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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凌云志异》》 · 府天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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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云志异》

作者:府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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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钧如哥,你在干什么?”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歪着头,看着身边那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大婶说,不许你调皮捣蛋!”

“你懂什么!一个小丫头片子!”少年不服气地转过头来,黝黑的脸上布满了汗珠,这是一个典型的农家孩子,“家里已经很久没有吃到肉了,如果能掏到这个鸟窝,说不定还能抓几只小鸟给爹补补身子,最少也能收获几个鸟蛋!”

女孩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忍,嗫嚅着说:“可是,小鸟也很可怜,它们还这么小,你这么干,小鸟的爹娘也会伤心的。”

“那谁来可怜我们!”少年气愤地挥了挥拳头,“爹病了快十几天了,我们家没有钱,非但请不起大夫,连好好的饭都没让他吃过一顿,你让我怎么办?”

“那,你不要把它们都抓光,留下一只好不好?”小女孩的脸上一副泫然欲涕的样子。

“算我怕了你,好吧,听你的。”言语间,名叫钧如的少年往手心里吐了几口唾沫,噌噌噌就上了树。

树上的鸟窝中并没有他想象中肥肥的小鸟,只有一只看上去奄奄一息的老乌鸦,练钧如怔了一怔,咬咬牙,还是把它抓在手里,三两下爬下了树。“真倒霉,只有这么个老家伙!”他的脸上满是懊丧和厌恶,早知道何必费这么大劲。

“钧如哥,你看天上那只是什么,是不是你抓的这只乌鸦的爹或娘?”小女孩对于这只黑漆漆的鸟儿并没有什么厌弃,反而感到一阵同情。天空中的一只乌鸦不断在两人头上盘旋,发出阵阵哀鸣。

“开什么玩笑,这么一只老乌鸦,它的父母早死了!”钧如对这种说法很不屑,但头顶那只乌鸦的凄厉叫声仍然让他打了个哆嗦,“也许是它的孩子吧。”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还是放上去吧!”小女孩的脸上满是不忍,“钧如哥,赶明儿你再抓一只不就好了?”

沉默了半晌,钧如只能再次上树,把手中的老乌鸦放进了窝里。

默默地注视了一会树上的那两只乌鸦,钧如一言不发地往回走。

“钧如哥,你怎么了?”小女孩不解地问。

“没有了他,今天爹爹还能吃什么呢?”少年没有理小女孩,自顾自地喃喃自语道。

一个装饰华美的房间内,一个少年正懒洋洋地躺在藤椅上,十二三岁的年纪,头上却已经有零星的几根白发,看上去煞是惹眼。他的肤色是那种很少见阳光的白皙,虽然不算英气,但至少不能归到那种纨绔子弟的范畴。

“殿下,该喝药了。”一个相貌清丽的红衣侍女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跨进房门,室内顿时充满了一阵药香。

“好像从我记事开始,这药就从未停过。”少年的嘴角牵出一丝无奈的苦笑,“太医换了一拨又一拨,但总没有效果,倒是药的滋味越来越苦了。”

“殿下不必忧心,别人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您这么尊贵的人,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红衣侍女抿嘴一笑,自有一种说不出的妩媚。

少年呆了呆,随即端起那碗药汁,毫不皱眉地一饮而尽。旁边的红衣侍女连忙将一块糖喂进他的嘴中,还唠叨着:“殿下真不简单,奴婢不过是熬药的人,都觉得那味道苦不堪言,您居然一口就喝下了。”

“如果你习惯了,也不会觉得苦。”少年的脸上一片平静,“红如,父皇那里有什么消息吗?

红如浑身一阵,惊惶地看着她的主子,她明白,一句话回答得不好就可能引起这位殿下的心病。小心地斟酌着语句,她回答说:“这些天政务繁忙,皇上可能没功夫上您这儿来,听说他一直在勤政殿,连娘娘们那里都很少去。”后面半句话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心虚,但少年明知是谎话,却没有反驳的心情,挥手让她退下了。

父皇已经多久没有到这里来了,年轻的皇子风无痕陷入了沉思,大概有三个多月了吧,上次来时也不过时偶尔路过,坐了一盏茶功夫就离开了。这也难怪,谁愿意到一个病泱泱的皇子这里多呆,就连母妃不也是一样?自从自己的弟弟长大后,又被某个相士推算出有极贵的命格,原来还到风华宫来坐坐的她就很少再上这里来,就算来了颜色也是淡淡的,仿佛自己不是她的儿子。生在帝王家,如果这就算金枝玉叶,那他宁可不要,他只希望有疼爱他的父母和亲人。可惜他做不到,没有人可以帮助他做到这一点,没有……

练钧如硬着头皮踏进了家门,每次回到这个家,看到娘的强作笑脸,他就觉得心头似乎压了铁石一般重。“我回来了。”他低声叫道,屋内却没有人回答,这是从来没有的事情,自从爹摔断了腿以来,娘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他,唯恐爹有什么想不开。一个猎户没有了行走能力,那他就失去了生活能力,而年幼的钧如根本没有能力顶替父亲养家糊口,这个原本就不宽裕的家已经陷入了窘境。

“爹,娘,你们在哪里?”惊恐的钧如大声叫道,一个个令人恐惧的念头冲入他的脑海,让他不由地害怕起来。[奇+書网-QISuu.cOm]

他冲进里屋,发现了一张小纸条,那是比孩童学字更幼稚的字体,但在这种小村庄已经是很难得了,这还要归功于钧如经常跑去村中富户的私塾那里偷听,然后在闲时教给他爹如何写字。“儿子,娘带你爹到寸(村)外的赵庄去了,听说那里有人能只退(治腿)。”草草的几个字令他眼睛发酸,赵庄,那可要走十几里地,贫穷的练家雇不起驴,这样走过去,恐怕那个能治腿的人也走了。

孤独地靠在墙上,虽然没有吃的,但他还是渐渐进入了梦乡。自从记事起,他就老是做这样的梦,在那里,他不再是贫苦家的孩子,他梦见了自己穿着华丽的衣裳,周围有好多漂亮的女孩,住在好大好大的屋子里,甚至有几次,他看见过一位美丽得像仙子一样的女人,还有一个比县城中的官老爷更神气的老人……每天他都会梦见这样的场景,有时他甚至有这样的幻觉,自己的苦难都是假的,自己本该在那华丽的屋子里生活,然而,每次一觉醒来,在他眼前的仍然是那空空荡荡的屋子,满脸风霜的爹娘。

倚在门前的栏杆上,风无痕望着天上的朵朵云彩,恍惚间又进入了那个熟悉的梦境,那里没有绫罗绸缎,没有华屋美食,只有家徒四壁和简陋的屋子,年迈的双亲,还有就是自己,虽然生活无比艰难,但是,总是有机会畅快地笑着。他多么希望永远不要醒来,永远享受着这难得的快乐时光,没有什么比父母的关怀更让他心碎的,他不想每次醒来就面对那冰冷的宫室,虚情假意的太监和宫女,还有那总是不记得自己的父母。也许,自己还是不要出现在这个人世上更好,梦中的他流下了两行清泪。

一切似乎都归于平静,没有知道,这平静中将蕴含着怎样巨大的风暴。转眼间,空中电闪雷鸣,梦中的两人感到一道粗大的雷电径直朝他们劈了下来,生死的瞬间,他们只有无穷无尽的遗憾。突如其来的雷电在相距遥远的两个地方惊起一阵风波,小村中的人都惊恐地关上了窗户,而风华宫中的人也忙着寻找不在寝宫中呆着的风无痕。而练钧如和风无痕的意识已经模糊了,他们只觉得整个人被带到了一个无比黑暗的深渊,渐渐地沉了下去……

一切,将因为这一刻而改变,这一年,也就是宛烈十九年,风无痕十三岁,练钧如十三岁。

序章

宛烈十九年七月初三,钦天监正冷慕涯看着天象,惊恐不已。师从凌云前一任钦天监正水欣涛的他观星已不下于四十年,却从未看见过如此奇异的景观。北方天际紫微星附近,一颗原本黯淡不已的星辰突然坠落,化作流星,横穿整个天际,径直向东方落去,正当他推算此中缘由时,愕然地发现原来的位置竟又出现了一颗璀璨夺目的星辰,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他措手不及。然而,一切却没有结束,原本乱糟糟的东方天空也出现了一颗相仿的亮星,两颗星辰互相映衬,将夜空点缀得极为诡异。

满天的星辰就笼罩在一片银白的光芒之中,帝星紫微旁原本颇为耀眼的几颗星辰似乎完全被克制住了,代表辅弼之意的二十八宿也失去了往昔的光彩,这一刻,浩瀚无垠的星空只属于那凭空出现的两颗妖异的亮星。

“天象大乱,天象大乱!”冷慕涯不停地喃喃自语,过了一会,他再也忍不住了,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他知道,自己妄图参破这无名天机,已经受了不小的内伤。他捂着胸口缓缓坐了下来,背靠墙壁,心中是无穷无尽的沮丧,难道真的连它预示什么都不得而知吗?那还要他这个钦天监正干什么!想到自己蒙受的赫赫皇恩,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冷慕涯咬破手指,就着那点鲜血在地上画了起来,那种痴迷和狂热的程度仿佛回到了童年他初学星象的那一天。良久,他茫然地抬起头来,没有结果,这么长时间的推算竟然没有结果。惨然一笑,冷慕涯知道自己是没有可能参透这未知的一切了,不经意地又看了一眼天际,他的瞳孔猛烈地收缩了一下。

“不可能!”他凄厉的叫声划破了夜空,刚才的异像居然无影无踪,什么亮星,一切仍然像以前看到的一样普通。如果不是地上的星象图,他简直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看到这些,老天爷,你为什么要戏弄我?”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喊后,冷慕涯终于昏了过去。

钦天监正一夜之间疯癫的消息着实让京城轰动了一阵,然而,随着皇帝任命了新的监正,事情也就这样平息了下去。朝臣们对于一个小小的五品小官的疯癫自然不会投注太多的兴趣,况且新任监正也并没有报告任何的星象异常,这些大人物很快就把这件事抛诸脑后了,皇帝也渐渐淡忘了这个叫冷慕涯的中年人,毕竟他还有太多的事情要操心。只有京城的大街上多了一个疯子。

“妖星,我看到了妖星!”衣衫褴褛的冷慕涯目光呆滞,跌跌撞撞地在大街上行走着。他的身后,跟着一群顽皮的孩子,他们不停地向这个疯子投掷着石块和各种腐烂的蔬菜。大人们用一种掺杂着同情、怜悯和蔑视的复杂眼光默默注视着这个曾经仰视过的人,他们并不知道,这个人曾经看到了即将影响皇朝一世的壮观景象,后世将广为传唱这一幕,冷慕涯这个名字将永远在史书中留下绚丽的一笔。但此时,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疯子。那顷刻之间的星象奇观,虽然并不止冷慕涯一个人看见,但俗人大多以眼花为由蒙蔽自己,而大多数隐士或方外之人则对此闭口不言,达官显贵之流鲜有夜半观星之举,因此这件事就此湮没在时间之中。

满头白发的明方真人怔怔地看着天空诡异的一幕,长长地叹了口气,自从幼年起,他就喜欢仰望星空,听着自己的师父讲述一个又一个玄妙的故事。长成之后,虽然天资卓绝的他领会了落英门大多数的道术,但唯独对这可以窥透天机的观星术情有独钟,算来也是缘分吧。

他自失地一笑,缓缓转过了身,门中自上古传下来的典籍中曾有“妖星现,天下变”的记述,历代掌门独重观星的习惯也就由此而来。但明方真人并不相信这种过于神秘的事情,但是此刻,那奇景似乎犹在眼前呈现,由不得他不信。可是,天意如此,自己还能做什么呢?

“师父!”身后传来了一个浑厚的声音,“这么晚了,您还没睡?”

即使不回头,明方真人也知道是自己的大弟子严修。自己生性懒散,再加上落英门对道统的承继要求甚高,因此他直到六十岁才找到严修这个弟子。当时的情景他至今仍然难以忘怀,那化为废墟的村庄,那一具具死不瞑目的尸体,还有那躲在犹自冒着浓烟的墙角的男孩,一幕人间惨剧让他坚强难破的道心都出现了阴影,一向平和的他真正愤怒了。宛烈十三年,既无兵灾也无盗祸,天下丰收的盛世,到底是谁敢冒天下之大不违犯下如此罪行?

从男孩的口中,明方真人断断续续地得知了事情的真相,只因为这个村庄的人不愿交纳兰州知府强令增加的三分火耗,为此与收税的官兵起了冲突,打伤了三个兵丁,心狠手辣的知府钱慕竟然将勾结盗匪之罪强加于全村人的头上,下令屠村。男孩只因为当时躲在床下睡觉才避过了这一劫,但亲人已经全部被害。

怒不可遏的明方真人二话没说带着男孩闯进了兰州府衙,怒斥钱慕草菅人命的暴行,恼羞成怒的钱慕一口否认此事,还指他诬陷朝廷命官,下令将他捕进大牢。明方真人见此情形,只淡淡地说了一句“小心九雷天谴”就飘然而去,无人能阻。

当天夜晚,天雷将兰州府衙夷为平地,知府钱慕和平时为非作歹的衙役全部被雷劈死,尸体焦黑难辨,而一些民声较好的小吏则安然无恙。而后一向少雨的兰州血雨三日,红水上涨三尺,此事震惊了整个朝廷,百姓中也是议论纷纷。最后,心知肚明的皇帝将此事压下,但天雷的警示仍然让众多官员收敛了不少。

“如果妖星能带来的变数能让天下的百姓真正安居乐业,那贫道宁愿折损这几十年道行,重入尘世!”明方真人刚才还黯淡无光的眼睛突然爆起精芒,斩钉截铁道。

一旁的严修不禁一头雾水,但他觉得此刻面色严肃的师父不仅没有陌生之感,还显得那样可亲可敬。他并不知道,师父的这一宏愿,在不久的将来会为自己的一生带来怎样的影响。

· 第一卷 蛰伏 ·

~第一章 大梦初醒~

练钧如只觉得这一觉睡得无比甜美,他再一次梦见了自己想要的一切,那种被人当作宝贝的感觉实在是太美了,他多么希望不要醒过来。然而,他还是听到了一阵细微的响声,已经习惯了梦境变化的他知道,这个梦已经醒了。

才刚睁开眼睛,他就被一阵明亮的光晃花了眼睛,自己家里整天都是漆黑一片的,哪来的光?他嘀咕着揉揉眼睛,却发现自己已经在一个从未到过却熟悉无比的地方。他几乎是用颤抖的手拂过那雕花窗格,那华丽的锦帐,还有面前那张美丽的笑颜。

“殿下,您醒了?”红如的脸变得通红,从来对自己这些侍女不假辞色的殿下到底是怎么了,居然对自己轻薄,不过她的芳心中却有那么一丝悸动,那么多年的朝夕相处,看来殿下对自己真有那么一点意思。

“你叫我什么?”练钧如结结巴巴地说,但是传入耳中的是自己那完全陌生的声音,他完全迷失了。这不可能,梦里的事情怎么可能变成了现实?自己一定还是在梦中吧,他不禁苦笑道,一个贫苦孩子怎么会拥有这样的奇遇?

旁边的另一个绿衣侍女见到主子呆呆的样子,虽然有些好笑,但哪敢表现出来,连忙高举沐盆,屈膝跪下道:“奴婢绿茵恭请殿下洗漱。”

可钧如此时的心早就不在这里,哪会回答?不得已,绿茵只得再重复了一遍:“奴婢绿茵恭请殿下洗漱!”还刻意加重了语调。

还是没有回答,红如实在看不下去了,她走到练钧如跟前,卷起罗袖,一把拧起毛巾,小心翼翼地服侍主子擦洗起来。这是平时经常要做的工作,主子一年中倒是有半年老是躺在病榻上,这种事情向来由她服侍,自然是得心应手,不过,她总觉得,今天的殿下似乎和平日有些不同。

练钧如只觉得那柔若无骨的手有意无意地碰着他的肌肤,顿时泛起一股难言的感觉。紧闭的双眼也不禁睁开了,那张近在咫尺的俏脸在眼前晃动,一切都是那么真实,难道,这不是梦境?洗漱一会儿就结束了,虽然练钧如在青盐漱口时有些不习惯,但他的身体却配合得很好,似乎一直以来就是这个样子。

“红如,”练钧如的口中吐出了一个他从来不知道的名字,这让他不由怔在原地,这是怎么回事,自己明明不认得她啊!

“殿下叫奴婢有什么吩咐吗?”红如总算松了口气,她还以为主子是中邪了呢,但后面那句话却让她又推翻了先前的判断。

“这里到底是哪?”练钧如茫然地抬起头来,“我是在做梦吗?”

房中的侍女们开始窃窃私语,殿下虽然一直病着,但这种情形从来没有过。红如竭力镇静了一下情绪,这才开口道:“殿下您是怎么了?这里是风华宫,你的寝宫啊?”

“寝宫?”练钧如重复着这两个对他来说毫无意义的词,脑中顿时涌来一大堆信息,那种突如其来的冲击让他痛苦地叫出声来,“啊!”,惨叫过后,所有的侍女就看见她们的主子面色惨白地倒在床上,人事不知。

“还愣在这里干什么?快去请太医!”红如大声叫道,心中是说不出的滋味,刚刚有一点亲昵的举动,难道就这么结束了?

陈令诚气喘吁吁地从太医院赶到风华宫,从三年前开始,他就几乎成了这位七殿下的专职太医,不是为了别的,只有他的药可以令这位体弱多病的皇子下咽而不会呕吐,再加上他没有任何后台,太医院的医正也就乐得派他这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使。陈令诚本来就没有在仕途上更进一步的打算,而且也很可怜这位不得父母宠爱的皇子,因此也就没有怨言地来回于太医院和风华宫之间。

不过此时,他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大疙瘩,怎么回事?本来就郁积的经脉怎么出现了这种奇怪的现象,突然畅通无阻了?他从医这么多年还没有听说过这种现象,真是奇哉怪也。他不住摸着自己的胡子,试图找出一个合理的答案。

红如紧张地看着陈太医的一举一动,自从被指给服侍七殿下起,她就知道,自己的一生都和这位体弱多病的皇子联系在了一起。虽然这位皇子并不受重视,但她明白,别的殿下绝对不会像他那样对自己那样温和,他对自己说的每一句话,似乎都有一种特殊的魅力,她知道,自己恐怕是爱上他了,可是,这是绝对没有结果的,自己低微的身份,恐怕连作他的侍妾也没有资格,但是,只要自己还能在他身边,那就足够了。“殿下,您千万不能有事,菩萨,我求求您了,要是惩罚的话,就降临在我的头上好了!”红如喃喃自语地祈祷着。

陈太医沉默良久,终于得到了一个惊人的答案,七皇子的病,似乎已经好了,这个体悟让他不禁打了个激灵。“红如,你能不能让其他人都退下,这里的人太多了。”他仿佛是不满地对红如道,“七殿下的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大家用不着这么紧张。老夫的医术你们还信不过吗?”

红如马上会意,“各位,你们先出去吧,这里有我就行了。”风华宫的这些宫女太监谁不想图个清闲,诺大的寝宫中顿时只剩下红如和陈太医两个人。

“到底是怎么回事,陈大人?”红如忍不住问道,“早上起来时,殿下明明还是好好的!”

“我也不知道。”陈太医摇摇头,“不过,红如,有件事情我必须要问你,凌波宫瑜贵妃娘娘那里,最近还送莲子羹过来吗?”

红如仔细回忆了一下,点了点头,她马上醒悟过来陈太医是什么意思,“您不是保证过那莲子羹里的药不会危害到殿下的生命吗?”她的神色顿时煞是紧张,“难道瑜贵妃娘娘又在莲子羹里换了一种毒药?”她的声音稍微高了些。

“你不要命了!”陈太医怒斥道,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还好,没有偷听的人,差点被这个莽撞的丫头害死,“你是不是想害死七殿下?我明知道瑜贵妃在下毒,为什么不点穿,为什么不把他的病治好,难道你都忘记了吗?”陈太医的脸上青筋毕露,“我本来还认为你够谨慎,应该可以保住七殿下的平安,谁想到你居然这么鲁莽!”

红如只是一时情急,刚才那句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多言了,而如果连陈太医都拂袖而去,那殿下就真的没有希望了,想到这里,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头道:“陈大人,奴婢知错了,求求您救救殿下吧,就算您怎么惩罚奴婢都行!”说完伏在地上痛哭失声。

陈太医长叹一口气,把她搀了起来,“唉,你这个丫头就是太沉不住气了,老夫有说过殿下没救了吗?实话告诉你,老夫最奇怪的就是这一点,照理说,殿下的经脉郁积多年,虽然老夫这三年来多方调理,而且也考虑到了那碗莲子羹,但还不至于让殿下的病豁然痊愈……”

他的话才说到一半,就看到了红如惊喜交加的眼神,看来这小妮子光顾高兴了。“你别乐得太早,殿下的病一夜之间突然痊愈,此事大有蹊跷,再联想到你刚刚说的奇怪表现,依老夫看,还得再观察一阵。不过,你万万不能把此事泄露出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红如当然明白陈太医的意思,身为亲母的瑜贵妃尚且会为了不可告人的目的谋害自己的儿子,还有什么事情不会发生?自己还是小心点好。

· 第一卷 蛰伏 ·

~第二章 初会凌波~

再次睁开眼睛时,练钧如惊讶地发现自己仍然在这个华丽的地方,他的视线落在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一种熟悉感让他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就在昨天的梦中,他骤然间得知了这个身体主人的一切,他所有的经历,所有的感受,无论悲喜,自己都能够清楚地记起来。风无痕,这个庞大皇朝皇帝的七皇子,自幼体弱多病,母亲是后宫第一美人,最受宠爱的瑜贵妃。这突如其来的身份让他丝毫没有半点准备,联想到自己以前每天重复的梦境,他终于明白了一个事实,自己和那个七皇子就在雷电劈下的那一刻交换了身份,这个认识让他惊恐不已。他们每天都做着对方生活的梦,现在躺在自己简陋家中的那个练钧如,也许就是风无痕本人吧。

虽然早已盼望这种生活多时,巨大的地位落差仍然让练钧如一时之间无法接受,实在是太离奇了。眼尖的红如早就看见他睁开了眼睛,连忙靠了过来,“殿下醒了,您好些了吗?”她的俏脸凑近了他的跟前。

从没经历过这种阵仗的练钧如不免有些手忙脚乱,以前在那个偏僻的山村,他从来没有接触过这样的少女,那么美丽,那么大方,身上传来的阵阵幽香更是令他沉醉,他的脸都红了。“红如,你,你别靠我这么近好吗?我,我不习惯。”练钧如结结巴巴地说。

不知怎么,红如觉得七殿下似乎有点变了,虽然不知道哪里不对,但以前的殿下会温和地对待自己这样的宫女,却绝不可能显得这样腼腆。不过,红如想当然地把这个归到七殿下大病初愈这一条上,根本没往深处想。

“殿下,让奴婢服侍您先漱洗更衣好吗?”红如稍微往后退了半步,但还是和练钧如靠得很近,“依照礼数,今天是初一,您要到凌波宫给瑜贵妃娘娘请安。”她提醒道,虽然她根本不想风无痕接触这个狠毒的女人,但万一有人参他一个不孝的罪名,那就麻烦了。反正每月一次的觐见不过是走走过场,随便寒暄两句就完了,娘娘从来没有留过殿下吃饭或谈话什么的,她的心,早就全部被十一皇子占满了,根本留不下一丝空隙给他的另一个儿子。

练钧如,不,现在应该说是风无痕(为了行文方便,以后皆以风无痕称之),对此有一点莫名的兴奋,原来的记忆中,不知为什么,这位母亲的形象是很模糊的,甚至有不少负面的评价,他却一直想着自己梦中的那个美丽女人,想到就要见到这位名义上的母亲,他的神情不由充满了愉悦。

跟上次一样,红如服侍他做了例行的漱洗,然后就摆弄起他的头发来,风无痕只有十三岁,远未达到行冠礼的年龄,连束发的年纪也还没到,因此按照惯例,红如小心地把他的头发分作左右两半,在头顶各扎成一个结,形如两个羊角。

风无痕呆呆地看着镜中那个陌生的人影,心中一片茫然,从现在开始,自己就要在这个地方生活了,他多么希望日子会像希望的那样美好,但是,他不知道还会发生些什么,这里原本是属于另一个少年的,自己只是谋夺了他的位置而已……

“殿下,还愣着干吗?赶快让奴婢服侍您更衣,再晚时间就来不及了。”红如在他耳边吹气如兰地说,一时又让他不知所措。长这么大,还没有让别人换过衣服,风无痕怎么好意思。可是,红如可不管这么多,她随手一招,几名宫女顿时拥了过来,三两下就脱了风无痕的白色内衣,并捧来一套锦服,亲手为他换了上去。这期间,风无痕根本连动都不敢动,任由她们揉搓着自己,那一双双柔滑的手抚过自己的肌肤,那种非同一般的触感让他体会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他的眼睛始终紧闭着,仿佛一睁眼一切都会如雾般散去。他从来没有这样强烈地感到,穿衣服是一种享受。

好不容易换完了衣服,风无痕不敢相信镜中那个有些英俊的少年竟是自己,太惊人了,难道这就是富家公子个个看上去都那么招人喜欢的原因吗?他在心中不停地问自己,可惜,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草草用了几口点心,红如、绿茵和几个贴身宫女就簇拥着风无痕走出了风华宫,万一误了时辰,殿下也许不会受到责备,她们这些下人却难逃惩罚,瑜贵妃在宫中的地位仅次于皇后一人,如果怠慢了她,那后果不堪设想。才刚走出几步路,风无痕就远远地看见了一队禁卫,那整齐的制服,冰冷的眼神,闪亮的武器,雄壮的气势,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这个身体以前的主人向来对这些事情极不在意,因此对于这个没有多少记忆,而风无痕此刻却很是惊异了一阵。

皇宫的广阔是他无法想象的,一路上经过的亭台楼阁数不胜数,雕栏玉砌,散发着一股凛然的贵气。那一块块龙飞凤舞的牌匾,一副副气势磅礴的对联,一切都告诉人们,这里就是君临天下的帝王之家。风无痕感觉到自己在这广袤的天地中是那样渺小,不觉有些心虚,虽然谁也没有怀疑这个和平时一样的皇子是个冒牌货,但深知就里的他又怎敢贸贸然地在皇宫走动?但是今天这一趟是一定不能退却的,因为自己即将见到那个想念已久的母亲形象,风无痕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鼓起勇气向前走。

凌波宫,如同它的字面意思,是一座建在水面上的宫殿,据说当年瑜贵妃萧氏初入宫时,还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女,虽然深受皇上宠幸,但是天天看着千篇一律的景色,始终愁眉不展。皇帝千方百计地想办法让她开心,最后终于耗费巨资建成了这座宫里唯一的水上建筑,为了此事,皇后还和皇上吵闹了一番,狐媚祸国的话更是传遍了整个宫廷。然而,瑜贵妃的宠幸始终不衰,她头胎生下的七皇子虽然说天生就有一股热毒,一直体弱多病,让宫中的嫔妃冷言冷语地嘲笑了一通,但她争气地生下了第二个儿子,这就是十一皇子,一个无比健康的孩子,宠爱瑜贵妃的皇帝甚至听从了瑜贵妃的请求,从宫外请了相士来给这个儿子推算命格,结果算出来是贵不可言。这更是招致了所有后宫嫔妃的嫉妒,但无奈瑜贵妃的地位已经稳固,自家的兄长萧云朝也已经由于妹子的荣宠不断得到擢升,最后稳稳地居于吏部侍郎之位。谁都知道现在吏部的黄尚书已近垂暮,吏部尚书的位置将迟早落入萧家的手中。凌波宫的瑜贵妃,已经有凛然盖过皇后的趋势,然而,此时的风无痕,对此并不知情。不管是以前的他还是现在的他,年龄都太小了,还没有成长到考虑这些的地步。

远远地有太监看见七皇子一行走来,早就急急进去通报,虽说这位皇子因为身子虚弱的缘故并不得贵妃娘娘的喜爱,但毕竟是她的亲生儿子,谁敢怠慢?因此等到风无痕他们行到宫门口,早有几个宫女上前迎接。为首的一个风无痕有些印象,似乎是母亲瑜贵妃的贴身侍女柔萍,年近三十的她自幼伺候瑜贵妃,多年一直不肯嫁人,因此极得这位贵妃的信任,连七皇子和十一皇子这两位天璜贵胄也称呼她为萍姨而不名。风无痕仔细看去,虽然眼角有些许皱纹,但这位萍姨仍然保持着良好的身段,脸上也只是薄施了些脂粉,一身普通的宫装穿在她的身上,显得别有一般风情。

“七殿下可来了!”柔萍只是微微屈膝行了个礼,“娘娘都念叨老半天了,说殿下怎么还不来。”她满面笑容地看了看风无痕的脸色,这才满意地说:“看来这些奴才伺候得还不错,殿下的气色比上个月好多了,真是可喜可贺,赶明儿奴婢再给殿下熬一锅好汤送过去。”

红如只听得心头发寒,如果真的喝了她的汤,风无痕恐怕就永远都无法回复健康了。

· 第一卷 蛰伏 ·

~第三章 蛇蝎美人~

凌波宫的布置和风无痕的风华宫大不相同,为了衬托主人的高贵身份,所有的装饰都符合皇家要求,高雅不凡。一桌一椅,一几一凳,摆设得独具匠心,室内的炉鼎中燃着极为名贵的香料,所有的宫女都井井有条地做着自己的事情,只是在风无痕经过时屈膝行礼,显得很是有序。而跟在风无痕身后的人,也只有红如和绿茵而已,这是柔萍特别吩咐过的,否则以她们俩的身份,还不足以踏进凌波宫的大门。

处在这种环境中,风无痕觉得分外心虚,不管怎么说,他都是冒牌货,从来没见过大场面的他,尽管拥有真正七皇子的记忆,但是,一想到要见到的就是平时唱戏才会接触到的娘娘,他就感到额上沁出滴滴冷汗。

“娘娘,七殿下来给您请安了。”柔萍隔着珠帘禀报道。

“让他进来吧。”一个悦耳的声音从帘后传来。

跟在柔萍身后走进瑜贵妃寝宫的风无痕,终于看到了这位仰慕已久的女人。只见她背对着众人,身着华丽的宫装,漆黑的秀发上一只五彩的金凤正熠熠发光,如同玉藕般的左手倚在桌上,露出一只做工精巧的金钏。仅仅从背影,就足以令人生出无限遐想。风无痕只看到了这些,在柔萍的引导下,他依足礼节向自己的母亲跪倒问安:“儿臣给母妃请安。”

“起来吧,你身子不好,不必多礼了。”上首的女人淡淡地回答说。

柔萍连忙搬来一个锦凳,起身的风无痕看到了那张令人呼吸摒止的脸,那种令人窒息的美丽,是任何语言都无法形容的。他不禁愣住了,两眼呆呆地直视着母亲的脸,连身后红如的拉扯也没有感觉到。柔萍见这位殿下好像初次见到主子的样子,不由也觉得奇怪,连着打了好几个眼色,但风无痕始终没有反应。虽然是自己的儿子,瑜贵妃却也感到有几分恼怒,忍不住轻咳了一声。

风无痕这才回过神来,尴尬地满脸通红,不过他还想解释点什么:“儿臣久未见母妃,觉得您最近有些清减,但还是往昔的美丽,因此多看了片刻,还请恕儿臣无礼之罪。”这几句奉承话虽然是他情急之下想出来的,但女人谁不愿意别人称赞她的美貌,说得瑜贵妃不由露出了笑容,这一笑更是令群芳失色,还好这次风无痕竭力收摄心神,没有再闹出笑话。

瑜贵妃注视着这个儿子,脸上虽笑,心中却生不出一丝温情。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出来的儿子,却被太医无情地断定天生秉性柔弱,很难养活,就算勉强成年,也不太可能有后嗣。这句话无疑断送了她所有的希望,那段痛苦万分的日子中,尽管皇上没有责怪她,但嫔妃的冷言冷语,皇后的嘲笑,就连那些卑贱的太监宫女也敢在背后乱嚼舌根,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度过那些日子的。一次又一次地延请太医医治,却一次又一次地陷入绝望,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她怎么会不明白,如果没有一个可以依靠的儿子,那么自己年老色衰的那一天,恐怕所有人都会落井下石。终于,上天怜悯了她,赐给了她又一个孩子,这是一个聪明健康的儿子,没有任何缺陷,就连相士也说孩子的将来贵不可言。既然如此,那个原本就不该降临人世让她蒙受侮辱的孩子就没有任何存在的必要了,而现在她之所以容忍这个儿子活着,就是为了让自己和另一个儿子能得到皇上的更多关爱。想到这里,她的眼中闪现出一丝冰冷的寒光。

“你难得到母妃这里来,就四处逛逛吧。”瑜贵妃对风无痕露出一丝笑意,“柔萍,你带七殿下到处逛逛,难得今天他的气色还不错。”

虽然风无痕有些不乐意,但他又怎么敢违抗这个母亲的话,乖乖地跟着两个宫女,朝殿后走去。瑜贵妃这才转向了跪在跟前的两个宫女,她知道,她们是这个儿子跟前最得力的人,能干,乖巧,如果能收服她们,那么,以后的行事就方便多了,她需要的,是一个木偶儿子,只要可以帮助十一皇子登上那个至高的御座,她会不择一切手段。

“如果本宫没有记错的话,你们俩应该就是红如和绿茵吧。”瑜贵妃淡淡地说。

“回娘娘的话,奴婢是红如。”

“回娘娘的话,奴婢是绿茵。”

地上的两人把头更伏低了些,她们很清楚,眼前的贵妇只要一个手指,就可以使两人万劫不复,就连深恨瑜贵妃的红如,也不敢做出任何逾矩的行为。

“你们俩都知道,七皇子一向身子虚弱,为什么还以狐媚惑主?”瑜贵妃有意地提高了声线,“以你们的地位,如何配的上尊贵的皇子,你们可知罪吗?”

饶是红如胆子再大,也不由吓得面无人色,身为伺候皇子的贴身宫女,最害怕的无疑是一个狐媚惑主的罪名,这足以让她死无葬身之地。连连叩首后,红如泪流满面地说:“娘娘明鉴,七殿下平日对奴婢这些下人一向是不假辞色,狐媚惑主这种事绝对没有。奴婢一直自知身份,绝对不敢逾矩,何况七殿下身份贵重,奴婢只敢用心伺候,绝没有别的心思。”

绿茵更是被吓傻了,一个劲地叩头,她可没有红如这么会说话,只是一个劲地说着:“娘娘饶命!”其他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瑜贵妃对于红如的机灵很满意,自己就需要这样的人才,到时略施小计,绝对可以让她对自己俯首帖耳。至于那个绿茵,太愚钝了,一点灵气都没有,也只有那个儿子才会把这种女人放在身边。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给她们一个下马威,让她们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主子。“本宫谅你们也不敢勾引无痕,不过,宫中的流言想必也不是空穴来风,不给你们一些教训的话,别人还认为是本宫放纵了儿子身边的奴婢。”瑜贵妃冷着脸说,“至于无痕,本宫也会好好管教,免得走在宫里被别人笑话。”

轻轻一挥手,四个板着脸的中年太监连忙走上前来,拖着红如和绿茵就往偏房里拉。“每人重责二十,本宫要让她们知道什么叫规矩!”

红如知道今天恐怕是逃不掉这一劫了,但是,她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主子留在这个女人身边,也不能让主子受到任何责罚。一旁的绿茵虽然连连求饶,但铁石心肠的瑜贵妃哪理会这么多,根本连看都不看她一眼。红如咬咬牙,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那两个太监,扑到瑜贵妃脚下,连连碰头道:“娘娘,千错万错都是奴婢们的错,和七殿下无关。奴婢受责不要紧,请娘娘不要责怪七殿下。奴婢们今后一定尽心尽责地照顾殿下,绝不会再有任何差池了!”红如说完又是几个响头,额上渗出了点点鲜血,正在此时,隔壁的房中传来了沉闷的板子声和绿茵的惨叫声。

瑜贵妃诧异地看着眼前这个倔强的女孩,在那一瞬间,她的心几乎软了。但是,身为贵妃的矜持终究占了上风,沉吟了片刻,她徐徐开口道:“你这个丫头倒是有些良心,不过,既然你想让七殿下免受责罚,那么他那份就要让你来承受了,你可愿意?”

“奴婢甘愿领罚,”红如终于松了口气,“只求娘娘准许奴婢继续伺候殿下。”

“这个要求本宫答应了。”瑜贵妃不以为意地点点头,“把她拉下去,连同皇儿的份,重责三十。”

· 第一卷 蛰伏 ·

~第四章 晴天霹雳~

兴高采烈地浏览着凌波宫风光的风无痕根本没有想到,在他看不见的暗室中,红如和绿茵正在受着残酷的杖责。绿茵早已痛昏了过去,而红如的苦难才刚刚开始,掌刑的太监怎么会对这种宫女手上留情,每一下击打都让红如痛彻心肺。起初她还能强忍着不发出叫声,但是身为一个柔弱女子,又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痛苦,她很快就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失声痛哭起来。她可以感觉到,贴身的小衣已经沾满了鲜血,刑杖下去,带起片片血肉,而那个无情的太监仍然继续着。恍惚间,她仿佛看见了风无痕的笑脸,殿下,你知道吗,为了你,红如绝不畏惧区区杖刑……

“娘娘,绿茵已经行刑完毕了。她和那个红如都已经昏过去了,”刚才的一个太监进来禀报道,“红如只受了二十七杖便坚持不住了。”

“原来这个倔强的丫头也不经打。”瑜贵妃举起手中的茶盏,用茶盖拂去上面的茶叶,轻轻啜了一口,“这茶不错,小六子,下次让人再多送些来。”她把头转向了侍立一旁的另一个太监。

小六子连忙点头答应。瑜贵妃若无其事地继续对掌刑的太监说:“平海,你也太不小心了,两个如花似玉的姑娘,你居然下这样的狠手,本宫不过是要略施薄惩,你居然让两个人都昏了过去,呆会无痕进来问起,你要本宫如何回答?”

平海一愣,他完全是照瑜贵妃的意思“重责”,现在居然也有了不是,但身为奴才,他怎么敢反驳,只能自认倒霉:“是奴才一时手重,还请娘娘恕罪。”

“算了,今天的事情就到此为止吧,叫几个人把两个丫头送到风华宫,吩咐所有人,包括风华宫的太监宫女,不得把这件事透露出去,违者重责不贷!”瑜贵妃瞟了跪在地下的人一眼,平海顿时觉得如芒刺在背,立刻叩头应承下来。

带着风无痕闲逛并不是一个好差使,凌波宫的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一个并不受宠的皇子,唯恐主子责怪自己不务正业。但柔萍却不在此列,作为凌波宫的第二号人物,她的地位是超然的。斥退了所有周围的太监宫女,她兴趣盎然地向风无痕指点着宫中的景致。风无痕从来不知道,他平时做梦都想着能住上宽敞明亮的大屋,居然还有人对此不满意,如果不是他现在不再是那个乡村少年,还拥有了真正风无痕的记忆,现在一定会惊讶地叫出声来吧。轻轻弯腰把手放在那清澈的水中,一种刺骨的凉意顿时让他打了个激灵,差点扶不住栏杆。

“我的小祖宗!”柔萍实在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虽然对这个皇子的感情不深,但她还是清楚这个外表柔弱的少年,内心却是倔强不已的,现在看到了他这种孩子气的举动,立刻醒悟到风无痕到底还是一个需要包容的孩子,心中顿时充满了一种难得的柔情。“你不要命了,自己的身体怎么样难道你不知道吗?看到时候娘娘怎么责罚你!”柔萍没有了平时的冷峻,口气也变成了一个长辈的语气。

在那一瞬间,风无痕感到自己真的变成了那个七皇子,实在是太美好了,再没有生活的压力,再没有失去亲人的烦恼,眼前的一切,对于他来说无疑都是万分美好的,他知道,只要自己继续下去,那么,他将永远享受皇室的尊荣。虽然心中仍然有那么一点内疚,但他知道,已经发生的事情,不会再逆转了,此时此刻,即使自己把事情都说出去,恐怕也没有人会相信,因为连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也没有一点怀疑之心。

一个宫女匆匆走到柔萍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本来还一脸温情的柔萍顿时变回了原来的样子。“殿下,您在这里随便走走,奴婢先告退了。”说完行了个礼就转身走了。年轻的风无痕并不清楚是什么事情使得这位萍姨仿佛变了个人似的,茫然地看着那离去的背影,他这才感到自己一点都不熟悉这个陌生的地方。

仗着皇子的身份,凌波宫的所有地方风无痕都几乎畅通无阻,只有一个地方他被不客气地拦住了,只得讪讪地退了回来。望着那个“听风阁”的匾额,风无痕生出一种奇特的感觉,仿佛里面的那个人,会给自己的将来带来巨大改变,略微犹豫了一下,他还是离开了这里,但是,他牢牢地记住了这个地方的名字。

没有人理会的感觉始终不太好,风无痕又回到了大殿附近,却没有马上进门。瑜贵妃和柔萍正在里面谈话,无关的宫女太监早就被遣退了,连殿门口的人也被派得远远的。这就为风无痕悄悄地闯入提供了方便。他蹑手蹑脚地走进了旁边一间昏暗的房屋中。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走进了刚才红如和绿茵受刑的地方,两个可怜的女孩子,在这里遭受了残酷的毒打和羞辱。他只是出于一种孩童的心性来到了这里,想偷听一下大人的谈话。

“柔萍,你也是的,那个废物和他磨这么久干吗?”朦朦胧胧地传来了瑜贵妃的声音,只是话中的废物指的是谁,风无痕并不清楚。

“娘娘,奴婢只是按着您的意思做啊!”柔萍若隐若现的声音传了进来,“您又不是不知道,身为下人,奴婢不可能太过分的。”

“你太谨慎了,”风无痕甚至可以幻想出母亲那满不在乎的样子,不由吃了一惊,“本宫告诉过你很多次,本宫永远只有一个儿子,另一个只是工具,巩固地位的工具!对他不需要怜悯,只需要利用,在那颗棋子还能发挥作用的时候尽可能地吸引皇上,这就是他存在的目的。”

不知为什么,风无痕只觉得浑身发冷,虽然不知道言语中说得是谁,但他的心中却浮现出一种不祥的预感。那些话太奇怪了,他不断地告诉自己,要冷静,可却是徒劳的,不断哆嗦的手脚出卖了他。到底说得是自己的弟弟还是自己,他一定要弄清楚。

“娘娘,奴婢觉得七殿下也是很可怜的。”虽然知道可能引起主子的怒气,柔萍还是壮着胆子插了一句,刚才的那一幕她始终无法忘记。

“他可怜?”瑜贵妃轻蔑地说,“一个窝囊废有什么可怜?我这个母亲才是最可怜的!”

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一般砸在风无痕的心头,虽然之前有些预感,但他做梦都没有想到一个母亲会这样形容自己的孩子,一股熟悉的剧痛又在心中重新燃起。几乎是在一瞬间,他明白了为什么那天晚上自己在接受风无痕的记忆时会有那么多的苦闷和沉痛,一个美若天仙的母亲,却把自己的儿子视为废物,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伤心的?

风无痕竭力告诫自己,我不是她的儿子,不用为她的话而难过,我不是她的儿子……但是他的心却暴露了一切,从梦中开始,他就把这个美丽的女子当作了母亲一样爱戴,这种打击对于一个十三岁的少年来说,实在是太沉重了,但是,一切还没有结束。

“如果本宫没有记错的话,那莲子羹已经送了三年了吧。”瑜贵妃淡淡地说,“托了它的福,那个废物几乎是把大半的时间躺在床上挣命,而太医院的那些庸医也没人敢和本宫作对。知道里面有毒又如何,谁敢得罪一个皇上最宠爱的妃子,谁会管一个皇上最不在意的儿子?况且本宫还是那个废物的亲生母亲!”说到这里,瑜贵妃几乎有些神经质地大笑起来,“多少年了,这个计划我想了多少年,只要皇上还记得当年是谁害得我生出了这么一个病歪歪的儿子,那么,他心中就永远会对十一皇子多一分怜悯,我的另一个孩子就多一分九五之尊的希望。只要那个孩子在病榻上一天,希望就多一分,我绝不允许别的人破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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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兄弟~

柔萍被瑜贵妃的话吓呆了,虽然主仆俩无话不谈,但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主子还是第一次透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柔萍结结巴巴地说:“娘娘,您不要说了,这种事情,只要您自个明白就行了。”

瑜贵妃没有回答,但是,在暗室中的风无痕则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之中,没有什么比美好的希望骤然破裂更令人心碎了。他无法想象,在人前那么高贵典雅的女人,却能够处心积虑地算计自己的儿子可以换来怎样的利益,一句句“废物”,“窝囊废”就如同刀子一样扎着他的心,让他鲜血淋漓,难道这就是小民百姓最羡慕的荣华富贵吗?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室中的对话仍在继续,但风无痕却浑浑噩噩地走了出来。瑜贵妃和柔萍谈话时,所有的人都不敢在场,而爹爹从小教他的猎人的警惕发挥了很大作用,没有人发现他在这里偷听了一场惊天动地的谈话。重新沐浴在阳光下,风无痕感觉不到一丝的温暖,相反,一丝丝凉意正缓慢渗透到心间,这里,实在是太冷了。刚才看上去还是碧蓝如洗的天空,此时却是阴沉沉的;刚才看上去还是气势恢弘的宫殿,此时却是冷硬无情的;刚才看上去还是满脸谦恭的太监宫女,此时却显得是那么冷漠,无论眼神还是举动,都给人一种轻蔑的感觉。十三岁的少年,第一次感到这样的无助,该怎么办,已经不可能回去了,到底该怎么办?

“七殿下,”背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而可怕的声音,风无痕不禁后退了两步,这才转过身来,没错,是那个被他称为萍姨的女人,那个和母亲商量最可怕事情的女人。

柔萍惊讶地看着风无痕脸上的恐惧之色,她不知道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娘娘的推心置腹让她不能再有任何怜悯,要怪就怪你生在帝王家吧,柔萍在心里默默说。“七殿下,十一殿下已经来向娘娘请安了,你们兄弟俩也很久没见面了,娘娘请您到正殿一趟。”

十一皇子?风无痕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就是那个独占了母亲心灵的皇子,自己名义上的弟弟?尽管理智让他再也不想看见那个女人的脸,但情感仍然促使他想看看这位母亲视若珍宝的儿子,他含含糊糊地答应了下来。

正殿中,瑜贵妃满怀喜悦地看着这个包含了他所有希望的孩子,怜爱之色溢于言表。虽然只有十岁,但十一皇子风无惜却拥有风无痕最缺少的东西,那就是英气和健康。作为皇帝宠妃最喜爱的孩子,他无疑是后宫的宠儿,为了弥补瑜贵妃的缺憾,皇上甚至都特许他就居住在凌波宫的听风阁中,这让众多有子息的嫔妃心中不满,毕竟她们都要好几个月才能看一眼自己的孩子。

风无痕甫进门就看见了一幅他最想拥有的画面,瑜贵妃充满慈爱地抚摸着风无惜的头发,眼神中浓浓的母性关怀显露无疑,一瞬间,风无痕甚至觉得自己是完全多余的人。沉默了半晌,瑜贵妃终于注意到了这个儿子,目光也顿时变得清冷下来,“无痕,无息,你们兄弟俩好久没见了,还不问个好?”她勉强开口道。

十三岁的风无痕注视着十岁的风无惜,目光中是掩不住的嫉妒,面对这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弟弟,他竟然发现自己有一种暴虐的冲动。这是一个粉妆玉琢般的孩子,皇族目空一切的光芒在他的眼中闪现着,微微上翘的嘴角显示着他的骄傲。“七哥。”风无惜的嘴中迸出这么两个字,却再也不肯多说了。十岁的他比卧床多年的哥哥更加清楚人情世故,眼中满是傲然和狡黠,当然也不会重视这个可有可无的哥哥。

“十一弟。”勉强问了个好,风无痕再也呆不下去了,咬咬牙提出了离开,“母妃,儿臣忽感不适,能否先行告退?”

瑜贵妃也不想再和这个儿子罗嗦些什么,没有任何挽留便示意柔萍引他离开。柔萍仅仅送到宫门口,便找借口回去了。风无痕并没有察觉到红如和绿茵失去了踪影,他的脑海中,母亲的那些话在不停地翻腾,翻腾。仍然是来时的那条路,但风无痕的心境却完全不同了,他痛恨这里,痛恨那个夺去自己幸福的弟弟,痛恨所有人。为什么上天给了他富贵,却收走了亲情,难道这一切真的不能同时拥有吗?

赶走了所有的宫女和太监,风无痕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梦中的一切现在都已经成为了现实,但是,他却第一次为自己的选择感到了后悔,衣食住行,他得到了这些本来无比看重的东西,然而,他失去了更宝贵的爱,爹,娘,你们现在怎么样了,我真的好想你们……风无痕默默看着天上的明月,发现自己已是满面泪痕。

满眼通红的风无痕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床畔已经湿了一片,想必是梦中的泪水。习惯性的一声“红如”后,出现在眼前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影子。

“殿下有什么吩咐?”这是一个怯生生的少女,眉宇之间似乎有一些惊慌和哀愁,看到这些,风无痕本能地感觉到心中一紧。

“红如到哪里去了,对了,还有绿茵呢?”他的声音不禁高了些,“她们俩到底在哪里,你告诉我!”已经失去母亲的风无痕无法掩盖自己的恐惧,难道那个巧笑嫣然的红衣少女也抛弃了自己?

“红如姐姐和绿茵姐姐病了,”少女惊惶失措地说,她从来没有看到过温和的七殿下发这么大的火,心中害怕极了。她一个小小的宫女,又怎么敢违背瑜贵妃的旨意,虽然同情红如和绿茵的遭遇,却不敢透露实情。

“不可能,她们昨天还是好好的!”风无痕根本不相信这种鬼话,“说!她们俩到底在哪儿?”

少女吓得几乎要哭出来,结结巴巴地说:“她们,她们在偏房养伤。”

风无痕只觉得脑际轰地一声巨响,连话也顾不上说,直接朝偏房那边冲去。那是一个不起眼的房间,门边站着几名宫女,她们正在悄悄地拭泪。见到主子连招呼也不打就到了这里,所有人都慌了神,一个宫女甚至用身体挡住了大门:“殿下,您,您不能进去!”

“为什么不可以?”风无痕只觉得一阵怒气直冲心头,“你们都给我让开!”

几名宫女相互对视了一眼,突然整齐地跪倒在地:“殿下,如果奴婢们放您进去,别说红如和绿茵,就连风华宫所有的下人,都只有一个死字,还请殿下体恤!”

“是不是母妃对你们说了什么?”风无痕浑身无力地说,“只有她,只有她才能让你们这么害怕。她是不是对红如和绿茵做了什么?”

虽然没有得到回答,但他还是看到了众人恐惧的眼神,看来真是没错,那个女人,那个绝世美人,就连两个宫女都不肯放过,难道自己就真的要接受这种任人摆布的命运吗?看也不看地上的人一眼,风无痕径直推开了那扇门,众人只觉得呼吸都要停止了。就在此时,风无痕突然停下了脚步:“今天的事情,我会和母妃去说,你们不必担心,如果要怪罪,那就连我一起处罚吧!”

望着风无痕的背影,宫女们第一次发现,这个虚弱的少年,骨子里有一种天生的傲气,那落寞的样子,看上去是那么想让人亲近。红如和绿茵的遭遇,原本让她们所有人都刻意地想离风无痕远远的,但此时,她们又羡慕起那两个躺在床上的伤者,至少,那个身份高贵的少年,还知道去关心她们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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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觉醒~

恍惚之间,红如感到一只温暖的手拂过了自己的脸颊,是谁,是谁还在关心我?她在心中默默地呼喊。自从昨天被送到这里后,就只有几个要好的姊妹过来看过,但是她们也没有任何办法。瑜贵妃在后宫的威势和她的命令,足以让所有人把她们两个无辜的宫女当作瘟神,望而却步。而药更是谈不上了,试问谁敢给两个罪人送药,伤口虽然疼痛,但更痛的却是她的心,殿下不知道怎么样了,没有红如在身边伺候,他还好吗?直到这个时候她心中还是牵挂着那个少年。

耳边又响起了那熟悉的声音,一瞬间,红如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红如,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你的伤和我有很大关系。你放心,我立刻就去请太医来,我发誓,绝对不再让一个身边的人遭遇不幸!”几句简简单单的话让红如的心中荡漾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幸福,自己终于等到了,终于等到了这一天,此时此刻,就算让她死去也不会再有遗憾了……

风无痕正要去令人请太医,却觉得有人拉住了他的手,一回头就看见了红如充满情意的眼睛。顿时,他什么都忘记了,少年的眼中只有那红衣少女的影子,那种可以融化一切的眼神,他可以轻易地明白。“红如,你等一下,我马上去请太医!”风无痕猛地醒悟了过来,不好意思地挣脱了红如的手,飞一般地冲出门去。

虽然风华宫的宫女太监起初不敢去太医院,但在风无痕几乎是杀人的目光前还是屈服了。谁也不知道这个体弱多病的皇子身上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七殿下变了,这个体悟让所有人都多加了几分小心。风无痕尽管是不受重视的皇子,但身份的差距仍然使他掌握着风华宫的生杀大权,这位七殿下如今表现出来的威仪,已经无愧于他天璜贵胄的出身。

陈太医并不清楚风华宫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风无痕的病情明明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为什么还要自己走一趟?那个领路的小太监分明是吓坏了,连话都说不清楚,他缓缓摇了摇头,算了,不去想这些,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还是听天由命吧。

引路的小太监并没有把陈太医带到平日的皇子寝宫,而是把他引到了一个偏房前,这才示意他进去。跨进房门,陈太医就看到了风无痕那张沉静的脸,心不由自主地悸动了一下,这是以前没有见过的情景,为什么自己竟然有些害怕?跪下见礼后,他这才看到了风无痕背后的床上,躺着一位熟悉的红衣少女。“红如怎么了?”陈太医几乎是脱口而出,这三年来,这个聪慧的女孩给了他深刻的印象,就如同自己的女儿一样体贴,现在看到她这个样子,心不禁一痛。

“陈太医,红如的伤原本不该由你医治,”风无痕看了一眼昏迷中的红如,眼中的怜意显露无疑,“但是她的伤因我而起,所以就要麻烦你了。绿茵也是一样,她们俩受的都是外伤,虽然你并不精于此道,但还请勉为其难地试一试。宫里除了你,大概不会有人再管风华宫的死活了。”

这是以前的风无痕从来没有说出过的话,陈太医知道,那位苦闷的皇子把一切都放在心里,从来不与别人多说,现在自己居然听到了这样的话,他不得不确定一个事实,七殿下真的变了,而且变得很多。从前,在那位伺候他十几年的乳娘去世的时候,他也仅仅是不带一丝感情地说了一句“以后我也会去陪您的”,连一滴眼泪都没掉,现在却为了红如而请自己前来……拼命地把这些杂乱思绪驱出脑海,陈太医开始了他的诊断。

虽然已经可以作两个女孩的父亲,但陈太医面对两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心中还是生出了了一丝绮念。掀开中衣,连一向镇定的他都有一种惨不忍睹的感觉,双股之间的杖痕累累,伤口根本没有经过任何处理,血迹到处都是。绿茵的情况比红如更为严重,由于她挨打时候的哀求声太过强烈,几个掌刑的太监都下了狠手,因此她一直都没有醒过。

风无痕看着陈太医凝重的表情,心不由悬了起来。“殿下,她们的伤都比较重,而且没有及时医治,恐怕……”陈太医一幅欲言又止的表情,“这样吧,老夫尽力而为!”他咬咬牙说,这次看来要得罪大人物了。

接下来的这些日子里风华宫忙成了一团,为了医治红如和绿茵的伤,所有的宫女和太监都在风无痕的严令下动作了起来。这样的大场面,凌波宫的瑜贵妃当然知道,但是,为了两个宫女再和这个一向不喜欢的儿子冲突,她还没有这功夫,她的心思全都被兄长的升迁问题占据了,这也就顺利避免了一场风波。

红如再次醒来已经是三天后的事情了,大概是因为身体较为强壮的缘故,她比绿茵先醒过来。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她发现自己并没有呆在那个阴暗的小屋子里,这里是熟悉的皇子寝宫,这个体悟让她惊惶失措。

“你终于醒了。”耳边那个熟悉的声音让她浑身一震,“如果你再这样躺下去,风华宫可能就这么永远死了。”风无痕憔悴的脸显现出,他这几天一直没睡好。

“殿下!”红如从来没感到自己是那么脆弱,“您……”

“不要说了!”风无痕有些霸道地说,“把伤养好才是最重要的!我还有许多事情需要你的帮助,所以,你一定得赶快养好伤才行!”

红如看着风无痕离去的背影,生出了一种奇异的感情,眼前的少年是那样的温柔。她知道,那是一种家的感觉,是在皇宫中无法体会的家的感觉,她,一个卑微的宫女,竟然能够得到一个皇子这样真心地对待,不知道是几辈子得来的福气。

风无痕默默地站在一处栏杆旁,心情却犹如惊涛骇浪般不能平静,这几天时间发生了太多事情,每一件都让他受到了太大的冲击。得到了想要的富贵,却失去了亲人的爱护,连亲生母亲都可以下手谋害自己的孩子,实在是太可怕了,他不明白这么多年来,原先那个风无痕是如何度过的。但是,已经代替他的自己绝对不会就这样死去的,在那个遥远的地方,还有自己的亲生父母,他们还不知道自己已经陷入了绝境。

想到这里,风无痕的眼中射出了坚定的光芒,不管怎样,一定要活下去,更好地活下去,那些不希望自己存在的人,总有一天他们会为此付出惨痛代价。还有,就是要保护自己身边的每一个好人,这就算自己送给离去的那个少年的礼物吧!风无痕握紧了拳头,我要让这个冰冷的地方,因为我而改变,年轻的少年许下了自己庄严的承诺,他并不知道,自己这个突如其来的人会对皇朝的将来产生什么样的变化,然而,他知道,无论如何,自己将不是以前的那个风无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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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出山~

身为一个庞大国家的君主,宛烈皇帝风寰照虽然享受着旁人无法企及的荣华富贵,但也有不少烦恼。已过了知天命年龄的他仍然没有确立太子,为了此事,朝野内外议论纷纷,后宫嫔妃也老是在他的耳边吹风,让他焦躁不已。

如论出身,太子之位非五皇子风无照莫属,他的母亲贵为皇后,母仪天下,母舅也掌握了朝中的不小势力,自己百年之后,太子顺利登基也不是什么难事,但皇帝忌惮的也就是这一点,外戚专权的后果历朝历代屡有发生,况且皇后的脾气一向阴狠,自己身后的这些嫔妃儿女,说不定会被掌握大权的她诛戮殆尽。作为守成之君,他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因此五皇子不是最好的选择。

如论才华,太子之位则应该归属于三皇子风无言,他三岁能吟诗,五岁能作文,十岁就能对纵议国事,见识不凡,文武百官无不交口称赞。如今,年已十九岁的他已经可以展翅高飞,羽翼下更是托庇了不少希望进身的官员。而作为皇帝的自己并不希望有生之年,一个皇子的锋芒如此夺目,须知功高盖主,帝王之家无父子啊!

如论偏爱,则要算十一皇子风无惜了,他的母亲瑜贵妃不仅身份贵重,而且风华绝代,如果不是皇后没有明显的失德之处,娘家又掌握了大权,她早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取而代之。十一皇子自幼承欢膝下,深得他的喜爱,但是皇帝明白,一个十岁的孩子无法得到大臣的认同,就算勉强立为太子,幼主也可能遭人蒙蔽,并非佳策。

他的儿子还远不止提到的这些,除掉早逝的大皇子和十皇子,还有二皇子、四皇子、六皇子、七皇子、八皇子、九皇子和十二皇子。每个皇子身后都有着或多或少的势力,当然,二皇子的母亲出身微贱,无法服众,因此很早就退出了皇位争夺;六皇子一向醉心于书籍,只知道交往文士,应该没有图谋天下的雄心;而七皇子……想到这里,皇帝的心就不禁一痛,那个身体虚弱的孩子,他那张苍白的脸,老是在自己的梦中出现,可是,他实在不想面对那种无法医治的绝望,因此很少去看他。现在,自己的儿子实在太多了,难道真的要让他们拼个你死我活?

皇帝的眼睛突然一亮,那位方外之交明方真人,他怎么没想起这个人。想当初,自己病魔缠身的时候,正是这个仙风道骨的人给了他再一次生命,为什么不能再次借助他的力量?凌云皇朝向来笃信道教,护国法师就有多位,册封的各式真人更是不计其数,其中不乏有道之士,皇帝把立储大事托付给道人也是不足为奇。当初显烈皇帝风清谕就是请一位传说中活了三百年的活神仙帮他鉴别了自己的三位皇子,最后才决定了立幼子为储,当然,那位活神仙并没有得到什么好下场,皇帝御赐了他“长生药”,这位一向身体硬朗的老人就这么溘然长逝。当然,外界从来没有得到过关于此类事件的任何消息,只有皇室秘录中记载了一笔。

身在风华宫的风无痕并不知道自己的父皇正在考虑什么,这些天来,他天天让红如给他讲解宫中的各种人事,借此获得今后的指示。原先的风无痕由于常年卧病在床,并没有一位老师天天教导,只有皇帝在一次心血来潮时派了几个年轻翰林不时来为他讲解一些经史。而现在的风无痕,尽管刚刚适应这里只有短短半个月,但刚转变时的迷茫已经完全不见了,脸上已经赫然有了皇帝年轻时的影子,眉宇间隐约露出的坚定和阴霾让他宫中所有下人不敢违抗。凭借着皇子的身份,他遣人从藏书阁借来了各式史书,想要从中找出今后要走的路,然而很遗憾,他只是十三岁的少年,没有专门老师教导的他根本无法理解这些包含着兴衰存亡和阴谋诡计的书籍,但他仍然坚持不懈地寻找着,时间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落英山中一间简陋的茅屋前,明方真人看着手中的请柬,眉头皱成了一个大疙瘩,自从多年前救治过病重的皇帝后,他刻意地和朝廷保持疏远,没想到最后还是躲不过这一关。仰天长叹了一口气,他望着那几个心爱的弟子,心中是说不出来的萧索,却掺杂着几分企盼。不久前的那一幕,早就为他的道心带来了波澜,既然如此,那就不如一试吧。

“师父,什么事情如此为难?”严修看着师父心绪不宁的样子,不禁有些担心,修道之人,怎么可以被世俗之事困扰?

“大道看来是与我无缘了。”明方真人的眼中现出少有的一丝迷茫,“严修,你要记住,修道之人虽然可以不受世俗约束,却有许多事情不得不去做,哪怕是要舍弃已经近在咫尺的大道。”他的脸色异常严肃。

“师父,我不明白。”严修奇怪地问,“难道对我们来说,金丹大道还没有世俗的事情重要吗?那我们修道之人追求的又是什么?”

爱怜地看着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明方真人若有所思地说:“我们终究还是这个尘世的人啊!还记得我说过的你那位师叔祖吗?”

“您说过他是近百年来难得一见的天才。”严修眨着眼睛,说不出的好奇,师父平时可是很少提到那位师叔祖的。

“他的下场其实极为凄惨。”明方真人又想到了那一幕,众多师门前辈面对一个伤重的得意弟子却手足无措的样子,至今他仍仿佛历历在目,“他为了黎民苍生,毅然选择了道破天机,不仅受到了天的惩罚,而且连受惠者本人也不肯放过他。虽然我们竭力想要挽救他的生命,但最后他还是这样孤独地离开了人世。”

虽然已经算是一个修道者,但严修到底还是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只见他满脸怒色地问道:“就算老天不放过师叔祖,那位受惠者为什么要加害于他,恩将仇报难道真的就那么不可避免吗?”

“孩子,因为那个人拥有着太过于显赫的地位和权力,这注定着他不能让曾经影响过他最重要决定的人存活在这个世界上。”明方真人语气变得凝重起来,“我们虽然是修道者,拥有不同于常人的力量,但是,修炼的途径注定我们不可能与号称天之子的人作对,仍不可能摆脱一种人的召唤,那就是——世俗的君王,更何况他拥有……”说到这里,明方真人的脸色有些变幻不定,似乎还带着那么一丝恐惧。

严修终于醒悟了过来,“师父,您是不是也受到了皇帝的召唤,难道您想重蹈师叔祖的覆辙吗?”情急之下,他一把抓住恩师的手,连连哀求道,“师父,您舍得舍弃我们几个弟子,就为了那个昏君的一道命令吗?”

“不许胡说!”明方真人一声大喝,连下面嬉戏玩耍的几个年幼弟子也吓了一跳,大师兄到底说错了什么话,师父怎么发这么大火?“你难道忘了你父母是怎么死的?如果朝廷上出了一个昏君,那有多少黎民百姓要遭殃?”

一句话顿时戳痛了严修心中最大的伤疤,他的泪水不禁在眼眶中打起转来。“师父,我已经没有爹娘了,难道您还要我和几个师弟师妹们失去您这个唯一的亲人?”

“为了天下少一些你身上发生的悲剧,师父就顾不得自己了。以后的路,你要和你的这些师弟师妹们好好走。”一语言罢,明方真人也觉得有几分感伤,他从袖中取出两本薄薄的绢册,郑重其事地交给了严修,并嘱咐道:“这两本书你好好保管,一本是练气之术,你和其他弟子好好修炼,另一本则是从祖师那里传下来的无字天书,你若找到有缘人,赠与他也不妨。我落英一脉的传承,就要靠你了!”说完这些,明方真人拿着请柬,飘然而去,留下一脸错愕的众弟子和满面凄楚的严修在原地发呆。

· 第一卷 蛰伏 ·

~第八章 父女~

明方真人奉旨踏进皇宫的第一天,流言蜚语就没有停过。上至后宫嫔妃,下至宫女太监,所有的人都在悄悄传着这件事。有心人都知道,皇帝恐怕要在立储一事上借助这位当初的救命恩人了,但是,有心巴结的诸位皇子无不吃了个闭门羹。早有准备的皇帝亲自把这位仙风道骨的真人接进了自己的勤政殿,并且下了严令,禁止任何皇子嫔妃与明方真人有接触。对于这个,心知肚明的道人只是晒然一笑,皇帝惧怕自己把个人情绪带到这件关系重大的事情中,但是,自己又何尝想管这件事呢?

流言也同样传进了一向宁静淡泊的风华宫,顿时也引起了一阵骚动。红如的伤经过陈太医的精心调养,已经好多了,至于绿茵则还需要在床上再躺半个月,要不是救得还算及时,她的性命恐怕就没了。已经没有大碍的风无痕也没有逃脱陈太医的天天诊脉,被告诫不可多动,多怒,多劳,苦的他一个劲地哀叹自己的命不好。而这段时间忙了主子还得顾着奴才,陈太医整天昏天黑地到处奔波,半个月下来消瘦了一圈,看得红如心酸不已。到了最后,满脸歉意的红如终于下了一个决定。

“陈大人,红如的伤累您辛苦了。”红如偏身一福,恭恭敬敬地说,“奴婢出身卑微,一点小伤原本不该劳动您的大驾,可殿下执意不允。您这些天来的忙碌真是折煞奴婢了。”

陈太医虽然满脸疲惫,但还是捋着自己的几缕长须笑呵呵地说:“唉,算我和你这个丫头有缘吧。换做别人,哪敢医治你们两个,躲得远远的还来不及呢!算了,你也不用客气,医治了殿下这么几年,我一直把你当自己的女儿看待。唉,如果她还活着,应该也有你这么大了吧!”说到这里,陈太医的脸上现出几分感伤,他的女儿刚出生不久就感染了天花,由于秉性太弱,饶是他平生活人无数,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女儿一步步走向死亡,丝毫没有回天之力。

“奴婢早年丧父丧母,一直没有承欢父母于膝下的机会。”红如的脸瞬间变得通红,了解陈太医早年丧女的她,虽然早就下了决心,但还是生怕人家拒绝,认为她是高攀,心里还是忐忑得很。“如果大人不嫌弃,奴婢愿意以您为父,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陈太医不由大喜,他一直很欣赏这个少女的聪明伶俐,无奈是皇子的贴身侍女,他总不好去和风无痕说想认个女儿,这下红如自己说出来,他哪还有不愿意?“废话少说,你还不改口叫爹爹?”陈令诚脱口而出。

“爹爹!”红如盈盈拜下,眼眶中满是激动的泪水,这么多年,除了那个身份高贵的少年之外,她终于找到了一个亲人。

“你记住,红如,从此之后你就是我陈令诚的女儿。哈哈,真是老天佑我,晚年得女如此,夫复何求?”陈令诚仰天长笑,神情中除了欢喜还有几分萧索,“肃芬,如果你能看到这一天该有多好!”最后一句喃喃自语只有他自己能够听见。

“看来红如不用我再担心了!”后面突然传来了一个悠悠的声音,陈令诚和红如连忙回头,却看见了站在墙角的风无痕,一袭半旧的紫袍,罩在他孱弱的身躯上平添了几分英气,眉间也没有了平日的纠结,显得格外高兴。

“殿下,您来了也不说一声。”红如羞得耳根都红了,潜意识里也有些担心主子会不会怀疑自己是爱慕荣华才认了陈太医作父亲。

“为什么要事先说?那样可就错过了一场情真意切的好戏了!”风无痕打趣道,脸色又随之变得凝重起来,“这几年来,如果没有陈太医的精心照料,我也许早就命归黄泉了。红如能够作你的女儿,我感到很欣慰,因为她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人。我看这样,赶明儿我去和内务府说一声,红如就不用在我身边伺候了,你就跟陈太医回去吧。”

几句话说得红如惊恐万分,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头道:“殿下,奴婢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情,您一定要将奴婢赶出宫去?如果是这样,请您责罚,奴婢绝不会离开这里的!”

“宫里有什么好,难道你忘记了你这一身的伤是怎么来的吗?”风无痕整个人都隐在墙角的阴影中,看不到脸色如何,“我根本护不住你们,你还跟着我这样没用的主子干什么?有了陈太医这个父亲,你至不济也能嫁个好人家,为什么还要在宫中苦熬?”

红如终于明白主子是铁了心要把她遣出宫,心中虽然有一丝温暖,但更多的却是一阵剧痛。她用求助的眼光看着自己新认的父亲,示意他帮自己求情。她实在不忍心把主子一个人丢在这个冷得令人发颤的风华宫,为了这个目的,她不惜拼着多受杖责,现在,她也一样不能为了将来的安逸生活舍弃这个唯一令自己心动的少年。

“殿下,臣明白您的好意。”陈令诚思索片刻便有了主意,“只不过这样并不妥当。要知道,红如是因为瑜娘娘的杖责而受的伤,如果此刻就随臣出宫,一定会引起别人对于你们母子的猜忌。臣这个太医只有从五品,若是被瑜娘娘误会为存心和她作对,那就万死莫赎了。还请殿下三思。”说完也跪了下去。

风无痕何尝想让红如离开自己的身边,这只是一个轻微的试探而已。将近一个月的苦读史书,他终于懂得了一些帝王心术,今天拿出来对最亲信的人试验一下,果然灵验。他现在已经完全确认了陈令诚和红如的可靠,心情也稍微平息了一些。他知道,只要在这深宫中呆着,自己今后也许要永远在怀疑中度日,但是,他一定会让自己掌握的权势和力量与那个高贵的身份相符,为此,他将不惜一切代价。

风无痕装作无奈地点点头,算是首肯了两人的话。“对了,你们知道宫中最近来的那个道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吗?”对于这个,好奇的他几乎没少去偷听宫里下人的闲聊,可终究是没得出什么有用的消息。

事关重大,陈令诚也不敢说三道四,帝王家的事情,妄加议论给自己带来杀身之祸的例子可不少。可红如却不管这么多,反正这里都是她最亲近的人,何况要真的论起来,她还是更偏向风无痕的。“殿下,奴婢虽然不敢下定论,但这个明方真人有七成的可能是帮助皇上决定储君的。”

她这句话一出,风无痕和陈令诚的心都是一跳,这个大胆的丫头还真敢说啊。风无痕佯作不经意的样子问道:“红如,这些年我很少出风华宫,反正这些和我没什么关系。不过,你认为我的哪位兄弟有可能问鼎太子宝座?”

此话一出,陈令诚就忍不住用怀疑的眼光打量着这位一向淡泊的皇子,自从他的病莫名其妙地痊愈之后,整个人就有了很大改变,有时他都要认为是另一个人占据了这个躯壳,连他自己也对这种想法感到荒谬,但现在,这个念头又无声无息地浮了上来。

“要说最有可能成为太子的人,不是奴婢夸口,绝对不出三皇子、五皇子和十一皇子三个人。”红如的眼中闪着智慧的光芒,此时的她不再像一个地位卑微的婢女,仿佛是一位站在君王身边指点江山的谋士,旁边的风无痕和陈令诚不由看呆了眼。

· 第一卷 蛰伏 ·

~第九章 冒险计划~

听着红如一条条地分析着几个皇子的优势和劣势,以及他们背后的势力,风无痕对于眼前的红衣少女第一次产生了错愕的感觉。他激动地站了起来,不顾旁边的陈令诚在场,一把将还在滔滔不绝的红如拥在怀内。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陈令诚和红如同时呆若木鸡。

红如很想在心爱的人怀中多呆一会,那种目弛神摇的感觉让她沉醉不已,但是,恍惚间她还是想起了自己的身份。小心地挣脱了风无痕的手,她理了一下散乱的头发,这才小声说道:“殿下,奴婢只是个宫女,如果被别人看到了,又该说狐媚惑主了。”

“红如,你知道吗?直到现在我才发现自己离不开你。”风无痕烁烁的眼光直射在红如的脸上,“刚才你所说的一切,都是我急于想知道的。一个病弱的皇子无法保护你,但一个拥有实权的皇子却可以,他能够给你所有的东西。”他的声音充满了狂热,连陈令诚也有些心动。

“我从来对皇位没有任何想法,”风无痕坦然道,“但是,如果一味退缩,后果就是我永远被别人踩在脚下,没有人记得我这个七皇子。因此,这次机会我一定不会放过,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

陈令诚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听到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此时此刻,他就算想后退也来不及了。“殿下,现在各个皇子的势力已定,您到底打算怎么做?”他终于豁出去了,这三年多来的医治www奇Qisuu书com网,而且现在七皇子又已经几乎痊愈,自己无形中得罪了瑜贵妃,还不如看看这个一向懦弱的皇子能够做点什么。

“帮我见明方真人一面。”风无痕坚定地说,“我想亲眼见见这个人!”

“殿下!”红如不禁失声惊呼,“如果被皇上发现,那……”

“会被赐死是吗?”风无痕满不在乎地一笑,“如果真的不走运,那是我的命不好。但是,如果有你们的帮助,我想成功的机会还是很大的。”

听了风无痕的计划,陈太医和红如都张大了嘴,太疯狂了,如果放到别的皇子身上他们也许没有这么多疑虑,但风无痕一个月前还是躺在病榻上,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改变?

“人总是会变的。”眼前的风无痕再没有十三岁少年的那种幼稚,“怎么样,你们是否能帮我完成这些事?”

红如和陈令诚交换了一个眼神,终于点了点头,从此刻开始,身份各异的三个人将成为真正的同盟者,再也没有任何退路可言。

尚膳监管理着后宫大大小小的嫔妃和皇帝的膳食烹制,原本就是一个辛苦却不讨好的差使,这些天更是忙碌。自从明方真人进宫之后,由于他粗淡惯了,不喜欢宫里繁复的饮食,因此,尚膳监的总管冯公公只能特意差人从宫外一家小饭馆里请了一位厨子做家常菜。可怜厨子老张一辈子就没见过这种大场面,看见那一大堆官差就差点没吓得尿裤子。好说歹说进了宫当御厨,那些宫里的上等油盐酱醋又用不惯,做出来的菜怎么也没有那种粗茶淡饭的味道,不过明方真人总算没有再说什么,老张也就少挨了几顿板子。

明方真人的膳食一向是由叫做小方子的尚食局太监负责送去,原本是杂役的他只因为负责送饭的太监刘英摔断了腿,其他人又一时不得空,总管太监才委派了他这个新手。这些天来,每天通过戒备森严的勤政殿,看着那些负责盘查的侍卫腰间的宝刀和凌厉的眼神,他晚上几乎天天都要做噩梦,老是想着自己哪天一个不小心就会掉脑袋,因此,伺候明方真人时真算的上是比待自己的亲爹还要恭敬。这天晚上,屋里的其他人都领着差使不在,独自一个人的他正在床上翻腾着睡不着,突然听到窗外传来了一阵动静。

小方子一个激灵从床上蹦起来,本能地认为是自己犯了什么差错,皇上派人来抓他,不由惊恐万分。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进来的却不是预想中的带刀侍卫,而是一个白色的倩影,还在轻轻向他招手。小方子勉强镇定了一下心神,这才看清楚那是一张异常美丽的脸,脸上满是温柔的笑意。

“神仙姐姐!”小方子脱口而出,不由自主地伸出双手向那个白影抓去,不料却扑了个空。

白影似乎毫不着力地向前飘去,而后面的小方子则一脚高一脚低地跟着。晚上的深宫中虽然有不少值夜的侍卫,但白影似乎很清楚地知道每一条道路,不动声色地把小方子引到了一个较为荒凉的地方。

白影倏地一下消失了,小方子这才有些惊醒过来,看看四周自己也犯起了嘀咕,怎么糊里糊涂就跟着跑到这里来了。对了,那个神仙姐姐那么漂亮,而且还飘得那么快,不会是鬼吧?刚想到这里,耳边就传来了一声怪叫,本来就心神不宁的他哪经得起吓,连忙飞一般地向前奔去。那里好像隐隐约约有灯光。一进殿门,他突觉脑后一痛,立时直挺挺得倒了下去。

昏迷之前,他还听到耳边传来一句不满的咕哝“这么不经吓!”,不过,他怎么也想不通在这皇宫中,还有谁会和他这个微不足道的小太监开玩笑。

感觉自己昏迷了良久,小方子睁开眼睛,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呆在一间漂亮的大房间里。一个美貌的少女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神仙姐姐?”他试探地问了一句。

“你这张嘴好甜啊!”少女用煞有意味的眼神看着这个小太监,“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居然敢胡言乱语,好大的胆子!”后面那句话刻意加重了语气。

小方子突然醒悟到这里是皇宫,自己说不定闯进哪位娘娘的寝宫,这个想法让他出了一身冷汗。一骨碌下了地,他连忙跪下道:“是奴才不懂事,请问姑娘这儿是哪里?”虽然慌张,但他还是看出眼前的美貌少女并不是主子,哪个宫里的娘娘会放下身段和他这个小太监说话,不马上打出去就算客气的了。

“这里是风华宫,七殿下的寝宫,你擅自闯到这里来,惊扰了殿下,该当何罪?”少女自然是红如,她和陈令诚早就事先策划好了,先由陈令诚在小方子房间的灯油中加了少量的迷药,由于这是宫里最下等的地方,因此扮作老太监混进去的陈令诚没有遇到半点麻烦。小方子嗅了陈令诚加了料的迷药,自然就昏昏沉沉的,然后红如再行险施计把他引到风华宫附近,这里一直很少有侍卫经过,算是皇宫中的荒僻之所,因此一路顺当地完成了任务。这中间无论哪个步骤出了差错,都牵连甚广,第一次做这种事情,陈令诚和红如都不可避免地出了一身冷汗。

小方子马上察觉自己是上当了,虽然身份低微,但在尚食局的这些年,伺候过众多的后宫娘娘,这点眼色他还是有的。“既然奴才已经闯进来了,该怎么处置就随姑娘的便吧!”他心一横,宫里的贵人会看上他这么个小人物,就算他再傻也知道不是小事,动不动就是灭满门的大祸,他怎敢轻易应承?

红如心中一阵恼火,“按照宫规,私闯皇子寝宫,原本并非重罪,但七殿下身体虚弱,这番惊吓自然是更添几分病象,就凭这一点,你一个人的性命恐怕就抵偿不起!”

“那姑娘说怎么办,奴才只是贱命一条,能办到的一定尽力。”小方子脸色已经完全变了,他当然知道七皇子平素并不受宠,但是他背后的母亲可是后宫最强势的人物之一,他哪惹得起,只是自己的脑袋还算不了什么,如果连累到家里的弟弟,那自己的罪过就太大了。

“你年纪轻轻,我也不想你去送死。”红如露出一幅悲天悯人的表情,“你只要做一件事情就可以了。”

小方子试探地问道:“不知奴才要做什么事情?“

“很简单,明天的送饭你就不必去了。”

· 第一卷 蛰伏 ·

~第十章 李代桃僵~

小方子总算明白了这个少女一会黑脸一会白脸到底是为了什么,不过也没错,自己一个卑微的小太监,还能有哪点能让别人看重?不过这个险实在是冒得太大了,“姑娘,如果奴才明天不去的话,那谁代替我?”小方子豁出去了,如果真能攀上一棵大树,那自己今后在宫里的日子就不用发愁了,虽然这位七皇子此刻的举动和平日的传言并不相同,但他还是准备赌一赌。

“明天自会有人代替你前去,你记住,今天的事情如果透露出去,风华宫固然难逃罪责,但你却要担当灭族的风险,应该怎么做不用我再教你吧!”这番恐吓的话自红如嘴中说出,竟平添了几分威势,“当然,如果这件事最后成了,今后风华宫绝不会亏待你。”红如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看也不看地丢在地上。

小方子颤抖着手捡过那种银票,快速扫了一眼,欣喜地几乎叫出声来。二百两!对于一个月例只有两吊半的下等太监而言,实在是一笔不小的财富。衡量再三,他终于应承道:“奴才这条贱命,就算卖给姑娘了,今后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只是明天姑娘行事得利索点,那些侍卫盘查得可不是普通的紧。”

“这个你不用担心,事后我会想办法把你在尚食局安排个更好的差使。”红如也松了口气,总算打发了这个关键人物,“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这个字据你必须签下来,我不希望你到时管不住自己的嘴!”

小方子想都没想就摁上了自己的手印,这才嬉皮笑脸地道:“姑娘这下放心了吧,奴才虽然下贱,但出卖主子的事情从来不做。奴才还指望着姑娘多多提拔呢,这样吧,如果姑娘不嫌弃,奴才愿意拜您作干姐姐,随您的管教,您看怎么样。”

红如还是第一次和这样打蛇随棍上的无赖打交道,一时竟有些无可奈何。自己刚认了爹爹,这下又冒出来一个当太监的弟弟,到底算怎么回事?不过她也有些喜欢小方子的机灵劲,想想主子也需要一个耳目,犹豫了一会也就答应了。

小方子大喜,他当然知道眼前的宫女能够为主子办这样的大事,得宠是铁钉板板的事情,将来说不定还会有更大的抬举,有了这么个靠山,将来自己就真的发达了。砰砰砰,他马上就是三个响头叩了下去,“奴才幼年没了爹娘,只有一个弟弟相依为命,现在终于有了个神仙似的姐姐,真是老天爷抬举我。”说到这里,他倒也动了真情,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看上去煞是那么回事。

红如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喝止住他继续放声:“你作死了,这是什么地方,要叙情也得换个地方,惊了主子你赔得起吗?好了,明天的事情也不是那么好办的,你把知道的再说一遍。”

夜色下,一个小太监必恭必敬地站在一旁向一个宫女事无巨细地叙述着所有需注意之处。明天的事情,关系到许多人的生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第二天一早,冯公公照例把已经准备好的一碗清粥和几碟小菜装进了食盒,明方真人的饮食很简单,这些天下来,他早没了最初那战战兢兢的心情,这个连皇上都礼敬三分的神仙中人也没了最初的神秘感。看到平时负责送饭的小方子低着头走进来,他不禁笑骂道:“小兔崽子,怎么这么迟才来?被皇上知道了,还不扒了你的皮!”他随手指了指桌上的食盒,“快送去,如果凉了,真人怪罪下来,我可保不了你!”

风无痕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提起食盒就往外走。冯公公愣了一下,平时这个小太监伶俐得很,话经常是一箩筐,今天怎么哑了?不过想到自己还有众多娘娘那里的早膳要忙活,就把这点疑虑放下了,一个小太监,他哑不哑关自己什么事情。轻啐了一口,他又对着尚膳监的厨子们吆喝了起来。

风无痕只觉得背上出了一身冷汗,想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他算是终于体会到了这种压力。刚才要是冯公公稍微察觉到了一点破绽,这换人的把戏恐怕早就拆穿了。擦拭了一下额头渗出的点点汗珠,他提着食盒,快步向前走去。

一大清早的,宫里并没有太多人走动,各宫的宫女太监们,都在忙着服侍各自的主子梳洗更衣,因此路上的人很少。风无痕的化装是陈太医帮忙做的,他身形和小方子差不多,伪装起来并不难,因此粗粗打扮起来竟也有七分相象,只是那太监的公鸭嗓他怎么也学不像,不过想到应该没有几人会和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太监打招呼,大概瞒过去也不是太难的事情。

可事情远不如想象中的顺利,小方子现在领的差使在宫中也有不少人觊觎,这不,一个眼尖的蓝衣小太监就打起了他的主意。风无痕只感觉到肩膀被别人拍了一下,一时惊得心神一震。“小方子,最近发达了,什么时候照看一下兄弟怎么样?”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吃饭,也得分我点粥喝喝不是吗?”

映入风无痕眼帘的是一张皮笑肉不笑的脸,嫉妒和敌视的眼神显露无疑。勉强镇定了一下心神,风无痕低声回答道:“大哥,我这是上面派下来的差使,再晚就来不及了。这么办行不,等完事了我请你喝酒,您就放我一马吧!”

蓝衣太监诧异地发觉平日尖酸刻薄的小方子转了性,但占着便宜的他怎会考虑这么多,大力拍了一下风无痕的肩膀,他笑着说:“算你小子识相,今天就不和你闹了!”说完大大咧咧地朝相反方向走了。

风无痕长吁一口气,又过了一关,看来自己还有那么一些弄虚作假的天赋,他不禁苦笑道。看看日头,他连忙加快了脚步,要是误了时辰,那就不好办了。他还不知道,自己刚才应付那个小太监的话,将给真正的小方子带来不小的麻烦。

明方真人在宫中的暂时居所是勤政殿的偏殿,皇帝夜间并不在此居宿,因此也可以说此时的勤政殿等于是他一个人的。五十名皇帝亲自指派的侍卫轮班守卫着这里,可以说是连一只苍蝇都放不进去,而现在,风无痕就是要想方设法地进入这个皇宫中的禁地。

风无痕走到值班的侍卫罗兴杰面前,低头地递过腰牌和食盒,罗兴杰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就低头查看起食盒来。这个小太监已经见了十几次,想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倒是要注意食盒中是否会有人暗自夹带消息。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双专门的银筷在粥中搅了搅,随后再拨了拨小菜,罗兴杰这才满意地挥了挥手,“进去吧,小心伺候着,要是真人不高兴,那就有的你受了。”

风无痕接过腰牌和食盒,立即向殿内行去,还算好,这关过得较为容易,刚才罗兴杰扫他的那眼,差点让他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推开殿门,风无痕终于见到了这位神秘的老者。白发白须,身上是一尘不染的半旧道袍,虽然是背影,但仍然可以感觉到这是一个心系天下的方外之士。风无痕悄悄掩上了门,他知道,事到如今,就要看自己的最后一步了。

· 第一卷 蛰伏 ·

~第十一章 坦言~

风无痕默默地从食盒中取出了东西,随后一言不发地垂手而立。此时此刻,他心中虽然有无数的话要说,但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眼前的老人就如同一座高山伫立在他的面前,那种强大的气势是他平生所没有见过的,他开始后悔起当初的决定。

明方真人正在思索皇帝的意思,急急把自己请进宫,却从来不提请柬上的立储之事,到底是什么意思?突然,他感觉到背后的气息有异,那是一种含有无限生命力的气息,大大迥异于平日那个小太监。他倏地转过身来,凝视着这个影响了他道心的少年。

无可置疑,这是一位年轻的皇子,周身萦绕的紫气就证明了这一点。可是,那沉静的脸上,还有不属于他这种身份的质朴和真诚,明方真人和京中的豪门有不少往来,但从未在任何富贵子弟身上看到这种特质,一时竟愣住了。

“请您用膳。”风无痕坦然面对着明方真人的炯炯眼神,正想继续说,但是他猛地感觉到背后仿佛有一双冒着寒光的眼睛在紧盯着,一瞬间他了解到,这间房子里还有其他的人在监视着。这是一种难以名状的直觉,权衡再三,他还是决定暂时放弃。

“你不是小方子。”明方真人徐徐说道,这句话让风无痕大吃一惊。即使早知道了这位真人就是以观人之术被父皇召进宫来的,他也没料到这位老人会当面拆穿此事。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破门而入的那些密探。

“殿下放心,贫道已经在四周布下了落英一脉秘传的九炼阴阳罡,他们不会察觉到我们之间的谈话。”明方真人紧接着的话却让风无痕充满疑虑地睁开了眼,他并不明白这位神仙中人为什么要庇护自己。

“您为什么要帮我?”仅仅一个月的皇宫生活就让风无痕变得警惕万分,“您明知道我不是小方子,为什么不叫那些侍卫进来?”

“您是皇子,就算贫道拆穿了您的真正身份,恐怕也奈何不了一位真正的殿下吧。”明方真人淡淡地说,“贫道只想知道,您费尽心思来到这里,到底想知道什么?”

风无痕苦笑着摇摇头,这位神仙中人想得太简单了,如果侍卫们闯进来看到自己这个七皇子,大概会二话不说地直接拿人吧。“我听说您此次前来皇宫,是为了帮助父皇决定如何立储的是吗?”他索性开门见山地直接说道。

明方真人怔了一怔,他没想到这个少年竟如此表达了自己的心思。“那么,殿下想必是准备让贫道在此事上为您进言是吗?”明方真人一脸的失望,“恕贫道直言,殿下已经贵为皇子之尊,安享富贵尊荣,又何必非要执迷于一个皇位?况且天命所钟,非人力可以改变。”明方真人委婉道破了实情,眼前的皇子没有缠绕在身体上的龙气,只有那骨格中隐约可见天潢贵胄的影子,但是,他真正在意的却是从少年甫进门时自己道心感觉到的那丝悸动,那种奇特的感觉自己只感受过一次,难道?

“您的意思我知道。”风无痕的眼中现出一丝奇异的光芒,这么多天来的思考,他找到了一条自己唯一能走的路。无论是三皇子,五皇子或是自己同父同母的弟弟十一皇子,他都不可能盖过他们,甚至连其他皇子的背后势力,也不是他这个缠绵于病榻,可有可无的皇子能够企及的,那么他能作的就只有一件事而已,证明自己没有野心,这样才能真正傍上父皇这棵大树,才能改变自己目前的处境。

“殿下既然不可能继承皇位,那来找贫道又有何事?”

“我早就知道事实会是这样。”风无痕自嘲地一笑,脸上浮现出真诚的笑容,“谢谢道长的直言。我当然另有一事相求。”

坦然面对着明方真人疑惑的眼神,风无痕徐徐说道:“我恳请道长在父皇面前为我美言几句,虽然我贵为皇子,但一年之间也难得见他老人家几回。我相信,只要父皇知道我无心也无力觊觎皇位,他老人家一定会很高兴。”

这句听起来晦涩的话却让明方真人的眼睛一亮,这个少年竟然不是为了皇位而来?那自己先前的判断就没有错了,那坦诚的眸子反映的一切都是真实,不过,他冒着失宠的危险来到这里,只是为了让自己对皇帝说这些?他那年轻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风无痕微微躬身行了一礼,他知道,自己已经成功了一半,能让这个明方真人记住自己和那些话,就已经足够了,剩下的就只能看天命如何。也许自己会从此得到所有失去的东西,也许自己会和之前一样,苟延残喘地在这冰冷的宫中继续生活下去。

剩下的时间里,两人谁也没有再说一句话。心绪复杂的明方真人甚至没有再看少年一眼,味同嚼蜡地用完了那些粥菜。风无痕熟练得收拾了所有碗筷,默默退了出去。大门在明方真人的眼前很快关上了,然而,风无痕的影子始终在老者的面前晃荡,突然,少年之前说过的一句话如同霹雳一般炸响在老者的耳边。

“只要父皇知道我无心也无力觊觎皇位,他老人家一定会很高兴。”明方真人笑了,他虽然没有在尔虞我诈的宫中生活过,但仍然明白,一个能够得到皇帝宠爱的皇子,并不一定是将来的储君,甚至他的地位可能永远矮人一头,但是,那个幸运儿却可以得到皇帝在位时的最大限度信任,这位集高贵和智慧于一身的皇子,宁可牺牲一个不牢靠的皇位来换取更重要的东西,真是不简单啊。不过,这位皇子确实没有皇者之气,能有自知之明认清这一点的,那就证明了他有非凡的气度。想到这里,明方真人突然记起,自己还不知道少年的名字,反正一定会再见面的,他默默地对自己说。

再次见面远比想象中的更早,风无痕在中午和夜晚各来了一次,任务当然仍是送饭,但却奇怪地再也没有只言片语。明方真人虽然心中疑惑,但却没有多言,从少年的眼睛里,除了坚定,还有一丝抹不去的哀愁。

回到尚膳监缴回了差使,风无痕这才回到属于小方子的那间低矮的屋子里。他必须在这里呆到夜晚,风华宫能用的人手实在有限,他根本不知道,谁是母妃安排在身边的眼线。之前的那些安排,只有红如和陈令诚知道,而那个尚属伶俐的小方子,他也不敢完全信任,三条人命啊,稍有不慎,自己这三个人的性命,就会完全葬送在这深不见底的宫中。只有等到天黑之后,他才能和小方子换回来。

躺在那肮脏不堪的床上,风无痕却感到了一丝亲切感,曾几何时,他也是在这种熟悉的环境中长大的。现在得到了梦中最希望的富贵,他却那样的失落,爹和娘也不知道怎样样了,还有占据了自己躯壳的另一个练钧如。眼皮逐渐沉重起来,为了今天的冒险,他昨天几乎一夜没阖过眼,实在是太累了……

肩上的一阵剧痛把他拉回了现实,睁开眼睛,风无痕就看见了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太监凶神恶煞地盯着他。

“小方子,你好大的胆子,我和你说过多少回,你一个杂役竟然敢占了我的地方,是不是不想活了!”他示威似的向风无痕挥了挥拳头,“你要是皮发痒,最好说一声,你陈爷不介意替你松松筋骨!”

风无痕刚想张口反驳,这才醒悟到自己现在是小方子,一个最低等的太监,只好忍气吞声地爬下床来。

“妈的,连个赔罪也不会吗?你懂不懂规矩,还要陈爷教你吗?”中年太监骂骂咧咧地叫道,“别以为你现在捡了个好差使,那个老道士一旦出去,你还得做那些杂役的活!”

尽管心中有再多的不满,风无痕也不敢在此时发泄出来,低头给那个中年赔了个不是。姓陈的太监不满地又瞪了一眼风无痕,才抬腿上了床。平时很少搭理小方子的他,并没有察觉到已经换了个人。

蜷缩在阴暗的墙角,风无痕终于体会到了宫里下等人的生活,小方子的话有多少真实性,他现在相信了。一个小小的杂役,能够获得皇子的垂青,也许感激涕零才是真正的反应吧。每天只能在这黑暗的墙角观看那小小的一角天空,恐怕他也早想摆脱这种生活。风无痕突然摇了摇头,自己究竟是怎么了,自身难保的情况下居然还有余暇考虑别人的事情。今天和明方真人的话如果被其他人知道,这个皇子也就算当到头了。然而,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明方真人不会把他的话告诉别人的。

· 第一卷 蛰伏 ·

~第十二章 召见~

又一次回到风华宫之后,已是入夜时分。望着清冷的月色,风无痕沉默良久,已经跨出第一步的他,对于今天的自己并不满意。在那个神秘的老者面前,自己显得太多于谨慎了。不过,面对红如那张焦虑的脸,他却把真实情绪很好地掩饰了起来,表现得神采飞扬。

“殿下,您让奴婢担心死了!”红如微嗔的样子格外娇媚,“早知道这样,您应该在离开勤政殿之后就和小方子交换身份,在他那个小破屋里呆了这么久,真是委屈您了。”

“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风无痕一幅无所谓的样子,“如果今天不冒险,将来也许我也会沦落到那种下场。对了,陈太医到哪里去了,他不是和太医院说好了要在我这里常住一阵子观察病情吗?”没有看到陈太医熟悉的身影,他觉得有几分不安。

红如勉强挤出一分笑容,“凌波宫瑜娘娘今天下午传了懿旨,说十一皇子偶感风寒,宣爹爹为他诊治。”

“什么!”风无痕的眉间现出怒色,“无惜身边有那么多宫女太监伺候着,母妃又那样关心他,叫哪个太医不行,非要把陈太医拉去?太过分了,她心目中到底有没有我这个名义上的儿子!”

重重的一拳击打在楠木几上,风无痕颓然地坐了下来,难道自己仅有的两个心腹之人也这么难留住吗?母妃啊母妃,您逼得我太紧了,如果有朝一日我能够出人头地,那么您就等着后悔莫及吧!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殿下,您别生气,爹爹说您不能动怒的!”红如不由后悔自己太过多嘴,这种事情,干吗要趁这种时候说出来,等爹爹回来不就好了?她默默地走到风无痕身后,纤手抚上了那熟悉的肩背,替主子推拿起来。

风无痕只觉得一天的疲惫和愤怒仿佛都开始离他远去。红如那恰到好处的手,成功抚慰了他紧张不安的心情,看来上天没有完全放弃他啊,否则怎么会赐下如此善解人意的佳人?一时心热下,他猛地抓住了红如的手。

陈太医甫踏进门就看见了这惹人无限遐思的一幕,风无痕紧抓着自己女儿的手,而红如则是羞红了脸,想要挣扎却又不敢,两人就僵在那里,只有眼中露出了丝丝情意,一种风光旖旎的气氛让他的立场变得微妙无比。陈令诚忍不住轻咳了一声,那边的两人这才醒悟到有旁人在场,连忙松了手,脸上都有些尴尬。

“爹,您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红如上前迎道,以前纠结在眉宇间的那股忧愁早已无影无踪,“殿下和我都快急死了!”

“你还记得我这个爹爹?”陈令诚打趣道,“如果我没弄错的话,刚才你们根本就没发现我进来。唉,女大不中留啊,才刚叫了我几天爹就把我忘在脑后了!”

“爹,您胡说些什么!”红如一跺脚,“我不理你了,谁要您这么为老不尊的!”说完赌气朝外走去。

“陈太医,母妃那里到底怎么回事?”风无痕目送着红如离开,这才正色问道,“是不是还牵涉到红如的事情,母妃还不愿意放过她吗?”后一句话明显带了几分怒气。

“唉!”陈令诚叹了一口气,刚才的轻松顿时无影无踪,“如果不是我还有几分急才,恐怕瑜娘娘就把我扣下了。人家说虎毒不食子,看来这句话还是有几分出入。”说罢他就讲起了下午在凌波宫的经过。

陈令诚被领进凌波宫时就察觉到了不对劲,柔萍并没有把他直接带到听风阁为十一皇子诊断,而是径直把他引到了瑜贵妃面前。虽然隔着一层珠帘,但看到了这位权倾后宫的贵妇,一向在背后对她有诸多微词的陈令诚也不由紧张起来。依礼拜见后,他的后背已经有些微微出汗。

柔萍为他搬来了一张锦凳,不过陈令诚哪敢造次,斜签着身子只坐了一半,就斗着胆子问道:“不知娘娘急召微臣前来所为何事?如果是十一殿下微恙在身,还是容微臣尽快诊治才是。”这番话经过深思熟虑后才说出,自然是万分得体。

“无惜并没有什么大碍,陈大人何必急在一时?”帘后的贵妇不紧不慢地答道,“听说陈大人深得无痕信任,想必医术上深有心得。本宫今天召你前来,一是让你看看十一皇儿,二是问问无痕近日的状况,免得有人在背后乱嚼舌根。”

陈令诚的心中顿时一惊,看来今天这一关真的很难应付,一个不好,他的脑袋也就保不住了。斟酌着每一个字,他小心翼翼地说道:“娘娘对两位殿下的爱护,后宫人尽皆知,微臣既然受命医治七殿下,自然不敢稍有懈怠。七殿下的病情确实有所起色,但无奈染病多年,一时之间恐怕仍然难以痊愈。不过请娘娘放宽心,微臣一定会尽心尽力,不负您所托。”

虽然隔着一层珠帘,瑜贵妃的脸色很难觑见,但陈令诚还是感到那种紧张的气氛稍稍缓解了一些,心情也镇定了下来。但是,上天注定他今天要经受诸多考验,瑜贵妃的下一句话让他的心中又掀起了惊涛骇浪。

“听说陈大人在宫中收了一个干女儿,不知是那个丫头有这么好的福气?本宫倒是想见见,想来陈大人应该不会反对吧?”瑜贵妃仍然是那种高高在上的语气,不过敏锐的陈令诚却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这位贵妇刚刚责罚过红如,自己随后就收了这丫头作干女儿,如果她认为自己在妄图庇护红如,那就糟糕了。

“回娘娘的话,微臣幼女早年去世,膝下一直无人承欢。七殿下怜微臣孤苦,又见其侍女红如和微臣甚为相得,这才撮合了红如拜臣为父。此事与礼数多有不合,因此,父女之称也仅在风华宫,外间仍不敢用此称呼,还请娘娘明鉴。”陈令诚想来想去,还是把事情归到了风无痕的头上,否则,他自己和红如两个人,恐怕都要被冠上无视宫规的罪名。而作为皇子,风无痕又还年少,最多承担个无知的过错就完了。

“陈大人,不是本宫说你,这件事实在是太莽撞了!”瑜贵妃的语调骤然高起来,慌得陈令诚连忙离座跪下,“本宫虽然责罚过红如这个丫头,但对她的乖巧能干还是颇为看重的。况且能那样忠心护主,有她在无痕身边本宫也能放心些。你既然收她为义女,为何不向本宫这里报备,本宫岂会亏待这丫头?再等些时日皇儿大了些,本宫就把红如指给无痕,索性开了脸,也省得他们在背后作出些不妥当的事情来。”

跪在地上的陈令诚顿时愣住了,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个可以用莲子羹毒害自己儿子的女人竟然会这么好心,这比日头从西边出来还有让他难以置信。话虽如此,场面话还是要说的,“微臣确实考虑不周,行事孟浪了。臣在这里替小女谢娘娘恩典,不过她一向驽钝,恐怕难当娘娘谬赞,指配之事还请娘娘三思。”

“本宫决定的事情不会错的。”瑜贵妃竟离座而起,旁边的小太监连忙打起了珠帘,这位绝色佳人就这么真真切切地站在了陈令诚面前。只稍稍瞥了一眼,陈令诚就赶紧把头伏低了些,心里不禁打起了鼓,这是不合礼法的事情,瑜贵妃到底要干什么?

· 第一卷 蛰伏 ·

~第十三章 暗流~

陈令诚说到这里,风无痕也跟着糊涂起来,十三岁的他尽管对一些事情洞若观火,但哪敌得过瑜贵妃十几年的后宫权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风无痕顿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说了这么长时间,茶早就凉了。陈令诚稍微顿了顿,又继续说起来。

接下来的事情更是出乎陈令诚的意料,瑜贵妃竟然留他用膳,理由则是怜他这几年来一直为风无痕的病情操劳,作为母亲,她也要表示一下谢意。尽管陈令诚再三推辞,但哪拗得过这位贵妇,无奈之下只得答应了。

这顿饭是陈令诚吃得最难受的一餐。柔萍亲自去尚膳监安排了食谱,仅仅不到半个时辰,尚食局的十几个小太监就送来了琳琅满目的菜色。胡椒醋鲜虾、烧鹅、羊头蹄、鹅肉巴子、咸鼓芥末羊肚盘、蒜醋白血汤、五味蒸鸡、元汁羊骨头、糊辣醋腰子、蒸鲜鱼、五味蒸面筋、羊肉水晶角儿、丝鹅粉汤、三鲜汤、椒末羊肉、香米饭,十几个银盆依次摆上,足足布满了一桌子,陈令诚何时看到过这样的大场面,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瑜贵妃挥手斥退了一旁伺候用餐的太监宫女,只留下了柔萍一人,这才微笑着对陈令诚说:“仓促之间,本宫的小厨房来不及准备,尚膳监也作不出什么好菜来。陈大人呆会还要回风华宫,本宫就不上酒了,陈大人就随意用些菜吧。”说完就示意柔萍给陈令诚布菜。

陈令诚糊里糊涂地品尝了各种菜肴,心里什么味道都有,嘴里却有一种味同嚼蜡的感觉。柔萍对每种菜色的介绍,他都囫囵吞枣地听着,却一句都没有记在脑子里,最后连离开时瑜贵妃对他说了些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是高一脚低一脚地回到了风华宫。

“算了,只要母妃不再为难你和红如就好了。”既然想不通,风无痕就不打算在瑜贵妃的用意上再多下功夫。“这几天你和红如都辛苦了,早些去休息吧。”

离八月十五只有三天时间了,皇帝突然下了旨意,将在中秋节的夜晚赐宴后宫嫔妃和皇子,并于御花园赏月。这引起了朝中大小官员的猜测,至于有心的皇子们大都作好了最后的准备,看来皇帝要在那天夜里让明方真人出现了。他们纷纷从京城的大街小巷请来相士等人,连毫不相干的普通和尚道士也不放过,妄图通过他们叙述的方法增强所谓的天子之气。皇子府邸里燃香的,做道场的,祭天的,拜月的,总而言之,所有能用到的方法几乎都粉墨登场,在这个节骨眼上,谁还在乎几个御史的弹颏,到时自己能够荣登大宝的话,还不教他们统统倒霉。

文渊阁大学士,户部尚书,三等承恩公贺甫荣阴沉着一张脸,不停地在房中踱步,屋里所有的下人早就被他都赶了出去。自从得知明方真人进宫的消息后,他的心情就始终急躁得很,自家侄女稳居皇后之位,而且争气地诞育了五皇子,本以为太子之位总是十拿九稳了,谁知皇帝不知有什么考虑,迟迟没有册封五皇子风无照为太子。现在可好,还把一个道士请进宫来,这等国家大事,竟然委于僧道之手,简直是儿戏。

“老爷,四少爷回来了。”一个青衣小厮急匆匆地进来禀报道。

“那个畜生,平时要找他的时候,不是看戏就是喝花酒,还回来做什么?”提到自己的四子,贺甫荣气就不打一处来,一掌拍在一旁的红木几上,一个名贵的均窑茶盏经不住这震动,晃晃悠悠地在几上颠了两下,啪地掉在地上,顿时摔了个粉碎。

青衣小厮吓得浑身发抖,双腿一软,情不自禁地跪在了地上。他不是不知道老爷这几天气性不好。但管家贺贵发了话,他哪敢违背,现在正撞在老爷气头上,只得自叹倒霉。

“人散花灯夕,人盼花朝日。”一个脚步虚浮的青年哼着小曲,不紧不慢地走进屋来。“咦,这是哪一出啊?难道今儿个父亲要整顿家务么?”青年嬉皮笑脸地问了一句,自顾自地坐了下来。

贺甫荣厌恶地看了这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儿子一眼,啐道:“败家子!还有你,给我滚下去!”

青衣小厮愣了一下,这方醒悟到老爷是和自己说话,连忙应了一声,感恩戴德不已,屁滚尿流地退出去关上门,他一个小小的奴才可不想卷进老爷和四少爷的事情里头。

“你看看你自己,什么样子,都二十好几的人了,丢着正事不管,整天在外面胡混,像什么样子?我们贺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见到下人都不在场,贺甫荣再也掩饰不住自己的愤怒,劈头盖脸地训道,“领着个好好的光禄寺差使,成天却只去点个卯,你那个上司都往我这里暗示过多回了,你就不能给你老子省点心?”

“父亲,不就是那点光禄寺的破事嘛,需要我上什么心?”贺莫林满不在乎地玩弄着桌上放置蜜饯的小瓷盘子,“我知道您最近不顺,成天拿人撒气,不就是立太子的事吗?哪用得着拿我那点小事来出气!”

“你……”贺甫荣气得全身发抖,“你知道还敢这么嚣张?现在你表姐贵为皇后,自然人人要买你几分面子,万一五殿下没有九五之分,皇上百年之后,谁来护着你!你,你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要不是你老子这么拼死拼活,哪来的你现在的逍遥?”

“是是,我知错就是,孩儿这就回房读书,这总行了吧?”贺莫林不耐烦地站了起来,一边走一边咕哝,“反正我又不想要什么大权,说这么多冠冕堂皇的大话干吗,还不是为了自己的前程?”

贺甫荣望着自己的四儿子远去的背影,狠狠地操起一个碟子砸去,室内顿时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廊外的下人不禁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唉,真希望这难熬的日子赶快过去。

风华宫还是一如既往的宁静,满京城的骚动似乎分毫也没有影响到这里,风无痕躺在藤椅上,手捧一本书,分外悠闲。虽然已是入秋,天气却还是有些闷热,红如坐在一旁的小凳上,不紧不慢地打着扇子,主仆两人谁都没说话,似乎都在享受着这一刻。

陈令诚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这两人,不禁感叹起自己的劳碌命来。他到底还算是太医院的人,总不好老呆在风华宫,每天几个来回总是难免的。他这个身份的人,宫中又不能骑马乘轿,长此以往可没完没了。“殿下倒是好命,只可怜我这一天下来,差点没跑断腿。红如,你就这么照看你爹,连杯茶也不给?”他也不顾青石凳凉不凉,一屁股坐了下来。

红如这才发现了陈令诚,连忙站起身来,“爹,您来了也不说一声,我哪知道。昨天内务府才送来了上好的龙井,我这就去给您沏茶。”说完把手中的扇子一搁,嫣然一笑,这才朝殿内行去。

“殿下,皇上的旨意您知道了吗?”陈令诚问道,“听说各家皇子那边都忙开了。”

“我这里是大门不出,二门不入的,哪知道这些事?”风无痕冷笑道,“按照惯例,我这个七皇子病情沉重,什么宴会都不必参加。这次的中秋宴也是一样,哪个太监会跑到我这里来传旨?”

陈令诚心中一紧,“那您先前的功夫岂不白费?”倘若白跑了这么些天,岂不冤枉?

· 第一卷 蛰伏 ·

~第十四章 中秋~

“只要明方真人记住就行了。”风无痕仰头望着星空,淡淡地说,“进行顺利的话,那位道长应该会向父皇提出缺了一位皇子,这样我就可以顺理成章地露面,如果真不行,那也是天意使然,现在就那么猴急,岂不让人生疑?”

喝着红如亲手沏的茶,陈令诚对这位七皇子的转变感慨万千,这个不久前还只会喝药的殿下,终于知道怎么在宫里生存了。看了一眼旁边的红如,他的眼中透出赞许,能有现在的局面,红如真是功不可没啊!

八月十五的夜晚很快来临了,这天的月色格外好,天上连一丝浮云也没有。一轮完美无缺的皓月挂在天空,仿佛明灯一样照耀着热闹的御花园。无数盏巧匠所制的琉璃宫灯闪烁着,抢去了明月的几分光芒;无数的桌椅上摆满了美酒佳肴,看得人眼花缭乱;无数的彩衣宫女穿梭其中,帝王之家的华贵风采,真是展现得淋漓尽致。在这个喜庆的一天里,嫔妃无不打扮得花枝招展,平日舍不得戴的御赐首饰,还有那最名贵的衣裳,极品的胭脂花粉,所有的解数都使了出来。难得聚在一起的这些贵妇们为了一个坐次,一个顺序争得满面通红,谁都想坐在最靠近皇帝的位置,谁都想第一个向皇上道贺。负责此次宴会的六宫副都太监石六顺几乎是忙了个昏天黑地,却还是没法让每位娘娘满意。

至于皇子们却根据年龄分了好几堆。只有十岁的十一皇子自然是紧跟在瑜贵妃后面,至于十二皇子由于母亲在生育他时难产而死,五岁的他只能和乳娘在一起,馋涎欲滴地看着桌上的美味佳肴。其他两位最有希望问鼎大宝的三皇子风无言和五皇子风无照此时却如同最好的朋友一般在赏玩着一株桂树,言谈中只字不提有关今天的话题。二皇子风无论和六皇子风无清正在讨论着最近流行的一本诗集,说得唾沫星子四溅也浑然不觉。四皇子、八皇子和九皇子则在一堆悄悄讨论着女乐,为了谁家的戏班子最好而争得满面通红。不知道的人还会认为这是一幅其乐融融的宫廷夜游图,谁也不觉得少了一个人。

突然,一个太监气喘吁吁地跑来报道:“皇上已经起驾了,请各位娘娘,各位殿下稍作准备。”说完一个叩首,就又急匆匆地原路返回。御花园里顿时炸开了锅。这次六宫的嫔妃都得以侍宴,各宫的太监宫女除去值夜的一班人外,竟有一多半陪着自己的主子到了御花园,而皇子的从人也同样不少,虽然御花园的地方宽敞,但这么多人挤在一起总是不自在,因此有分跟在主子后面的也就是那些有头有脸的太监和宫女而已,其他人也只能在园外等候着主子可能的差使,兴许皇上一时高兴,还会散出点什么菜肴来给这些辛苦人。

“皇上驾到!”当值的太监一声高喊,御花园里顿时鸦雀无声,所有的人都按班次跪在地上迎接。皇帝的肩舆抬进了御花园,三声静鞭之后,只见皇帝缓缓步入,偷眼瞧去的众人无不看见了皇帝身后一脸肃然的明方真人,心中无不咯噔一下,看来皇帝这次是来真的了。

皇帝朝地上跪着的众人扫去,只见男左女右,排列得整整齐齐。东面以皇后贺氏为首,以下是瑜贵妃萧氏、德贵妃兰氏、韵贵妃马氏、容妃周氏、娴妃赵氏,一些未生育过皇子的嫔妃也跪在后面,二皇子的生母淳贵人也夹杂在众人之中,她出身微贱,以一个宫女之身得蒙圣宠,虽然诞下二皇子,却仍然不受重视。西边则不是以皇子的年龄排序,五皇子风无照由于母亲的尊贵身份,自然而然地排在首位,后面的则是三皇子和十一皇子,而接下来的才是二皇子、四皇子、六皇子、八皇子、九皇子和趴在地上不安分的十二皇子。

接触到皇帝的目光,众人不禁都伏低了身子,齐声道:“恭请皇上圣安!”

“都免了吧,今天是家宴,虽然公主们都没来,人还不够齐全,但也难得有这个机会,大家索性免了这些虚礼,好好叙叙情才是。”皇帝笑呵呵地招呼道,看得出来,今天的皇帝显得格外高兴,众人也就跟着起身,找了各自的位置坐下。可是,身后明方真人的一句话却让皇帝的神色阴沉了下来。

“皇上,皇子们似乎没有来齐?”明方真人在人群中扫了几遍,却始终没有看见那天的皇子,虽然知道假扮小方子时一定改了妆,但气息也找不到这种事他还是第一次遇到,因此不免有些疑惑。

“唉,朕也不瞒道长,七皇子风无痕确实没来,这个孩子身子一向不好,这种宴会很少参加的。”皇帝摇摇头,仿佛想把这些不愉快全部赶走。

“皇上,恕贫道直言,如果皇子们没有到齐,那恐怕推算的结果作不得准,天命这种事太过玄奇,皇上还是差人传召七殿下为好。”明方真人几乎是脱口而出,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记挂那个少年。

皇帝只犹豫了一下,就随手招来一个太监,低头吩咐了几句,这才打发他走了。“就依道长吧,唉,希望今天能有所结果!”

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汪海伺候这位万乘之尊也已经有七个年头了,宴会上没有七皇子参加是常有的,这样郑重其事地差人去请,还是第一次。由于皇帝特别吩咐了要快,多了个心眼的他在征得了石六顺的同意后,让四个小太监准备了肩舆,要是七皇子无法行走,那就能派得上用场了。

与热闹的御花园相比,风华宫显得格外冷清。三三两两的宫女太监无精打采地站立着,这在别的宫里是绝对无法看到的,汪海随便扯住一个小太监,连声问道:“七殿下能起身吗?皇上急召,快让殿下换衣服准备着,肩舆已经候在外面了!”

那个小太监大概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场面,一时之间愣在那里,什么反应都没有。焦急的汪海一把推开他,径直向前冲去。一个红色的倩影突然挡在他面前,“谁敢擅闯皇子寝宫,难道一点规矩都不懂吗?”挡路的自然是红如,早有准备的她在这里等候多时了,现在只不过是故作姿态罢了。

汪海听了气不打一处来,自己辛辛苦苦赶到这里,居然遇上了这样不懂事的奴才,真是什么样的主子养什么样的兵,他在心里暗暗诅咒道。不过他的脸上还是堆满了笑,“奴才怎敢擅闯皇子寝宫?皇上急召七殿下去御花园参宴,请姑娘赶紧禀报一声,免得皇上久等,迟了你我都吃罪不起!”后面的话却带了几分恐吓的意味。

红如装作一幅极为惊诧的样子,不仅让开了路,还高声叫道:“皇上急召殿下,快给殿下更衣!”边说边往里走。等跟在后面的汪海走到风无痕面前时,几位宫女正手忙脚乱地服侍这位皇子更衣,匆忙之间,一套正式的皇子服饰费了不少时间才穿戴好,急得汪海直跺脚。等风无痕上了肩舆,已经过了一顿饭功夫,汪海一声令下,四个小太监扛起风无痕就开始飞奔,谁也不希望为了这件事受责。红如一着急,连忙唤了两个小太监,严令他们一定要跟上主子,没等他们奔出两步,又把他们叫了回来,自己匆匆进宫里取出一个卷轴交给两人,这才不放心地站在殿门口踱起步来。

· 第一卷 蛰伏 ·

~第十五章 献礼~

风无痕的出现让宴会有了一些骚动,皇帝把很少出现在这种场合的七皇子召到这里来,难道说真的所有皇子都有问鼎至尊的希望?这令起先还有些怀疑的另几位皇子都有些兴奋,嫔妃们也开始议论起来。

瑜贵妃脸上仍然是那种平淡的笑意,她才不会以为皇帝突然关心起这个病歪歪的儿子,不管从什么地方看,无惜都比无痕要优秀得多。不过,从无痕的脸色看,那位陈太医确实有些本事,除了苍白一些外,身子也没有以前的孱弱。这样的人才,一定要想办法放到自己身边来才是,她打定了主意。

皇后贺氏虽然在和身旁的德贵妃谈笑,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风无痕,那种刺骨的凉意连德贵妃都不禁打了个哆嗦。在宫里呆了不少时间的嫔妃都知道皇后和瑜贵妃之间的不和,甚至连当年风无痕的病也有许多种说法,当然,贺氏在安胎药中下毒这种说法是最流行的。宫里的太监宫女中,至今仍然流传着当年的这桩公案,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无痕,坐到朕身边来吧。”皇帝心念一动,突然开口道。不知怎么的,今天的风无痕,给他的感觉完全不同,仿佛让他看见了当年的自己,于是说出了这句奇怪的话。

刚才还喧闹不已的御花园瞬间变得安静无比,所有人的眼光顿时集中到风无痕身上,大家都在猜测着皇帝的用意。风无痕缓缓走到父皇身边,看着这个威严的老者,他的心中有一点熟悉,然而更多的却是陌生。

“大家愣着干什么,今天是中秋佳节,好不容易有个团聚的机会,今日所有年满十岁的皇子,都可以饮酒,各位爱妃也随意,如此月色,辜负了岂不可惜!”皇帝边说边往示意身旁的大太监费任往杯中斟酒,却在风无痕的杯中斟满了另一种颜色鲜红的美酒。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无痕,朕知道你身体不好,不能多饮,这是西域进贡的葡萄美酒,虽然没有夜光杯陪衬,但饮起来却没有中原烈酒的醇烈,正适合你饮用。” 皇帝边说边把一只水晶杯递给了风无痕。从未品尝过酒的风无痕一口下肚,只觉齿颊留香,甘美异常,但喉咙却感到一阵火烧似的,不禁咳嗽起来。

三皇子风无言嫉妒地看着自己的七弟,心里虽然考虑着父皇此举的意义,口中却附和着笑道:“七弟真是有福啊,葡萄美酒在我朝虽不如前朝那样珍贵,但也不是那么容易喝到的。前朝《南部新书》丙卷记载:‘太宗破高昌,收马乳葡萄种于苑,并得酒法,仍自损益之,造酒成绿色,芳香酷烈,味兼醍醐,长安始识其味也。’不过我中原人酿造的酒始终不如那些夷人所制,因此像这样上好的美酒可不多见,呵呵!”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再加上引经据典,风无言成功地把人们的注意力引到了酒上,然而,投注在风无痕身上的目光却变得更复杂起来。

“三哥真是饱览众家之书啊!”风无痕感到一阵不妙,要是因为父皇这不知何意的举动惹来不必要的麻烦,那就糟糕了,“不过,我确实不胜酒力,葡萄美酒再好,恐怕也与我无缘。倒是要辜负父皇的美意了。”风无痕苦笑地看着杯中还剩大半的美酒,脸上一幅无可奈何的神色。

包括几位善于察言观色的嫔妃在内,许多人心中一动,这语带双关的话听在耳中,似乎是表白什么。皇帝今天突然召见风无痕的举动,原本让很多人心生疑虑,但风无痕的言行似乎看不出一点奇怪的痕迹,倒把那些有心人弄糊涂了。

皇帝的脸上却没有不高兴的样子,风无痕勉为其难地喝下刚才那口酒,这个举动就已经让他很是欣喜了。他怎么会看不出来这个儿子的病情大有起色,不过饮酒还是不相宜的,但他根本没有犹豫就喝了自己递给他的那杯葡萄酒,可见这个儿子虽然没时间读书,“君有授,臣不敢辞”的道理还是懂的,看来只要稍加调教,又是一个有出息的儿子。“今儿个是家宴,所以大家不必拘束,都随意!对了,四皇儿,听说你今天晚上要出一个节目,到底是什么,别卖关子了,给大家看看吧。”皇帝端起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眼睛却盯向了四皇子风无候。

风无候笑嘻嘻地离座而起,手上捧着一个酒杯,走到皇帝席前跪下道:“父皇,中秋佳节,不可无歌舞助兴,儿臣府中有一班女乐,远胜宫中乐府。虽然父皇平日并不喜听丝竹管弦,但今日良辰美景在此,儿臣斗胆,趁此机会请父皇一赏,并恭祝父皇身体康健!”这番话说得妥帖至极,众位皇子和嫔妃心中有数,这个一向沉迷于女色玩乐的四皇子能说出这些话,府中谋士教的可能居多,虽然不满他抢了头彩,众人还是跟着跪下举起了酒杯,“恭祝父皇(皇上)身体康健!”

风无痕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招吓着了,这才发现自己此时的位置尴尬万分,侧坐在皇帝身边的他如果还不动的话,等于受了下面的人一礼,要是传出去还不知会被渲染成什么。想到这里,他慌忙离座,退后三步,这才跪倒在地,手里当然也捧着那还有大半杯的葡萄酒。

举目四望,皇帝的脸上洋溢着非凡的神采,“好,朕满饮此杯!”示意众人起身后,皇帝又转向了风无候,“无候,朕知道你一向喜欢女乐,不过须知一切均需有度,今日乃是过节,你的好意朕就接受了,以后不可随意如此,知道么?”

风无候满口应承,心里却想,等会你就知道什么是天魔乱舞了。低头对身旁的太监吩咐了一句,他击掌三下,一阵乐声顿时传了出来。

南都石黛扫晴山。衣薄耐朝寒。一夕东风,海棠花谢,楼上卷帘看。

而今丽日明如洗,南陌暖雕鞍。旧赏园林,喜无风雨,春鸟报平安。

朝云漠漠散轻丝。楼阁淡春姿。柳泣花啼,九街泥重,门外燕飞迟。

而今丽日明金屋,春色在桃枝。不似当时,小桥冲雨,幽恨两人知。

一群女子且歌且舞地行来,唱得正是周邦彦的《少年游》,虽然词调并没有什么特别喜庆的气息,相反还有几分幽怨,但从数十位佳人口中吐出,却是别有风情。连皇帝正在夹菜的手也停住了,宫中的乐府固然不错,但确实如风无候所说,和他蓄养的这些女乐相比,就显得陈腐许多了。

乐声仿佛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如水银泻地般无处不在,不一会儿就充斥了人们的每一处感官。歌姬们那轻飘飘的罗袖不经意地甩向每一个角落,眉宇间时而泛起喜色,时而浮上忧容,让每一个男人都想把她们拉入怀中,肆意怜惜。每一个歌姬都只是淡施粉黛,轻描娥眉,但她们合在一起,风韵却丝毫不输在场的任何一位贵妇。唱得柔美,舞得轻盈,端的是天魔乱舞,颠倒迷醉。

风无痕已经看得眼花缭乱,在那种贫贱的民家生活了十几年,他从来没有见识过这种令人心醉神驰的场面,手中的筷子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地上,此时的人们都集中在场中的女乐身上,谁也没注意到他的失态。

一曲终了,人们这才回过神来,女人们大多用嫉妒的眼光看着这些身份低贱,却拥有她们失去青春的歌姬,浓浓的敌意显露无疑。男人们则还在小声议论刚才的一幕,好事的甚至已经在和四皇子风无候商量什么时候再去一赏风情,总而言之,四皇子这次大出了一次风头。谁也没有注意到,明方真人的眉头始终紧锁着。

· 第一卷 蛰伏 ·

~第十六章 画像~

“无候,你府里的这些歌姬确实有几分本事,但女色不可过于沉迷,知道了么?”缓过神来的皇帝又恢复了他身为威严的父亲的本能,刚才观看乐舞时的迷醉早就从他脸上消失了,“对于你的弹颏朕已经压下很多回了,身为皇子,你也要注意些才是。”

风无候低下头,口中称道:“多谢父皇教诲,儿臣今后一定用心读书,不会把精神浪费在女色身上。”话虽如此,他脸上的表情却全然不是那种恭顺,眸子里间或闪现出寒光,他的心里正在暗暗诅咒着父亲的装模作样,明明刚才还看得目瞪口呆,现在却一幅道学的样子教训自己。

“父皇,儿臣也有一物献上,”风无言心底里不屑四弟刚才的卖弄,他离座起身,手中捧着一本奏折,缓步行到御座跟前,“奏折中所记乃儿臣这几月以来访得的一些良才,俱有大贤,于国于社稷均大有裨益,借此中秋良机禀奏,愿父皇江山永固,太平万年!”言罢呈上手中的折子。

虽说皇帝明言今晚不议国事,但风无言突如其来的这一招却正对了皇帝脾胃,着实让其他皇子措手不及,只能在一旁嫉妒不已。“好,三皇儿不愧为贤王,百官没有看错人!如此心系社稷,笼天下之才,诸位皇儿应该好好学学才是!”皇帝大悦,炯炯有神的眼睛环视诸人,在这个时候,他不再像一个父亲,而是帝王。

心中不满的诸皇子只能应是,但心中早把破坏了今晚氛围的风无言骂了个遍,就连风无言的母亲德贵妃也在暗怪自己的儿子不该在这种时候多事,总而言之,风无言虽然在皇帝面前出了风头,但在这些人心中,他献宝似的举动还比不上刚才风无候的歌姬,只是一个哗众取宠得更巧妙而已。

接下来就是千篇一律的向皇帝敬献中秋之礼,本来这并非必要,但既然这次皇帝如此大张旗鼓地办了这中秋盛宴,诸皇子心里一琢磨,自然礼物就少不了。风无痕听着一样又一样的珍稀玩意,几乎昏昏欲睡,突然,他一个激灵,别人都送了父皇礼物,那自己怎么办,还不是很懂宫中人情世故的他压根就没想到礼物这一节。心里不住责怪着以前那个自己的不领世面,风无痕不得不想着自己这种不随大流的后果,要是父皇认为自己不近人情就糟了。

“殿下,殿下!”身后突然传来了轻轻的呼唤声,风无痕扭头一瞧,原来是自己宫中的两个小太监,名字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了,他们混在皇帝身后的一群伺候人中,正拼命地向自己招手。瞅了父皇一眼,他悄悄离座,径直走到两人跟前,皱着眉头问道:“谁叫你们来的?在这里大呼小叫的,如果惊动了父皇怎么办?”

“殿下,”那个身材稍瘦的太监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看得出来,他也是第一次来到这样的场合,“红如姑娘吩咐奴才两人无论如何也要跟着殿下,她还让带来了这个。”说完,他就把手中的卷轴递了上去,神色还是惴惴然的。

风无痕满脸疑惑地接过了卷轴,打开一看,不禁大惊,这幅画是月前他无意中翻检书房时发现的,无论笔法或是意境,都显得幼稚浅薄,任何习画入门之人,也不会有此涂鸦之作,显然当时的风无痕也只是意之所起,随意涂抹几笔而已。红如特地让两人带这个前来,到底有何用意呢?正在思量间,突听一声公鸭嗓大喊道:“七殿下为皇上献礼祈福!”

风无痕顿感大势不妙,此时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他趋前几步,双膝跪下高捧画轴,恭声禀道:“儿臣愧无稀有之物献于父皇,只能以自绘画作一幅敬献,虽乃下乘之作,却是儿臣的一片心意。”言罢奉上了那卷拙劣不堪的画轴。

皇帝在点到风无痕之名时就暗骂那个太监糊涂,明知风无痕是自己中途召来,根本没有任何准备还居然让他献礼,这不是逼这个儿子出丑吗?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常年缠绵于病榻的儿子会以画为礼,虽然坦言只是劣作,但有这份心意也就够了。接过身旁的太监递来的画轴,展开一看,皇帝也愣住了,这竟是自己的画像,虽然笔法相当稚嫩,但可以看出,下笔之人还是花了功夫的,神态间的那帝王气势深得他的心意,再一看落款上并无印章,却只有四个字——“倦懒沉香,偶有所得,无痕恭作”。“好,好!”皇帝的眼中似乎有些水色,“难得你抱病绘了此图,画作虽劣,但朕很欣慰你有这份心意。这么着,朕也不知该赏你什么,你自己开口吧,只要父皇能做到的,都答应你!”

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厚赐,风无言刚才敬献的《良才录》也没有得到皇帝如此的赞赏,而诸皇子敬献的其他礼物就更不用提了,顿时,所有的眼光都充满嫉妒地集中到风无痕的身上,大家都想知道这个孱弱的皇子究竟会提出怎样的要求。

风无痕勉强平息了一下自己狂喜的心情,这才开口道:“父皇的厚赐,儿臣愧不敢当。长年以来,儿臣卧病在床,无法承欢于膝下,已是为人子的不孝,又怎敢当父皇的夸奖?”这几句话说得下面的一多半人脸色稍霁,但对皇帝知之甚深的皇后和瑜贵妃却暗道不好,以皇帝的个性,今天既然如此高兴,一定会按前言赏赐风无痕。

果然,皇帝摇摇头道:“身子不好不是你的错,朕一直忙于国事,疏于理会你的事情,未曾料想没有师傅好好教导的你还念念不忘父亲。朕言既出,即为圣旨,无痕,说吧,你想要什么?”

风无痕假装思索了片刻,这才抬起头来,眉宇间满是坚毅:“父皇,儿臣常年病居宫中,手无缚鸡之力,只不过是徒耗钱粮,父皇如能恩准儿臣可出宫走动,这病或许还有几分痊愈的希望。”说着不禁泪水涟涟,“父皇,儿臣知道这个要求不合礼制,但求父皇看在儿臣的病体份上,恩准儿臣的不情之请。”言罢深深地伏下身去。

所有人不禁沉默了,谁都没想到风无痕竟会这么利用皇帝最珍贵的赏赐,连一向心机深沉的三皇子和五皇子也有所触动,他们很早就由皇帝赐下了府邸居住在宫外,想起一个成天只能仰望头顶的病人那种绝望,也觉得有几分心悸。就在此时,一个阴森的声音提出了反对:“皇上,臣妾以为不妥,七皇子尚未成年,如果在宫外遭遇什么不幸,势必兴师动众,若是为了他的安全而指派大量人手则又会有扰民之嫌。何况宫中尚属广阔,七皇子生母又长居宫中,应不会感到寂寞才是。”反对的正是皇后贺氏,她对风无痕天生的厌憎让她不顾一切地想要阻止这个少年希望得到的一切,而她最后一句话恰恰触痛了瑜贵妃最忌讳的事情。

“皇上,臣妾不敢苟同皇后娘娘的话。”瑜贵妃丝毫不理会皇后仇恨的目光,“无痕的病情在宫外散散心也许会好些,况且除了无痕,臣妾还有无惜这个孩子,他年纪尚幼,根本离不开臣妾这个母亲,所以无痕在宫中寂寞也是难免。恳请皇上恩准他的请求。”瑜贵妃盈盈拜下,脸上一片得意之色。

风无痕只觉得心中一痛,没有什么比在这大庭广众下听到母亲如此说辞更加令人伤心的,她毫不讳言对于无惜的偏爱,自己的提议想必让她无比高兴吧!正在想着,耳边响起了父皇威严的声音:“如果连这个小小的要求都无法满足,那么,朕还如何作一个父亲。无痕,虽然你今年只有十三岁,还未到开府的年纪,但朕特赐你一座府邸以作今后至宫外的暂居之所,另赐你一批护卫宫女以备不时之需。每月你可随意出宫七天,朕将在御前侍卫中遴选出八人贴身保护,此八人就归你所属,你该满意了吧?”

· 第一卷 蛰伏 ·

~第十七章 无奈~

皇帝一开口就是这样的殊遇,虽然嫉妒,但诸皇子瞅着风无痕单薄的身体,心里都在恶毒地算着他的死期,因此反对的声音都消失了。皇后贺氏的脸色异常难看,她死死地盯着低头谢恩不已的风无痕,仿佛要把他生吞下去。连德贵妃也骇得悄悄挪动了一下身子,免得沾染了皇后那凌厉的怒气。

风无痕就没有考虑那么多了,这飞来的意外之喜让他无法掩饰那种激动,脸色也变得有些潮红。这种情绪连皇帝也被感染了,真是个天真的孩子啊,他忍不住在心中感叹。看着这个久未谋面的儿子,他的心中泛起了一阵温情,只要一点点关爱就这样兴奋,稍加调教,无痕将会比其他儿子更敬畏他这个父亲,皇帝瞟了一眼默不作声的明方真人,心中有了几分计较。

筵会的后半段和前面相比,可以说是平淡无奇的,诸皇子和嫔妃各自说了几个无伤大雅的笑话,席间的气氛便有些懒洋洋的,皇帝也觉得无趣。好容易挨到结束,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一言未发的明方真人身上,期待他说点什么,但让他们失望的是,这位道长仍然是一脸的沉静,他们只能带着一肚子牢骚地离开了。今天最大的赢家无疑是风无痕,而他们这些平日里威风八面的皇子,只不过是陪衬而已,这个体悟让他们格外不满。

回到勤政殿后,皇帝挥手摒退了众人,空旷的殿中顿时只剩下了他和明方真人两个。“真人,今天你见到了朕所有的儿子,观感如何?”皇帝的眼中神光乍现,他再也不是那个慈祥的父亲,如果明方真人说某个儿子有可能叛逆,此时的他恐怕会立刻下旨将其处死。

“皇上是否想听实话?”明方真人站在阴影中,皇帝无法看见他脸上的表情。

“朕千里迢迢请您过来,就是想知道确切的答复。”皇帝叹了口气,“您说吧,朕有这个准备。”

“那么贫道就坦言好了,”明方真人显得十分疲惫,“在皇上的十位皇子之中,个个都野心不凡,若是再有外力相助,具有九五天命的超过半数。”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一般击中了刚才还颇为镇定的皇帝,他伸手扶住桌子,勉强支撑起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这才发问道:“真人,您确定没有看错,可他们现在虽然还在暗中争斗,但不至于闹出多大的祸事吧!”

“自古祸出萧墙之内。”明方真人的眼睛在黑暗中熠熠发光,“皇上,贫道只是据实而言,十位皇子中,除了七皇子确实不为天命所钟爱之外,其余的都有九五之像,虽然异像的强弱不一,但他们都有一争天下的雄心,这是不会错的。”

“无痕,只有无痕不可能为帝吗?”皇帝喃喃自语地说,“也是,他的身子一直不好,没有那份心也是很自然的。可是,其他人暂且不提,朕的二皇子出身微贱,绝无继承大统的可能,您会不会看错了?”

“二殿下为人隐忍不发,这光从他的面相就能看出来,皇上既然如此说他,平日一定不甚重视。就凭这一点,贫道就可断言他必定满腹怨恨,那么,他觊觎大宝之位也就不奇怪了。”

“真人,朕并不懂所谓的天象,但难道只要有心于大宝的人就能受到天命的眷顾?如此以来,那古往今来的乱臣贼子难道也是应运而生吗?”皇帝的脸色异常难看,这个可能让他的心沉向了无底深渊。

“有因必有果,皇上,事实确实如此,只是普通人并不知道罢了。”明方真人直视着皇帝的眼睛,毫不退让,“所以,您找贫道推算皇子的命数,也将带来无穷的后患,因为从此,他们恐怕就不仅是您的儿子而已。唉,帝王之家无父子,一切大事就要靠皇上决断了。”

皇帝在大殿中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子,突如其来的这个消息让他的心神再也无法安宁,难道要放任自己的骨血自相残杀吗?老天,你为什么要给朕这么多逆子!看着殿内的明方真人,他只觉得自己无比愚蠢,如果不知道这些,那自己仍然可以不时用慈父的态度对待这些孩子,但现在,已经永远不可能了。

他的神色瞬间变得无比阴冷,既然事已至此,那就随他们去吧!“真人,想必您来之前已经把一切都算好了,那么,虽然朕不是第一个将继统之事委于方外之人的皇帝,但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您能否告诉朕,到底谁是最适合大统的皇子?”

明方真人无奈地摇了摇头:“皇上,请恕贫道直言,没有争斗到最后一刻,谁也无法确定那个赢家。原本按照相格来看,可以从众多的皇子之中挑选出最适合的继承人,但皇上的诸位皇子身上仿佛有一层看不透的屏障。贫道自幼习命数之理以来还未见过如此异像,因此无能为力。”明方真人的心里,如电光火石一般掠过不久之前的那一幕星象,不由打了个寒战,天理之术,人力莫得穷极啊!

“那么道长,朕不得不委屈您常居宫中了,朕必须得防备着这些逆子。”皇帝似笑非笑地看着明方真人,“就算现在不能知道谁是朕的继承者,想必以道长的神通,不久的将来一定能够推算出来。”

明方真人沉默半晌,他心知肚明,皇帝的这番言语已经是颇为客气了,自己如果不答应,恐怕杀身之祸就在顷刻之间。虽然自己离大道不过一步之遥,可是,只要有那样东西在……因此,万一出现一个暴君,将没有任何人可以节制。正因为如此,他们这些方外之士也一直关注着外界,整个修道界只能传下了这样一个规矩,不得违抗凌云的君王,想到这里,明方真人眼前仿佛出现了自己那几个年幼的弟子,心中不禁一痛。

“就依皇上之言吧,不过,贫道有一个小小的要求。”明方真人平静地说,“作为唯一的辅臣之才,七殿下似乎至今没有一个好的师傅,因此贫道希望能够教导这个孩子。”

皇帝不禁大喜,他怎么也没想到明方真人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在他看来,即使风无痕的确可以信任,那孱弱的身体却是一个最大的障碍,现在能够得此助力,那自己就可以放心了。然而突然间,他的心中又闪过一丝疑惑,明方真人对风无痕如此另眼相看,内中是否还有其他的缘由?他又自失地洒然一笑,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一向不为瑜贵妃所喜的风无痕,背后可以说没有任何势力,那么,正是自己栽培他的好时机了。

“那么就劳烦道长了。”皇帝郑重其事地向明方真人一躬身,“一切就委于天意吧!

· 第一卷 蛰伏 ·

~第十八章 谋划~

风华宫的诸人并不知道勤政殿中发生的一切,此时,他们都沉浸在一片快乐的情绪中,皇帝骤然之间颁下如此重的恩赏,这是否意味着七皇子开始要得势了?这个体悟让所有的宫女太监都格外卖力,平日的懒散消失殆尽。

“红如,你说父皇的这道旨意会让其他皇子如何看?”风无痕早已从先前的兴奋中抽离了出来,眉宇间反而有些忧郁,“我并不想因为这些不可靠的恩宠成为众矢之的。”

“殿下,现在担心这些也没用。”红如小心翼翼地端过一杯茶,“这是皇上刚刚遣人送来的水晶琉璃杯,还有这刚刚贡来的黄山毛峰,奴婢可是费了好大功夫才沏了这杯好茶,您闻闻,这香气淡淡的,却很平和,有一种恬静之感。再看这晶亮透明的水晶杯,里面的茶叶一清二楚,浮沉之间,令人心有所感,殿下不妨尝尝看。”

风无痕接过杯子,感觉到红如仿佛是话中有话,轻轻尝了一口,确实没有那种凝而不散的香气和醇厚的感觉。沉吟片刻,他的眼睛忽然一亮:“你是说我虽然骤得恩赏,却由于一向的与世无争,再加上谁都能看到我的一举一动,因此不会过于遭人嫉恨?”

“殿下不妨作这秋茶,平淡而滋味无穷。春茶的醇烈,久了也会令人生厌,而夏茶滋味苦涩,容易让人敬而远之。”红如的脸上满是狡黠的笑意。

“你这鬼灵精的丫头!”两人耳边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正是陈令诚,“以茶喻人,殿下平日真是宠坏了你,居然这么没规矩。”

红如娇嗔地瞪了陈令诚一眼,不满道:“爹,您就知道打趣人家,也不给殿下出出主意!”说完急匆匆地往偏殿走去,不一会儿功夫,手上就又捧了一个茶盏,往陈令诚旁边的几上一放,赌气般的一声不吭。

“有你这个女军师在,还要我这个半吊子谋士干什么?”陈令诚不禁一笑,觑了觑风无痕的脸色,他这才又开口道,“看来殿下的病确实没什么大碍了,今晚在御花园吹了这么久的风,还喝了酒,竟然像现在这样安然无恙,放在从前,老夫真是想都不敢想。”说着他又陷入了沉思,那次诊脉的过程他至今仍然耿耿于怀。

“你们俩现在别拌嘴,”风无痕不由莞尔,转而又脸色一整,“当务之急是散布些不轻不重的流言,让我那些野心勃勃的兄弟们知道我并没有和他们争斗的野心,这件事情我看就让那个小方子办,他很是伶俐,如果这次差使办的好,红如,你想个办法抬举他一下,过了这段风头,再把他弄到我宫里来,我身边只有你一个不行,也该添一个帮手了。”

红如面露喜色,看来主子真的开了窍了,那个小方子老是在她耳边唠叨想换个好差使,奈何自己没有得到首肯,只能敷衍他一下,想来也怪对不起这个干弟弟的,现在可好,主子终于张了口。“奴婢立刻就想法子通知小方子,一定让他把这件事办得妥妥帖帖的。”红如偏身一福,径直出去了。

风无痕和陈令诚相视一笑,各自品起茗来,殿中顿时一片宁静。

一大清早地起来,小方子格外兴奋,昨夜干姐姐和他说的话让他一夜都几乎没睡着,自己一个小小的杂役太监竟然能攀上七殿下,真是祖上积德了。不过那个主儿吩咐的差使并不轻松,要不动声色地散布流言,事后万一有人追查还不能套到自己头上,让他想破了脑袋。不过小方子别的不行,歪主意却是不少,一夜下来,倒是想了个法子。

刚走出门,他就发现一个蓝衣太监挡在门口,心中顿时一紧。再仔细一看,赫然是和他同期进宫的李来喜。“小方子,你小子厉害啊,上次说得好好的请吃酒,居然躲了这么多天都不见人影,好大的架子!”李来喜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也不瞧瞧,我来喜在宫里是什么人物,别人想请吃酒我还不一定赏脸呢,想不到你小子竟然就这么打发我,怎么,看不起我这个在德娘娘宫里当差的哥们是不是?”

小方子心中犯起了嘀咕,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要请这个瘟神喝酒?不说别的,就说这个李来喜平日里嚣张跋扈的德行,自己就恨不得躲远远的,哪会主动请他喝酒。突然,他想到了唯一的可能,不禁浑身冒出了冷汗,一定是了,一定是那天干姐姐派人冒充自己去勤政殿送饭那次碰上了这个瘟神。幸好那个人还算机灵,小方子擦拭着头上的汗珠,一反常态赔着笑脸迎了上去,“李哥您这是什么话,我平日不懂事,难道连李哥的虎威也敢冒犯么?就算借十个胆子也不敢啊!”他伸出手,装腔作势地帮李来喜掸了掸身上的灰尘,“这不是忙么,所以也就忘了,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原谅我这回!”说完又是躬身赔罪又是一堆好话。

李来喜听着小方子一摞摞的逢迎话,不耐烦地一挥手,“谁有空和你计较这么多,你明着说吧,这顿酒你认也是不认?得空了我还得到主子那里当差,你可别让我白来一趟!”

小方子眼珠子一转,心中顿时打定了注意,找人不如撞人,眼前这个讨厌的家伙正好可以作个传声筒。听说这李来喜最爱喝酒,喝醉了嘴上就没个把门的,到时灌醉了之后让他传些谣言出去,可比自己这个微不足道的杂役去胡说容易多了。想到这里,他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李哥说哪里话,一起进宫的那些兄弟,就数您最得意了,我巴结还来不及,哪敢怠慢贵客?您说吧,上哪,今天的酒我一定请!”

“好!算你痛快!”李来喜的脸上掠过一丝得意,“这么着,你李哥也不坑你,城东新开了个太白居,里面的酒听说不错,就在那喝,怎么样?”

“可,我没差使,不得随便出宫啊!”小方子虽然心中一喜,脸上却装出了为难的样子,“您李哥的面子大,自然可以出宫转转,可我要被抓住,轻则一顿板子,重则连脑袋也保不住,到时谁来救我?”

“就你小子胆小!”李来喜啐了一口,“凡事有你李哥罩着呢,没事,你就瞧瞧你李哥的能耐吧!”说完努努嘴,示意小方子跟在后面。

大概是常出宫的缘故,再加上李来喜又拿着绣宁宫的腰牌,东华门的侍卫自然知道德贵妃在宫里的地位,因此只是象征性地看了看就放行了,至于对小方子则是连盘问都没有一句,想当然地把他当成了李来喜的跟班。

“怎么样,知道了吧,像你李哥这样的人物,就连那些侍卫也得客客气气的!”离开东华门不远,李来喜便吹了起来,声音大的很,引得路人皆为侧目,他却说得越发来劲了。一路上就听见李来喜旁若无人的说话声,心中自有打算的小方子一句话都没插嘴,装了一幅唯唯诺诺的样子。

太白居的老板是个山西人,颇具生意头脑的他没有选择京城中央大道上的繁华区域,而是别具一格地占据了城东这块相对僻静的地方,由于酒菜的价钱都还算公道,楼上的雅座和包间又满足了那些希图炫耀财富的商人,三层楼的太白居几乎是天天客满,甚至老板还夸口说连宫里的人都知道他这小店。这句话倒也没错,不过宫里的达官贵人是不屑于上这种地方的,来的大多是有头有脸的大太监,李来喜的身份也只跟着绣宁宫的管事太监来过一次,这回存心想让小方子出点血,这才选择了这儿。

· 第一卷 蛰伏 ·

~第十九章 胡言乱语~

这太白居统共三楼,一楼的大堂,二楼是雅座,三楼才是招待真正有钱人的包间。小方子仰头望了一眼那煞是高的房檐,还有临街挂着的几盏红纱灯,眼睛却盯上了那龙飞凤舞的“太白居”三个字,落款却是“眉山居士”。小方子虽然没读过几天书,但是凭着点小聪明,字倒是认了不少,正自琢磨着这字写得不错的眉山居士到底是谁,就听见了一个声音传来。

“嘿,两位爷台,里面请!”一个伙计点头哈腰地迎了出来,“楼下大堂还是楼上雅座,小店这里是菜肴公道,远近闻名!”

李来喜皱着眉头打量着楼下几乎七成满的大堂,虽然自己也是个奴才,可他跟着德贵妃起,不可一世的毛病就落下了跟,这不,他又嚷嚷着:“小方子,楼下这么多人,你李哥在宫里少说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主儿,怎样,咱楼上雅座去?”

小方子揣摩着自己怀里的银子,上次干姐姐赏的二百两银票他早就兑成了散碎银子,埋在不同的地方,早上正好取出了十余两,想必这太白居的雅座也贵不到哪去,因此爽快地答应了一声,“李哥说得是,您这种身份自是不能和这些普通人挤在一块,小二,楼上雅座!”

“二位爷,小店楼上的雅座又干净又能看景,就是价钱……”他搓了搓手,正准备开口先让两人付钱,旁边的老板崔斜元一巴掌正拍在他头上。“你瞎眼了是不是,两位公公的大驾都不识,白长了你这双狗眼睛!还不赶快带上楼去,在这里磨蹭什么?”崔斜元早就看见了这两个明显宫里打扮的人,听见他们开口,顿时明白了两人的太监身份,看到伙计的不懂事,怎能不火冒三丈。

那个伙计呲牙咧嘴地摸了摸疼痛的后脑勺,嘴上愈发恭敬,“小的该死,两位公公楼上请!”边说边在前面带路。

“哼,算你小子识时务,改天咱在大总管的面前说说好话,你这店铺也就发达了!”李来喜居高临下地哼了一声,大摇大摆地和小方子上楼去了。

“老板,不过是两个宫里的老公儿,用得着这么客气吗?”旁边的一个伙计很是不解。

“别看他们似乎没什么身份,能够出宫的都不是等闲之辈,在主子面前也是说得上话的,一个伺候得不好,他们在主子面前来上一句,我这个太白居就甭想再开下去。”崔斜元阴沉着脸说,“你吩咐厨房,那两个人想吃什么,让他们用心地做,酒也是一样,上最好的,反正我看那个说话拿腔拿调的不是付钱的主,另一个点头哈腰的才是金主,不会没钱会账,让他们用心点巴结!”

伙计应了一声,一溜烟似地往厨房奔去。

“羊肉炒、煎烂拖韭鹅、猪肉炒黄菜、宫爆鸡丁、香焖鹿肉,这几个是荤的,”李来喜看也不看伙计递过来的菜单一眼,嘴中一连串地报着菜名,“三味面筋、凉拌黄瓜、什锦小炒、丝瓜蛋汤,这几个是素的,暂且先上这么多菜吧!”

“至于酒嘛,上好的汾酒来个十斤,今天不醉无归!”小方子又补充了一句,刚才听李来喜点了这么多菜,他心中早暗骂开来,不过又想起了今天自己的主要任务,不由又加了十斤汾酒,他倒要看看,这个成天大话的李来喜能喝多少。

伙计暗地里吐了吐舌头,两个人竟然要这么多东西,十斤汾酒,开什么玩笑,那不是要醉死在这里,不过想起刚才的教训,他哪敢再说什么,应了一声扭头就走。

李来喜对小方子的机灵很满意,连他好汾酒的那口都打听得清清楚楚,可见这小子还真是有心孝敬,他压根没想到,自己今天正撞在了火头上,被小方子当了枪使。

由于老板的特殊吩咐,酒菜很快就上来了。将近十个盘子,再加上那坛汾酒,顿时把整张桌子挤了个严严实实。李来喜急不可耐地令伙计先倒了一碗酒,一饮而尽,这才心满意足地拿起了筷子,“真是好酒啊!小方子,今天算你有心,李哥我改日必有回报,你就等着吧!”

小方子装出一幅喜不自禁的样子,连声道谢,眼睛却在四周扫来扫去。虽说是雅座,四周不过是用屏风隔开,甫上楼时他就觑见楼上的人并不比楼下少,而且大多是那种中等人家的子弟,再说,李来喜的大嗓门是出了名的,到时只要他一醉,说出什么话都不奇怪。想到这里,他劝酒劝得愈发殷勤了。

伙计大概是得了老板的吩咐,早就不见了踪影。五斤汾酒下去,李来喜的舌头渐渐大了起来,说话也不那么利索了,言语间平日绣宁宫里的一些琐事也逐渐露了口风。小方子瞅准了时机,一边又给他倒了满满一碗酒,一边也装着几分醉意的样子,“我,我说李哥,你命好,跟,跟了个好主子,不像我,命,命苦!”

“什么好主子,我,我告诉你,绣宁宫乱,乱着呢!”李来喜胡乱地挥舞着手,声音提得高高的,“谁,谁不知道,三殿下希望,希望当太子,可,可你伺候过的那个,那个老杂毛,坏了殿下的大事!”

小方子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四周的喧哗声突然低了下来,到后来几乎就是一片寂静。他小声说道:“李哥,您,您可别害我,这种大事,别和,和我这个不露脸的杂役说,我,我怕……”

“怕,怕什么!”李来喜又是一碗酒下肚,胆气顿时又壮了三分,“这,这次,七,七殿下明明没有,没有作皇帝的命,还偏偏得了,得了恩赏,娘娘生气着呢!”

“主子的事情,我们,我们作奴才的少管!”小方子知道刚才的话都传到了有心人的耳里,心一横,自己也灌下了一碗酒,顿时辛辣地他眼泪都流了出来,“皇上这么多儿子,你,你管这么多干啥?”

“干,干啥,不能说,”李来喜挟着眼睛,一脸不高兴,“憋,憋了那么久了,我,我就说,除,除了七殿下,那,那个,窝囊废,哪个,哪个殿下不想,不想作皇帝,他们,他们想的美,谁,谁能盖过三,三殿下!要,要我说,三殿下这,这皇位,是,是坐,坐定了!”

这句话说得格外响亮,连楼下的人也听得清清楚楚,崔斜元大惊失色,他那想得到这两个太监犯禁的话是一句接一句,三步并两步地冲上楼去,对着两人就是一揖到地,“两位公公,小店门小,容不下两位这么说的,宫里的事情,和我们小老百姓无关,恳请两位高抬贵手,放过小的一马吧!”

小方子知道戏差不多也作足了,装作醉眼朦胧的样子一推李来喜,“李哥,听到没,你,你的话,让别人,害,害怕了,咱们,咱们也喝够了,走,走吧!”

李来喜骂骂咧咧地还想再喝,却被小方子死活拽走了,一路走,他嘴里还在咕哝着那些话,倒是让小方子出了一身冷汗。崔斜元看着两人跌跌撞撞远去的背影,长叹一口气,看来自己的店是开不成了。回头一看,那些个刚才还在吃酒猜拳的人也纷纷结帐离去,诺大的店堂里一会儿功夫就变得空空荡荡。

好容易把李来喜弄回宫里,小方子感觉今天似乎过火了些,那么多人听见这些话,弄不好自己得陪着那个瘟神一起掉脑袋,想来想去,他还是准备夜里再去见红如一趟,至少得交待一下后事,否则自己的命保不住不说,唯一的弟弟阿才也完了。

· 第一卷 蛰伏 ·

~第二十章 雷霆~

谣言的速度比小方子想象地要快得多,第三天一大早,监察院的几个御史就上了奏折,禀明百姓之中已在谣传三皇子将被立为太子以及七皇子失宠一事,让皇帝火冒三丈。奉旨调回京的浙江巡抚方明渐更是绘声绘色地形容了太白居发生的那一幕,小方子根本没有料到他竟然撞上了一位大人物,方明渐当时就坐在三楼的包间,李来喜的大嗓门让那位尊贵的巡抚大人吓出了一身冷汗。

怕事的崔斜元在小方子他们离开后就遣散了一众伙计,连铺子都不敢,卷起金银细软逃得无影无踪,等九门提督下辖的兵卒上门时,整个太白居仿佛经历过一场劫难似的,根本连个人影都没有。

“荒唐,荒唐!”皇帝在御座上再也坐不住了,来回踱着步子,“这两个奴才居然如此大胆,公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议论宫闱之事,来人,传朕旨意,把那两个大胆的奴才给朕带到大殿上来,朕倒要看看,他们到底长了几个脑袋!”

盛怒下的皇帝哪有人敢劝,况且大臣们也人人自危,一天之间,谣言居然有了好几个版本,说得有鼻子有眼的,牵涉到的人还真不少。那两个肇事的太监,自然是被他们恨之入骨。最为担忧的无疑是三皇子门下的那些官员,不管谣言和三皇子有没有关系,太子之位可能都没什么指望了,这让那些立场不坚定的人在心里暗暗打着改换门庭的主意。

小方子看着那些来拿他的侍卫,心中虽有几分心慌,但早有准备的他显得很坦然,侍卫们没费什么力气就把他带到了大殿。而李来喜则被吓了个屁滚尿流,带上来时整个人都瘫软在地,两股之间甚至还能闻到难言的气味,让旁边的大臣嫌恶不已。领头的侍卫跪下奏报了两人的所属,听到李来喜是德贵妃宫里的太监,众多大臣的脸上掠过一丝异色。至于小方子一个小小的杂役怎么会掺和在里头,众人也有些诧异。

皇帝冰冷的目光扫过两人,停留在了小方子身上。要说小方子也是读书人家出身,模样里自带着几分镇静,皇帝倒没想到宫里的太监还有这样的人,感到了一阵惊讶,不过现在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大胆奴才,在外私议宫闱大事,该当何罪你们知道么?”

李来喜根本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而小方子则利索地叩了个头,伏地说道:“奴才自知罪该万死,甘愿受刑,还请皇上开恩,不要株连奴才的家人!”

众位大臣顿时议论纷纷,谁也没想到这个小太监居然没有任何辩解。这时,刑部尚书何蔚涛从百官中出列,跪下奏道:“皇上明鉴,此事关系重大,这两个奴才私议宫闱大事,何况涉及立储,如不严惩,恐怕今后难以管束宫中众人,依律当诛九族!”

小方子心中一颤,不过仍是一声不吭,他知道,此时无论说些什么,只会加重皇帝的愤怒。李来喜听到“诛九族”三个字更是不济,眼皮一翻,当场昏了过去。

方明渐虽然恼恨这两个太监让自己陷入了一场是非漩涡中,但对那个一力承担的小太监却有几分恻隐之心,要知道他在楼上可是听得清清楚楚,闯祸的只是那个李来喜而已。衡量再三,再想及自己一向的宽厚之名和刚刚皇帝眼中一闪而过的异色,他出列朗声奏道:“皇上,当时微臣在太白居听得清清楚楚,这个小方子并没有私议立储之事,在此期间还规劝了另一人多次,可那个人借酒不听,这才闯下了如此大祸,因此他虽有死罪,却不应罪及家人,请皇上明鉴。”

这下百官自然明悟主犯是那个已经昏过去的太监,而这个一言不发的小方子只是被无辜牵连了进去,见着小太监颇有胆气,心中倒有几分同情。只不过多年的养气功夫让他们的城府无不深似海,一个个都默不作声,谁也不愿意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太监耽误了自己的前程。

皇帝的脸色稍霁,随后又扫了昏厥在地的李来喜一眼,“把那个没用的家伙给朕泼醒!哼,敢说却不敢承认,德贵妃那里居然有如此无用之人!”言语间连德贵妃也捎带了进去。

一头冰凉的水浇上去,李来喜顿时醒了过来,茫然看了一眼四周的目光,他终于反应了过来自己不是在做梦,一边磕头一边哀求道:“皇上,奴才,奴才是冤枉的,奴才哪敢议论那些犯禁的事,都是,都是这个小方子撺掇奴才那么说的,您明鉴啊,奴才是冤枉的!”

颠来倒去的几句话换来的却是更加鄙夷的目光,所有大臣都听到了刚才方明渐叙述的那些事实,自然不会相信李来喜的鬼话,对一直没有辩解的小方子尤其多了些同情的目光。皇帝更是勃然大怒:“你还敢说自己冤枉,如果不是你这个奴才不听劝阻借酒装疯,哪会有这么多谣言?来人,传朕旨意,将这个大胆奴才拉下去杖毙!其九族之内,不论男女,全部发配关外,永世不得入关!”

几个如狼似虎的侍卫立刻扑了过来,拖着李来喜就往外走,外间不一会儿就传来了他杀猪般的惨叫声,不到一盏茶功夫就悄然没了声息。饶是小方子深恨李来喜,心中也早有了准备,见李来喜如此下场,也不由得两股大战,豆大的汗珠不停地从额头渗出来,一滴滴地掉在金砖上,那轻微的响声在此时肃静的大殿上显得格外令人心悸。

处置了一个,皇帝似乎轻松了许多,扫视了殿中噤若寒蝉的大臣们一眼,他发话道:“诸臣工,朕知道你们此时在想什么,一个太监贱奴,私议国事,这就是应得的下场。为臣者只要谨守本分,自然不会有祸事,但若谁胆敢结党营私,行不法之事者,朕必定诛之!”自登基以来,皇帝还是第一次如此疾言厉色地对臣下说话,因此有心人都知道他是动了真怒,至于小方子,不株连九族已经算是最大的恩典了。

“你们说,对德贵妃和三皇子应该如何处置?”皇帝又扔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震惊的话题,谁都没想到,一向对风无言疼爱有加的皇帝处死了奴才,竟然连主子也不放过,一时之间都怔在原地,颇有兔死狐悲之感。

“启禀皇上,七皇子风无痕求见。”一个太监微弱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只见他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身子不停地发抖,唯恐触了霉头。

所有人都一愣,这种时候,平日一直静卧休养的风无痕来干什么,难道他也听到了流言。皇帝则是最火大的一个,若是平时,他想都不想便会拒绝。可昨晚和明方真人谈论的那番话让他完全对风无痕改变了态度。他暗骂着那些不尽责的宫人,心中想着怎么安慰这个儿子,要知道皇子失宠可是一件大事。“宣他进来。”沉吟半晌,皇帝终于下了决心。

小方子心中的一块大石骤然落地,浑身一阵轻松,本以为此次是死定了,没想到那个主儿居然会亲自跑到这里来,想必是有了万全之策。他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一个人影缓缓从他的身旁走过,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从容地跪下道:“儿臣恭请父皇金安。”

“无痕,你身子不好,起来吧。”皇帝令太监搬来了一个锦凳,并让那个太监小心地扶风无痕坐下。“现在是朝会,你又不管政务,你这么急匆匆地觐见,有何要事吗?”皇帝明知故问道,心中还抱着风无痕不知道谣言的期望。

“父皇,儿臣听说您正为了那些子虚乌有的谣言惩治宫人,不知是否属实?”风无痕双眼直视着自己的父亲,面带忧色地问道。

“唉,这些谣言足可以让朕宫闱失和,不惩治怎么行?”皇帝叹了口气,“朕刚刚杖毙了一人,还有另一个尚未来得及处置。就连德贵妃和你三哥也负有失察之责,朕准备一并问罪。那些谣言不足为信,皇儿不必为此烦恼。”

风无痕突然离座跪下,连连叩头不已,这个举动让皇帝和文武百官诧异不已。“无痕,你这是干什么,这件事情父皇一定为你作主就是!”皇帝的言语中颇有几分不满。

“父皇,儿臣并未为这些谣言忧心。”风无痕抬起头,额头已是一片乌青,“言者无罪,听者有心。谣言之所以流传,只是百姓的好奇心而已,父皇一旦追究,势必让儿臣更加为难。论身份,德贵妃娘娘乃是儿臣的母辈,三哥更是儿臣的骨肉至亲,为区区谣言而处置皇族,百姓一定会惊惶失措,新的谣言又会传遍京城,那将置儿臣于何地?恳请父皇三思,既然首犯已除,其他人还请父皇从宽发落。”说完连连以头触地,大有一幅死谏的模样。

· 第一卷 蛰伏 ·

~第二十一章 处置~

风无痕的这番话让所有人都为之侧目,由于这个皇子鲜少在人前露面,而且年纪尚幼,百官大多对他不了解,但能不顾自身之失说出这样的大道理,很多担忧皇帝雷霆手段的人都松了口气。皇帝更是惊喜交加地看着这个乖巧的儿子,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十三岁能说出这些话来,还有什么比这个让人更加高兴的?

皇帝走到风无痕跟前,一把将他高高抱起,“好,好!小小年纪就能心忧天下,又有礼尊长辈的心思,朕果然没有看错你!”皇帝心疼地看着风无痕头上的一片乌青,爱怜地用手摸了摸,“唉,看你伤的,回去让太医再好好瞧瞧。你放心,朕绝不怪罪德贵妃和无言,这下你该放心了吧!”

风无痕的目光又射向了仍然跪在地上的小方子,似乎在思考什么,不一会儿,他几乎是用斩钉截铁的语气说:“父皇,谣言既已广为流传,有心之人必定大做文章,反正儿臣确实无才无德,又并非太子人选,但蒙父皇厚爱,失宠之事自知纯属子虚乌有,因此并无甚干系。但三哥才德俱佳,如果因为谣言而失去登上太子之位的可能,则不合公平之道,也会寒其他皇族之心。因此,儿臣恳请父皇下旨抚慰,这样天下人就不会再津津乐道那谣言。另外,这个小太监只是无心之失,犯不着大加责罚。儿臣身边尚无贴身太监伺候,以后出宫也不甚方便,看这奴才有些伶俐,又像读过书的人,就请父皇将他赐给儿臣使唤,以此向宫中彰显父皇仁德。”

如果说前面的话只是让文武百官粗略认识了这个身体孱弱的皇子,那么方才的这些话则是让他们从心底里生出一种难言的感觉,这个沉静的少年居然能够考虑得这么周到,而且当众承认自己并非太子之才,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已经两朝为相的海观羽神情复杂地看着眼前的少年,仿佛竟看见了当年的皇帝,不禁有些感慨。

“无痕,不能当太子难道你不惋惜吗?”皇帝像哄小孩一样地对风无痕说,“你看看下面的那些人,难道你真的不想有朝一日让他们对你俯首称臣吗?”皇帝实在无法相信他的儿子能够这么直截了当地声明自己并不想作太子,想当初,亲弟弟风寰宇一次次在自己的面前表忠心,自己在登基之前也多次得他襄助,然而,当自己坐稳了皇位之后,他却在背后多次谋夺帝位,直到自己最终忍无可忍将其赐死的那一刻,他才微笑着对自己透露,他也想试试坐在高高御座上的那种感觉。恍惚间,一个坚决的声音不停地冲击着他坚强的心防。

“父皇,儿臣只想作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御座总有更适合的人去坐,儿臣相信自己可以辅佐任何一位手足,开创我凌云万世基业,为后人留下典范!”风无痕眼睛清澈无比,这番话,他已经对明方真人说过一次,当然可以再说一次,与其去争一样自己很难得到的东西,还不如抓住更为重要的利益。自从那次从母亲那里回来,他就已经把以前那个自己彻底埋葬了。

“好!好!你既然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朕怎么会不相信?”皇帝瞬间变得神采飞扬,他转过身来面对众臣,“海爱卿,朕记得你的儿子海从芮博学多才,号称京城第一名士,可有此事?”

“那是人们的谬赞,犬子只是薄有微名,不足挂齿。”海观羽连忙躬身道,“不过相信他可以胜任七殿下的师傅一责。”阅尽世事的他怎么会不明白皇帝的心意?

“好,不愧为海爱卿,朕想的你都知道!”皇帝又满面笑容地对风无痕说,“从明天起,朕为你找了个好师傅,你耽误了不少时间,朕希望你能够好好学着点,将来成为朝廷的栋梁之才。当然,朕上次答应你的出宫之事仍然作数,待会就给你指派护卫。怎么样,小无痕?”

无痕又瞟了一眼犹自跪在殿前的小方子,嗫嚅道:“那……”

“唉,朕拗不过你,来人,将这个奴才拉下去重责四十,以示惩戒!责罚完之后直接送到风华宫!”皇帝吩咐道。

“看在无痕的分上,朕就饶了你这个奴才!以后小心伺候,如果有什么差池,小心你的脑袋!”皇帝瞟了一眼小方子,又补充了一句。

小方子再也忍不住了,他挪动了一下几乎不听使唤的身子,砰砰砰地磕着响头,“奴才谢殿下救命之恩,谢皇上不杀之恩!将来一定用心伺候殿下,绝不敢怠慢……”待到侍卫们把他拖下去的时候,他的脑门上已经全是鲜红一片,连殿前的金砖上也是血迹淋漓,触目惊心。

皇帝就算再不把一个小太监放在心上,也对那种死里逃生的悲戚有所感怀,对无痕又多了几分喜爱。他不知无痕在宫里不知与陈令诚和红如排练了多少回,这才救下了小方子的小命。至于文武百官则齐声称颂七殿下仁德不已,心底里却在盘算着是否要巴结这位眼看更为得宠的皇子,这样虽然到时无法一步登天,但至少性命无忧。总之,闹得沸沸扬扬的谣言一事,三皇子得了抚慰,七皇子得了关爱,似乎只有那个倒霉的李来喜因为嘴上缺个把门的丢了性命,成了唯一的输家,不过在百官们看来,这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娘娘!”太监贵和急匆匆地冲进绣宁宫,跪下报道,“皇上已经退朝了!”

焦急不安的德贵妃兰氏噌地一下站了起来,也顾不上什么皇妃威仪,连珠炮似的问道:“到底怎么样?”

“李来喜被当庭杖毙。”太监贵和吞吞吐吐地说。

“谁问你那个狗奴才,要不是他多嘴,哪来的这场风波?”兰氏咬牙切齿道,“本宫恨不得扒他的皮,这下倒是便宜他了。本宫是问你皇上是否要追究绣宁宫的责任,还有,皇儿怎么样,皇上有没有提到无言?”

“回娘娘的话,皇上本来说要问娘娘和三殿下的罪来着……”话还没说完,他就被狠狠地踹了一脚。原来三皇子风无痕正在隔壁听着,听到这句话再也忍不住了,冲出来泄愤似的就是一脚。“我有什么错,那两个狗奴才不过是把我捎带进去了,父皇为这个就要怪罪我和母妃,简直是天大的笑话!”风无言忿然将一个青瓷茶盏狠狠地摔在地上,顿时碎片四溅,一块较大的碎片甚至擦着贵和的脸飞去,划开了一道深深的伤口。

贵和强忍着肋骨和脸上的疼痛,跪在原地一动都不敢动,他知道,气头上的三皇子可不像平日里的温文尔雅,稍有不慎,把自己的尸体喂狗都有可能。不顾膝盖前全是碎片,他一个响头叩了下去,“请娘娘和殿下放宽心,皇上最后并没有怪罪的意思。”

听了这句话,兰氏总算心定了:“看来皇上还记着本宫的情分,无言是他心爱的儿子,哪会轻易问罪。” 边说边坐了下来,神情也恢复了平静,现在的她雍容华贵,哪有刚才气急败坏的样子?

至于风无言则显得谨慎的多,“你别卖关子,快说,到底怎么回事?”

贵和一五一十地说出了从侍卫那里知道的整个过程,连风无痕把小方子救下这等小事也没有放过。兰氏和风无痕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他们和风无痕都没有什么交情,什么骨肉之情全都是瞎话,要不是那天中秋之宴见了一面,恐怕连这个七皇子长什么样都分不清,他为什么卖这么个大人情?

德贵妃挥手斥退了贵和与其他人,这才浑身无力地倒在了椅子上,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此时的她,早已六神无主了。

贵和捂着伤口,跌跌撞撞地朝自己房中走去,因为几句谣言,李来喜已经死了,就算他不死,正殿里的两个主子也不会放过他。而自己呢,天天提心吊胆地跟着主子,不知哪天就是自己的死期,唉,混一天是一天吧,谁叫自己只是个奴才呢?

· 第一卷 蛰伏 ·

~第二十二章 暗火~

朝堂上发生的事情永远是百姓津津乐道的话题,这不,上至百官府中的家眷,下至茶楼酒馆里的闲汉,转眼间就换了方向。有的嘲笑那个因多嘴丢了性命的李来喜,有的惋惜三皇子的霉运,但更多的却是议论那个似乎一夜之间得到皇帝诸多青睐的七皇子风无痕。

瑜贵妃的儿子得了彩头,贺甫荣自然不会高兴,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突如其来的变数让他对那个女人又多了几分警惕。原本三皇子失势对于自己这一系来说是天大的喜事,但居然皇帝被孺子之言所欺,不仅没有追究德贵妃和三皇子的过失,反而还下旨抚慰,简直是本末倒置,自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好机会白白飞走。听说皇后得到这个消息后,在宫里连连摔坏了三个珍贵的花瓶,当然,连带寝宫中西夷进贡的奇花异草也一起遭殃。

唉,人算不如天算,贺甫荣叹了一口气。“贺贵,贺贵!人都死到哪里去了,连个应声的都没有!”他不耐烦地叫道,府里的这些下人是越来越没规矩了,一见到自己气性不好,就像老鼠见了猫似的,一个个躲得远远的。要是自己真的失了势,他们还不是一个个另谋高枝,想到这里,他的眼中不经意地现出一丝阴狠,倘若如此,保不准现在就有吃里扒外的混账。

管家贺贵在贺家已经呆了四十二个年头了,他是个家生子儿奴才,自幼陪着贺甫荣读书,跟着他外放,回京,熬了这么多年,这才把垂垂老矣的前任管家贺顺逼下了台,坐上了贺府管家这个分量不轻的位子。不过,他也知道,这些年,自己主子的脾气越来越大,对下人动辄打骂,大棍子打死人的事情屡见不鲜,连自己这个心腹也得一直提心吊胆的,要不是看着有事求见的大小官员奉上的大把银两,他早就有了辞差的想法。因此,他应声而来,一觑见主子脸色不好,就规规矩矩地垂手而立,一声都不敢吭。

“贺贵,这几年你掌管府里的内务,这些大小奴才们是越来越放肆了,不说偷鸡摸狗,居然接差使时也有挑肥拣瘦的,你这个规矩是怎么立的?”贺甫荣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屋里却显得格外可怖。

贺贵只觉得心头一颤,虽说主子一直念着小时候的情分,但大人物的心思鬼神莫测,他始终提防着自己成为出气筒的那一天,没想到,这一刻来得如此之快。“回老爷的话,奴才虽是管家,但前院后院大大小小几百个家奴,有的是太太的陪房,有的是姨奶奶的亲戚,还有的是使了几辈子的老人,平日里就比普通奴才难管教些。老爷交下的差使,奴才虽不敢怠慢,但也不敢管得狠了,老爷若是觉得不妥,奴才从明儿个起就替您整顿家务!”贺贵边说边打量着主子的脸色。

贺甫荣只是轻轻挥了挥手,对于这个跟了自己几十年的贺贵,就算有诸多不满,但只冲着忠心这一点,他也懒得计较这么多。“算了,这些奴才过了这么多年太平日子,一个个都油滑得成精了。贺贵,你从明天起,给我天天点卯,派差使,实在闲的没事,又没用的人给我撵出去几个。杀鸡给猴看,我贺府不需要这些只会奉承的马屁精!”说着说着,贺甫荣的脸上竟有些杀气,“另外,如果有不服的,或是仗着后院姨奶奶之势压你的,你就去请示太太,我相信她会给你做主的!”

贺贵的冷汗布满了额头,太太向来看重自己这个老爷面前的贴心人,这一点贺府上上下下无人不知,而几位姨奶奶,自然就是替自家兄弟或亲戚们觊觎着自己这个贺府管家的位子,这么一来,太太怎么会不给自己做主?可这样的话自己得罪的人可就海了,他心中不禁暗暗叫苦。虽然如此,贺贵还是恭恭敬敬地应了下来,老爷的话就是金科玉律,他再愚蠢也不会忘了这一点。

“还有,从明儿个起,你挑几个伶俐点的人,和京城里那些暗处的人打个招呼,给我盯死一个人。”贺甫荣叫住了准备退下的贺贵,继续吩咐道,“只要他出宫,我就要知道他的一举一动。我倒要看看,他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老爷,奴才斗胆问一句,不知是谁如此重要,让老爷您如此费心费力?”贺贵小心翼翼地问道。他很久没看见主子这番咬牙切齿的模样了,怎么也想不通倚仗着皇后娘娘这个大靠山,在朝中呼风唤雨的贺大人也会像市井之徒一般用上了这种法子。

“七皇子风无痕!”贺甫荣没有注意贺贵奇怪的脸色,自顾自地说道,“我平生自负慧眼识人,竟没有看到宫闱之内的阴暗处还藏着一只择人而噬的狡狐!”

四皇子府中,风无候正懒懒地躺在锦榻上,半眯着眼睛,津津有味地品尝着侍女剥好的葡萄,似乎没有注意到身边那个喋喋不休的中年人。半晌,他才睁开了眼睛,一丝精芒一闪而现,随后却又恢复了原先那幅满不在乎的样子。“老七这突如其来的一着,确实可谓是神来之笔,既然他已经当众表明了态度,无意皇位的心思倒是显露无疑。不过,他又这么大费周章地替老三开脱,恐怕就不那么单纯了。”

“殿下所言极是,不知是否需要属下加派人手,注意他的一举一动?如今时属非常,牵一发而动全身啊!”中年人满面忧色,他是风无候身边的首席谋士周严,字敬之,年轻时曾中过进士,奈何身后没有背景,作了一任实缺县令就因为母亲逝世而丁忧出缺,旨四十岁也不曾补缺,一怒之下投奔了四皇子,作了一个清闲的门客。一个偶然的机会,风无候注意到了此人,几番长谈试探之后,周严毫不犹豫地加入了这个危险的游戏。

“不必,只有贺甫荣这种傻瓜才会不知轻重地调动那些三教九流,本殿下乃堂堂郡王,听壁角的事情就不必亲历亲为了,自有人代劳。”风无候神秘地一笑,“葡萄虽好,吃不着的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落到别人嘴里。”

主仆两人对视一眼,屋里顿时传来一阵大笑。

“砰!”柔萍只觉得心中一跳,唉,今天也不知是什么日子,听宫里的那些太监说,皇后那里也摔了不少东西,可现在,自己这个主儿也是一样,从早上开始,小至杯子,枕头,大至花瓶,首饰,竟是看什么不顺眼就摔什么。可是,自己又能怎么办?原本主子认为可以借此良机一举拔除太子之位的一颗钉子,却被那个一向认为懦弱无用的窝囊废儿子横加破坏,这种从云霄跌入凡尘的差别,心高气傲的主子怎么受得了?

“柔萍,你进来。”内间传来瑜贵妃略显疲惫的声音。柔萍连忙推门而入,眼前的一片惨象即使她早有准备,也不禁唬了一跳。再细看主子的脸色,连一丝粉都没抹,黄中带白,竟似老了十岁。

“娘娘,您且放宽心些,谁都知道,皇上最疼爱十一皇子,况且此次三皇子也受了教训。倘若您气坏了身子,岂不让旁人笑话?”柔萍一边麻利地收拾着东西,一边抚慰道。

瑜贵妃当然不会不知道这一点,她只是咽不下这口气,一个无足轻重的风无痕,竟可以让皇帝作出这样的决定,背后到底隐藏着怎样的玄机,她这个贵妃居然一无所知,这让她感到一阵隐隐约约的恐惧。

“算了,本宫就当作没有这个儿子!”瑜贵妃坐在梳妆台前,心中一阵不甘,“柔萍,为本宫梳妆,哼,只有皇后那种浅薄的女人,才会像泼妇一般没完没了。一切才刚开始!”她的脸上再次充满了野心勃勃的光芒。

· 第一卷 蛰伏 ·

~第二十三章 侍卫~

小方子昏昏沉沉地醒来,感到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痛。那顿板子不是普通的厉害,开始他还能硬扛着,可是十几板下来,他就支撑不下去了。那些掌刑的太监没有一个是吃素的,自己这个犯事的低等太监又来不及给他们贿赂,哪会客气?到后来,他只知道自己被冷水泼了三四回,这才勉强挨过了四十大板。至于最后被送到哪里,他早就没有知觉了。

睁开眼睛,他这才发现自己并没有呆在往常的那间小黑屋里,眼前的这间房子宽敞明亮,空气中还有一阵药香。茫然地环顾四周,小方子发现一个人背着手站在窗户的阴影中,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身子,他结结巴巴地问道:“谁,谁在那儿?”

那个人缓缓转过身来,小方子这才发现,竟然是七皇子风无痕,他只觉得眼前一片空白。在宫里呆了将近三年,虽是杂役,伺候过的主子也不下于十位,可没有一个是把他当人看的。辱骂,责打,一切都仿佛是家常便饭,就连别的有头有脸的太监,也能够使唤得他团团转,他尖酸刻薄的个性也就是从这而来,为此不知吃了多少苦头。那天红如让别人假扮他去见明方真人,自己能那么快答应,也正是为了能够出头,最后答应冒险散布谣言,原本是存了一死的念头,可和红如一说,七皇子就在关键时刻出现在了大殿,这不能不让他感谢万分。

“七,七殿下!”小方子拖着自己沉重的身体,挣扎着跪下叩头道,“殿下怎可到这种地方来,奴才万死!”

一只莹白如玉,仿佛女人般的手轻轻地放在了他的肩头,小方子可以清楚地听到那微不可闻的叹息。“你躺下吧,你这条小命,陈太医花了不少功夫才救了回来,你可别辜负了他的苦心。”

小方子不由张大了嘴,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一个太监贱奴,居然能够劳动太医的大驾,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殿下,您是说我这伤,是,是陈太医治的?”

“要不是陈太医在之前曾医治过红如和绿茵的杖伤,哪能救的了你?”风无痕泰然自若地说,“你不必心慌,在这宫里,被陈太医救过的下人,你不是第一个,但我希望你是最后一个,好好养着吧。”说完又拍了拍小方子的肩膀,这才向大门走去。

“殿下,奴才,奴才一定会报答您的大恩大德!”小方子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多年来在宫里受过的委屈仿佛尽在这一刻宣泄了出来,连连在床上碰头道。

“你的一身伤是为了我挨的,如果不救你,那么我这个作主子的还如何让别人尽忠?你别想这么多了,从今儿起,你就在这风华宫里当差,没人敢再欺负你了。”在掀门前,风无痕淡淡地又加了这么一句。

走到正殿,风无痕一眼就看到了伫立在那里如同柱石般不可动摇的八个侍卫。他心里明白,父皇履行了承诺,这八个人会在将来完全归于他的手下,而现在,他需要了解这些人,让他们真心听命于自己,还要排除他们是父皇耳目的可能,实在是一个艰难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