谓其中一人,压低声音道:“叶壮士,马杲执意不肯让孤与母后见面,怎么办?”那“叶壮士”不是别人,正是在马则、陈飞手中救出秦舒、傅羽二人的叶嘉。刺伤李昌之人,却是秦舒。三人谋划妥当,想借此让李昌博得李建的信任,进而能求见皇后。可是三人都万万没有想到,现在的李建也仅仅只是一个傀儡,马杲才是真正掌握实权之人。叶嘉微微摇头,道:“事到如今,急也无益,只好见机行事。”说着便从怀中掏出一粒丹药,道:“此药服下之后,对殿下伤情大有裨益。”
李昌拿在手中,顿时觉得异香扑鼻,更不迟疑,当即服下。叶嘉与李昌认识不过短短几个时辰,但见他居然能如此相信自己,不禁在心中暗赞,好一个胸襟开阔的王爷。
李昌服下药之后,只觉得一股暖流由胃中四散开去,浑身舒坦,便是伤口处也疼痛大减,乃笑道:“壮士妙药,果然极具奇效。”说着便又顿了顿,才问道:“壮士极力辅助朝廷,却又不愿为人所知,不知可否告诉小王其中原委?”叶嘉微微笑道:“殿下日后自知,草民现在有家父严令在身,不能擅言,还请殿下恕罪。”
李昌不便强人所难,于是绝口不问。两人互相仰慕,又另起话题,交谈起来。不久之后,楚王妃张氏也带着侍女赶来太子府中探望,看到李昌受伤,不禁眼圈一红,急得流下泪来。李昌见有太子、马杲在侧,也不敢显露自己的伤势好转,只是低声宽慰妻子。太子妃马氏也在旁不住劝慰,张氏才好歹收住哭声。
此刻房中除了张王妃是在真心为夫君担忧,其余众人的心中都是别有所想,气氛在无形之中,显得有些沉闷,谁也不愿开口打破。只是外面侍卫的一声喊话,让众人都是心中一惊,“皇后娘娘驾到。”
这一声大喊之后,李昌、叶嘉自然是喜出望外,却又不敢有丝毫的显露。而马杲、马则父子却是大惊失色,都不知一向深居宫内的皇后,怎么会突然前来太子府。至于李建夫妻二人,则是互望了一眼,目光之中,都是忧喜参半。还是张王妃最先反应过来,抹了抹眼角的泪珠,对李建道:“太子殿下,该迎接凤驾了。”
→第九章←
其实桓皇后前来太子府的理由很简单,因为她在宫中久等李磐母子不来,担心爱孙出了什么事情,于是摆驾出宫。至于宫门的禁军虽然是马则的心腹,固然敢阻拦李霸这些皇子,但却不能阻拦皇后娘娘的凤驾。马杲父子机关算尽,却万万没有想到,会因为一个小小孩童的原因,而导致失败。当然,在李建与马杲决裂的同时,也就注定这场谋逆的结果,没有太子的支持,马杲父子纵使掌有兵权,也都只能注定失败,虽然这其中还包括了有李昌等人的努力。
马杲听到张王妃的话,勉强笑了几声,道:“莫非娘娘已经知晓楚王千岁受伤之事?”说话之间,却以眼色暗示马则。马则自然明白其父心意,现在桓皇后突然前来,若是李建抛开所有顾及,将事情真相说出,那对他父子二人便是大大的不利。所以马则悄悄地退出房间,前去召集心腹,这并不是他父子所想见到的结果——用武力来夺取胜利。马杲的打算很简单,将皇帝求援的消息封杀,只等到边关败报出来,便拥立李建为帝,名正言顺地登上国丈之位。可惜李建越来越不肯合作,才使得马杲陷入如此被动的局面,不得不放手一搏,如果让桓皇后知道真相,那只能选择这最后的一条路——将桓皇后等人除去。
看到马则离开,李昌笑问道:“马将军怎么突然离去?”马杲“呵呵”一笑,道:“吾儿听说娘娘前来,先去加紧戒备,若再有刺客,岂不惊动娘娘凤驾?”李昌假装深信不疑,笑道:“有马将军在,那些宵小之辈,怎敢再来?”李建却明白马则离开的真正用意,面寒如水,冷道:“孤去迎接母后,三弟有伤在身,就在房中等候。”说完,便当先迈步出门。马杲急忙尾随其后,低声道:“娘娘乃万金之躯,不能有所闪失。殿下见了娘娘,还请慎言。”这话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李建听在耳中,怒火中烧,却也无可奈何,淡淡地答道:“孤理会得。”
一路走向大门,李建果然看见府中守卫倍增,猜是马氏父子早有安排,惊怒之余,也不禁为母后与妻子担心。等到了太子府正门,桓皇后凤撵已至,李建急忙带着众人上前行礼接驾。桓皇后深在宫中,并不知道外面翻天覆地的变化,只是看着各人脸色有异,微感吃惊。朱唇轻启,问道:“太子,今日本该磐儿入宫,怎么不见人影?”话音刚落,就听着李磐脆生生地喊道:“皇祖母。”众人转头看时,却是太子妃抱着李磐赶来,谢罪道:“儿臣接驾来迟,还请母后责罚。”马则带着几名侍卫跟在二人身后,也一起道:“臣等恭迎娘娘千岁。”李建知是马则又在以那母子二人相胁,眼里早喷出火来,只恨桓皇后在场,不敢发作。
桓皇后见李磐久不入宫,还道是出了意外,此刻见到爱孙并无异常,心中顿安,笑让众人平身,亲自上前拉着李磐的小手,问道:“磐儿今日怎么不入宫来?”马飞燕看了身后兄长一眼,道:“儿臣准备的糕点不慎被打翻,正重新准备,所以打算迟些在带磐儿进宫。不想母后竟先出宫来,儿臣惶恐。”
“哦。”桓皇后点了点头,抚摸着李磐,道:“本宫还道是磐儿出了意外,左右无事,便前来看望。”又看了看左右,道:“只是不想到丞相大人也在太子府中。”马杲急忙道:“微臣有些朝事要与殿下商议,恰巧在此。”桓皇后并不多言,道:“恩。都进去吧。”便拉着李磐小手向里走。
众人都觉松了口气,便要跟随入内,却听李磐又奶声奶气地说道:“皇祖母,是外公和舅舅不让磐儿进宫。”马则本想以李磐要挟太子夫妻,却没有想到童言无忌,李磐却将真话说了出来,顿时脸色大变,转望向父亲。马杲也是神色陡变,额头浸出几颗汗珠。李建站在马飞燕身侧,握住娇妻玉手,手臂不禁有些颤抖。
桓皇后听了李磐的话,也觉得十分惊讶,转看马杲,道:“马大人怎么不让磐儿进宫?”马杲还不及答话,马飞燕便抢先道:“母后,楚王与楚王妃此刻也在府中。”桓皇后更觉奇怪,问道:“昌儿也在?怎么不出来迎接本宫?”
马杲父子听太子妃又提起李昌,心中都有些发慌,暗想,莫非她要破釜沉舟,拼死一搏?马则再看了看周围,都是自己的心腹死士,顿时心中稍安,暗暗握拳,只等其妹说出不利于他父子二人之言,便即刻下令,先将桓皇后等人一起擒下再商议后事。
马飞燕看了看在旁蓄势待发的兄长,道:“母后容禀,近日京城之中盛传有鲜卑刺客潜入。父亲得报之后,赶来与殿下商议。殿下深觉事关重大,便派人请楚王过府商议。哪知那些鲜卑刺客竟然胆大包天,潜入府中,刺杀殿下。楚王千岁为救殿下,被刺客所伤,正在府中静养。父亲担心磐儿的安全,所以才不肯让儿臣带磐儿入宫。”
她这几句话,便将李昌受伤与李磐不曾进宫之事解释清楚,而且为马氏父子开脱干净。马杲、马则固然松了口气,李建也十分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毕竟现在这个时候揭穿马杲父子的阴谋,只能是陷皇后于险地,并没有任何的好处。
桓皇后闻言,娥眉紧蹙,沉声问道:“如此大事,怎么不禀告本宫?”马杲这会儿便急忙借坡下驴,道:“太子殿下唯恐惊了娘娘凤驾,所以没有禀报。只是暗中加强戒备,请娘娘勿怪。”桓皇后微微点头,对这个解释丝毫不疑,转问太子道:“昌儿伤势如何?”李建心中石头落地,立刻答道:“并无大碍。”
“本宫去看看昌儿的伤势。”李昌乃是桓皇后抚养长大,听说他受伤,自是十分关切,当即让李建带路前往探视。李建不敢有违,只好在前引路,桓皇后与太子妃紧随其后。马家父子互望一言,马则低声问道:“父亲,怎么办?”马杲低叹一声,道:“为父跟去,你见机行事。”
李昌见到桓皇后亲自前来探视自己的伤势,急忙想要挣扎起身见礼。桓皇后却开口阻止道:“你有伤在身,不必多礼。”但见李昌脸色苍白,又是腹部受伤,更是十分关切,不住开口询问。李昌含糊答应几句,目光却不离旁边的叶嘉,似在询问。叶嘉见时机已至,便点头示意。李昌正准备开口,却见只有马杲一人,不禁问道:“马大人,马将军怎么不在?”
马杲一直在细心注意李昌与桓皇后两人,他并不知道李昌已经知晓傅羽之事,只是觉得今日之事有些蹊跷。等见到李昌与旁边侍卫互使眼色,顿时觉察不妙,却又不能立刻出房,听到李昌问及,便道:“不知千岁找他何事?臣这便去叫他进来。”便欲抽身而去。
叶嘉却哪里肯让他离开,猛然阻拦在马杲身前,道:“请大人留步。”马杲进来,身边也带了几名护卫,见叶嘉无礼,也都挡在马杲身前。李建担心马杲反噬,府中上下都是他的部属,唯恐伤及皇后,急忙问道:“三弟,你这是干什么?”
李昌并不回答,只是让妻子将自己扶起来,对着桓皇后,道:“母后,马杲父子谋逆,隐瞒父皇军报,罪大恶极,还请母后治罪。”桓皇后自从进了太子府,是隐隐觉得有些地方不对,但却万万没有想到,李昌口中会说出这样惊人的消息。不禁转看马杲、李建二人,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马杲立时明白自己上了李昌的当,却不知他是如何得得知此事,不由望向李建,心中却暗暗打定主意,既然事情到了这一步,只能让马则带兵将房中一干人等拿下。这两天,他都一直冀望于李建能迷途知返,与自己合作,不曾下决心起兵。现在李昌话已出口,让他父子再无退路,反而觉得轻松许多,笑道:“微臣也不明白楚王千岁这话何指。”
李昌遂从怀中拿出李疆亲笔诏书,交于皇后,道:“父皇北征,误中鲜卑慕容启的奸计,被困在赤城,五十万大军危在旦夕之间。这是父皇亲笔诏书,命桓国公为帅,带兵救援。可是马杲却蛊惑太子,不发兵救驾,反而意图谋害千里求援的燕国公之孙傅羽,此等歹毒用心,还请母后明鉴。”
桓皇后此刻才知道李疆兵困赤城,顿时花容失色,急忙打开诏书,仔细看完。只气得浑身发抖,转看李建,喝道:“太子,你说,昌儿所言,可否属实?”李建知道不能再有隐瞒,立刻跪倒在地,泣声道:“儿臣一时鬼迷心窍,请母后宽恕。”他虽然没有明白承认,但却与认罪无异。桓皇后突闻如此噩耗,险些晕厥,在身后宫女搀扶之下,勉强站立,冷然道:“此等大罪,还能宽恕么?”眼泪潸然而下,道:“本宫一直以为你本性宽仁,万万没有想到,居然会做下这等大逆之事。”
马飞燕见桓皇后误会已深,急忙道:“母后容禀,这事皆是父亲与兄长所为,与太子无干……”桓皇后猛然记起,转看马杲,喝道:“马杲,你父祖皆是开国重臣,陛下多年待汝不薄,何以如此?”马杲被皇后厉声质问,也觉得心中发慌,勉强笑道:“太子有意早日登基,微臣只好尽力辅佐。”李建与马飞燕听他反咬,都想要开口辩驳,却听外面马则喊道:“殿下,臣马则前来保驾。”接着房外响起众多脚步声,猜有大量人马将此处团团围住。
叶嘉陡见变起,出手如风,瞬间便将马杲制住,喝道:“让马则退下。”马杲之所以将马则留在外面,便是以防不测,现在事情败露。若是马则能将这些人拿下,或者还有转机;若是束手就擒,父子二人定会死无葬身之地。马杲这点道理还是能想透,嘿笑几声,便闭上双眼,不理会叶嘉。
当日秦舒与傅羽被叶家兄妹所救,叶嘉本来是要请秦舒离开,但却突然得到李疆的亲笔诏书,赤城形势不容乐观。叶嘉于是只能行险一搏,与秦舒定下计策。秦舒假扮刺客,刺杀太子,李昌却拼死救护,以李建的性格,必然会大为感激,然后借此求见皇后。当着桓皇后的面,揭穿马杲父子的阴谋,然后擒贼先擒王,凭借叶嘉的身手将马杲拿下,再以桓皇后之威望招抚叛军,平定这次叛乱。
事情进行到现在这一步,可谓相当成功,只是马则带兵在外,将众人团团围住,而马杲肯定不会开口让其子放弃投降。这父子二人一旦狠下心来,拼个鱼死网破,则不是叶嘉等人的初衷。现在房中只有叶嘉及手下数人,而需要保护桓皇后与楚王夫妻的安全。叶嘉纵使武艺超群,也没有多少信心,手上用力,喝道:“马杲,你若能迷途知返,悬崖勒马,便能从轻发落。仍旧执迷不悟,则是诛灭九族之罪。”
李建也在旁边劝道:“马大人,你就放弃吧。”马杲冷哼一声,道:“殿下,开弓没有回头箭,即便现在认罪。殿下与老夫仍旧性命不保,殿下何不拼死一搏?”言语之中又隐示,太子确实参与此事。马飞燕知道父亲一心要拖李建下水,不由道:“太子仁厚,父亲为何一定要牵累于他?”马杲再哼一声,不再说话。
外面马则似乎知道房中变故,又高声喊道:“楚王李昌谋反,挟持太子与皇后,我等奉诏前来护驾,事成之后,众将士皆有封赏。”他带来的本来多是心腹,重赏之下,顿时应声震天,一干将士都高呼道:“愿奉将军号令。”
李昌与叶嘉对望一眼,低声问道:“叶壮士,于将军的兵马什么时候能赶来?”叶嘉看了看窗外,答道:“差不多该是时候了。”桓皇后听到他二人对答,突然想起一事,仔细打量叶嘉片刻,问道:“武陵侯叶公,是你什么人?”叶嘉早将马杲交于属下,对着桓皇后行礼,道:“正是草民先祖父。”
李疆代汉之后,大封功勋重臣,其中以桓、郭、傅、关四姓国公为尊,而封侯者多达三百余人。在众多侯爵之中,又以武陵侯叶枫最为有名,倒并不是因为他的封地爵位高于旁人,而是在太祖皇帝驾崩之后,叶枫便放弃功名,归隐山林。虽然他不在朝堂,但却关心社稷,在当今皇帝李疆东征孙吴、北伐公孙之时,叶氏后人都立有大功。可是受叶枫影响,叶氏始终不肯入朝为官,即便武陵侯这个爵位,也只是虚受其名,不受其禄。
每逢皇室危急之时,叶氏都会挺身而出,所以当听到叶嘉之名,桓皇后首先便想到武陵侯。再听到“先祖父”三个字,桓皇后又是一惊讶,问道:“莫非叶公已经仙逝?”叶枫与大充太祖皇帝李兰以及桓易平辈论交,所以桓皇后用词十分客气。叶嘉点了点头,道:“多蒙娘娘挂心,先祖父已经去世多年。草民此次前来救驾,是奉家父之命,这份陛下的亲笔诏书,也是家父使人从赤城传来。”
李昌一直以为那份诏书是由傅羽携带来京,直到此时,才明白叶嘉的身份,也才明白那份诏书的来源。虽然对叶氏之事有所耳闻,但现在听来,仍觉得有些惊讶,遂再问道:“莫非叶侯爷也在赤城,那么可有父皇确切的消息?”叶嘉答道:“正如殿下所言,在陛下起兵之时,家父便随在大军之后。陛下被困赤城,家父也身陷其中,虽有傅小公爷突围求援,家父却仍不放心,又请得圣命,派心腹死士突围。天幸如此,否则岂不让马杲父子奸谋得逞。”
马杲也才明白,并非李建走露消息,长叹道:“人算不如天算,老夫万万没有想到,陛下还有这支奇兵。刚才楚王千岁口中说的‘于将军’,莫非是宛城镇南将军于轨么?”叶嘉冷笑几声,道:“在下早在数日之前,便使人持陛下诏命,前往宛城征调于将军军马,约定今日便来。你若此刻能幡然悔悟,或者还能有一线生机,否则……”
“好,好。”马杲仰天大笑几声,道:“你竟让老夫幡然悔悟?”突然又加大声音喊道:“我儿,宛城于轨大军将至,还不进来将这些叛贼擒下。万不可以为父为念。”叶嘉没有想到他会突然如此,想要掩住马杲嘴巴,已是不及。外面马则本来还有几分顾及,听到这话顿时下定决心,明知于轨来后,自己父子必然死无全尸,现在唯有乘着于轨未至,先控制京中局势。于是高声道:“救出太子,擒下楚王,赏千金,封万户侯。”麾下军士被他一言激励,便都齐声呐喊,向着房间收缩靠拢。
房中众人都是大惊,只有桓皇后冷然道:“本宫倒要看看马则有什么能耐。”说着便迈步向门口走去。“母后不可。”李昌急欲阻拦,却牵动伤口,顿时痛得冷汗直冒。叶嘉低声叮嘱手下保护好李昌夫妻,自己也跟在桓皇后身后出门。
外面叛军本来十分喧闹杂乱,但见桓皇后出来,立刻鸦雀无声。这些军士大都是宫中禁军,对桓皇后自然有着一股说不出来的畏惧。桓皇后冷冷扫视四周一眼,轻喝道:“本宫在此,谁敢胡来?”马则见到皇后亲自出来,也心中发虚,强自喝道:“皇后娘娘被楚王蛊惑,不辨忠奸。来人,暂时先将娘娘请去外面。”在他的眼色胁迫之下,便有几名心腹将士挺刀上前,一步一步靠向桓皇后。叶嘉冷笑一声,双掌齐出,片刻之间,便将三人打倒在地。他意在恐吓众人,所以下手毫不留情,倒地三人都是立时气绝。其余众人见到叶嘉如此神勇,又畏于桓皇后之威,都迟疑不前。
“冷翌,这里是太子府,你这侍卫总管是怎么当的?”桓皇后看到躲在一旁的冷翌,喝道:“三年前你饮酒误事,若非本宫,怎么能在太子府中继续当差?”冷翌看了看桓皇后,又看了看马则,低头道:“娘娘恕罪。”
“本宫恕你无罪。”桓皇后又道:“只要你立刻带人拿下马则,本宫非但不治你的罪,还赏你重金返乡,安享下半生的荣华。”桓皇后向来一言九鼎,冷翌之所以跟随马氏父子,不过是惧其淫威,此刻有了桓皇后的保证,顿时心动,眼中光芒大放,再问道:“娘娘当真?”
桓皇后轻哼一声,道:“你犯下大罪,加官晋爵固然不能。但留你一命,赐你富贵,本宫却还能做主。”
马则见冷翌有些心动,急忙道:“冷总管,不要听信她的谎言,今日势危,不得已如此。试想异日,她怎会轻饶我等?”冷翌又看了看两人,犹豫不决,不知该如何是好。马则却慢慢靠近,道:“冷将军,千万不要被她所骗,一定……”话未说完,便抢先出手,一剑刺穿冷翌胸膛。冷翌不想马则突下杀手,未曾提防,而且两人武艺也有些差距,故而躲避不及,直到长剑穿胸而过,才狂吼一声,作势欲扑,却被马则一脚踹开,倒地身死。
马则抹了抹剑上的血迹,转看周围众人道:“今日之事,谁敢不听号令,便有冷翌为榜样。将他们给本将军拿下。”一干将士随他日久,在其淫威之下,不得不一起呐喊,再次围向桓皇后与叶嘉。
叶嘉纵然身手了得,但在这数百精锐的禁军之中,想要保证皇后的安全,也没有信心,何况还有一个堪称高手的马则在旁边虎视眈眈。正心慌的时候,听见墙上一个熟悉悦耳的声音道:“镇南将军于轨奉诏救驾,马杲、马则,还不弃械就擒。”叶嘉转眼望去,就见秦舒与叶灵并肩站在院墙之上,知是救兵已来,不由大喜道:“于将军何在?”话音刚落下,就听着阵阵急促的马蹄声,接着一个闷雷般的声音喊道:“微臣于轨救驾来迟,还请皇后娘娘恕罪。”
叶灵奉兄长之命,赶往宛城求援。她虽是一介女流,但既有皇帝诏命,又有武陵侯的印信,很快就取得于轨的信任,亲点三千精锐骑兵星夜兼程,赶来洛阳平乱。虽然洛阳城防是在马杲心腹门生陈飞手中,但秦舒行刺之后,便潜伏在城门接应。等大军到时,便斩门夺锁,放大军入城。等到陈飞带兵阻拦时,已是不及,被秦舒飞身斩杀,部下尽皆散去。大军几乎没有受到什么抵抗,便赶到太子府。
马则见大势不妙,便想险中求胜,提剑在手,疾向桓皇后刺去,欲将其擒下,以为翻身的资本。可惜叶嘉守护在桓皇后身前,怎能容他如愿?徒手将其拦下,战成一团。外院杀声大作,想是于轨部下与马则的禁军厮杀起来。院中的禁军也都左右盼顾,不知该如何是好。秦舒飞身而下,剑光过处,接连刺杀几名小军官,然后喝道:“弃械投降,可免一死。”大势已去,有些胆小的便先丢下了兵器,接着“咣当”声直响,片刻之后院内的禁军十成中倒有九成抛下兵器,伏地请罪。只有少数马则心腹,因为参与密谋,唯恐不能免罪,抵死反抗,当然也不是秦舒与叶灵的对手,很快就斩杀干净。
马则武艺本不如叶嘉,眼见部下大多投降,再无机会扳回败局,心中慌乱,手中长剑更是不成招式。十余招后,便被叶嘉制住。李昌已在其妻的搀扶之下,走出房外,见马则被擒,叛乱即将平息,不由大喜,道:“马则,还不让外面的军士放弃抵抗?”马则明知必死,却不肯就此放手,冷然道:“我既是必死无疑,何不多让几人在黄泉路上做伴?”
“你……”叶嘉怒极,手上用力,竟将马则肩骨捏碎。马则虽然痛得额头汗珠滚落,却咬紧牙关,任凭李昌如何劝说,始终不肯松口。过得片刻,外面杀声渐渐平息,又是于轨闷雷般的声音道:“王爷未免小瞧本将,区区战事,何必要让马则开口?就算他们拼死抵抗,本将军自能取胜。”接着一个铁塔般的虬髯壮汉大步进来,直奔桓皇后身前,拜倒道:“微臣于轨拜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桓皇后见大乱平息,喜欢之余,竟有些身体虚脱乏力,强自支撑身体,道:“将军快快平身。”于轨乃是曹魏名将于禁之后,当年于禁心存汉室,弃暗投明,临阵归降太祖皇帝李兰,被传为忠义之美谈。其子于圭更是在蜀汉一统的过程中立功甚多,李疆代汉之后,有意加其公爵,但于圭上表固辞,最后受封巨平侯。于轨便是于圭之孙,乃是难得猛将,官拜镇南将军,驻扎宛城。大充太平盛世,多年未有战事,方今平定叛乱,虽然战局不大,但也足使于轨兴奋,起身道:“启奏娘娘,微臣在外歼敌五百八十二名,生擒七百二十……”他身为武将,只知杀敌论功,此刻竟然向桓皇后禀报自己的战果了。
桓皇后对着些丝毫不感兴趣,乃挥手道:“叛首虽然被擒,但恐余部为乱,将军可速派人四下清剿安抚,切不可惊扰百姓。这些功劳先行记下,日后定当论功行赏。”于轨必恭必敬地领命,又道:“微臣不求赏赐,只请娘娘应允微臣一事。”桓皇后眉头一皱,暗想,莫非他要借机要挟高官厚禄么?但时下正是用人之际,也只好道:“将军请讲。”于轨遂道:“微臣希望娘娘能让微臣前往边关随陛下杀敌立功,只要娘娘答应,微臣不要这镇南将军,只当一个小卒也甘心。”他见皇帝亲征,竟没有征调自己,心中早就憋的发慌,好容易有了这个机会,立刻便说了出来。
此言更是出众人意料之外,桓皇后见他憨直,不禁莞尔,道:“本宫答应便是。”于轨听后竟比受到百倍加赏还高兴,乐呵呵地便带人出去。
看着于轨高大的背影,桓皇后再叹道:“真是一员忠心耿耿的虎将。”说话之间,便有意无意的看向旁边面如死灰的马杲。李昌复上前奏道:“母后,马杲父子如何处置?”桓皇后又瞟了一眼太子李建,轻叹道:“传本宫旨意,宣召在京所有亲王以及二品以上官员来太子府中议事。”然后便向着东宫大殿走去。
“母后……”太子李建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桓皇后脚下微微一停,却还是头也不回的离开。李昌看在眼里,喜在心中,表面上不动声音地对着李建道:“殿下,母后此时盛怒,等气消之后,殿下再解释不迟。”李建却明白,这样的大罪,是不能轻易解释清楚的。自己太子的位置定然不保,说不准这条性命,也要葬送在马氏父子的手中。只是摇头苦笑,并不理会李昌的宽慰之言。
李昌还要再说,却有一名内侍走来,道:“娘娘懿旨:马氏父子叛逆,暂时监禁,待百官商议定罪之后,再作论处。太子与太子妃立刻返回寝宫,无旨不得擅离。”李昌顿时皱眉,道:“我去向母后求情……”李建却将其拉住,摇头道:“三弟不必如此,为兄犯下大罪,自该受罚。”说着便长叹一声,转回寝宫。马飞燕一直抱着李磐,对着李昌微微一礼,道:“谋逆之事,实是父兄所为,与殿下无关,还请千岁多多费心。”李昌急忙还礼道:“小弟一定尽力。”马飞燕又是一礼,才跟在李建身后离去。
马氏父子也被人带下看押。李昌走道叶嘉、秦舒身前,抱拳道:“此番多谢二位壮士相助。”二人急忙还礼,叶嘉看着局面平定,便道:“大事已定,草民也该告辞了。”李昌微微一怔,惊道:“壮士立下如此大功,正是论功行赏之时,怎么就此离开?”
叶嘉淡笑道:“家父严令草民不能贪赏,而且不日便要赶往北边,朝中之事有王爷与皇后娘娘做主,料来不会再出差错。”李昌素闻叶氏不入朝堂,如今方才深信不疑,感叹道:“壮士与令尊果然是当世英杰。小王在此代父皇、母后向壮士致谢。”说着便又抱拳一拜。
叶嘉急忙伸手搀扶,再与李昌、秦舒互道珍重,便与其妹一起离开。秦舒眼看着二人离去,不禁暗思:这二人与自己,倒真是天壤之别。
→第十章←
桓皇后召集所有亲王百官,先解释了这几日京城的变故,让众人安心。特别是其余亲王,都要在府中读书,无事不得擅自外出。然后才留下几名品位最高的大臣,先公布皇帝被困的消息,然后又言马氏父子叛逆行径。最终商议的结果,自然是打入死牢,等将皇帝救回京城之后,再亲自问罪。当务之急,便是按照皇帝诏命,请蜀国公桓帆为帅,带兵出征,救援圣驾。钦差快马赶往成都,而洛阳百官在李昌的主持之下,也开始四处征调兵马,筹集粮草,准备二次出兵。
整个洛阳城在戒严数日之后,终于恢复了正常,虽然偶尔还是能看到大队的兵将纵马城内,却并不惊扰百姓,使得冷清了好些天的街面又恢复了正常营生。天下太平多年,民生富足,洛阳城内更是酒楼林立,显示出身为帝都的富庶。“醉仙居”更是众多酒楼中的佼佼者,而且与太子府相邻不远,乃是达官显贵失常出入之地。
二楼雅间,一位青年文士凭栏远眺,目光尽头正是被上千禁军团团守护的太子东宫。数日之前,那里还是京城百官贵族常去之处,可而今却是门前冷落鞍马稀,除了那些面色冰冷的卫士,再难见一人。更有不少怕事之徒,路过大门,也都要绕道而行,如躲避瘟疫一般。
数日之间的巨大变化,让青年文士的心中泛起世态炎凉的阵阵寒意。太子李建犯下大罪,圈禁在府内,楚王李昌新掌大权,百官之中雪中送炭的固然没有,但落井下石的却出乎意料的多。那些曾经以太子心腹自居的官员,不少都急忙跳出来,上奏表示与太子划清界限,并无瓜葛。即便有少数几人没有如此,却也是深居简出,根本不敢上表代太子求情。
青年文士转头看着满席的山珍海味,嘴角扬起一丝苦笑,今日宴请之人,怕也不敢前来。果然,伴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位白衣壮汉跑进雅阁内,道:“陆先生,贾大人身体不适,不能前来。”
那青年文士正是太子李建的首席谋士,永嘉陆云。当日他与老母同被马杲软禁,却被眼前的白浩所救,紧接着又听马杲父子奸谋败露,陆云担心太子的情况,急忙赶来东宫求见。可是到了太子府,才发觉所有侍卫都已更换,任何人等不能出入。好在桓皇后唯恐事态扩大,除了将马氏父子监禁之外,百官中原来的太子部属,都暂时不曾为难。陆云也仅仅只是东宫侍读,自不在被捕之列,能获得自由身。
陆云跟随太子多年,知道这次谋逆多是马氏父子所为,如今见太子情势不妙,欲报答知遇恩德,便四下请见往日与太子交好的朝廷重臣,希望能让他们出门保一保太子。可惜连续几日请的人或者不见,或者见上一面,便又匆匆告辞,竟无一人敢出来为太子说一句话。
今日陆云要宴请的乃是当朝太傅贾模,曾是太子授业恩师,原以为看在往日情面,多少应该有几分希望,却不想这老头也圆滑如斯,竟推委不来。陆云心中极为失望,淡笑道:“既然客人不来,不如就我与白兄共享一醉。”说着便径自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白浩见其自伤,不由劝道:“太子殿下身负重罪,旁人唯恐惹祸上身,都躲避不及,先生何必如此?”陆云微微摇头,道:“太子固然有错,但却是天性软弱,被马杲父子蒙蔽胁迫,绝非大奸大恶之辈。况且殿下待我恩深义重,我又怎能见其落难,而无动于衷?可恨贾模等人,只知明哲保身……唉。”长叹之后,便又将手中酒杯一饮而尽。
白浩眼中闪过一丝古怪神色,待要说话,却听外面又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大声道:“适闻陆先生在次宴请贵客,不知道小王是否有幸参加?”陆云在太子府数年,对几位亲王皇子的声音都比较熟悉,吃惊道:“楚王怎么来了?”心中一凛,急忙起身答道:“能得楚王千岁赏脸,实是云之大幸。”
陆云话音刚落,房门便被人打开,伴着一声长笑,楚王李昌迈步入内,双目扫视雅阁内,笑问道:“陆先生既然在此请客,怎么只有主人,不见贵客前来?”陆云面色尴尬,随即笑道:“王爷前来,不是贵客么?”
李昌哈哈一笑,道:“正是。既然没有旁人,那本王便与先生共饮一罪。”说完便在席间坐下,转对白浩道:“这位便是号称‘蜀中第一高手’的白浩白壮士么?”白浩不知李昌来意如何,唯恐他对陆云不利,是以心中颇有敌意,冷冷答道:“王爷谬赞了。川中多豪杰,白某岂敢妄称第一?”
“白壮士过谦了。”李昌拿起酒杯,笑道:“今日能同时见到川中第一才子与第一高手,实乃本王之大幸。来,来,本王敬二位一杯。”陆云与白浩互望一眼,均不知李昌来意如何,但见李昌外面只带有三五名侍卫,看起来似乎并无恶意,便都称谢饮下。
李昌见二人还都站着,便又道:“二位请坐。莫非要本王喧宾夺主不成?”陆云淡淡一笑,坐定之后,又为李昌将酒斟满,举杯道:“王爷贵人事忙,却不知如何得知陆某在此设宴?而且还能赶来赴宴,真乃陆某之幸。”
李昌嘿嘿一笑,道:“白壮士前往太傅府请贾大人时,本王也恰巧在贾大人府上作客。听闻陆先生设宴相请,而贾大人又委实身体不适,不能前往。本王早有意结交先生,所以特意向贾大人告罪,不请自来,还望先生不要吝啬美酒佳肴。哈哈……”
陆云顿时心中雪亮,必是自己这几人四处请人,太过招摇,被李昌察觉。所以抢先赶到贾府,迫于其势,贾太傅自然不敢前来赴宴,反倒是李昌前来。陆云遂笑道:“陆某岂敢?只是不知王爷前来,有何赐教?”
李昌再饮一杯,叹气道:“陆先生当知太子殿下所犯罪大。本王也在皇后娘娘面前求了不少情,却始终不能对太子有所裨益,反而被娘娘申斥数回。久闻知先生大才,何不随本王一道回府,共商救护太子之计?若只是先生在外四处奔波周旋,若是被别有用心之人修成表章,上奏娘娘,对先生则是大大不利,还请先生三思。”
楚王李昌的一席话说的极为动听,更隐隐有招纳之意。就如今局面而言,太子情况堪忧,而齐王在边关生死不明白,李昌却因平乱之功,深得皇后器重,得掌京中大权。能得到他的青睐赏识,远比抱着太子这根要沉的朽木强千百倍。白浩偷偷瞟了陆云一眼,只道他会答应下来。殊不料陆云却淡淡道:“多谢王爷厚爱,云得太子殿下国士待之,当以国士相报。王爷有心替太子解围,云在此多谢王爷。至于陆某,却还是要尽些心力,不论成败与否,总算能报答太子殿下知遇之恩。”
李昌闻言,脸上的笑容稍微僵住,随即又笑道:“既然先生执意如此,本王也不勉强。只是日后若有不便,本王的楚王府随时恭候先生大驾。”说着便起身,道:“本王还有些俗务,就此高辞了。”不等陆云开口,便出门而去。
“恭送王爷。”陆云礼节性地起身相送,见李昌远去之后,才长叹一声,复坐下饮酒,满桌的菜肴却丝毫未动。白浩突然低声问道:“楚王殿下既然有心拉拢先生,先生何不……”陆云突然抬头,瞪了白浩一眼,道:“白兄何出此言?太子待我厚恩,尚为报万一,怎可在此失势之时,转投他人?更何况……”陆云嘿嘿冷笑两声,才继续道:“楚王嘴上说的干净,我岂不知,现在最想扳跨太子的,舍他其谁?这些年齐王殿下为夺太子之位,锋芒毕露,我却知太子最可怕的敌人却并非齐王。楚王表面上虽然不与人相争,却只是韬晦之计,否则又怎会是今日局面?”
“但也要怪太子不争气,否则以楚王的身份,如何能得到如此良机?”白浩淡淡回顶一句。陆云顿时脸色大变,喃喃道:“太子确实……唉!”说着便又干了一杯。他平日酒量并不十分好,今日又是酒入愁肠,越加的酒意难醒,又连喝几杯之后,竟有了几分醉意。
白浩既不阻拦,也不喝酒,只是站在旁边相陪。忽然楼下街面传来几声马蹄声,白浩心中一动,急忙走到窗边打望,就见一队禁军向着醉仙居而来。白浩暗道一声不好,又转到陆云身边,道:“先生,快走。”陆云此刻酒意上涌,斜眼问道:“出了什么事?”白浩一把夺过他的酒杯,道:“下面来了些禁军,或者来意不善,先生还是小心些好。”不等陆云多言,便架着他的身体,走下酒楼。
李昌称白浩为川中第一高手,虽然有些夸大,但白浩在两川确实威名显赫,功夫十分了得。虽然背负着陆云,却健步如飞,很快就到醉仙楼的后门。门口停着一辆马车,是他二人来时所乘坐,听着禁军已经跑上二楼搜寻,白浩急忙将陆云向车内一塞,便扬鞭策马,向城外疾行而去。
二人这几日一直寄宿在城东的天元观内。自从佛教兴盛以来,道教日渐衰落,又加之汉末的黄巾起义,乃是太平道引领,所以李充王朝对于道教的扶持,远没有佛教那么尽心尽力。这天元观在众多寺庙、道观之中,并不出名,只是陆云与观中道长乃是棋友,时常对弈,所以才选此暂时作为栖身之地。
白浩心知陆云拒绝李昌的盛情之后,必然会招来大祸,所以手上马鞭不住抽打,想要尽管赶回观内,收拾行装,暂离洛阳躲避。很快马车就到了天元观外,白浩掀开车帘,却见陆云已经沉沉睡去。不禁微微一笑,想不到在这样的颠簸之下,他居然还能睡得着觉。白浩见他睡得香甜,便不打算叫醒,自己走入观中,准备叫上老夫人,一起收拾东西离开。
可是刚踏入大门,白浩就感觉有些不对,空气之中,居然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道。白浩暗道不好,急忙向客房走去,一路之上,果然看到好几具观中道人的尸体。惊怒之下,白浩不敢丝毫耽搁,可当来到陆老夫人住的客房,只见房门大开,老夫人横卧于血泊之中。
当年白浩身负重伤,为陆云所救,陆老夫人更是当他如亲子一般照顾,才能将其从鬼门关上救回来。这几年白浩一直跟随在陆云身边,对老夫人也是如母亲一样的恭敬孝顺,突然见她惨死,心中怎能不怒?不由仰天大喊一声。
喊声未绝之时,只见旁边闪出一道黑影,急向观外逃去。“哪里逃!”白浩暴喝一声,双手飞扬,早有十几道寒光飞向那黑影背后。白浩以暗器见长,这十几枚暗器乃多年精华之作,对方似乎也知道厉害,急忙转身躲避,手中长刀也连连挥舞格档。虽然将暗器尽数躲开,却十分狼狈不堪。而白浩乘此机会,早掠至黑衣人身前,双掌齐出,瞬间便拍出十三掌,掌掌都不离对方要害。
那黑衣人本身武艺不如白浩,又加之白浩含恨而发,掌风凛冽,十几招后,便被白浩击中肩头,口中鲜血狂喷,身体跌开丈外。白浩身上沾满对方鲜血,面孔因为愤怒扭曲变形,双拳紧握,一步一步走近,恨恨道:“狗贼,我定要将你碎尸万断。”
黑衣人被白浩威势所慑,不禁打了个寒颤,右手不断在胸前摸索,似乎在找什么东西,却又偏偏一时掏不出来,颤声道:“白浩,你不能杀我。”白浩早已是怒火攻心,吼道:“我怎么不能杀你?”说话之间,右掌早切在黑衣人的琵琶骨上。黑衣人撕心裂肺地惨叫一声,便气绝身亡。“叮当”一声轻响,一块令牌从他手中滚落在地。白浩原本怒极,看到那块令牌,却浑身一振,便向要伸手去捡。
“住手。”一枚袖箭“嗤”的一声插入令牌旁边,直没入柄。白浩抬头看去,只见又有一名黑衣人迎风站在不远的墙上,负手而立,森然喝道:“白浩,你居然敢杀自己兄弟,不要命了么?”
白浩似乎认识这名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畏惧,便又冷哼道:“我杀他之时,并不知他的身份。”语气之中,却完全没有方才的杀意。
“所以我不让你看那块令牌。”黑衣人缓缓走到白浩身前,快速将令牌收入怀中,又抱起地上的尸体,道:“此事我会如实禀告主公。”说着便要转身离开。
“等等。”白浩开口将其喊住,问道:“杀陆老夫人,也是主公的意思?”黑衣人摇了摇头,道:“这不是你该问的问题,不过你必须告诉陆云。老夫人是被李昌派来的刺客所杀。”说着又上下打量白浩几眼,突然笑道:“莫非你真与陆云成了兄弟?不要忘了你的使命。”说着飘然而去。
白浩双拳紧握,却又始终不敢发作,只能眼看着黑衣人离开。不久之后,又听见身后一声惨呼:“娘。”知道是陆云看见了老夫人的尸体,急忙又转回客房。
当白浩回到客房,陆云正伏在陆老夫人冰凉的尸体上放声大哭。白浩自己也觉得鼻子发酸,擦去眼角滚落的泪珠,上前扶着陆云,道:“先生节哀。”陆云转头见白浩回来,立刻抓住他的肩膀,厉声问道:“是谁,是谁干的?”
白浩心中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摇头道:“我也不知道。”陆云见他没有立刻回答,便知所言不实,哈哈笑道:“你是怕我知道之后,无力报仇么?”说着手腕翻转,便在旁边拿出一柄长刀道:“这是我方才在观中找到的,乃是楚王府中侍卫的佩刀,定是李昌那狗贼干的,是不是?”白浩见那刀柄上果然有个“楚”字,只好叹道:“我方才杀了一名刺客,检查一番,也有楚王府的标记。”
“好,好。”陆云又一阵狂笑,起身道:“李昌,我这便去闯宫,找皇后娘娘理论。”刚走出两步,便被白浩抱住,喝道:“先生,只凭这一把佩刀,便能定堂堂亲王的罪么?先生此去非但不能为老夫人报仇,只怕还要赔上自己的性命。”
陆云平日智谋过人,只是此刻痛失老母,方寸大乱,听到白浩所言,才猛然省悟,自己一介书生,无权无势,居然妄想以一把破刀就告倒楚王,确实有些痴人说梦的感觉。可是这杀母大仇就不报了么?饶是陆云平日多智,却也实在不知道怎么能凭借一己之力,板倒方今如日中天的楚王李昌。
白浩看了看呆立不动的陆云,心中默默叹息,又劝道:“那些刺客多半是为先生而来,却误杀老夫人。虽然被某暂时杀退下,只怕不久还要再来,先生还是随某离开此处。”陆云摇了摇头,道:“白兄先走,我便在此等着李昌前来。”白浩明白他是觉得复仇无望,所以有心与老夫人一起死在这里,不由喝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楚王固然势力强大,但天下又岂无能与之对敌者?以先生才智,留下有用之身,难道还怕没有机会报此大仇?”
陆云眼睛陡然一亮,应道:“对,楚王算什么?我陆云定要取他的狗命,为母亲报仇。”说着又对着老夫人的尸体拜了三拜,然后转对白浩下拜道:“还望白兄能助我一臂之力。”白浩又将他扶起,道:“你我兄弟,还说这些干什么?”长叹一声,将陆夫人的尸体抱上马车,一把火烧了天元观,然后离开。
两人漫无目的地坐车前行,走了一夜,都不曾说话。直到天明之时,陆云突然道:“白大哥,找一处僻静地方,将母亲的尸体安葬了吧。”白浩早在观中寻得工具随车携带,听见陆云说话,知道他已经从狂怒伤痛之中恢复过来,便答应一声,驾马向旁边一处山林行去。
一直到将陆老夫人的尸体埋好,陆云又都没有再说一句话。等到拜完起身之后,白浩终于忍不住,问道:“洛阳是不能再待了,先生打算去哪?”陆云淡淡答道:“哪里来,便回哪里去。”
“要回成都?”白浩失声说出之后,迟疑问道:“先生是准备投靠蜀国公?”陆云点了点头,道:“如今天下能与朝廷抗衡者,不过鲜卑慕容启与四姓国公。慕容启乃外番蛮族,我纵有血海深仇,也不能留下这‘里通外国’千古骂名。而我早年在成都之时,桓国公便对我十分器重,现在回去投靠,他必能收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