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部分
《《笑傲红尘》》 · 黯夜妖灵 · 2026-07-25
慕容云裳哼了一声:“不上岛,这个榆木笨蛋,让他急死算了。”
列云枫笑道:“林师兄着着急也是应该的,谁让他得罪云裳姐姐呢?不过我们要是不让他们找到,你就看不到慕容愁又气又恨的表情了,我想啊,慕容愁一定不肯走,等着看热闹呢。”
只要提到这个慕容愁,好像一切都有的商量,列云枫已然揣摩透了慕容云裳的心思,果然慕容云裳道:“气死了活该,走,上岛去。那个阴魂不散的死丫头,一天到晚跟着我!”
两个人游到了岸边,上了岛,这小岛的边上是一片沙滩,沙滩后是草地,接着草地一片茂密的竹林。
两个人通身都是湿淋淋的,慕容云裳止不住打了个喷嚏忍不住骂道:“死林瑜,我放过他,他居然恩将仇报,真是没有良心。”
列云枫笑道:“云裳姐姐,我师兄可让你害惨了,上次你扔了那把剑就走,害得师兄被师父骂,差一点儿就动了家法,今天你又这么吓他,要是我们那个师父知道你,可怜的师兄就要挨打了。”他心中疑惑上次在小店里边,慕容云裳和慕容愁谈到的规矩,虽然隐隐也猜到了,可是没有确定,所以才试探她的话。
慕容云裳冷哼一声:“活该!谁让他空手夺走我的剑?触动了我们慕容家的规矩?要么杀了他,要么……”下边的话她没说,脸上泛起了微红,然后又恨恨地“我看他人模人样的,没舍得杀他,还以为他比那个混蛋好一些,谁知道也是这样?”
列云枫笑道:“姐姐眼中的混蛋还真不少啊?原来我师兄只是姐姐的挡箭牌?那岂不是更可怜了?”他听到慕容云裳的话,原来夺剑的规矩是这样,如果不杀了夺剑之人,就嫁给他,这是什么规矩啊?不同说人命关天,就是婚姻大事,也岂同儿戏?不过方才慕容云裳无意间说的话,再看看她的表情,好像还牵涉到另外的人,恐怕也是和婚姻大事有关联。所以又试探试探。
慕容云裳的脸更红:“不要提那个混蛋,要不是因为他,我干嘛离开家?”
列云枫道:“如果你不杀人,也不选择另外的方式,会怎么样?”
慕容云裳立时极为气愤地:“你以为我有病啊,我又不认识林瑜,干什么杀他,我又和他不熟,干什么要……他娘的,不知道是我们慕容家的祖上哪位不开眼的混蛋,定下这个狗屁规矩,如果我两样都不选,就只有在祖宗牌位前自杀了。等我继承了慕容家后,一定要把这些混蛋规矩统统都改过来!”她显然是气急了,居然骂出粗话来。
列云枫一笑,慕容云裳感觉到了,不由得有些窘色:“跟着当家的混久了,连这些都学来,不过,我们当家的骂这些话时,特别有气魄!你,”她忽然不说话了,眼睛瞪着直直的,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半天才尖叫起来。
顺势看了过去后,列云枫也惊得瞪直了眼睛。
森森竹影掩腥红
他们看见一个人,从郁郁的竹林里边跑过来,跌跌撞撞,浑身是血。
这个人的左臂已经齐肩而断,血洇透了半边衣襟,身上的衣衫破烂不堪,横的竖的都是口子,应该是刀或者剑划出的痕迹,每道口子上,都渗着血,他的身后,拖着一条淅淅沥沥的血线。
这个人面色青紫,狰狞可怖。
这个人,居然是长河帮的徐灿,那个死在酒楼大厅上的徐灿。他已经和一群人都死在酒楼的大厅上,贺思危在指挥人们清理搬运尸体的时候,列云枫看见了徐灿的尸体,那些尸体都运送到明州的义庄了。
死过的人居然再现,还是在青天白日里,难道大白天撞见鬼?
饶是列云枫胆大,也不禁毛骨悚然。
慕容云裳是吓的,让这个徐灿血淋淋的惨状吓得尖叫,花容失色。
徐灿好像耗尽了最后的力气,拼命地往前边跑,当他看见慕容云裳和列云枫时,终于凄厉地嘶叫起来:“救命啊,救命啊,救救我……”
声音带着血音,迸发出痛苦的颤音。
如果人死了可以变成鬼的话,鬼感知不到肉体上的痛苦。所以徐灿不是鬼,在那个酒楼里,他根本没死。也许没死的不止他一个,以徐灿的本事,根本不会是漏网之鱼,应该是早有安排,那应该是一个局。
只是,那个局是谁设的?为了谁而设?目的是什么?
也许那个局是为了别人设的,他们只是无意间搅了进去。
也许是为了他和澹台梦?
谁会算到看了酒楼的那个标记,他们就会前去?
如果是为了他,那么对方应该和官府有关系,他最有可能的敌人就是广平郡王孟而修余孽,只是孟而修在世人眼中已经死了,树倒猢狲散,没人知道孟而修被他算计了,现在关在皇宫大内的监牢了。
为了澹台梦?澹台梦只是澹台玄的女儿,澹台玄不止一个女儿,就是擒住了她,能要挟澹台玄什么?
还是为了引澹台玄出来?
不过,这件事儿和贺思危应该有关系,哪天晚上周一笑也在,可是贺思危一来,周一笑都没出现,周一笑为什么不出现了?夜无常这个人从来不会放过杀人的机会,是因为周一笑感觉到澹台玄在?但是澹台玄是后来感到的,不然周一笑一开始就不会出现,在后厨里边用摄魂大法。
还有那些大厅上“死”去的人,身上都有毒,贺世铎就是撞到了尸体后中的毒,看他当时的症状,的确是中了毒。但是最让列云枫奇怪的是,澹台玄对中了毒的贺世铎没有过去诊视,只是轻描淡写说了两句,贺世铎的毒虽然无妨,可这个不像是澹台玄的行事为人。
贺家的人,来路不明;贺家的武功,诡秘莫测;贺家的事,避而远之。
昨天他问澹台玄的时候,澹台玄被他半缠半磨,最终说了这么几句话。
这几句话似是而非,更让列云枫对贺家充满了好奇。
列云枫他们今天跟着贺世铮来,就是像看看贺世铮要搞什么鬼,澹台玄没有反对,却没有出乎列云枫的意料,澹台玄对他们都有所隐瞒,看迹象,澹台玄也是要揭开贺家的秘密。
事情本来进行得很是顺利,谁承望半路里杀出个慕容云裳来搅局?然后这小岛上又遇见个死去的徐灿。列云枫虚惊过后,心中转过无数的念头。
慕容云裳拽拽他的衣袖:“他,他还往前走!”
说话间,徐灿离他们只有十几步的路了,忽然身子一震,好像被人打了一拳,五官因为痛楚都抽搐到了一处,脸色青中泛黑,狰狞可怕,忽然嘶叫了一声:“竹林里有……”叫声未了,一口血喷了出来,血中也带着青色,腥臭异常。他的眼惊恐地瞪着,身体慢慢地倒下,腿儿蹬了蹬,不动了。
慕容云裳憋了半日,见徐灿咽了气,才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她还没见过一个人会死的如此凄惨,的确被吓到了。
竹林里有……
竹林里边有什么?有人?有埋伏?还是有鬼?
列云枫过去看看徐灿,这次果真是死了,虽然死得很难看,不过死得很彻底。徐灿脸上的青紫,已经蔓延到了全身,他中了很多剑,也中了毒,是失血过多,中毒身亡。空洞洞的眼睛,毫无生气地看着天空。
慕容云裳挪了挪步子,还是凑了过来,她虽然害怕这个浑身青紫、血迹斑斑的人,但是自己站在哪儿,更是害怕。脸上的泪痕渐干,身上的衣衫还是湿漉漉的,寒意彻骨。她喂了一声:“林瑜怎么还不来?你,你叫什么名字?”
列云枫上下打量徐灿的尸体,一边叹气:“列云枫。”这个慕容大小姐也够迷糊,都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还敢跟在自己身边,看来她是从来没有吃过亏。
慕容云裳道:“列云枫?风雨的风?”她是没话找话,生怕列云枫扔下她不管。
列云枫一笑:“枫树的枫,金桂云台露,丹枫玉殿霜。从这句诗中化出来的名字,讨个吉利。”
慕容云裳哦了一声:“枫树的枫,榆树的榆,你们兄弟的名字都是木头啊?”
徐灿前面共有二十一道伤口,每道伤口都由深及浅,好像是剑挑的痕迹。
兵刃是一分长一分强,一分短一分险,所以枪是百刃之祖,剑是百刃之仙。
列云枫把目光投向了竹林,里边有什么尚不知道,但是杀徐灿的凶手一定在里边,那个人武功有多高?他为什么要杀徐灿?如果那场死亡的戏是假的,现在杀人灭口的是谁?
慕容云裳看列云枫若有所思,呆呆出神,忍不住问:“你叫什么枫还挺好听,可是他叫什么榆就难听死了,榆木疙瘩,死不开窍的。”
列云枫看了她一眼:“他的瑜是斜玉旁的瑜,他是蒙尘之珠罹劫之玉。”他心中想如果是澹台梦在,就不会和他胡缠什么木头石头的废话,早一起跑去竹林里边看究竟了“我们去竹林里边看看。”
竹林?
慕容云裳立时张大了嘴:“我们,去,竹林?”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列云枫笑道:“你要怕了,留在这儿吧。”
慕容云裳挺起了胸膛:“我怕?我会害怕?你也太小看我了!我映雪山庄的少主,扈大当家的把兄弟,我会害怕?”她越说声音越小“我们是不是等着林瑜他们来了再去啊?不然他们找不到我们,会很着急,而且我们怎么回去呢?”
列云枫叹了口气,点点头:“女人有很多种。”他说着往竹林里边走,慕容云裳马上跟上:“你什么意思啊?那我是那种?列云枫,你在骂我?”
两个人刚走进了竹林,听得里边“当”的一声,急促清越,是兵刃撞击的声音,一时竹枝摇动,残叶飘零,等他们到了地方只要满地的落叶残枝,不见人的踪影。
啊~~
慕容云裳又尖叫起来,叫得特别凄寒。
只见对面碗口粗的竹子都被利刃斜着切开,每竿切开的竹子尚,都挂着一个人,人,自然已经死去,血还在留着,每竿竹子根部的土壤,暗红洇透。
列云枫皱着眉,心里也特别不适,死人他见过,可没有一次见到这么多的人,而且还如此残忍血腥。
慕容云裳叫了好一会儿,才掩住自己的口,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然后大骂:“杀人就杀人,还下手怎么狠,真他娘的是个混蛋!这个混蛋别落在我都上,不然我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列云枫示意她不要出声,慕容云裳却已经是怒发冲冠了,哪里忍得住,口中骂个不停。她骂人一边儿是真的很气愤,一边儿是这样可以驱散心中的恐惧。
列云枫不再理她,看看对面,十七竿断竹,十五具尸体,剩下的两竿断竹,其中一竿上挂着一只臂膀,大约就是徐灿断了的手臂,另一竿断竹没有一丝血迹,苍郁如玉,透着寒气,这竿断竹,为了谁预备的?
当。
有一声响,两条人影从竹子深处斜着闪了出来,骤然分开,一条细细的血线,溅落于地。
一股清朗儒雅的中年文士,一个神色冷峻的白衣少年。他们手中的拿着的都是剑,那文士的剑比一般剑要短三寸,窄一分,没有光辉,更像舞蹈中用的剑器。
那少年已经受了伤,伤处还在滴血,可是他的眼光依旧冷厉炯然,手中的剑依旧寒气逼人。
中年文士微笑道:“”你的帮手不少啊,可惜又要糟蹋两竿竹子。”
那少年头都不回,冷笑着,懒得说话。
慕容云裳看见了少年,立时双眼冒火:“我说这几天怎么这样倒霉,原来是要撞见你!印无忧,我不是告诉你了嘛,有多远给我滚多远,我一辈子都不想见到你!”
印无忧也不回头:“不想见,你去死。”
中年文士笑道:“原来不是朋友是冤家,小姑娘是谁啊?”他说话的声音也很柔和,神色亲切,文质彬彬。
无来由地打了个寒战,慕容云裳道:“我,我姓林。”她感觉这个中年文士的眼色虽然和蔼温和,却让她揣揣不安,慌乱之下,没报出自己的名字。
水清灵改了姓林,这个慕容云裳也姓起林来了。
中年文士哦了一声,没有什么兴趣,在他的眼里,列云枫和慕容云裳不过是两个人,两个可以随手杀死的人,随手丢弃的尸体,所以他的眼光还是转向了印无忧:“印无忧,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只要你肯放手,我破例一回,放你一马,嘿嘿,万虫啮心的滋味要不要再试试?”
印无忧冷哼了一声:“不可能。”
中年文士皱眉:“用你一条命去换他一条命,值得吗?”
印无忧眼光更冷:“用你管?”
中年文士微微冷笑:“印无忧,上次是你侥幸不死,可惜你不懂得感恩,不珍惜上天赐给你的这条命,这一次,你没那么好的运气了。”他十分惋惜地看着印无忧,缓缓地举起了剑,一时竹林中,寂静如死,他看印无忧的眼神,也犹如看一个死人。
印无忧的脸也越来越白,身上的血还在滴着,他的手紧握着剑,整个人都像淘空了一样,这时的印无忧,好像一只受了伤的豹子,随时准备致命的反击。
慕容云裳忽然探出半个头来问:“喂,这些人,是你杀的嘛?”
中年文士一笑:“小姑娘问这个干什么?”他口中说着话,满是笑意的眼光暼向慕容云裳,看得她有些毛骨悚然,不知不觉退了几步,半边身子都躲到列云枫的后边去。这个中年文士看上去很和蔼,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可是慕容云裳就是觉得浑身不自在,尤其他这么笑着看向自己的时候,慕容云裳感觉好像有一万只蚂蚁在脊背上爬。
慕容云裳先是害怕,然后生气,她感觉这个中年文士很轻视她:“我要替天行道,为这些惨死的人讨个公理!”
中年文士笑道:“原来是位侠女啊,不知道女侠是哪位泰斗宗师的门下?”他的剑忽然转了方向,竟然指向了列云枫和慕容云裳,一股令人窒息的气流,一波一波袭过来。
列云枫往前一步,完全挡住了慕容云裳,笑容自若:“我们的师父在江湖上没什么名号,说出来兄台也未必认识,而且我们的门派不大,弟子不多,我师父能混怎么久,不过仰仗着一技之长,只是奉劝兄台还不是不要见识到才好,见到了,你会失望。”
中年文士哦了一声,才注意到列云枫,上下打量了一下:“小兄弟怎么称呼?”他口中十分客气,手中的剑却充盈着冷冷的杀气。
列云枫笑嘻嘻地道:“家师都是非名扬天下之人,我的姓名说出来,兄台更不认识了,况且对于死人来说,知与不知,有什么区别?人生苦短,匆匆来去,一旦成鬼,还有何求?”他仿佛觉察不到什么危险,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中年文士有些疑惑,看列云枫年纪不大,尚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举止呼吸,是个练家子,难道他觉察不到自己的气势?居然会不害怕?他微微笑道:“人固有一死,不过死也得死个明白,不然做了鬼,都不知道向谁索命,岂不是个可怜鬼?某,白碧深。”
白碧深是焚心教的护法,在教中的地位仅次于教主厉娇娆。
蜀中唐门,岭南历家,都是用毒的宗祖。唐门之毒,还算纯正,多与暗器兼美,历家之毒,却是阴邪,多与巫蛊相溶。白碧深也精于用毒之道,所以他的名字自然也有很大的威摄力。他的剑下,从无活口,但是他不喜欢一剑杀死对方,他觉得人活一辈子实在不容易,如果就那么痛痛快快地死了,实在是对生命尊严的蔑视。
慕容云裳惊呼道:“你是白碧深?焚心教的妖……”她本想说妖孽两个字,可是太过紧张,最后那个字咽了下去。
为了怕宝贝女儿吃亏,慕容惊雷亲自动笔,写了两本册子,把江湖上正邪两道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详细介绍了一下,包括各门各派的掌门,他们的武功特点,身世来历等等,凡是慕容惊涛知道的一切都清清楚楚写了下来,他怕女儿看混了,还给两本册子取了名儿,记着白道侠客的那本叫自醒卷,记着黑道魔头那本叫觉他卷,慕容云裳看这个名字就倒足了胃口,根本没兴趣看,慕容惊雷哄着捧着时,勉强看了三两页,但是白碧深这个人,却是听来往映雪山庄的武林人提过,都是讲白碧深如何心狠手辣的故事。
列云枫笑道:“小弟就是怕冤魂索命,才不敢以真姓名示人,不过兄台的名字小弟记下了,年节清明,一定不会忘记给白兄焚些纸钱。呵呵,生为焚心教的人,死为焚纸教的鬼,一字之差,相去不远,想来白兄也不会有什么失意之处。”
白碧深这个人,列云枫听秦思思谈起过这个人。对江湖中事儿,他本不热心,但是这个白碧深本是习武之家,他偏偏喜欢舞文弄墨,连考了三次乡试,结果三次名落孙山,后来一怒之下,把三年负责主考的官员都杀了,还给人家放了一把火。后来就投靠了焚心教。听这段故事时,列云枫觉得特别好玩,所以才记下了,谁知道在这儿遇见了。
白碧深这次才听明白,列云枫言下之意,死的是他白碧深,不由得怒极反笑:“嘿嘿,原来兄台是想要了白某的命啊,这么说兄台的必然身怀绝技,取白某的性命如探囊取物了?!”
他这个人自负得很,本来以为一亮出自己的名字,这两个人还不噤若寒蝉?谁想到列云枫如此轻蔑,所以满心满眼都是怒气。
听他不叫自己做兄弟,反而改成兄台了,列云枫知道白碧深是真的动怒了,他笑道:“兄弟活了一把年纪,也该有些见识吧?就算我杀不了你,你还能永远不死?看你的年纪,也是半截入土了,离做鬼还有几天?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杀了你以后,我也名扬天下,到时候,兄弟你舍命之情,我自当铭刻五内,永世不忘!”
慕容云裳本来是又紧张又惊骇,听过别人讲过白碧深的狠毒和厉害,第一次真正面对这样的人,说不怕那是骗人。可是她做梦也没想到,列云枫会谈笑自如,还如此嘲笑戏弄白碧深。她愣了一下以后,忍不住大笑起来,从后边捣了列云枫一拳:“兄弟,你够狠!明儿当家的不要我的时候,我就跟着你混去!”
一丝浅浅的笑意,也爬上了印无忧的嘴角儿。本来列云枫他们死不死,印无忧根本不感兴趣。可是看着列云枫把白碧深气得,从面如冠玉变成了脸似猪肝,心中一动,想起来笑意盈盈的澹台梦,如果澹台梦在这儿,一定也能把白碧深气个半死。想起了澹台梦,印无忧的脸上有了暖意,嘴角也浮上了淡淡的笑容。
白碧深勃然大怒:“小畜生,你找死!”他须发皆乍,剑挟风雷,就要刺去。
列云枫和印无忧异口同声:“等等!”
山有木兮树有枝
话一出口,列云枫和印无忧对望一眼。
列云枫阳光一样温暖灿烂的笑容刺得印无忧心头一痛。他从来都没想过人的笑容也可以如此暖而澄澈,这个少年和他年纪相若,可是他连笑的时候都很少。
其实也不奇怪,离别谷中只要冷血无情的杀手,哪有肝胆相照的兄弟?况且在印别离残酷森严的门规下,就是扫地不伤蝼蚁命的人,也都逼出一副铁心肠,印无忧一直活得很孤独。
列云枫笑道:“你也不急着投胎,等一下怕什么?”
白碧深最讨厌列云枫这副笑容,蔑视的轻鄙的,就是不把他堂堂焚心教的护法放在眼中,忍不住喝道:“小畜生,有什么话跟阎罗王说吧,老子没有闲工夫陪你磨牙!”他说着就要动手。
印无忧斜跨了一步:“还钱!”他的剑划出一道寒光,雪亮亮地晃着白碧深的眼睛,项上上的挂着条银链子,链子上追着一枚血红的玛瑙,好像一朵燃烧的火焰,白碧深的眼光落到这血红的玛瑙上,握着剑的手青筋暴跳。
白碧深的忍耐已然到了极点:“印无忧,白某要杀你易如反掌!我一直忍得着,你就不要得寸进尺!”
印无忧冷冷地,一字一顿:“得寸进尺?你错了,我要斩草除根,让你们父子在阴间聚会!”
斩草除根四个字一出口,白碧深的眼中杀气渐增,动了恶念。上次因为印无忧杀了他的儿子,所以他给印无忧下了万虫啮心之毒,因为这件事,教主厉娇娆发了好几次脾气,害得白碧深连连起誓,绝对不会再找印无忧报仇,反正他那个儿子也是义子,他始终独身未娶,所以才收义子承欢膝下。一个人,总是很寂寞,回到家,空荡荡,感觉冷冷清清,身边有个人就不一样,他的义子,没什么本事,更像仰人鼻息的一条狗,既然不是自己的骨肉,白碧深还是乐意养着一条狗。可是就这么一条狗,还让印无忧给杀了。
白碧深很聪明,不会为了一条狗而得罪厉娇娆,可是再见到印无忧时,他看见了印无忧脖项间坠着的那颗玛瑙,那是他们焚心教的火焰令,只要教主才有权利发派,所有焚心教的弟子,都不许伤害持有火焰令的人。白碧深特别生气,一定是厉娇娆暗中派人送给印无忧的,说到底,她还是不相信自己。
无视火焰令是焚心教的大忌,可是印无忧实在可恨,白碧深心一横,他就不信自己杀了印无忧,厉娇娆也会杀了他。心念动处,杀气四溢,剑光蠢蠢欲动。
看白碧深动了杀机,列云枫笑道:“白碧深,好歹你也是武林前辈,我们三个的年纪加起来都没有你大,真的好意思以大欺小?就算你能侥幸获胜,传出去也不怎么光彩。人要脸,树要皮,就算你不知道羞耻,你们教主也丢得起这个人?”
白碧深本来已经动了杀机,听了列云枫的话更是气上加气,尤其侥幸获胜四个字,更让他为之气结。
印无忧看了他一眼:“你说话真难听。”他口中说得冷冷,心中有几分佩服,其实能让他主动开口说话的人并不多。
微微一笑,列云枫道:“信言不美,谁让小弟心直口快,让印兄见笑了。”
慕容云裳在旁边站了半日,始终没插上话,看他们要舍命一搏又特别紧张,时时还回头看看林瑜他们来了没有,这会儿一听印无忧开口,忍不住就冷笑:“你不乐意听,可以当聋子,没人求你听。我看天下脸皮最厚的就是你们离别谷的人,也不找面镜子照照自己什么德行,也敢跑到我们家去提亲?呸!一张纸画给鼻子,好大的脸!”她一想起这件事儿,就满心恨意,愤愤不平。
印无忧横了她一眼,冷如严冰。
慕容云裳仰着下颌,显得高高在上:“瞪什么?惹急了我,把你眼睛挖出来去喂狗!印无忧,老实告诉你,我嫁猪嫁狗也不会嫁给你,你死了这份心吧,而且,我的剑已经送给人了,人家玉树临风,武艺超群,侠肝义胆,气度非凡……”她把能想到的溢美之词全用到林瑜的身上,也不管妥当不妥当。
白碧深喝道:“你们的烂账,死了以后再算!小子,你说我以大欺小,哼哼,念在人之将死的份上,老子让你死得瞑目些。说吧,你要怎么比?只要你划出个道儿来,老夫都悉听尊便!”
白碧深是自负的,这三两个人还是不放在他眼中,现在的他心情极为郁闷,郁闷的时候,他比较习惯用最特殊的方法来杀人,听到别人不是人声的哀嚎,看到血肉模糊的时候,白碧深的心情才能转好,所以他现在反而不急着杀人了。
他是斯文人,所以杀起人来,也温文尔雅,有条不紊。
算算林瑜他们应该到了,他一路都用内力把草地踩得很重,应该有脚印留下来,只要林瑜他们上岸,就该沿着他留下的痕迹找到这里来。列云枫笑道:“你是行将朽木之人,我要是划出道儿来,摆明了在欺负你,我师父要是知道了,会教训我以强凌弱。”
白碧深还没说话,印无忧不耐烦地:“喂,你说够了没有?他动手是以大欺小,你动手是以强凌弱,你到底要怎么样?”
只要印无忧一说话,慕容云裳就特别生气,马上接道:“印无忧,你狗咬吕洞宾!列云枫在帮你,你反而想着白碧深?你们离别谷的是不是都不分是非黑白,见谁咬谁?”
印无忧感觉忍无可忍:“我们离别谷的人从来不打女人,你不要逼着我破例!”
慕容云裳冷哼:“给你八百个狗胆,动我一根汗毛试试!都不用我爹爹动手,你老子就会扒了你的皮!”她说着唇边露出一丝得意又轻蔑的笑容来“也不知道谁当时只说了个不字,就被他爹爹打得跟猪头一样,现在有脸见人了,就忘了疼了吧?”
印无忧的脸色有些发青,依着他以往的性子,早一剑杀了她了事,和她费什么唇舌。可是他现在不能,他要遵守约定,要赢了父亲的半年之约。
心中微微叹口气,列云枫微皱眉头,埋怨这个慕容大小姐真的不懂事,现在应该联合印无忧一致对付白碧深,她不但不帮忙,还紧着在这里和印无忧斗气,根本看不出成破利害。要是澹台梦在,一定和他共同进退,一起对付白碧深。
听到列云枫三个字,白碧深愣了愣,然后阴阴地一笑:“你叫列云枫?列龙川的儿子?”他笑得太阴冷,列云枫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没有回答,但是白碧深感觉列云枫没有否认就是默认,不由得笑得更狰狞得意,这样的笑,恐怕连鬼看见了都会做噩梦:“不错,不错,小子,你能活到现在,何其幸也!真是老天开眼,不然我要是措手杀了你,就不好玩了。”他说着忍不住又狂笑起来。
列云枫心中无比诧异,白碧深是江湖人,怎么能一听到自己的名字就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京城中的达官显贵认识自己是正常的,远在苗疆的焚心教的护法认识他,实在稀奇。
前边,就在前边吧。
有人说话的声音,是贝小熙。
听到有人来了,白碧深喋喋一笑:“列云枫,我们前世有缘,后会有期!哈哈哈哈哈~~”他狂笑着,身影一飘,居然纵身离去。
印无忧喝道:“回来!”他一纵身,要去追白碧深,却感觉浑身疼痛,眼前一黑,晃了晃,一头栽在地上,晕了过去。他的身上受了伤,方才是一口气撑着,勉强支撑到现在,而且伤口的血一直流着,此时再也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列云枫忙过去,蹲下身,搭上印无忧的脉,只是气虚沉滞,因为是疲劳过度,失血过多所致,并无大碍。
那边林瑜、贝小熙和贺世铮都过来,慕容愁倒是没有跟来,他们刚到看见竹子上穿着的尸体,都大惊失色。他们还没来得及说话,后边又来了好几个人,其中领头的是那天见过的仇青山。
见到仇青山,慕容云裳忽然一手抚额:“糟了,我忘了正经事儿了,仇叔叔,当家的是不是在找我?”
仇青山苦着脸:“大小姐啊,当家的已经够烦的了,你帮不上忙,也不要添乱了好不好?见到谁了就这么火烧眉毛似的赶过来?那边都乱成一团了。”他见有外人在场,也没有深说什么,只是催促着慕容云裳。
慕容云裳忙道:“我马上赶过去。”她忽然向林瑜一抱拳“木头,兄弟有难,江湖救急,我先过去了,不过你放心,我会去找你。”她此时已经将方才的不快忘得干干净净了。然后冲着列云枫叫道:“喂,你不要理那个混蛋,哪天我介绍我们当家的给你认识!”她说着急急忙忙地跟着仇青山一伙儿人走了。
林瑜来不及和她说一句话,心中又生气又无奈,转眼看见列云枫点了印无忧的几处要穴止血,问道:“这个人是谁?怎么受伤了?”
列云枫道:“他身上还有伤呢,而且失血过多,贺兄,小弟想暂借府上,将他带回去。”
贺世铮忙道:“列兄你太客气了,我们都是名门正派的人,救死扶伤,义不容辞。快点,我们将他抬回去救治,别耽搁了时间。”
看着周围血淋淋的场面,贝小熙感觉一阵阵发冷道:“这个人,到底是谁?这里这么多死人,凶手呢?”
列云枫道:“他?他差一点也挂在哪儿了。”他示意一下旁边的断竹“本来我也差点挂在哪儿。”
贝小熙点头:“是我们来了,把凶手吓走的吗?”
列云枫哂笑:“是啊,人家知道你鼎鼎大名的贝小熙来了,哪里还敢跟您老人家打照面啊,一溜烟儿地跑了。”
这个贝小熙,说话都不好好想想,但是有贺世铮在,列云枫不愿意多说。
贺世铮忙问道:“那个凶手,是谁啊。”他说着,看看断竹上的人,看得很仔细,好像查点人数似的。
列云枫叹气:“我怎么认识,反正武功很厉害,走吧,先回去。这位兄台身上还有伤呢。”
贺世铮似乎冷笑了一下,然后笑着忙道:“是啊,列兄是吉人天相,我们快点回去吧,我去叫明州最好的郎中。”
只为情痴只为真
傍晚,暑气散尽,晚风轻送,暗香依稀。
茜纱窗外,山石路旁,豆蔻杜若,藤蔓青青,那密密种着的湘妃竹,龙吟细细,凤尾森森。
印无忧躺在床上,像个玩累了而睡熟的孩子。
熬好的药,喂了下去,印无忧依然没有醒,澹台梦点了他的穴道,就是为了让他睡得安稳,也许这么多年,印无忧从来都没有这般安然地睡过一觉。
失血,疲倦,营养不良,还有体力透支,让印无忧的脸白得苍冷,他怎么会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澹台梦望着他,幽然叹了口气。
这屋子很静,毗邻她住的院子,这里的院落不大,种满了香草和竹子,院里屋里始终都若有若无地飘着凉意和香气。
列云枫他们回来的时候,澹台玄萧玉轩应贺思危的邀请去赴宴,澹台盈也跟着凑热闹去了,正好澹台梦出来,撞见列云枫和林瑜他们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林瑜有些为难,然后见列云枫笑嘻嘻地不知道又和林瑜说了什么,林瑜勉勉强强地点了头,贝小熙在旁边也跟着笑,好像在笑林瑜。
然后列云枫就出去了,澹台梦悄然跟在他身后,从列云枫的步子的速度上看,他已然知道自己在跟踪了,不过澹台梦没想到,会在贺家遇到了印无忧。
澹台梦猜想,一定是列云枫的主意,不去惊动澹台玄,只是林瑜和贝小熙纵然能听话,贺世铮不会多嘴吗?他们,知不知道印无忧是谁?
药,是列云枫抓来熬好,澹台梦扶着印无忧吃下去,这会儿列云枫去拿清理伤口的东西了。
门外有轻轻的脚步声,有人进来,不同抬头,澹台梦就知道是列云枫。
果然,列云枫轻声问:“药,吃了?”
澹台梦点头:“打雷也吵不醒他,你用不着那么小心。”她看着印无忧,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她不经意地用手指轻轻拂过他的没。
印无忧的眉毛,浓密黑亮,似如刀裁。澹台梦的手指微亮,拂过后,他的眉头舒开。
亮红的阳光投进来,勾勒出澹台梦的轮廓,她晶莹雪白的肌肤上,涂抹着一层薄薄的嫣红,看得列云枫有些呆了。
澹台梦淡淡道:“看什么?我脸上长出花来了?”
微微一笑,列云枫道:“以前没注意,现在发现小师姐竟是个风神摇曳,笑语嫣然的绝代佳人。”他说得有些戏谑,然后把药瓶、碎面和细布都放在床边的小杌子上。
澹台梦知道他是在说笑,站起来,弯下腰,轻轻解开印无忧的衣带,她的动作轻盈利落,可是衣襟一分,澹台梦和列云枫都不约而同地“哦”了一声。
印无忧的胸膛上,除了几处剑伤以外,还横七竖八地布满了鞭痕。剑伤并不太重,现在伤口的血在慢慢凝固,那些鞭痕不免触目惊心。痕迹深深浅浅,有的浅浅留着印痕,有的尚未落痂,有的地方仍然没有愈合,看这些伤痕结痂的情况,伤不会太久。
澹台梦咬着唇,沉默不语。这个世上,除了印别离还有谁能把印无忧伤成这个样子?
当日在广平郡王府里,自己接了印别离这一掌时,暗中已然下了毒,那一掌,是她故意挨的,反正是印别离打向印无忧的,所以一定不会致命。当时的澹台梦惊怒到了极点,印别离居然让她差点毁在孟而修的手上,这件事现在想起来仍是恨恨不已。
澹台梦一直有些可惜,那么好的一个机会,只是来不及好好利用。当时那毒,是她觉得无处可逃时用来对付孟而修的,可巧印别离来了,她立时改了主意。她没打算要孟而修的命,只是想好好折磨一下他,药量不大,毒性也不强,而且印别离的武功极高,自然会运功逼毒,终无大碍,可恨连累到了印无忧,不知道印别离为了什么如此重责儿子。
列云枫吸了口气:“小师姐,只怕这鞭伤,其他地方也有,小师姐回避下?”
澹台梦走开几步,背过身去,没有出这个屋子,她听见悉悉簌簌解开衣裳的声音,忍不住问:“伤得很重吗?”
列云枫道:“都是皮肉伤,不碍事,幸好大部分都无妨了,不知道谁这么狠心,打过了居然还没给上药。”他有些叹息,这些伤如果上过药,早该好了,不会到现在还有未愈合的地方,而且伤口深处还溃烂化脓,列云枫清理了印无忧的伤口,上了药膏,昏睡中的无忧轻轻呻吟了几声,眉头紧缩。
眉尖微颦,澹台梦道:“枫儿,你知道他是谁?”
列云枫恩了一声,澹台梦道:“他是离别谷的少主,离别谷培养出来的都是杀手,你居然救他?”她叹了口气,列云枫会救印无忧,多少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列云枫笑道:“那有怎么样?黑白道,论黑白,其实哪里有纯粹的黑白是非?我还认识很多清风两袖的清官,还不是什么都做?胸中正则眸子了焉,胸中不正则眸子眊焉,看他的样子,也是个寂寞孤单的孩子。”他脸上笑着,仍忍不住叹了口气。
引得澹台梦一笑:“他是孩子,你多大?好像人家比你大些。”
列云枫摇头:“事故和年龄没有关系,有的人,一辈子都长不大,有的人,会说话以后就告别了童真,有些事,宿命使然,全不由己。”他说着,话题一转“我这个药膏还是从家里带来的,大内密制,对于这样的伤特别有效,用不了三两天,他就可以离开了。”
离开?
印无忧只能离开,不然澹台玄和贺家的那些人焉能放过他?
澹台梦有些担心:“林瑜他们认识他吗?”
列云枫淡淡地道:“我怎么能让他们知道?林瑜还好,要是贝小熙知道了,全天下的人还能有谁不知道?”
澹台梦道:“可是大师兄认识他,这几天,千万不要让他们见面。还有那个贺世铮,你们一起出去的,这事儿他也看见了,他的嘴要不封住了,也会惹下麻烦。”
提到贺世铮,列云枫笑道:“他敢说,我就杀人灭口。”
他笑得有些坏坏的,而且很是得意。听这口气,只怕贺世铮已然倒霉,澹台梦的脸上浅浅的哀伤里,涌上了丝丝笑意:“他今天晚上不是还邀我们看戏吗?是不是看出成了。”
列云枫笑道:“如果是成心演给我们看的,今天不成还有明天呢。他自然会搪塞出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小师姐,昨天他明知道我和林师兄在听,还故意说那些话,分明就是引得我们去看。”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澹台梦道:“关键是他想让我们看到什么,他怎么就确定我们能看到什么?”
贺世铮想让他们看到的是关于贺思危的事情,他怎么知道贺思危会做些什么事儿?这里边另有蹊跷。如果今天列云枫他们不去,过几日贺世铮还想着办法骗他们去看的话,那么其中更有问题了。
列云枫为印无忧系好了一带,他救印无忧时也没多想,眼看着这个少年晕到,身上还受了伤,总不能置之不理吧?对于什么名门正派还是邪魔歪道,列云枫心中都不太以为然。后来他发现贺世铮看印无忧的眼神有些奇怪,难道贺世铮认识印无忧?列云枫心中觉得奇怪,看情形贺世铮比他更热心救人,不过他没和澹台梦说这些。他在一旁净手,澹台梦顺手递过去一块细棉素帛,两个人对望了一眼。
澹台梦道:“我认识他。”她知道自己的眼神和神态都骗不了列云枫,干脆就承认了。
列云枫一笑:“我记得知恩叔叔说,有个白衣少年把你送到我们家来,是他?”
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澹台梦转了话题:“酒席也该散了,你不还过去见我爹爹?”
列云枫笑道:“林师兄他们去了,该说什么他们也知道了,可怜的贺二公子吃坏了东西,现在泻得路都走不动了,贺家对我们敬如上宾,来而不往非礼也,我总得去探视一下吧?既然我去看望贺二公子,师父现在不会找我。”
看列云枫如此笑,说得幸灾乐祸,澹台梦猜到是列云枫下的手,展颜一笑:“枫儿,你真的不像话,下什么不好,居然下泻药?泻药虽然不会要人命,可是泻得太厉害,人会虚脱,那位玉树临风的贺二公子如何吃得消这样的泻法?”
列云枫更笑:“这个贺世铮,看上去人模人样,肚子里边还不知道打得什么鬼主意,还带着我们去喝花酒,落月湖上那么多姑娘,找谁不好,找到水清灵,我看这里边文章大着呢。那个水清灵见了林师兄,眼泪汪汪的,后悔又不是后悔,怎么看都像在打林师兄的主意。”
水清灵的事儿,澹台梦听妹妹提过,听到那个女子又出现了,不知道林瑜是不是真的彻彻底底忘了她。
微微传来一声轻轻的呻吟,澹台梦忙回头看过去。原来是列云枫解开了印无忧的穴道,方才他上了那个药膏,又喂下去内服的药,这么睡着,血流迟滞,药力发挥得就慢,人要是醒着,就算疼了点,伤口好得能快些,这个贺家,绝对不是印无忧久留之地,何况还有邻院而居的澹台玄。
睁开眼睛,印无忧就看见了澹台梦,苍白的脸上立时泛起了笑容:“沧海?是我在你的梦里边,还是你在我的梦里边?”
乍见佳人,印无忧恍若隔世,感觉特别不真实。自己尚不敢确定是不是在做梦。
这话听得有些酸楚,澹台梦却嫣然一笑:“笨啊,做梦会痛的吗?你不信,可以自己掐一下,看痛不痛。”
印无忧一直眼光不错地盯着澹台梦,生怕一眨眼她就不见了,这些日子,印无忧一直谁不好觉,盼着梦见她,又怕梦见她,一个人的时候太孤单,梦醒了的时候更孤单。
耳边听见一声轻笑,印无忧才发觉旁边的列云枫:“你,你救的我?”
列云枫笑道:“印兄不会埋怨我多管闲事救你吧?”
印无忧哼了一声:“如果不是遇见她,我为什么不生气?我死我活,关你什么事儿?”
列云枫笑嘻嘻地道:“看来我们小师姐不仅是解语花,还是护身符。”他笑得有些促狭“纵然秀色可餐,印兄要再这么看,石头都会看化了。”
他看出印无忧的眼神中,流露出来的那种无法抑制的热烈,一个有着如此强烈情感的人,绝对不会冷酷无情。只要重情重义的人,无论他高低贵贱,黑白侠魔,在列云枫的心中,都是值得一交的弟兄。
列云枫的话,让印无忧露出一丝窘色来,澹台梦焉能听不出来,淡淡地道:“枫儿,不许欺负无忧,他是我的兄弟,你敢欺负他,小心我教训你。无忧,枫儿是我的朋友。”
她向印无忧介绍列云枫时,用了朋友两个字,虽然列云枫一直在叫她师姐,可是澹台梦就是不愿意承认他是她的师弟,玄天宗就是澹台梦的一个心结,所有和玄天宗有关系的东西,她都懒得触及。
呀呀。
印无忧忽然一捶床,无限懊悔:“列云枫,都是你放走白碧深,他一走,我,我,”
列云枫笑道:“我放走他?印大哥,我们打得过他吗?”
印无忧恨恨地:“反正这个白碧深就是混蛋,害得我白白丢了一万六千两银子。”
澹台梦心中奇怪,印无忧不是看重金钱的人,怎么会为了银子懊悔?她炯然的眼睛盯着印无忧:“无忧,我一直当你是我最好的兄弟,所以,你不许骗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她的语气温和,却是无容置疑的坚决。
印无忧愣了愣,他不知道该怎么骗澹台梦,迟疑半晌,还是实话实说。
那天送澹台梦回去后,才离开了靖边王府不远,就遇到了追来的印别离,印别离自然气急,不过还没等他发脾气,又发觉自己中了毒,只得先找个地方运功解毒。印别离想来想去,就是不太相信毒是澹台梦下的,敢说以自己的武功,根本不应该让澹台梦暗算到,只怪自己当时实在太生气,才给了澹台梦可乘之机。毒气逼出来后,印别离就要亲自去找澹台梦,他一定要毁了这个女人。
印无忧了解父亲的心思,几次想逃出去通风报信,都被印别离堵住。就在印别离决定要行动时,忽然接到一封信,看了信后,印别离大笑不已,然后就带着印无忧去了映雪山庄提亲。
这件事儿印无忧感觉实在荒唐无稽,映雪山庄是名门正派,离别谷是杀手之巢,怎么可能联姻,这不是痴人说梦嘛?谁知道慕容惊雷居然真的答应了,看样子还挺高兴,印无忧立刻抗声反对,被下不了台的印别离打了一顿,不过印无忧不肯娶慕容云裳,尤其看到慕容云裳娇纵刁蛮的样子,更是坚决了。
本来欢欢喜喜的提亲,不欢而散。离开了慕容家,印无忧在父亲严刑下,就是不肯妥协,他决心已定,就是死也不会娶慕容家的姑娘。最后,印无忧和印别离定下了一个半年之约。
他要在半年之内,挣到一百万两银子,不能去偷,不能去抢,不能向人借,只能靠自己去赚,印别离答应他,如果他能做到的话,就不会对付澹台梦,也不会阻拦印无忧和澹台梦来往,而且,印无忧还可以离开离别谷,但是如果印无忧做不到的话,就在半年之后,乖乖地迎娶慕容云裳。
除了杀人,印无忧不会别的挣钱方式,他也明明知道澹台梦讨厌他动辄就杀人,认识澹台梦以后,他都很少伤人性命了,可是这次,他没有了选择。
竹林里边的那些人,本来是他的买卖,只要他把那些人杀了以后,就可以拿到一万六千两银子,可惜那么倒霉遇见了白碧深,结果白碧深把那些人都杀了,让眼看到手的银子打了水漂。
印无忧不善言词,说得断断续续,不过还是能让人听明白。
讲到最后,印无忧有些担忧:“沧海,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除了杀人,我真的不知道那一百万两该怎么凑。”他看着澹台梦,担心她会生气。
澹台梦幽幽叹了口气:“傻瓜,好好的打什么赌,你是赢不了你爹爹的。”
列云枫道:“一百万两啊,印兄,你要杀多少人才能凑够了?等你杀够了人,你已经双手沾满了鲜血,你已经是一个彻头彻底的杀手,也一辈子离不开你爹爹的操纵了。”
一呆,印无忧发觉自己上了父亲的当,是啊,就算他真的杀那么多人,能凑到一百万两银子,他已经就是个真正的杀手了,父亲根本不缺银子,还要一百万两银子做什么?这么简单的一个圈套,自己居然都会钻进去,印无忧咬着嘴唇,咬出了血。
哎,列云枫轻轻叹口气,又笑道:“其实,钱有很多种赚法,有一种可以一本万利,赚得又轻松愉快,怎么样?印兄有没有兴趣?”
作者有话要说:红尘里,我们相视而笑,淡淡的暖,弥散着阳光的香气,日夜羁绊的牵挂,霜晨寒夕的守候,让我们消融了彼此的素昧,天涯海角,近在咫尺。
寂静如水的夜里,你们看得见我杯茶暖手,我看得见你们静静等待,日日,月月,也许岁岁,年年。
昨夜,被小猫和城城要挟,几分钟后落荒而闪,乖乖下线。走,不是怕她们真的会来砸我,只是觉得,被这样关怀和牵挂着,没有道理熟视无睹。
奔波在熙攘的尘世间,我们被太多的囹圄禁闭,被太多的桎梏束缚,有时候失去一切,也未必得到一些,幸而,我们还有相互守望的真。
过去,过不去,未来,没有来。能全心全意珍惜的,只有现在。
一路走过的兄弟啊,希望你们在红尘里,能倾诉你们心中的烦闷,能分享到我的快乐。
这里,虽然柴扉筚户,蓬窗草庐,但是清风明月,任君赊取,自酿浊酒,邀君共醉。
山空桂花落,夜冷月如沟。
暂忘浮生醉,同消万古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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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爱随风情逝远
与君初相识,妾心君不知。尘世困牢网,死生为情痴。君心朗如月,皎皎照霜雪。雪消现泥淖,恨满情断绝。自别君时久,一日隔三秋。思君忆往事,幽咽泪长流。山中藤缠树,因缘苦弄人。青丝断肠誓,来世报君恩。
娟秀的字迹,字里行间蕴着深深的哀怨,芙蓉色的桃花笺上,斑斑点点的胭脂泪,诗笺旁边还有一缕青丝,挽着同心结,柔滑漆亮,发上还残留着淡雅怡人的香气。
今夜二更,落月湖上,请君垂怜,临别一见。
这几个字,附在诗笺的背面,写得慌乱潦草,应该是仓促间写上去,下边没有署名,画了朵兰花,那是水清灵的标记,她曾经在醉红楼的幽兰阁住过。
茶,微微有些凉,林瑜慢慢地喝着,入口极淡的香气,如同那段渐行渐远的回忆,不细细思量,恐怕都要忘记。
烛泪,默默流淌,摇曳的光,跳跃着,林瑜轻轻地叹了口气。把那缕青丝放在一旁。
门,轻轻被推开,列云枫悄然无声地进来,林瑜没有收桌子上的东西,有些事他不用背着列云枫,问道:“他,怎么样了?”他在问印无忧。
列云枫过来,一眼看见桌子上的诗笺:“嗯,没事儿。”听林瑜哦了一声就没了下文,列云枫笑道“你就一点儿也好奇他是谁?”
摇头,林瑜淡淡地:“你不是认识他吗?既然是你的朋友,是谁有什么关系,你要想说,自然会告诉我。”
拿去那张诗笺,列云枫用眼睛瞄了一遍:“宁向之中取,不向曲中求,你以为扳直了钓钩,真的会钓上鱼来?那都是自以为是的文人编出来的鬼话,有些事,你不争取,怎么得来?”
林瑜犹豫了一下:“枫儿,你说我是不是很无情?当初为了她,什么都可以不管不顾,师父的养育之恩,门派的兴衰存亡,自己的声名性命,都能轻而易举的抛到脑后,现在想来,却像是一场梦,梦里边有些情形,连想都懒得想了。”他说着,有几分自责。
列云枫道:“本来就是一场梦,醒了有什么不对?不过现在梦变成了圈套,总得去看看热闹。”
依然摇头,林瑜没有兴趣,现在想到水清灵,他只是感觉到倦和累。
列云枫笑道:“表哥,才一次情场失意,用得着心灰意冷吗?小弟以过来人的身份告诉你,要彻彻底底治好情伤,遗忘只是内服的那碗苦涩药汁,还得要一剂清凉的外敷方剂才行。”
过来人?看着列云枫说得煞有介事的样子,林瑜微微笑道:“过来人?你才多大?真要是过来的人,请问列小爷抱得多少美人归了?”
难得林瑜开句玩笑,列云枫大笑起来:“听你说句笑话,比牡鸡司晨还难,我看是在师父的积威之下,管得你们一个比一个呆。”
林瑜淡笑道:“我这个名字起得不对,应该是木字旁的榆。”
听他自嘲,列云枫想起了慕容云裳来,道:“不是冤家不聚头,你跟她还真是心有灵犀。”
谁?
林瑜问。
列云枫道:“慕容家的大小姐,他们家的规矩,空手夺了宝剑的人,要么杀了,要么嫁了,那丫头虽然刁蛮不懂事,却是率性而为,胸无城府,可以娶进门慢慢教训,只要是块玉,早晚能磨出光彩来。”
本来就对慕容云裳没有任何的好感,一听慕容家这个莫明其妙的规矩,林瑜毫不犹豫地:“不可能,他们家再大的规矩,也管不到我林瑜的头上。”
伸出两根手指在林瑜的面前晃了晃,列云枫满面同情地:“是两个慕容家的大小姐,你别忘了还有一个慕容愁,好像她比慕容云裳更让你发愁。”
愣了一下,林瑜觉得头痛不己,好端端惹上慕容家这两个女子,都怪自己多管闲事,难怪师父会责骂自己。不由得冷笑一声:“八个慕容家又怎么样?婚姻大事,父母之命,我全凭师父安排,师父让我娶谁我就娶谁。”
看了看他,列云枫笑道:“林师兄,你太矫枉过正了,我们那个师父,连自己的老婆都摆不平,还能有闲心给你娶媳妇?”
听他调笑澹台玄,林瑜不悦:“枫儿,不许妄议长辈,你再胡说,我不客气了。”
虽然心中颇不以为然,列云枫还是笑道:“林师兄,不知道小师姐喜欢什么?”他听贝小熙说,这几个师兄弟里边,澹台梦只和林瑜还谈得来,所以才问了一句。
看他笑得诡秘,林瑜一时摸不着头脑:“她?”他想了想,摇头“没见到她说过喜欢什么,梦儿从小脾气就古怪,总是一个人跑去山里采药,不然就把自己关在小屋里边,常常三五天都不出来。师父山下有药庐要打理,又要督导我们练功,开始还怕梦儿怎么样,后来也就由她去了。”
列云枫一边听一边点头,听到最后,忽然有些心痛,仿佛看见空寂深幽的山谷里,孤廖清寒的小屋里,澹台梦自囚于那块小小的天地里,她究竟会做什么?读书?写诗?捣药?还是就静静坐在窗前,凝望着外边日升月落,云卷云舒。
看着列云枫有些出神,林瑜忽然别有意味地笑道:“枫儿,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
列云枫忙打断他:“你别胡思乱想,我怎么可能对小师姐有什么非份之想?”他说话间,神色有些窘,不似方才那样随性自然。
林瑜更笑:“我看你是不打自招,我有没说什么,你何必忙着辩白?我看梦儿看你的时候,眼睛会放光。”
列云枫拊掌大笑:“放光?狼看见羊的时候,二眸子也烁烁放光,钟情乎?爱慕乎?谬哉!谬哉!腹饥难耐也!”
林瑜道:“如果不是,你问找个做什么?”
列云枫不笑了,叹了口气:“也没什么,只是看见一个像你一样的傻瓜,对小师姐情根深种,所以想知道小师姐喜欢什么,好教教那位仁兄怎么赢得美人芳心。”
有些意外,又有些愕然,这些天以来,林瑜冷眼旁观,感觉列云枫和澹台梦好像彼此有着默契,而且他也从来没见过澹台梦看见谁会有说有笑,眼中光彩照人。列云枫和澹台梦在一起时,也欢愉随性,两个人看上去珠联璧合,很是般配,难道列云枫不喜欢澹台梦?可是列云枫提到澹台梦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也有些奇怪。林瑜动过情,知道陷入情中的人会什么样子。所以他特别奇怪的看着列云枫,然后转念一想,一定是列云枫自己不好意思说出来,所以才假借人手?或者他们自己尚且不知?
被林瑜奇怪的眼光看得,列云枫晃了晃诗笺:“外边可二更了,走吧,我们一起去,我有法子对付那个水清灵。”
林瑜还是犹豫,在列云枫再三催促下,两个人才悄然离开贺家,一路来到落月湖边。
月朗星稀,云淡风轻。
湖面上,画舫如梭,笙歌靡靡,灯火辉煌。
一只漆色剥落的画舫泊在岸边,一个人裹着披风,站在船头,焦灼地望着岸边,看身形体态,是水清灵。
列云枫让林瑜先去,自己随后潜行。
林瑜纵身掠去,转眼到了船头,借着灯笼的光,水清灵未施粉黛,清水素面,有些憔损,见到了林瑜,水清灵惊喜万分,从披风中伸出一只手,纤纤盈握,冰凉如水,一把抓住了林瑜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小瑜,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她的手,紧紧握着,微微颤抖,好像落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林瑜淡淡地推开她:“水姑娘有什么事儿,只管说吧。”
被推开的水清灵痛苦地望着他,半晌垂下头:“林公子请进来讲话。”她更紧地裹着披风,好像很冷,自己先进了船舱,林瑜想了想,跟了进来。
里边陈设依旧,酒香浓郁,地毯上多了一床锦衾,枕衾都是簇新的,可是这画舫里边却一个人都没有,白天还有几个粗使的丫头和绵儿,现在她们去哪儿了?让水清灵支开了?
看出了林瑜的疑惑,水清灵幽幽地道:“她们已经不在了,我一会儿也要走了,小瑜,要说这个世间还有一丝牵念和不舍的话,就只有你了。”她声音哽咽,神色凄苦,楚楚可怜。
明知道她是装腔作势,林瑜还是禁不住心头一酸,本来想挖苦她几句,只是话到嘴边,化成一声叹息:“水姑娘,前尘往事,水过无痕,我已经忘记了,你还提这些做什么?”
泪,不断滑落,水清灵泪眼朦胧:“小瑜,你听我说,就算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吧。”
灯光下,水清灵摇曳如风中残花,那份凄楚和哀痛,让林瑜心中特别的酸楚:“你,说吧。”
水清灵咬着嘴唇,泪,滑过桃腮,滴滴答答打湿了披风,她的神情好像生死抉择一般艰难,她忽然手一松,裹在身上的披风一滑落地。
林瑜大吃一惊,水清灵的披风下,除了贴身的小衣,再无遮体之物,水清灵又伸手去解胸衣的带子,林瑜惊而后怒,顺手抓起桌上的酒杯,指风一弹,酒杯打到水清灵的穴道上,水清灵动弹不得,那胸衣也落下了一角,露出半抹酥胸,脂凝香满。
林瑜惊怒之极:“你,你,你就这样自甘轻贱?”他转身要走,又想水清灵穴道被制,衣不遮体,实在难堪。过来捡起了披风,顺手给她披上。
水清灵失声而哭:“小瑜,我对不起你,可是我的时间不多了,我亏欠你的债,不想带到黄泉路上去,可是我除了我自己,我还能拿什么偿还你?小瑜,我,我不是残花败柳,我还是冰清玉洁的处子……”她说到最后,已经泣不成声了。
林瑜余怒未消,冷笑:“有夫之妇,居然是黄花处子?水清灵,你一直很会演戏,可是这个谎言太拙劣了。”
泪如珠落。
水清灵哭道:“张三不是我的丈夫,他,他是”她的唇开始发抖,说话口齿不清。她的呼吸可是急促,脸色由苍白转为暗青。
林瑜看她脸上的青色更浓了,发觉情势不对:“你,你中毒了?”
水清灵的眼睛开始慢慢无神,断断续续地:“明天……申时……二刻,平……安……街……平……安钱庄……”话未说完,水清灵缓缓地闭上眼睛。
愣了一会儿,林瑜去试探她的鼻息和脉搏,触手一片冰凉,水清灵居然气绝身亡。
林瑜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叫道:“枫儿,枫儿!”
列云枫悠然地走进来,林瑜道:“水清灵死了,她中了毒。”他还没从方才的愕然中回过神儿来,方才的事情发生的太快,他还来不及适应这种飞转直下的变化。
列云枫淡淡地:“我都看见了。”
林瑜半天才叹出一口气来,有些不安:“我以为她又在骗我,还说了很多话伤她,她走的时候,心中一定充满了遗憾,其实,我早就不恨她了,她也是受制于人,好好一个女孩子,逼得藏身于风尘之中,实在可怜。”他叹着气,又想起水清灵最后的那句话“枫儿,她方才说平安大街平安钱庄,可惜没说完,不知道什么意思。”
列云枫绕着水清灵走了一圈,笑道:“意思就是要我们去平安大街的平安钱庄去看个究竟。”
林瑜看着僵冷的水清灵,不免怅然:“谁如此心狠手毒,下毒杀她?”
列云枫笑道:“那句没说完的话我们怎么听啊,还是让她说完吧。”
林瑜暗然道:“她已经死了。”
微微一笑,列云枫道:“其实,死人也会说话。”他说着,手中捏着十几枚钢针,这钢针是他扇子里边的暗器,方才控了出来一篷,忽然出手刺入水清灵的脸颊。
他骤然出手,林瑜阻拦不急。
啊~~
已经死了的水清灵猛然睁开眼睛,凄惨地叫了一声。她的眼睛惊恐地瞪着,眼珠都要瞪出眼眶了,细小的血珠儿,从针孔中渗出来。
林瑜吓了一跳,吃惊地看着死而复活的水清灵。
骗局,又是一个骗局。
列云枫笑道:“师兄别怕,这叫诈尸!”他说着,那十几枚钢针又刺入她另一边脸颊上,又是一声凄然的哀呼,水清灵又痛又怕,张嘴要讲话,列云枫却出手点了她的哑穴,又是一刺,针扎在水清灵的嘴唇上,痛得水清灵冷汗如雨,浑身乱抖,眼泪急流如雨,眼里满是哀求。
列云枫不为所动,他就是要水清灵痛到求死,怕到有问必答,脸上带着笑:“美人,别怪小爷心狠,你活着是红颜祸水,万一死后再变成艳鬼害人,岂不遗害无穷?小爷替你积些阴德,戳烂你这样脸,就不用以色诱人了。”
看着列云枫举起来的钢针,寒光四射,水清灵吓得面无人色,哭都哭不出来了。
林瑜拦住他:“枫儿,怎么说,她也是个女人,别难为她了。”他有些嫌恶地暼了水清灵一眼。
列云枫笑道:“好,看来师兄的面子上,我不动她,不过这样一个娇滴滴的美人,让她独守着漫漫长夜实在暴殄天物。不如我们卖了她,换几文钱来喝酒。”
水清灵惊恐地发抖,她知道列云枫说得出做得到,在醉红楼时,列云枫的手段她又不是没领教过,急得双眼乱眨,喉咙里边发出呜呜的声音。
忽然,林瑜一掌将水清灵打到,这一掌隔空而发,是澹台玄的隔空十里、飞花杀人的功夫,不过林瑜的功力尚浅,轻易不会运用这门功夫,不过方才听到破空之声向水清灵袭去,他离水清灵数步之遥,再过去也来不及了,情急之下,才用了这招,他当然已经明了了列云枫的用心,现在见有人要杀人灭口,自然先救下水清灵。
这边人刚刚扑地摔倒。
嗖~~
一柄飞刀破空而过,钉在对面的船板上,突突儿地颤动。
奈何桥前空断肠
钉在船板上的刀,还在颤抖。雪亮的刀锋,在摇曳的烛光下,寒光熠熠。轻轻的颤动声,不断撞击着船舱里死般的寂静。
列云枫和林瑜都感到了窒息,浸入水中的窒息。这种感觉是忽然之间就来了,他们对视一眼船外有人,而且己然动手攻击他们,这种攻击不同于刀剑,无声无息,好像是无数股透明的潮水从四面八方向他们涌来,要无情地吞噬他们,而他们却什么也看不见。
看不见的危险才最危险。
外边的究竟是什么人,怎么会有如此深厚的内力?如此诡异的功夫?
乍逢变故,林瑜向列云枫这边靠拢,不过是几步之遥,便觉得异常艰难,仿佛身处激流漩涡中,每前行一步,都要消耗许多真气。到了列云枫的近前,林瑜已经冷汗淋漓,湿透衣衫,列云枫的功力比林瑜要弱,此时脸色发白,无法动弹,身子摇晃,眼看要支撑不住了。
林瑜的手,印到了列云枫的后心,缓缓地将体内的真气输给他,这个时候输送内力极其危险,万一被外边的人觉察到,只要再加几分力道,林瑜就会经脉受损,有性命之虞。
列云枫知道林瑜是在助他,可是这样一来,林瑜的内力损耗,也会特别危险,想到此处,列云枫也把手扣在林瑜的身后,又把林瑜输来的内力传了回去。
这一往一还,真气循环往复,两个人都骤然觉得一轻,不似方才溺水般窒息难受。
列云枫眼睛一亮,难道是误打误撞,暂时破解了船外人施展的邪门功夫?可是心念方动,发觉林瑜输过来的真气慢慢变强,而且越来越强,这股强大的真气沿着他的任督二脉运行一周天后,又源源不断的输还给了林瑜。
林瑜也察觉到了,方才他见列云枫有些不支,怕他出现意外,才不顾自己的安危以内力相助。列云枫对他有救命之恩,还让他见到了亲生母亲,况且列云枫和他是嫡亲的姑舅兄弟,他就是拼了命,也要保住列云枫无恙。
兵不血刃的生死关头,两人互相转输内力,居然抵制住了船外人的进攻,但是情形没有好转多久,那如潮水袭进来的内力,渐渐被吸附到了他们的身体里边,滚雪球儿一般,越吸越多,两个人显然无法控制和掌控这些真气,脸色开始涨红,血脉贲张,心跳加快,这样下去,一样会有危险。
林瑜顿然明白,船外人的内力仿佛是倾泻的潮水,有席天卷地之势,他和列云枫如果单独对抗,自然如水中浮叶,早遭遇到灭顶之灾了,两人无意之间将体内真气联通,就好像水中的漩涡,漩涡回转环动,自然会卸去潮流之力,反而将流动的真气牵拽下来。只是这吸附进来的真气会越来越多,以他们的功力无法将其化解,终会真气走岔,经脉寸断。
林瑜心中固然明白这个道理,可是一时却无破解之法,如果两个人分开的话,他还能支撑一会儿,列云枫可就岌岌可危了。
不过他们暂时还能勉强支撑,可怜躺在地上的水清灵,穴道被制,动弹不得,早被席卷进来的真气侵入经络,无力反抗,脸憋着青紫,心口犹如压着万钧巨石,终于嘴角溢出缕缕鲜血,神情痛苦得有些狰狞。
外边的人“咦”了一声,也在奇怪为什么自己的内力会被里边的人吸附,不觉低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怎么会吸星大法?”
一个女人的声音,听着有几分耳熟。她这一说话,船舱中那股真气便如潮水般悄然退去。
林瑜和列云枫趁机冲出了船舱。
等他们出了船舱,不由得惊呆了。
眼前,居然有一座桥,准确地说,是半座桥。桥很窄,只是三条发着幽幽暗光的锁链,锁链间不知用什么编织成细密的网,网是透明的,可以看见下边的湖水,而且这桥一半儿落在船上,一半儿延伸在半空后暗然无踪。
这半座桥,居然透明,更诡异的是,他们上船前,明明没有,怎么会在瞬间跑出一座桥来?
桥边,站着一个女子,她的衣裳在夜里也发着幽幽的暗光,无风自动,这个女子居然是水清灵的贴身丫鬟绵儿。此时的绵儿玉面如花,横波流媚,怎么看都在是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浑身上下都透着花信之年的独特风韵。绵儿水袖飘飘,笑着叹息:“销魂美色尔自弃,奈何桥前空断肠。可怜的孩子,为什么非自寻死路呢?”
奈何桥?
这座透明的桥是奈何桥?
列云枫大笑起来:“三根破铁链也能搭成奈何桥?婆婆,你老糊涂了吧?”他的神情,好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婆婆两个字,好像是无形的拳头,打到了绵儿的软肋,绵儿的脸色立时变得难看,脸上也没有了笑容,冷冷地:“小子,你叫我什么?”
女人,有时候怕的不是死亡,而是老去,以绵儿的内力修为来看,她的年纪恐怕最小也得有四十多岁了,但是她极力掩饰着岁月的痕迹,脂香粉浓,丽裳乌发,都在掩饰她本来的年龄,她看上去十分年轻,但是她心里应该知道自己的年龄。
列云枫叹息:“人谁不顾老,老去又谁怜?婆婆不仅是老眼昏花,而且听力也差,实在可怜。”
嘴角抽动一下,绵儿眼中都是揾怒:“你叫我婆婆?我看你才是有眼无珠!”她眼露凶光,就要的动手。
林瑜忙道:“舍弟年少,冒犯之处,请前辈勿怪。敢问前辈是?”
冷冷地哼了一声,这前辈两个字入耳也极为尖刺,绵儿森森笑道:“两个都是不知好歹的混帐小子,死了也是个糊涂鬼!十地阎罗,四大使者,我是奈何桥的桥,使者离尘。”
奈何桥的桥?
眼前这个美艳骄俏的女人就说奈何桥的桥?
前时酆都城的城已经出现,现在奈何桥的桥又现身,难道十地阎罗王真的涉足江湖了?
林瑜心中暗惊,抱拳道:“原来是离尘前辈,林某眼拙……”
离尘冷笑:“既然眼拙,还要它何用?”
她说着话,欺身而近,并起两根玉指,戳向林瑜的眼睛。她动手时毫无征兆,动作快如鬼魅,林瑜连躲都来不及躲,索性叹了口气,闭上眼睛,离尘冷笑,只道是林瑜放弃了抵抗,任她宰割,她又何尝把林瑜放在眼里,眼见指尖就要沾到林瑜的眼皮了,忽然觉得恶风一道,心口上重重挨了一掌。
这一掌,林瑜拼尽了全身力道,离尘惊叫一声,手腕一翻,也打到了林瑜的肩头,两个人各自分开,离尘脸上发白,神情痛楚,一口血,喷了出来,惊骇地望着林瑜,死也不信他能有如此内力。
其实以林瑜的武功,伤不了离尘,一则离尘太轻敌,根本没有防御,也没想到林瑜会孤注一掷地出手,二则,林瑜这一掌里边,还残留着吸附来的力道,那是离尘的真气,所以这一掌才会打伤了离尘,可是离尘那一掌虽然是伤后发出,力道却是不弱,况且林瑜方才真气耗尽,这一下打在肩头,林瑜几乎听到自己骨头都要断裂的声音,阵阵剧痛,让他的心都抽搐起来,脸上却强自浮出苍白的笑意:“前辈内力浑厚,林某佩服之极!”这句话,林瑜说得很真诚,听到离尘的耳中,无比讽刺。
本来和后生晚辈动手,她已经有失身份了,现在还让人家一掌打到吐血,更是丢人之极。离尘冷哼一声:“你们到底是谁?”
身形一飘,列云枫纵到林瑜的身边,拍了拍林瑜:“师兄,师父常常教诲我们要惜老怜贫, 怎么一掌把人家老婆婆给打懵了?老前辈,我们白天不是见过了吗?而且你用心良苦安排那个娇滴滴的美人,还能不知道我们是谁?”
方才林瑜与离尘过招,电光石火,骤分骤合,列云枫看都没看清楚,更不用说过去帮忙了。可是眼见吐血受伤的反是离尘,他的心就是一紧,猜测林瑜的伤可能更重,大约是全力一击,现在恐怕是强弩之末了。因此他忙过去,借一拍之机,为林瑜运气调息,虽然他的内力尚浅,总有几分用处。现在林瑜受了伤,他又根本不是离尘的对手,一定想法子拖住离尘,他算想澹台玄也该来了。
临行时,那张诗笺还压在桌子上边,澹台玄每天都有习惯来看看徒弟们睡稳了没有。列云枫的觉比较轻,每次澹台玄来,他都知道。现在的时辰,澹台玄一定去了他们的房间,看见那张诗笺,自然会来落月湖。
离尘冷笑:“不可能,你们不可能是玄天宗的弟子,玄天宗的弟子最大的能有多少岁?以你们的年龄,不可能有这么深的内力!你们究竟是谁?为什么要冒充玄天宗的弟子?”
看得出来,离尘心生了疑惑,方才那掌虽然伤了她,不过尚无大碍,但是在确定对方身份之前,她不再轻易出手。离尘觉得最大的可能,就是他们易容假冒。
离尘不动手,林瑜自然也不敢妄动,看着离尘充满疑惑的眼睛,微笑道:“生时皆有姓,死后俱无名。你说我是谁,我就是谁,我说我是谁,谁又能是我?”他不太会说谎,不会向列云枫那样面不改色地信口而言,但是林瑜不糊涂,只要离尘心中疑惑不解,她是不会冒然动手,现在的情势,拖得越久,对他们来说就多一分机会。他也知道师父的习惯,小时候他们几个白天练功累了,晚上都不好好睡觉,不是蹬被子,就是揣枕头,所以澹台玄习惯每天看看。今天晚上如果见不到他们,一定会沿路寻来。所以情急之下,他打起了禅机。
不是谎言的谎言,才更能迷惑对方,果然离尘眼光扑朔,游弋不定。
列云枫笑道:“老而不死足为贼也,要欺负就欺负得彻底一些,师兄好人做到底,拆了这座破桥,断了阴阳界的路,我们所有的人不是统统都长生不老,寿与天齐了吗?”
强提起一口气,林瑜朗声道:“好!”他说着单掌一动,虚张声势就要动手。
离尘忙道:“等等!两位朋友,我只是奉了主上之命,了断和玄天宗的一些纠葛,两位扮成玄天宗的弟子,不知道和玄天宗有什么渊源?也许我们坦诚以待,可以化干戈为玉帛!”
她说得极为客气,但是暗里偷偷凝聚内力,想虚晃一招,先离开此地。在没有弄清楚对方的身份之前,离尘绝对不会冒然动手,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而且十地阎罗王只命令她把玄天宗的林瑜带去,不许她和别的门派结怨。
她口中说着话,骤然发难,水袖飞扬,猎猎作响,那座桥蓦地飞了起来,好像一张渔网,撒向了列云枫和林瑜。
奈何桥的桥,居然是件兵器。
林瑜和列云枫眼见这网一样的桥,从天而降,惊急之下,欲联手对抗。
砰地一声,桥迸出一串幽蓝的火花,反弹回半空。
隔空十里,飞花杀人。
澹台玄淡淡的身影,终于出现在船头。
列云枫和林瑜都叫了声师父。
离尘愕然,她认识澹台玄,那么这两个人真的是玄天宗的弟子?
澹台玄淡然道:“你姐姐好吗?”
奈何桥的桥,孟婆汤的汤,本是亲姐妹。
离尘此时犹自不信方才打伤她的人,竟然是澹台玄的弟子,又听澹台玄问起姐姐忘情,木然点下头:“她还好。”
澹台玄道:“你走吧,看在你姐姐的份上,我放了你这次。”
离尘冷笑一声:“不用你放我,凭你也留不住我,只是,想不到你们玄天宗的人,也学邪魔歪道的吸星大法,真是可笑,可笑之极。”她口中说着,却身影一晃,那透明的桥卷入水袖之中,飘然离去。她本来就不是澹台玄的对手。现在又受了伤,自然不会和澹台玄硬拼,澹台玄不和她动手,她焉能再留下,自然逃之夭夭。
澹台玄转过身来,阴沉着脸,喝道:“为什么要擅自出来?谁的主意?”他口中喝着,眼睛却盯着列云枫。
林瑜看到师父来了,绷紧的心立时送了,肩头上的剧痛阵阵加剧,轻唤了声师父,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终有一日,红尘路尽;终有一日,妖灵成鬼;终有一日,我们唏嘘感叹,白云苍狗无情如斯;终有一日,我们形影相吊,怀念往事的暖;终有一日,忆起彼此的笑语,忘却了彼此的名字;终有一日,把最后两行泪,流向心里;拿着通往新疆伊犁的车票,在众多嘲弄和讽刺的眼光里,踏上漫漫征途;知我者谓我何忧?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我的身,不由己,任它风吹雨打去,放逐到哪里就是哪里,我没什么舍不得,早晚不过尘归尘,土归土;我的心,依旧逆风而行,不断失望,不断希望,未到穷途,心绝不死。纵然不是蒙尘之珠,不是破茧之蝶,也要扑向那团挚热激烈的希望之火,我确定了自己的方向,我明白自己的结局,就算是化成灰烬,也要片刻的绚烂,我舍得,我心甘情愿。
终有一日,站在彼岸,回首苦海茫茫,心,成木成石,我,无怨无悔。
心中底事意中人
柔柔的月光,透过纱窗,照着澹台梦的脸,她垂着头,在补衣裳。衣裳是印无忧的,被白碧深的剑刺破了,贺世铮虽然卧病,还没忘记给印无忧送来一身干净的衣裳,无论做工和质地,都极其讲究,不过印无忧连看都不看,坚决不收。
他还要自己的衣裳,然后穿针引线地自己在灯下补,正好澹台梦端来宵夜,看印无忧拿针的样子,笑得不行,她自然而然地接过来,坐在方才印无忧做的位置,气定神闲地补着衣裳。
青花瓷的盖盅里,是澹台梦亲自下厨熬的羹,浓浓的汤汁,馥馥的香气,印无忧拿着汤匙,却呆呆地望着澹台梦。
澹台梦一边挑着线,一边笑道:“怎么不吃,只是看着我,难道我秀色可餐,足以果腹啊?”
脸一红,然后忍俊不住地浮出一丝笑意来,印无忧就坐在她的对面,身上的伤,他并不在乎,他只想离澹台梦近些,看得可以更清楚。听澹台梦说笑,他只是点头:“如果,如果现在我们就死了该多好。”他说完这句话,立时发觉话说得不妥,他的本意,是想说一辈子这样看着澹台梦该多好,可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稀奇古怪的一句。
嫣然一笑,澹台梦抬眼看着他:“要想人死,还不容易,你一剑刺过来就行了。不过就是你要杀人,也得吃了我熬的归参鳝鱼羹,补足了气血,杀人的时候,手就不抖了。”
印无忧有些负气:“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怎么还笑话我?我本来就没有人家会说话。可是太会说话的人,其实也很讨厌。”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忽然有些不高兴,澹台梦不过是开句玩笑,他忽然想起列云枫来,也是这样口齿伶俐。
眼波轻盈流转,澹台梦微微有些迟愣,手中的针线也停了下来,心中若有所思。
沉默。
只有烛芯爆开的声音。
印无忧开始担心,澹台梦是不是生气了,她手中还捻着针,却有些愣愣地坐在哪儿,不笑也补说话:“沧海,对不起,我不是说你很讨厌,我是说那个列云枫很讨厌。”他情急之下,想也不想,冲口而出。
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光,澹台梦淡淡地道:“他救了你,所以你讨厌他?”
一呆,然后印无忧的脸慢慢涨红了:“沧海,你觉得我是那样挟私小气的人?”他有些怒,有些心痛,全天下的人误会他都不要紧,只要澹台梦相信他。
澹台梦的脸上去掠过淡淡的笑意:“其实他也有时候真的很讨厌。”
这一笑,如刺,刺到印无忧的心:“你讨厌他的话,我去杀了他。”他这句话,说得半真半假。
澹台梦道:“你杀他?”她微微笑道“你是我的兄弟,他是我的朋友,只要我活着,你们永远不要相残。”
印无忧冷冷地道:“你命令我?”
澹台梦莞尔一笑:“那我们都死了吧,让你如愿以偿,到时候不过是鬼打鬼,谁还能管得了谁?”她不以为杵,淡淡地笑,看着印无忧的表情,好像在慰籍一个赌气的孩子。
慢慢地垂下头,印无忧忽然觉得自己对澹台梦一点办法都没有,他本来有些生气,可是澹台梦在笑,很坦然地,笑得甜美纯净,根本没有和他计较,印无忧觉得自己有些愧然。他不知道说什么,只好拿着汤匙吃了一口。
这羹,郁浓味鲜,顺着咽喉,落入腹中,唇齿之间,留香不散。
印无忧拿着汤匙,愣愣地望着盖盅:“这是什么?”
澹台梦笑道:“归参鳝鱼羹,益气补血的佳品,你糟蹋了当归和党参不要家,可别糟蹋了我花的功夫,这羹要先将鳝鱼剔骨削肉,先要用武火烧沸,打去浮沫,再用文火慢煮细熬了快一个时辰才好。”说着话,衣裳已然缝好,打了个结,然后剪断了线“好了,怎么这样宝贝这件衣裳,是你们家的镇家之宝?”
唔了一声,印无忧没说,这件衣裳是他第一次遇到澹台梦的时候穿的,当时他中了万虫啮心之毒,是澹台梦救了他。现在澹台梦问起,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干脆就沉默,默默地喝着羹。
澹台梦轻轻叹了口气:“可惜,我只会做这种药膳,不然熬一碗荷叶粥,清清淡淡,正好宵夜。”
印无忧本来想说只要是你做的什么都好吃,可是想想这句话实在难以启齿,头垂得更低了。
澹台梦把衣裳递过去,印无忧接了,默默穿上,正要说句什么话,列云枫悄然进来,顺手关紧了房门。
澹台梦奇怪地道:“快三更了,你不是去休息了吗,怎么又来了?”
列云枫道:“我们方才出去了,林师兄受了伤。”
哦?
听说林瑜受了伤,澹台梦问道:“小瑜他受伤了?怎么样?”
列云枫叹了口气:“差点伤到了骨头,虽然不太碍事,可是要休息几天才行。师父在给林师兄敷药呢,我就溜出来了。”
眼波流转,澹台梦悟然:“哦,我知道了,又是你蛊惑的小瑜出去吧?他和大师兄一样,什么事儿都不会瞒着爹爹,可是你溜出来有什么用?躲了一时,你还能躲了一世?”
列云枫笑道:“小师姐,我有那么笨吗?反正师父是生气了,不如一不做,二不休,趁着他老人家还没发脾气之前,再做点事情去。”
澹台梦好笑道:“你又要去哪里折腾?还自诩聪明,不知道偃旗息鼓,反而火上浇油?把我爹爹惹急了,你有什么好处?我劝你乖乖地去认错吧。”
印无忧忽然道:“自作自受,你劝他干什么。”
列云枫笑道:“印大哥惜字如金,难得说句话,可是话也不用说得这样真。世间的话,怎么说都好,就是真的话要少说,就像我们这张嘴,什么都能吃,就是不能吃亏。如果说了真话,十之八九是一定会吃亏的。”
印无忧哼了一声,列云枫看着他的眼神居然跟澹台梦看他的眼神一样,宛如看着一个赌气的孩子。他知道自己说不过列云枫,干脆沉默不语。
澹台梦忽然笑道:“长夜漫漫,实在无聊,不如我们去敲打敲打那只瓜?”
列云枫笑道:“英雄所见略同,反正这个贺家乌七八糟,谁有时间和他们纠缠,再待下去,早晚近墨者黑,都成了贺思危那样的大侠客了。我们不妨敲瓜问路,让贺思危见鬼去。”
印无忧冷笑一声:“不用你们去敲,贺思危一定会见鬼。”他说着话,陡然站起,从床上拿起长剑,就要出去。
身影一闪,澹台梦拦住他。
印无忧道:“杀了他,能拿到五千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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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云枫摇头:“贺思危的命居然值五千两,有人出钱让你杀他?”
印无忧点点头。
列云枫继续问道:“谁要杀他?”
微微地薄怒,印无忧哼了一声:“你懂不懂规矩?”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杀手有杀手的规矩,无论接下那单买卖,都要替雇主保密。
列云枫哂笑:“杀手杀人不过是为了钱,替雇主保守秘密,不过是彰显自己的信誉,好让更多的人放心把买卖交过来。所谓一流的杀手,武功也许不是登峰造极,但是嘴巴一定够紧,这个就是你们的规矩?”他的神态极其不屑。
印无忧眉尖微皱,怒意充盈:“你是明知故问?你觉得我做不了最优秀的杀手?”
他已经生了气,列云枫明知道杀手的规矩,还这样问,分明是看不起杀手,如果不是澹台梦在场,印无忧早挺剑就刺了。
世上的人可以要你的命,但是就不能让他损伤你的骄傲。
这是父亲印别离训诫他的,列云枫的轻慢和不以为然,显然伤到了印无忧的骄傲,更可气的是,他的怒气丝毫没有震慑到列云枫,大多数人听到他印无忧的名字都会发抖,在印无忧的心中,除了澹台梦,没有人可以无视于他。
印无忧的手慢慢握紧,有种想拿剑的冲动。
可惜,他的心思全然瞒不过澹台梦,澹台梦微笑:“傻孩子,他从来都没有当你是杀手。”他眉眼间的笑意,芬芳而温暖。
怒意,立时如雪遇阳光,立时消融。不当自己是杀手?那是什么?兄弟?朋友?可是他与列云枫素昧平生,怎么可能?
人与人之间,只有一种关系,就是杀人与被杀的关系,这种关系会互换逆转,杀人的人也可能被杀,被杀的人也会绝地反击,要想做一个永远不被人杀死的杀人者,就要优秀、强悍、冷酷、无情。从小到大,印无忧认为人与人之间就是这样的关系,别人的性命都如草芥蝼蚁,他在别人对他的畏惧和憎恨里,深信这些道理,印别离教给他的道理。
可是,他相信澹台梦,澹台梦一定不会骗他。
列云枫幽然一叹:“印兄难道真的要做个杀手?如果是的话,何必与令尊苦苦相抗?费尽心机去赚那不可能的一百万两?”
印无忧听得一呆,心中满是矛盾和疑惑,是啊,他为了赢得和父亲的赌,为了凑那一百万两,他不断接杀人的生意,连十两银子的买卖都接过。为了攒钱,他一路漂泊,从来都没住过客栈,晚上去杀人,白天就随便着给僻静的地方,打个盹儿。他的怀里,永远有个干硬的馒头,饿了时,就着水啃两口。一百万两对于他来说,的确重如须弥。他如此辛苦,就是为了离开离别谷,只要离开了离别谷,他才有自由。
列云枫拍拍他的肩头:“赚钱有很多种方式,小弟不是说过,介绍个轻松惬意的法子给你吗?小弟知道印兄不愿意受人恩惠,不如我们做个交换,你回答我两个问题,我保证你轻松赚到一百万两,如何?”
澹台梦认真地道:“不是交换,我们之间没有交换,无忧,我们都当你是兄弟,兄弟之间,有通财之谊,要坦诚相待。”她的语气,带着一点点责备。
无忧立时有些着急,忙道:“竹林里边有十六个人,每人一千两,是贺思危让我去杀的,可是偏偏到的时候,遇见了白碧深,他已经动手了。”
列云枫恍然,难怪当时印无忧向白碧深要钱,原来是白碧深抢了他的生意,可是白碧深是焚心教的护法,自然不会为了钱去杀人,那些江湖上二、三流的角色,值得白碧深亲自动手吗?
列云枫不禁问道:“他让你放弃一个人,是逃跑的哪个?”
点点头,印无忧道:“那人趁着我们打斗时,自断一臂逃跑了。白碧深要亲自杀他,他说这些人犯了他们焚心教的规矩,所以要施以酷刑,不能死在别人手上。”
他们犯了焚心教的规矩?这句话有两种可能,一种,这些人本来就是焚心教的人,犯了教规要严惩,另一种,他们无意中犯了焚心教的禁忌,所以焚心教的人要杀鸡儆猴。他们能犯什么禁忌?他想着看向澹台梦,澹台梦也看着他,两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道:“酒楼。”
酒楼中,那场伪装的中毒身亡,也许根本不是焚心教下的手,他们只是和贺思危在演一出戏,他们假冒了焚心教的名字,所以焚心教的人才来杀他们。而且现在戏演完了,那些人自然要被灭口,贺思危才找印无忧来杀人。难道贺思危演出这场戏,就是要把他们师徒留在贺府,好对付十地阎罗王?那个酆都城的城不是扬言还会来吗?今天他和林瑜又遇见了奈何桥的桥,看来是十地阎罗王真的要涉足江湖了。但是使者离尘不是要带走林瑜吗?他们要林瑜干什么?
澹台梦继续问道:“那么是说要杀贺思危?”
沉吟一下,印无忧道:“我不知道。”
这个回答,让列云枫和澹台梦都是一愣,列云枫稍加思索:“因为和你接洽的那个人不是真正的雇主?”
哼了一声,印无忧也觉得列云枫很聪明:“这个你都猜到了,还问我做什么?”
澹台梦笑道:“代替雇主和你接洽的人,是什么人?”
她问的话,印无忧不能不答:“一个女人。”他答了这句话,然后看见列云枫和澹台梦都用用一种疑问的眼光等着自己往下说,不免有些不耐烦:“就是一个女人,十几二十几岁,长得不好看也不难看,反正看着就讨厌!”
列云枫道:“她总有些特征吧?”
印无忧冷淡地:“不记得,我看着她就讨厌,怎么会细看?”
列云枫和澹台梦都情不自禁地叹口气,看来要杀贺思危的人还真狡猾,自己不出头,派了个令人生厌的女人前去,就算那天事发,也找不到自己的头上。何况连这个接洽的女人,是一个让人不愿意多看的人?
印无忧是在离别谷长大,他从小接受的也是杀手的训练,杀手最大的本是就是认人,看一眼就该记住这个人的长相、特点。
听他们叹息后,印无忧也意识到这一点:“再见到她,我能认出来。”他说着,忽然又心痛即将到手的五千两。现在列云枫和澹台梦已经知道了,自然不能让他去杀贺思危了,那个贺思危是明州的侠客,他们是玄天宗的弟子。
列云枫诡秘一笑:“印大哥放心,这单买卖,你不做小弟我也会去做!佛家有云,杀恶人即是善念,小师姐,我们现在敲瓜去!”
听到敲瓜,澹台梦笑意盈盈,听他们一再提到敲瓜,印无忧也很好奇,方才是不好意思去,现在终于忍不住了:“什么瓜?”
澹台梦笑道:“当然是傻瓜,走吧,兄弟!”
作者有话要说:看破,放下,自在,随缘。
现实在现实之外,红尘在红尘之中。
偶开天眼看红尘,方知身是眼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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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一息尚存,我不会放弃这篇文,初冬雪霁,也祝大家平安快乐。
萧墙祸起何论亲
从东到西,九十八步,从南到北,六十七步,窗子,桌椅,床……
数来数去,贺世铎郁闷到要发疯。
外边本来站满了听候差遣的丫鬟小厮,最后都让贺世铎统统赶走。这间华丽的房子,已经像一座深广空旷的监狱,哪里再禁得起一群走狗在他眼皮底下屏息木立?
七天之内,不许踏出房门一步,这是叔叔贺思危的命令,他不敢违抗,只好坐牢一样困在这间屋子里。
贺世铎拜入鬼刀门的时候,才十一二岁,从懂事起,父亲贺居安亲自教导他的武功基础,然后按照贺家的规矩,在没有确定宗长继承人的时候,都去拜师学艺,父亲贺居安是宗长,他是长子,但是他的母亲不是贺居安的嫡妻,而且因为犯了家规,被浸了猪笼,他的人又没有弟弟贺世铮聪明,所以要继承贺家的宗长之位要博得江湖上的声名和威望才行。师父的死,让贺世铎心念一动,感觉这是一个机会,为师报仇,多么堂而皇之的理由,可惜不知道叔叔好像对此并不热心,其实贺世铎很愿意借助贺思危的力量来扬自己的名声。
记忆中,叔叔贺思危是个谦和礼让的人,颇有大家风范,对贺世铎兄弟也特别疼爱,无论武功还是在江湖上的口碑,都有超过贺居安的势头,贺居安有时性情暴躁,会无缘无故的责打他和弟弟,如果叔叔在,一定会阻拦,但是父亲会连着贺思危一起打。那段时间,贺世铎对父亲又畏又怕,还带着几分恨意。
可是等到周子澜死后,他回到家中,才发现这个家已经悄然改变,父亲瘫痪失语,整天有人伺候着,而且叔叔贺思危隐隐成了这个家的主人,纵然贺世铎不如弟弟聪明,但是也觉察到贺思危的改变,这个家里,贺思危的话不容反抗。
让贺世铎特别困惑的是,为什么短短几年间,一个人有如此的改变,有次和弟弟贺世铮喝醉了,他忍不住问这个问题,贺世铮大笑,看着他,用力拍他的肩头:“大哥,男人活在世上为了什么?财富!地位!女人!说来说去,不过两个字,权势!只要有了权势,还愁什么财富和女人?”看着贺世铎仍是呆呆地望着自己,贺世铮带着轻蔑“他贺思危处心积虑,还不是为了能成为贺氏一族的宗长?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什么事情做不出来?他为什么到现在还不娶老婆?你以为他不想?他是一心放在夺权上!”
贺世铎恍然,他离家的时候,祖父还活着,当时因为父亲是祖父的长子,宗长继承人之位责无旁落,但是随着贺思危越来越出众,祖父明显开始偏爱贺思危,有几次还想让思危代替居安的宗长继承人之位,但是由于族中意见分歧,事情始终未定,没想到几年以后,祖父故去,父亲卧病,叔叔自然而然地做到了宗长的位置,性情又改变如斯。
那晚他中了毒,回到府中后,贺思危就给他解了毒,贺世铎更是不解,贺思危手中居然有解药,不知道这次叔叔要搞什么鬼,师父师兄明明就是那个小子用毒害死的,为什么不杀了他们给周子澜报仇?听下人讲,贺思危还把他们师徒请到了府中,待如上宾,还给他下了禁足令,不许他离开这个房门半部,真是岂有此理,简直气炸了贺世铎的肚皮。
贺世铎又痛恨又憋气,在屋子里踱来踱去,连东西南北的距离都了然在胸了,郁闷得想要杀人。
嗯~~
一声细微到几乎无有的呻吟,断断续续传到了贺世铎的耳朵,声音微弱而痛苦,贺世铎站住,低喝道:“谁?”
屋中的烛光猛地摇曳了一下,立时好几支蜡烛都熄灭了,一股寒意让贺世铎打了个冷战。他忙掏出了火石,准备去点蜡烛,屋门发出“吱呀”一声刺耳尖锐的声响,然后是沉闷的关门声。引得贺世铎回头看去,方才虚掩的房门,此时关得紧紧,贺世铎顾不得点蜡烛,忙去看那个门,可是他的手刚触摸到门边,屋中亮了一下,方才熄灭的蜡烛有的已经又被点上了,贺世铎的身子靠着门,有些毛骨悚然。
他看见,墙角的阴影里边,隐约站着三个人,本来那边有几只蜡烛,现在都灭了,大片幽暗的阴影里,三个人都穿着白衣裳,披散着头发,看不清楚五官。
贺世铎直直地瞪着眼睛:“你们是人,是鬼?”
那三个人也不说话,然后其中一个的头稍微扬了扬,凌乱的头发中露出了口鼻,虽然不是很清楚,却依稀可辨一缕发黑的血,顺着鼻子和嘴角淌了下来,滴滴答答,落到雪白的衣衫上。
贺世铎先是恐慌,然后扑地跪下:“师父,师父!”不由得失声而叫,周子澜毒发身亡时,就是这样的情形,有黑色的血流出来,他仿佛都闻道了血液中散发的腥气。一定是师父枉死多时,见自己没有替他报仇,才显魂来了。
嗯~~
又一声低低的呻吟,声音更加痛苦,好像被扼住了咽喉发出的声音,带着绝望的沉闷。
淌血的那个人低哑着嗓子:“学了我的武功,为什么不给我报仇?”
一听这话,贺世铎满头是汗,心中想着师父生前不知道的事情,死后一定都知道了,千万别隐瞒了,于是磕头如捣蒜:“对不起,师父,我不是有意骗取鬼刀门的武功,是奉了家父之命。我们贺家的子弟出了继承宗长之位的人,都要另投师门。然后把各派所学带回家中,再融入我们贺家的武功之中,我不是有心偷艺,师父饶命!”
这些话倒是出乎意料,阴影中的三个人对视了一下,那个嘴角流血的人继续道:“为什么不给我报仇?”
贺世铎叩头道:“不是我不想,是我做不了主啊,这个家是我叔叔贺思危说着算!”他情急之下,还有什么顾忌,把自己知道的东西,统统讲了一遍,关于贺家的宗主之争,关于贺居安和贺思危兄弟的嫌隙,还有他和贺世铮的不和。絮絮叨叨,生怕遗漏了些。
那个嘴角还在淌血的人都要笑破了肚皮,可是仍旧低哑着嗓子:“你们贺家的人狼子野心,算计尽了天下的武林人,就不信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贺世铎,你骗得为师好苦,枉为师待你亲如子侄,还想把掌门之位传给你!天不报来鬼来报,我现在就去平安钱庄。”
贺世铎愣了愣:“师父去平安钱庄做什么?”从他的神情上看,显然不知道平安钱庄有什么秘密。
见贺世铎不了解平安钱庄,那人冷笑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们贺家做过什么,欺人欺世欺不了神鬼!”
他说着长袖一抖,嗖~嗖~几声凉风拂过,蜡烛立时熄灭,贺世铎吓得俯首发抖,不敢抬头,颤抖着声音:“师父,饶命啊!”
咚咚~咚咚~
强烈的叩门声响起,贺思危的声音传来:“铎儿,开门,你搞什么鬼?听到我来了,居然熄灯?”
听到是叔叔的声音,贺世铎不敢怠慢,只是惊魂未定,哆嗦着爬起来,屋子里一片黝黑,他也不敢先点蜡烛,生怕再见到死不瞑目的冤鬼,忙跑到门口一看,这房门不知道什么时候闩上了,贺思危在外边不耐烦地叩门,贺世铎刚哆里哆嗦地把门打开,贺思危飞起一脚把贺世铎踹到在地,就听贺思危骂道:“浑小子,越来越不把我放在眼里,我来了不说开门迎接,反而插门熄灯,如意,掌灯!”
有个女人娇滴滴地应了一声,等贺世铎爬起来,如意已经将蜡烛都点亮了,他心有余悸地左瞧右看,没有见到方才的那三只鬼,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看着贺世铎呆头呆脑张皇失措的样子,贺思危心中就有气,劈面一记耳光打过去:“看什么看,这屋子里边有鬼啊?”
贺世铎被打得一趔趄,哭丧着脸:“真的有鬼,有三只鬼!”
啪~又一记耳光掴过来,贺思危骂道:“混蛋,居然学会了指桑骂槐,说我们三个是鬼?你眼睛里边没有我就算了,连你亲生老子都不放在眼中了吗?”
贺世铎的脸颊肿了起来,心中又怒又怕又气,定下神来一看,原来父亲也来了,父亲贺居安坐在木轮椅上,摇头晃脑,口水流得老长,五官抽搐,形容可鄙,令人生厌,目光游移不动。
贺思危又飞起一脚,踹到贺世铎的腿上:“小畜生,见了你老子,连声爹爹都不叫吗?”
贺居安的头摇得更快了,好像是着急,又像是生气,贺世铎被打急了,横愣着眼睛,脸红脖子粗:“叫爹?我就是叫他爷爷,他听得懂吗?你不用猫哭耗子,装他娘的好人,你不早盼着我爹死吗?他这样子,半死不活,你还留着他一口气干什么?还不如一刀宰了他,他不用受罪了,你也称心如意!”他是急了,也不多想,口不择言。
这下子贺居安口中发出呜呜哑哑的声音,本来游移不定的眼光变得急切起来,头晃得更厉害了,身后推着轮椅的如意不耐烦地用双手一扳贺居安的头,贺居安动不了了,被如意的手勒得脸色涨红。
这次贺思危居然没有生气,反而和颜悦色地蹲下来:“哥哥,思危一直怜惜铎儿幼年丧母,而且他娘是浸猪笼死的,哥哥偏偏又久卧病榻,所以难免娇纵纵容了铎儿,古人云,爱之既害之,诚不谬也。”他说着站直了身子,脸上沉出水来“如意,把家法取来,我要替哥哥教训教训这个忤逆不孝的小畜生!”
那个叫如意的女人笑道:“二爷,三更半夜动什么家法,还得烧香开祠堂,搅得鸡犬不宁。二爷要教训大少爷,动什么不是家法?”她一脸的媚态,讨好地看着贺思危。
听他们一唱一和,贺世铎忍不住骂道:“贺思危,亏你和我爹还是一奶同胞的兄弟,如此心狠手毒,不择手段!别以为你做的事儿有多隐密,告诉你,欺人欺世,你欺不了神鬼,我刚才看见我师父了,他什么都知道了,他要向我们报仇!”
贺思危顺手操起一把椅子,冷笑道:“哥哥听见了,这孩子居然见到鬼了,实在愚不可及,这个世间哪里有鬼?我该说什么好呢?其蠢如猪,那也太糟蹋猪了,不如我也送铎儿见鬼去吧!别活在世上丢人现眼了。”他说着飞身而起,抡着椅子就砸过去,贺世铎一闪,让过了头,肩膀被狠狠地砸中了,立时硬木椅子四分五裂,痛得他惨叫一声,跌倒在地,另一手抱着受伤的肩头,被打到的那边,手臂无礼地垂下,应该是被打折了,痛得贺世铎就地翻滚。
贺居安拼命挣扎,如意就在后边狠狠地抽了他好几巴掌,贺居安不能反抗,一颗头被打得左右摇晃,满目怒色,满脸是泪,终于挣脱了如意的手,扑倒在地,以头叩地,仿佛在求饶。
如意踢了贺居安一脚,又像贺思危笑道:“二爷,大爷不是让您心疼了这么多年了吗?您这一下子就把大少爷打死了,大爷的心也就疼这么一会子而已,算算还是二爷您吃亏。”
看着贺世铎痛苦的哀嚎和贺居安不停触地的头,贺思危笑道:“也是,一下子打死了,太便宜他了。如意,传我的话,大少爷犯了家规,要禁闭一个月,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来探望。”
如意媚眼如丝,软塌塌地笑:“不让人看,那他这条折了的胳膊岂不废了?二爷,奴家可不忍心再看了,这个大少爷还是不是男人啊,才受了一点点的伤,叫得跟杀猪似的,快走吧!”她说着想拖死狗一般,把贺居安拎起来,按到轮椅上,推着往外走,贺思危又狠狠地在贺世铎受伤的肩头上又踩了一脚,贺世铎惨叫一声,昏厥过去,贺思危这才心满意足地搂着如意的腰,推着贺居安,扬长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桃日桃花开处蔚云霞,欲醉熏风过酒家。
残月一钩寒盈袖,慢斟浅唱浪淘沙。
贴首以前写的小诗,是否看见醉到我不走墙走的妖灵,一派憨然之态?
塞北的夜,飘落的雪,暖心的祝福,让我们隔着千里万里,一同举杯,但愿人长久,这生笑红尘。
剑冷光寒残夜永
没有烛光,寒霜一样的月光洒满了每个角落,屋子里边显得有些阴冷。
坐在床上,印无忧的眼光一直落在澹台梦的身上,可是列云枫就坐在澹台梦的旁边,两个人时而对视,时而低首,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生气,印无忧在生气,虽然方才让他扮的鬼没有说一句话,那些话都是列云枫说的,可是他还是生气,这种事情在印无忧看来实在太滑稽荒谬,而且更可气的是,贺思危他们走后,列云枫和澹台梦居然帮着昏迷不醒的贺世铎接上断了的胳膊,澹台梦还亲自给贺世铎喂药。她的动作轻盈温柔,可是为了那样一个人,印无忧觉得这是对澹台梦的亵渎。
扮鬼,救人,已经让印无忧一肚子怨气,现在他们两个又对坐无言,好像老僧入定一般,要么说话,要么睡觉,这么枯坐,究竟算怎么回事儿?
列云枫自言自语地道:“贺思危是个人?”
澹台梦也自言自语地道:“嗯,是个人,而且还是个很有江湖声望的人。”
列云枫又道:“贺居安不是病,是中了毒。”
澹台梦点头:“他中的毒很深,但是人却清醒。”
静了一会儿,列云枫又道:“侠客是不是都死要面子活受罪?”
澹台梦点头:“生死是小,名誉是大。”
两个人对望了一下,又不说话了。
外边,隐隐传来更鼓声。
列云枫边思索边道:“如果是沐猴而冠,这个猴儿得千方百计掩饰自己,没有晃着尾巴招摇过市的道理。”
轻轻一叹,澹台梦道:“人人都喜欢文过饰非,除非他是疯了,总将自己的丑鄙之处展示给人看。”
列云枫冷笑道:“疯?我看他比猴儿都奸猾,只怕关在猴儿笼子里,能把猴儿挠了。”
咯愣,咯愣,澹台梦手中摆弄一只茶杯,纤纤的手指绕在杯子里边,轻轻地转动,列云枫的形容让她展颜一笑:“贺世铎看不出来我们的把戏,可是我感觉贺思危知道我们在那屋子里边藏着,他半夜三更到贺世铎的屋子里,还带着那个女人,推着他的哥哥,有什么事情这样迫不及待?会不会是一出苦肉计?”
微微阖上眼睛,列云枫道:“苦肉计?如果下了这么大的本钱,那他的目的是什么?难道贺思危就是想让我们看清他的真面目?就算贺思危用心险恶,会装腔作势,那个贺居安却不是装的,还有贺世铎,没理由把苦肉计演得和真的一样。贺思危不过是他的叔叔,又不是他的老子,用得着那么卖命吗?”
想想也是,可是澹台梦觉得方才贺思危那双阴恻恻的眼睛,总是有意无意地瞟向他们的藏身之处。
啪~,印无忧拍了一下床板,冷冷地:“以后这种装神弄鬼的事儿,少找我!”
他神色微愠,十分不悦,怎么说他也是离别谷的少谷主,居然跑到这儿来装鬼吓唬人,这要是传到江湖,得是多大的一场笑话?本来他只是好奇列云枫和澹台梦怎么去敲瓜,谁知道自己先扮成了鬼。而且列云枫和澹台梦说的话,他插不上嘴,看他们的样子,好像这话头一打开,就没有收住的意思。
屋子里边很静,这一声十分响亮,列云枫和澹台梦正在全神贯注地思索贺思危的事情,均是下了一跳,列云枫没有说话,澹台梦笑道:“知道委屈你了,下次什么事儿也不敢劳驾你,免得上了少谷主的颜面。”她笑得平静,说话的语气十分客气,可是听到印无忧的耳朵里边,却不是滋味。
印无忧的脸慢慢涨红:“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如果我真的在乎少谷主,还和我爹爹打什么赌?”他觉得又委屈又生气,别人可以这么说他,但是澹台梦不该这样说他,可惜他心中再生气抱怨,到了嘴边儿,却变成了解释。
他的窘态,让澹台梦一笑:“一句玩笑话,动什么气?”她本来想说些什么,终究还说咽了下去,现在的印无忧应该敏感易伤,让他彻底脱离过去,谈何容易?
印无忧和列云枫不同,列云枫背负的担子再重,他身边还有真心疼惜他的亲人,可是印无忧只有一个决绝的父亲,澹台梦心中叹了口气,看着印无忧时,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目光变得柔和“无忧,抛得开过去,才能有将来,如果你不想走回去,就得彻彻底底断了过去。”
印无忧沉默下来,忽然觉得什么抱怨怒气都没了,只要澹台梦的目光触到他时有着浅浅的笑容,浮躁的心就能静下来。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不可理喻,不知道为了什么会莫明其妙地生气,为什么不喜欢列云枫和澹台梦聊得投机,印无忧有些愧意和歉然,只是,当着列云枫,他还是不好意思向澹台梦说句对不起。
列云枫忽然一笑:“小师姐,贺思危和贺居安是兄弟,贺居安的儿子都这么大了,为什么贺思危连老婆都没有?就算男儿未立事,不娶妻,金屋藏娇总是可以的吧?那个如意是不是他藏的娇?”他记起了那个叫如意的女人,就是在他和林瑜迷路时,在花园里走了几个来回儿的那个丫鬟。
澹台梦笑道:“枫儿,唐突了美人儿可是罪过。”她猜到了列云枫打的什么主意。
印无忧忽然道:“那个女人是那个女人!”他冲口而出,又急又快。
那个女人是那个女人?
印无忧的话有些语无伦次,他是触动了心思,也没多考虑就说了出来,他心里很明白自己要表达的意思,所以觉得他说出来的话也是明白的。
那个女人是和你接洽的那个女人?
列云枫和澹台梦几乎同时问向印无忧。
印无忧点头。
如果如意和贺思危关系暧昧,她怎么可能找印无忧去杀贺思危?她的身份地位不过是贺家的一个下人,自然是受人指使,指使她的是谁?贺世铎?这个人憨愚无智谋,而且如意半个眼睛也看不上他。贺世铮?这个人还算风流倜傥,自古嫦娥爱少年,他比贺思危年轻,应该有实力有机会钩得上如意那样的女人。还有一个贺居安,他不是病,是中了毒,下毒的自然是他最亲近的人,但是现在他中毒很深,给他下毒的人绝对不会给他解毒的机会,一个废人一般的人怎么去计划杀人?
列云枫叹息着笑道:“金屋里边纵然藏了娇,也许会鹊巢鸠占,可怜贺思危养熟了一条狗,恐怕最后还是为别人白忙一场。”
澹台梦笑道:“你先别可怜别人,想想小瑜受了伤,今晚的事儿就这么完了?你还是先想想怎么保住自己,不然怎么去找那个女人的晦气?”
提到澹台玄,列云枫笑了笑:“这个时候了,小师姐也不去休息?”
看看外边的月,澹台梦站了起来:“无忧,你小心些,我们得走了。”
嗯了一声,印无忧知道这里无法挽留澹台梦,只好看着她和列云枫离开。
月光如水,清霜满地。
走在微凉的夜色里,列云枫没有一丝困意,看看身边的澹台梦,唇边还带着浅浅的笑意,眼光低垂,和月光融成幽淡的恬静,整个人轻盈灵动,仿佛一片流浪的月光,漂泊着,任性不羁,还有忧伤的凉意。
从见到澹台梦的时候开始,那抹淡淡的笑意,就没有从她的容颜中消失过,她总是在笑着,可是列云枫却深切地感觉到掩藏在笑容背后的泪与伤,他觉得澹台梦需要一次毫无顾忌的哭泣,和所有同龄的女孩子一样,依偎在温暖坚实的怀抱里,痛痛快快地哭一场。澹台梦的笑意越浓,他的这种念头也越重。
美人卷珠帘,深坐颦蛾眉。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
列云枫轻轻吟咏着李白的诗,若有所思。
澹台梦抬起眼,翦翦秋波在流霜飞雪的月光下,犹如千年寒潭,幽深清澈,那抹笑意还在眼眸间流动:“你又胡说什么?非要眼泪汪汪的才是美人?代父从军的花木兰,君临天下的武则天,叱咤沙场的妇好,续写汉书的班昭,难道都不是美人?可是一天到晚珠泪涟涟?”
列云枫别有意味地:“美人有泪,犹如英雄有情,喜怒哀乐,缘自至真性情,何必要掩饰遮挡?”
蛾眉一挑,澹台梦笑道:“难怪你动辄涕泪俱下,原来是位至情至性的英雄,小女子还真失敬了,可是列英雄,你难道没听过男儿有泪不轻弹吗?”
她的笑容满是奚落,列云枫当然知道澹台梦指的是什么,自己先笑了:“小师姐装糊涂,男儿有泪不轻弹是块砖,下边引出来的那句才是金科玉律。伤心动情之处,怆然泪下,人之常情,分什么男女?男人还是真的会哭,也许能哭出半壁江山来。”
澹台梦本来满心思绪,还是忍俊不住地笑起来,打了列云枫一下:“你提谁不好,单单提那个刘皇叔?他那副双耳垂肩、双臂过膝的尊容,已经长得够惨不忍睹了,还经得起他动不动就哭天抹泪地自轻自贱?你要敢学他那样虚妄矫情,看我怎么收拾你。”
两个人说着话,已然到了天井,列云枫抬眼看见自己的屋子里边亮着灯,窗上映出一个人的影子,一看就知道是澹台玄等在那里了。因为林瑜受了伤,现在上房休息,萧玉轩和贝小熙都陪在那儿呢,所以方才他才趁着人多溜了出来,这个时候澹台玄还在等他,还能为了什么。
笑容,如墨落宣纸,慢慢洇开,澹台梦以手掩口,低低的声音:“看来我爹爹对你还真是垂青,不捶到你青紫誓不罢休。”
看她盈盈的笑意,列云枫有些哭笑不得。
澹台梦低声道:“去吧,还等什么,我给你熬药去,可不是谁都有福气吃到我亲自熬的药。”她说着,忍不出的笑漾在眼中。
列云枫叹口气,他就是不解为什么每次自己挨打,澹台梦居然是这种表情,要说澹台梦嫌恨他,所以乐得幸灾乐祸,可是全无道理,他有没得罪过澹台梦,况且如果澹台梦真的要要报复,根本不需要假手于人。如果换了澹台盈,一定想法子为了他求情,而且会伤心落泪。列云枫实在想不通其中的道理,只好换个话题道:“小师姐可看得出那个贺居安中的是什么毒?”
澹台梦低低笑道:“你有本事查到如意是谁的人,我就解那个老头的毒。”
她的意思,还是想先弄明白究竟是谁想杀贺思危。列云枫沉吟一下:“我在想,如果贺思危要取而代之,只要对贺居安用慢性毒药,让他死得自然一些就好了,为什么非要还留着他一口气?难道贺居安还有什么可以要挟到贺思危的吗?小师姐能看出贺居安中了毒,天下这么大,总也有几个人会看得出来,他们贺家既然有头有脸,来往中应该也有精通歧黄之术的人,万一贺居安的毒被解了,贺思危岂不是功亏一篑?这贺居安也病了好些时候了,贺思危为什么不杀他?”
澹台梦道:“所以才不用急着给那个老头解毒,如意背后的那个雇主才是关键,也许所有的秘密都在那个人的身上,如果解了贺居安的毒,弄不好会打草惊蛇!”
心念一动,列云枫道:“小师姐觉得那个贺居安可能也有问题?他明知道贺思危下毒,就将计就计,假装中了弟弟的算计,然后让贺思危阴谋一点点得逞,最后除去贺思危,别人就不会怪他,而是认为贺思危是罪有应得?”他想起贺世铎说过的话,贺居安的父亲曾经想要用贺思危取代贺居安的宗长继承之位,会不会贺居安比弟弟更阴毒,在贺思危的局里再设一个局?可是看贺居安的样子,好像真的中毒很深,他怎么样才能瞒过贺思危暗中行事?
幽幽一叹,澹台梦有些忧伤:“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这个冷漠喧嚣的人世间,还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
她的叹息中飘散出丝丝苍凉,这样的口气,这样的神情,绝对不该属于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那该是一个曾经沧海难为水的男人,历尽沧桑后的感慨,列云枫立时心头微凉,怅然若失。
砰~
一声巨响,两个人都是一震,空气中弥散开硝磺的味道,阵阵热浪袭来,回头看时,院外浓烟滚滚,烈焰飞腾,列云枫和澹台梦对望一眼,顿时失色惊呼:“印无忧!”那个方向正是印无忧住的地方,他们来不及多想,飞身纵去。
作者有话要说:感冒了,发烧不退,然后喝酒,病借酒力,酒添病威,晕然欲倒,文更一半,诗得一首,看过后都去休息~
妖灵斗酒诗一篇,低啸长吟忒疯癫,酣然醉卧伴风眠。
浮生与我似云烟,何论遑遑女与男,萍水相逢兄弟缘。
把酒饮下千秋雪,虚妄颠倒壁上观,愁多焉得做神仙。
可怜之人诚可恨,赤裸来去何须怜,弹指拈花一笑间。
桃园荒月残垣废,总有痴人看不穿,眼不闭时心不甘。
歃血豪情前生契,兰谱寒盟来世笺,冰雪肝肠且狂狷。
-----------------------明天不想更文,不是因为身体,我的身体从来都会让位给我的执着,因为明天是12月13日,任何一个中国人都不该忘记的日子,这个日子除了沉痛就是沉痛,痛彻心腑的痛,不要说记得不记得并不重要,忘记有时候是一种背叛,多于的话我不想多说,反正该嘲笑的会继续嘲笑,该冷漠的会继续冷漠,该无动于衷的还是会继续无动于衷,你蔑视我讥笑我都没关系,我就是无法忘记这个日子,无法忘记这种痛,死去的是我的同胞,就算没有血缘,都是华夏子孙,我打字的时候在流泪又怎么样?流泪无关脆弱和坚强。我是愚者,我始终知道,我佩服屈原的身殉美政,我崇敬文天祥的气魄,我最爱听的歌就是国歌,每次听了,都热血沸腾,我喜欢中国的语言,喜欢中国的文化,无论我多么落魄,无论我多么寒酸,我的路我自己选的,没有必要怨天尤人,写得很凌乱,因为1937年的明天,有30万人都在血与恨中,将一切埋葬,他们永远都没有明天.
------------------------------ 莺啼序(烈士墓前)
冻云骤阴不雨,望茫茫四野,寒风劲、峰嶂连绵,萋萋草影卧残雪。松涛里、石凉如水,英雄眠处喧声绝。感铭文,字字似火,犹对魂烈。
还忆当年,寇过蝗噬,叹家国狼藉,放眼去、遍地哀鸿,生灵涂炭路边骨。黍离悲、乡愁何处?黔首泪、滂沱如血。好儿男,头颅可抛,豪情不灭。
钟山风雨,大渡桥横,金沙江风冽。万仞险、井冈蓊郁,五岭逶迤,跌宕乌蒙,壮志难夺。雄狮百万,蛟龙猛虎,乾坤易色万里红,气吞天、兵厉马秣。星星之火,烧尽魍魉魑魅,还我山河风物。
如今回首,斗转星移,看天辽地阔,皆繁华、中原锦绣,赤县神州,山青水澈。民安乐业,欢颜笑语,江南塞北如画里。按笙歌、遍彻采莲曲。英灵地下若知,奏凯旋歌,蹈峨嵋月。
有情无情美人泪
火海。
触目之处,热浪翻滚,扑面灼热窒息,房屋早倒塌倾颓,砖木石块,散落凌乱,火焰乱窜,宛如龙飞蛇行,半边天空都被映得红彤彤。
贺府里响起了锣声,如此强烈的火势,让列云枫和澹台梦都为之一惊。他们第一个赶来,刚到这儿,贺世铮被人搀扶着也过来了,看着烈焰翻腾的火光,不由得顿足捶胸,连连自责:“都怪我,早不生病,晚不生病,偏偏这个时候生病,人家过府是客,我还没尽地主之谊好好招呼人家,反而出了这种事儿,该死,我真的该死!”
澹台梦没有表情,火光里,苍白的脸上,泛起冰凉的嫣红,眼神寒凉如水,跳跃的火苗儿在她冰凉的眼眸中也渐渐冷却,她呆立在那儿。
印无忧不会有事儿。
看着如此猛烈的火势,她心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可是,火如此猛烈,无论什么样的人困在火里,断无生还之理。四处乱蹿的火焰,切断了所有通路,外边的人进不去,里边的人出不来,惨烈地燃烧成阴阳两个世界。
印无忧一定不会有事儿,因为他是印无忧。
看着毫无出路的火海,澹台梦的心中闪过第二个念头。
印无忧从小接受的是杀手训练,本来习武之人,就比常人警醒,何况印无忧说过,印别离是按照一流杀手的标准严格训练他,自从懂事的时候开始,他就一夜也没睡过安稳,有一点儿风吹草动,都会惊醒。
他说在夜里,都能听见草芽萌动和竹子抽节的声音。他第一次杀人,只有五岁,当时他举着一把比他自己还高的宝剑,被他杀死的那个人魁梧高大,他只有那个人的膝盖高,所以那个人临咽气时,眼中充满了惊恐,好像活见鬼一样。
这样的印无忧怎么可能死?
除非他先中了人家的暗算,无法逃离火海,如果他没受伤,绝对不会中别人的暗算,可是,他身上还有伤,一想到印无忧的身上还有未愈的伤,澹台梦的心就忐忑不安。
虽然和印无忧并无深交,只是方才还在一起说话,转眼变成了如此情景,列云枫也十分震惊,他和澹台梦才离开多久,这里就出了事儿,而且方才那一声巨响,分明是硝磺火药爆炸的声音,很显然,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人家的监视之下,对方要除掉的应该只是印无忧,不然怎么会这么巧,他们刚刚离开,印无忧住的地方就被炸了?
能在这里埋下火药的人,绝对是贺府里边的人,这个人一定是看见他们出去了,就埋好了火药,然后只等着他和澹台梦离开,就引爆了火药。
神仙难躲一溜烟,任你武功盖世,如果没有防备,在火药爆炸的瞬间,也逃不出生天。
这个人的武功一定不错,起码在他们之上,才会悄无声息不被发现。
可是这个人为什么要杀印无忧?莫非这个人知道了印无忧已经认出了如意?可是印无忧已经把这件事儿告诉了他和澹台梦,如果要杀人灭口的话,应该把他们三个都杀了,这样事情的线索就此断了,岂不更高枕无忧?
而且就是要杀人灭口,既然对方的武功比他们高,可以用最直接的方式对付印无忧,反正印无忧和离别谷在江湖上仇家不少,死于江湖恩怨才不会引人怀疑,为什么非要这场一眼就看出破绽的火?是对方的武功路数会留下蛛丝马迹?可是这样的爆炸也同样会留下痕迹,杀人,不是有更多的方式吗?
还有这个气喘吁吁的贺世铮,他住的地方离这里并不近,而且又泻得虚脱无力,为什么会和他们差不多同时赶来?
唯一的可能,就是贺世铮早知道这里要发生了什么。
想到这儿,列云枫下意识地看了下澹台梦,想征询一下她的意见,大多他能想到的事情,澹台梦也能想得到,可是澹台梦怔怔地望着熊熊燃烧的烈火,一动不动。
贺家的家人已经纷纷赶到,七手八脚,乱哄哄地,提水的提水,扑火的扑火,人声噪杂。
贺世铮仍然叹息:“这位兄弟也是,怎么不小心火烛呢,还睡得这样沉?现在虽然不是冬季,天干物躁,但是夜里潮湿,水气太重,这一旦烧了起来,浓烟四起,只怕人还没烧死,就先被呛死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没有人理他,他有些尴尬,好像是自言自语,又好像是解释给别人听。
他不会死。
澹台梦冷冷地说了一句,但是眼光才是望着飞腾的烈焰,看都不看贺世铮一眼。
这句话说得很冷,有剑的寒气,贺世铮忍不住一缩脖子,列云枫笑嘻嘻地过来一勾他的肩膀,在他耳边低低地说:“他要是死了,我要你陪葬!”
他明明在笑,说话的口气也是乐呵呵,好像在开着玩笑,可是贺世铮感觉到更冷的寒气逼近自己,不由得干笑:“列兄真会开玩笑,实在太诙谐了。”
列云枫笑道:“我说的话,从来不会重复,如果你不当真,死的时候可别埋怨我。”他笑得很像玩笑,可是贺世铮感动更冷。
这种冷,从骨子里边溢出来,他不知道列云枫的武功有什么高,可是,列云枫的笑容里边,就是有种让他害怕的东西,贺世铮笑不出来了:“列兄,我知道是我照顾不周,可是,这个人有旦夕祸福,谁能担保谁不出意外啊……”他越说越觉得这话不怎么顺耳,好像在说自己一样。
列云枫别有意味地拍拍他的肩头:“贺兄很有自知之明,人有旦夕祸福,所以谁也不能预知自己什么时候会死,也许跌个跟头摔死,也想喝口水呛死,也许”他的笑容渐冷“泻肚泻死。贺兄,这个死法是不是很有意思?”
脸色一变,贺世铮脸立刻涨红了,自从稀里糊涂地腹泻开始,自己猫在屋子里边没敢出来,他开始还当自己吃坏了什么东西,可是到后来泻得实在太厉害,连亵裤都不敢穿了,马桶直接放在屋子里边,丫鬟小厮个个掩鼻,后来吃了郎中的药,还是没有缓解,那个郎中说他不是因为吃坏了东西才这样,有可能是中了人家的暗算。
贺世铮想来想去,也没想到谁能对他下手,既然吃下去的药不管用,他索性连东西都不敢吃,只是喝水。
这么丢人的事情,他当然不愿意张扬,可是列云枫怎么知道?
难道,是列云枫下的手?
忽然,贺世铮的脸更红了,红中带着愤怒,一定是列云枫下的手,他想说什么,腹中有痛如刀绞,贺世铮暗道坏了,又是要泻了,这里离他住的地方还远呢,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要走。
列云枫笑着道:“贺兄忙什么走啊,小弟的话还没说完呢,主随客便,贺兄这样走了,是不是下了逐客令啊?”
逐客令?
听了这三个字,贺世铮可好憋着强撑精神,他可怕列云枫借着这个理由离开,他可担不起这个责任。咧咧嘴笑道:“列兄还有什么吩咐?”
慢悠悠地叹了口气,列云枫:“可惜,让那个女人一搅合,好好的美人也未近芳泽,不知道这明州除了落月湖,还有什么地方可以销魂?”
贺世铮心中又是一愣,他怎么问起这个来了,听列云枫说话的口气,倒像是在风月场中混过,而且列云枫看上去就像大家子弟,现在哪家的大家子弟不喜欢喝几口酒,梳弄几个女人?那么方才,只是巧合?他是在下人口中知道自己腹泻的?可是列云枫为什么还要把自己和这场火联起来?还扬言要自己陪葬?他这样的话都说了出来,怎么还会若无其事地和自己谈论女人?
心中有无限的疑惑,贺世铮忍得实在难受,一边捂着肚子,一边强笑:“这个?明州城里有个神仙坊,等小弟身体好些,一定让列兄醉卧花丛,乐似神仙。”
他说着还是要走,列云枫又问道:“神仙坊?在哪里?里边有几位头牌姑娘?”
越听他的话越是觉得列云枫果然是去过风月场,说话都如此内行,可是贺世铮实在是忍不住了,只要低声道:“抱歉,抱歉,列兄,小弟暂时失陪一下,我去如厕。”
谁知道列云枫还是拉住他:“贺兄读过《左传》吗?”
贺世铮有些恼怒,自己都说得明白了,他还在纠缠什么,什么左传右传,他实在无法再撑下去了。
列云枫笑嘻嘻地道:“《左传》上有句话是说晋景公的,‘将食,涨,如厕,陷而卒’,小弟借花献佛,送给贺兄,希望老兄如厕平安,可别追随晋景公而去。”
贺世铮终于明白,列云枫在戏耍自己,可是他无瑕还考虑什么,再不去如厕,他真的不行了,让几个小厮架着他,急急忙忙往后边跑去。
火焰渐熄,一片瓦砾狼藉、残火明灭的废墟。
明亮的阳光,照在断梁残栋上,青烟漠漠升起,焦枯的味道,盘桓不散。贺府的家人来往穿梭,忙着扑灭残火,清理废墟。
贺世铮回来的时候,脸色更加难看了,苍白中泛着青色,细细的汗珠儿渗出来,可是他回来后也没站多久,又呲牙咧嘴地跑去如厕。
如此折腾了几次,人已摇摇欲坠,可是他此时又不能够离开,被几个家人架着,转眼看见列云枫幸灾乐祸地冲着他笑,笑得他一肚子火气,还不能不忍着。
这时几个家人七手八脚地抬着门板,抬出一具烧焦了的尸体,浑身焦黑,不仅面目全非,而且已然抽搐变形,勉勉强强能辨出是个人来。
列云枫忙挡住了澹台梦:“小师姐,别看了。”
贺世铮也符合着:“是啊,梦姑娘,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人死不能复生,我会叫人厚葬这位兄弟,怎么说,也是一面之缘的朋友。”
他,没有死。
澹台梦推开列云枫,神色坚决。
贺世铮强笑道:“梦姑娘不要太难过了,人都烧成这个样子了,怎么还能不死呢?”
一丝杀机,掠过眼眸,澹台梦纵身过去,拦住抬门板的家丁,喝了一声:“放下他!”
那几个家人面面相觑,把眼光投降贺世铮,贺世铮连连摆手,示意他们放下门板,自己这里又支撑不住了,只要招呼家人扶着他出去。
澹台梦站在那具烧焦的尸体前,死死盯着,眼神有些怕人,每一寸地方都不放过,好像要把这具烧焦的尸体吞下去。几个家人互望了一眼,不知觉地退了两步。
轻轻叹了口气,列云枫终究是不放心,过来劝道:“小师姐,回去吧。”
一颗晶莹的泪珠,从澹台梦的眼中闪了几闪,悄然滚落。她满眼湿意地抬起头,低低唤了一声:“枫儿,”眼中之泪止不住掉了下来。
微微愕然,流泪的澹台梦故然让列云枫有些意外,还有她此时的表情,每一种表情,都会流露出一种情感,欢乐,忧伤,痛恨,绝望,可是澹台梦的表情里边居然没有任何感情,就是一种说不出什么表情的表情。
他轻轻地拍拍澹台梦的肩:“他不会有事儿的。”他这句话,纯粹是安慰,他无法确定这具面目皆非的尸体到底是不是印无忧,如果不是,这具尸体又是谁?印无忧去了哪里?
不知不觉,澹台梦的头靠在列云枫的肩头,一句话也不说,身体微微颤抖。
列云枫心中忽然有种很强烈的感觉,澹台梦虽然在落泪,但是绝对不是因为悲伤,悲伤的澹台梦应该满眼落寞的笑容。
如果不是悲伤,那是惊喜?是澹台梦确定这个不是印无忧?于是低低问道:“他,没事儿?”
澹台梦仍旧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下头,列云枫的心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其实他和印无忧没有太多的交情,可是他看出来澹台梦和印无忧早已相识,交情匪浅,所以他也希望印无忧无事,因为只要印无忧没有发生意外,澹台梦就不用伤心了。
微微地一丝笑容浮上嘴角,列云枫正要说话,抬头看见贺思危陪着澹台玄父女走过来。
贺思危的眼里满是轻蔑和嘲讽的笑意,澹台玄脸色立时沉了下来,不过他们还沉得住气,澹台盈看着他们,鼻翼动了动,泪水在眼里转了几转,立时挂满了桃腮。
所有人的眼光都看过去,本来列云枫和澹台梦看上去珠联璧合的两个人,已然很引人瞩目了,现在澹台梦又旁若无人地靠在列云枫的肩头,澹台盈咬着嘴唇,终于转身跑开。
是非颠倒一笑之
笑。
媚笑。
贺思危满面是阿谀的笑,笑得让人生厌:“澹台先生,思危还有心高攀,本来想舍了这张老脸,为我们的铮儿求下令嫒呢,原来梦姑娘早已经芳心暗许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喝这杯喜酒啊?”
他的脸,都要笑出一朵花来,极为讨好的口气,却是充满了揶揄和嘲讽。
笑。
冷笑。
列云枫冷笑着,叹了口气:“难怪圣人感慨,君子之心坦荡荡,小人之心常戚戚,小师姐是被你们家的二少爷吓得晕了过去,你自己治家不严,教出的尽是不长进的弟子,这会儿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信口雌黄,随意诬蔑,不知道你们贺氏双雄是英雄的雄,还是狗熊的熊!”他说着轻轻唤了几声小师姐,澹台梦才嗯了一声,好像真的是晕厥后,慢慢苏醒。
阳光下的澹台梦,神情微郁,带着几分病容,轻轻地走开几步,依旧是孱弱娉婷。
贺思危没有生气,笑道:“铮儿怎么会吓到梦姑娘呢?”
列云枫淡淡地道:“明州贺氏,兄弟双熊,你们眼里,大约也不会把人命看做一回事儿,所以贺兄一点儿也不惊讶令侄会做了什么吧?”他说着,仍是忍不住地冷笑。
澹台玄喝了一声:“枫儿,不许无礼。”他虽然在呵斥,但是没有阻止的意思。
被噎了一下,贺思危不得不干笑一声:“列世兄如此说,思危真是惭愧之极,不知道铮儿怎么得罪了世兄,这孩子真是不懂事儿,世兄受了委屈别不好意思,一定要说出来,思危好教训教训他。”
他的话,说得八面玲珑,十分得体,其实弦外有音,他的言外之意,就是列云枫斤斤计较,和贺世铮之间,不过是个人之间的龃龉而已。
列云枫也不生气,冷笑道:“其实,还真的没有什么大事儿,不过是你们家的二少爷看人家不顺眼,就放了把火儿将那个人烧死了。”
啊?
贺思危怎么也没想到列云枫会无中生有,说出这句话来,一时愣了下:“铮儿,杀人?”
列云枫冷冷地:“不是他,难道还是你?”
贺思危冷笑起来:“你怎么知道这屋子里边的人,是铮儿杀的?”
列云枫道:“我和小师姐亲眼所见,令侄在屋子外边埋下火药,然后引爆。”
好容易抓住个错处,贺思危大笑:“这么说,我侄儿是乱杀无辜,列世兄是袖手旁观!”
摇头,列云枫道:“当时有人在场,帮着令侄截住我和小师姐,所以我们没法子去阻拦。”
贺思危冷笑道:“哦?那列世兄道说说看,还有谁在场?我们好三曹对案讲个清楚!”他心中暗骂,小兔崽子,你就信口胡编,我就不信你还能编排出个什么人来作证。
他的表情落到列云枫的眼睛中,列云枫冷笑着吐出三个字:“印无忧。”
先是一愣,贺思危心中暗自恼恨,列云枫居然说出了印无忧,现在他哪里去印无忧?不由得冷笑:“列世兄的话实在无稽,铮儿怎么可能和离别谷的少谷主沆瀣一气呢?就算他们彼此有勾结,那么这屋子里边的人是谁?铮儿为什么要和印无忧一起去杀他?”
列云枫不慌不忙地道:“这屋子里边的人是焚心教的弟子,是我和林师兄在落月湖的小岛上救下的,当时焚心教的人正要杀人灭口,因为这个焚心教的弟子要叛离焚心教。”
贺思危嘿嘿冷笑,心道:小兔崽子,你就编吧,我看你怎么继续编下去。
他心中暗自骂着,脸上却一本正经地:“照列世兄这么说,这个焚心教的弟子是想弃暗投明,我们家铮儿怎么可能去杀他?还跟离别谷的印无忧在一起?”
列云枫慢慢地道:“贺兄急什么?要怪就怪你那个侄儿贺世铮猴儿性急,没等到你去跟我师父提亲,自己就去毛遂自荐了。”
啊~
贺思危立时涨红了脸,不是羞愧,是生气,其实他哪里有什么提亲之意,明知道澹台玄不可能答应,怎么还会去碰这个钉子,方才那么说,不过是看见列云枫和澹台梦举止有些亲密,故意说了那么几句,不过是奚落嘲笑的意思。
现在列云枫倒好,居然以假为真,用他的话来堵他,现在贺思危总不能说自己方才说得是假话吧?
列云枫冷冷地:“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原本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可惜你们贺二少爷,小孩子家,心急性热,还拿着你们家宗长娶妻的金缕衣,贺兄要是不信,要不要我把金缕衣的样子讲出来给大家听听,看看列某有没有信口雌黄?”
其实,如果不是贺思危方才说得话那么难听,列云枫也没想过如此信口开河,看着贺思危的表情,列云枫心中冷笑:该死的老混蛋,居然跟小爷比睁着眼睛胡说八道,别看你一把年纪,也不过是混混噩噩,白活了半辈子,小爷骗死人不偿命的时候,你还不知道醉到在那个美人的怀里呢。
列云枫继续道:“你们贺二少爷虽然厚颜无耻,可是我们玄天宗的弟子从来都是以德报怨,宽厚为怀,小师姐念他贺世铮年少无知,根本不与他一般见识,只是教训他几句。不过,天下不是所有的人都像我们这样厚道宽容。这位焚心教的弟子当时也在场,他看不过眼你们家铮少爷的轻薄,就给你们家的少爷下了毒,稍施薄惩,结果铮少爷心怀衔恨,伺机报复,把这位要改邪归正的兄弟给杀死了。”
澹台梦叹了口气:“算了,死者已矣,生者何堪,可怜那位来不及告知名字的兄弟无辜丧命,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人愿意弃恶从善。贺先生,令侄心地狭窄,好勇斗狠,如果不悉心教导,将来误入歧途,只怕贺先生悔之晚矣!”
听澹台梦也如此说,贺思危的脸色更难看,澹台玄叹气道:“贺二侠,养不教,父之过,令兄卧病已久,二侠就该担起这份督导子侄的责任,像府上这种家世门弟,最容易溺爱成害,教导出败家浪子,不是老夫唠叨,昨日令侄说带着老夫的徒儿去玩,老夫像他们年龄相仿,就放了他们去,结果,令侄居然带着他们落月湖的画舫里,万恶淫为首,任你是什么英雄豪杰,沾惹了风月,都会落得身败名裂。”
他这么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澹台梦也无比惊异地望了父亲一眼,不过最开心的是列云枫,虽然澹台玄一直没吭声,由得他奚落贺思危,但是他也怕那句话惹到了澹台玄,当了这么多人发脾气,本来林瑜受了伤,澹台玄已经特别生气,吩咐列云枫去自己房间跪着反省,结果列云枫自己先溜了出来,方才还和澹台梦依靠在一处,澹台玄不怒上加怒才怪。可是,澹台玄现在如此说,言下是在偏袒着他和澹台梦,难道澹台玄也信了他方才说的谎话?还是,因为澹台梦说得那几句话,列云枫一直感觉澹台玄对澹台梦不是一般的纵容,好像他欠了澹台梦似的。
不过,列云枫还是心花怒放,感觉此刻的澹台玄最是可亲可敬。
贺思危的脸,一阵红,一阵青,一阵白,好半天才道:“澹台先生教训得是,思危实在是有失督导,只是还有一事想请教列世兄,铮儿怎么会和印无忧在一起?”澹台玄的话,他不好反驳,不过这样承认了,又不甘心,所以才追问了一句。
列云枫满眼同情地看着贺思危,长长地叹了口气:“贺兄可是让你们的那个小畜生气糊涂了?他和印无忧之间有何勾当,怎么可能让我们知道?贺兄找不到印无忧,不妨去问问贺世铮,我和他们又不是一丘之貉,怎么可能知道呢?”
列云枫的话,在情在理,贺思危一时无话,神色变幻莫测。
正说着呢,贺世铮被人扶着,摇摇晃晃的过来,看见贺思危在此,如释重负地过来道:“叔叔,你可来了,铮儿可以告退了吧?”
贺思危一把拎过贺世铮的衣领,骂道:“小畜生,印无忧呢?”
贺世铮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门板上的尸体,张了张嘴:“他不是已经死……”这个死字才吐出一半儿的音儿,脸上便狠狠地挨了一巴掌,立时白净的脸上红了一片。
列云枫冷笑,原来贺世铮真的认识印无忧,看他愕然的表情,贺思危应该也知道这件事情。
这一巴掌很痛,也打醒了贺世铮,不由得哀求道:“叔叔,铮儿做错了什么事情,求叔叔先别生气。”
贺思危怒道:“为什么要对梦姑娘无礼?谁许你把金缕衣拿出来?”
一听这话,贺世铮的脸色也立时变了,瞠目结舌:“我,我,我”那金缕衣是供在贺家的祠堂里边,不经过宗长的允许,是不能拿出来,他根本没来得及和贺思危说这件事。
啪~啪~
贺思危连着掴了贺世铮两记耳光,怒骂道:“说不出来了?小畜生,为什么要带着澹台先生的弟子去那种肮脏腌臜之地?”他说着,向贺世铮使了个眼色。
贺世铮忙道:“叔叔,铮儿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叔叔饶了铮儿吧!”
贺思危扬手还要打,澹台玄淡淡地道:“贺二侠,教训子弟要晓之以理,使之深知过衍,引以为戒,绝不再犯,只是捶笞责骂,恐怕适得其反。”
列云枫不由得暗笑,澹台玄教训贺思危的样子一本正经,好笑之极,丈八灯台,找不到自己,澹台玄自己又能好到哪里去,现在虽然脾气比以前好了些,怒上心头时,讲什么道理,还不是一巴掌就打过来?
贺思危连连称是:“对不起,澹台先生,思危本来想敬伺先生几杯水酒,谁知道这个小畜生无端惹事,思危先告退一下。”他说着,向贺世铮喝道:“小畜生,还不滚到祠堂去?今天当着我要好好教训教训你!”他说着踹了贺世铮一脚,贺世铮哪里还站得住,一下子爬到地上,呻吟起来。贺思危一挥手,几个家人架着贺世铮,然后吩咐了剩下的家人,要把废墟都清理干净,才带着贺世铮匆匆离开。
澹台玄看着澹台梦:“梦儿,怎么样?吓坏了吗?”他的口气十分温和,生怕再吓到女儿似的。
澹台梦蛾眉微颦:“让爹爹劳心,是梦儿不孝,已经没有事儿了。哎,人世无常,生死转眼,忽然觉得无常一到,万事皆休,这个婆娑世界如此苍冷无情。”她幽幽地叹了口气,眉宇间,郁结不展。
澹台梦的幽怨,让澹台玄也皱着眉头,叹气道:“梦儿,人生纵是苦海无边,总会苦尽甘来,悲欢喜乐,周而复始,何必如此伤感?”
澹台梦微微一笑:“谢谢爹爹宽慰梦儿,梦儿也是一时感慨,可惜这人无辜惨死,魂魄不安。梦儿要静心虔念,为他诵念往生咒,希望他无嗔而去,不入轮回,往生极乐,莲绽九品,梦儿先告退了。”她的笑容浅淡,说不出的疏离和黯然,然后飘飘一礼,独自离去。
目送着澹台梦的背影,澹台玄怅然若失。
他们父女在一起交谈的时候本不多,所以今天才说了几句,澹台梦便找了个借口离开,列云枫的心中更是奇怪,感觉澹台玄和澹台梦之间,总有着一层看不见的隔膜,好像他们都在极力避开什么。澹台玄对澹台梦不仅仅是关心,而且简直到了纵容的地步,列云枫还没看过澹台玄对谁这样有耐性这样温和过。
奇怪的是澹台梦的反应,不像是感动,不像是怨恨,他感觉澹台梦不是个心胸狭隘的女子,不是那种孤高自许,目下无尘的人。列云枫就是弄不明白,为什么她将印无忧视为兄弟,却对自己的妹妹澹台盈那么淡然?她和自己还算有说有笑,却和其他的师兄弟好像无话可说一样。
她应该只是在躲避,她究竟在躲避着什么?她将印无忧看成是兄弟,那她把自己看成了什么?兄弟?朋友?还是暂时同行的陌路人?
哼。
澹台玄冷哼了一声:“他们去了祠堂,我们也该去个地方算算帐吧?”
列云枫笑道:“师父还没晓之以理,枫儿尚是混沌未觉,这笔帐何必这么急着算?”
看来他一眼,澹台玄的脸上居然带着浅浅的笑意,看得列云枫有些惶然,澹台玄会发脾气,在他的意料之中,可是澹台玄现在居然会笑,实在有些古怪,尤其澹台玄这种笑,远远比面沉似水更让人觉得莫测。
澹台玄笑着冷哼道:“和你还用讲什么道理?”他说着一把抓住列云枫的手腕,拽着他就走。
中年心事浓如酒
小巷,幽深曲折,两旁的石头墙壁上,苔痕斑驳,青色板石铺成的路,平平坦坦,走在上面,清越细碎的足音回荡在空空的巷子中,宛如一支古老悠远的歌调,带着质朴而清淡的忧伤。
转过了几条街,澹台玄始终抓着列云枫,开始的时候,列云枫以为澹台玄会把他带到他们住的院子里边去,林瑜受伤多半是因为他,方才的情形有落到澹台玄的眼里,怎么会轻易放过他。不过澹台玄脸色阴沉地拉着他出了贺府,还一路这么绕来绕去,列云枫觉得事情有些蹊跷。他的轻功不是不错,才过了一条街,就发现澹台玄用的轻功步法微妙之极,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却轻描淡写,不留痕迹,澹台玄抓着他,是怕他跟不上。
这么个走法,显然是摆脱跟踪,以列云枫的功夫,还没觉察有人跟踪他们。
穿过了几条街后,澹台玄轻车熟路地进入了这条小巷,看样子他对明州特别熟悉。进了巷子才走了几步,列云枫发现一件有趣的事情,就是这条巷子里边的宅院,从门楼院墙上看,好像没什么区别,虽然大门有宽有窄,院墙有高有低,可是细细看去,又仿佛差不多。
到了一处院落前,门上挂着铜锁。
澹台玄也不开门,拉着列云枫直接从院墙上跳了进去。
院子里,种满了各种草药,满院子都是淡淡的青草和草药的香气。
列云枫更加惊讶:“师父?这里好像……”他话说了一半,咽了下去,这院子里的布置,太像无奈何庐的院子了,只是现在提到秦思思,免不了会引起澹台玄的伤心事,所以列云枫没说下去。
微然一叹,澹台玄也不说话,到了房门前,门也紧紧锁着,他这才松开了列云枫,从怀中拿出一个荷包,荷包里边倒出了一把钥匙。
荷包很精致,有淡淡的芳香,荷包上边绣着雅致优美的栀子花。
那把钥匙已经磨得锃亮,也许钥匙的主人无事的时候,都会拿出来摸娑吧?
咔嗒一声,钥匙触动了锁簧,门,嘎然而开。
澹台玄站在门外,默然不动。
列云枫在旁边探了下头,里边的陈设居然也和无奈何庐一般无二,而且里边一尘不染,应该不久前有人来过,清理打扫过。
伤心之地,不堪重游。
澹台玄的眼神暴露了一切,这里,应该是留下往事和回忆的地方,他和谢晶莹当年两情相悦的美丽岁月里,这里一定铭刻着无法忘怀的点点滴滴。虽然谢晶莹变成了秦思思,可是往事无法抹去,真情无法忘记,所以秦思思才按照这里的模样建造了无奈何庐?
有些事情,不用问,就已经有了答案。
轻轻叹息,列云枫还是特别可惜没有安排上澹台玄和秦思思见面。
推了列云枫一下,澹台玄轻喝道:“进去!”他随后也进了房间。
吱呀一声,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桌子上,一只细颈彩陶里边,插着一大束翠绿欲滴的叶子,肥硕葱茏,泛着淡淡的泽光,叶子上边还凝着晶莹如泪的露珠。
彩陶旁边,扣着纱罩,阵阵浓郁的菜肴香气,从细密的纱罩里边散发出来,旁边的细瓷套子里边,还温着酒,到处都是故人留下的痕迹。
列云枫揭开纱罩,细细的热气慢慢蒸腾着,雪白的瓷盘,尚有余温,烧菜的人,应该离去不久。
一定是秦思思来过了,难道澹台玄和秦思思又错过了相逢?可是,如果是错过了,澹台玄怎么会到这里来?他既然肯来,就应该掌握了秦思思的行踪。而且,为什么不在贺家,偏偏跑到这里来?
无数的疑问在心里转动,转眼看见澹台玄手中一根藤鞭,正看着他,列云枫忍不住笑了起来:“师父打个人也不用这么麻烦吧?特地跑到这里来?”他心中猜测,澹台玄带他到这里来,一定另有原委,绝对不会为了打他跑到这里,所以也不害怕。
澹台玄的脸色阴沉着:“你方才胡说八道些什么?教给你的功夫没见有多长进,这说谎骗人的本事却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今天更厉害,简直就是无中生有地陷害别人,我看你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看他的脸上虽然不好看,但是口气不是特别的强硬,列云枫笑道:“老子说,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可见世间诸种,都缘自无中,如果不从无中生有,那有自何来?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不过是礼尚往来的事情,师父连这个也要教训?”
澹台玄无语,手中握着那根藤鞭,呆呆地出神,最后长长叹了口气,神色有些倦然。
看着澹台玄落寞的样子,列云枫又有些于心不忍,情知他是想起了秦思思,牵动了心中的遗憾和痛惜,走过去道:“有些事,多想无益,与其这样都各自伤心,为什么不重续前缘?”
澹台玄看了他一眼:“那具尸体不过是个替死鬼,屋里的人原本是谁?”
愣了一下,列云枫不知道该不该和澹台玄说实话,如果说出印无忧来,势必牵涉到澹台梦,就算澹台玄对女儿太娇宠纵容,也不会允许女儿和离别谷的人来往吧?
啪~
藤鞭敲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列云枫吓了一跳。
澹台玄有些微怒:“我已经没有耐性和你讲道理,反正什么道理到了你那里,都统统不是道理,我也没有耐性和你绕圈子,如果你敢跟我说谎的话,最好想想自己能不能挨得住再逞英雄。”
他的确是一忍再忍了,忍耐到了极限。
说还是不说,列云枫犹豫不决,从拜到澹台玄门下开始,好像自己就没和这个师父说过什么实话,虽然有时候是情非得以,不过感觉还是多少有愧于心,但是如果说了实话,会不会连累到澹台梦受委屈?
黑道白道,自古就是冰炭不同炉,有几个人能洒脱不偏不倚,放弃门户之间?
澹台玄喝了一声:“列云枫!你哑巴了?”
这句话,口气可有些光火的味道。
列云枫叹了一口气:“无论那屋子里边是谁,现在已经走了,师父知不知道,有什么要紧。况且,我又不认识他,不过是无意间救下的一个江湖人。”他思量了一下,还是说了谎话。
澹台玄看着他,冷哼一声,点了点头,列云枫知道他是生气了,这时节多半就要抓住他按到桌子上,然后抡起藤鞭打人,只是有些时候,有些谎言,再不甘心情愿也得说。
一时间,两个人僵在那里,谁也不说话了。
忽然,一丝苦笑,涌上了澹台玄的嘴角。涩涩的,带着疲倦和殆意。
窗外,有人冷笑一声:“怎么散了一回功,把火气都散没了?要打就快点,婆婆妈妈,你烦不烦?打完了好吃饭,一会儿菜凉了,可别指望着我给你们热。”
秦思思的声音。
嘲弄中带着几分笑意。
惊喜过望,列云枫一下子冲了出去,秦思思果然站在门外,腰里系着蓝布碎花的围裙,手中还端着一碗汤。
看样子,秦思思一直在这个院子里边,可是为什么外边的门一直锁着?
秦思思喝道:“让开,毛手毛脚,你要打翻了我的汤,我就扒了你的皮!”她口中虽然斥骂着,可是眼中带着淡淡的笑意。一边说着,一边端着汤碗进了屋子,径直来到桌子前边,把汤碗放下。
汤水清淡,鲜香扑鼻,是补气羊肉汤。
澹台玄的手中还拿着那根藤鞭,站在旁边,不过脸上没有了阴沉的表情,带着淡淡的笑意,目不转睛地看着秦思思。
放下了汤碗,秦思思垂着眼光,摆弄着彩陶里边的那束绿叶子,沉默不语。
看看澹台玄,又看看秦思思,列云枫忽然笑道:“师父和姑姑早见过面了,是不是?”他情不自禁地笑容满面,他还一直耿耿于怀在京城里边无法让两个人久别重逢呢。
但是,澹台玄带他到了这儿来,就是为了告诉他,自己和秦思思见面了?不可能。毕竟澹台玄是他的师父,就算他为了能让两个人重续前缘,付出了很多,可是也不可能两人见面还把他带了。
是澹台玄不好意思见秦思思?所以才带着他一起来?更没道理,他们又不是绮年玉貌的少年男女,如今都是子女绕膝的人,中年心事浓如酒,哪里还会为了重逢而窘迫呢?
对列云枫的问话,两个人都没有回答,秦思思先打破了沉默:“枫儿,我教给你的闻气识药,你忘了没有?”
知道她是在缓和气氛,列云枫笑道:“姑姑教过的东西,我哪里敢忘?”
秦思思道:“那这羊肉汤里边,都有些什么?”
列云枫一本正经地闻了一下:“姑姑,里边有羊肉。”
听了他的话,秦思思先是一笑,然后骂道:“少给我油嘴滑舌,羊肉汤里当然得有羊肉,我问你这里边还有几味中药。”
列云枫笑道:“党参,当归,黄芪,枸杞,还有红枣和姜片,不过最重要的是,还有三钱思念,五钱关怀,十钱的喜悦。”
秦思思皱眉道:“枫儿,你再胡说,小心我揍你。”淡淡的一抹羞涩,涌起眉尖,虽然秦思思已经是徐娘半老,但是风韵犹存,颦笑间依然有当年娇嗔的影子。
澹台玄终于走过来:“随便做些什么就好了,何必这么麻烦,我们是去等着鱼儿上钩,又不是摆席宴客。”
等着鱼儿上钩?
列云枫有些疑惑,他方才猜了半天,也没想到澹台玄居然讲了这么一句话,那么钩儿在哪儿?鱼是谁?
看着列云枫疑惑的表情,秦思思笑道:“枫儿也有疑惑的时候啊?你不是一直觉得自己很聪明,天下人都能算计去吗?”
澹台玄道:“他是诸葛再世,眼睛里边能有谁?晶莹,你要听到方才他说的那些话,就明白什么叫骗死人不偿命了。”他说着,又忍不住微微一笑“不过贺思危也实在无耻可恨,让枫儿挤兑得无言以对,你看见了,应该也很解气。”
秦思思沉下脸:“师兄,我姓秦,叫秦思思,谢晶莹早已经死了。我们相逢不易,师兄最好不要提故去之人,免得大煞风景。”
看秦思思不高兴了,澹台玄忙道:“人年纪大了,总是颠三倒四,记性也不好了,不过,思思,男人气生多了,大不了肝火旺盛,女人要是气大了,会在脸上开出一朵菊花来。所谓江山如画,美人胜花,就是这么来的。”
列云枫忍不住大笑起来,澹台玄居然会说这样的话来哄秦思思开心,实在又有趣又好笑。
秦思思被笑得困窘,打了列云枫一下:“混帐东西,你再敢笑,我打得你娘都不认识你。”她说到这句话,忽然想起自己还是列龙川的侧室,心中不觉无限怅然。神色间郑重起来,不似先时那般尴尬了。
其实,两个人见面的情景,秦思思都暗自想过很多次,因为一直不愿意面对,所以才始终回避,上次在王府里边,还为了拒绝见面而打了列云枫。今天看看彼此都朱颜不再,鬓添华发,心中有的反而是岁月不饶人的感慨,暗中想过的种种,居然一点儿也没出现。
秦思思的神色变化,一丝也没逃过澹台玄的眼睛,她怅然若失,澹台玄心间骤然一痛,不过神色也开始自若:“那孩子没事儿吧?”
秦思思微笑道:“没事儿,就是脾气太犟,开始不认识我,不让我给他治疗身上的伤,没法子,只好点了他的穴道。后来好了,还和我说了很多话。”
澹台玄道:“你不在那儿,谁照顾他?”
秦思思道:“你放心吧,我安排了人在照顾他。”
澹台玄忽然瞪了列云枫一眼:“小畜生,你还不肯说实话,人都在思思那里了,你还打算瞒着我?”
听他和秦思思说的几句话,谈到她照顾一个受伤的人,虽然没说名姓,脾气形容都有些像印无忧。如今听澹台玄骂他,言下之意,那个人真的是印无忧了,但是印无忧怎么会落到秦思思的手里?而且听澹台玄提起印无忧来,没有特别的憎恨,反而有些关切。
秦思思笑道:“你骂他做什么,他为什么说谎,你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澹台玄道:“轩儿他们也安排好了?”
秦思思点头:“放心吧,不会让他们有危险,只是,我没想到你把枫儿带过来。”
澹台玄一笑:“那几个孩子里边,除了他,还能带谁过来?况且本来想教训教训他,江湖不同朝堂,枫儿总是这样,早晚会吃亏。”
列云枫终于有些明白,澹台玄带着他过来,是不想单独来见秦思思,免得惹人误会,毕竟现在秦思思还是别人的妻子,是不是秦谦也来了,所以澹台玄和秦思思都有所顾忌?
看样子澹台玄就是在这之前没见过秦思思,两个人也已经搭上了线,他和林瑜他们在忙着对付贺家的人,只怕澹台玄和秦思思也在暗中布置,而且听他们话中之意,还有其他的人参与其中,只是不知道澹台玄和秦思思要对付的是不是也是贺家。
秦思思埋怨道:“他这个毛病也不是一半天,你要教训也不急于一时。现在什么时候,你还有闲心打人?”她说着拉过了列云枫,笑道“现在估计贺思危会气疯了,不知道他这场戏怎么收场!我们先吃饭吧,吃过了,好去看热闹。”
疑云漫漫风吹散
几杯酒入腹,浅浅的晕红和着阳光的金红色,均匀地涂抹在秦思思的腮上,映衬着眼眸中淡淡的怅然,竟然别有一番令人怦然心动的风韵。
谁说绮年玉貌的少女才有娉婷迷人的娇媚,此时的秦思思,举手投足间,都不经意地流露着绰约丰润的魅力,好像是窖藏了多年的酒,只看着琥珀般凝香润玉的颜色,就会有几分醉意。
酒不醉人人自醉。
澹台玄端着酒杯,望着窗外,独自出神,他虽然没有看着秦思思,但是眼角眉梢洋溢的笑意,都浮现着秦思思的影子。那些沉埋在心中快二十年的往事,一霎那又历历如昨。
秦思思知道澹台玄在想些什么,忍不住用手中的筷子敲了敲桌子:“你们发什么呆,难道嫌我做的东西不好吃?”
列云枫笑道:“姑姑烧的菜还算差强人意,只是不及荷叶粥多矣。这夏日暑气重,应该多吃些清火消暑的东西,姑姑还煮了这么一大碗补气的羊肉汤,真的要补到师父动辄怒发冲冠,我们几个就先要遭殃了。”
他坐在两个人的中间,看两个人的目光,时而交集,时而躲闪,都将重逢时的喜悦极力压在心底,带着几分疏离和尴尬,于是笑着缓和这种奇怪的气氛。
秦思思哼了一声:“你不爱吃就别吃,让你师父给你熬荷叶粥去!”
列云枫笑道:“姑姑看我像是贪恋口腹之欲的笨蛋吗?师父那荷叶粥虽然不错,可是代价不菲,怎么算都是得不偿失。我又没疯,怎么可能为了一碗粥自讨苦吃?”
澹台玄皱下眉:“思思,枫儿小时候就这样?也没人管管他?”
他心中本来有千言万语要说,二十年,光阴荏苒,弹指而过,这些年里,关于小师妹的点点滴滴,已然成为刻骨铭心的记忆。许多事情,剥落了表面的喧嚣和浮华后,更加清清楚楚的伤怀。
可是,离别的苦,相思的痛,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如今识尽愁滋味,欲语还休,欲语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此时此刻,澹台玄深切地体会到物是人非后,顾左右而言他的心情。
秦思思幽幽一叹:“他常年不在家,紫珊和依露也跟着他远赴边关,那个家里边只剩下枫儿一个人,一府里的人还不是由着他折腾个底儿朝天?谁管得了?请来的西宾先生,哪个不是让枫儿戏弄得七荤八素,都吓得狗咬尾巴似的跑了。再不然就是和那些官宦子弟混在一起,那些败家子们只知道斗鸡赌钱、满嘴混话,枫儿没跟着他们学坏了,已经不易了。”她口中这么说着,眼里充满了怜爱“他娘老子不在家,也就到了我那里,我和谦儿会不识趣地去管他,其实,离开了列家,我又算他什么人?谦儿又算他什么人?”
她说着触动了伤心之处,忍不住幽然叹息。
列云枫笑道:“姑姑说得我好像是个无法无天的花花太岁,我哪里有那么玩劣?男孩子哪个小时候不淘气调皮?自从懂事以后,枫儿可是温文尔雅,循规蹈矩。”
他这一说,澹台玄和秦思思都笑了,若是列云枫这个样子可以算作温文尔雅、循规蹈矩的话,只怕会气死了孔老夫子。
澹台玄想起初见列云枫的情景,颐指气使,暴戾嚣张,满口市井恶言,和一个纨绔弟子、无赖之徒也没有什么分别,虽然他是故意难为水清灵,那副样子也够讨人嫌。自己对他的印象是以后慢慢转过来,从嫌恶、憎恨到关心,都在不知不觉间。现在列云枫虽然还是言词尖刻不饶人,不过那些市井恶言却很少听他说了。
淡淡的笑容,彼此间的生疏和窘态渐渐缓解,这顿饭吃得十分轻松。澹台玄和秦思思的话题始终放在列云枫的身上,以前诸种,只字不提。
秦思思轻轻抚着列云枫的头:“师兄,枫儿是个心地纯良的孩子,既然有缘,让他拜在你的门下,你可不许两样看待。”见澹台玄要说什么,秦思思又道:“少和我提你们玄天宗见鬼的规矩,不然哪天惹得我性起,别怪我带着我们葫芦派的弟子,拆了你们玄天宗的招牌!”
一口酒差点儿呛出来,澹台玄有些哭笑不得:“思思,你还真的创立个葫芦派啊?就是真的要开创门派,怎么真叫这个名字?”
葫芦派,这是他们当年的玩笑,他们第一次联袂行走江湖时,秦思思就恨她父亲谢神通不教给她玄天宗的武功,发誓要成立个葫芦派。那不过是小女孩子负气的戏语,没想到她又提起这个名字。
秦思思冷哼了一声:“你以为我是随便说说?告诉你,我这个葫芦派不但要开山立祖,还要在江湖上占据一席之地!我门下的弟子,不见得比你玄天宗的弟子少,我们葫芦派的弟子,个个都精通歧黄之术,做得都是治病救人的事儿。才不像你们那些所谓名门正派,多少道貌岸然的败类?名字叫得再好听,也是华而不实。”
提到玄天宗,秦思思就怒气盈腮,蛾眉微挑,凤目含嗔,仿佛还是当年那个负气任性的女孩子。
澹台玄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好,那么思思就是第一代葫芦派的掌门了?秦掌门,在下失敬了。”他说着,抱了抱拳。
秦思思瞪着他:“小玄子,你别不以为然,你门下的林瑜都已经是我们葫芦派的记名弟子了,早晚我要一统江湖,看你到时候还笑不笑!”
澹台玄笑道:“好了,你要是愿意,我让轩儿和小熙也拜到你秦掌门的门下,让这些孩子都跟着你去做葫芦,行了吧?”
秦思思本来是瞪着眼,带着几分怒气,不过澹台玄微笑着轻言细语开了句玩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做葫芦?混帐小玄子,你居然敢骂我?小心我下毒,毒烂你的舌头!”
列云枫伏在桌子上大笑,原来澹台玄也为博美人一笑,也会说些花言巧语去哄人。秦思思叫他小玄子,一定也是他们年轻时的昵称了,可是列云枫怎么也不能把澹台玄和小玄子这样的称呼连在一起,实在太好笑了。不过他心中还有很多疑问,看看现在他们心情渐好,忍不住问道:“姑姑,你和师父在搞什么鬼?这里是哪里?印无忧怎么会被你救了?”
秦思思道:“我们还没审你,你反而先问我们,枫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骗你师父也就算了,你要是敢和我说假话,我叫谦儿打断你的腿!”
听到秦谦的名字,列云枫咧下嘴:“姑姑,我怎么敢骗你?”从方才的话里,好像澹台玄对印无忧另眼相看,所以他也没再隐瞒,把发生的事情统统讲了一遍。
澹台玄哦了一声,并不惊讶,秦思思道:“师兄看那个找无忧杀贺思危的人会是谁?”她说着有叹口气“早知道那个女人也是枚要紧的棋子,我……”
澹台玄安慰道:“她可未必可说,其实真正的雇主也快露头了,她这颗棋子,已经没有了太重要的意义。有时候,也许最不可能的人才是最可能的,在贺家,发生什么样的事情都不足为奇。”
列云枫笑道:“贺居安有可能,贺世铮有可能,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让印无忧去杀贺思危好了,等贺思危一死,真相也就水落石出,反正贺思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这种人少一个是一个。”
秦思思叹了口气:“无忧身上的伤还不算大碍,就是体力透支,疲劳虚弱,需要好好补养一阵子,现在虽然仗着年轻,留下病根不是玩的。”
列云枫问道:“姑姑认识印无忧?”
秦思思一笑:“他是我们故人的孩子。”她说着我们,情不自禁地看了看澹台玄。
我们的故人,就是澹台玄和秦思思都认识的人,这个故人绝对不可能是印别离,那是谁?看样子这个故人和澹台玄和秦思思的交情也不算浅,不然明知道印无忧是印别离的儿子,还如此细心照顾他?
澹台玄道:“思思,那孩子性子也许执拗,你要耐心,别总发脾气。”
秦思思道:“你放心,那孩子其实很单纯,先时还特别敌视我,后来和他说了一些事情,他对我说了很多心里话,没娘的孩子真是可怜。”
没娘的孩子,这几个字震得澹台玄心头一痛,他的两个女儿不也是没有娘的孩子?澹台玄岔开了话题道:“东西呢?”他在问秦思思。
从澹台玄的脸色上,秦思思知道自己的话触到了他的痛楚,也不说话,起身在床铺里边的竹箱里,拿出几件衣裳,还有一些东西,列云枫看着新奇:“这是什么?跟唱戏的行头似的,姑姑?”
秦思思道:“易容都没见过,师兄,你们玄天宗的弟子还真孤陋寡闻。”
易容?
列云枫看着那些东西,忍不住笑,忽然想起,今天是黑死令的最后期限,那天使者勾魂不是说,还会前来吗?贺思危绞尽脑汁想留住澹台玄,连跪门那样丢人的事情都做出来,如今澹台玄不在贺府,他怎么对付酆都城的城?澹台玄不在贺府,萧玉轩他们也一定撤离了,那澹台梦呢?
澹台玄看出列云枫的疑惑:“早上轩儿就带着小熙和瑜儿出去,说是为了瑜儿去医庐里边换药,盈儿和我留下来,跟着贺思危说话,后来听到贺府失火,我们赶过去了,盈儿先回去,只等梦儿回房,就趁机出府。昨天晚上思思跟着你们几个去贺世铎那里,你们走了以后,有个女人就想点燃埋在那里的火药,结果思思把那个女人点晕了仍在屋子里,把印无忧带了出来,那火是你姑姑点的。”
列云枫想了想:“姑姑,屋子里的那个人是如意?你把她烧死了?”
听出他有些埋怨的意思,秦思思有些微怒:“那屋子里边总得有具尸体吧?不扔她,我留下?”
列云枫道:“那个真正的雇主发现如意不见了,会怎么样?”
秦思思道:“怎么样?那个人不可能这么快就知道如意死了,他既然想杀贺思危,不见了印无忧,当然还继续找杀手。无忧说,如意告诉他要在今天办寿的时候,杀死贺思危,所以,今天应该有两拨人来杀贺思危,一个是十地阎罗王的人,一个是新的杀手,贺家一定十分热闹。”
列云枫笑道:“师父这招事到临头才釜底抽薪,实在够阴狠,人家贺思危可把师父你如祖似宗般恭敬着,可是到了关键时刻,你这位祖宗脚底抹油,居然溜了,现在贺思危大约得欲哭无泪了。”
澹台玄道:“总觉得贺思危留我,恐怕不单单为了对付十地阎罗王的人,还有他府上那些江湖人,竟然没有几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凭他明州贺家的地位,也不至于和江湖上三四流的角色鬼混,况且,贺思危如此奸猾,怎么会得罪十地阎罗王?这个贺家,充满了诡异,看来,是到了破败的时候了。”
略微沉吟,秦思思道:“师兄,你还是决定要破誓?”
澹台玄正色地摇头:“当初我答应过贺占华,只要贺家真的洗心革面,从前他们贺家所作所为,我决不会说出去。这些年来,贺居安兄弟经营各处的生意,还没看出他们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我当然不能破誓。但是贺思危居心叵测,我不能坐视不理。”
冷笑一声,秦思思满目的奚落:“贺占华才死了几年,你还真忍心以怨报德,对付贺思危?虽然你对贺占华有救命之恩,人家不也为你欠了红线,成就了你的大好姻缘吗?如果不是贺占华无意救下了云昭娘母女,你师父就是有心为你成亲,又哪里去找新娘子?”
听到这件事,澹台玄神色黯然:“思思,我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最让我悔之不及的,一件是失手错杀了叶知秋,一件无心错救了贺占华。”
看着他黯然伤怀,秦思思不忍再说,强自一笑:“陈年旧事,还提他做什么?我们还是快些易容吧,今天是贺家办寿的日子,很多江湖人都会去道贺。”
刺杀,黑死令,办寿?
列云枫心中充满了狐疑,这个贺思危还真能赶热闹。
有人要贺思危死在寿宴上。
寿宴上有很多前来拜寿的人,为什么要在人多的时候,来一个刺杀行动?难道那个雇主就是要很多人看见贺思危的死?让贺思危死在自己的寿宴上?是这个雇主和贺思危有着不共戴天之仇,才如此安排,还是别有用心?
他思索间,秦思思帮着澹台玄装扮了一番,脸上粘了连鬓洛腮的胡子,眉毛也粗旷了很多,脸上不知道涂了什么东西,黑红发亮,脸上好几颗麻子,又换了一身塞北男人常穿的衣裳,还真是换了一副形容。
秦思思自己稍微改扮了一下,这里很少人认识她,原本用不着怎么装扮,然后也穿着塞北女人的衣裙,她拉过列云枫,一边为他装扮一边吩咐:“待会儿人多,我们混在人群里边,你不许胡说八道引人注意,要是坏了事儿,我叫你师父狠狠揍你。”
列云枫笑道:“是,紧遵师娘吩咐。”
秦思思脸一红:“你再胡扯,小心我掌你的嘴。”
列云枫道:“我们不是易容乔装吗?你和师父这副装扮,不是夫妻是什么?况且姑姑你的易容手法如此拙劣,再不装得像一点儿,怎么去骗别人?”
秦思思瞪眼:“我的易容手法怎么了?”
列云枫道:“我虽然没见过什么易容术,总是听人说过,好歹也有张人皮面具什么的吧?”
秦思思哼了一声:“人皮面具?人皮那么好剥的?哪天我先扒了你的皮,做一张面具试试。”她的易容手法也是跟着别人学的,不过学了人家的十分之一都不到,只会些简单的手法,不过配上衣服装饰,马马虎虎还过得去。
列云枫对着镜子看了看,不由得嘻嘻笑起来,自己也是黑红的脸,脸上也有好几颗麻子,红彤彤的酒糟鼻子,唇上颌下还有几绺稀溜溜的胡子,怎么看怎么难看得要死。
作者有话要说:这几天累到不行,码字到后来,都是睁只眼闭只眼,码完字,立时关机去卧倒,没时间去群里了,想念大家。
看见很多新的朋友,抱歉没一一回复,这些日子基本都在疲劳状态,有时间一定给大家回复。
我这文看起来挺累的,兄弟们要注意休息,不要熬夜。
浮生一梦到黄泉
张扬,排场,浮华。
每个经过贺府的人,看着铺天盖地的红色,心头都会不约而同地想到这六个字。
整个贺府张灯结彩,来来往往的仆人穿得簇新,热闹到有些不堪。
府门口,两三个中年的家丁带着十几个伶俐清秀的小厮,迎接招呼前来拜寿的客人。列云枫跟着澹台玄和秦思思,大摇大摆地进了贺府,门口的那些家人只是满脸堆笑地点头,并不过问来拜寿的都是哪门哪派的人,一般人家办寿筵,还得请个知客司仪,贺家在明州也算声威显赫,居然将府门变成了城门,任着各色人等进进出出。
院子里边更是熙攘混乱,人声鼎沸,嘻笑之声不绝于耳。
秦思思低声问:“怎么来的这些人,没有一个上得台面的人物?”
列云枫道:“侠客们办寿不会都这个样子吧?怎么弄得和地痞无赖聚会似的?”
澹台玄喝了一声:“闭嘴!”
想起临来时,秦思思吩咐自己不要引人注意,列云枫马上闭嘴,他们是来看热闹的,一定要冷眼旁观,才能把这个热闹看得完整,不然会把自己也陷入这场热闹里边去。
穿过了乱哄哄的院子,终于到了正厅,里边也是人头攒动,厅上挂着丈余见方的红色丝绒,上边缀着一个金灿灿的寿字,寿字前边,摆着两把太师椅,椅子上也铺着丝绒椅搭,椅搭上边用金色丝线绣着百寿图。
两位寿星还没有到,衣着光鲜的丫鬟托着果盘茶点,来往穿梭。大厅上摆着好多酒席,大部分人都已经落座,桌子上已然摆上了碗筷杯箸,时令鲜果,糕糖干果,还有香茗佳酿。
进了门的一角,有了个记帐的桌子,一个清瘦的老者,拿着笔,半伏着身子,工工整整地在大红礼单上写着字,那些字应该是拜寿人的名字以及送来的贺金。
不过是个摆设,列云枫心里微微哂笑,感觉这样一个人出现在这里有些滑稽,可是看了两眼后,列云枫的眼光不由自主地被这个人吸引过去。
这个老者风中残烛一样,坐在那里,犹自瑟瑟发抖,他多看了几眼后,心中有些疑惑,就觉得这个老者出现在这样的场合里,实在有些突兀。
想到此处,他情不自禁的拽了拽澹台玄的衣袖,示意澹台玄向那边看,澹台玄把目光转过去,此时这个写字的老者也抬起头来,两人对视了一下,那老者好像没怎么注意澹台玄似的,把目光转开,然后又在礼单上写字。
这个老者的眼光混浊,和很多老人一样,满脸皱纹,刀刻一般,带着岁月沧桑的痕迹。看他清瘦的形容,应该是个隐没于烦扰尘世中,一个落魄无依的垂老儒生,也许是满腹经纶,也许是禄蠹书虫,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可是就是因为这个老者实在看不出有什么不妥,站在这里才显得特别不妥。
贺家是武林人士,就算要写礼单,也不应该请来这样一个年迈的老者,这个人看上去好像一根在深秋里摇曳欲折的枯草,孤零零地插在贺家大厅这片金壁辉煌上。
心中充满了好奇,列云枫就想过去,却被秦思思一把拉住,按在椅子上,看看澹台玄和秦思思都坐下了,他们这张桌子靠着门口,比较不起眼,因为挨着门口,来来往往比较杂乱,所以没有坐过来,坐在这个角度,四周发生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坐着看了一会儿,没见有人过去送上礼金,可是那个老者还在刷刷点点写着字,写得特别认真,好像刚入学的童生在描红一般。
列云枫的眼光就盯着这个老者,正好那个老者一抬头,两个人四目相对,这老者忽然冲着他呲牙一笑,列云枫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他还没见过如此阴冷的笑容,让人浑身的汗毛都不知不觉地竖了起来。就是瞬间而已,老者依旧是那副老态龙钟的表情,低着头,佝着肩,认认真真地写字,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连列云枫都觉得自己方才一定是错觉,这样一个老者,怎么会有那样阴冷的笑容?
而且,那个笑容有些熟悉,列云枫忽然感觉这个老者自己在哪里见过。
他疑惑地望向澹台玄,澹台玄一点儿也不在意那个老者,只是看着寿字下边空着的两把椅子,静静地出神。
列云枫只好附在秦思思的耳边:“姑姑,那个记帐的老头你看见了吗?”
秦思思端着一杯茶,轻轻地吹着上边飘浮的叶芽:“怎么了?”
列云枫低声道:“这个人很古怪,姑姑认识吗?”
秦思思也不抬头:“你看看大厅上多少人?”
多少人?
列云枫扫了一眼:“能有一百多人吧。”他奇怪秦思思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秦思思又道:“他们有什么相同?有什么不同?”
又看了一眼,列云枫摇头。
秦思思淡淡地道:“他们活着的时候也许不同,死了以后就没有什么不同了。”她说着,放下了茶盏。
有毒?
有人下毒?
列云枫的心里立时转过这样的念头,可是为什么要在寿宴上,给这么多人下毒?下毒的人是谁?
如果那个想杀贺思危的人,是要所有来的人看着贺思危死的话,除了报仇雪恨,另一个目的不外乎让这些人把事情传播出去,让更多的人知道贺思危已然死去。但是如果下了毒,这些人都死了,谁还替他传信儿?
还是,杀人的是一个人,下毒的另有其人?
他想到这儿,也端起一杯茶来,左看右看,也没看出什么毛病,虽然所学不全,可是以他的能力,起码能看出这茶中有毒。
澹台玄低声道:“什么毒?”
秦思思摇头:“醉仙散。”
醉仙散是麻药中的上品,无色无味,溶于水,微量就可以将人麻倒,倒是它与普通麻药不同的地方,普通麻药会连人的神智一切麻痹,中了麻药的人都失去知觉,但是中了醉仙散的人虽然无法动弹,但是神智是清醒的,发生的一切事情都了如指掌。
如果服用醉仙散过量,会置人于死地,死去的症状如有酗酒丧命。
秦思思皱眉:“奇怪,”
澹台玄道:“下的剂量不大?”
秦思思点头:“只能让人行动迟缓不便,然后轻易地发现自己中毒,这样剂量少得奇怪。”
微微的冷笑浮在澹台玄的嘴角:“看来今天还真有意思。”
杀手来杀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来杀人,目的是让人知道有人杀了贺思危?
有人下毒,目的是让人发觉有人下毒?发现之后呢?有人来解毒?会很巧合地出现一个郎中为大家解毒?应该有这种巧合,这里边有这么多的江湖人,说不定会解毒的郎中会有好几个,何况严格的说,醉仙散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毒药。
解了大家的毒,然后呢?
正想着,贺思危穿着大红的衣衫走了出来,身后跟着贺世铮,却不见贺世铎,贺思危神色有些古怪地向大家一抱拳:“各位兄弟朋友,今天是家兄和小弟的寿辰,惊扰了各位,实在于心不安,思危略备陋席,感谢各位远路而来,水酒薄肴,不成敬意,各位不要客气。思危去内宅请家兄出来一起受礼。”
他说着就要走,忽然有人嘿嘿一笑:“阎王让你三更死,焉能留你到五更?贺思危,收礼吧!”
随着话音,一件东西带着风声向贺思危飞去。
贺思危并不躲闪,而是运力于掌,奋起相击。
砰地一声,很沉闷的声音,那件东西被贺思危的掌力所阻,颓然落地,就落在离贺思危三尺开外的地方。
棺材。
一具白皮棺材,这具棺材没有盖儿,倒扣在地上,棺材的头堵上,几个鲜红刺眼的大字,贺思危灭灵之处,虽然也随着棺材颠倒着,尚可辨认,那几个字痕迹未干,犹自往下洇透,好像慢慢流淌下来的血迹。
静。
忽然飞来的棺材,让大厅上的笑语喧哗都在瞬间凝固,然后大家一起等,等着方才说话的那个人出现,所有人的眼光都聚向大厅门口。
贺思危肃声抱拳:“不知道是哪路的朋友,如果来了的话,请现身一见。今日是家兄和在下的寿辰,各位兄弟朋友前来祝寿,如果是贺思危得罪了阁下,在下愿一力承担,请不要牵累别人。”他说得颇为凛然,道有几分敢作敢当的气概。
无人应声。
厅上的人彼此观望,方才说话的那个人好想忽然消失掉,只剩下那具白皮棺材刺眼地放在那儿,静如磐石。
啪~~
有人狠狠地拍了下桌子:“他娘的,藏头缩脑,算什么英雄好汉?有种的,给老子滚出来,居然敢在贺氏双雄的寿宴上捣乱,也不摸摸你的脖子上长了几个脑袋!”
说话的正是那个习连山。
这个习连山看上去毫无心计,不过心中也有自己的算盘,他见众人摄于声威,都不作声,自己心里寻思:反正无论黑白两道儿,对方既然敢寻上贺思危,都应该是了不得的人物,所以就是自己放放厥词,这样的人绝对不屑理会自己这种小角色,因此见无人应承,忍不住扯着嗓子吼上几声。如果贺思危无事,见自己关键时候敢说话,自然会另眼相看,就是贺思危出了事儿,别人也该对他习连山刮目相看。人在江湖上混,要的就是这个声名儿。
依旧是一片寂静。
贺思危再次抱拳:“对不起,让各位受惊了。看来不过是宵小之辈有心捣乱,无胆出头,才弄这些下三流的花样,来人,把这具棺材抬走!”
他说着一挥手,脸上一点悻悻的表情都没有,居然还带着几分轻蔑的笑意,好似丝毫没把捣乱的人放在眼里。
过来四个年轻的家人,各自抓住棺材的四角,想先把它掀过来,再抬出去,可是四个人用力一掀,棺材纹丝不动。四个人齐声较力,脸涨得通红,那具棺材就是不动。
贺思危满脸不悦:“废物,让开!”
他斥退了几个家人,自己几步过去,俯身一扳棺材的底部,气运丹田,单臂较力,沉声喝道:“起!”
那倒扣着的棺材应声而起,可就在棺材被掀起一半儿的时候,棺材里边黑影一闪,纵身跃出一人,这人欺身而近,一掌打到贺思危的心口。
贺思危一手还扳着棺材,忽然生变,躲闪不及,那人的掌刚刚印在贺思危的衣服上,贺思危痛而惊呼,身子向后退了好几步。
噗~~
一口血喷了出来,他脸色立时青白,步法凌乱,身子晃了晃。
袭击他的人已然站在他的对面,从身后拽出一面铜锣,一只木槌,笑呵呵的一敲锣,一声尖刺的锣声后,这个人尖利着嗓子唱道:“阎王让你三更死,焉能留你到五更!”
酆都城的城,使者勾魂。
看样子,这一掌极其威猛,贺思危的表情特别痛苦,他身边的贺世铮忙去扶住他,贺思危双眉一皱,噗~~又一口血喷了出来。
使者勾魂笑容可掬,一指贺思危的身后:“三道黑死令,神仙救不回!贺思危,认命吧!”
人们的眼光这才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块黑黝黝的黑死令牌,端端正正插在金色寿字中间,格外显眼明目。
贺思危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伤势仿佛真的不轻。
使者勾魂又敲了一下锣,这锣声真的刺耳之极。他尖利的声音又唱道:“一声锣儿响,酆都城门儿开;二声锣儿响,魂魄拿过来;三声锣儿响,人到望乡台!贺思危,你阳寿已到,临终之前,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本使者可以酌情答应一件。”
贺思危强自道:“今日是我们兄弟的寿辰,家兄的很多朋友也到了,贺某请使者宽宥些时候,容贺某将家兄请来,与大家相见,贺某也给兄长磕个头。”
使者勾魂笑道:“好,你去吧!不过贺思危,我们十地阎罗王的人已经包围了你们贺府,如果你想趁机逃命的话,这府里所有在场的人,都要为你陪葬!”他这句话,厅上和院内的人听得真真,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贺思危冷笑道:“你也太小看了我们贺家的人!铮儿,我们去请你爹爹出来!”他说着话,嘴边犹自淌着血,在贺世铮的搀扶下,转身去了后堂。
名缰利锁莫唏嘘
乱。
乱得不能再乱。
好像一杯水倒入油锅,炸开了一阵嘈杂混乱。
那个使者勾魂悠然地坐到一张桌子上,把锣和木槌都放在一旁,翘着二郎腿,一边儿剥着栗子,一边儿端着酒壶,也不用酒杯,径直对着壶嘴儿自饮。
原来坐在桌子前的几位,都呆而不动,噤若寒蝉。
隔得远一些的人免不了议论纷纷,贺家叔侄都进去一会儿了,仍不见出来,贺思危会不会真的跑掉了?
生死攸关,十地阎罗王的人从来不会食言,他们说全都杀死,就坚决一个不留。
眼前虽然只是一个使者勾魂,可是他声令一动,不知会勾来多少同伴,相传十地阎罗王的人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明明只看见一个人,他却有本事忽然间就招呼出百十人来。看见的未必危险,潜伏着的才够危险,也许这贺寿的人之中,就有十地阎罗王的人。
静静地坐着,慢慢地看着事情发展,心中纠结缠绕的那团雾渐渐淡去。列云枫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不用深陷其中的旁观者,永远有一种悠然。然后看着那个奇怪的老者,居然还在写字,好像厅上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没有关系。他也许知道列云枫在看着自己,所以也不抬头,就是颤颤巍巍地写着他的字。
静观其变吧,反正这个老者一定会有所行动,方才那一笑中带着漠然的恨意,列云枫也懒得去猜这个老者是谁了。现在他思考着一个问题,上次使者勾魂大摇大摆地施发黑死令,今天居然会躲进棺材,就算他有本事将棺材倒扣在地上,难道他也算到了贺思危一定会去掀棺材?就算他用千金坠的功夫,贺府的四个家人抬不起来,贺思危就不会多派几个人去?或者干脆用火攻之?棺材几个人都抬不动,摆明了是有古怪,贺思危如此油滑,怎么会还去以身涉嫌?
列云枫和贺思危教过手,贺思危的内力深厚,只是不知道那个使者勾魂的功力如何。他心中有疑问,想了想还说忍不住凑近澹台玄:“师父,勾魂和贺老二的功夫,谁更胜一筹?”
不答反笑,澹台玄向秦思思道:“看来得先找个地方,好好调教他一下,不然他又爱惹事,武功又稀松平常,只怕到不了我那儿,就把小命儿混丢了。到时候,我可怎么向他爹娘交代?”
秦思思也笑:“就是这点儿功夫,要不是谦儿逼着,也未必练的出来。后来他学奸猾了,瞄着谦儿不在才去我哪儿,其实他爹娘给他打的根基不错,他爹娘是没时间,我当时觉得能够强身健体就够了,也没认真去教,你没看见他小时候胡闹的样子,实在也怕他武功太好了,惹起麻烦来就更方便了。”
看澹台玄和秦思思两个不答自己的疑问,反而谈起自己的功夫来,列云枫哼了一声,心中猜想他们应该是一目了然,才如此稳当,可恨自己的武功不济,不然此时的一些遗憾若明晓,整个事情也就迎刃而解。
据他看去,贺思危为人奸猾,无耻狠辣,凭着他们贺家的地位,如果真的得罪了十地阎罗王的人,起码也弄些名目,结集明州附近的武林同道一起对抗才是。江湖上那些名门正派常常弄个什么联盟之类的事情,推选个武林盟主出来,一起对付他们认定的邪魔歪道,然后群起而攻之吗?反观贺思危身边,都是些乌合之众。
是因为贺思危的为人也被大多数人识破?所以真正的侠义之士才懒得施以援手?所以他才千方百计去求澹台玄留下?甚至不惜作践自己,不顾颜面,跪而求之?只是他若是将澹台玄当成救命的稻草,如今发现澹台玄失踪了,怎么一点着急的样子都没有?现在看那个贺世铮,好像和贺思危的关系亲密,贺世铮带着他们去画舫是不是受了贺思危指使?可是贺世铮为什么在背后却说贺思危的是非?
列云枫最疑惑的是方才使者勾魂那一掌,贺思危是不是真的受了伤。如果他伤了,会不会趁机逃跑,贺思危是不会顾忌这里所有人的性命,不过,这一跑,岂不是声名扫地,从此以后也无法再出来见人了。好容易熬到手的宗长之位,贺家的权势财富,不也拱手让人吗?
如果方才那一掌根本没伤到贺思危,那就是说贺思危是将计就计、假装受伤,也可能他与使者勾魂联手做戏,故意伤给别人看,但是贺思危为什么要受伤?
受伤以后就只有一个好处,更容易被人杀死!
贺思危一心求死?
心中蹦出这么个念头,列云枫灵光闪过,想起在贺世铎那里看到过的贺居安,那日见到的贺居安,形容可怖,扭曲变形,可是他和贺思危是孪生的兄弟,如果不是坐在轮椅上,深受毒伤,不知道会不会和世间的孪生兄弟一般,长得形容相似。
列云枫的心中忽然有了一个猜测,于是有些得意地低低笑道:“师父你不告诉我,我也知道了,方才那一掌是掩人耳目!”
秦思思笑着看着他:“知道你够聪明,只是在江湖上,有时候只讲武力不讲道理,真到了生死关头,只怕你那点儿小聪明反而会害了你。”她说着和澹台玄道:“过了明州,是什么地方,你不该忘吧?我和谦儿他们暂时就住在那儿。”
过了明州,就是庐陵地界,雾隐山横断庐陵和明州交界,延绵千里,雄奇幽险,山中林木茂盛,流瀑飞泻,溪涧纵横。因为山中盛产珍稀药材和禽兽,常常做为贡品折合官府缴费,所以虽然危险些,但是很多山民还是铤而走险,有的干脆住在山里,挖奇药,猎奇禽,抵合苛捐杂税。
当年澹台玄为了救一个深受重伤的朋友,到雾隐山寻药,当时秦思思陪伴同行,他们在一处人迹罕至的山谷里还搭建了木屋。
提到这个地方,澹台玄心中还真的一动。从这里到雾隐山,不足百里的路程,林瑜肩头的伤休要修养一段才能上路,而且澹台玄心中有更深的忧虑,他这几个徒弟,别人还好,就是列云枫让他头痛,自己总不能一天十二个时辰跟着他,就算武功要循序渐进,不是几日之功,起码先学些保命的功夫。
秦思思道:“我暗自做主,让人把林瑜他们都送去了,你喜欢就住些日子再走,不喜欢的话,等这边儿的事儿完了,接了他们走就是。”
澹台玄只是微笑,没有回答。
列云枫已然靠在秦思思的身边:“是不是海大哥也跟着哥哥来了?”
未等秦思思回答,府里边忽然锣声大作,尖利刺耳的哨子声此起彼伏。
使者勾魂慢条斯理地喝着酒,笑呵呵地:“跑了,还是跑了,难得啊,贺思危,还真的对得起我们千里迢迢地来!”他从桌子上一跃而下,拿起铜锣和木槌。
哐哐~~哐哐哐~哐哐~~
锣声紧一阵,慢一阵,不仅仅是刺耳,而且搅得人心慌意乱,那锣声就像催命的魔音,令人心戚戚然惶惶然。
澹台玄低声道:“思思,勾魂要动手了。”
秦思思嗯了一声:“你对付勾魂,我去找贺思危,放心,他出不来这个院子。”她转头看见列云枫“你别乱动。”列云枫漫不经心地答应了一声,眼睛盯住了那个老者,心说不乱就不乱动,作壁上观谁不会。只是这种打斗,他是连看都懒得看。
内堂里传来了呀呀的木头车轮滚动的声音,勾魂一皱眉:“出来了?不可能啊,外边已经预警了,贺思危跑了!”
正在一迟愣的时候,贺世铮推着轮椅出来,五官挪移,痛苦抽搐的贺居安坐在轮椅上,急得乱摇晃着头颅,喉咙里边乌拉乌拉地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勾魂笑道:“原来进来个废物,可怜,可怜,人生自古谁无死,此时不死待何时!拿命来!”他说着铜锣脱手飞出,金光耀眼,风声凄厉,这铜锣的边沿忽然弹出几把把尖刃,旋转着,向方才他坐着那桌人的颈部飞去。这要是划上了,只怕会身首异处,立时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