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凌云志异》》 · 府天 · 2026-07-25
“你们报上名来。”风无痕在主位坐下,不动声色地端起旁边的一盏茶。
“卑职徐春书,奉旨扈从七殿下。”
“卑职张金荣,奉旨扈从七殿下。”
“卑职凌仁杰,奉旨扈从七殿下。”
“卑职石宗,奉旨扈从七殿下。”
“卑职廖随卿,奉旨扈从七殿下。”
“卑职彭飞越,奉旨扈从七殿下。”
“卑职叶风,奉旨扈从七殿下。”
风无痕候了半晌也没有听到第八人的声音,不禁有些诧异,刚抬起头,他就见到了一张今生都难以忘记的脸。那是一种如同恶狼般择人而噬的眼神,虽然那个人已经竭力压制,但风无痕似乎仍然闻到了空气中飘来的淡淡血腥味,心也不由一缩。还是练钧如的时候,他曾经跟随自己的爹爹打过猎,见识过无数凶暴的野兽,自然知道只有吞噬过无数生灵的百兽之王才可能具有这种杀气。他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如果不是身旁没有任何武器,风无痕几乎是想立刻逃离这个地方,这是一种猎手的本能。
终于,第八个人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只见他微微躬身,神态间看不到一丝一毫尊敬的意思,缓缓说道:“卑职冥绝,奉旨扈从七殿下。”
似乎是为了缓和一下气氛,徐春书瞥了一眼冥绝,趋前一步报道:“殿下,卑职等八人奉旨前来,听候您的差遣,卑职暂代领队之责。另外,冥绝是去年禁卫营大比时的胜者,连胜五十一场,论武功为我等八人之冠,但他礼数尚未习全,进退之间屡有失仪之处,这才不为皇上所喜,还请殿下明鉴。”
风无痕哪会计较这些,他的心神已经被徐春书的那句“连胜五十一场”给吸引了过去,如此勇悍之人不能驰骋沙场,却要闷在宫中,那就如同关在铁笼中的百兽之王般。想到这里,他微笑道:“从今往后,就要劳烦各位了,冥绝暂且留下,其他人先下去休息吧。来人,安排一下他们在风华宫当值时的住所。”
在另外七人诧异的目光中,正殿中只剩下了风无痕和冥绝。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这个连同僚都不得不称赞其武功的人,风无痕一言不发,他想看看这个人究竟能够保持这副模样多久,然而,让他失望的是,同一个姿势,冥绝似乎察觉不到任何疲累,身子仍然牢牢地钉在地上,连眼皮都没眨几下。
“如此勇士,呆在宫里确实可惜了。”风无痕仿佛是自言自语地说,“大好男儿,如能血战杀场,建功立业自不在话下。”顿时,他感觉到背后涌过一股难言的杀气,几乎让他僵在原地动弹不得。风无痕不禁有些后悔,他这个一向以孱弱形象出现在人前的皇子要慑服这个人,实在不是容易的事,自己此举是不是太鲁莽了?一旦激怒此人,血溅五步几成必然,自己何苦在身边没有一个人的情况下冒这样的风险?
“殿下不必撩拨我这个粗人。”冥绝的话中有一种说不出的讥讽,“既然已经将身卖给帝王家,那么这个身体就不是我自己能够作主的了。什么血战杀场,什么建功立业,我不在乎。皇上如同送一条狗一般把我送来侍奉殿下,那么,殿下不妨就把我当成狗使唤好了,何必再说这么多废话!”
风无痕没有料到从这样一个人的口中会吐出如此认命的话,难道他的身上还有别的隐情?看来今天要折服冥绝是不可能了,那么与其再浪费时间,不如从其他人那里打开缺口。“我从来不习惯把人当成狗使唤,如果连你自己都不把自己当人,那么,你就真的只是野兽而已。”风无痕淡淡地扔下一句话,拂袖而去,留下冥绝一人仍然站在原地不动。
入夜的风华宫里多了四个负责值夜的侍卫,皇帝这次对风无痕表现出了非同寻常的重视,派出的八人都具有二等侍卫的品阶,官位也有正四品,像冥绝和徐春书两人的身手已经完全可以比拟一等侍卫,可惜徐春书一向不善于钻营,冥绝又一副臭脾气,因此升迁可以说是遥遥无期。领侍卫内大臣苏畅思量再三,才派出了这些人,在他心里,那个七皇子身边有这八个侍卫,安全是绝不会有任何问题了,而且其他诸位皇子,相信也不会因为区区八个二等侍卫而心生不满。
· 第一卷 蛰伏 ·
~第二十四章 大夫~
红如睡意朦胧地从自己的床上爬起来,她隐约听到里面的风无痕似乎在呻吟着什么。爱怜地为他捻好被角,她注视着那张安详的睡脸,心中百感交集。自从几个月前风无痕的病莫名其妙地痊愈之后,他整个人就变了,再也没有那种颓然的情绪,再也没有那种了无生趣的眼神,自己每次看到他的脸,就会产生一种难言的悸动,难道这就是爱吗?一丝红晕浮上了红如的脸颊,顿时把她映衬得娇羞不已。
“水,水……”睡梦中的风无痕突然咕哝了一句,红如一个激灵,马上从刚才的遐想中醒了过来。手忙脚乱地冲出风无痕的寝宫,红如这才发现银瓶中已经没有水了,她不由暗地埋怨了那些粗心大意的宫女们几句,这才急急忙忙地拿着银瓶去盛水。
经过正殿时,红如不经意地向里间投了一眼,这一看不打紧,一个黑影正静静地立在里面,显得极为诡异。红如骇得几乎叫出声来,但她马上把身子隐在门边,另一只手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这么晚了,是谁,是谁还呆在大殿里,她又小心地往里面望去,可惜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失望地别转了头,红如突然看见廊下走过一个人影,仔细瞧着,似乎是早晨见过的一个侍卫,名字中好像有个石字,此时她也顾不得什么了,三步并两步地冲过去,倒把石宗吓了一跳。
“石大人,殿,殿里有人!”红如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您,您快去看看,是不是刺客?”
石宗这才看清了红如的样子,对于这个七皇子身边最得宠的侍女,他自然不会忘记。饶是如此,他先是一愣,随后竟笑了起来,“红如姑娘,您可真够忠心的,倘若真有刺客,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躲过宫中大批的禁军,再避过我们四个值夜侍卫的耳目潜入风华宫,那么此刻殿下就真的危险了。那里面的人是冥绝,不用担心。”
冥绝这个名字今晚红如已经听过好几回了,她当然知道主子似乎很看重此人,但他为什么会独自呆在大殿里红如却怎么都想不通。只听石宗微微叹了口气,“冥绝这个人经历坎坷得紧,虽然有一身好功夫,却没地方施展,再加上他碰到的每个主子几乎都把他当作畜生般使唤,也难怪他脾气臭。殿下离开正殿的时候估计没吩咐过他离开,所以他就自然一直呆在里面。”
红如大惊失色,风华宫的正殿使用的次数原本就不多,再加上宫女太监们看见冥绝那幅凶神恶煞的样子躲都来不及,没发现他一直呆在正殿中也是可能的。可那个人怎么这么死心眼,不行,得赶快通知殿下,再这么站下去,恐怕会出事的。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石大人,谢谢您,我这就去找人来。”说完急匆匆地朝风无痕的寝宫跑去。
石宗微微摇了摇头,希望冥绝能够找到一个好主子吧,一个空有身手而没有任何势力的人,要么沦为盗匪,要么就只能卖身投靠,他们这些侍卫,说得好听些是朝廷命官,说得难听些就是皇室的家奴,自己已经多久没有畅快地说过话了?他无言地往正殿又看了一眼,这才继续沿着既定的路线巡视了下去。
从梦中被惊醒的风无痕在听完了红如的陈述后不禁睡意全无,如果说早晨他还只认为冥绝是固执,那么现在他则对这个人的坚忍深深震惊了,到底是什么让这个人死抱着一个信念不放,他越来越好奇了。
当冥绝看到只披着一件外袍走到自己面前的风无痕时,身子微不可察地轻抖了一下。自从儿时被一个杀手组织虏走后,他就经受了最严格的训练,已经习惯于遵照主人的命令去做所有的事情,而未经吩咐的事情则一概不理会。而那个庞大的组织覆灭后,只有十二岁的自己理所当然地作为战利品归属于那个负责此案的官员。记得自己侍奉过的那名官员曾经因为自己的一个小小过失而让罚跪,那时天空正漂浮着鹅毛大雪,由于并没有得到何时可以起身的命令,他跪在雪地中足足一天一夜之久,几乎冻死,即使那样,事后那位大人物也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死脑筋”而已。不久之后,自己杀人的本领终于为这些人觉察,从此接踵而来的就是永无休止的杀戮,直到那个官员被抄家之后,自己被一个好心的禁军收容,并认自己为义子,最后辗转作了御前侍卫,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如果我没有命令的话,你是否准备在这里继续立下去?”风无痕的神色中有几分难以掩盖的恼怒,“我不知道你曾经经历过什么,但你现在是我的侍卫,这里是风华宫,我也不是一个如此严苛的主人!我现在命令你去休息,听见了吗?如果连你自己都自轻自贱的话,那么谁都可以侮辱你,这句话我不会说第二遍了!”
望着风无痕远去的背影,冥绝刚刚还如同柱石一般的身躯终于倒下了,虽然他的肉体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折磨,但他的心还沉浸在刚刚的那几句话里,那值得他用一生去咀嚼啊!恍惚间,他仿佛可以感觉到有人抬起他的身躯,仿佛可以感觉到那温柔地抚过身体的双手,还有那虽苦犹甜的药汁。
陈令诚这两天真可谓是哭笑不得,风华宫的一个病人才痊愈没几天,另一个又接上了,敢情这里比医馆还要忙。可怜自己堂堂一个太医,却要忙着为这些人看外伤和心伤,真是奇闻一件。不过,他怎么会不明白这是那位七皇子收买人心的举措,因此也就在红如面前发发牢骚而已。七皇子对他礼敬有加,这一点不仅是因为他的医术,更大的缘故是因为他的智慧。
吩咐一个小太监给小方子上了药,陈太医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轻轻在小方子的头上一拍,他不禁笑道:“你小子也算有福之人,如今直接到了风华宫当差,总算没白吃苦。”
“陈大人,连您也来嘲弄我!”那个小太监的手脚可不比宫女,疼得小方子呲牙咧嘴的,“挨打的滋味可不好受,要不您试试?”和陈令诚已经混熟了的他现在也敢和这位平时只能仰视的人物开上几句玩笑。
“好了,不和你多说了,那边还有一个病人呢!”陈令诚笑骂了一句,这才走了。没走多远,只听得小方子在房中一声惨叫,“陈,陈大人,你在药里加了些什么,怎么那么痛,啊……”
“只不过加了点辣椒而已,省得你小子成天精力过剩!”陈令诚嘴里一边咕哝着,一边来到了侍卫房。
如果说小方子那里是充满了阳光的气息,那这里就是黑暗的牢房。不知这个冥绝是怎么想的,居然挑选了整个风华宫最为阴森的一个房间,此刻,他正躺在床上,现在屋子的阴影中。
见到有人进来,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一柄亮晃晃的匕首,岂料陈太医根本瞧都不瞧一眼,一屁股坐在床沿,自顾自地翻检起药箱来。
“你是谁?”冥绝沙哑着嗓子问道,能够在他全力催发的杀气面前无动于衷的人,他还是第一次看到。
“大夫。”陈令诚冷着脸答道,“只知道拿着刀吓唬人,一点新意都没有,难道我会认为你徒手无法杀人?真是笑话!”
· 第一卷 蛰伏 ·
~第二十五章 抚慰~
不由分说地拉下冥绝的左手,陈令诚一本正经地把起脉来,“嗯,心脉郁结,内气倒是很强大,你知道吗,照你这情况下去,不到三十必定横死!”他开口就是这么一段骇人听闻的话。
不过冥绝的神色只在陈令诚抓住他左手的时候变了一下,至于后面的诊断他根本没听进去。“我没病,至于我几时死,自有天意,不劳阁下操心。”
“哼,要不是有人拜托我来这里,你以为我愿意给冰块看病?”陈令诚不屑地瞟了冥绝一眼,“如果你心中还有一个放不下的人,你死了,那个人会怎么想?年轻人,成天把生死不当一回事,世道真是变了。”嘀咕了几句,陈令诚放下了冥绝的左手,从自己的药箱中取出纸笔,伏案疾书起来。
“看你这样子也是不吃药的,算了,我就麻烦些,让小伙房给你做些药膳。”陈令诚头也不抬地说,“当归二钱、生地二钱、茯神一钱、麦门冬二钱、白芍二钱、白朮二钱、远志二钱、酸枣仁五钱、川芎二钱、玄参五分、甘草二钱(包煎取汁),这些药材应该够了。至于食才嘛,猪心一个、南瓜三两、豆苗一两、姜一钱、高汤一碗,这南瓜汤的效果应该可以。”他自言自语地说,压根没去问冥绝的意思。轻轻吹了吹墨汁未干的那张纸,陈令诚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施施然地出门去了。
冥绝靠在床上,感到一片茫然,如果这也算生病的话,那他之前那几次险死还生的经历怎么说?也许现在的主人说得对,自己也可以像人一样生活,可是,如果再换了个主人呢?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想得那么多……
看到陈令诚递过来的药方,风华宫小伙房的管事太监康海实在是哭笑不得。一个南瓜汤,居然做法那么麻烦,工序一道又一道,最让他不解的是,这麻烦的汤居然不是为主子准备的。“陈大人,您这不是存心为我们找事嘛,这小伙房向来只负责殿下的膳食,如果每个下人都这样,长此以往,规矩就都没了。”
“你罗嗦什么,哪有那么多例外,这是殿下吩咐的,你如果不想干差使,我去向殿下再荐个人?”这些天时时在风华宫里耗着,陈令诚也习惯性地打起了官腔,颇有些你不做我就赶人的意思。
康海怎么不知道这位陈太医如今是红得发紫的人物,连皇帝也因为主子的病大有起色而对他青眼相加,自己不过是发几句牢骚而已,哪敢真的违逆。这不,他马上赔起了笑脸,“陈大人,看您说的,奴才有几个胆子敢耽误殿下的差使,这就做,这就做。”边说边忙不迭地吩咐起了旁边的几个小太监。
风无言自从谣言风波后就一直闭门不出,虽然皇帝听从了风无痕的意思下旨抚慰,但心中的芥蒂毕竟不是那么容易消除的,连带着绣宁宫的德贵妃兰氏也只能一直独守空房。这天,也就是谣言过去的第十天,风无言终于进宫探望自己的母亲,当然,皇帝和皇后那里是要先去请安的。大概是因为明方真人的话让皇帝有些寒心,没说几句话,风无言就被打发了出来。皇后那就更不用提了,平日对风无言就没有什么好脸色的她干脆连样子都懒得做了,直接让门口的太监挡了驾,借口当然是最平常的身子不舒服。到了这个份上,谁都知道三皇子有些失宠了,就连一向殷勤的那些太监也一个个变了人似的,躲得远远的,生怕沾了风无言身上的晦气。
这样一圈下来,饶是风无言事先作了最坏的打算,心中也不免憋了一肚子火。一进绣宁宫,应门的两个小太监就被踹翻在地,虽然痛苦难当,但硬是捂着嘴不敢放声。谁都知道三殿下这些天来气性不好,但发这样大的火还是第一次,满屋子的下人不禁都战战兢兢的。面色阴沉的风无言连礼也没给母亲行一个,径直坐在了椅子上发呆。
兰氏看着儿子,心中也不由一痛,她怎么不知道这个天资聪颖的儿子花了多少功夫在取悦皇帝身上,但一场莫名其妙的流言,就把他这些年来的苦心付之一炬,这样的打击,心高气傲的儿子怎么承受得了?
“咦,这是闹得哪一出?”就在满屋子人大气不敢出一声的时候,一个颇为清亮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风无言正要发火,抬起头来,却是一愣。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风无痕,有心的他拣了一个风无言最失落的时候乘虚而入。“我想门口的几个小太监怎么死活都不肯为我通报,原来三哥在生气,难怪!”自顾自地说了几句,风无痕转过身来,正对着满脸诧异的德贵妃,恭敬地行下礼去:“儿臣给德贵妃娘娘请安!”
兰氏虚扶一把,心里却在暗暗揣摩着风无痕的来意。这些天来,这个病泱泱的皇子在皇帝面前可是颇为受宠,为什么会巴巴地跑到如今门庭冷落的绣宁宫里来?“无痕,今儿个怎么有空到本宫这里来,你可是稀客啊?”兰氏似笑非笑地看着风无痕道。
“三哥前段时间受了委屈,我这个作弟弟的怎么能不来看看?”风无痕笑着答道,眼睛却扫向风无言,“三哥不必太过伤心的,父皇只是一时在气头上,过一段时间自然会慢慢消气的。你是他老人家最宠爱的儿子,怎么会因为区区流言而冷落你?”
风无言惊疑不定地望着风无痕有几分陌生的脸,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确定,自己以前错得有多厉害。不动声色间,这个七弟已经成长得让自己有些不认识了,亏自己还认为整个宫里只有五皇子风无照因为身份,才可以勉强与自己匹敌,看来真的太自负了。眼前这个十三岁的少年,就凭着不顾众人的敌视而来到绣宁宫的智慧,就值得自己注意。不过,风无痕的话说得也在情理,就凭自己先前在父皇心目中的地位,自然不会被冷落很长时间,但自己现在忍不下的是这口气。
“七弟,之前你在父皇面前仗义执言,为我免去了一场冤屈,我还没有谢你,想不到你今天还亲自上绣宁宫来了,愚兄真是感激不尽。”风无言边说边是深深的一揖,这倒是真心话,如果不是这位七弟的说情,自己被问罪的可能性极大,况且,他现在已经确定了一点,这个弟弟在向自己示好,虽然不知是为什么。
风无痕忙不迭地将风无言扶了起来,饶是他再镇定,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孩子,这些装在表面的镇定不过是这些天遭遇大变才历练出来的。一想到其实是自己的主意才使得风无言落到现在的窘境,他就觉得脸一阵发烧。“三哥,同为骨肉至亲,你又何必那么客气?今后我还有很多事情要仰仗三哥的帮助呢。”
“哪里,七弟如今正得父皇宠爱,得空可要提携愚兄一下才是!”
……
兰氏一直在旁边看着两人客气来客气去的,心里甚是无趣。对于风无痕的生母瑜贵妃,她一直有颇多微词,因此对于一直形同废人的风无痕也就当然没有什么好感,现在看到儿子居然如此礼遇他,脸上就有些挂不住了。“无痕,你的身子一直不好,还是快些回去吧,一会万一支撑不住,皇上知道了,一定也会怪罪在无言身上。你也知道,你三哥最近烦心事太多。”她终于下了逐客令。
风无言和风无痕的神色同时一变,兰氏的话无疑给两人刚才刻意营造的良好关系蒙上了阴影。风无言不住埋怨着母亲的浅薄,可是,当着外人的面,他又不好发作,只能强忍着。风无痕却在心中松了一口气,再这么故作笑容,他就要撑不下去了,德贵妃的话虽然不是什么好意,但此刻却也合了他的心意。
“既然娘娘如此说,那儿臣就告辞了。”风无痕微微躬身道,“也请三哥保重。”
望着风无痕远去的背影,兰氏刚啐了一口,就对上了儿子冰冷的眼神,直到此刻,她才发现自己似乎做错了什么。
· 第一卷 蛰伏 ·
~第二十六章 出宫~
出了宫门,风无痕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很难想象,自己一个从小就奔驰在山野中的孩子能够忍受宫中那种沉闷的生活,看来自己真的变了。这是自从那天之后的第一次出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着,风无痕忍不住发出一阵苦笑,虽然没有换上皇子的正装,但就这衣料的华丽和精美程度来看,怎么也不像一个平民子弟。再看看四周围,八个明显不是庸手的侍卫占据了最佳的地点,还有身后跟着的小方子,这明显就是豪门公子的派头。
不过既然出了宫,风无痕就顾不得那么多了,一个月只有那少得可怜的七天机会,可不能白白浪费了。“小方子,你对京城熟,说吧,我该上哪?”风无痕问道,可半晌都没听到回答。
他不禁奇怪地看了小方子一眼,只见这个平日机灵劲十足的小太监此时却像丢了魂似的,嘴里不停地在念叨些什么,隐约可以听见“阿才”两个字。风无痕心中一动,他倒是听红如说过,小方子有个弟弟,今年十三岁,倒是和自己同龄。小方子正是为了养活弟弟,这次净身入宫当了太监,冒险帮自己做了几件掉脑袋的大事,也仅仅为了帮弟弟过上好日子,这般兄弟情深,令人感动。
“小方子!”风无痕又提高了些声音。
小方子茫然地抬起了头,这才醒悟到自己是走神了,心里不禁有些忐忑。“奴才该死……”一句话没说一半,就被风无痕挥手打断了。紧跟着走了几步,小方子偷眼觑着主子的脸色,发现风无痕并没有生自己的气,他的心这才放下。难得出宫一次,他可不想惹得主子生气,否则就算没有责罚,回去红如的一顿教训总少不了。
“小方子,是不是想弟弟了?”风无痕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是啊,”小方子刚接了一句,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啊,公子,奴才不是这个意思,奴才是说……”
“好了,什么都别说了。”风无痕看着小方子战战兢兢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你多久没回家了?”
“大概两年了吧,”小方子呐呐地说,“奴才在宫里位分卑微,哪得闲儿出宫,再说,每月的月例银子我都托人带到家中去了。公子,奴才只是想想罢了,绝没有别的意思。”
“好了,罗嗦这么多干吗?”风无痕一晃手中的折扇,轻轻在小方子的头上敲了一记,“我就去你那,前面带路吧。”
小方子疑惑地看了主子一眼,随即大喜,不过又有些不安,自己曾经住的那地方可是京城有名的破落地儿,让这个金尊玉贵的皇子去会不会有什么不妥。思前想后,小方子咬咬牙,勉强笑道:“公子,那地方叫下里窝,脏的很,您难得出宫一回,还是让奴才带您到其他地方逛逛吧。”
风无痕微微有些着恼,把脸一板,看上去像是要发火的样子。小方子见势不妙,连忙闭上了嘴,老老实实在前面带路。
一路行去,道路越来越狭窄,两旁的屋子也越来越破旧,有些地方的积水甚至还在发出阵阵难闻的异味。小方子从小就在这种地方过活,自然没什么大反应,冥绝则属于那种对环境毫不在意的人,也就不在话下。其他七个刚才还威风凛凛的侍卫的脸色却有些变了,他们大多出自家境殷实的中等人家,没事哪会到这种地方来,此时此刻,要不是风无痕还是神色自若的样子,他们早开口训斥小方子了,不过现在却只能在心里暗骂。
这是一幅风无痕无比熟悉的图画,低矮黑暗的屋子,面带菜色的大人和小孩,破烂不堪的衣衫,浑浊的眼神,一切都和自己长大的那个小村庄无比相似。他甚至能够感觉到自己的鼻子一阵发酸,“小方子,你家还有多远?”,他只能用发问来掩盖自己的情绪。
“不远,就在前面,公子,奴才那比这里还要破旧些,您是否……”小方子仍然不想让主子到那里去,舔舔嘴唇,尽力劝说道。
事与愿违,风无痕的脚步甚至又快了些,那溅在裤脚星星点点的污渍分外显眼,众人疾步追了上去。路旁的人诧异地看着这些和下里窝格格不入的贵人,心中反复揣测着他们的来意,好事的甚至悄悄跟在众人身后,希图看个热闹。因此到了小方子家门口的时候,风无痕等人身后已经跟了几十个闲汉。
饶是小方子把门拍得震天响,里面还是没有任何动静。这让他有些慌了神,一些不好的念头顿时浮了上来。“阿才,开门啊!我是阿德,你别吓我,快开门啊!”眼看拍门没有回应,小方子索性叫出声来,声音愈喊愈大,到后来竟带了几分哭腔。
旁边围观的人不禁在那里议论纷纷。
“看来一场寻亲记好像是唱不成了。”
“看这个小子的样子,似乎是投靠了个好人家。”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难道你和他家有亲?”
“傻瓜,你没见到那小子身后的华服少年一脸贵介子弟的样子?我记得这家人好像姓方,那个死去的老子还是个秀才。”
“可我记得方家的大小子好像是净身入宫了,二小子也不叫阿才的,好像叫阿勇的,这个叫门的是哪冒出来的?”
小方子听着周围人杂七杂八的话,悲愤不已,一屁股坐在地上,也不管风无痕就在一旁,竟号啕大哭起来。风无痕见平日里嬉皮笑脸的小方子急成这样,心里也不禁想起自己的遭遇,奇--書∧網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就差没掉下来。正在此时,所有人都听得一声大喝:“他娘的,老子门口怎么会有这么多人,难道讨债的都挤在一天上门了么?”
一个黑瘦的少年大步行了过来,滚圆的眼珠子一瞪,旁边围观的人顿时退了几步,声音也低了下来。机灵的人这才想到,那个下里窝的煞星方勇不就住在这里吗?虽然他不时常到这里来,但自己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几个不住敲着自己脑袋,口中咕哝着什么的人悄悄溜走了,在他们心目中,那个叫门的小子铁定是找错了地。
“喂,你是谁,在老子家门口哭哭啼啼的,像个什么样子?”黑小子不耐烦地踢了小方子一脚。
小方子愣愣地看着眼前的黑瘦少年,依稀认出这人好像是自己的弟弟,可自己入宫的时候,他不是好像还在读书么,怎么成了现在的模样?想到这里,他不知从哪来的力气,一跃而起,抓住少年的手,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是阿才?”
“什么阿才?”黑瘦少年被小方子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挥动着拳头正准备揍人,这才看清了小方子的样子,不由惊喜交加,“哥,真是你,我不会是做梦吧!”
小方子此时哪里在乎弟弟浑身肮脏,两兄弟紧紧抱在一起,不过虽然是弟弟,可阿才的个子整整比小方子要高一个头,看起来煞是怪异。
围观的人这才醒悟到两人确实是兄弟,联想到方家的老大几年前净身入宫,再看看旁边那几个明显不是庸手的大汉,好事的人也一个个溜走了,下里窝的这些闲汉,哪个敢招惹和宫里有关系的大人物?
半晌,阿才抬起头,“大哥,你可好久没回来了,我想死你了。照我说,你就别回去了,宫里头有什么好的,成天得伺候那些杀千刀的人,不如这次就索性在这住下来,我养你!”
一句话出口,小方子听得不禁面如土色,四周也顿时鸦雀无声。
· 第一卷 蛰伏 ·
~第二十七章 兄弟重逢~
阿才仿佛还不知道自己刚刚说了什么该诛九族的话,还想继续说,谁料小方子一个激灵蹦了起来,一把捂住他的嘴,眼睛还在向四周张望着。当然,他看见的只是四周那八个脸如寒冰的大汉,还有似笑非笑的风无痕。
小方子不禁打了个哆嗦,一个巴掌就扇了上去,“你,你知道自己在胡说什么,宫里的事也是你这种身份的人可以胡乱插嘴的吗?”看着比自己要高出一个头的弟弟脸上一个红通通的掌印,一幅委屈的样子,他又觉得有几分不忍,“阿才,你已经不小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还不知道吗?你的那么多书难道都白念了,赶明儿有空我一定找赵老夫子理论理论!”
提到读书,阿才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刚才的骠悍劲顿时都没了。他不安地瞟了一眼大哥,这才嗫嚅着道:“大哥,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我,我很久没去学里了?”
“什么,你,你说什么?”小方子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刚才乍一见面时,他就觉得弟弟有些不对,但久别重逢的喜悦冲淡了这些疑惑,现在弟弟居然说没去读书,这如何不让他吃惊。
“自从你走后,我就没读书了。”阿才一咬牙,说出了真相,“我现在是京里青木会掌舵郎哥的义子,蒙他看得起,教了我一些功夫,还带我见识了好些场面。哥,我积攒了不少银子,够我们俩在京里过几年了,读书有什么用,爹一个读书人最后还不是……”
话没说完,阿才只感到脸上又是火辣辣的一击,这次小方子用上了很大的气力,下手一点都没留情。“你,你,混蛋!”风无痕和八名侍卫虽然都见识过小方子的尖酸刻薄,但从没看到他发这样的火。气得全身发抖的小方子对弟弟拳打脚踢,而倒霉的阿才哪敢还手,虽然他的拳脚要有力得多,打到后来,小方子无力地垂下手,一屁股坐在地下,泪流满面。
“你难道忘记了爹娘临终前的嘱咐么?”小方子坐在那里喃喃自语,“爹一个读书人,沦落到下里窝这种地方,他做梦都想让我们两个有出息。我不惜自残身体入宫,为的就是让你能够继续读书,没想到……”他突然仰首望天,竭尽全力地嘶喊了一句:“老天爷,你为什么不开开眼,为什么要我受这么多苦,为什么要夺走我唯一的希望,为什么?”
望着颓然伏在地上的小方子,风无痕的心中涌起一阵伤痛,那种深深的绝望,他不是也曾经同样感受过么?在爹摔断腿的日子里,在瑜贵妃不屑地用窝囊废形容自己的日子里,在太监宫女都用冷漠的眼光注视自己的日子里,一切都是何其相似。而小方子,那个原本倔强不已的少年,可以为钱出卖自己的少年,可以为一个虚无的承诺赌命的少年,当失去了希望后,也只是一个孩子而已。想到这里,他三两步走上前去,看也不看呆呆地站在一旁的阿才一眼,不顾小方子身上的肮脏,一把将他拉了起来。
小方子略带茫然地看着自己的主子,他知道今天自己失态了,知道回去后一定少不了一顿责罚,但他早已豁出去了,弟弟变成这个样子,自己对不起爹娘,还不如死了干净。没想到这位尊贵的皇子竟然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他,那是一种同情、怜悯、抚慰,还夹杂着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东西。
“小方子,你知道我为什么在那么多人中选了你跟着我吗?”风无痕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不等小方子反应过来,风无痕又自顾自地说了一句,“因为你很像我,不同的只是身份地位而已。”
“公子!”
“好了,振作一些,问问你弟弟到底是怎么回事再说!”
阿才莫名其妙地看着两个人打着哑谜,见哥哥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凶狠目光盯着他,心里也不禁发毛。不过,骨子里的那种争强好胜之气让他声嘶力竭地嚷嚷道:“哥,你是走了,可你知道吗,我在学里受着怎样的杂气!赵老夫子要鄙夷的眼光看着我,那些有两个臭钱的学生也可以肆意嘲笑我,他们说我将来会和你一个样,都是没种的家伙!”
一句话气得小方子脸色发白,但是后面的话却更让他吃惊,“没有一点实力,在下里窝这个地方会受到怎样的对待,大哥你知道吗?以前还有你护着我,可现在只有我孤零零的一个人,他们知道我只会读书,身体又不禁打,每次你托人送回来的钱都让他们抢光了,还说是你欠他们的债,如果没有郎哥收留我,我就不知死在哪里了!”
悲愤不已的小方子正想开口再问些什么,就看到十几个满脸横肉的人朝这边走来,领头的臂上纹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老虎,甚是狰狞。看着这些人不怀好意的样子,八个侍卫马上聚拢了过来,严严实实地把风无痕护在了中间,当然,托了主子的福,小方子和阿才也处在保护圈之内。
飞虎在地才帮也算是元老级人物了,这些年青木会的崛起早就让他恨得牙痒痒的,不过谁都知道那位郎哥是个厉害得紧的人物,因此不敢轻易招惹,反正他没有妻儿或是弟子,无人承继的家当就算再大也没用。可谁也没料到他居然不知从哪儿找来个叫方勇的小子认作干儿子,还有板有眼地准备把青木会传给他,这可让帮里的大佬们多了几分心眼,下了严令不惜一切代价干掉那个方勇。这不,今天他得了底下几个跑腿的消息,一路暗地跟了方勇到了下里窝,看来自己是又要升了。
飞虎兴奋地舔舔嘴唇,心中想着待会怎么折磨得那小子哭爹喊娘,再下手结果了他。这几年来地才帮好久没有发这种利市了,想起来也觉得火大。谁料到他刚准备下令手下们动手,就看见几个高大的人影挡在了面前,这使得他不由火冒三丈。
“喂,前面的人听着,识相的叫出那个叫方勇的小子,否则老子让你们好看!”自恃手下人多,兰飞压根没注意挡路的是谁,趾高气昂地叫道。他突然感觉到身旁的一个手下在轻轻拉扯自己的袖子,不禁瞪了那人一眼,只听那个面相猥琐的手下低声报道:“飞哥,那几个人好像不是下里窝的,你看他们的衣裳!”
飞虎这次注意到面前众人的样子,不看不打紧,一看他吓了一跳。这几个人身上的衣料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能用的,上面甚至还有丝绣的痕迹。飞虎对上了冥绝的目光时,那种冰冷而危险的气息差点没让他骇得软倒在地上,这是些什么人啊,他不禁犯起了嘀咕。
“喂,飞哥的话你们听见没有,交出人来,免你们不死!”飞虎身边一个不知好歹的手下没看见头儿难看的脸色,又叫嚣起来。飞虎恨不得踢死这个没见识的家伙,自己先前是没看清楚,怎么这个人一点眼色都不会看,人家是好惹的么?
可惜他后悔都来不及了,风无痕的八个侍卫是皇帝精挑细选出来的,哪受得了这些气。除了冥绝还在风无痕身后护卫之外,其他几人不声不响地跃了出去。风无痕又好气又好笑,这不是杀鸡用牛刀嘛,但想到这些人也是为了自己的安全,也就安心地在一旁看好戏。
· 第一卷 蛰伏 ·
~第二十八章 意外~
战斗正如风无痕所想那样呈一边倒的趋势,只有方勇(就是阿才,他自己把名字给改了,以下就叫他方勇,不再一一赘述)满眼放光的看着七条人影在场中纵横无敌的样子。青木会里是有不少高手,但一来义父郎哥并不允许他们随意出手,二来他们哪比得上宫中这批什么都要讲究潇洒的侍卫?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血腥气这么少的打斗,因此不免牵动了他心中的英雄情结。不过他不知道的是,这些大内高手都是下手阴狠的角色,虽然表面看不出什么血迹,但所有倒下的人最多只有两三口气。
“打得好,那个该死的,应该再踩他一脚!还有那个,砍死他,谁要他平时老是欺负老子!”方勇看得兴起,不由大叫起来,还在那里指手画脚的,仿佛这些高手都是自己的手下。小方子看着主子投过来的不满目光,缩缩头颈,作出一幅万般无奈的样子。冥绝一声不吭地站在原地,仿佛一颗钉子似的一动不动,对于这个新主人,除了服从,他还有一些其他的复杂情绪掺杂在其中。
就在打斗结束前的一刹那,刚才还倒地不起的飞虎趁人不备,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抖手朝风无痕射了过来。徐春书等人脸色大变,要是让他伤了风无痕,那么他们就算有十颗脑袋也不够砍,可是,虽然飞虎重伤之下没什么气力,但那暗器不知是什么所制,速度奇快无比,转眼的功夫就到了风无痕的胸前。徐春书甚至开始后悔为什么把冥绝留在风无痕身旁,那个人向来是以暗杀为冠,论保护可是比其他人差远了。
风无痕心中涌起一阵荒谬的感觉,没想到自己就要这样死了,才迈出第一步,什么事都没做的情况下就要死了。他真有大笑一阵的冲动,看来老天真是不开眼啊!
但这次他们错了,就在暗器离风无痕的胸口还有一尺之遥的时候,冥绝的左手突然毫无征兆地伸了过来,屈指在来势凌厉的暗器上轻轻一弹。暗器的势头顿时一凝,然而,承受了冥绝三分指力的它并没有停下,反而一分为二,呈旋转的方向再度向风无痕攻去。徐春书等人都愣住了,一个地痞混混之流怎么会有这样精巧的暗器?
“哈哈哈,你们就等着死吧!”飞虎疯狂的笑声在这块空荡荡的地方徘徊,“老子当年在一个垂死的人身上搜到了这‘飞燕袭’,今天就在你们身上试验它的威力吧,哈哈哈!”
那飞燕袭果然不是普通货色,分裂开来的它们短短时间内又撞击了几下,顿时场中只看见十几道小而迅疾的黑影到处窜动。抱着风无痕第四次躲过了那暗器,冥绝的眼中射出无比冷厉的寒芒,他真的发怒了。伸手把风无痕交给其他人,他简短地交待了一句“保护主人”,身形就奇快无比地掠了出去。
徐春书顿感不妙,这个冥绝做事向来没有分寸,“飞燕袭”这种暗器传说是天下第一名匠南宫凛所制,号称妙用无穷,每一枚都有着不同的攻击方式,可解致命危机,一年也难得出现一回,硬碰硬的话,他们自可保无事,而风无痕和另两个小子就难说得很了。想到这里,他低声对其他几人道:“我们带人走!”
电光火石间,徐春书抱了风无痕,张金荣和石宗分别挟了小方子和方勇,几条人影飞一般地向远处奔去。飞虎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大汉怒吼一声,浑身散发出惊人的气劲,迅疾无匹地发出数道掌风,准确无误地劈在“飞燕袭”上,不禁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心中暗暗诅咒着那个先动手的笨蛋,他知道今天自己是非死不可了。只听得轰地一声巨响,震得离现场不远的众人也是一个踉跄,虽然在徐春书的护持下,风无痕安然无恙,但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阴沉,难道那个自己下了不少功夫的冥绝就这样死了?
看着那迷漫着的浓烈烟雾,众人都知道冥绝生还的希望可谓是极为渺茫,况且谁都不知道那“飞燕袭”到底被击落了没有,但一瞥见风无痕的神色,他们就有一种噤若寒蝉的感觉,只得一个个进去救人。只听得“咦”地一声,凌仁杰的声音从一片朦胧中传来,“这,这是烟雾弹啊!”极度的惊喜让他不禁有些结巴起来。
风无痕眼睛一亮,要不是小方子在一旁紧紧拉着他,说不定他也要冲进去看个究竟。果然,烟雾散去后,风无痕一眼就看见了冥绝沾满了尘土的脸,看得出来,这种考验对他来说,实在是有些微不足道,脸上还是那种冷冷的样子。至于自忖必死的飞虎则开始大骂起来,名满天下的南宫凛被他说成了一个骗子和强盗,听得众人啼笑皆非。
廖随卿突然露出倾听什么的样子,好一会儿,他才脸色凝重地对其他人说道:“有大队人往这里来了。”
徐春书的眉头只是微皱了一下,随即又释然了,“那‘飞燕袭’这么大的动静,官府如果不派人来看看,怎么对得起这份薪俸,况且这京畿要地的安危可是非同寻常。南宫凛不愧是第一名匠,虚张声势的东西做得竟然如此惊人,就仿佛有人在这里用过火药似的。”
众人赞同地点了点头,要不他们刚才怎么会认为冥绝已经死了。不过就算是地上躺的那些人的同伙,想必也翻不出什么大风浪来,毕竟“飞燕袭”这种宝物是可遇不可求的。方勇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些刚才还在行凶的人听到官兵来了后,还是一幅泰然自若的样子,崇拜之心不由又多了几分。要知道义父手下的人一听到官府来人,马上就躲得远远的,连义父本人也从不和官府正面打交道。
来人是顺天府下辖巡捕司负责北门附近的一队人马,刚才的动静实在是太大了,响声几乎连统领大人也听得见,要是追查下来,他们这些人统统得挨上一顿板子。领头的叫做曹福,领着个小队长的职衔,虽只是个不入流的武官,但颇有几分本事,手底下的几十个弟兄倒也对他极是服气。远远地看到那里立着的几个人影,曹福知道自己这趟没有空跑,总算能对上头有个交待,可他心里也犯起了嘀咕,这地儿的大小势力他都熟,没见哪个有胆闹出这样的事来,而且犯了事还不跑,究竟是谁这么大胆?
待到走得近了,曹福才看清那些人的模样,三个半大不小的少年,还有八条大汉,地上躺着一地的伤者,嘴里还在痛苦地呻吟着,那个地才帮的飞虎也赫然在其中。曹福的眼皮猛地一跳,须知地才帮的实力虽不放在他的眼里,但这么多人如此干脆利落地被撂倒在地,那八条大汉的实力可想而知。不过自己好歹带了几十人,又有官府撑着,谅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京畿重地,何人敢在这里行凶?”曹福大声喝道,也不能怨他眼力不济,那飞燕袭爆炸扬起的烟尘让衣着光鲜的风无痕等人一个个变得灰头土脸的,他哪看得出来,“巡捕司北门小队在此,还不束手就擒?”他身后的众人也齐齐附和一声,显得煞有威势。
谁料到面前那些人一个个若无其事的样子,其中一个还笑道:“终于碰上了一个管事的,我还以为顺天府的人如此失职,竟放任这些地痞横行呢!”
这句话一出,曹福的面子顿时有些挂不住了,不过,一向谨慎的他制止了部下的冲动,面色凝重地发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 第一卷 蛰伏 ·
~第二十九章 顺天府~
徐春书微笑着从腰中解下一块金牌,随手扔了过去。曹福满脸疑惑地接过一看,豆大的汗珠立刻不可抑制地滚了下来,双腿也禁不住有些打哆嗦,他哪会想到,这场风波竟然牵扯倒如此人物。恭恭敬敬地双手奉还了金牌,曹福立刻行下礼去:“卑职顺天府下辖巡捕司北门小队队长曹福,给大人请安!”
“曹队长,还是你刚刚说的那句话,京畿重地,竟然有这样的流氓恶霸行凶,若不是我等出手,还不知要出多大的乱子,你们的差使是怎么当的?”徐春书当然看到了风无痕打来的眼色,因此也就没有透露他的身份。
饶是如此,曹福一个未入流的武官对着几个宫里的侍卫,还是有些战战兢兢,况且对方一开口就是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要是传到提督大人耳中,他哪里吃罪得起?想到这里,他不禁怨毒地看了飞虎等人一眼,若不是地才帮惹上了了不得的人物,自己哪会有这些麻烦?事到如今,他也顾不得地才帮的帮主雄才和自己的上司巡捕司统领有什么交情,一股脑儿地把罪过都推到了那个雄才身上,当然,上司和雄才的关系却让他故意隐瞒了,毕竟曹福还知道统领大人在上面是很吃得开的。
徐春书思前想后,知道今天的事不能这样善了,他知道风无痕颇为看重小方子,因此也有心为方勇拔掉一颗钉子。“曹福,你先把这些人收押,我要去见你们的提督大人!”
曹福见徐春书脸色平和了下来,似乎没有再怪罪自己的意思,连忙应了一声,下令部下把飞虎等人锁了起来。可怜平时这些人一向飞扬跋扈,仗着自家老大和巡捕司统领的关系,甚至不把这些官兵放在眼里,今天吃尽了苦头。本来就伤势不轻的他们被铁链锁着,一路拖到顺天府,早就虚脱了。
顺天府尹,九门提督杨桐得到了手下的急报,怎么也想不明白几个地才帮的小混混怎么会不长眼地犯在宫里的侍卫手中。想起自己曾经收过的那些银钱,他不禁有些心虚,不过自己身居要职,区区几个宫中的侍卫,品秩虽与自己相同,想必也不敢胡作非为。想到这里,他顿时有了主意,挥手召过一个手下,轻声吩咐了几句,那人马上会意离去。
斥退了守在大厅门口的两名衙役,杨桐满脸堆笑地走了进去。最里边的角落站了三个少年,虽然背对着门口,但直觉告诉他,那些人只是无足轻重的。他一眼就认出了徐春书,心里不禁一咯噔,此人虽只是二等侍卫,但极为较真,撞在他手上,地才帮算是完了,幸亏自己已经命令属下去处理掉那帮不知好歹的家伙。“徐大人,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衙门来了,真是稀客啊!”杨桐打着哈哈,几步走到徐春书跟前,轻轻一揖,装模作样地嘘寒问暖道。
“杨大人客气了,无事不登三宝殿,我们兄弟几人难得出宫一趟,没想到碰到如此麻烦,也只能请杨大人出面了。”要说官面文章,徐春书又怎么会输给杨桐,只见他不卑不亢地回了一礼,就立刻把事情放到了台面上,“我们八个只不过教训了几个欺负孩子的混混,谁料到他们居然放出极厉害的凶器,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说罢眼睛有意无意地瞟了风无痕那边一眼。
谁料杨桐居然会错了意,他以为徐春书等是看见地才帮的人欺负那边的三个少年才忍不住出了手,心里大大地松了口气。这等小事,牵扯毕竟有限,徐春书又没有调查这些的职司,看来自己是太过谨慎了,他不禁有些后悔,知道这样就不该派人去毁了地才帮,到底是自己的一条财路啊!他不无恶意地想道,你徐春书我惹不起,难道那边三个小兔崽子我还报复不得吗?杨桐的语气也变得强硬起来,“徐大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原本是美谈,不过这里是京畿重地,你不明事情原委就动手,恐怕有失公允。依本官之见,这三个少年既知事情始末,而且更可能是肇事者,应由我顺天府依例询问后一并问罪。”
风无痕听着杨桐突然打起了官腔,自是知道他想打什么样的主意。如果今天换了一个人站在这里,也许会无可奈何地让他得了逞,到底徐春书等没有实权,可自己就不同了。他冷笑一声,缓缓转过了身子,“没想到杨大人不问是由居然准备定我们这些事主之罪,怪不得百姓中传言顺天府和这些横行京中的地痞恶霸有说不出道不明的关系。”
此话一出,杨桐脸色大变,“大胆竖子,竟敢污蔑本官,简直是无视朝廷律法!来人哪,给我拿下这个狂徒!”他一声令下,几个衙役立时冲了进来。
冥绝脚步一动,立刻挡在了风无痕面前,冰冷的目光扫向了杨桐和那几个如狼似虎的衙役,锐利得有如实质的杀气顿时向他们逼了过去。饶是杨桐见过无数惊涛骇浪,也禁不住这样的怒视,不由退了几步。那几个衙役更是不济,其中一人哪经得起这样的杀气,眼皮一翻,竟然就这么晕了过去,其他几人也骇得连水火棍也掉在了地上。
“你,你想干什么,这里可是顺天府,既为侍卫,你,你敢擅伤朝廷大臣!”杨桐定了定神,这才大声叫道。
“冥绝,你退下!”风无痕淡淡地吩咐道,“我倒要看看杨大人准备把我怎样?”他一把展开手中的折扇,面上带着几分讥诮的笑意。冥绝应声退到了风无痕身后,但凭他的功夫,就算这些人要动手,那也是自寻死路。
杨桐这才知道不好,敢情徐春书等人是这个少年的属下,心底一寻思他的身份,双腿顿时软了。正在此时,一个衙役急匆匆地冲进来报道,“杨大人,海,海相爷来了!”一言既出,满堂皆惊,连风无痕也弄不明白这位位高权重的宰相怎么会到顺天府来。
众人正愣神间,海观羽满面怒气地进了大厅,对着杨桐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杨桐,方才的爆炸声是怎么回事?京畿重地的安危,你竟敢如此怠慢,老夫真是看错人了,你知不知道有多少监察御史准备上折子弹颏你!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海观羽就听见一个少年的声音,“海大人来得正好,杨大人正准备拿我问罪呢!”他愕然朝声音来处望去,却见到了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身影,风无痕斜倚着一张太师椅,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虽然心底里大为奇怪,但毕竟为官多年,海观羽马上乐呵呵地迎了过去,正要跪下见礼,却被风无痕搀住了。“海大人乃是辅国重臣,我何德何能,敢当您的礼?”说完令小方子扶着这位宰相大人坐下。
“七殿下如何会在此处?刚才可是让老臣吃了一惊,失礼之处,还请殿下不要见怪。”海观羽半推半就地坐了下来,心里大为欣赏这位皇子的礼敬老臣。
杨桐只觉眼前一片漆黑,这个衣衫上沾满尘土的少年竟然是七皇子?天哪,自己刚才都说了些什么,他此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一直自诩为观人有术的自己居然会认不出一位皇子,真的该羞死算了。但事已至此,再后悔也是无用,杨桐哪敢再失了礼数,连忙撩袍跪了下去,连连碰头道:“卑职不知殿下驾到,适才有颇多冒犯之处,实在是罪该万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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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邀约~
跟着海从芮读书虽不过几日的功夫,风无痕还是沾染了这位师傅的一些习气,对于尸位素餐的那些个无能官吏,他可谓是深恶痛绝,因此对于杨桐哪会有好眼色?但此时到底海观羽在场,他不得不表现得和颜悦色一些,饶是如此,他毕竟还是个孩子,因此只能装作平和地说了一句:“杨大人起来吧,你乃朝廷大臣,我无职无权,有何理由怪罪于你?”
一句话说得杨桐尴尬地满面赤红,但他毕竟知道七皇子对他有气,仍然按照礼数,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从风无痕刚才的第一句话里,海观羽就听出杨桐可是大大地招惹了一番这位皇子。虽然与七皇子相交不深,但他自认为是朝中众臣中最为了解风无痕心思的人,只有从当局者变为旁观者,才能真正看清皇位之争这趟混水的真正面目。对于这位十三岁少年近日的表现,他认为是可圈可点,心底里自然不想让他竖立一个无谓的敌人。杨桐虽不可惧,但他毕竟处在一个极为重要的位子上,稍不小心就会触动朝臣那根最敏感的神经。“七殿下,杨桐做事孟浪,如果有得罪之处,老臣愿代他向您赔罪。“海观羽边说边离座而起,也跪在了地上。
这下风无痕不敢造次了,从海从芮那里,他知道作为未成年的皇子,自己无职无权,不能妄自插手朝廷中事,刚才只是一时气不过才有那些孩子气的表现。他亲自把海观羽扶了起来,口中称道:“海大人此言,岂不是折杀我了?您是师傅的父亲,乃是我的长辈,无痕怎敢当您的赔罪?杨大人只是刚刚言语间无意冒犯,我自然不会深究。”
这句话出来,杨桐知道自己暂时逃过了一劫,不过想起开始海观羽说的话,不由又是冷汗淋漓。要是自己真的被几个监察御史同时弹颏,不要说乌纱帽难保,到时性命也堪忧。可那爆炸声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是这位皇子说了算,想到这里,他只得再度向海观羽求救道:“海相爷,那爆炸来得突然,卑职实在不知怎么回事,还得请徐大人赐示!”
徐春书用征询的眼光瞟向了风无痕,得到许可后便开始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不过隐去了陪同小方子去看方勇的那段,只说是义愤之下方才出手。饶是如此,海观羽和杨桐也听得出了一身冷汗,要知道风无痕身份尊贵,万一有什么闪失,皇帝震怒之下,不知有多少人要承担责任,至于杨桐的顺天府自是要承担首要责任,因此他们对于惹是生非的地才帮不由恨之入骨。
“殿下放心,卑职已遣人剿灭这些为祸京城的贼人,一定还您一个公道!”杨桐信誓旦旦地说,这下他开始庆幸自己起初的决定,银钱算什么,自己的官职和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嗯,杨桐,这件事你处理得很好。”海观羽无意识地揪着自己的几缕长须,沉吟片刻,又开口道,“此事无须牵扯到殿下,你知道了么,不妨就说那些地痞们内部火并,动用了违禁的炸药,这才造成了那起爆炸。”
杨桐会意地点了点头。风无痕这才体会到姜还是老的辣,这件事已经震动不小,若是牵扯到自己身上,与皇家声誉到底有碍,海观羽不动声色就卖给了自己一个大人情,真可谓是老谋深算,他不禁向这位老人投去了一个感激地笑容。
“那些针对我的弹颏,海相爷您看……”杨桐想起海观羽先前的话,刚才舒展开的眉头又收紧了,“卑职虽然确实有过失,但一旦遭御史弹颏,恐怕无法避免将七殿下置之事外。”这已经带了几分赤裸裸的威胁,杨桐并不知道,只是他这几句话,就让风无痕对他刚刚有所平息的厌恶之心再度达到了极点。如果说刚才只是由于杨桐的两面派嘴脸才引得风无痕的蔑视,那么现在他彻彻底底地被归到了无耻的那一类,连海观羽的脸上也露出了怒色。
不过,海观羽本就准备趁此机会结交这位最近风头十足的七皇子,因此只得揽下了这桩麻烦。“罢了,老夫就算拼却老脸不要,帮你这一遭吧。待会老夫自会遣人去请左都御史冯之繁大人,让他设法压下此事,或是将大事化小,你该满意了吧!”海观羽用警告的眼神射向杨桐,颇有一副你再说我就不管的派头。
杨桐知机地闭上了嘴,他自然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但如果他知道为此已经开罪了眼前的两位大人物,为自己的将来造成了诸多障碍,想必他无论如何也不会采取这种做法。此刻的风无痕在皇帝的众多皇子中,只不过是平庸的一分子,杨桐虽有几分忌惮,但仍然没有把他十分放在心上。
“七殿下,您难得出宫走走,不如到老臣的陋宅一行,不知您意下如何?”海观羽见此事已告一段落,恭恭敬敬地对风无痕道,“老臣宅邸中的一株桂花开得正盛,虽已过中秋,但仍是赏花的好时节。若是能得殿下光临,想必陋室也将蓬荜生辉。”
风无痕纵是傻瓜也明白海观羽的言下之意,哪有拒绝的理,稍微客气一番就答应了。出去的时候,自然是杨桐亲自送到门外,给足了面子。海观羽来的时候虽然匆忙,但仪仗也非微服出宫的风无痕可比,前有家丁鸣锣开道,后有亲兵贴身扈从,尽显豪门之家的气势。海观羽为表郑重,连自己的官轿都让给了风无痕,当然最后被强扯着一同坐了进去,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海府开去。
方勇刚才看着这些平时难得一见的官面人物你来我往的样子,不由一阵阵目弛神摇,甚至还下意识地咬了一口自己的手臂,这才确定自己绝不是在做梦。现在连他也被想当然地认做了风无痕的随从,骑着高头大马跟在队伍之后,虽然是满脸沾尘,神情中却是是茫然中带了几分得意,殊不料他的一举一动被人群中的几个人看了个一清二楚。
郎哥此时正坐在太师椅上皱着眉头,先前的大动静他也得到了属下的回报,但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义子也卷了进去。在得到方勇被带到了顺天府的那刻起,青木会属下的几百号人就动了起来,各种各样的消息是流水似的往他这里传,可是,有价值的东西实在是太少了。杨桐虽然势利,但毕竟不是傻瓜,七皇子亲临顺天府的消息被严格地封锁了,底层的小兵能得到的只不过是一些模凌两可的东西而已。
最是蹊跷的是实力足可匹敌青木会的地才帮一个时辰前遭到了官府的围剿,借口是违禁使用炸药,图谋不轨,听说没有一个人能逃出来,甚至连自己的眼线也不例外。此刻,官府还在外面追查着所有地才帮的余孽。郎哥无意识地用指节敲击着旁边的桌子,似乎漫不经心地听着手下的回报。
对着眼前滔滔不绝的两个手下,郎哥感到一阵窝火,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当朝宰辅海观羽带走了勇儿,而且还好像十分礼遇的样子?饶是他再精明,也觉得脑际一阵发晕。不过,自己好不容易看上了一根好苗子,可不愿意就这样放弃,“传令下去,派十个人日夜不停地看着海府,注意每一个进出的人。其他所有青木会所属,立刻隐蔽,十日内不得外出。”他沉着脸发出了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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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惊艳~
海观羽的府邸是皇帝御赐的,因此富丽堂皇自然是不在话下,但最为重要的却是海观羽贵为宰相之尊。就看门口那侍立着的一长溜官轿,以及延街衍生出来的一排小店,那些边喝茶边聊天闲侃的马夫随从之流,旁观者就可大体得出此地的风水人气。海观羽大概是觉察出了风无痕脸上的茫然之色,无奈地一笑道:“殿下是否嫌此地过于嘈杂?”
“倒是有一些,人也未免太多了!”风无痕叹了一句,随即发现自己好像有些唐突,马上改口道:“海大人,我不是说您……”
海观羽摆摆手,“殿下的意思我当然知道,这些人来拜访我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还不是有事相求?实不相瞒,老夫的那些旧友,走的是隔壁巷子里的那扇小耳门。”他的脸上露出了神秘的笑容。
“那……”风无痕到底涉世未深,那些在皇帝面前侃侃而谈的大见识,不知经过老奸巨猾的陈令诚多少遍的严密推敲和演练,说到底和背书差不了多少,只是体会更深一些而已。海观羽明知道这样迤逦近半里长的人流会给外人一种错觉,为什么还要如此招摇,他实在是不明白。他用疑惑的眼光征询着这位老人,然而海观羽只是微笑不语。
奢华的绿呢官轿稳稳地落地,一个随从连忙掀起了轿帘,海观羽伸手一请,示意风无痕先走,这倒让这位皇子一呆。虽然不知有什么玄虚,但风无痕还是先迈出了脚步。
远远等候着的那些官吏的随从之流眼巴巴地敲着这边,却看见宰相大人的轿中下来一个少年,心中的疑惑可不是一点半点,要知道海观羽为官甚是清正,而且有时甚至有些不近情理,朝中的官介子弟他轻易是不兜搭的,这回的少年到底是什么来路,居然被相爷邀请同轿?不过他们这个牌名上的人哪敢靠近,远远地也看不清楚,只见海观羽客气地将那少年请进了门。人影既然已经不见,人们也就无所顾忌地议论开来,从张大人的儿子扯到李大人的堂侄,从光禄寺转到内务府,一溜又聊起了几位皇子,谁都想不透这位少年到底是何方神圣。
里面的人可体会不到外面的人那份心思,风无痕甫进大门,就被前院里的两株桂树吸引了目光。本以为海观羽邀请自己赏桂只不过是一个借口,没想到能看到如此佳品。只见满树的金银桂花,小小的,一簇簇的,挂满了枝头。翠绿的叶子,金黄的花蕊,夹杂着星星点点细碎的阳光,映衬得心情格外好。风无痕不禁缓步走到树下,尽情享受着这似乎能够流动的清冽花香。
“弹压西风擅众芳,十分秋色为伊忙。
一枝淡贮书窗下,人与花心各自香。”
风无痕忽地想起前几日海从芮教下的这首诗《秋夜牵情》,忍不住吟了出来。海从芮学问虽然严谨,却不像常人一般鄙薄才女,对作这首诗的朱淑真一直赞不绝口。他甚至曾经不顾身份登门拜访,只可惜伊人芳踪缥缈,难得一见。
风无痕话音刚落,只听得里间传来一个女子的不屑声音,“别人作的诗也敢拿来卖弄,附庸风雅!且听我的:
梦骑白凤上青空,径度银河入月宫。
身在广寒香世界,觉来帘外木樨风。”
一位十三四岁的紫衣少女身影顿时映入了眼帘,只见她面带薄嗔,肤如凝脂,黑发如墨,云鬓轻摇之间不经意流露出万种风情。风无痕只觉得心头轰地一震,饶是这些天在宫里见惯了诸多美女,他还是忍不住陷了进去。正在呆呆痴痴中,忽听耳旁传来海观羽爽朗的笑声:“欣儿,没事总是瞎胡闹干什么?你那首诗又是自己作的么,如果爷爷没有记错的话,似乎是上次来拜访你爹的一个叫杨万里的年轻人所做吧!亏你还好意思笑别人附庸风雅。”
紫衣少女一跺脚,满脸气急的样子,“爷爷,连您也来嘲讽人家。这首诗杨公子本来就送给了我,算作是我作的又有何不可?”
原来这紫衣少女正是海从芮的长女海若欣,也是海观羽最宝贝的孙女。海观羽见风无痕为孙女的绝世容光所摄,倒也不以为意,来府中走动的多是仰慕儿子才华前来结交的青年才俊,最后却有不知多少因为仰慕欣儿的风华才一直在家里流连,谁不是这个样子,想来这个沉静的少年也不能免俗吧。“殿下,”海观羽重重咳了一声,意在提醒,“欣儿是老臣的孙女,一向肆无忌惮惯了,还请您不要和她计较。”
风无痕这才觉得如梦初醒,忙不迭地摇头道:“若欣小姐真性真情,我怎敢计较。她的诗可比我的好多了!”话才出口,他便觉得不妥,心中暗暗后悔,明明两首诗皆非两人之作,又如何能拿来比较。果然,海若欣噗哧一笑,容光如幽林明月般灿烂,“你这人真有意思,对了,爷爷刚才称你为殿下,你到底是那位殿下呢,让我猜猜好不好?”
风无痕哪会违逆她的意思,当然是点头答应了。除了红如之外,宫里的那些和他年龄相仿的宫女都是一脸奴才相,哪能找到这紫衣少女这般的灵气?年少的他不知不觉间便在心底种下了一丝情愫。
“欣儿,别胡闹了!小心给殿下笑话。”海观羽喝了一句,但他宠溺这个孙女已不是一天两天,哪管得住她?眼看孙女根本不理自己,还在那里煞有其事地歪着头,嘴里念念有词,海观羽只得亲自把风无痕往正厅中请,岂料这七皇子和孙女一样入了魔似的,脚下像重达千钧一般半天只挪动了几步,看得他又好气又好笑。
好不容易把这两个活宝带到了正厅,却见一个在傻傻地自言自语,一个在呆呆地看着另一个,半天没有任何言语。海观羽实在忍不住了,伸出手在海若欣的头上敲了一下,这才见小妮子一副惘然的样子,老半天才回过神来,一脸的不满:“爷爷,你闹什么,没看我忙着吗?要是我猜不出他是谁,岂不是让人家笑话!”
少女的脸上又露出了一丝狡黠的微笑,“不过,我现在已经知道你是谁了!”故作神秘地顿了一顿,海若欣一语道出了风无痕的身份,“你就是七皇子风无痕对不对?”
饶是海观羽再宠这个孙女,也不由皱起了眉头,“欣儿,你太没有规矩了!君臣有别,这个道理你都不懂么,殿下的名字可是你叫的!都是我平日娇惯得你一点礼数都不懂,给我去抄十遍《女则》,否则就不用吃饭了!”
风无痕和海若欣都没有想到这个看似平和的老人会突然发这么大的火,海若欣一幅泫然欲涕的样子,摔帘往后院跑去,风无痕甚至感觉到自己能听到她那低低的抽泣声,不禁有些难过。不过,被老人这么一闹,他也有些讪讪的不好意思,毫无滋味地饮了杯茶,胡乱尝了几块点心,风无痕就有些心神不宁的样子。
海观羽正在后悔自己不该为了一点小事撵走欣儿,却听得前院又有动静,心里不禁也有些恼火,不过风无痕既然还坐在这里,他也不好意思发脾气,只得打发了一个厅里使唤的小厮出去看看。不一会儿,那个青衣小厮就进来回报道,“回老爷的话,是兰小姐带了几个丫鬟来折桂花插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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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霉运~
海观羽不免有几分诧异,海从芮有两个女儿,一个是海若欣,一个是海若兰,原本应该一视同仁。但一来大孙女若欣是嫡出,舅家的势力在朝廷中也时常要借重,欣儿生得又是如花似玉,异常讨人喜爱,他这个作爷爷的不免有几分偏心;而二孙女若兰因为是庶出,母亲只是海从芮的贴身侍女,在产下这个女儿后才得了个名分,因此生性恬静,一向很少迈出二门,今天这样的举动实在是古怪。
正思量间,只听风无痕开口道:“海大人,难得来府上一趟,我想去看看老师,不知可否?”感情他压根没听清楚海观羽刚才的话,这个情窦初开的少年,现在的满腔热情都放在了刚才那个紫衣少女身上了。所谓的探望老师,只不过是个小小的借口罢了。
海观羽人老成精,怎么会不明白这些,虽然刚才还在想海若兰为什么有如此突然的举动,但此刻他的心都放在了这两个看上去煞是般配的孩子身上,眼睛乐得眯成了一条缝,一句话就答应了。
风无痕跨出正厅的门槛时,不经意地朝桂树那边瞟了一眼,只见一个淡淡的鹅黄身影正在树下转着,那双眸子似乎正看着这里。虽然距离不是十分遥远,但风无痕的一颗心早就飞到了那个让自己心神迷醉的紫衣少女身旁,因此只停留了一刻就快步往后院走去。
海若兰失望地收回了自己的眼神,淡淡地吩咐丫鬟们收起那三两枝桂花,捧起花瓶往回走。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位皇子了,记忆深处的那一次偶遇,至今仍然无法忘怀。虽然从小一直受着冷遇,但她心里一直憋着一股气,希望有朝一日能飞上高枝,而不是在这冰冷的大宅中呆着,最后随便从长辈之意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然而,她还是失望了,今天的事情已经是她能做的极限,屋里的爷爷反应过来之后,一定会责罚自己的不懂妇道,但自己做错了什么,不就是投错了娘胎吗?为什么每到深夜时,她总能听到一身素白的娘在窗前低声哭泣的样子?为什么姐姐若欣就能够为所欲为,甚至可以随意在年青男子面前卖弄风骚?她的心好恨,好恨……
风无痕索然无味地在师傅海从芮那里呆了半个时辰就告辞出来了,豪富人家就是如此,亭台楼阁不计其数,摸不着头脑的他哪知道负气的海若欣跑到哪里去了?海从芮还在那里唠唠叨叨地说什么仁义道德,他一句也没听进去。
小方子还是第一次来到大臣的府邸,因此和弟弟方勇一样感到万分好奇,风无痕在和海观羽谈话时满心都是海若欣的影子,压根就没有注意到他们两个。虽然风无痕没有交待两人的来历,海观羽又怎会把这两个微不足道的少年放在眼里,也就由得两人在二门外闲逛,反正也惊动不了女眷。倒是那八个侍卫领了皇帝的严令,坚持要跟在主子的后面,直到海观羽抬出自己兼着的领侍卫内大臣的官职,这才压下了他们的声音,不过冥绝还是使出了杀手锏——杀气,如果不是徐春书的话他还能听进两句,恐怕他就要直接冲进去了,看得海观羽直摇头。
折腾了半天,在风无痕最后告辞的时候,海观羽才弄清楚这位皇子殿下奔波了一个早晨,而自己居然没留他吃一顿饭,这种疏忽让他自责不已。不过,今天的事情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都是有利的,因为他为海家结下了一个未来的盟友,不会卷入皇位之争的盟友。海观羽望着风无痕等人离去的背影,嘴边露出一丝老奸巨猾的微笑。
风无痕再也没有心思在京城里闲逛,看了恋恋不舍的小方子一眼,他二话没说就吩咐小方子可以在天黑前回宫,让这小子欢喜了老半天。而人群中的青木会中人看到少主平安无事地从海府中出来,心中大喜,腿脚快的几个马上被差回去报信,至于另外几人则暗暗地跟在风无痕等人身后,看到几人分道扬镳,他们不由感谢这是上天赐予的良机。要知道风无痕的那八名侍卫身上隐隐散发出来的危险气息可是非比寻常,这些人成天打打杀杀的,哪会感觉不到?
正高兴的小方子玩笑般地掐着弟弟的脸,自从入宫以后,他已经好久没有这么愉快了。可下一个瞬间,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被撂倒在地,小腹传来一阵剧痛。等到他抬起头来,只看见弟弟被几个男人扛在肩上,飞一般地朝前面窜去,这突如其来的变数让他不知所措。直到看着那几个男人消失在街道的转角处,小方子才发出一阵哀嚎,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追了出去。
方勇在自己被扛起的那一瞬间也愣了神,他哪想得到居然会在自以为最安全的时候被别人偷袭得手。可定睛一看,身下那个人竟是义父的亲信大黑,他的脑筋一下子僵住了。不过,他到底是读过书的人,很快反应到这些人是会错了意,想到自己好不容易和大哥见一面,方勇不由也慌了神,死命地拍打着大黑炭,“放我下来,大黑,听到没有!”
大黑只是嘿嘿一笑,脚步一点都没停,“我说勇少爷,我好不容易把你从那些人手中救回来,你怎么连一个谢字都没有?别闹了,我知道你是小孩子脾气,被别人扣下有什么大不了的!”边说边往地下吐了口唾沫,又加快了脚步。
“你胡说什么,大黑,快把我放下来,你刚才打的人是我大哥,要是他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我和你拼了!”方勇怒吼道,拳头也不由加重了力道。
大黑这才停了下来,神色中尽是迷惑,他怎么都搞不明白,那个明显是在虐待方勇的少年怎么会是少爷的大哥,而且看上去那么瘦弱。可放下方勇后,他回头一瞟到那愤怒的眼神,他就知道自己确实做错了事,不免有些讪讪的。方勇二话没说就往回跑去,大黑的拳头有多重,他可是清楚得很,最好事情不要太糟糕,他默默念道。
小方子本就是外伤初愈,再加上又饿了一上午,挨了那么重的拳头后哪跑得快?不过是两条街的距离,他就觉得额头上出了阵阵冷汗,不过想到吉凶未卜的弟弟,他还是勉强又迈出了几步。但是,体力不支让他重重摔倒在了地上,眼前只觉得一阵漆黑,然而,在最后的一刹那,他似乎听见了弟弟焦急的呼喊声,脸上不禁露出了一丝微笑。
郎哥听着方勇添油加醋汇报的一切,不禁狠狠瞪了大黑一眼,他早知道这个心腹太过鲁莽,但没想到他居然笨到连敌友都分不清。不过目前的情势确实太过微妙,方勇那位久未谋面的大哥居然能够劳动一位尊贵的皇子和他一起去了下里窝这种肮脏的地方,这已经够令人意外的了,更让人惊讶的是,顺天府居然因为那莫名其妙的冲突灭了整个地才帮,看来那位七皇子并不像传闻中那样窝囊。
床上的小方子突然呻吟了一声,这让守候在旁边的小方子不由大喜,他一把抱了上去,大声叫道:“哥,哥!你听到没有,我在这,在你旁边……”
“要是你想他死的话就继续叫吧!”一旁的中年人冷冰冰地说道,要不是和郎哥有过命的交情,他哪会特意进城来?看到这个方勇连自己大哥的病情都不了解就这么冒失地行事,他实在忍不住了,“他前一段时间刚受了伤,今天又被那个莽汉打了一拳,再加上情绪变换过度,所以身体相当虚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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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约定~
方勇的脸上顿时露出了愕然的神色,转眼间阴云密布,“我说那些宫里的人怎么会这么好心,原来一直在虐待大哥,哼,下次要是再让我遇到那个什么殿下,非好好教训他不可!”
“不,不许你诋毁殿下!”旁边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要不是殿下为我请了太医诊治,我早就没命了!”小方子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
一句话让郎哥和那个中年人都怔住了,方勇看到大哥醒了,哪顾得了别的,“哥,你醒了,你知不知道,我担心死了!”由于有之前的教训,他可不敢再有什么热情的接触,唯恐伤害了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大哥。
“再不醒就要被你气死了!”小方子没好气地说,这才看见了旁边神色各异的两人,“让两位见笑了,我弟弟就是这副德行,说话老是那么冲动,请问这里是?”
方勇刚想开口说话,就被大哥狠狠地瞪了一眼,这才不甘心地闭上了嘴。一边看着的郎哥看着平日争勇斗狠的义子吃瘪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看到小方子投过来的疑惑眼神,他微笑道:“我就是小勇的义父,你就是他大哥吧,平日里他总是把你挂在嘴边,让我好奇得很。今日一见,果然是个人才,比这个小子强多了!”
小方子大讶,在他心目中,方勇认的义父既然是帮派之流,一定是满脸横肉,穷凶极恶,没想到眼前的儒雅中年竟然就是郎哥。不过他在宫中几年,其他的没学会,变脸的功夫却是一绝。只见他马上换了一副尊敬的神色,挣扎着半坐起身,恭恭敬敬先是一揖:“多谢先生这几年对小勇的教导,方德低贱之身无以回报,将来若有可用之处,还请先生坦言相告。”
郎哥心中长叹,如此伶俐的人居然是个太监,真是天意弄人,想及小方子是为了弟弟才自残身体,出身书香门第却入宫操持贱役,他对这个少年的坚忍也赞赏不已。郎哥郑重地还了一礼,正色道:“既然小勇是我的义子,我自当教导他成才。虽然青木会不是什么正经帮会,我阿郎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但世道就是如此恃强凌弱,如果你放心的话,那小勇就是将来青木会的掌舵之人!”
这句话无疑是正式确立了方勇青木会继承人的身份,但屋里的几人都很明白,只要小方子说一个“不”字,那么虽然方勇仍然是郎哥的义子,但却不会加入青木会。小方子看着弟弟祈求的眼神,心也不由一软,想到自己在宫里受的欺凌,弟弟一人独自生活在外的苦楚,他又有些犹豫。突然,他的脑中灵光一闪,主子的志向他虽然只知道个大概,但需要人手是一定的,如果……小方子终于下了决心。
“郎先生,方勇跟着您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既然您想把青木会传到他手里,我这个作哥哥的也不能无端阻他的前程。但是,”小方子话锋一转,“我有一个条件。”他扫视四周,目光停留在了那个中年大夫身上。
郎哥老于世故,哪会不明白小方子的意思。“你放心,宋大夫是我的至交,有时候也是青木会的智囊,你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我现在是七殿下的人,殿下一向势单力薄,所以……”小方子没有把话说完,反而不住地观察着其他人的脸色。
年少的方勇倒还罢了,郎哥和宋大夫却早已皱起了眉头,无端牵涉进宫里那个复杂的漩涡,对青木会没有任何好处,而且风险太大了。郎哥思虑再三,刚想婉言拒绝,却听得小方子又发话了。
“我知道自己的请求是过分了些,但我知道殿下的为人。殿下对九五之尊并没有非分之想,所以各位不必担心卷入夺嫡之争。殿下只是内无可恃之人,外无强援相助,长此以往,空有尊贵之身又有何用?刚才的话都是我自己的意思,与殿下并不相干,如果郎先生认为不妥,我也不敢勉强。”
听到那位七殿下无意逐鹿天下,郎哥大大松了口气,但他并不愿把这一大帮人的命运轻易委于一个自己并不熟悉的贵人之手,但小方子的话已经说到这个分上,他也不好随便拒绝。眉毛轻轻一扬,他顿时有了主意,“方德小弟,我们不妨立一个赌约如何?”
“三天之内,如果七殿下的人能够找到这里,把你带回去,我就答应你的条件。否则,此事就休要再提起,如何?”郎哥目光炯炯地道。
小方子的脸上露出了胸有成足的笑意,“既然如此,就依郎先生的意思,我们击掌为誓。”他缓缓伸出了右手。
两只右掌重重地击了三下,两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这才把右掌分开。方勇心中虽然不解,却由于对义父和大哥的敬畏,不敢轻出一言。至于旁边站着的宋大夫,眉头却一直紧锁着,不知在思量着什么。
宫里的风无痕此时也烦恼得紧,自从昨日回宫后,他的心中就全是那紫衣倩影,几乎是茶饭不思,看得红如黯然神伤。直到今日早晨,他才发现小方子昨天一夜未归,心头又平添了几分烦躁。
“殿下,小方子一向伶俐,想来不会有什么事的,您还是放宽心吧。”红如强打着笑脸劝慰道。昨天一夜,她都听见风无痕在睡梦中呼唤着“若欣”这个名字,虽然早知道自己配不上这位尊贵的皇子,但眼见他恋上别的女人,心中还是充满了酸楚。
风无痕哪理会得红如的这些心思,到底是十三岁的少年,这许多的烦恼事一起涌上来,顿时让他心神不宁。不过,这些天来习惯了小方子在身边,没了他还真是不行,想及他的安危,风无痕终于坐不住了。
“红如,你去叫徐春书进来。”他吩咐道。
徐春书一进来就看见风无痕紧绷着的脸,自然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依礼拜见后,风无痕给了他一个任务,带人三天之内找到小方子,这让他有些为难。“殿下,宫里的太监无故未归,按理该由内务府查办,由我这个侍卫出面似乎不妥。”
“一旦由内务府介入,你认为小方子还能留得性命吗?”风无痕反问道,“他不久前才因为那件事情受过责罚,如今的事情再传扬出去,父皇是绝对不会饶他的。”
徐春书恍然大悟,敢情这个主儿是担心小方子被问罪,看来自己真的没有跟错人。“卑职明白了,三日之内,一定把小方子完完整整地带到殿下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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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惊喜~
再一次走进勤政殿的风无痕,心情仍然如前一次那样的忐忑。父皇刚刚差汪海来宣口谕召他觐见,这原本是一件喜事,但此时已是深夜,汪海还居然把他往偏殿中引,这就让风无痕有些不解了。联想到自己第一次来的情景,他不禁脸色发白,东窗事发这四个字不停地冲击着他不久前才有些放松的神经。
似乎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推开了面前的那扇门,风无痕一眼就看见了父皇的背影,还有明方真人那明亮的眼神。刹那间,刚才还汹涌澎湃的心绪平静了下来,对着那样不含一点杂质的深邃目光,风无痕知道那件事仍然是两人间的秘密。
“儿臣叩见父皇,恭祝父皇金安。”风无痕掩上房门,这才转过身来,对着父皇的背影深深叩拜了下去。
“平身吧。”皇帝的声音有一丝疲惫,却仍然背手而立,“你知道朕今天宣你来有什么事情吗?”
风无痕感到一阵愕然,父皇这话里有话的,到底是什么意思?话虽如此,只思量了片刻,他恭恭敬敬地答道:“恕儿臣驽钝,父皇突然宣召,儿臣并不知道所为何事。”
“无痕,你实话告诉朕,那天大殿上你说的话,是真心实意还是只是在博取朕的欢心?”皇帝倏地转过身来,双目中光芒大盛,紧盯着自己的儿子。
风无痕本能地感到一阵颤抖,他如何不知道,只要一句话答错,不仅自己以前的努力全部白费,而且可能立刻引来杀身之祸。但如果犹豫太久,则显得自己明显是在作戏,电光火石间,他重重地叩下头去:“儿臣所言无半点虚假,若父皇不信,儿臣也无话可说。然儿臣卧居病榻多年,深知人情冷暖,皇位虽好,却不是人人可企及之物。儿臣自幼读书甚少,又无饱学大儒教导,如何敢觊觎大位?”他稍微顿了顿,又徐徐开口道:“苍天在上,我风无痕若对皇位有半分不轨之意,天地不容,鬼神共弃!”竟是发下了毒誓。
那悠悠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良久没有散去。皇帝和明方真人都没有想到这个十三岁的少年会发下如此毒誓,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脸色都有些不太自然。照明方真人的意思,原本并不想再试探风无痕,但皇帝对于这个仅存无天命眷顾的皇子还有那么一点疑虑,这才用如此严厉的语气问了刚才这些话。
“朕相信你就是了,无痕。”须臾之间,皇帝似乎苍老了许多,“不要怪父皇太过多心,你虽然还小,但也应该知道天家骨肉相残的惨剧。你那次竭力保下你三哥,朕很高兴有你这么个懂事的孩子。”他的目光转向了立在一旁的明方真人,“如果仅仅要你作一个清净无为的皇子,朕任命了海从芮为你的师傅,以他的大才自已足够。但朕现在需要一个辅佐朕和储君的擎天栋梁,一个海从芮远远不够!”
风无痕犹自震惊于父皇此番言语,皇帝接下来的话又如狂风骤雨般席卷过来。
“无痕,从今天起,你每天夜里到勤政殿来,每逢单日,真人将作为你的另一个师傅,担负起教导之责;,你可以翻阅一下各地送来的紧急奏折,并誊写一下节略,学习一下如何参赞国事;朕每逢初十、二十、三十会来亲自考校你的进展,并教导你一些其他的东西。至于你的身子,有真人在,不必过于担心,如果不行,朕还可以让陈太医随时伺候。怎么样,你能担当得起这样的责任吗?”
此等连储君都无福享受的殊遇震得风无痕一阵头晕目眩,几乎稳不住自己的身子。太意外了,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究竟是什么事情让父皇居然决心启用自己这么一个不起眼且病泱泱的皇子,风无痕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竭力用颤抖的手支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他颤声道:“儿臣叩谢父皇天高地厚之恩,定当尽心竭力,不负您的期望。”只说了这么几句,他的眼泪就再也止不住了,一滴滴地落在了膝前的金砖上。入宫后受到的所有委屈,仿佛都在这一刻化为了乌有,他从来没有感觉到,眼前这个威严的老人是那样的像是自己的父亲。
看着风无痕稚嫩而挂满泪痕的脸,皇帝也有几分感伤,他怎么会不知道自己曾经的冷遇给这个孩子带来了多少伤害?然而,这个儿子没有怨他,反而比其他的儿女更加贴心,更加孝顺,作为父亲,他亏欠得太多,只能以这种方式补偿了。
“皇上放心,七殿下只是胎里带出的那股热毒,如今经调养后,已经没有大碍。贫道自会传他调息之法,足以保他身体无忧。”明方真人虽然奇怪这个传闻中孱弱的皇子并无任何小恙,但还是郑重其事地说。
皇帝欣慰地点了点头,“好了,既然如此,真人,朕就把无痕交给你了。无痕,以后每日的戌时和亥时,朕会派人去风华宫接你。此地的事情完全保密,这些太监贱奴全是既聋又哑的废人,况且无人识字,倘若他们还能把这里的消息传出去,哼,朕活剐了他们!”
一句阴狠的话说得四周侍立的太监全都打了个哆嗦,一个个噤若寒蝉,他们不能听,不能说,但皇帝言语间的杀气他们却是感觉得到的。风无痕先是感到浑身一片冰凉,然后才放下心来,无论如何,成为众矢之的可不是他希望的。
皇帝离去后,殿中只剩下了风无痕和明方真人两个,环殿侍立的一众太监都像如同石雕一样无声无息,仿佛并不存在似的。
“我也不多说其他话了,七殿下,我们既然有缘,那么现在就开始吧。”明方真人开口打破了沉寂,“你也知道,贫道是修道之人,并不懂什么治国的大道理,此次入世,也是却不过皇上盛情,因此,贫道要教你的,不过是一些保命的小术,另外就是这些年的心得了。”
风无痕诧异不已,父皇说让明方真人作他的师傅时,他就觉得奇怪,现在听到这个以活神仙著称的老人居然要教授自己这些神乎其神的东西,心里的兴奋和疑惑怎么会少的了?不过,神色变幻间,风无痕一言未发,只是恭恭敬敬地一揖。
“七殿下,贫道就倚老卖老,称呼你为无痕吧。你的身体虽已痊愈,但积重难返,沉疴一旦解去,调养却不可少。那天你也见识过我的九炼阴阳罡,此功法虽是防身利器,却旨在调息,对你不无裨益。我就先把它教给你吧,希望你能无病无灾,免除将来凌云大地上的所有灾祸。”说到后来,明方真人似乎心有所感,不免透露了一些其他的讯息。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而奉有余。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无痕,你要记住,虽然你是天潢贵胄,但有朝一日手握权柄,我希望你能牢记这句话。”明方真人没有注意风无痕明显有异的神色,径直开始传授九炼阴阳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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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欢场~
在诺大的京城中寻找一个小方子,徐春书虽然应承得很爽快,但到真正找的时候,他才发现没有任何头绪。这次出宫,为了保护风无痕的安全,他只带了三个人,其他四人负责留守。九月的天气中已经有几分凉意,但半天东奔西走下来,饶是四人功力精深,也忍不住出了一头大汗。这不,凌仁杰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老徐,这样找也不是个办法,人海茫茫的,我说那小子会不会和他弟弟躲到什么地方自在逍遥去了?”
其他两人也觉得有几分道理,不过徐春书却摇了摇头:“那个小子的命是殿下好不容易救回来的,殿下又待他不薄,我看他也不像个没良心的人,应该不会这么鲁莽。依我之见,他应该是碰到了什么应付不了的事情。”
说着说着,徐春书突然一拍大腿,眼睛也一亮,“小方子的弟弟方勇不是青木会的人吗?说不定他也在那,走,我们去那里看看!”
三人立刻恍过神来,自己怎么把这茬给忘了,立刻分头行去。
直到傍晚,四人这才碰头,个个脸上都带着沮丧。凌仁杰最为干脆,他双手一摊,气呼呼地说:“他娘的,那个青木会不知是什么大不了的角色,不起眼的角色一箩筐,真正的堂口在哪里居然没人知道,神秘得像什么似的!”
“没错,那些个摆摊的生意人也说这两天街头的地痞混混少了许多,听说顺天府正在狠狠地清洗着京城的这些人物。”彭飞越也不无失望之色。
“我也扑了个空。”徐春书懊恼道。
“头儿,你既然和殿下打了包票三天找回那小子,现在还是第一天,不用那么急嘛!”年轻的叶风见其他三人如此,也就懒得解说自己的遭遇,刷地展开了手中的纸扇,故作潇洒地扇着,出身江湖世家的他甫入宫不久就分到了风无痕身边,对主子为了一个小小的太监如此兴师动众颇为不解。
“小叶,你想得太简单了,这么大个京城,我们这样找人无疑是海底捞针,第一天还有点希望,若是拖到最后期限,那就等着回去挨批吧!”彭飞越和叶风关系甚佳,忍不住提醒道。
“小叶说得也没错,”徐春书此时也有些后悔一时冲动定下了三天之期,“忙了一整天,大家也累了,这么着,老规矩,今儿个去醉香楼,我请客!”
三人不禁喜出望外,作为侍卫,成天轮班当值,难得有这样的闲工夫。谁不知道徐春书在京城这块地还算趟得开,听到他请客上醉香楼,刚才的怨气早上爪哇国去了,个个打点了一堆好话奉承,把徐春书的心情也说得好了起来。
要说醉香楼,那可是京城的第一销金窟,里面的姑娘无论才还是貌,都是第一流的货色,最是达官贵人流连之所。徐春书四人品级虽不低,但一来囊中并不宽裕,二来背后靠山风无痕并不显山露水,三来在京城这卧虎藏龙之地也不敢等闲造次,所以除了徐春书,他们深深的胡同巷子钻过不少,却难得上这极品销魂的地方一回。
离醉香楼还有百步之遥,四人就觉得周围车水马龙,人也渐渐多了起来,而且个个衣衫华丽,举止轻浮,各种不堪入耳的语句也时时在耳边缭绕。不过叶风自诩风流,凌仁杰粗豪慷慨,这两个青楼常客倒是没有皱一下眉头,但彭飞越和徐春书已经有些不豫之色。远远看去,醉香楼包裹在一片灯火辉煌之中,门口虽不见寻常青楼的拉客龟奴,但四位姿色中上,看上去宛若处子的少女默然立在那里,足以让好色之流食指大动。再加上能说会道,风韵犹存的几个老鸨,醉香楼坐稳了京城第一的宝座。
刚踏进门,早有眼尖的龟奴上来伺候,只见那人高高瘦瘦的个子,头带一顶可笑的绿帽子,身穿绸缎对襟长衫,脸上堆满了虚假的笑意。此人觑了下四人的脸色衣着,随即判断出四人是并不常来这里的贵人,马上连声招呼道:“四位爷,稀客稀客,我们醉香楼的姑娘最是可人儿,不知要点哪位姑娘伺候,是陪酒还是唱曲?”
徐春书见此人面生得很,不禁有些疑惑,要知道龟奴这个行当,可不是寻常男人拉得下脸去做的。随意打量了下四周,他装作漫不经心地道:“我可不是稀客,翠娘在哪,今天我带了三个弟兄来这里玩玩,她怎么如此怠慢,连个卯儿也不来点?”
话音刚落,只听一个甜得发腻的声音从众人身后传来,“我说今天的烛芯怎么爆了两回呢,敢情是有贵客盈门,徐大人您最近可是不常来呢,我们的珠莹可是想死您了!”听了这女子的话,那个龟奴的神色愈发谦恭,要知道他这个饭碗来之不易,眼前的人既然有朝廷官员,便要加倍用心伺候,他的腰弯得愈发低了。
四人循声望去,只见说话的女子披着薄纱,隐隐可见那吹弹得破的雪肌玉肤,隆胸丰臀,精巧的发式上,几支名贵的发簪随意地插着,别有风味。待到看见她的脸庞,叶风等三人只觉心头轰地一震,眼睛再也舍不得离开。只见那水波流传的媚目,相得益彰的月眉,小巧的鼻梁,再搭配上嫣红得使人迷醉的唇,让几个见惯了美女的男人也忍不住想一亲芳泽。
“翠娘,才几天功夫不见,你又漂亮了不少啊!”徐春书是第一个清醒过来的人,这个女人的媚术已经是炉火纯青,石榴裙下不知迷倒了多少权贵,否则这京城第一销金窟怎么会在她手上这么久都无人敢觊觎,相反还有隐隐扩张之势?徐春书自知只不过是一个小小侍卫,哪敢真的招惹这等刺头,连忙打哈哈道。
“你这个没良心的!”翠娘却娇嗔起来,“什么几天不见,我告诉你,一共是一个月零二十一天。哼,亏我那女儿珠莹茶饭不思地想着你!”
叶风等三人对如此绝色尤物居然是老鸨感到诧异不已,而徐春书更是一脸的尴尬。谁会想到翠娘居然会计较几句假话,到这里寻欢作乐的男人哪个不是只求一晌贪欢,有几个真心实意;那些卖笑的姑娘也不是一样花言巧语,虚情假意?不过话虽如此,在这个翠娘面前,徐春书不敢露出半点这种情绪,只见他大大唱了个肥喏,装模作样地道:“小生这厢赔罪了,还请翠娘大人有大量,饶恕则个。”
翠娘这才转怒为喜,“看徐大人说的,翠娘什么身份,敢怪罪大人?不过是替我那可怜的珠莹叫屈罢了。范明,带四位大人去南风阁,再去告诉珠莹,她的心上人来了,赶快打扮一下出来陪着。另外,让冯妈妈选几个上好的姑娘过去伺候。传我的令下去,徐大人的客人,谁敢怠慢,仔细他的皮!”几句话说得天衣无缝,妥妥帖帖,要不是几人知道这是青楼,还以为碰到了一位有情有意的侠女子。
上了南风阁,几人方才感到醉香楼美名不虚,那幽静的小楼,仿佛把外面的嘈杂全部摒之于门外,只留下一个与美人共享的天地。几名仅仅是垂髫之龄的丫鬟待众人行到跟前后,这才屈膝为礼,引着他们缓缓步上了楼。叶风注意到,那个叫范明的龟奴到了这里,就再也没有前进一步,心中有些奇怪,不禁开口询问。
“这里的姑娘,大多是被那些达官贵人包下了,哪会容许这些龟奴亵渎他们的禁脔?”徐春书只是一笑,“不过,既然小叶你说了,那就让他上来也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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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温柔乡~
听到几位贵客点名要他跟着,范明不禁喜出望外。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他怎么会到醉香楼来作龟奴这种下贱的营生。可是,想到家里六岁大的儿子和瞎了眼的老娘,他就不得不忍受各色人物鄙视的眼神,强打笑容伺候着。他做梦都想有贵人能抬举一下自己,现在看来机会终于来了。
自从看了翠娘那额外殷勤的脸色,徐春书心中就总有些忐忑不安,不过,这一切都在看到珠莹的俏影后烟消云散。这是一位年方二八的丽姝,身着一袭白衫,论姿色,她最多只有翠娘的八分,可那种从骨子里流露出来的楚楚可怜,还有那种只有大家闺秀才具备的气质,足以让无数狂蜂浪蝶为之倾倒。这不,珠莹缓缓步入的那一刻,除了徐春书还算把持得住之外,其他三人都现出惊艳之色,叶风甚至还不满地咕咚了一句,“头儿真有艳福!”
行到众人跟前,珠莹盈盈下拜,柔声道:“贱妾参见各位大人。”虽然这句话是对所有人说的,可众人从她那不住瞟向徐春书的幽怨眼神,早就发现了其中玄虚。
“老徐,如此佳人,你竟把她撇下这么久,可真够无情的。照我说,早早把她赎身了才是正经,难道你担心嫂子的河东狮吼?”凌仁杰似乎是发泄似的,不满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徐春书不禁发出一阵苦笑,赎身,说得简单!也不看看醉香楼是什么地方,怎可和普通青楼相提并论。当初他囊中富裕,来得最勤的时候,一夕的缠头就足以让一般人家一年无忧,尤是如此,他也从没打过为珠莹赎身的主意,没有数万两银子砸下去,那翠娘怎会放走这么一棵摇钱树?只看她花费六年功夫把珠莹这么一个不懂一点市面的小女孩调教得如此高贵大方,他就放弃了这种打算。“唉,老凌,你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我这不是忙吗?”徐春书扔过去一个警告的眼神,这才对上了珠莹仿佛可以让他整个人融化的目光。
其他三个姑娘也很快到了,翠娘确实没有糊弄他们,每一个都是极为出众的女子,比起珠莹最多逊色一两分。同时来到的还有醉香楼的一班乐师,当一切响起来的时候,整个南风阁就充满了柔情蜜意的气息。
范明还是第一次陪侍在这种场合,因此也就没有注意到四位女子看他时的奇怪眼神。无论是那美妙的丝竹管弦还是珠莹绕梁三日的歌声,都是他一辈子都不可能企及的东西。恍惚间,他不知道为那四位尊贵的大人倒了多少杯酒。
徐春书没有理会几位同僚的打趣,以及言语间的酸意,他只是一杯杯地灌着那根本不知道滋味的美酒,听着珠莹那曼妙的歌声,欣赏着美人们的表演。然而,他的内心深处却在为自己的仕途而感到一阵悲观,虽然离开了侍卫倾轧最厉害的御前,但被指派跟着七皇子,他还是隐隐感到一阵失落,这个皇子再受宠,毕竟曾经当众表明自己无意于皇位,自己要想真的出头,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想起自己当年刚考上武状元,鲜衣怒马游街的情形,再对比如今一些品级一样,却早已封疆一方的同年,徐春书只觉得一片苦涩。
醉意朦胧的,他瞥见了旁边的那个龟奴,只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四位歌舞着的女子,脸上一片沉醉之色。徐春书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念头,贸贸然地冲出了一句,“我看你好像原本不是干这一行的,这可是贱籍,入行容易脱行难,怎么,家里的那位不和你闹么?”
范明的脸瞬间就变得雪白一片,“大人,小的没有妻子,家里还有老娘和儿子要养,就算被人耻笑也顾不得了!”
这句话大有语病,如果没有妻子,哪来的儿子,虽然徐春书喝了不少,但这点还不至于不明白。“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只听徐春书喃喃念道,“这年头,什么事都有。男子汉大丈夫,不要这副没出息的样子!”
也许徐春书这句话只不过是无心之语,但在范明听来无疑是久旱甘霖,自从妻子跟着一个富商跑了后,他的头就从来没有抬起过。“大人,小的实在是苦啊!”范明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支撑不住的时候,连想死的心都有过,可小的要是死了,家里的一老一少怎么办?”
徐春书原本就是随便说说,要是平时,他也是不屑于搭理这种身份低贱的人,可现在醉意上涌,言语不多的他也不免些饶舌,“这种三教九流汇聚之地,你一个大男人,对谁都要装龟孙子,也够难为你了。”鬼使神差的,他又问了句话,“对了,京城有个青木会,似乎势力还不小,你知道吗?”
范明愣了一下,这位大人怎么说着说着就扯到了那帮瘟神,不过,想起徐春书不惜身份的劝慰,他咬咬牙,先是偷偷觑了一下周围众人,见他们的目光早集中在美女身上,这才嗫嚅道:“青木会小的自然知道,他们的势力在地才帮灭了后又提高了不少,大人,您问这些干什么,那些个杀人不眨眼的,只要一根手指就能把人掐死。”
“他们,他们敢?”徐春书毫无所觉地又是一杯美酒下肚,“我问你的话,你敢不答?”
“小的自然不敢,”范明自忖身份,陪笑道,“您是什么台面上的人,灭了那帮人还不是和掐死一堆蚂蚁似的。说实话,这青木会和一般的地痞混混不一样,没人知道他们的堂口在哪,小的也就是有一个堂哥在里面混口饭吃,这才知道一点……
他考虑了一下得失,正想继续说下去,却发现旁边传来一阵打呼声。醉香楼最顶级的青玉液,常人只要三杯即醉,徐春书只不过仗了内力精深,但十几杯下肚,他还是睡了过去。范明心中再懊恼,也只得作罢。
徐春书一觉醒来,只觉得软玉温香在怀,凝神一看,这才发现珠莹温顺地蜷缩在自己身旁,枕着自己的手臂,漆黑的秀发如同瀑布一般覆盖在自己裸露的胸膛上,脸上充斥着满足的笑意。他这才觉得一阵头疼,昨晚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一点都记不得了,只知道迷迷糊糊间,似乎有人为他沐浴,有人为他宽衣解带,最后,当然是珠莹了。但是,徐春书似乎觉得自己忘了些很重要的东西,一些在他还没有完全失去知觉之前听到的话。反复思量了一会,唯一有点印象的也只是那个龟奴,想到这里,他的脸色不禁大变。
他近乎粗暴地从珠莹的怀里挣脱了出来,随便抓了件衣服,就这么赤着脚冲了出去。惊醒过来的珠莹茫然地看着徐春书头也不回离去的身影,眼中泛出一阵酸楚的情意,一滴清泪悄然落下。
叶风等三人莫名其妙地被徐春书从旁边的美女怀中硬拽了起来,心中都有些恼火。就算这次是你老徐请客,也不必这么猴急地走吧。生性豪爽的凌仁杰甚至嚷嚷起来,“老徐,你要不说清楚,扰了我的好梦,我跟你没完!”那大嗓门震得醉香楼的楼梯似乎都颤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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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受辱~
徐春书不耐烦地简短解释了几句,三人这才释然。不过,灌了一肚子美酒,一夜风流之后,一大清早又被人扰了补眠的兴致,他们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去,一个个青中带白的。但是,谁都知道若错过了这条线索,三天之期转瞬即至,到时交不了差是铁定的事。再联想到几人领着差使却在外面这样逍遥,都不由得忐忑。
楼下打着盹的几个龟奴看见徐春书四人衣衫不整,急匆匆地从楼上下来,都有几分不解。要知道天下的青楼常客,没有一个是在午间前离开的,一大清早的赶路或是办事,那是苦哈哈们的命,来这的哪个不是金主?在为首的那个龟奴眼里,这几个人无疑和傻瓜差不多,他不禁又眯了眼。
可这个倒霉的人还是没想到徐春书第一个就找上了他。“昨晚那个伺候我们的龟奴上哪去了?”徐春书一把抓起他的领子,恶狠狠地问道。
旁边的几个龟奴不禁傻了眼,感情这几位肝火那么盛是为了这个?这些人刚才还冒出来的火气一下子都没了,龟奴这营生下贱他们都知道,可是在醉香楼这种地方,要是谁敢惹客人不高兴,或是偷拿客人的东西,那翠娘就只有一种处置办法,打断了手和腿扔出去,想到这里,他们不禁打了个哆嗦,不过,潜意识里还有那么些幸灾乐祸,又有一场好戏可看了。
“徐,徐大人,小的是早上刚来换班的,不知道昨晚是哪个不长眼地没伺候好几位大人,您,您先松手好不好,小的去请夫人来。”那个被一把拽着的龟奴终于看清了是徐春书,心里暗暗叫苦,只见他小心翼翼地看着眼前男人的脸色,颤抖着说。
接着自然是一阵鸡飞狗跳,待到翠娘来时,徐春书几乎是把醉香楼的所有龟奴翻了个遍,可就是没找到昨晚的那个人,气得他直跺脚。
“徐大人,一大清早的,你这是抄检我们醉香楼还是怎么着?”翠娘眼皮也不翻,“要说是谁得罪了您,我也没什么二话,我剥了他的皮给您下酒!”翠娘阴狠的目光扫向底下的那些人,龟奴们顿时噤若寒蝉,谁都知道老板娘是说到做到,就算用他们的尸体喂狗,顺天府也只会装没看见。“不过,您刚才闹得这一出可是惊了我的客人,这该怎么算,您总该给阁说法吧,是不是啊,徐大人?”她紧接着又不紧不慢地加了一句。
“翠娘,你也知道我徐春书无风不起浪,那个龟奴没有得罪我什么,只不过他知道我想知道的东西,想让他带个路而已。闹得这么大,是我的不对,今日我不得空,改日我一定登门道歉!”徐春书不卑不亢地说。
翠娘面带微嗔地白了他一眼,这才转向了身边必恭必敬地侍立着的中年男子,“老路,徐大人既然发了话,你把人给我找来,我倒想看看是哪个小崽子让徐大人这么记挂!”老路答应了一声,立时一帮子手下就开始清查。
到最后,老路斥退了一众手下,走到翠娘身边,一幅预言又止的样子。徐春书暗道不好,果然,老路的口中吐出了一个很不好的消息。原来,昨晚的那帮乐师舞娘中,不乏一些自恃不凡的女人,其中绮霞和洛云自忖一向只伺候达官贵人,本来就对范明这么低贱的人也能上南风阁有诸多不满,后来见他用那种迷醉的眼光看着自己,内心的厌恶自是不必说了。待到范明从南风阁退出的时候,早就被两人实现吩咐的打手教训了一顿,最后敲晕了不知扔到京城的哪个角落去了。
得知了楼里的姑娘如此张狂的行径,翠娘的脸色自然不好看,但当着徐春书等人的面,她还得维护着自己人的面子。“徐大人,这么着,我让人带着你去找,一个大活人,不可能就这么被折腾没了。您放心,今天的事我一定给您一个交待就是。昨晚的缠头费用,就算我请的!”她随手一招,几个刚才还像霜打过白菜似的打手立刻点头哈腰地凑了过来,“你们听着,今天的事我暂不追究,你们带着徐大人,务必把那个范明找到。如果找不到人,哼!”她的眼中寒光乍现,自有一股威势。
事到如今,徐春书也不想完全扫了翠娘的面子,只见他略一思量,就爽快地拱拱手道:“那就劳烦了。”旁边的三人不免都有些奇怪,就看徐春书刚刚还气冲冲的样子,肝火这么快就平息了下去,心里都犯起了嘀咕,当然,某些人甚至怀着恶意猜测他是为了自己留一条后路,否则下次一定会被珠莹打出来。
几个打手陪着笑脸领几人来到了昨晚把范明扔下的地方,可四周别说人影,连个鬼影都没有。没了翠娘在身边,徐春书哪会客气,“你们不是保证能找到人吗?”
打手甲看着那四个主儿快要发飚的样子和明显不善的眼神,腿肚子不由抽起筋来,心里把绮霞和洛云不知道骂了多少遍,要不是那两个女人装什么金尊玉贵,哪会有今天这个个苦差使?他就差没下跪了,“四位大人,我们昨晚确实把人丢在这儿了。想是他醒来自己走了。”
“那好,你们带我们几个去他家一趟,要是再找不到人,那你们就全滚回去醉香楼吧!”凌仁杰不耐烦地道。
范明一脚深一脚浅地回到家中时,已经是天明时分了。他压根没想到原本顺顺当当的一天会变成这样。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个面相狰狞的打手把脚踏在他脸上时的那幅情景,还有那一句句诛心的话,“小子,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也不想想自己什么身份,居然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楼里的姑娘是你能看的,就你那一辈子受穷的命,怪不得老婆都跟别人跑了!”
范明恍如梦游般地推开房门,枯瘦得如同劈柴似的老娘立刻醒了,只听她摸索了一阵,这才颤声道:“阿明,是阿明回来了么?”
范明答应了一声看了一眼昏昏沉沉躺在床上的儿子,心知肚明孩子又是饿了一宿,心中的悲苦再也忍不住了,这种像狗一样的日子,他再也过不下去了,还不如死了干净!长久以来缠绕他的念头,终于让范明下了决心。
他翻开床上的破稻草,终于找到了十来个黑乎乎的铜子,心中不禁发出一声苦笑,活了几十年,家里却只有这么一点财产,作为男人,大概没有人会比他更加失败的吧。他小心地把铜子揣进怀里,回头嘱咐了一句,“娘,你和小虎等着,我去买些吃的回来。”
捧着几个热气腾腾的馒头,范明一进房门,儿子小虎一骨碌地就爬了起来,抢过一个馒头就往嘴里塞。范明也不去管他,又拿着一个馒头小心翼翼地喂着自己的老娘,直到看见老娘吃了整整一个馒头,他才自己拿起一个,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他知道,老鼠药的毒性恐怕就要发作了。
果然,儿子小虎的嘴角第一个溢出了鲜血,只见他痛苦地抓着自己的胸口,眼睛中满是惊恐的光芒。紧接着,老娘也仿佛感觉到了什么,枯树皮般的脸上先是一阵痉挛,随即又变得无比安祥,老人原本就身体虚弱,老鼠药这么一折腾,第一个撒手西归。范明见小虎还在那里蹬腿挣扎,随手又拿了一个馒头塞在他嘴里,“去吧,做个饱死鬼,也比在世间冻饿强!”他喃喃自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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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再别~
徐春书破门而入的那一刻,正是范明药性开始发作的时候。尽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根本连愣神的功夫都没有,三两步蹿到范明的身边,一把抓起范明的手,平时视若珍宝的真气立刻源源不断地输了过去。
范明艰难地睁开眼睛,入目的却是徐春书阴沉的脸,顿时呆若木鸡。他万万没有想到,在自己死志最坚的时候,竟然会有贵人赶到,可是,什么都来不及了,儿子,母亲,都死了,什么都没有了,他的眼神再度涣散了下去。
徐春书暗道不好,如果一个将死之人真的绝望的话,那就算大罗金仙也救他不回来。想到这里,他只得示意凌仁杰去看看范明的儿子,随后大喝一声:“醒醒,你儿子还没死!”
范明浑身一震,嘴中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只觉得五脏六腑如同火烧般似的疼痛,忍不住呻吟起来,此时他的求生欲望已经完全被激起了,徐春书的真气顿时在他体内畅通无阻。兴许是上天不想让他就这么死去,兴许老鼠药的毒性并不强烈,半个时辰下来,范明的脸色已不再是那种骇人的惨白,刚才还青筋毕露的手也放松了些。
“你已经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知道么?”徐春书轻拭额头的汗水,沉声道,“你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吗?虎毒不食子,畜类尚知反哺,你居然弑母杀子,置伦常于不顾,要不是我有要事询问于你,怎么会救你这样丧尽天良的人!”
范明愣了半晌,这才一声干嚎,向一旁的老娘和儿子扑去。凌仁杰摇了摇头,“中毒太深了,就算是华佗再生也救不回来。”
范明颤抖地抱起儿子业已冰凉的尸体,茫然的眼神向众人扫去。突然,他看见了徐春书身后躲躲闪闪的那几个打手,满腔的怨愤顿时爆发了。谁也没想到一个刚刚还如同死人般的男人会有这样的速度,几乎是瞬间,范明就冲到了几个打手面前,给了每人两个个结结实实的耳光,“你们这些畜生,如果不是你们把我逼急了,娘和小虎怎么会死?”他呆呆地抱着小虎跪在地上,举首望天,“老天爷,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们这可怜的一家,我上辈子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折腾我们!”
几个打手的眼中凶光一闪,被这样的窝囊废打了,他们心中刚才还涌起的那丝同情和后悔顿时无影无踪。只是在徐春书四人的威势之下,他们不敢还手,只能在暗地里盘算着到时怎么让那个窝囊废生不如死。
“好了!”徐春书再也看不下去了,“他们固然有大错,但你扪心自问,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就是卖苦力也不至于到现在的地步。我没有闲工夫和你耗着。范明,我再问你一次,昨晚你说的那个在青木会混饭吃的堂兄,可是真有其人?他知道青木会的堂口在哪吗?”
这句话一出,除了凌仁杰等三人,其他人都愣了,敢情这几位主儿眼巴巴地来这破地方,是打听青木会来着。几个打手心底这么一琢磨,脑筋就动开了。可青木会不是一般的帮会,堂口在哪,他们还真的不太清楚,只能在那懊恼着。
“大人,如果我能带您去,您给我什么样的报酬?”范明的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徐春书感到一阵厌恶,一个刚刚还亲手杀死了母亲和儿子的人,现在还对救命恩人谈报酬,简直是猪狗不如!可现在自己有求于他,只能强自按捺心头的怒火,“你要什么报酬?开口吧!”
范明阴恻恻地一笑,随手一指那几个打手,“只要他们给我娘和儿子披麻戴孝,哭灵七日,我就带你去!”
“你不觉得太过分了吗?”彭飞越对这个男人的得寸进尺也很不满,“就算他们昨晚欺辱了你,大错是你自己犯下的,怎能全怪到别人头上?”
“答应还是不答应,全在大人一念之间!”范明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我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如果大人不答应,全凭处置就是。但要从我嘴中找到点什么,那是休想!”
徐春书紧皱着眉头,随便打量了一下身后那几个打手,很快下定了决心,“好,本官答应你了!”他突然自称本官,那就代表他准备用官身来强压那几个地头蛇就范,至于翠娘那里,事后赔礼想必就差不多了。
几个打手无不用怨毒的眼光看着范明,如果说目光可以杀人,那范明不知可以被杀死多少次了,可那个平时懦弱的男人还是一副毫无所觉的样子。“好,大人一言九鼎,我这个小人物就信了,希望大人不要让我失望。”范明缓缓走到门口,推开那扇破烂不堪的大门,“跟我来吧!”
小方子这两天也格外焦急,虽然在郎哥面前拍了胸脯,但主子是否能在三日之内派人找到这里他还真的没有把握,况且他已经知道郎哥已经下令青木会所属不许外出。这不,郎哥不限他在这宅院里的举动,但就是不许他出去,害他只能干等着,连累得方勇也一样没有好脸色。虽然读过书,但几年的黑道打拼下来,这小子早沾染了一身混气,对大哥这种对主子忠心耿耿的样子很是看不惯。
可是今天不一样,守门的几个青木会属下急匆匆地向内间走去,看他的眼神也很奇怪。小方子可不是糊涂虫,乐得一蹦三尺高,他心里清楚得很,一定是主子派人来了。不一会儿,郎哥就板着张脸走了出来,大有意味地瞅了他一眼,就往大门迎去。难道主子派来侍卫竟是以官身求见?小方子心里犯起了嘀咕,自古官匪在面上就难和,那个报名的人难道不知道这一点吗?
徐春书此刻窝了一肚子火,哪还记得什么不得张扬,看见小方子低着头跟在郎哥后面出来,气更是不打一处来。不过,大庭广众之下,他也不好发火,淡淡地和郎哥客套了几句,立刻提出要带小方子离开。老奸巨猾的郎哥早就看出了面前几人似乎还有什么别的事情,再加上答应小方子的条件事关体大,风无痕如果没有亲自出面,他也不会轻易提起,因此爽快地应承下来,只是附带地提了小方子前天受伤的事,当然隐去了大黑闯祸的真相,徐春书的脸色这才稍霁。
方勇自然不舍大哥离开,但义父的一句来日方长让他讪讪地退了回来。小方子强装笑意地对他们挥了挥手,便头也不回地跟在徐春书几人后面走了。谁也没发现,他已是满面泪光,与方勇度过的这两天,他何尝不知道虽是郎哥对主子的考验,更是为自己创造的机会。咫尺天涯,以后与弟弟再相见不知是何时,但他压根不敢回头。
回去的路上一片沉默,心事重重的小方子没有发现除了徐春书四人外,还有范明这个陌生人。范明也紧闭着嘴,装作没看见刚才的一幕,他的心早已死了,这些与他无关的事情连想都懒得想。
走到一个三岔路口时,徐春书停下脚步,沉吟半晌道:“接下来我们就分头行事吧,小叶,小方子就麻烦你带回去。我和老凌,老彭把那些事料理了再回去,你帮我们禀告一声。”
平时一向是乐天派的叶风此时也沉着张脸,他看了看小方子,又瞟了一眼旁边如行尸走肉般的范明,这才艰难地吐出了一个字“好”。
一行人便在岔路口分了手,小方子瞅着几人不善的脸色,尽管满肚子疑惑,但一句话也不敢多问,只得和叶风一起踏上了另一条岔路。他当然不知道,自己的两天失踪为这些侍卫带来了多大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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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荐人~
范明一动不动地跪在那堆高高的黄土面前,两块简易的石质墓碑上,只有“慈母范氏之墓”和“爱儿范虎之墓”几个字。半晌,他颤抖地捧起一把黄土,又任其悄然从指缝中滑下,神色间似可见无穷无尽的悲哀。
范明这种精穷人家的丧事,哪有什么讲究,不过几丈白布,两口薄木棺材就解决了的事,要不是徐春书帮着垫了银子,恐怕他的娘和儿子连破席也不得裹,直接扔了化人场完事。因此这次娘和小虎入了葬,他也就不再戴孝了。
徐春书答应他让那几个打手披麻戴孝的事情,在翠娘的首肯下完成了,毕竟如果不是他们的那番羞辱,也不会发生两条人命的惨剧。看着那几个平日嚣张跋扈的人扮作孝子哭灵时的场景,范明觉得一阵解恨,但随即又是一片茫然,人已经死了,奇#書*網收集整理还是自己犯下的大错,就算把这些人全部杀了,难道娘和小虎还能复活么?
“今后你如何打算?”身后传来徐春书冷然的声音,“虽然按照律例,你弑母杀子,罪在不赦,但一来你本意一同殉死,就有一分可恕,二来我既然已救你一命,绝无再次让你送命之理。”
范明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子,缓缓转身面对徐春书,深深地伏下身去:“小人受大人恩典,才留下了性命,这丧事也全凭大人资助才能完成。小人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也没什么地方好去,今生今世就算为大人作牛作马也偿还不起。小人的性命营生,由大人作主就是。”
徐春书倒是一时没了主意,就看范明一气之下毒死全家人的决绝,便可以知道此人并不如表面一样软弱。他看了看凌仁杰和彭飞越,后两者的眼光中却是同情居多,他叹了口气,“我一个小小的侍卫,安顿你虽不难,眼下也有那么一个去处,但你一向自由惯了,受不惯家规拘束,与人为奴恐怕并不合适。”
范明连连碰头道:“小人就算是自由身,也是被人欺辱,以前也想过投靠大户人家,可惜别人都要身家清白的人,小人既没本事又拖儿带口的,这才只能勉强在外混口饭吃。大人如果能为小人寻得一个好去处,小人甘愿为奴。”
凌仁杰和彭飞越正在纳闷徐春书哪里有什么本事将范明荐到什么大户人家,就听得徐春书道:“既然你自己答应,那等会我带你去就是。不过,你原本就入了贱籍,以后虽终身为奴,倒还能再寻个妻子成家,比你在外间挣命强多了。”
范明懵懵懂懂地跟着三人,七弯八绕地竟来到了京城最为热闹的西华门外长安大街,这一条街华宅林立,住的人非富即贵,甚至有笑话说,等闲百姓连这条街的一只蚂蚱都不敢踩,生怕它是那个权贵千金买下的宠物。不过,话也难怪,普通人没事绝不会上这地方来,须知光是府邸门前豪奴的架势,来往的王公贵族,再加上那一块块往往出自名家手笔的牌匾,就足以让他们退避三舍。
范明哪见过这样的场面,要不是他接连遭遇大变,心志比以前坚定了不少,早就吓得畏缩回去了。不过,凌仁杰和彭飞越还是不明白徐春书的打算,追问了老半天,徐春书只是但笑不语。
转眼间,几人就来到了一所颇具气势的宅邸面前。虽只是傍晚时分,迎门的两盏大红灯笼已高高挂在两侧,闪着温暖的光芒。黑漆大门上,古兽铜环犹如实物般狰狞可怖。范明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很快发现了它和长安大街其他府邸的不同之处,门口并没有家丁侍立,甚至门上没有匾额,一切都是崭新的,似乎主人刚搬来不久。
“老徐,你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彭飞越实在忍不住了,“长安大街我也不是没来过,怎么没见过这户人家?”
凌仁杰却一幅若有所思的样子,“如果我没记错,这原本好像是平南侯安荣远的府邸,不过,他一年前就坏了事,全家发配岭南,现在住的是谁,我就不知道了。”
徐春书有些好笑地往两人肩膀一拍,“你们两个啊,叫我说什么好呢,闲事管得不少,正事什么都不知道。还愣在这儿干什么,叫门去啊!”
彭飞越恨恨地瞪了徐春书一眼,无奈地上前叩门。黑漆大门无声无息地开了,钻出来一个熟悉的脑袋,竟是小方子,这让彭飞越和凌仁杰愣了神。两人对视一眼,不禁捧腹大笑,瞎琢磨了半天,原来这宅院是皇帝赐给风无痕的府邸,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倒是小方子全不明白他们俩在笑些什么,站在门口是让也不是,赶也不是。
那天见了小方子安然回宫,又听他报了郎哥那边的消息,虽然为了避人耳目,风无痕不敢轻易过去见面,但心情格外好,因此今天才又出宫散散心。经小方子提醒,这位七皇子这才想到父皇那次赏赐给他的宅院,于是趁着得空过来看看,谁想到这么巧,竟让徐春书他们给撞上了。
知道风无痕在这里,徐春书倒有些尴尬,原本想暗地里把范明托付在这看来是行不通了,不解释清楚,要是主子认为自己在他身边安插人,那就是十张嘴也说不清。因此,他边走边想着说辞,却不料风无痕就站在院子当中,背着身子,一手抚摸着一棵老树,似乎在想心事。面无表情的冥绝护在他身后,仿佛没看见其他人的样子,叶风和其他四人随侍在不远处。
徐春书不敢造次,和其他两人在离风无痕尚有十步左右时悄然跪倒,齐声道:“卑职参见殿下。”
早就知机跪在后面的范明心中唬了一跳,他几乎是认为自己听错了,“殿下”这个称谓可不是随便乱用的,难道这儿真的住了一位天潢贵胄,那位徐大人把自己荐到这种地方当差,看来能量还真不小。
风无痕微微一震,这才恍过神来,刚才看着那棵老树,他的面前仿佛又出现了难以忘怀的笑颜,心神早飞到了九霄云外,此时他分外庆幸自己是背对着众人,否则非被看笑话不可。他轻咳一声,这才背转身来,却见徐春书三人跪在面前,稍远些还跪着一个看不清脸孔的陌生人。
“免礼吧,为了我的私事劳你们奔波许久,都辛苦了。”风无痕微笑道,“小方子,还不去叫人搬几张几凳来,愣在那里做什么?”
小方子应了一声,挥手招来几个小厮,把差使吩咐了下去,自己却没动。这里可不是皇宫,他小方子虽然无职无品的,却是主子面前的红人,支使几个小厮自不在话下。他一眼就瞟见了昨天见过的那个人,但叶风送他回宫时,却没说怎么一回事,只和主子叽叽咕咕了半天,让他好奇得很。
徐春书三人看了犹自侍立在风无痕身后的几个同僚一眼,哪敢就座,最后是风无痕强令八个侍卫全都坐下了。当然,各人的心思不一,有的认为七皇子不摆架子是好事,有人认为七皇子是失了皇子的威严,不过,八人中,对风无痕有好感的,现在占了大多数。
“那个人就是叶风所说的范明么?”风无痕看着不远处的身影,怜悯之情油然而生,虽然厌恶那种弑母杀子的行为,但曾经经历过自己亲身父亲那种悲伤绝望,他并不像几个出身世家子弟的侍卫那样鄙视这个男人,更多的是同情。
“回禀殿下,正是此人,请殿下恕卑职莽撞,擅自将此人带回殿下府邸。”徐春书撩袍再次跪下道,“此事纯属卑职自作主张,与仁杰和飞越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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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用人~
风无痕止住了一旁要说情的凌仁杰和彭飞越,亲自扶起了徐春书,“春书不用请罪,如果你没有想到安顿他,我倒要责怪你不近人情,反正我这里没什么人往来,多一人少一人,没人会说闲话,你叫他过来吧。”
范明战战兢兢地跟着徐春书来到风无痕跟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言不发地磕了不计其数的头。众人皆是一怔,这是什么礼节,倒是徐春书知道此人没见过市面,出言喝止了他,饶是如此,这么一小会,范明的额头已满是乌青,几个地方还磕破了皮。风无痕只觉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这是干什么,既然徐大人将你荐到这儿,那你就好好学学规矩,见了我不用那么害怕,难道我会吃了你么?”
一句话说得众皆莞尔,小方子也在旁边帮衬道:“外人怎么知道殿下这般平易近人,寻常小官吏见人还要摆三分架子,他哪想得到殿下不爱这般虚礼的!”
“就你小子会奉承!”风无痕笑着拍了一下小方子的脑袋,“平时没规矩,在外人面前给我挣点脸就行了,别让人说我不会调教下人,惹人笑话!”凌仁杰不由朝小方子作了个鬼脸,引得众人一阵大笑。
见了这阵仗,刚才还忐忑不安的范明终于松了口气,看来这个主儿不难伺候。他刚暗暗庆幸投靠了个好人家,就听得风无痕的声音也变得有几分严肃。“虽然我这主子并不严苛,但有几点希望你记住,抬起头来。”
范明依言抬头,正好对上了风无痕明亮的眼睛。“第一,不得往外泄漏任何府中事,无论大小,否则杀无赦!”风无痕屈下了第一根手指,脸上已带了几分杀气,“第二,不许私收他人财物,违者立逐!”他屈下了第二根手指,“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那就是忠心,如果你不能忠于我,背地里和别人勾勾搭搭的,那趁早离开,免遭杀身之祸!”他屈下了第三根手指,刚才一直感觉不到的天家威势显露无遗。
范明只觉得心中直冒寒气,“请主子放心,奴才知道这条命是怎么捡回来的,绝不敢违背主子的家规。”
“很好,我看你还算机灵,这儿是父皇御赐我的府邸,虽然内务府派了不少使唤人,但平日我住在宫里,并不常来,因此还缺个总揽的人物。”风无痕的神色煞是认真,“从今儿起,你就暂时充当这里的总管,只要不是违法犯禁的事,谁敢不听你的,立刻给我撵出去。”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傻了,小方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徐春书的嘴张得大大的,半晌无法合上,其他人也都一幅愕然的表情,就连一向酷酷的冥绝也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头。至于当事者本人,则完全处在失神状态,显然无法从极度的震惊中脱离出来,一个刚刚还是穷困潦倒的男人,现在却被突然委为一个皇子府邸的总管,这种天上地下的落差任是何人也没法马上接受。
“殿下,范明从未在大户人家当过差使,骤然升任总管,恐怕其他下人无法心服口服。”徐春书想起人是自己荐的,万一出了什么纰漏,那就得吃不了兜着走,他可不傻,第一个出言劝道。
徐春书既然起了个头,其他诸人也纷纷出言劝阻,只有小方子揣摩着主子的心意,立刻恍然大悟。“殿下,各位大人的意思也有道理,不如委他一个临时总管的名义,若是干得好,不妨就给他正名,若是人人不服,到时殿下就撤他的差使。不知殿下和各位大人意下如何?”小方子瞟了范明一眼,在旁插言道。
伦理说皇子的家事,他这种连品级都没有的太监贱奴压根没有插嘴的资格,但谁都知道风无痕对小方子有一种偏爱,加之他此言在理,反对的声音也就逐渐少了,而徐春书第一个知机地闭上了嘴,后面的人哪还会多言。
“好,就这么定了!”风无言赞赏地朝小方子点点头,他何尝不知道范明不是一个好人选,但周围能够信任的人实在太少,范明竟然际遇可怜,身后又没有其他人物,那就是一个最可靠的人选。自己一个穷小子如今还不是把一个皇子演得似模似样,枉论一个小小的总管,风无痕自失得一笑,炯炯的眼神立刻回到了范明身上,“我给你三个月时间,你把这里给我好好地整顿一番,尽管放手去做。”他又吩咐道,“小方子,把府里的所有下人全部给我集中起来,这些人,不敲打一番怎么能用!”
虽然这府邸刚赐下不久,但前前后后加起来的人手,也有百十号人,小方子差不多花了一顿饭功夫,这才把所有的下人都集中到了前院。这些个人听惯了七皇子窝囊的名声,再加上背后或多或少地有些势力,因此表面上虽还恭敬,心底里却压根没把一个失势的皇子放在眼里。
风无痕嘴角微微上扬,轻蔑地扫了众人一眼,这些人的心思他还不清楚,否则也用不着请范明这么个破落户来整治他们。正如他所料,一宣布由范明暂任府中的总管一职,人群中就像炸开了锅似的议论纷纷,一些人甚至还嚷嚷开来。
冥绝早得了主子的眼色,忽地前进了一步,毫无收敛地放开了身上的气势,这下可好,那可以在千军之中所向披靡的杀气有如实质一般,冲得那些刁奴个个往后连退数步,脸色变得煞白,院中顿时变得寂静无比。人人都心惊胆战地看着冥绝冰冷的眼神,不知道这个杀神要做什么。
风无痕重重地哼了一声,“我看你们忘了谁是这里真正的主子!别以为可以在这里无法无天,就凭你们刚才的那些话,定你们一个欺主的罪名,就该送内务府领一顿板子!”风无痕年轻的脸上一片冷然,“我知道,你们认为我这个皇子好欺,想来糊弄糊弄我,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不过是奴才的身份,定一个区区总管用得着你们多嘴?从今天起,范明就是你们的总管,谁要是敢不听号令,好办,大门就在前面,冥绝,你给我直接把人扔出去!”
台阶下的诸人你眼望我眼,谁都没想到传言中温和的七殿下竟然有这么大的脾性,不过,这些人都是老油子了,哪这么快认输。不过一盏茶工夫,一个脑袋光得流油的胖子使劲吞了口唾沫,从人群中步出,从容地跪下行了个礼,这才慢吞吞地禀道:“回殿下的话,奴才胡宗汉,是内务府派来的帐房,论理,总管一直向来由帐房兼任,殿下突然另派总管,恐怕内务府那边交待不过去。”
几个侍卫心里咯噔一下,怎么把这茬给忘了,这个胖子能得到内务府的帐房荐书,估计后面有说不出的势力撑腰,怪不得那些人这样鼓噪,原来此人挑唆的,怕丢了自己的位子。风无痕却觉得心底里冒火,他怎么看都觉得这个讨厌的胖子是弟弟风无惜的翻版,那种骨子里的蔑视何其相似,这种时刻,冷静二字早就被他扔到爪哇国去了。
“你口口声声内务府,难道内务府什么事都得横插一脚?什么时候皇家的事情要全由内务府管了?”风无痕讥讽道,“府邸是父皇赐的,内务府不过是应父皇旨意,调拨些伺候的人手,用不用是我的事情,还得向他们报备,这是哪门子的规矩?”风无痕的脸上掠过一丝阴寒的笑意,“胡宗汉,难道你要挑拨我和内务府的关系么?你居心何在?”他突然一声暴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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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再访~
一顶如此大的帽子压下来,饶是胡宗汉自恃靠山深厚,也禁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七,七殿下说笑了,奴才怎敢心存挑拨之意,奴才只是,只是……”平日最会说道的他只觉得自己被一股无形的东西包围着,再也说不出话来。
其他人见到传闻中最是温和的七皇子发了这么大的火,起初的那点幻想早就消失殆尽。说到底,风无痕毕竟是皇子,要他们的命还不是跟掐死个蚂蚁似的。也不知是谁起了个头,台阶下的众人纷纷跪了下去。
“这里是父皇赐我的府邸,我才是你们的主子。不管你们服不服,从今儿起,范明就是这里的总管,这句话我不想再重复一遍!”风无痕再次重申道,只不过这次底下一片寂静,没人敢再多嘴,“至于胡宗汉,你如果再放厥词,那就别怪我无情了!”风无痕撂下一句狠话,拂袖而去。
不知怎么的,出了自己的府邸,不知不觉间,风无痕又来到了海府门前。怔怔地看着那门口蜿蜒的人龙,他不禁自嘲地一笑,看来自己始终念念不忘那个倩影啊。刚刚跨出一步,他又犹豫起来,自己一个无权无势的皇子,贸然拜访当朝重臣,别人会怎么想?可来都来了,难道自己真的舍得连她的面都不见,就这么离开?
正思量间,几乘颇为华丽的小轿悄然在海府门前落下,几个面如冠玉,丰神俊朗的年轻公子出现在他的视野之中。只见这几人甚为趾高气昂,而应门的门子对他们也执礼谦恭,连名刺都没要就将几人放了进去。
旁边传来几个闲人的议论声,“我说王头,这几个年轻人怎么连通报也不用就能进去?”“看见没有,那是大学士梁大人的长公子,湖广总督秦大人的侄子,还有敏郡王的四公子,人家可是青年才俊,专冲着海大小姐的艳名而来,你看着好了,赶明年,海府上准办喜事!”“到底是王头,消息就是灵通,怎么,有没有想过到时去混口喜酒吃?”……
风无痕再也无心听下去,原来迷恋玉人的何止自己一个,那些青年公子,哪个身后没有雄厚的家族实力撑腰,算下来,倒是自己这个挂着皇子名义的人胜算最小。想到这里,他的胸中突然燃起熊熊战意,从小在野兽中寻求生路的天性再次占了上风,他想要把属于自己的东西夺回来!
几个门子还在那里闲聊,突然见眼前多了一个人,一个门子随意瞟了一眼,却见来人既非骑马也非乘轿,料是打秋风来得居多,要不就是来寻差使的,不由随手一挥,“到那边候着,待总管大人有空时,自会召见你。”
风无痕不由愕然,这个家丁到底在说什么?不过想及自己上次来时,海观羽并未张扬,这个人不认识自己也是难怪。心念一动,他不禁出口唤道:“子煦,把名刺拿来。”经过这一个月来的相处,八个侍卫已经得到了他完全的信任,除了那些过于隐秘的事情外。因此,称呼也从最初客气的大人变成了亲切地直呼其字。(子煦是徐春书的字)
为首的门子海青疑惑地接过名刺,只轻轻一瞟,就感到了一丝不对劲,他在海府的门房干了二十年,看那墨迹就知道不是凡品,再一细看,上面那“风无痕拜上”几个大字让他如梦初醒,心底不知道把另一个没见识的门子骂了多少遍。恭恭敬敬地把风无痕引进府门,海青这次下跪行礼道:“奴才海青,给七殿下请安。”
开始的那几个门子还在奇怪头儿怎么对一个连轿子都雇不起的少年如此恭敬,一听到殿下两个字,顿时悔得肠子都青了,再联想到历来皇族不容亵渎的传统,几人已是出了一身冷汗。
不过,一心想见海若欣的风无痕哪有空和这些人计较,略微敷衍几句便借口自己来拜访老师海从芮,就匆匆斥退了几人。吩咐完徐春书几人留在前厅后,风无痕独自一人穿廊过院,终于如愿以偿地听到了那银铃般的笑声。
看到那梦魂萦绕的紫衣身影再次出现在了自己眼前,他不禁微微一愣,然后一种自换了身份以来从未有过的喜悦冲上了心头,然而,他立刻就看到了围绕在海若欣身边大献殷勤的三人,眉头不由一皱。
“若欣小姐,好久不见了。”风无痕缓缓走上前去,似乎那三个男子都不存在似的打招呼道,“那天累你受责,实在是不好意思。”
海若欣闻言扬起俏脸,当她看清是风无痕时,娇躯一震,脸上无可抑制地出现了惊喜的表情。她压根没搭理身边的三人,径直冲到风无痕跟前,像打量怪物般地转来转去,左看右看,老半天才蹦出一句,“嘿,一个月不到,你和上次来时不同了!真好,我又有一个可以一起玩的朋友了!”
其他三人看着这个突然出现在此的少年,脸上都现出了敌意。自从他们认识海若欣这个享誉京城的美女以来,不知花了多少功夫讨好她,但这个古灵精怪的女孩始终一副若即若离的样子,现在竟对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臭小子那么感兴趣,怎能让他们不嫉妒?
“若欣,他是谁,怎么随便闯进园子里来的?”白衣少年第一个忍不住了,气急败坏地问道。
“这里可是堂堂相府,既未有人通传,这位公子贸然闯入,惊了若欣小姐怎么办?”另一个朱衣少年也帮腔道,“不告自入,岂不是和盗贼之流没什么区别?”
至于黑衣少年则要沉稳得多,他并没有开口,只是用一种阴冷的目光打量着对方,默默猜度着风无痕的身份。
海若欣终于忍不住了,她猛地转过身来,娇嗔道:“你们几个给我闭嘴,无痕的身份可比你们高得多,再出言不逊,小心我把你们赶出去!”
虽是发怒,但海若欣的神态却仍是那么美丽绝伦,白衣少年和朱衣少年似是未注意她对风无痕的称呼,立刻连连点头答应,黑衣少年却惊疑不定地盯着风无痕看了良久,脸色变幻不已,但他的城府岂是等闲,很快又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四个各具特色的少年围绕着一个如明月般光彩照人的女子,为她散发的每一缕光芒而颠倒迷醉,当海若兰得到消息赶到小花园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远远地望着那个瘦弱少年的身影,海若兰手中的手绢悄然落下,那个曾经用特别目光注视他的少年,已经早已从心中抹去了自己的身影。她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脸上全是决绝之色。
海观羽甫回到府中,就听到下人禀报七皇子驾到的消息,他只是微微一愣就醒悟到了其中的玄机。什么拜访老师,还是孙女的吸引力大吧,他笑眯眯地抚着自己的胡子,心里不停地盘算着如何请皇帝赐下这门婚事。他可不像其他权贵那般一心想让孙女爬上太子妃的宝座,与其在无尽的等待中让孙女的如花美貌凋谢,还不如选择一个不会卷进夺嫡之争,但却有可能掌握实权的皇子,为海家的将来铺路。正厅中顿时传来海观羽自得的笑声,惊起廊间的一群云雀,似乎昭示着海家新时代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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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父子~
匆匆回到宫里,风无痕便见四个太监早已分散等候在风华宫门外,虽然他们一副各司其责、庸庸碌碌的样子,但风无痕曾经亲眼见识过他们的可怕实力,心中对父皇又生出了几分感激。抬头看看天色,他方才醒觉今天回来得太晚了,不过想起若欣娇羞的神情,心头又是一荡。三步并两步冲进自己的寝宫,却见红如早已满面焦急地等待在那里,手中还捧着一套宫中最平常的太监服装。
“殿下,快换上,再晚就要迟了!”红如瞥见风无痕脸上的微妙表情,知机地没有多问,熟练地替他换起衣服来。明方真人的单独教导再加上阅览奏折的权限,风无痕隐约和她透露过,红如自然知道兹事体大,除了义父陈令诚之外,没有一人知道此事。
换了一身太监的衣裳,风无痕此时看上去和普通的小太监没什么两样,低眉顺眼地走出宫门不远,那四个太监马上跟了过来,熟门熟路地拐进了一条很少有人经过的小道。
到达勤政殿时,离戌时还有一盏茶功夫,风无痕长长呼出一口气,终于赶上了。明方真人虽不古板,但不知怎的,一看见他深邃的目光,风无痕就感到一阵心悸。
九炼阴阳罡仍是每天的必需功课,但运转了将近一个月,风无痕除了感觉到心头的一丝暖意外,其他功用压根没体会到。可每次询问,明方真人总是以一句“以后你就知道了”为由淡淡地搪塞了过去。不过,在其他方面,明方真人的见识却让风无痕惊愕不已。他的心中不知藏有多少埋没在历史中的古籍,星象地理无所不知,就连自己老师海从芮那样的学问,和明方真人比起来也是相形见拙。
练了一个时辰的九炼阴阳罡,风无痕只觉得原本漆黑一片的视野内逐渐明亮起来,这种奇怪的感觉是以前从未有过的。要知道,为了让自小体弱的风无痕能够静下心来,明方真人不仅在整个宫内灭去了火烛,而且用一块黑布蒙上了他的眼睛,让他独自体会那与众不同的境界。虽说见到异像,但风无痕从小守心的功夫相当扎实,因此顺利躲过了一劫。
九炼阴阳罡,在道门中可归于源远流长那一类,相传落英一脉的先祖就是从一位仙人手中接过了记载有诸多绝技的一部天书,而九炼阴阳罡赫然出现在首页。“源于天道,补益地气,以后天之神养先天之气,虽逆天而行,然则有缘之人亦可得证大道。”这几句总纲中的语句风无痕不知背了几遍,却一直不得其门而入,此时竟觉得豁然开朗。
一丝温温凉凉的气息缓缓透进他的经脉,既有滋润也免不了一阵麻痒。正是这不起眼的涓涓细流,解除了风无痕最大的危机,虽说那次奇怪的遭遇使他沉疴尽去,但长年的病痛仍为这个少年的身体带来了极大的负担,明方真人不教他其它道术,而是煞费苦心地将九炼阴阳罡教给他,也正是为了这个道理。然而,即使是那个道行精深的老人,也没有料到短短一个多月时间,风无痕就已经达到了“引天地之气入体”的地步。
可是,没有经验的一步登天随即带来了无边的苦痛。当涓涓细流汇成大海时,风无痕脆弱的经脉便再也承受不住了,每一次气流的循环,经脉就微微颤动一分,传来一阵剧痛。起初,风无痕以为这只是自己的错觉,然而,当他最终醒悟到危险时,他已无法出声,鲜血无声无息地自眼耳口鼻中渗出,情形甚是可怖。
时间在悄无声息地流逝,绝望的风无痕正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逐步踏向死亡。隐隐约约间,他似乎可以感觉自己的灵魂正慢慢飘离这具原本就不属于他的躯体。“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鬼使神差般,他想到了这么一句话。以前的一幕幕如电光火石般在眼前闪现,红如的娇俏可人,陈令诚的老谋深算,小方子的聪明伶俐,还有那些侍卫,就连在宫里重生后,形象越来越模糊的爹娘的影子,似乎也再次清晰起来。
似乎脱离了练功的宫殿了,风无痕发现眼前出现了一个人影,不禁自嘲地揣测道。可是,那又怎样,除了师父明方真人,他还真想不到世上有哪个俗人能拯救已经离体的灵魂,看来自己真的难逃此劫了。人影缓缓转过身来,那不怒自威的神情是那样熟悉又陌生。父皇,看来您要失去一个儿子了,风无痕在心中默念道。
“明方真人的预言你已经都知道了,依你之见,朕是否可以完全相信他?”皇帝突然发问道。
风无痕只觉得一阵糊涂,殿内显然只有父皇一人,那句话到底是对何人说的呢?
问题很快有了答案,黑暗的大殿一角,传来了一个冷漠得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皇上,卑职无法断定此言真假,不过,瑜贵妃不喜此子由来已久,因此无需担忧外戚之助,况且其大病初愈,在朝中既无威望也无强援,作为赞襄想来必定称职。况且……”
“你直说好了,不必有所顾忌,此地只有朕和你二人,绝无泄漏之嫌。你一向忠心,朕还会信不过你么?”
“卑职惶恐!为皇上尽忠,乃是份内之事,只是事涉皇族,卑职不敢妄言。”黑影顿了一顿,这才继续道,“七殿下既容易为皇上控制,那么,只要将其放在前台,皇上则可多一个挡箭牌。诸殿下不忿有人盖过他们一头,暗中定会用尽手段,以图博皇上欢心。如此一来,皇上自可从容布置,依诸人秉性才智,挑选储君。倘若七皇子也有异心,毕竟其经营之日尚短,只有皇上当机立断,卑职自会替皇上消除隐患。”
“哈哈哈哈!”大殿中顿时传来了皇帝的一阵大笑声,“好!朕果然没有看错你!二十二年了,朕自十七岁登基以来,心中只有江山社稷。几个忤逆的儿子算什么,朕的千秋之业,难道还需担心没有承继者?风绝,朕曾经赐予你监视百官的职责,现在,朕也将监察诸皇子的任务交付于你,希望你不要辜负朕的希望!”
仅仅是适才听到的一切,已经完全颠覆了风无痕对于宫廷的认识,尽管曾经无数次告诫过自己天家无骨肉,但一向不时流露出慈父之态的父皇竟在大力栽培自己的同时,打着一旦稍有异动而铲除自己的念头。舍弃了亲情,选择了富贵的自己,也许这就是代价吧。但是,即使如此,为什么我付出了曾经最珍贵的东西,却什么都得不到?一股强烈的怨恨和愤怒顿时充斥满了他此时虚无缥缈的灵魂,尽管他已经可以听到那不知是天庭还是地府传来的诱人乐声,却仍然飞速朝自己的躯壳返回。
还是一样无边无际的剧痛,然而,此时的风无痕似乎根本不在乎这些,仍然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样的循环,虽然他不知这样有什么作用,但与其不作任何抵抗,还不如行险一试。
明方真人默默地立在门外,精通术数的他如何不知道那个少年正在里面经历着生死考验,但他不能插手,也不想插手。试图逆天而行的人,如果不能参透生死,摒弃一切,那么和普通人还有什么两样?至尊的位置只有一个,若他仍然是那个对威严的父亲唯唯诺诺的少年,自己就真的应该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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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黑夜~
经脉中似乎有了一丝难言的悸动,微微的震颤声似乎预示着最后的时刻即将到来。一直紧闭着双眼的风无痕倏地睁开眼睛,一声大喝,刚刚还一直僵直着的双手猛地合在了一起,不知从哪里涌来一股大力,将源源不断冲入体内的天地之气隔绝在外。
“怎么可能?”明方真人立时感觉到了异动,惊诧之色溢于言表,“仅仅学了几句入门口诀,怎么可能将九炼阴阳罡真的使了出来?”他随即又摇了摇头,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如果风无痕在此关键时刻还没有自救举动,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可是,不知为什么,他的心中却总萦绕着一股不安的感觉。
良久,风无痕终于站了起来,他看着自己变得愈发莹白如玉的手,脸色变幻不定。然而,当他最终推开房门的时候,明方真人看到的仍然是那个一如既往,温和无害的少年。
“对不起,老师,我感到身体有些不适,是否能允许我先行告退?”风无痕的神色是那样恭敬而泰然,仿佛刚才经历的不是一场生死搏斗。
“嗯,我知道了,殿下不妨回去好好休息,皇上那里,我自会替你告知一声。”明方真人暗暗点头,对风无痕的要求也未作深究,毕竟无论何人,在经历了适才的惊险之后,也会感到身心疲惫。
躬身施了一礼,风无痕默默退出了这个让他感到无比窒息的地方。熟门熟路地回到自己的寝宫,望着那四个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他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尽管已是深秋季节,但他能够清楚地感觉到,背后一片冰凉,显然已经湿透了。
既然是暗地行事,自然没有太多下人察觉到风无痕的归来,不过,红如就不同了,一脸的疑问。见到四周无人,风无痕示意红如关上房门,这才坐在床沿发起了呆。原本就疑惑不解的红如万分奇怪,主子到底是怎么了,不仅提早回来,举止也异于往常,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殿下,究竟出了什么事情?”红如焦急地上前问道。话音刚落,她就觉得一阵不对劲,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被风无痕一把抓住了。虽然红如一直对自己的主子很有好感,但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仍然让她不知所措,使劲挣脱了几下,可平日里稳重的风无痕却像变了个人似的,无知无觉地捏着她的柔夷。
“红如,你告诉我,我是一个懦弱的人吗?”风无痕的脸上带着一丝黯然。
“殿下!”红如几乎无法相信眼前的少年是两三个时辰前还神采飞扬的风无痕,“您怎么会这样说?”
“红如,我的心很乱,今晚,你不要走好么?”风无痕似乎有些艰难地吐出了一句话。
红如似乎被电光劈中一般怔在了原地,十几年的朝夕相处,她有过无数次自荐枕席的机会,可是,这个温和却又固执的少年却很少对自己有亲昵的举止,加之自己卑微的身份,即使被陈令诚收为义女,她也从未有此幻想。房中的气氛显得沉闷而又暧昧。
“殿下,您……”沉默了好半晌,红如这才迸出几个字来,脸也红透了,眼睛更不知道看哪儿好。
风华宫里的灯一盏盏灭了,风无痕轻轻搂过那个一直默默陪伴着自己的佳人,心中翻起滔天巨浪。在此刻的心中,除了对红如的那缕爱意,其余的就皆是刻骨的仇恨。一个念头不断翻涌着,既然你们都认为我不足惧,那就等待吧,总有一天,我会把你们所有人都踩在脚下。父皇,当你看到那个软弱可欺的儿子将你精心挑选出的储君玩弄于掌心时,不知你到时在九泉之下会作何感想?他不禁发出一阵神经质的大笑。
红如的心中除了喜悦还有那么一点惊惧,殿下和往常不一样了,虽然她知道这个少年一直在改变自己,但他从来没有此时那么可怕。癫狂的笑意,恐怖的眼神,这一切都表明着他仿佛受了什么刺激,不可磨灭的刺激。在这种时候被他占有,他的心里能真的容下自己这个微不足道的小女子吗?
红如的笑容犹如春天般的花朵般绽放了,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她的心愿已经达成,那么,不管那个男子将来怎样,她无怨无悔。就在今晚,她将成为一个真正的女人……
风华宫的夜,属于那对缠绵的男女……
皇宫的阴影处,那个适才出现在皇帝身边的黑影又鬼魅地浮现了出来,他凝视着那巍峨的大殿,目光中是深深的恨意。风寰照啊风寰照,你自认为算无疑测,却没料到我居然也是皇家子弟吧?想当年我父亲争夺皇位不成而被赐死,儿女们也贬为庶人,束于高墙之内,只有自己这个自幼在外学艺的儿子因为是庶出,又被父亲蓄意销了皇籍而躲过一劫。现在,你居然把监察皇子之责交给了自己,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若是不把你的这些儿子全部扳倒,让你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又怎能消我心头之恨!
风绝的身影连晃数下,如同轻烟一般消失在一座宫院前,只听一个柔媚的女声嗔怪道:“死鬼,怎么这时候才来?等得我急死了!”
风绝桀桀怪笑了一声,拦腰抱起那女子,径直向里间走去。“今夜一定让你满意就是!我可不像那个老家伙,只是个银样蜡枪头!”
“你这个死鬼!”女子如同八爪章鱼般粘在他身上,“你的胆子可真不小,倘若我有了,那便如何是好?”
“放心,如果你有了,那最好不过了。怎么,难道你不想过过太后的瘾儿?我的儿子,凭什么便作不得皇帝?”
女子一声轻呼,却被人掩住了口。“乖乖听我的话,总有一天,你会成为后宫最有权势的女人。但是,如果你不听话,那……” 风绝的手大力地拍了一下女子的粉臀。
“放心,我到哪找你这么个好人儿呢?”女子懒洋洋地笑道,身子在床上摆出了一个诱人的姿势,“我可不甘心在宫里见人矮三分呢!”
风绝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两人顿时衣衫尽去,两具赤裸的躯体疯狂地交缠在一起,整个屋里充斥着淫靡的声音。
一夜之后,两个原本不相干的人将真正开始他们漫长的交锋。
· 第一卷 蛰伏【完】·
· 第二卷 展翅 ·
~第一章 踏青~
京城郊外的云都山,向以风景秀丽著称,虽称不上什么层峦叠嶂,却也是一处福地。每年开春,闷了一冬天的人们往往会在闲暇之余,来一次踏青之游。当然,有这等闲情逸致的几乎都是非富即贵之流,要么就是附庸风雅的文人骚客,普通百姓恨不得趁着天气回暖打个零工贴补生计,哪会有这等闲工夫。
倚云阁位于云都山顶的东侧,自山顶俯瞰,隐隐约约可见京城的大半轮廓,因此最是众人喜爱之处。也不知是谁好事,说是山顶有神仙中人出没,赶考的举子若是得此保佑,定能金榜提名,以讹传讹,这京城小洞天的名号就传开了去。精明的商贾哪会放过如此生钱良机,争先恐后地试图盘下这块宝地,奈何官府中人也有打算,衡量再三,这山顶的宝地到底还是落到了刑部尚书何蔚涛的小舅子魏文龙手中。这魏舅爷虽说读书不成,可打理生意却是一把好手,三年工夫,倚云阁的大名算是彻底打响了,当然,落到魏舅爷手里的银子更是让人眼馋。捎带着魏舅爷的妹子,何大人的三姨太也在何府里吐气扬眉,毕竟每月那白花花的银子进账可不是说笑的。
今天的倚云阁格外热闹,三楼被几个外地来的大员包去了一小半,另一大半则是一位京官占据了,只看东主魏文龙恭恭敬敬的态度,掌柜就知道那是一位了不得的大人物,故此吩咐小二多加了几分殷勤。至于二楼,大多是踏青的士子,朝廷对这次春闱极为重视,皇帝指派了蔡明经为主考,谁都知道这位大人一向公允,洁身自好自不必说,最重要的是他和几位活跃的皇子都没有什么瓜葛,这才使举子们有出游的心情。因此,整个二楼充斥着这些天之骄子们欢笑声,仿佛他们已经跃过了龙门。
相比之下,坐在临窗位置上的几个年轻人却没有那种高昂的兴致,相反,他们的眉头都皱得紧紧的,气氛也有些僵硬。
“糟糠之妻不下堂,这可是古人的话!”一个身着蓝衫的年轻人打破了沉寂,愤愤开口道,“何叔铭,你真要行此不义只举,我范衡文也无话可说,枉我当初苦心求家父为你做媒。今后我们俩割袍断义,再也没有任何瓜葛!”他的脸上阴云密布,大有一言不合就拂袖而去之意。
“衡文兄息怒。”旁边的矮个书生连忙上前打圆场,“你和叔铭兄相交莫逆,怎会相信那区区流言?还是听叔铭兄解释清楚,再作计较也不迟。”
身为矛头直指对象的何叔铭满脸无奈,他也弄不清,自己什么时候成了香饽饽,唐见柔,京城有名的才女,居然会和自己一起游圆柘寺,现在想起来还如同做梦一般。这下好,沸沸扬扬的流言立即把自己的知交好友给得罪了。衡文就是太固执,人又古板,真不知道自己当初怎么会和他成为好友,唉,看来不费一些口舌是过不了关了。
当下他正准备开口,只见门外一阵喧闹,几个衣着不凡的大汉簇拥着一个少年走了进来,那少年面目并不出色,只是眸子中间或流露出一股冰寒气势,再加上身后那几个护卫,显然是世家子弟。那些举子也都是有眼色的人,见进来的人不同等闲,声音也就轻了不少,连着何叔铭等人也好奇地打量着那个少年。
一袭月白长袍,发间缀着一颗质地上佳的美玉,腰间悬挂着一枚形状奇特的佩饰,除此之外,并无其他耀眼之处,这正是悄悄出宫的风无痕一行。转眼间,他已经在宫中度过了一年多的岁月,这一年多的磨练,足以让一个原本纯朴的少年变得无比深沉,如今的宫里宫外,再没有人敢小觑这位皇子,而他不结交外官以固援的做法,也让皇帝异常满意。只有陈令诚心里清楚,这位殿下还在等待着时机,毕竟他的起步太低,也太晚了。
“主子,”徐春书恭恭敬敬的声音惊醒了风无痕的思绪,“这倚云阁的千里醉在京城也是赫赫有名的,您要不要来一些?”
风无痕似有些漫不经心地打量了一下四周,这才微笑道:“这是在外头,不是家里,我和你们说过多少遍,不用这么立规矩。你吩咐其他人,随便找张桌子坐下,你和冥绝就坐在我身边,陪我说说话。好容易出来一趟,太拘束就没趣了。”
徐春书待要推辞,一见风无痕微带不豫的脸色,连忙答应了一声,片刻功夫,几名侍卫全都找地方坐了下来,饶是如此,众人还是警惕得很,要是这位主儿伤了半根毫毛,他们回去就非得吃挂落不可。
看到新来的一群人没有以往那些纨绔子弟飞扬跋扈的样子,举子们也就又放肆了起来。本来嘛,天子脚下,说话连声音也要放低些,可这里是城郊,又是难得的好天气,能疏解一下会试前紧张的心情,他们又怎么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
“仗卷天下行,平生不得志,哈哈哈哈!什么满腹经纶,才高八斗;什么少年得志,金榜题名!想我师京奇自负才学,十六岁得中头名解元,会试却年年落榜,现在竟沦落到作个清客相公还要看小人脸色,至圣先师,难道我真的白白苦读这么多年了么?”
靠中央的一桌突然传来一阵悲叹声,与二楼欢快的气氛形成了极大的反差。风无痕好奇地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着一袭半旧不新的青袍,脚下是一双几乎看不见本色的布鞋,胡须足足蓄了半尺,偏偏又参差不齐的,看上去怪异得很。看看那桌子上好几个空酒壶,就知道此人喝了不少,刚才的话恐怕也是一时酒后胡言,发泄发泄罢了。但风无痕却注意到,那人因为醉酒而显得混浊不堪的眸子里,间或还射出一种锐利的光芒,这让他心中不禁一动。
他正准备叫徐春书打探一下此人身份,谁料旁边一桌的几个举子早就不屑地叫开了,“哼,你师京奇也有今天?想当初眼高于顶,不是任何人都不放在眼里吗?”一个神色猖狂的年轻人大声嘲笑道。
“就是就是,这叫老天开眼!”另一个人立即接口道,“你还公然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亵渎至圣先师之名,真是我等读书人的耻辱!”
“亏他还号称中过解元,吟的句子既不押韵,也无意境,真不知道是谁教的!”一个锦衣青年撇撇嘴,言语更是恶毒,“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想要金榜题名,下辈子吧!”
风无痕不禁皱起了眉头,这就是号称才学的举子?竟然对一个落魄之人如此横加嘲讽,显见他们的德行也是猥琐得很,要是让这些人把持了朝廷,恐怕老百姓就要倒大霉了!
“各位可知道,这位师大才子当初曾对一人如此说:‘倘若你能中举,除非六月飞雪,晴空霹雳。’只气得别人拂袖而去。只可惜那人之大才岂是他可枉自猜度,闵大人如今已贵为天津道,堂堂的四品大员,他却还是年年待考,唉,老天真是有眼啊,要不是闵大人心地仁慈,只怕这师大才子早就被寻个不是革了功名了!”一位士子唯恐天下不乱似的插言道。
此话一出,风无痕的脸色愈发难看了起来,虽说不能干预朝政,但那士子口中的闵大人他却是认识的,那天在海府,他一见到那个肥头大耳,一脸奴才相的胖子,就有一种难言的厌恶感,事后听海观羽提起此人巴结上官,苛待下属的种种劣迹,让他更是鄙夷。可偏偏他巴结上了四哥风无候,连海观羽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此时听到那师京奇曾嘲讽过此人,风无痕更是对他平添了几分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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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落魄~
尽管遭人冷嘲热讽,师京奇却仍是一副半醉半醒的样子,半句反驳的话也没有,似乎早丢了锐气。只是风无痕九炼阴阳罡已有小成,虽说没见什么奇效,但耳聪目明已是不在话下,他清清楚楚地听到那中年人喃喃自语道:“老天无眼啊,即使不给我一展抱负的机会,居然连知己者也找不到,三殿下号称贤王,却只把我当常人看待,连他的奴才也容不下我,肉食者鄙,看来真是天意啊!”
风无痕心中大讶,原来此人说的竟是曾在三哥府中作清客,这倒令人纳闷,按理按三哥的才学,不应该随便放过这样的人才对。正思量间,靠窗的范衡文突然开口了。
“各位,就算这位师先生过去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如此冷嘲热讽,似乎对不起我读书人的明经通理之称,大违圣人教化之道。再者,能做官的并不见得都有才德,否则当今圣上又怎么大倡廉政?百姓又怎会苦于苛政?那位闵大人到底如何,自有天下人评说,师先生当年一时口快,如若追究此事,那闵大人岂非肚量太小?”一席话说得振振有词,同桌的几人连连点头,显然对范衡文此举大为赞赏。
风无痕觑了一眼那个满脸正气的年轻人,心中不禁赞许不已,能在此时仗义执言者,想来必定心地耿直,可惜这种人却偏偏不好收服,真是可惜了。
范衡文此言一出,四周的举子们顿时没了声音,倒不是怕了此人,更多的是怕人讥笑自己气量狭隘,万一这等恶名传到了考官耳中,岂不是自找麻烦?连师京奇也好奇地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随后自失地摇了摇头,又把一整壶酒灌进了嘴里,风无痕可以清楚地听到他低低的咕哝声:“可惜了,和我当年一样,是个莽书生,唉,恐怕就算做了官,也不得长久,可惜了!”
连着两个可惜了,风无痕的内心不禁有些异样,下意识地又看了范衡文一眼,无独有偶,他的眼神正好落在了师京奇的眼里。从这个华服少年刚进门起,师京奇就看出了此人的非同寻常,不禁让他想起三天前的那一幕。
也是这么个春光明媚的好天气,可是,师京奇的心情却如同沉进了无底深渊一般,自己听了当年的同窗好友的建议,千里迢迢赴京投奔有着“贤王”之名的三皇子风无言,谁想到会落到如此下场。
“师先生,我们王府太小,容不下你这等大才。”说话的是王府总管赵祈,那张看似谦卑忠厚的脸上挂着讥诮的笑意,“王爷说了,后院的慕容先生对他有半师之分,又是当世有名的大儒,您既然连他老人家也不放在眼里,王爷不敢屈就,这里是一百两银票和荐书一封,八殿下那里正缺个门客,您不妨去试试。”
异常刻薄的话语让师京奇气得脸色铁青,他恨不得一把夺过那见鬼的荐书扯得粉碎,但是理智告诉他,如果他敢那么做,眼前的这个中年人会很乐意把自己送到顺天府,亵渎皇家尊严这个弥天大罪可以轻轻松松地扣到自己的头上。所以,他只能强装笑脸接过了那薄薄的一片纸。哼,给八殿下当门客,真是滑天下之大稽,那个民间传闻连鸡和鹅都分不清的皇子会需要门客?那个在灾荒之年还有心歌舞升平的皇子,不知气走了多少饱学鸿儒,他师京奇尚未自负到可以力挽狂澜。要不是这位八殿下有个好外公,恐怕皇帝连正眼都不会敲他一眼。
形单影只地走在大街上,师京奇只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颓废,自己已经年近四十了,可不要说搏个官职,就连一房妻室也尚未有着落。早年自己眼高于顶,说媒的人踏破了门槛,可就是被一句大义凛然的“先国后家”给顶了回去,而一而再,再而三地落榜,不仅自己灰心丧气,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亲戚朋友也都躲开了。他至今仍然无法忘记父亲临死前那不甘心的眼神,是自己不孝啊,不仅累得老父抱憾终生,连家产也败落得一干二净。
无知无觉地转过了街角,他这才发现前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卦摊,一个全真打扮的老人半梦半醒般地坐在那里,倒有那么两三分仙风道骨的模样,卦摊上,铁口直断四个字写得煞是精神。若是平时,师京奇恐怕根本不会在意这种怪异乱神的东西,但此时他受创过深,仅仅犹豫了那么一小会,他就走到了卦摊前,尚未开口说明来意,刚才还迷瞪着的老道倏地睁开了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陷入了瞌睡。
师京奇微微有些着恼,那些达官显贵对自己不屑一顾就算了,现在连一个算卦的也敢不把自己当一回事,他不禁提高了声音叫道:“算卦!”
“嚷什么嚷!”老道对有人扰了他的好觉很是不满,“看你也不像是那种能金榜题名的样子,不过是个穷酸,一点油水都没有。”后面一句话的声音很低,显然是对自己说的。
师京奇郑重地将一小锭约摸有一两重的银子放在了那张方桌上,“问前程。”他直截了当地说。
老道不知咕哝了点什么,屈着手指掐算了起来,好半天,他才懒洋洋地吐出一句话:“白云生处有人家。” 随即就闭上了嘴。
师京奇不禁气急,这算什么卦?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诗,别说往什么地方套,根本就是一窍不通嘛,连句解释也没有。“喂,你说清楚些好不好,哪有你这么算卦的?”他冲着老道叫道。
“喊什么喊!”老道一瞪眼,比师京奇更凶,“还是读书人呢,连天机不可泄漏这种浅显的道理都不懂,读的是什么狗屁圣贤书!”只见他三两下收起了卦摊,举头又看了看天,“可惜了这么个赚钱的好日子,唉,出师不利,还是换个地方好了。”
师京奇只觉得啼笑皆非,自己到底是吃错了什么药,居然会想起找这么个活宝算卦,算了,一醉解千愁,还是找个地方喝酒算了。
在京城最好的高朋满座楼整整喝了两天,满腹辛酸的师京奇无意间听几个酒客提起了京城郊外的云都山,早就丢诸脑后的那句“白云生处有人家”又鬼使神差地被他想了起来。虽说京城来过不少次,里里外外也小逛了几回,可云都山这种地方他还真没有闲情逸致去领略一下风情。也正是因为如此,师京奇一看见倚云阁这块金字招牌,就打定主意在这呆两天再说。可巧的是,才第一天,他就碰到了自己想要找的人。
现在不是最好的机会,这里人多嘴杂,一个不好,事情传扬出去,那个少年恐怕不见得会为了自己开罪三殿下。正在胡思乱想,一群人慢悠悠地从三楼走了下来。
师京奇只瞟了一眼,就暗叫不妙,有道是不是冤家不聚头,自己才离开王府三天,就又碰到了此人,难道真的是自己当年气量太过狭隘?事到如今,只能希望对方能对自己这么个不起眼的落魄书生视而不见了。
楼上下来的是在三楼享受完了的几位外地官员,走在第二位的腆着个大肚子,一脸的红光,顾盼间可见往常颐指气使的样子,正是先前举子们提到的那位闵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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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冤家~
闵致远很满意目前的日子,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千钟粟,真是一点都没错啊,否则还有谁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呢。看看那些小民百姓在自己面前恭恭敬敬的样子,他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舒坦,看来自己还真是天生做官的料啊。当年那个自以为是的师京奇居然还说自己不可能中举,哼,结果呢,自己堂堂二甲第十九名进士出身,先授了实缺县令,三年考优卓异,一路升转,现在又傍上了四皇子这棵大树,在宛烈二年的那批同年中怎么也算是个人物。只是那个师京奇听说一路潦倒至今,连个出身也没有,要不是自己怕坏了名声,一个条子革了他的功名,看他还敢不敢胡说八道。
虽然在想着心事,可作了十几年的官下来,闵致远的眼睛可是毒得很,虽然师京奇刻意躲闪着别人的目光,可还是没逃过他的眼睛。闵致远的脸上掠过一丝异色,随即哈哈大笑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绪昌兄,好久不见了!”
二楼瞬间悄然无声,谁也没料到刚才议起的正主儿就在楼上,真可谓无巧不成书。那几个刚才出言讽刺的举子狠狠盯了范衡文一眼,心中是说不出的得意。
虽说是落魄的人,可到了这种关头,师京奇倒也不会服软。只见他笑吟吟地端起了酒杯,遥遥敬道:“一别十年,达方兄如今春风得意,神采依旧,真是令小弟羡慕不已啊!”
闵致远没料到师京奇那张刻薄的嘴居然变了性,毕竟恭维话人总是爱听的,只听他乐呵呵地说:“绪昌兄过奖了,愚弟哪里算得上是春风得意,不过是还过得去罢了。哪比得上您游戏于山林之中来得逍遥自在。可怜愚弟如今俗务纠缠,欲脱生而不得啊!”言语中还是小刺了师京奇一下,当年的事情他毕竟始终耿耿于怀,如今心怀大畅,稍微鄙薄一下那个人,想必也不会有什么不妥。
饶是师京奇涵养再好,也受不得这样的话,更何况他本来就是以言语刻薄在士林中小具名气。他狂笑一声,正要出言讥讽,一阵掌声突如其来地打断了这剑拔弩张的局面。“闵大人,老友久别重逢,真是可喜可贺啊!”一个清朗的声音透过众人传来,“如果不嫌弃的话,何妨过来一聚?”
闵致远微微一愣,循声望去,却只看见一个背影,暗道此人竟然如此托大。只听声音,就知道发话人年纪不大,因此想当然地把他归到了举子那类。然而,多年的为官生涯岂是等闲,少年周围的几个大汉流露出的气势,还有那若有若无卡住所有防御死角的动作,让他若有所思。更是诧异的是,一向倨傲的师京奇似乎没什么犹豫就走到了少年身边,微微告罪就坐下了,显然对那人的身份有所察觉。看到这里,精明的他哪还会没有抉择,转头对几位朋友打了个招呼,径直走了过去。
微一瞥见少年的面貌,闵致远就愣了,不是没见过,也不是没印象,而是他压根就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遇见此人。这一年多来,七皇子风无痕的名字在达官显贵中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议论最多的还是那次朝会上他公然表示的无意于皇位的言谈。闵致远也在四皇子府上见过这位风头正劲的殿下几回,只是始终没有加以太大的注意。
然而,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这位殿下,闵致远还是第一回,看似随意的几句话,已经让他出了一身冷汗,回答也随即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别人说天子近臣就惹不起,更何况这种天潢贵胄?有一搭没一搭地继续着这种没营养的对话,闵致远开始后悔起自己冒失的举动来。早知如此,适才就装作没看见师京奇好了,反正对方显然也躲着自己。
闵致远心情沉重,师京奇也不轻松。谁知道这位身份明显非同一般的公子哥儿居然会问出那么多奇奇怪怪的问题,要不是他早年杂学看得多,几乎就招架不住了。再看到身边闵致远战战兢兢而又后悔不已的样子,他心中真是说不出的畅快。
风无痕只觉得心中好笑,这两个死对头坐在一起却不敢发火的样子真是太有趣了。闵致远虽说无耻了些,但似乎对做官还是颇有心得的,只看他透露出的一星半点,已足可见平日的顺风顺水。至于师京奇,则更好笑了,他如同那些生怕商品卖不出去的买卖人似的,竭力不动声色地卖弄自己的博学,无奈风无痕早习惯了明方真人的教导,对这种杂拌仅仅露出无可无不可的态度,让这位才子颇为着急。
“何叔铭,刚才的事你还没有给我一个很好的解释!”就在旁边的举子们都把目光投注在风无痕这边的时候,靠窗的角落里,范衡文依然没有忘记起初的谈话。即便是在这种场合,他还是没有压低声音,一下子又把众人的目光又吸引了过去。
何叔铭此时恨不得找一根地缝钻下去,这个范衡文到底有完没完,也不看看大庭广众之下,还有官员在此,到时宣扬出去,自己如何做人?自己的锦绣前程还要不要?想到这里,他对于这个以前视若兄弟的朋友不由切齿痛恨起来,连带着那位美若天仙的始作俑者唐见柔也一起被恨上了。
但是,面对着那个帮了他无数次的朋友,他还是得解释,不管那个答案让他如何不满意:“衡文兄,你实在是被流言所累,须知唐小姐乃是大家闺秀,出身显贵,我小小一个待考举子如何高攀得上?何况我已有娇妻爱儿,又怎敢他求?难道相交多年,你还信不过我吗?”其实他这番话只是违心之言,加中妻子容色虽是上上之选,但毕竟只是小家碧玉,上不得大台面,可是就凭自己寒酸的家境,即便对唐见柔再仰慕,那非分之想也只能放在家里,否则徒惹人笑话。
范衡文是个一根肠子直到底的人,他哪知道须臾之间,何叔铭想了这么多?听了何叔铭的话,在他看来,刚才对朋友的怀疑不仅是无中生有,而且大大有违君子坦荡荡的道理。他人也倒实在,二话不说地起身就是长长一揖:“贤弟,愚兄错听他人之言,错怪了你,还请贤弟大人有大量,不要放在心上。”
二楼的大多数人心中都有数,同游圆柘寺这种事情,若说无半分隐情是决计不可能的,见范衡文如此轻信,脸上便不由带了几分轻蔑,连当事人何叔铭也没想到能够这么快过关,有些愣愣的,还是身旁的另一个同伴推了他一把方才醒悟过来,忙不迭地扶起了范衡文。
风无痕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这个范衡文,唉,耿直有余,变通不足,倘若做了官,恐怕是要捅漏子的,这样的人糟蹋了倒可惜,只是,自己能有办法帮助此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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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故人~
闵致远只感觉到背上冰凉的感觉愈来愈甚,尽管初春的天气还是有几分料峭寒意,但是,他仿佛觉得自己的前额正密布着细细的汗珠。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否则非出事不可,反正自己的靠山和这位皇子并不搭调,还是尽早抽身的好。想到这里,他长身而立,神态煞是恭恭敬敬:“今日得见公子,乃是下官的荣幸,无奈午后尚有一约,下官不敢失信,改日定当再次造访公子府邸,恭聆训示。”
一番咬文嚼字的话听得风无痕直犯腻味,你以为我愿意和你这么个家伙敷衍,要不是处于礼数和其他方面考虑,我才懒得理你,管你是四哥的人不是。随意说了两句,他微笑着缓缓端起茶杯,闵致远又是一礼,这才匆匆下楼去了。
二楼已经没有了起先的喧哗,被闵致远和风无痕这么一搅,谁都知道今日在场的不止是他们这些莘莘学子,因此话题中都带了几分小心,有的还刻意显摆起了自己的才学,要不是记着不得妄议朝政的古训,几个兴起的举子恨不得表一下自己的治国雄才。
可惜的是风无痕对这些根本没兴趣,对于根基薄弱的他来说,此时此地,交往士子的后果只可能是落人话柄。人才在精而不在多,一个老谋深算的陈令诚足抵得上十个号称不败的谋士,更何况还有红如这么一个红颜知己?想到红如,他的脸上不由带了几分温馨,那晚忘情的癫狂之后,自己终于正视了内心深处对这个娇俏女孩的喜爱,在好不容易争得了父皇同意后,正式册立了红如为侧妃,当然,要不是陈令诚早就认了红如作干女儿,并特地托人改了族谱,事情还不会那么容易。这么一来,红如就可以毫不避讳地为他殚精竭虑,着实让他轻松了好一阵子。
虽然有些心不在焉,但师京奇的叙述他还是听明白了,此人数次科考,不是忘了避讳就是遭人暗算,要么就是仗着才学不屑于贿赂考官,最后还因为老父去世丁忧守制在家,错过了一任最清廉正直的主考,实在是天意弄人。再听得师京奇近乎屈辱地离开三哥那的经过,风无痕更是慨叹世态炎凉,但是,事涉皇族,他也只能轻描淡写地安慰了他几句。谈着谈着,风无痕不禁有些犯难,姑且不说别的,师京奇言谈间似乎还隐藏着点什么,就这点勾起了他的好奇心,可怎么安置他呢?自己和三哥的关系虽说不咸不淡,但总比其他兄弟来得好些,是否值得为了这么个人冒险?
思来想去,风无痕却瞥见了师京奇精光闪闪的眸子,虽然落魄但悠然自得的样子,还有那一闪而过的狡黠笑意,一个念头突然钻了出来,此人是在考验自己!他不禁有几分恼怒,看来这确实是个狂妄自大的书生。
“师先生既然在京中居无定所,如果不嫌弃,不妨到舍下盘桓几天,我也可待以师礼,随时请教。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师京奇明显有些惊讶,太爽快了,在他看来,那些真正的贵人就算真的愿意收留自己,也一定会做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这样既可以收拢人心,事后对三皇子也能有个说辞。看这少年的态度如此坦然,难道他并不是自己想象之中的贵人?他嘴角牵出一丝苦笑,说不定自己这回真要安安分分地做个西席闲人了。
冥绝驾驶着马车在宽敞的道路上飞奔,这一年多来,他阴冷的心境好转了许多,时而也会露出些许阳光的气息,对于自己现在的主子,虽然嘴上不说,但内心还是有些感激的。只看风华宫的小伙房至今仍然为自己做着那麻烦的南瓜汤,他的脸就禁不住抽了一下,再美味的东西,尝了一年多也会腻味,更何况那东西奇特无比的味道,他简直怀疑陈令诚是不是在故意整他。
就这么一闪念间,他的目光瞥到了街道旁的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顿时浑身如同遭雷击一般不能动弹。紧拉着的缰绳很快让奔驰的骏马感到不适,一声长长的嘶鸣后,两匹马同时停了下来。马车里的风无痕只感到一阵强烈的震动,就发现马车奇怪地停止了前进。
“怎么回事?”待在马车中负责随身护卫的徐春书掀开围子,有些恼怒地探出身来,“是谁惊了车驾么?”
冥绝没有回答,此时,他的心中正有如惊涛骇浪般无法平静,不可能的,那场屠杀早就毁灭了所有人,不可能有幸存者,绝对不可能。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镇静,但是,无论是杀手还是侍卫的本能,在面对内心深处的恐惧时,都只能是被压制地死死的。
“喂,冥绝,到底怎么了?”敏锐的徐春书很快发现了不对劲,他甚至觉察到了冥绝的身体似乎正在微微发抖,“难道遇到熟人了?”他语带双关地问道。对于冥绝以前的经历,他多少还知道一些,但什么事情可以使一个冷酷无情的人变成这样,恐怕就不是普通的经历可以办到了。让这样的冥绝呆在主子身边还合适吗?徐春书对于风无痕的安全不禁有些忧心。
停在街中心的马车明显阻住了来往的其他人,徐春书已经听到了身后的车夫开始不耐烦地喝骂了起来。“你先进去,我来驾车!”他简短地吩咐了一句,抢过了冥绝手中的缰绳,随即将他推进了车厢。
马车旁的几个侍卫狠狠地瞪了后面的几个车夫一眼,凌厉的目光顿时镇住了那几个小人物。在京城这一亩三分地混日子的人,谁不知道祸从口出的道理。眼见似乎冒犯了贵人,几个人的心里都有些惴惴然,一个胆小的还狠狠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四周好奇的围观者也一哄而散。见到人群散去,徐春书叱喝一声,马鞭一声脆响,两匹骏马立刻撒欢飞驰起来。
人群中出现了一个消瘦的影子,似乎有些呆呆地目视着疾驰而去的马车,嘴里不知喃喃自语些什么。突然,他感觉到有人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后背,这才茫然地转过身来。这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女孩,眉宇间纠结着一股深深的忧愁,但微微上翘的嘴似乎昭示着她的倔强。
“傻孩子,人家现在飞黄腾达了,你还指望着他记得你吗?”说话的是一个面色惨白的中年人,“别忘了,你的血海深仇还没报呢!”
女孩狠狠点了点头,“杰叔,我知道,你放心好了,总有一天,我会用那些人的头来祭奠家人的在天之灵!”言罢头也不回地进了旁边的客栈。
“人算不如天算,没想到那个人居然会在京城,碧珊大小姐,要怪就怪你的命不好吧!”杰叔的脸上瞬间阴霾密布,整个人就如同一头择人而噬的恶狼一般狰狞可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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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买卖~
“儿臣给母妃请安。”风无痕恭恭敬敬地行礼道。这一年多来,皇宫上上下下无人不知他的病大有好转,因此早就免去的晨昏定省这套规矩自然就又拾了起来。虽然每次皇后那里都没有什么好脸色,但在外人看来,这位七殿下的礼数无疑是无懈可击的。
就连此时的瑜贵妃也挑不出任何毛病,要说忤逆不孝吧,这个儿子在自己面前一直是谦恭有礼,连皇帝也赞不绝口。要说称心吧,他的每一个举动自己都猜不透,更别提扶助自己的弟弟了。直到现在,瑜贵妃还是不明白那莲子羹怎么就失了效,不过,自从皇帝“无意间”透露出明方真人很喜欢风无痕的话语以来,她就再没动过这方面的心思。现在的她,最希望的就是笼络住这个儿子,感情没有可以慢慢培养,总而言之,他现在可是个宝贝。
“起来吧,自己的儿子,哪有那么多规矩?”瑜贵妃给柔萍丢了个眼色,会意的柔萍立刻低低对身旁的宫女吩咐了几句。
“你的病虽说已无大碍,但也得好生养息着,别老是在外面晃悠。万一蹭破点皮什么的,那些伺候人岂不遭殃?”瑜贵妃示意儿子坐在身边,“为娘以前没对你多上心,现在你好不容易有了起色,怎么能不管不顾。还有你宫里的那个可人儿,虽说已定了名分,但须谨记,过犹不及,明白了么?”说到最后一句,瑜贵妃已带了几份调笑。
风无痕的脸皮早就不似先前那么薄了,闻言也只不过微微发红,恭声应了是就转了话题,不外乎一些恭维什么的。如今的他,不费吹灰之力即可奉送一堆高帽,官场上的虚情假意即便没学得十分,也有个七八分火候。要怎么说官场磨人呢,风无痕几乎已经忘记自己的本性了,他只知道,要活下去,要出头,就必须把这些都应付过来。
瑜贵妃微笑着打开了柔萍递过来的锦盒,诺大的盒子里,竟只有一个晶莹剔透的小瓶。“你可别小看了这个瓶子,寻常官宦人家就算倾其所有,也难抵这瓶中一颗药丸。”瑜贵妃似乎看出了风无痕的疑惑,“此物乃西夷进贡之物,据说能生死人而肉白骨,虽说夸张了些,不过相比对你的身子也大有补益。你父皇将它赏给了为娘,本宫寻思着自己用不着,还是赐了你吧。”说着笑吟吟地递过了瓶子。
风无痕故作惊喜地接过,有了以前的经验,没有陈令诚的保证,他哪敢再乱吃什么灵丹妙药。如果真有那种奇效的话,还不如留着备用,明方真人教的九炼阴阳罡虽然没觉察出有其他效用,但自己的身体一天天健朗倒是有的,连带着陈令诚的品级也扶摇直上,如今已是太医院的副医正了。
自凌波宫告辞出来,风无痕长长吁了一口气,每天重复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说不厌烦那是不可能的,可自己一个无权无势的皇子,行错一步就可能遭受灭顶之灾,还是谨慎些好。唉,再忍忍吧,等到自己正式开府居住就好了。
甫一踏进风华宫,风无痕便感到一阵温馨的感觉,这里的变化太大了,与一年前的冰冷不同,有了侧妃之名的红如料理起家务来得心应手,把底下的那些宫女太监整治地服服帖帖,那种阳奉阴违的人早就被各种名义调到了外宫,现在的风华宫,虽不能说是铁桶一片,但那些伺候在眼前的人,还是比较可靠的。
“殿下可回来了。”红如巧笑嫣然地迎了上来,“妾身让他们特地炖了一锅燕窝鸡汤,也好让您好好补补。”
“红如,你就饶了我吧,再补下去,恐怕我的虚火就太重了。”风无痕苦笑道,“过犹不及你知不知道?”
进了内室,风无痕挥手斥退了一干人,只留下了红如和小方子。“对了,陈太医到哪里去了?”没见到这个一直在风华宫里乱晃的闲人,风无痕还真有些不习惯。
“爹现在好歹是太医院的副医正,平日不点卯就算了,闲时总得去看看吧,听说医正沈大人对爹爹懒散的态度可是大为不满呢!”红如先是奉上一杯热茶,随后乖巧地立在风无痕背后,替他揉捏起来。
“不满,我看他是庆幸才是吧!”风无痕冷笑道,“你父亲现在深得父皇信任,沈如海怕他分权还来不及,又怎会计较他的懒散,不过是些表面文章。”
“对了,小方子,外边的情况你处理得怎么样?”风无痕端起茶杯,微微喝了一口,有些漫不经心地问道。
“回殿下的话,其他倒是没什么,就是那位贺大人盯得很紧,为了先前的事,他似乎对您很有看法。”小方子觑了下主子的脸色,语气也变得有些吞吞吐吐,“还有……还有就是……”
“你磨蹭什么?”红如最先不耐烦了,“小方子,你最近皮痒了是不是?主子问话也敢藏着掖着?”
“姐姐息怒,息怒!”小方子一瞬间又变得嬉皮笑脸的,“奴才哪敢欺瞒主子。郎老大那儿,因为人手的缘故,最近开销的厉害,所以想请主子想个办法。”
风无痕只感到一阵头疼,钱,他就是再有办法也变不出钱来啊!相比其他兄弟有着庞大母族势力的扶持,他可从来没指望过那个舅舅萧云朝能给自己什么帮助,不拖后腿就够好的了。父皇虽然赏赐了自己一个庄子,但每年能从里面获取的收入却极为有限,想干大事靠那么点钱无疑是杯水车薪。可是,上哪弄一大笔钱呢?
门外不合时宜地响起一阵敲击声,思绪被人无端打断,风无痕感到一阵恼火。机灵的小方子不待主子发话,立即出门探个究竟。不一会儿,他面带喜色地转了回来,身后跟着的正是陈令诚。兴许是太熟悉的缘故,风无痕现在很少在陈令诚面前摆皇族的架子,而陈令诚也得寸进尺地只是拱手为礼,反正这里也没有外人。
陈令诚皱着眉头听完了风无痕的麻烦,不同于以前的问题,任何事情一涉及到钱,困难起码放大十级,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嘛。“要钱嘛,也不是没有办法。”陈令诚咕哝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丝毫没注意其他人的眼睛都发着夺目的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