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部分
《《笑傲红尘》》 · 黯夜妖灵 · 2026-07-25
六月的明州,风清水碧,荷娇莲媚,阳光下,到处是肌肤似雪,精致纤巧的女子,穿着云一样飘逸的衣裳,软语娇嗔,混在良辰美景里,别有一番风情。
明州距离皇都也不算太远,却有着不同于都城的另一种风骨。京都虽然也美丽,一如浓妆艳抹的女子,太繁华装饰的东西,掩盖住了本来如水的娇美,而明州,干干净净、素面朝天,就是轻灵如水一样的婉约多情。
街上,车水马龙,熙来攮往,不愧被成为世外桃源。
澹台盈骑在马上,颠得有些要吐了,还强自撑着,就是不肯去坐车。其实身后的马车不但但够宽敞,还非常舒适,柔软的蒲草垫子上边,是平滑凉爽的竹席。
时值正午,阳光明媚,伏天的热气已经初见端倪了。澹台玄、澹台梦还有萧玉轩都坐在车里,林瑜在辕上驾车。林瑜招呼澹台盈好几次了,让她上车,可是,澹台盈还是选择了骑马。因为列云枫骑马,她骑在马上,可以和列云枫并驾而行,同样骑着马的贝小熙总是被挤到一旁。列云枫漫不经心地由着马儿走,手中拿着那把钢骨的折扇,时开时合,配合着澹台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触目之处,皆是旖旎风光。
澹台盈的话,列云枫也答应着,不过没有仔细听她在说什么。此次出来,他一心想把叶眉儿和辛莲都带出来。他离开靖边王府的时候,叶眉儿已经回府了,几天不见,叶眉儿憔悴了不少,看来海无言还是老样子,因为王爷王妃都回府了,叶眉儿怕累及列云枫受责,再不舍得海无言也赶回了王府。列云枫想把她们两个都带出来,这样的话,叶眉儿可以和海无言多些相聚的时间。而辛莲,列云枫觉得她也是一身的功夫,只闷在王府里边,实在无趣。江湖该是多么阔远啊,辛莲会在江湖中找到她自己的幸福。
他先求的沐紫珊,平日里边,沐紫珊比他的生母岑依露还疼爱他,沐紫珊没有什么意见,只是笑他,列云枫也明白沐紫珊笑中的含意,虽然有些困窘,但是也没解释。偏偏到了列龙川哪里,根本不同意,连松口的余地都没有。
父亲的拒绝,列云枫也明白其中的深意,明里头他是跟着师父去藏龙山学艺,总不能带着两个屋里人去,尽管他和她们是泾渭分明,各不相扰,可是这种事无法解释。列云枫又何尝不知道,就算父亲同意了,真的带了这两个人去,澹台玄也未必愿意。
多多少少,列云枫有些怅然。
澹台盈特别奇怪列云枫的表情:“哦,小师兄,你以前出过远门嘛?”
一笑,列云枫道:“我是从府门到宫门,那里有闲暇出门?”
澹台盈笑道:“可是现在你出来了,为什么还不高兴的样子啊?这次爹爹肯带我出门,虽然当时为了林师兄的事情,弄得大家都很担忧,可是我还是好几天晚上都谁不好觉呢。现在我们都没有烦恼的事儿缠着,为什么小师兄不顺路看看风光?然后一边游山玩水,一边写诗填词,不是极好的事情嘛?”
恩,列云枫算是回答了。看着澹台盈有些不高兴了,列云枫才笑道:“其实,有些风景,眼见不如耳闻,还有些遐想的空间,真的见到了,好多所谓的名胜也不过如此而已。”
微微翘起了嘴,澹台盈道:“小师兄,为什么看见了反而不如听说?听说哪里靠得住啊?还是眼见为实嘛。你说话为什么这样奇怪?”
一催马,贝小熙从他们中间挤了进来,他也是坚决不坐车,感觉那马车应该是老幼妇孺坐的才对,那个车厢里边再舒服,也不会外边骑着马,一路风风凉凉的都畅快啊。他挤在两个人的中间,澹台盈瞪着他,贝小熙笑道:“小师妹,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不高兴?”
澹台盈问:“为什么?”
贝小熙诡诈地笑:“因为同行的少一个人,这景色虽然美,身边却没有佳人相伴,他怎么高兴得起来?”
澹台盈知道贝小熙在胡扯,扮了个鬼脸:“难道我不算是佳人?”
贝小熙撇下嘴:“你没听瓦肆里边说书唱曲儿的讲到的佳人是什么样子嘛?人家佳人不是单单要长得漂亮,还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你精哪个啊?”
听他这么说,澹台盈有些泄气,琴棋书画她是一样也不通,针黹女红,也没学多长时间,连半吊子算不上。所以上次让姐姐嘲笑的荷包,她根本没敢拿给列云枫看。
车厢里边敲了敲,林瑜勒住了缰绳,澹台玄在里边道:“中午了,找个地方吃饭吧。”
应了一声,林瑜又问:“师父想吃什么?”
澹台玄道:“你随便找个地方吧,清净一些,不要太热闹的地方。”
林瑜应着,继续驾车。
澹台盈往四下看,发现一处门面讲究的酒楼,阵阵香气从酒楼里边传了出来,她已经又累又饿了,不由得咽了下口水,肚子咕噜咕噜响了两声。目光总是情不自禁地撇过去。
列云枫一转马头,到了车辕边:“师父,就停这儿吧。”
一挑帘儿,澹台玄看了看,微微皱着眉头:“这里太热闹了。”
澹台盈也催马过来:“爹爹,别再走了啊,已经要过晌儿了,我都饿死了。”
帘放下了,澹台玄在车里吩咐:“瑜儿,继续走。”
林瑜看了他们两个一眼,继续架着车往前走。
澹台盈都起了嘴:“这里有什么不好,为什么还要走?我已经饿得能吃下去一头牛了,还走到什么时候?”
列云枫笑道:“走到晚上好了,中饭晚饭一起吃,岂不省事?走吧,师父不喜欢热闹的地方,可能是怕太招摇了吧?”他心中疑惑,这些日子以来,澹台玄的确是有些奇怪,好像心中埋着很多事情,对他的态度也不冷不热。现在连热闹的地方都不愿意去,难道是怕有人认出他来?可是澹台玄又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为什么怕人看见?他想避开谁?
临行之前,本来列云枫是想安排澹台玄和秦思思见上一面,本来他是想先说通了秦思思,再把澹台玄骗过去,偏偏秦思思暂时关了医庐,住在医庐不远的海无言也不知道秦思思去了哪里,这一面,还是没见上。让列云枫特别遗憾,但是他更关心秦思思去了哪里,她一向很少离开无奈何庐,上一次离开是一年前,为澹台玄散功寻方子那次。
玄天宗,天下第一,澹台玄要避开的恐怕是住在明州的江湖人。明州,江湖上有些地位的人,谁住在明州?
列云枫转了马,去追马车,心中想着明州有哪些是有头有脸的江湖人,这些江湖上的事情,秦思思和秦谦都告诉过他,他记的时候,也没太在意,因为江湖离他太远了,要知道今天用得上,他也会好好听听。
马车停在一条巷子里,巷子幽深,有家面馆挂着幌儿,铺面看着比较干净整洁,见马车听了,里边出来个伙计打扮的人,满面是笑:“几位客爷,里边请。”
拴马,下车。
伙计为他们打起了素竹的帘栊。
一行人进来面馆,里边居然十分宽敞,里边柜台里还有个掌柜打扮的人在卖酒。当地儿摆放着七八张座子,列云枫他们六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坐下来,伙计笑着过来,看看他们,虽然穿得很普通,可是器宇不凡,应该是有些来历的人,所以更不敢怠慢。看了又看,伙计走到列云枫身边:“公子,您点些什么菜?”他是看列云枫举手投足都带着天生的贵气,觉得这群人里边,列云枫应该是个头儿,所以才满脸堆笑地问。
还没等列云枫说话呢,那个伙计又道:“客爷是外地来的吧?咱们这明州的吃食里边有三,第一绝就是以参丁、鸡丁、肉丁、笋丁、虾丁为馅做成的五丁包子,甜咸适口,味道特鲜。第二绝是千层油糕,绵软甜蜜,油香四溢。还有翡翠烧卖,那是鲜嫩的荷衣包入青菜馅,口上添上细细的火腿茸,色如翡翠,咬一口,那股子清香,都没法形容。要不您几位尝尝?再来一坛上好的花雕?”
他说得绘声绘色,眉飞色舞,澹台玄打断他:“我们没有功夫等,来六碗汤面吧,越快越好,我们还有事儿要赶路。”伙计听了,未免有些失望,然后看看列云枫。
看着澹台盈听得如神,然后澹台玄说要汤面时,又一脸的失望,列云枫笑道:“师父,听他说得这么好,等一会儿也不要紧吧?我们……”
澹台玄打断他:“要等你等,伙计,来五碗汤面。”
六个人,要五碗面,别说列云枫,别的人也看出来澹台玄是有些生气了。
那个伙计也看出些眉目,忙去后厨让人做面。
伙计一走,列云枫就坐到澹台玄身边,笑道:“师父……”
还没等他说话呢,啪嗒地一声,有人摔着帘子进来,一边走一边说话:“我就不明白,当家的干嘛怕他们?谈得拢就谈,谈不拢就打,事情本来就这么简单。这么避着,好像我们怕了他们趣乐堂,实在窝囊,气死我了。”
进来的是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有近四十岁的样子,个儿高,消瘦,一张脸瘦的更厉害,颧骨凸出,腰上挎着把弯刀。这个人看见里边有人,干咳了一声,意思是提醒同来的女子。
说话的是个紫衣少女,也就是二八芳龄,眉目清秀,眼如秋水,玉面桃腮,典型的江南女子,浑身都透着水灵。她虽然是满腔怒气地说话,奈何言词间,还带着江南水乡吴侬软语的韵味。
紫衣少女的眼光扫了过来,看看也不认识,就继续道:“仇叔叔,当家就算是决定,你们为什么也不劝劝?当家的不是一直很尊重你们几位前辈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不了和他们趣乐堂火拼,早晚还不是斗一场?”
那个仇叔叔又干咳了好几声:“慕容姑娘。”他适时叫住那个紫衣少女,神情间有些不悦了。
听到慕容两个字,澹台玄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移开了。
慕容姑娘依旧生气:“你们就是前怕狼后怕虎,怕来怕去,都成了缩头乌龟。”她说着几步走过去“喂,你们是不是趣乐堂的人?”她瞪着双眼,有些刁蛮。
没人回答,澹台玄不理她,萧玉轩他们就选择沉默。澹台梦坐在哪儿,连眼睛都不抬。澹台盈最讨厌这样的人,白了那个少女一眼,扭过头去。列云枫看着她这幅样子,想起来敬敏公主,八成长大了也是如此脾性,不由一笑。
看列云枫笑了,慕容姑娘急了:“你笑什么?是笑我说的话,还是在笑我?”
列云枫笑道:“有什么分别吗?”
慕容姑娘道:“我管你有没有分别!我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为什么要冲着我笑?”
澹台盈看不过去这女子,接道:“我们笑我们的,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怕人家笑,就不要出来给人瞧。”
慕容姑娘眉稍一挑,那个仇叔叔忙过来圆场,把她拉到一边儿:“慕容姑娘,他们分明是外地人,怎么会和趣乐堂扯上什么关系?当家的可吩咐过,不许我们乱跑,你发完了脾气,吃完了饭,就快点回去吧!要是让当家的发现了,我可担当不起啊。”
慕容姑娘执拗地叫道:“不回去,我死也不回去。”
嘿,那你就去死吧。
忽然门外有个阴森森的声音,飘了进来。这个声音真的是飘进来,冷而幽寒,让人有些毛骨悚然。
姓仇的男子和慕容姑娘听了都变了脸色,那个仇叔叔拦在慕容姑娘的前边,拔刀出鞘,一副大敌当前的样子。
慕容姑娘先是大惊,继而大怒,也从腰间抽出软剑来,一道寒凉的雪光,映着她娇美的面容:“鬼鬼祟祟,算什么英雄,想要我慕容云裳的命,看看你够不够这个分量,滚进来!”
随着她的话音,一个黑衣如夜的人,影子一样闪了进来。
萁豆相煎何太急
黑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好像是永远都盼不来阳光的夜,浓郁到让人窒息。
黑真真的长发,丝绢般顺滑柔软飘逸,仿佛出岫之云,披散在她的肩头,额上勒着一条绞丝镂空的银链子,一颗黑色的珍珠垂坠在眉心。
黑漆漆的双眸,宛若一眼望不到底寒潭,充满了诱惑,却又森冷阴寒,流动的眼光和眉间那棵黑珍珠交映生辉。
飘曳的黑衣,宽大的衣袖,长长的裙裾,来的这个黑衣少女浑身透出充满了诱惑的凄厉。
看真了进来的是个年轻的女子,慕容云裳有些泄气,撇了下嘴:“你是谁?”
黑衣女子冷然道:“你以为我是谁?”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沙哑的嗓子大多数都让人感觉不适,可是她的沙哑的声音中带着深沉的磁性,如果不是见到这个人,不仔细听还真辩不出男女。
慕容云裳白了她一眼:“你管我当你是谁?反正你再装也装不像,穿得都差不多,可惜还是东施效颦!”
那个仇叔叔也好像松了口气,他也以为进来的是另一个人。
东施效颦四个字显然触怒了这个黑衣女子,她那双幽黑的眼眸中杀气弥散:“慕容云裳,你,死定了。”
话落,寒光如练。
这个黑衣女子从腰间抽出一把软件,剑轻薄狭窄,就是一片舞动着的月光,所到之处,阳光失色,黑夜潜来。
姓仇的男子已然拦在慕容云裳的前边,接住了黑衣女子的软件。
当啷一声,那个仇叔叔的刀居然被斩成两断,他大吃一惊,看着手中的断刀,又看看黑衣女子,脸色又变得阴沉起来。
慕容云裳怒道:“你究竟是谁?舞月光为什么在你手上?”
黑衣女子轻蔑地道:“夜飞雪不也是在你的手上吗?可惜了一把好剑。”她话音未落,人动,剑动,一片凄冷的月光又倾洒下来,罩住了慕容云裳。
慕容云裳也不说话,纵身,出剑。
两个明艳逼人的少女,两把寒光照人的软剑,缠斗在一处,煞是好看。
她们的神色都够倨傲,她们说的话也都很冷厉,不过她们的武功只是好看,两个人又在伯仲之间,一时分不出胜负,彼此也伤不了对方。方才那黑衣女子磕断了姓仇的男子的刀,不过仗着她的剑是宝剑,可以切金断玉,削铁如泥,若论真正的功夫,她也未必能打得过人家。
看她们打得热闹,慕容云裳的剑法灵动,黑衣女子的剑法冷僻,出招换式,纠缠不已,看着看着,贝小熙坐在哪儿就无法安静了,不知不觉就有些手舞足蹈,因为有澹台玄在旁,他动作也不敢太大,双手在桌子下边握着拳头,脸上的表情特别滑稽,然后眼光又被她们手中的宝剑吸引住,不由得特别羡慕,又是摇头又是叹息:“可惜了两把好剑。”
列云枫从桌子下边用脚踢了他一下,贝小熙回头看澹台玄眉尖微皱,不免有些悻悻,小声嘀咕:“不许我打架,还不许看嘛?”
那慕容云裳清吒道:“喂,你到底是谁?姑娘我的剑下不死无名之鬼!”
黑衣少女冷冷地:“你做了鬼,有没有名字很重要嘛?”她说着,一剑紧似一剑,剑下毫不留情。
一边接招,慕容云裳一边冷笑:“就凭你这点功夫,也能让我做鬼?”
这边打着,里间的伙计正好用托盘端了汤面出来,才一挑帘,见这个阵势,吓得缩了下脖子,那托盘差一点从手中滑下来,多亏了贝小熙手疾眼快,一下子接住了,他往托盘上扫了一眼,上边真的只有五碗汤面。没等他和伙计说话,那伙计早转身就溜回后厨去了。
澹台玄淡然道:“吃饭,然后我们赶路。”
贝小熙哦了一声,将汤面依次递给了澹台玄,萧玉轩和林瑜,然后犹豫了一下,就要放在列云枫的前面,澹台玄道:“他吃不下去这个,不用给他。”他说的虽然平淡,可是口气不容置疑。贝小熙只好向咧下嘴,把剩下的汤面分了。
看了看低头吃面的父亲,澹台盈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己的那碗面推了过来:“小师兄,我不饿,你吃吧。”她说着不饿,肚子里边却咕噜一声,自己的脸先红了。
列云枫一笑:“眼前有这么好看的戏,还吃什么东西。”他说着,又把汤面推了回去。
那边两个少女打得难解难分,这间铺面不算太大,她们出招多少都受了限制,无法全力施展,就是如此,那桌子条凳也踢飞的踢飞,卧倒的卧倒,澹台玄他们这桌是在角落,和她们隔着好几张桌子。可是他们这里说话,她们还是听得到。
慕容云裳立时跳出来:“喂,你等我一下,我先算完一笔帐,再和你打。”她说着就要过这边来。
谁知道那黑衣女子拦住她:“谁有时间等你?”说着又是一剑。
慕容云裳大怒:“你们趣乐堂的人都是如此胡搅蛮缠?”
那女子冷笑:“谁是趣乐堂的人?”
慕容云裳:“你不是趣乐堂的人,为什么要寻上我?”
黑衣女子:“我看着你讨厌!”她说着,眼中都是嫌恶之色,剑下更是凄紧起来。她这回答,让慕容云裳气得七窍生烟,莫明其妙地和这个黑衣女子打了半天,对方居然不是趣乐堂的人,她才不相信黑衣女子说的这个理由呢,这个黑衣女子明明是特意寻她的麻烦。
慕容云裳发狠道:“你看着我讨厌,就当个瞎子好了!”她清吒一声,手中软剑化成一片雪光,直刺黑衣女子的双眸,这一招本是他们慕容家的封天五式之一,因为太过阴毒疾快,是慕容家独门剑法,不传之密,只有在不敌对手以求全身而退时才能使用,平常时候要是用出来,要受家规严惩。慕容云裳已然气急,一心想摆脱那个黑衣女子,激怒之下,也不思忖,劈手就使出了封天五式中的一招,那黑衣女子来不及躲避,花容失色,惊呼一声,眼睁睁看着剑光如雪,刺得睁不开眼睛,心中暗叫,完了!
当~~
慕容云裳的剑明明就要刺到黑衣女子的眼睛了,却被什么东西一击,震得虎口发麻,剑尖一斜,刺了个空。她愣了愣:“谁?谁暗算我?有本事你就滚出来和姑娘单挑,干嘛鬼鬼祟祟,难道你见不得光?”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盯着澹台玄这边,这里只有他们几个人,看着她们打斗,还能吃得下汤面,方才她没看清楚是什么东西击打到她的剑锋上,但是她确定是这边几个人中,有人出手相助那个黑衣女子。
姓仇的男子也过来,抱拳道:“各位,在下仇青山,是长春帮的弟子,这位慕容姑娘是映雪山庄的人,是映雪山庄庄主慕容惊雷的掌上明珠,不知道各位是哪条道儿上的朋友?”他本不打算过来搭讪,一看澹台玄他们就是武林中人,仇青山也不想过多的招惹是非,可是方才有人出手阻拦了慕容云裳,尽管他没有看清楚是谁出的手,用的是什么暗器,但是他确定出手之人就在这几个人当中。所以仇青山来个先礼后兵,自报名号,还特意提及慕容云裳的父亲。
玄天映雪,漠上浣花,这四个门派,乃是当今武林翘楚。
映雪山庄的慕容氏,更是武林世家,声名威望,已逾百年,江湖上,谁不给几分情面?所以仇青山提到映雪山庄和慕容惊雷时,眉梢眼角都涌出些许得意来。
澹台玄淡然笑道:“原来仇兄是长春派的弟子,失敬了。我们只是路过此处,午饭过了,就要启程,因有要事在身,就不去拜会扈老帮主了,失礼之处,哪天再去向老帮主谢罪。”
一声冷笑,慕容云裳脸罩霜雪:“向扈叔叔谢罪?好啊,你们去死吧!”她说着跃身而起,一剑就刺向了澹台玄。
林瑜坐在一旁,离慕容云裳最近,看她一剑刺来,知道以师父的身份,断然不会和一个后辈女子动手,他也没抽剑,顺手抓起一根竹筷,运力于指,啪地弹了出来。
当啷。
一声脆响,宝剑和竹筷相撞,慕容云裳的剑被弹开,她愕然一愣,看着掉在地上的筷子。慕容云裳是慕容惊雷的独生爱女,慕容惊雷兄弟五人,可是到了慕容云裳这辈上,就是她一个女孩子,因为没有子嗣,她是整个映雪山庄的继承者,也是叔伯们娇宠的宝贝。从姑苏一路到明州,她还从来没打败过。其实慕容云裳取胜的不是武功,一来是她的家势地位,很多人乐得哄她慕容大小姐开心,并不刻意要打败她,二来是她手中这把宝剑,一般和人一对招,就削了人家的兵刃,慕容云裳占尽了便宜,本来就心高气傲,这下子更是目下无人了。
谁知道方才和这个黑衣女子斗了半晌,也没有个胜负输赢,慕容云裳已经憋了一肚子气了,现在她这把视如宝贝的剑,居然被一只小小的竹筷弹开,对她来说,不异于奇耻大辱。
愣了片刻,慕容云裳勃然大怒,也不说话,居然又使出了封天五式,剑,舞出千万道寒光,织成一张密如蛛丝的天网,向林瑜罩去,见她动了杀机,仇青山在一旁急得跺脚:“慕容姑娘,是敌是友还不知道,你,你……”
嗖,又是一道寒光也搅了进来,那个黑衣女子居然也挺剑刺向了林瑜,她的剑法和慕容云裳的剑法各有千秋,一起进攻时,倒是互补短长,两个人各自的剑法本非上乘,可是双剑齐发,居然有了些威力。
林瑜脚下一滑,人却未动 ,坐下的凳子带着人滑开了丈余,两个少女的剑都刺空了。慕容云裳怒道:“死丫头,我打我的,谁要你多事帮我?”
黑衣少女冷冷地:“帮你?呸!你算什么东西?我怕你被他杀死,你慕容云裳只能死在我慕容愁的剑下!”
慕容云裳又是一愣:“你叫慕容愁?那慕容孤是你什么人?”
慕容愁脸色立时一寒:“你见过慕容孤了?”
慕容云裳道:“你是不二山庄的人?”
嘿嘿,慕容愁冷笑,一剑刺向了林瑜,慕容云裳也出剑,不过是架住了慕容愁的剑,两把宝剑碰到了一起,寒光四溅,飘寒落雪,慕容愁挑起眉尖:“我杀了他,再杀你!你还拦我,我就杀了你,再杀他!”
慕容云裳呸了一声:“杀他也轮不到你,慕容孤、慕容愁,我知道了,你们都是慕容惊涛的子弟,难怪都阴阳怪气,上次那个慕容孤也要杀我,你也是这副德行,我惹到你们什么了?你们想疯狗一样咬住我不放?”
慕容愁冷冷地:“为什么?因为你不配姓慕容!”她顿了一下“除了我们不二山庄的人,没有人配姓慕容!”
两个人说了几句,手下又过了十几招,慕容愁要刺向林瑜,慕容云裳就拦着,慕容云裳要刺向林瑜,慕容愁就帮着慕容云裳,这场斗打得稀奇古怪,林瑜有些不耐烦,大喝了一声,纵身而起,双手忽然一张一弛,好像很随意地那么一带一抓,慕容云裳和慕容愁都情不自禁地虎口发麻,再也握不住手中的宝剑,都娇呼了一声,两把宝剑脱手,都被林瑜夺了去。
慕容云裳和慕容愁面面相觑,四目对望。
慕容云裳忽然哈哈大笑:“死丫头,这下你是死定了!”
慕容愁脸色铁青:“笑什么?难道你们映雪山庄的规矩会不一样?”
慕容云裳得意地昂着头:“就是规矩一样,我才笑你,慕容愁,你完蛋了,你拿什么和我比?”
她的话,显然刺激了慕容愁,慕容愁的脸色难看之极,一伸手:“宝剑还我!”
林瑜淡然道:“姑娘,人生在世,不能凭一己之喜恶,就要妄言生杀,与人为善,知己可遍天下,为什么要处处树敌,伤人损己?”他说得十分坦诚,把那把舞月光还给了慕容愁。
慕容愁恨恨地瞪着他,半天才一字一顿地:“惹了我,你死定了!”她拿着她的宝剑,飞也似地纵身出去。
慕容云裳大笑,特别开心,林瑜把剑也递给她:“慕容姑娘……”
慕容云裳退了一步,笑眯眯地:“我才不听你罗里巴嗦地废话,你叫什么!”
林瑜道:“方才情急之下,多有得罪,姑娘你的剑……”
看着林瑜伸出来的手,和他手上拿着的夜飞雪,慕容云裳还是笑:“喂,你这个人怎么不爽快,难道你是被通缉的逃犯,或者你是女扮男装的姑娘,问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不说?”
这小姑娘一番扯白,林瑜有些困窘:“姑娘误会了,在下是个无名小卒,不似慕容姑娘这样家势显赫,说了姑娘也没听过。”
慕容云裳白了他一眼:“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听没听过。”
林瑜把夜飞雪又递了近一点儿:“在下林瑜,姑娘你的宝剑……”
听了林瑜两个字,慕容云裳想了想,点点头:“林瑜,名字不好听,但是很好记,林瑜,树林的林,榆树的榆,这把剑,”她说着退了好几步,笑道“这把剑我不要了,送给你了。”
她说着一招呼仇青山,两个人纵身跃出店门。把林瑜撇在哪儿,呆呆地拿着那把寒光流水的夜飞雪,目瞪口呆。
江湖恩怨几多愁
月如钩。
异乡的明月,总是让人轻易就勾起离愁。
列云枫在自己的房间里,坐在桌前,火折子就放在桌子,蜡烛没点,青铜的烛台上都是凝固的烛泪,深深浅浅,层层叠叠。
有些想家了,尽管列云枫自己都觉得有些难为情,可是他发现真的有些想家了。那个家里,尽管父母常常不在身边,可是他却在哪儿生活了那么多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要离开。就算是暂别,心中还是牵挂。
只是这样的思念是不能让人知道的,尤其不能让澹台玄知道。黄昏时分,他们投宿在一家很僻静的客栈里边,安排了房间,下到楼下边吃饭,澹台玄吩咐列云枫去给后院的马匹添料饮水,等到他回来的时候,这边早喝着饭后清茶,澹台盈撅着嘴,眼角的余光总是不满地扫过父亲的脸。
列云枫感觉到了澹台玄对他刻意的针对,他不知道原因,却可以确定和父亲有关,一定是列龙川和澹台玄说了什么,更奇怪的是,父亲居然没有告诉他,此次藏龙山之行的真正目的。在慈宁宫里,姑姑不也是说还要自己办什么大事儿吗?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需要自己亲自前去?而且这次离家,列龙川竟然不许母亲们给他身上带一文钱,好像真的要把他放到江湖中去历练。
不过列云枫心中在意的不是这些,每个地方有每个地方的生存法则,别人能在江湖上活得多姿多彩,他当然会过得更好。列云枫心中记挂的还是父亲没有说出来的事情,父亲不说,一定是兹事体大,所以慎之又慎,最后,还是选择了暂时保密,那要等到什么时候,自己才知道个中究竟?
一直以来,很多事情上,父亲都会自己讨论,云枫自己也相当清楚,其实列龙川需要的不是儿子的意见,而是要列云枫在耳濡目染中学会如何应对进退,学会审时度势。
如果不是不能说,就是不想说,列云枫这两天总是会想起在书房里边,列龙川问过他的话 ,如果为了江山社稷而要杀澹台玄的话,他怎么选择。
列龙川口中的江山社稷,向来是万民福祉的江山社稷,澹台玄怎么会威胁到万民福祉?列云枫对这件事充满了兴趣,越是危险,他越有兴趣,况且这件事和澹台玄有着极为重要的关系。
澹台玄一定会化险为夷,因为他绝对不可以出事。
心所想,力所为,无事不能成焉?列云枫对自己做的事情从来都充满了信心,亦如他对列龙川的坚信是牢不可催。
自己现在跟着澹台玄,真的好像正正经经地去做人家的徒弟,列云枫觉得有些好笑。而澹台玄的认真,又让列云枫有些怅然。他忽然想,如果是父亲和澹台玄斗一场的话,谁会赢。也许会有一场无法避免的争斗吧?列云枫心中隐隐地有些预感。
有人。
列云枫感觉窗外有人,他站了起来,外边的人轻轻地笑了一声,那声音轻到不能再轻,越有越无,闲花落地一般。
澹台梦?
听这声音好像是澹台梦,等了一等,外边的人又低低地笑了一声,可是没有说话。
本来以为澹台梦会进来,看样子是要自己出去,列云枫推门出来,果然澹台梦站在窗外,她脸上的神情和白天时候的慵懒淡漠已经完全不同了,神采奕奕,明艳逼人。
看他出来了,澹台梦低声笑道:“我去看场热闹,你去不去?”
列云枫有些狐疑地看着她,澹台梦心思玲珑,做事又喜欢独来独往,好好的为什么会来找他?他不过和她才见了几面而已。
澹台梦看出列云枫的疑惑,莞尔一笑“吃饭的时候你不在,爹爹说这客栈外边的墙上有帮会聚会的记号,吩咐我们晚上不许出去。”
如果是澹台盈,一定是真的想凑凑热闹,然后又怕一个人去会被澹台玄责备,才会拉着谁陪她去壮壮胆色。可是澹台梦绝对不可能无缘无故来找他。
看他的神色,是在猜测自己的用心,澹台梦白了他一眼:“现在呢,你师父在骂林瑜呢,没时间出来,所以,”她一跃上了房顶,在房脊上笑道“你不来,可别后悔!”
说着她也不等列云枫,自己先飞掠而去。
列云枫哑然失笑,忽然觉得自己平日里总是会算计到别人,却好像对澹台梦没有办法,眼见着她就这么去了,自己就算本来没有打算出去,也不得不去,万一澹台梦遇到什么危险怎么办?列云枫摇了摇头,也纵身上房,沿着方才澹台梦的方向追去。
追了一会儿,却没有了踪影,列云枫有些急,难道澹台梦真的一个人跑掉了?不可能,她果然真的只想一个人去做事,就没必要去招呼他,方才自己犹豫着没答应,也许换个别人会负气而去,可是澹台梦绝对不会那样,澹台梦会想方设法达到她的目的。
澹台梦就是澹台梦。
尽管见过才几次面,尽管还不了解这个梦一样的女子,但是有些事情可以肯定。人与人之间的了解,有时候需要的不是时间,而心灵在瞬间的震撼与交融,所谓华发如新,顷盖如旧,一辈子的陪伴,有时候反而不如一杯酒的倾诉。
人多情,亦无情。
停住了脚步,列云枫暗想像澹台梦那样精灵古怪的女孩子,现在应该躲在某给角落看着他着急的表情,然后偷偷地笑。
他胡乱去追,澹台梦一定会笑到肚子痛,他如果停下来,她自然会出现,所以列云枫站着不动,四周一片寂静。他看着周围的环境,这是十字街口,各种铺面都门窗紧关,上着门板,里边一点儿光亮也透不出来。他四下巡视,最后目光落到对面是一家酒楼上,那酒楼颇有气势,应该是这里首屈一指的地方。
酒楼大门的门板上,有一个奇怪的标记。
列云枫叹了口气,低声道:“看来今天晚上这场戏是在这里上场了,不过江湖事江湖了,能有什么意思。”他轻叹着,转身要往回走。
一回头,澹台梦已然站在他身后,笑吟吟地:“就算真的不看热闹,也该进去祭祭你的五脏庙。”她笑容可掬,又带着一丝嘲弄,列云枫不是真的想走,不过是等澹台梦出来而已,澹台梦好像也知道列云枫心中的想法,自己先翻身上了房顶,然后从后边的窗户翻了进去。
里边是酒楼的后厨,里边点着蜡烛,满屋子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灶上煮着东西。
列云枫也跟着进来,屋子里的香气,实在充满了诱惑。他心中更觉得奇怪了,为什么聚会设在酒楼,看样子还有一场丰盛的宴会,可是江湖聚会,多半和恩怨有关,尤其是快深夜了,难道还一边打仗一边吃饭?
澹台梦轻手轻脚地翻看灶上的东西,看了好几样以后,终于看中了一只煮着东西的砂锅,然后从一旁拿起一只相同的砂锅来,看看里边也盛着食物,便从灶上的砂锅里均些东西浇盖了上去,然后换替了下来。她抱着那只砂锅,顺手抄起筷箸,跳到屋梁上,然后向列云枫招手。屋梁很有尺半宽,足以坐下一个人,列云枫刚跳了上去,后厨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人鬼鬼祟祟地溜了进来。
列云枫躲在房梁上往下看,进来的这个人他认识,就是自称长河帮的那个徐灿,原来那次林中围缉他逃了出来。只见徐灿蹑手蹑脚地进来,环顾了一下四周,确定了没有人以后,从怀中拿出了一枚银针,然后锅碗瓢盆全不放过,每到菜肴汤羹都用银针试探等一一试过了,徐灿把那银针举在蜡烛前照了照,银针没有变色,徐灿这才面露得色地悄然离开。
看着徐灿的那份自以为是的得意表情,列云枫忍俊不住笑意,如果对方要用毒,怎么会打开其门让他来试?如果敢让他进来,那么人家下的毒就绝对不是他徐灿可以试得出来的。下毒,本是暗中行事,就是要不知不觉,才是高手,如果识毒是如此容易,人人都拿着一根银针闯江湖好了。
上次徐灿说他们长河帮和流沙帮是兄弟之盟,那么他们和谁在此会面?徐灿既然到后厨试毒,此间的东道就一定不是他们而是对方了。他们的对手如果不是精于用毒,就是手段卑劣,才让人起了防范之心。
趣乐堂?
好像长河帮、流沙帮现在最大的对头是趣乐堂。而且那个娇纵的慕容云裳和仇青山提及的长春帮也对趣乐堂颇有微辞,趣乐堂究竟是什么来头?好像这个趣乐堂还有靠山,它的靠山又是什么门派?
轻轻地笑着叹气,澹台梦几乎用低不可闻的声音道:“如果是想破了头也想不出来呢,就乖乖地待在一旁看着好了。”她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砂锅,飘出来的香气,令人垂涎三尺、食指大动。“怎么样?玉中极品和氏璧,菜中极品佛跳墙,这个总对你小王爷尊贵的胃口吧?”
她笑吟吟地拿着两把汤匙,晃了晃,然后递给列云枫一把。
坐在酒楼的房梁上,面对一个明艳逼人的女孩子,然后一起吃佛跳墙。
列云枫也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感觉,一丝淡淡的笑意浮上嘴角,可是他看了看那砂锅里边的汤汁,微微皱眉,澹台梦笑着吃了一口,微闭上眼睛:“荤香浓郁、软嫩爽滑,卤汁醇厚,真是人间佳品,就算有毒,做个大快朵颐的饱死鬼,也强过饥肠辘辘的走上黄泉路。”她在嘲笑列云枫不敢吃。
这佛跳墙里边有毒,列云枫不认识里边下的是什么毒,但是汤汁上边浮动的光泽和颜色不对,如果不是方才徐灿在那里用银针去试探,他也许会认为是佐料和火候的问题。一般的毒药,列云枫能认得出来,可惜秦思思只教了他一半,就不再教他认毒解毒,前些天他还吃过秦思思的一颗丹药,就是吃了这有毒的佛跳墙,也没有什么大碍,不过好好一道菜里边有毒,想想还是倒胃口的事情。
不过,饥肠辘辘的滋味的确不好受,看着列云枫终于肯吃了,澹台梦笑道:“小王爷终于肯变成小贼了,恭喜恭喜。”
列云枫笑道:“可惜小师姐恭喜错了人,小弟实在没有做贼的天分,差不多每次偷东西都会被抓到,不过我看小师姐轻车熟路,好像是行家里手,是不是该小弟恭喜你这顺手牵羊的功夫已经炉火纯青了?”
见列云枫反过来笑他,澹台梦也不生气,反而笑道“这里边的毒只要不碰酒,用不了三个时辰,自然无事。”说了这句她又笑:“我劝你,趁着我心情还好的时候,就快些拜师吧,好学学妙手空空的本事,偷别的东西都可以无师自通,唯有偷这祭五脏庙的东西,却大有学问。”
列云枫一笑:“真要做梁上君子,也该弄些价值连城的东西,金银细软,古董宝贝,也不枉担了个贼名儿,偷吃的?是不是大材小用?”
澹台梦笑道:“笨蛋,你饿了的时候,金子能吃吗?聪明的人,都会未雨绸缪,免得临渴掘井。”
她笑中带着叹息,列云枫心念一动,也笑了:“那小师姐收了几个徒弟了?大师兄他们有没有拜师?我看他们只怕有贼心也没贼胆,如果被你爹爹罚了不许吃饭的话,也就乖乖地饿着了。”
澹台梦莞尔一笑:“你果然聪明,那么你不奇怪为什么这后厨里边都没有人在看着嘛?”
砂锅已经空了一半,腹中不再空空,唇齿留着余香,列云枫淡淡地道:“怎么没有人,只不过这个人已经死了而已。”
后厨里边有古怪,列云枫一进来就感觉到了,这里边东西都摆放的井然有序,可是在灶膛旁边去凌乱地放着一堆白菜,白菜的颜色有些枯干,在不起眼的缝隙处,有衣裳的一角露了出来,再看那堆白菜的形状,和人的身高形状极为相似,现在澹台梦这么一问,列云枫更确定了自己从猜测。
灶膛中的火还烧着,灶上的菜肴还在做着,说明做饭的人没有离开多久,而后厨的门方才在里边上了门闩,徐灿进来的时候,是用刀尖把门闩一点点划开的,既然门闩是别着的,那么里边的人就没有出去。
门闩着,里边的人没有出去,外边的人就不能进来,那么白菜堆里边的人怎么会死?而且死了以后还被埋在白菜堆里?一个人能自己杀死自己,却不能死了以后再把自己埋了。而且那杀人的人为什么不把尸体处理掉?
列云枫最初发现这些时,心中也是一惊,可是看澹台梦却若无其事的样子,列云枫也装做全然不知,他都看得出来的古怪,澹台梦没有道理看不出来,现在澹台梦提及了,列云枫才淡淡的说了出来。
列云枫能发现这屋子里边有死人,澹台梦并不奇怪,可是明知道屋子里边有死人,还能吃得下东西?澹台梦就有些意外了,笑道:“这屋子里边有鬼,你居然吃得下去?”
列云枫放下了汤匙,笑道:“师姐方才不是说做个大快朵颐的饱死鬼,也强过饥肠辘辘的走上黄泉路。何况做鬼的又不是我,我怕什么?”
澹台梦笑得更加灿烂:“我们赌一下如何?”
提到了赌,列云枫想起了那么赌酒的事儿,笑道:“这次又要赌什么?”
澹台梦笑道:“赌一会儿进来的人,是活人还是死人。”
长夜森冷妖氛重
进来的是活人还是死人?
死人能进来吗?
能。当然能。
被抛进来,扔进来,踢进来,反正是可以用一千种方式进来。
而且死人进来的速度不见得会比活人慢,人活着的时候,不免有太多的顾忌,也许还有担心和恐惧,在他决定进一个地方的时候,尤其这个地方还可能充满危险的时候,总要判断思考,因为万一失算的话,他很可能变成死人。
其实,真的变成了死人,反而没有了这些顾虑,无知无觉,也就无所畏惧。进来就进来,出去就出去,万事都由着你,不反抗,也不废话,活人的毛病死人都没有,不过活着的人谁又愿意变成死人呢?
一丝淡淡的笑意,在列云枫的嘴角湾住,澹台梦眉尖一挑:“怎么不敢赌?”
列云枫笑道:“不是不敢,是没有必要,明知道是必输的赌,赌了又有什么意思?”
看他反应那么淡然,澹台梦多少有些不甘心:“你就那么自信一定会赢?”
烛光下,澹台梦无限的娇嗔,还带着挑衅和不甘,列云枫有些失神,只是澹台梦此时的样子,倒有几分可爱,有些楚楚动人。澹台梦见他无心于赌,笑道:“你若赢了,我告诉你一个秘密,这个秘密绝对值得你为它赌一场。活人?死人?”
看着澹台梦兴致勃勃的样子,列云枫不忍心拂了她的兴致,可是奇怪她为什么这样喜欢赌?赌酒,赌命,难道在澹台梦的心中,人生有许多事情都是可以用来赌的吗?一个喜欢在输赢中算计得失的人,会不会在宿命来时选择孤注一掷?澹台梦笑得越甜美,列云枫下心中就越怅然,可是脸上却带着浅浅的笑意道:“也许进来的根本就不是人。”他没有赌的兴致,只是博她一笑而已。
澹台梦果然笑道:“不是人,还能是个鬼?”
列云枫笑道:“如果真的是鬼,我捉来送给你玩。”
他话音未落,门外有了动静。
两个人忙屏住了声息。
轻轻地笑声,闲花落地一样轻的笑声。
砰。
门被撞开。
一条黑影好像急着投胎般地飞了进来,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夜风很冷,门还在一开一和,冷风挟裹着寒意,将厨房里边的香气吹得时聚时散。
沉寂,死一般的沉寂。
蜡烛,疯狂的摇曳后,终于又静静地燃烧,房间里,菜肴的香气变得特别诡异。
地上那条飞进来的黑影,已然毫无声息,可是,这飞进来的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它根本不是人,是一条硕大的狗,黑狗。
好久,列云枫才道:“真的不是人啊……”他说着话,却不带一丝笑意,因为这件事实在诡异,那条狗,瞪着眼睛,眼中居然带着恐惧,死不瞑目的恐惧,好像到死也不愿意咽下最后那口气。
澹台梦也没有了笑意,空落落的房间里边,充满了死亡的气息。
冷,彻骨的冷。
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下,门外又有了动静。
这次门吱呀呀地被推开,可是没有人进来,门,慢慢地开了,外边漆漆的夜,变得狰狞而恐怖,仿佛是张开了的黑洞洞的巨型大口,要吞噬黑暗里边的一切。
沙,沙,沙……
是细碎的脚步声,好像是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心事重重,彷徨徘徊,这脚步声,踏出腐朽的味道,慢慢地由远及近。
咻~~
嘎~嘎~
又飞进来一团黑影,这次的黑影噗噗愣愣,还带着嘶哑的叫声,从咽喉里边挤出来的凄厉叫声,如果不是亲耳听到,谁也想不到原来叫声还可以如此哀痛,如此可怖,这叫声应该来自地狱,更令人心寒的是,这叫声不是从任何一个人的喉咙里边发出来,而是一只鸡的叫声。
飞进来的这团影子,是一只鸡,这只鸡飞进来的时候,还活着,还凄厉的叫着,但是当它落地的瞬间,却没了生气。
有人杀了它,拿捏的极有分寸,就是留着它一口气,它还有力气飞进来,只是熬尽了最后的一丝力气,终于在落地时咽了气,多厉害的功夫,可是用来杀鸡。
先去的那条狗,多半也是死在这个人的手里。
寒凉入骨的风,吹来了浓重的血腥气,只怕这屋子外边到处飘浮着死亡的影子,和这漆漆的黑夜一样的影子,阴郁,漆黑,摸不到边际,也走不出界限,都是无望,都是陷落。
叹息,澹台梦轻轻的叹息:“我们的运气真的不好。”
又一声叹息,列云枫也轻轻叹息:“不过幸好有人的运气比我们还不好。”
澹台梦笑道:“本来以为这屋子里边只有一个死人,没想到屋子外边可能还有死人。走,看看去。”
她说着,从房梁上一跃而下,列云枫懒懒地道:“既然都是死人,有什么好看的?屋里这个和屋外那些,还不是一样?”
澹台梦笑道:“活着的人,一人一个模样,死去的人,也是一人一个死法,而且我们运气如果好的话,那死人也会说话。”
好无声息,悠然落地,列云枫的轻功还是不错:“也许我们的运气会更好,等不到听哪个死人说话,我们就有幸变成死人了。”他说着话,轻轻地笑,那个杀了人的人,一定还在外边,藏在黑暗的角落里,因为这个死寂的空间里边,还有浓重的血腥气,那股朽腐的霉烂的气息,在若有若无地飘散着,从一个无法确定的源头。
澹台梦笑道:“人生自古谁无死,变成了死人,也不见得是件坏事儿,只是不知道,最后变成死人的会是谁。”她和列云枫靠得很紧,他们一边说话,一边四下观望,防备那个隐藏着的人会突然袭击。
他们慢慢地靠向窗户,门,在对面,还是慢慢地一开一合,好像随时都有人会从门外冲进来一样,吱呀吱呀的声音,凭添了森冷的气氛。
剑,翻到澹台梦的手上,是那把寒凉的如水的清露剑。这把剑,凄寒若雪,透骨的冷,仿佛一泓被封冻的水,一个被禁锢在镜子里边的寂寞的灵魂。
列云枫没有兵刃,他手上的是一把扇子,就是常常拿在手中的那把折扇,里边除了藏着几篷钢针,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笑声。
寂静的黑夜里边,传来了阵阵笑声,这笑声比哭声还难听,是那种压抑着挣扎着的笑声,剥茧抽丝一样,缓慢地抻扯着,忽远忽近,似有似无。
笑声不是从外边传来的,而是从后厨里传来。
澹台梦的脸色瞬间变得透明的白,然后莞尔一笑:“一笑过后,鸡犬不留。枫儿,我们的运气果然不错。”
一笑过后,鸡犬不留?
列云枫不知道这八个字说的是谁,但是凭着这八个字,看来这个人大有来头。他心中尽管疑惑,却笑道:“为什么要鸡犬不留?”
澹台梦笑道:“一笑过后,鸡犬不留。这是夜无常周一笑的规矩,也许他觉得这样才能斩草除根,扬威立万吧?”她知道这个周一笑就在暗处藏着,江湖人都知道黑白无常的厉害,这个夜无常周一笑,从来没有人看见过他长的究竟是什么样子,因为不要说看过他的人,就是看过他的猫儿狗儿,也都死在周一笑的手下。一笑过后,鸡犬不留,周一笑要在那里打开杀戒的话,连一个活口都不会留下。
现在周一笑不走,就是要杀了他们两个灭口。
列云枫叹气:“我看他是想出名想疯了,居然要靠着宰鸡杀狗来扬名,这样的名扬出来有什么用?难道他想改行做屠夫?”他说着话,看着周遭的环境,笑声从后厨里边传出来,可是周一笑怎么可能藏在后厨里边?如果他藏在这里的话,那条狗和那只鸡,怎么会从外边飞进来?
剑,流淌着寒凉的光,澹台梦的笑容依旧嫣然,她的眼光落到那顿凌乱的白菜上边,如果这个后厨还能藏人的话,应该就是这里了。
列云枫笑道:“这年头,活人未必就是真活着,死人未必就是真死了,做屠夫不如做伙夫。”他说着,手指一动,一篷钢针射向了那段白菜。
只听着嗤嗤的一阵细响,钢针都没入了白菜里,里边的没有任何动静,可是那片露出来的一角却好似动了动,澹台梦要迈步过去看,列云枫拦在她的前边,慢慢靠近了那堆白菜。
一步,两步 ,三步。
第四步还没等列云枫迈出去,身后就听见一声凄厉的狂吠,那条死了的狗居然扑过来,扑向了澹台梦。
变生肘腋,澹台梦惊叫一声,花容失色,她看见那狗飞扑过来,毛茸茸的狗脸上,居然凝固着笑容,这条黑狗在笑。
在一瞬间,澹台梦感觉呼吸急促,头晕目眩,她本来并不怕狗,因为她连鬼都不怕,可是一条本来死了的狗,现在冲着她狰狞笑着的狗,让澹台梦在瞬间感觉到了恐惧,狗扑了过来,她来不及躲,胳膊被抓住了,然后身形一飘,那狗扑了个空,又摔在地上一动不动了,身体是僵硬的,已然死去多时了。
列云枫和澹台梦瞠目结舌,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好像这条狗方才根本就没有动过,再看它摔落的地方,就是它从门外飞进来后落下的地方,一丝一毫都没有移位。
难道是见了鬼?
感觉,有水一样的凉意慢慢流淌进了后厨,让人有要溺死的窒息感。
笑声。
又是阴飕飕的笑声,一层层地涌进来。
这次的笑声很远,好像从街巷中传来,或者是被风吹了进来,支离破碎。
这次会是什么来袭击他们?那条狗,还是那只鸡?
列云枫的手心渗出来细细的汗,然后他感觉自己的手中多了一只手,柔软无骨的手,微微的凉,有些颤抖,那是澹台梦的手。
狗,还是死狗,鸡,也还是死鸡。都死气沉沉地趴在属于它们的位置,一动不动。
嗖~嗖~嗖~
一颗颗干枯变色的白菜,忽然整齐地排着队向他们飞来。
剑,挽出无数瑰丽奇幻的花,一次次绽放,一次次凋零,白菜,在澹台梦的剑下,被切削成无数的碎片。这些白菜的碎片,天女散花一样落了一地,白菜下边,果然躺着一个人。
这个人,没有头。
澹台梦的心陡然一紧,这个没有头的人,会不会忽然站了起来?她想到这些,感觉毛骨悚然。
她的头发刚刚有了竖立的意思时,那具无头的尸体真的就站了起来,双手慢慢抬起,好似寻找着自己丢失的东西,然后一步步向他们逼近。
荒诞,无稽,好像是一场噩梦。
列云枫忽然大笑起来,他笑的的声音很响亮,有穿透的震撼力,听得澹台梦有些刺耳,忙以手掩耳,掩上了耳朵。
忽然,眼前的一切都不存在了。
狗,自然是狗,鸡,当然还是鸡,那堆白菜依然是堆白菜,灶膛里,还有红彤彤的火在燃烧,锅灶上,还有热腾腾的汤在煮着。
摄魂大法。
澹台梦打了一个寒战,方才一定是摄魂大法中的声摄法,用诡异的声音刺激到人的心神,才会出现可怕的幻觉,如果不是列云枫大笑起来,冲破那个声音的话,他们陷入幻觉中就无法自拔,也许最后自己吓死自己。可是,列云枫怎么会识破这摄魂大法?
列云枫不笑了,皱着眉:“真的是这个东西?”
澹台梦额头上,冷汗还在:“你,没事儿吧?”她问着话,想要拭汗时,才发觉自己的手紧紧握着列云枫的手,她觉察时,列云枫先自松开了。
列云枫一笑:“我方才差点吓死了,不过,他不该弄出个无头的尸体乱跑,我就不信,人要是没了脑袋也能走路?”他方才也感觉到了害怕,毕竟事情实在是诡异莫测,可是物极必反,当那具无头的尸体站起来时,他立时想到了摄魂大法,这门极为阴邪的功夫,秦思思曾经给他讲过,其实无论摄魂大法里边的那一种摄魂法,都是让人产生了幻觉,而深陷幻觉之中的人们,往往对看见的事情,听到的声音都坚信不已。破解这摄魂大法的秘诀之一,就是身在幻觉之中,而意识到所见所听,都是虚妄,都是自己的心魔在作怪。
是幻就怕灭,若觉就要醒。
一笑震乾坤。
方才列云枫的笑声,运用了内家真气,这一招有个名字叫一笑震乾坤,秦思思教给他的,他一直都没用过。记得秦思思教给他的时候,沉着脸要他无论如何必须学会,他当时感觉这一招又滑稽又奇怪,不过心中就是再奇怪,秦思思教的东西,他不但不敢不练,还不敢练的不认真。
澹台梦一剑挑开了乱堆着的白菜,里边没有人,只要一件衣服。
他们对望一下,一起出去。
夜风很凉,外边寂静无声。转过回廊,就是正厅,门是虚掩着,随风微动的门隙间,有灯光倾斜出来。
他们小心翼翼,因为那正厅里边,只有灯光,没有声音,窗纸上,却映出了很多人的身影,一动不动地或坐或站。
是真实的场景还是另一场虚幻?
慢慢推开门,里边的景象一览无余。
灯火通明的酒楼正厅上,所有的人都已经死去,他们在死去的瞬间,还保持着最后的姿势,脸上的表情各异,好像是凝固了的画面。
没有伤痕,没有血迹,也许死亡过于安静,反而显得更加森林阴寒。
忽然,酒楼的前门被一拥而开,跑进来很多江湖人,其中一个看了看正厅上,又看了看列云枫和澹台梦,大叫道:“一定是他们,他们就是凶手!就是他毒死我师父的!”
大叫着的,正是那天在树林里边找列云枫拼命的年青人。
旧怨新仇何时了
那个青年人已然认出了列云枫,不由得双目含煞,手中的刀晃了晃,就要上来拼命。
有人嗯了一声,这声音不高,可是很有威严,那个青年人悻悻地站住。
进来的这群人都拥簇着,有意无意,都以这个人为中心。
他们看着屋中的景象也无比诧异,不过这个发声的人已然将注意力转到了列云枫的身上,跟来的这些人也都把目光投到他的身上。
这个人四十多岁,剑眉朗目,长得十分俊朗,通身的气派有些震摄人。他手中也拿着一把扇子,这把扇子有尺半长,精钢打造的扇股,在烛光的映照下,发着清清的银光。他站在众人之中,却独有一番气度风采,自然而然地成为人们拥簇的中心。
华美的衣裳可以买到,珍贵的饰品可以买到,可是一个人的气度很难买到。无论是英雄还是枭雄,他们的气度总是与常人不同。
这个中年男子冲着列云枫和澹台梦一抱拳:“明州贺思危。”
明州贺思危。
五个字,简洁,干脆,却有着掷地千金的分量,在江湖中提起明州贺氏四个字,恐怕长耳朵的就听说过。贺氏本是商贾世家,后来习武,不过百年间,就在江湖上立下了名号。
在江湖中谈起贺家,有两件事人们是津津乐道。一是贺家的财产,没有人知道贺家究竟有多少钱,反正在各地的主要州府,哪门哪派有事相求,贺家随时随处都能调出十几万两银子来。二是贺家的武功,特别高深诡异,究竟是源自家学还是遇到世外高人指点,众说纷纭,贺家的人也从来不会辩驳,由着人们去猜测,所以更显得神秘。这明州贺氏既有倾城之富,又有深不可测的秘门功夫,在江湖中自成一派,势力地位不容小觑。
不过贺家也有贺家的奇特规矩,别看贺家子嗣甚众,每一辈上,却只有一房一脉能得到贺氏不传之密的武功,余者虽然也练武,只能另投师门。那继承贺氏武功的人,也就自然从了贺家的宗长。
贺家这辈上的宗长本是贺居安,也就是贺思危的孪生哥哥,他们兄弟少年时一起闯荡江湖,几年功夫就声名鹊起,又与武林世家的千金联姻,令人艳羡不已,贺氏双雄的声名威望很快超过了很多武林前辈。贺居安在三十岁的时候,就做了贺氏的宗长,也是贺家百十年来最年轻的宗长。
可惜几年前,贺居安身染重病,卧床不起,贺思危开始忙碌贺家的大小琐事,照顾重病的哥哥。
如今明州贺氏的宗长就是眼前的这个贺思危。
贺思危自报名号,自觉应该震慑到对面两个年轻人,但是看看对方的神情,好像没有什么反应,他就不相信这两个人不知道明州贺家,没听过他贺思危的名字,不知不觉,脸上流露出淡淡的不悦。
那个青年人有些焦急:“叔叔,和他废什么话?我亲眼看见他杀了我师父师兄……”
贺思危又干咳了一声,打断青年人的话,很客气地对列云枫道:“这位是我侄儿贺世铎,我侄儿虽然性情急些,却是心直口快,有什么事儿从来不会遮掩藏掖,方才也许有冒犯之处,想来这位小兄弟也不会介意。”他的口气是极为客气,可是眼光带着审视和怀疑,明显是信了侄儿贺世铎的话。
这样的口吻和强调,列云枫焉能听不出来,看着贺思危的神情,列云枫从心里就觉得这个人有些讨厌,其实他还真的不知道明州贺家的来历。他所知道江湖上的门派和故事,多是秦思思讲给他听,秦思思是兴致来时,想起来什么就会说什么,不过她讲的武林掌故和江湖人物,大部分是她敬佩之人,她讨厌的人,提都懒得提起。
微微一笑,列云枫道:“令侄是心直口快,那么我就是巧言令色了?心直者不善谋,说的话自然言之凿凿,绝无虚假,贺兄的意思,是要小弟千万别恼羞成怒,不打自招了?”
他的话,更直接露骨,带着刺儿,贺思危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个少年真的不把他放在眼里,还笑容可掬地刺他几句,好像嘲讽,又好像玩笑。他看列云枫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长得俊秀清朗,粉妆玉砌一般,身边还带着一个容颜姣好、笑靥如花的少女,结伴夜行,只怕做的事儿多半难与人说,心中先有了几分鄙夷。自己也算是一方人物,年过四旬,这个少年还称自己为贺兄,实在无礼之极。
带着微微的薄怒,贺思危沉声道:“小兄弟说的什么话?难道我贺某会偏听偏信,入人以罪吗?铎儿的师父是鬼刀门的周子澜,周掌门侠肝义胆,扶危济困,可惜遭奸人暗算,英年早逝,铎儿是那场惨祸的幸存者,并立誓危周掌门报仇雪恨,一定要将凶手血祭师父灵前……”
列云枫打断他,冷笑道:“那是你们的事儿,用不着和我们表白。”
他这句话说得毫无情面,让贺思危有些窘意,脸色微微发冷,他身边的那些人不免也露出怒意,就要发话。
看出势头的澹台梦眉尖一挑,轻斥道:“枫儿,你初入江湖,怎么能轻慢了江湖中的前辈?人家贺前辈是心地宽厚,不与你一般计较,不然都不用贺前辈亲自动手,自然有人代贺前辈教训你。”她这话,不全是说给列云枫听,所以听到的人暂时不好出头,免得让人觉得自己攀附贺家,以大欺小。
列云枫笑道:“哦?原来贺前辈有如此威望?一呼百应,颐指气使,该是何等的气势排场?难怪人家说江湖险恶,说错句话都会招来一场是非。”
一皱眉,澹台梦沉着脸:“枫儿糊涂,人家教训你是看得起你,让你知道江湖有江湖的规矩,人家是武林前辈,岂容你蔑视轻慢?”
列云枫叫道:“小师姐冤枉我,我有几个胆子,敢对前辈不敬?可是这位贺少侠说我是杀人凶手,人命关天,非同儿戏,总不能因为对贺前辈的敬仰钦慕,就背下这么大一个黑锅吧?”
幽幽地叹了一声,澹台梦道:“既然是黑锅,总是有人要背,长者赐,不敢辞,贺前辈既然觉得贺少侠言之凿凿,不会枉纵,你就该尊重贺前辈的判断。”
列云枫马上接道:“可是杀人要偿命,我又没杀人,赔上一条命,岂不冤枉?”
澹台梦笑嘻嘻地道:“人活百岁都是死,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你这一死,贺少侠报了师门之仇,师恩得谢,那凶手也不用以命偿命,得以重生,可谓求仁得仁,你也死得其所了。”她说着笑得花枝招展。
列云枫恍然后,又皱眉:“小师姐,就算我认了,让这贺少侠大卸八块去祭奠他师父,可是万一那真凶受不了良心谴责,说出了真相,到时候贺前辈和贺少侠问心有愧,要自杀谢罪,那我不还是罪魁祸首吗?”
澹台梦掩口而笑:“所以贺前辈也不算冤枉了你,你终于明白了,不管怎么说,你都是罪魁祸首!”
他们两个,言来语去,心思转处,语如珠落,不容别人插上半句,贺思危的脸色从淡淡的青冷,又慢慢恢复了常态,笑道:“两位误会了,贺某焉能听信铎儿一面之辞,就认定了这位小兄弟就是杀人凶手呢?那贺某岂不……”
他话音未落,贺世铎急道:“叔叔,这事儿千真万确,当时在醉红楼,我师父和这个小子争一个头牌姑娘打了起来……”他此言一出,厅上众人神情各异,鬼刀门的周子澜也颇有侠名,还是贺氏兄弟的之交,所以贺居安才让大儿子贺世铎拜在他的门下。周子澜和贺氏兄弟走的很近,但是周子澜忽然离世,他的丧事办得悄无声息,人们就猜测其中必有蹊跷,没料到会牵扯出这样的事情来。堂堂一位侠客,居然和一个少年争风吃醋,还在妓院里边大打出手,也算是一大奇闻。
贺思危忙喝道:“糊涂东西,周掌门是正人君子,岂能去那烟花柳巷?”
贺世铎急道:“我, 我没说谎,当日师父带着阎师叔、赵师兄、刘师兄和我一起去的,那个醉红楼的头牌姑娘水清灵长得……”
啪。
贺思危一巴掌打过去,把贺世铎打愣了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贺思危抱拳道:“对不起,我这个侄儿天性迟缓憨直,有时候病症发作了,会胡言乱语,两位不要见怪。”
列云枫笑道:“原来是令侄在胡言乱语?小弟也觉得奇怪,周掌门的侠名小弟敬仰久已,怎么会去风月场寻欢买醉?”
贺世铎瞪起了眼睛,又要说话,却见叔叔贺思危面沉似水,看来是动了气,吓得一缩脖,不敢多言了。
看他不敢多话了,列云枫笑道:“迟缓憨直?小弟怎么看不出来贺少侠天性痴憨?”
贺思危眉头一皱,心中暗道你再得理不饶人,休怪我不客气了。
澹台梦沉着脸,斥道:“勿言人非,勿揭人短,贺少侠就算是天性痴愚,也不许你笑人家。”
列云枫忙道:“我只是不解,如果贺少侠是天性痴憨,自然不会凭空捏造出谎话来,周掌门没有和人狎妓争风,那究竟是谁在挑拨搬弄、恶意中伤?诬陷我这个无名小卒也还罢了,居然要累及周掌门一世清誉,真是其行可耻,其心可诛!”他忽然笑着问贺世铎“少侠口口声声说我是凶手,那少侠可知道我是何人?师承何派?是少侠亲眼所见我下的手?那我是怎么杀的周掌门?”
贺世铎闻言,愣在当场。当初他跟着稀里糊涂打了一场,本来他师父一定能赢列云枫,谁知道周子澜忽然无力,败在列云枫的手下,后来他和师兄们去救师父,阎师叔也去上前帮忙,当时打乱了,阎师叔好几次差点伤了自己人,因为师父师兄都受了伤,他们趁着乱离开,结果师父和师兄毒发身亡。师叔阎子清说那致命的毒是跟师父打架的那个少年所下,他也不知道列云枫究竟是谁。所以现在被问,自然答不上来。
看贺世铎翻着白眼,列云枫笑道:“那么是谁告诉你,我是杀人凶手?”他把是谁两个字说得很重,言外之意,贺世铎所言,均有人授意。
贺世铎没听出来:“是我师叔说的,我师叔不会骗人!他说你是凶手,你就是凶手!”
列云枫继续问道:“令师叔呢?”
提到阎子清,贺世铎立时大怒:“你还问?都是因为你,上次师叔和我一起去杀你, 你没杀成,师叔反而让官府抓去了,那些混蛋官差说我师叔牵涉命案,简直是放屁,我们还没杀死你,牵涉什么命案?娘的,一群狗官,哎呦~嗯~”贺思危忍无可忍,一脚飞来,踢到贺世铎的肚子上,痛得贺世铎双手捂着肚子,蹲到地上,蜷成一团,再张嘴,叫不出声来了,原来被叔叔暗中下手,点了哑穴,贺世铎又急又痛,翻着白眼,冷汗淋漓。
贺思危抱拳:“我这侄儿有些病发的症状,他这病一旦发作了,状若疯狂,而且可能会伤人,贺某只好先点了他的穴道,不然会吓到各位。”
他一解释,列云枫嘴角一动,自然不信,那贺世铎虽然性情鲁莽,说得话多半不是假话,列云枫当然知道当时的事情真相,这个贺思危应该也不会怀疑侄儿的话,不过贺思危对这件事还是有所顾忌,才不惜说贺世铎有痴憨之症。不过奇怪的是,看那些同来之人的神情,好像没有怀疑贺思危的话,难道这个贺世铎会真的有病?还是这些人相信贺世铎有病?
贺思危看了蹲着的侄子一眼,话题一转:“一时误会,小兄弟不要介意,不知道小兄弟是哪位前辈的高足?怎么也会来到这里?”他说到这儿,才想起这一屋子的死人。他本是接到了密报,说今天夜里焚心教的人潜入这里,跟来的这些人都是江湖中人,到他府上准备庆贺他们兄弟的生辰,听说贺思危要来对付焚心教,也跟着自告奋勇地来了。传言中焚心教虽然可怕,但是贺思危的名头在那儿,他们心中有了倚仗,而且这些人来自不同的门派,自然不能让别人笑话自己胆小畏死。
列云枫笑道:“我师父可不是前辈,他没有一呼百应的排场,说出来各位兄台未必认识!”他心中想澹台玄的名气,不知道该比这个贺思危大多少倍,不知道报出澹台玄的名号来,这些人会是什么表情。他心中这么想,却故意先压着不说,想戏弄戏弄他们,尤其是这个讨厌的贺思危。
果然,这些人中有一个站了出来:“贺二爷,我看他们两个来历不明,又不敢说出师承,一定是焚心教的魔头妖女。”
他这句话,引起一片哗然,立时人们都各持兵刃,怒目而视,好像列云枫和澹台梦真的就是焚心教的魔头一般。
那人冲着列云枫厉声道:“小魔头,这些江湖朋友和你们有何冤何仇,你们如此心狠手辣,把他们全都杀死了?”
列云枫摇头叹息:“小师姐,难道我长得很像凶手?早知如此,方才贺少侠胡言乱语时,我就该承认了才是,方才认了,不过杀了周掌门一个人,现在,居然又多出这么多人!”
贺思危似笑非笑地道:“真假是非,自有定论,小兄弟也不用话里藏针,我们到时,这屋子里边的人都已经死去,只有你们两个安然无事,没有人说你们就是凶手,只不过是有所怀疑。”
列云枫笑道:“贺兄的话还真有道理,这里的人都已经死了,只要我们安然无事,所以我们应该被怀疑,是不是所有惨剧的幸存者,都有行凶的可能啊?好像贺少侠也是周掌门被害的幸存者?”
还未等贺思危说话,先前说话的那个人喝道:“贺少侠是名门之后,怎么可能杀害恩师?你这个小魔头牙尖嘴利,信口雌黄,一定是焚心教的妖孽!对付这些妖孽,还讲什么江湖规矩?”他说着,一挺剑,寒光一道就刺向列云枫。
作者有话要说:看到很多朋友的评论了,抱歉没有一一回复,可是每一个字我都铭刻在心,在这里感谢,是想让所有看文的兄弟都看到。
甘草说的很中肯,其实文中还有更多的毛病,我是极力想写好,可惜欲速则不达,很多时候,适得其反,刻意的东西总是有斧琢的痕迹,真正好的作者,笔下只有人物,心中没有爱憎,是完全遵循人物的性格来发展剧情,可是我做不到,虽然很努力了,可是对笔下的人物总是多了很多难以割舍的牵挂。我会尽我之力,毕竟写文虽无最好,却能更好。
还有初香,你的那些意见是振聋发聩的,真正喜欢我和支持我的兄弟,也特别喜欢你,你思维缜密,见解独到,文笔犀利,卓识洞彻,其实很多人到了现在看的不单单是我这个文,更多的是在看你的评,包括我自己,也喜欢看你的评论,在乎你敲下来的每一个字。
这些天被烦事所扰,有误更新,望谅。
每每坐在电脑前边,倦然,昏然,但是想起还有那么多兄弟默默守候,心遂静,满室寒凉,唯键盘热也。(幸而我学打字时就是盲打,现在键盘上的字母都半无踪迹半模糊了。)
更能消几番风雨
那人一剑刺去,手下毫不留情,蹲在旁边的贺世铎见状,也忘了身上之痛,长身而起,抡刀就砍。
他们两个一带头,立时有人响应,各自拎着自己的家伙,一拥而上。贺思危在旁边悠然道:“事情还没弄清楚,不许伤人性命!”他的话说得慢条斯理,神态自若,并不出手阻拦。
这些人围住了列云枫,本来有两个人想过去和澹台梦动手,但是犹豫了片刻后,还是停住了没动。无论如何,澹台梦是个年轻的女孩子,江湖人多半不乐意和女子动手,赢了固然无甚光彩,输了岂不更加丢人?尤其澹台梦才十七八岁的样子,他们这些人平日里以名门正派自居,更不愿落个以大欺小,以强凌弱的名声。
实际上,他们也不确定这两个人是不是焚心教的弟子,不过眼看着列云枫得罪了贺思危,给他们一点教训总是错不了,眼前放着一个讨好贺家的机会,谁又愿意错过呢?
贺思危的话搁在哪儿,这围攻的几个人中,除了首先发难的那位和贺世铎外,别的人都未下杀手。
列云枫被他们围攻,手上又没有合适的兵刃,只是仗着轻功步法游走躲闪,口中犹自笑道:“你们的贺老前辈发了话,有什么看家的本事只管使出来,不过好歹留着我一口气,好把那口黑锅稳稳当当地扣下来!”
澹台梦在旁边也笑道:“识实务者为俊杰,你再反抗也是蚍蜉撼树,螳臂挡车。”
转眼过了十几招,列云枫的轻功步法极为灵敏灵滑,宛如水中泥鳅,这几个人一时还伤不到他,别人犹可,那个贺世铎气得七窍生烟,奈何哑穴别点,叫喊不出来,急得双眼瞪得和铜铃一样,额头上都是亮晶晶的汗,气喘吁吁,疯了似的乱砍一气。
他这一路乱砍,毫无章法,刀刀生风,下了杀手。只见贺世铎双目带赤,满脸怒容,忽然腾身跃起,凌空而下,一刀直直地劈了下来。
这一刀,有千钧之势。刀风凛冽,势不可挡。
贺世铎的招式本是笨拙沉猛一路,有力而无威,只要以巧破之,并无多大威胁,况且贺世铎的功夫也是平平,人又无机算,对付起来并不很难。但是这一刀之势,实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大似神来之笔,宛如九天瀑布,倾泻而下,让人难以躲避,无处容身。
这一招,震惊全场,所有人都停了手,呆然相望,连贺思危也有些愕然。
列云枫也是一愣,不知道如何对付,刹那间,几乎僵住,仿佛自己的身体被定住了,连动弹一下都特别困难,心也不由得一沉。
枫儿,接剑。
见势不妙,澹台梦清吒一声,手中的清露剑脱鞘而出,一道寒光掠去。
紧急关头,列云枫接剑在手,也不多想,门户大开,也一剑硬生生地刺去。这是玄天玉碎中的困字决“敌攻我攻,敌守我守,敌我两忘,如影随形”。这一式摆明了就是要鱼死网破、两败俱伤。
俗话说,混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列云枫这一招完全断了自己的退路,贺世铎再莽撞,也不会拿着自己的性命开玩笑,这一刀要是下去,固然能砍中列云枫,而列云枫的剑也会穿胸透腹,在他身上开个窟窿。
刀劈到一半,贺世铎不愿真的拼命,只要半空转力,刀横着划开,他重心不稳,也随着刀的走势晃去,列云枫方才那一招是情势所逼,所以用尽全力,停不下来,竟然真的如影随形,刺向了贺世铎。
方才贺世铎劈下那刀后,人们就愣在当场呆看,还以为凭着一刀之势,贺世铎一定将列云枫劈于刀下,没想到刹那间情势急转直下,眼见贺世铎站立不稳,列云枫的剑直刺向他的肋下,贺世铎瞪大了眼睛,无法躲闪,列云枫也有些着急,他本意不想杀人,而且这一剑下去,可怕贺世铎有性命之忧。情急之下,列云枫强扭身子,飞起一脚,踢了过去。这一脚飞出,身子的重心转移,剑势稍一迟缓,贺世铎被列云枫一下子踢飞好远,撞倒了一具站立的尸体后,重重摔倒在地。
贺世铎趴在那儿,好一会儿都没起来,那具被撞到的尸体也倒在他的身边。
贺思危忙道:“铎儿,怎么样?你伤在哪儿了?”他问得特别急切,脚步却没挪半分。
最先发难的那个人长剑一晃:“贺二爷,对付这些邪门歪道的妖孽还客气什么?小魔头,小妖女,老子是长春派的达安平,我们长春帮和你们焚心教势不两立!”
这个自称叫达安平的人怒发冲冠,举剑欲刺,贺世铎忽然一跃而起,大笑起来,但是他哑穴被点,笑不出声,只是脸上的肌肉抽搐不停,整张脸青中带紫,肿胀不堪,这无声之笑,形容可怖。贺世铎的眼中充满了惊惧之色,看样子他是无法控制自己了。
离别谷的剑,焚心教的毒。
剑,阴邪凌厉,断爱绝情;毒,无孔不入,防不胜防。
而剑有影,毒无形。
所以江湖中人固然对离别谷畏之如蛇,对焚心教更是谈之色变。
贺思危急忙道:“大家小心!铎儿中了他们的毒,不要靠近他!”
贺世铎的眼中流露出极端痛苦和惊惧,脸上的青色渐重,肿胀处都已经发亮,口中又无法出声,只有用哀求的眼神焦急地望着贺思危,才勉强迈了一步,就觉得浑身发紧,四肢无力,晃了一晃,又跌倒在地,喉头处还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然后一动不动了。
沉寂,厅上立时沉寂下来。
摇曳的烛光,僵立的尸体,还有面面相觑的人们。
贺思危的脸色慢慢变得悲愤起来:“你究竟是谁?为什么要杀死我的侄儿!我们贺家和你有什么深仇大恨!你居然下此毒手?”他越说,神色越是悲痛,手上那把精钢折扇哗地一声打开。扇面也是精钢抽拈成丝,双面织就,坚韧无比,扇口处是链状尖刃,轻薄锋利,看样子他是要亲自动手了。
澹台梦冷笑道:“贺前辈难道是千里眼?看都不看,就断定令侄已经死了?难道这毒是你亲自下得?所以才如此有把握?”
她十分鄙夷地冷冷笑着,就要过去看贺世铎的伤势,谁知道贺思危大喝一声:“拦住她,别让这个小妖女碰我侄儿!小妖女,贺某对你们是仁至义尽,你们杀了人还不算,还要毁尸灭迹吗?”
他一声令下,众人拦住了澹台梦,贺思危面沉似水:“你们是困兽犹斗还是束手就擒?如果你们束手就擒的话,贺某念在你们年少无知,受人怂恿,不会为难你们1”他说得冠冕堂皇,浑身却罩在寒凉的杀气里边。
见他动了杀机,澹台梦笑盈盈地走到列云枫身边,手中扣着一把银针,嫣然道:“枫儿,今天我们出来时忘了看黄历,怎么这飞来的锅一口比一口大?一口比一口黑?难道我们真的要做锅下之鬼?”她说着轻轻拉了下列云枫的手,让他触碰一下自己手中的银针,让他心中有数。列云枫也摸到了她手中的银针,然后轻轻捏了下她的手,表示知道了。
看他们牵着手,彼此还笑盈盈的,贺思危沉声喝道:“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了,如果贺某动手的话,只怕你们死无全尸,我劝你们还是束手就擒,我们名门正派,绝对不会为难阶下之囚!”
列云枫满眼笑意:“你亲自动手我们死无全尸,我们束手就擒就安然无事?小师姐你信吗?”见澹台梦摇头,列云枫又笑道“我姑姑说过,宁可相信世上有鬼,也不能相信侠客的嘴。婊子再无情,戏子再无义,都不及侠客的道貌岸然、寡廉鲜耻!”
扇,一开,一合,冷风扑面,寒意四起。
贺思危已然忍无可忍,就要动手。
列云枫却笑嘻嘻地道:“小弟初入江湖,向贺兄打听个人,贺兄可认识?”
贺思危冷笑,知道他这个时候抬出个人来,无外乎想套个交情,可是能从他明州贺家讨个情面的人,在江湖上也是屈指可数。这小子连自己都不认识,还能抬出什么有头有脸的人里?因此贺思危冷然道:“谁?”
啪,列云枫也把扇子打开了,悠然道:“玄天宗的,澹台玄。”
人的明儿,树的影儿。
澹台玄三个字一出口,在场的人都为之一震。这少年能提出这个人来,一定和澹台玄颇有渊源。
听了澹台玄三个字,贺思危的脸上露出了恭敬之色:“澹台先生是贺家的恩人,思危自然认得,只是”他话锋一转“他与你们有什么关系?”
看他前倨后恭的神态,列云枫有几分得意,笑道:“澹台玄是我师父。”说着他用嘲弄傲然的眼光挑衅似地盯着贺思危。
先是一惊,然后哂笑,贺思危朗声道:“小子,要想扯谎骗人,也把谎话说得圆些,你要是澹台先生的徒弟,我贺思危就拜你为师!”
见他居然不信,列云枫反而笑道:“小师姐,你要荣升师姑了,只是贺兄这把年纪,这个辈份,要拜小弟为师,小弟实在愧不敢当。”他说着忍不住地笑。
澹台梦娇笑道:“枫儿胡闹,徒弟也是乱收的?我不稀罕当什么师姑,你也别痴心妄想去做人家的短命师父了。”
贺思危冷冷地:“小子,贺某念在你死到临头,由着你逞逞口舌之利,说吧,不然就没有机会了。”
列云枫摇着扇子:“贺思危,师承何派,这么大的事儿,谁会拿来开玩笑?只是不知道贺兄的决然不信,是因为孤陋寡闻,还是别有用心?”
贺思危冷笑:“别有用心?哼,玄天宗的弟子最讲究尊师重道,长幼有序,怎么可能直呼师尊名讳?也罢,贺某就替你那个教徒不严的混帐师父教训教训你!”他说着扇子一转,直刺向列云枫的心口。这一刺缓慢如逆水之舟,眼看着慢慢递过来,却怎么也避不开。逼得列云枫身形一滞,手中之剑反成了累赘。澹台梦劈手将剑夺了过来,手腕轻转,清露剑挽出无数寒影,绽开朵朵剑花,搅向那把扇子。
扇上运注了内力,直磕到澹台梦的剑上,扇上的内力,从剑身传到手臂肩头,澹台梦退了一步,半边身子震得发麻,澹台梦心中也是一惊,看来这个贺思危内力深厚,又下了杀手,她暗动心思,该不该对这个人下毒。
分神之际,贺思危一扇又迫使列云枫躲向一旁,他另一只手忽然向列云枫的脸上打去,这一下,速度极快,真如是打到了,虽然不会伤人太重,却是无端羞辱。
就在此时,一道冷风袭来,贺思危忙回掌相接,砰地一声,他连着退了几步,才站稳定了。贺思危大惊,这些年来,他勤于练功,而且鲜有对手,来人隔空一掌,居然能震退他,这个人的武功内力该到了何等境界?
只听一个淡极的声音道:“我的徒弟,自有我来教训,不敢劳动贺二侠。”
烛光一闪,厅上多了一个人,阴沉着脸,负手而立。
那个长春帮的达安平一见来人,喜出望外,立时跪到在地:“澹台先生,上次援手之恩,安平还未叩谢,今天终于又遇见您老人家了!”
原来来的就是澹台玄,只见澹台玄衣袖轻扬,达安平立时被股力道托起,澹台玄微微颔首:“举手之劳,达兄不必挂在心上。”他客气了一句,看着列云枫“过来!”神色口气俱是严厉。
犹豫了一下,列云枫没动,看澹台玄眉眼间都是怒意,此时要是过去,只怕会挨耳光,当着这个讨厌的贺思危,被他捡到这样的尴尬,列云枫一百二十个不情愿,他眼光一转,就地跪下:“师父,枫儿不该偷跑出来,还骗了小师姐一起来,险些遭遇无妄之灾,让师父担心,是枫儿的错,请师父不要生气了。”他心中暗道,当着这么多人,自己认了错,澹台玄总不会再过来打他吧?这次虽然是澹台梦带他出来,不过他不想澹台梦受到委屈。反正澹台玄也是生气了,回去后自然要找自己算帐,还不如把事情都揽过来,大不了到时候多挨几下。
澹台玄自然看得出列云枫的心眼儿,未等说话,贺思危缓过神来,也撩衣跪倒:“澹台先生,一别多年,先生还是神采奕奕,思危叩见先生。”
澹台玄微微地皱眉:“贺二侠如此客气,澹台玄受之不起。”他言语间,有些不以为然。
贺思危恭恭敬敬地叩了个头:“先生是见外嘛?到了明州,也不吩咐思危过来侍候?先父生前,未报先生的救命之恩,一直引以为憾,临终之时,还耿耿于怀。先父遗训,见到先生,一定要如敬父执,不能怠慢。望先生不弃,到府上小住,也让思危带先父略尽心意。”他这番话说得声泪俱下。
达安平也道:“前辈,我们都在贺二爷的府上,现在出了个趣乐堂,十分邪异嚣张,它还勾结焚心教,他们狼狈为奸,无恶不作……”他太过激动,说得语无伦次。
澹台玄点头表示知道,然后伸手:“贺二侠请起。”
贺思危道:“先生不答应,思危不敢起来,先生若是见弃,思危百年之后,无颜去见先父!”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澹台玄有些无奈:“贺二爷的盛情,澹台玄却之不恭,不过我真的有要事在身,只能在府上打扰两三日。”
贺思危大喜站了起来:“先生现在住在哪家店里?思危叫人过去帮先生移榻敝府?”他的神态和口气是要多恭敬有多恭敬,谦卑有礼,无懈可击。
列云枫跪在哪儿,看着贺思危躬身低语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惹了一个麻烦。澹台玄一直不肯声张,是不是就是不想见这个贺思危?不管贺思危现在对澹台玄有多么毕恭毕敬,列云枫还是从心里讨厌他。
澹台玄道:“深更半夜,就不要惊扰别人了。如果贺二侠想做些什么,就把这些人收殓了吧,”他又看了一眼趴在不远处的贺世铎“他只是中了毒,毒性不烈,先放了血,再吃些消肿解毒药就没事儿了。”
贺思危连连点头答应:“先生不用思危在一旁侍候吗?”
澹台玄淡然道:“有些我们玄天宗内的事情要处理,就不必劳动贺二侠了,枫儿……”他凌厉的眼光扫了列云枫一样,不再说话,一转身就走。
列云枫站了起来,澹台梦在他耳边轻轻笑道:“枫儿,你要倒霉了!”
自己在帮她,她却取笑自己?澹台梦笑意盈盈,娇语软款,列云枫无可奈何,又觉得好笑,也不理她,见澹台玄都快走到门口了,忙跟了上去。
7、子规啼处雨如烟
江南的夜,潮湿清凉,仿佛一段被尘封了太多的往事,多少年后,忽然被想起。
苍穹黯黯,乌云四合,雨,零星飞落,疏乱沾衣。
昏黄的灯光,从被风吹动微微开合的门缝中透了出来,斑斑光影,在凄寒的雨夜里,跳跃着朦胧的温暖。
推开门的时候,澹台玄冷然对列云枫说了句,你想好了再进来。
门,在澹台玄满脸的冷厉中,倏然关上。
澹台梦笑吟吟地拍拍列云枫的肩头,低低地道:“枫儿,我就不和你有难同当了。反正挨打这种事儿,众乐乐不如独乐乐,自求多福吧,!”她说话的时候,笑容甜蜜如饴,然后悠然地扬长而去。
列云枫看着澹台梦进了她的房间,临进去时还回头冲他嫣然一笑。
众乐乐不如独乐乐?
笑靥飘散,雨丝一样,列云枫一笑置之,站在门外足足有一盏茶的时间。他心中道没有忐忑不安,澹台玄会不会大发雷霆,他道不是很担心,澹台玄再生气,大不了抡起藤条打人,对于猜到的必然结果,列云枫从来都不会害怕。
他现在担心的反而是那个贺思危,看着人们对贺思危颇为恭敬,这个姓贺的自然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可是列云枫就是觉得这个人从骨子里边就透着一股邪气,尤其贺思危对澹台玄说的那番话,好像无比诚挚,还涕泪横流,更令人讨厌。
最奇怪的就是澹台玄对贺思危的态度,淡极而生疏,虽然勉勉强强答应去贺府,却是迫于无奈,极不情愿。这事儿要是换了列云枫,绝对不会给贺思危留什么情面,如果贺思危死缠着不放,就假装答应他,然后溜之大吉好了,可惜这些法子,澹台玄不屑也不能用。
贺思危的盛情邀请,明明就是风雨来前的柳绿桃红。
现在的列云枫心中充满了歉意,如果不是出去惹了这场事儿,澹台玄就碰不到贺思危了。
一边思索一边等,等到澹台玄的怒火平息些再进去。这里是客栈,他们在赶路的途中,明天还要去贺府,列云枫估计澹台玄就是再生气,也不会责罚过重,总不能明儿一早抬着他去贺家吧?况且澹台玄一路上都特别心急,绝对不会在此耽搁时日,尤其还要摆脱那个讨厌的贺思危,所以列云枫心中有底,深吸了一口气,他推门而进。
进来后,列云枫愣在当地,他以为澹台玄会面沉似水,拎着藤条,怒目而视。
可是,澹台玄居然坐在八仙桌旁,手中端着一只酒杯,桌子上摆着几样清淡的小菜,一壶酒,两副筷箸。浅浅的酒意,漾在澹台玄的眼底,他的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只是这笑,比阴湿潮冷的江南雨夜,还要寒涩薄凉。
澹台玄慢慢喝着酒,脸上的神情好像在吞下苦涩的药。
药为疫病,酒为浇愁,此时的澹台玄让列云枫想起了海无言,那个总想把自己灌醉,却怎么喝都很清醒的落寞少年。
澹台玄转着手中的酒杯,眼也不抬:“坐吧。”
本来看见澹台玄喝酒,已经让列云枫无比惊奇,现在居然叫自己坐下,更是不可思议。
见他没动,澹台玄一拍桌子,厉声喝道:“坐下!”
列云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般立刻坐下了,澹台玄犀利的眼光扫了他一眼,然后自斟自饮,菜,没动一筷,酒,却喝了多半壶。眼中脸上都泛起醉意。他还要斟酒时,列云枫按住了酒壶:“师父,孤酒无甚味,独斟最伤人,别喝了。”
澹台玄皱眉:“放手!”他抬眼,眼神也是朦胧的暗红。说着话,带出十二分的不耐烦。
一把抢过来酒壶,列云枫道:“那个贺思危已经阴阳怪气地惹人厌,师父就不要在消愁倚醉地装可怜了。”
指风一动,弹到列云枫的手腕上,不由一痛,手指张开,那酒壶应声坠落,澹台玄足尖一挺,接住了酒壶,然后轻轻一颠,酒壶又重新回到澹台玄的手上,他又倒了一杯酒,指尖一扣杯底,那酒如线,自杯中飞出,划了一道晶亮的弧线,落入澹台玄的口中。
列云枫不禁冷笑:“要是谢神通知道他辛苦传授的武功用来喝酒,还不如当初就把师父扔到酒缸里泡着算了。”
抬头,澹台玄的神情很是复杂:“你这孩子……”下边的话,没有说出口,化成一声叹息。
微怔后,列云枫一笑:“师父,消愁有很多种方法,酒,绝对不是首选之物,尤其这么闷的酒,不如……”
澹台玄没听他说话,自顾自地:“宁可相信世上有鬼,也不相信侠客的嘴,枫儿,这句话,是她说的,说的真对。”他说着,又倒了一杯酒,但是没喝,只把酒杯捏在手里,紧紧地,特别用力。
难道澹台玄真的确定秦思思就是谢晶莹了?澹台玄怀疑过,质问过,但是列云枫都没有正面答复过,他知道了,是遇见了秦思思,还是父亲列龙川告诉他的?澹台玄听到了自己说的这句话,他一直跟着自己和澹台梦?他既然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为什么对澹台梦一句责备都没有?
澹台玄道:“我答应过你爹爹要照顾好你,绝对不能让你出什么意外。”他微微皱着眉,好像触动了心事,手上一紧,那酒杯啪地一声,被捏成几瓣,酒,洒在地上,洇出一片痕迹,他看着手上残留的酒杯残屑和酒的残迹“今天,是她的生日。”
今天是秦思思的生日,列云枫算了算日期,不觉恍然。在家的时候,秦思思生日这天,他都会过无奈何庐去叩头贺寿,秦思思从来不收他带去的任何礼物,不过只要他去了,她就特别高兴,还亲自下厨烧菜,还责备秦谦不许欺负他。秦思思炒的菜,她很少动箸,好像没有一样是她平时喜欢的东西,只是催促着秦谦和他吃。
看看澹台玄桌上的菜,也几乎微动一筷,不过都是秦思思平日喜欢的菜肴。列云枫不由叹息:“每年生日,姑姑也会烧她根本都不吃的菜,想来是师父喜欢的口味,两地情愁,一种相思”他说着忽然一笑,有些促狭“师父的武功天下第一,不知道轻功是不是也无人能及?”
好端端提到轻功,澹台玄不知其意,正色道:“轻功?轻功和内功是相辅相成,无有内功心法为基,轻功是无源之水,难达化境。你的武功根基不错,而且天资聪颖,如果能把一半的心思用来练功上,不出几年,就会让人刮目相看。”
列云枫还是笑:“我在问师父,师父又教训我,这不都跟着您老人家去藏龙山韬光养晦、静心潜修吗?不过照师父这么说,师父的轻功在武林中也该首屈一指,”他停了一下“不知道师父什么时候能追到姑姑给我们做师娘?”他这句玩笑,又带着几分正经,澹台玄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好半天,澹台玄才转了话题:“今天晚上的事儿,本来没想放过你,可是今天是她的生日,我不会在她生日的时候发脾气。而且,”他微微一笑“以前屈打过你好几次,算是两相抵偿吧!”
澹台玄居然开了句玩笑,实在出乎意料,列云枫笑起来:“如果能这么算,是不是我还可以再惹几场麻烦?”
澹台玄正色道:“只是今天的事情,你知道自己错在哪儿吗?”
列云枫毫不犹豫:“我知道,不就是不该屈招惹那个贺思危吗?可是,师父,你不觉得这个人实在讨厌?”
澹台玄斥道:“无论他多么讨厌,他现在是一方人物,提到明州贺家,谁都要给几分面子。江湖不同朝中,龙蛇混杂,绑架勒索、围殴暗杀,甚至为了一己之仇,灭人满门的事情,都不是罕事。你现在不是小王爷,也不能让人知道你的身份,不然万一有人图谋不轨,你那点本事怎么应付?就说今天,如果不是我跟了去,你伤在贺思危的手下,岂不冤枉?你自己想想,是不是该打?”
这番话语重心长,全是关切,列云枫笑着不语。
澹台玄又道:“有些事儿,你心里明白就好,不要张扬外露。”
列云枫听他言下之意,对贺思危也颇有微词,笑道:“师父也讨厌贺思危,却还答应去贺府,是要看看那姓贺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吧?无事献殷勤,非奸既盗,看他那副样子,就差点儿把师父当成老子打个板儿供起来了,他也好意思,又跪又哭。”
想想贺思危的形容,澹台玄笑斥道:“枫儿,你再任性胡闹,别怪我当众给你难堪,也许丢了脸,才能知耻而后勇。”
列云枫脸一红,反驳道:“师父你太偏心了,盈儿有了一点错,你要打要罚地不肯轻饶,为什么梦儿做了什么事儿,师父都睁眼闭眼不去管?”
那点浅浅的笑容慢慢不见了,澹台玄神色黯然:“梦儿?是一场梦啊。”
伤痛,不忍,哀恸,怅然,许多种复杂的神情在澹台玄的眼中一闪而过,让列云枫感觉到丝丝凉意。
一场梦?一场什么样的梦?无论是一场什么样的梦,总会有梦醒的时候,一觉醒来,旧梦无痕。
澹台玄忽然推开窗,寒风裹着细雨,飘了进来,雨丝落在脸上,洇湿了眼睛:“你来了,为什么还是不肯进来?”
来了?秦思思?
列云枫忙也过来,窗外轻雨如烟,夜寒飘雾,没有任何踪迹。秦思思为什么不进来,是因为情怯?还是因为自己在这里?
澹台玄望着窗外:“枫儿,以前冤枉了你,是师父欠下的债,你为了你姑姑做的事儿,晶莹已经很感动了,现在我和晶莹都一把年纪,还能怎么样?”
列云枫忽然很强硬地道:“世上的事,都在人为。姑姑为了师父自苦了半辈子,师父要是还心疼怜惜她,就不该管什么世俗忌讳,不应该再辜负她。女人要的不过是一辈子的依靠,是白头偕老的厮守,如果这些都无法给予,就是无情无义,还算什么男人?”
他的话够犀利够直接,直戳到澹台玄的痛处,澹台玄好像被人打了一拳,脸色发白。
列云枫继续道:“姑姑对我有救命之恩,一直当我亲生儿子一般,我无以为报,就是要她得到她应得的幸福,我不管师父你有多么为难多少顾忌,只要你心里还有姑姑,就必须让她幸福。我知道这些话说出来很过分,可是姑姑等了你快二十年,她还有几个二十年可以浪费?师父你还有几个二十年用来后悔?如果师父觉得我出言不逊,枫儿任师父责打。”
手已经扬了起来,见列云枫眼光炯炯,毫不畏惧,澹台玄的手最终慢慢落下,半晌才道:“这些年苦了晶莹,是我负了她。欠下的债,总得偿还。”他的话大有深意,列云枫心头一喜,自己的话应该有些打动了澹台玄。
澹台玄拍了拍他的肩头:“明天到了贺府,你要千万小心,那个贺思危已经对你心存芥蒂,小心他暗中下手算计你。”他的脸色已经缓了过来,十分关切。
列云枫笑道:“我不去算计他,他就该烧香磕头了。还来算计我?那才是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
澹台玄皱眉:“什么时候才改了这个牙尖嘴利的毛病?去吧。”
告了辞,列云枫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到床上,辗转反复,心中想着怎么还能让澹台玄主动去找秦思思,思思性情刚烈,宁折不弯,除非澹台玄肯软语温款,两个人才能冰释前嫌。只是,如何逼得澹台玄去找秦思思?他想着这些,有些兴奋,恍惚间梦到澹台玄和秦思思拜堂,都送入洞房了,澹台玄正要用喜秤挑蒙在秦思思头上的喜帕,就听到叩门的声音,然后一个幽幽的声音传来:“澹台玄,你到底还是选择了谢晶莹,那我云真真又算什么?”
啪嗒一声,喜秤落地,断为两截,列云枫一急,醒了,天色已经大亮,叩门声又轻轻响起,他叫了声进来,帘栊一挑,澹台梦进来了,眼光一飘,见桌子上空荡荡,没有意料中的那碗荷叶粥,不由笑道:“咦?被你捡到宝了?是我爹爹转了性儿,还是你走了运?”
列云枫也笑::“小师姐好像挺失望,要是想看热闹,昨天晚上就不该走。”
澹台梦笑吟吟地:“女孩子都天生胆小,我爹爹的脸,昨天晚上沉得能洪水泛滥,我再不走,恐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列云枫叹了口气,却忍俊不住笑意:“也不知道谁是城门,谁是鱼。”
澹台梦樱唇一翘:“列云枫,你可是男子汉大丈夫,放着城门不当,也好意思去做鱼?”
正说笑着,澹台盈急急地进来,边走边叫:“小师兄,爹爹又打你了?你伤的要不要紧?”她手中端着一碗药,因为走的太急,药汁都溅到雪白如藕的腕上。她看见澹台梦也在,有些意外:“姐姐?”
澹台梦脸上的笑容不知不觉变淡:“我顺路过来,看看你的药送来没有。”她淡淡地说了一句,也不告辞,转身就走,头也不回地挑起帘子离开。
被晒在一边儿的澹台盈有些委屈:“我一来,她就走,是不是我来的不是时候?”她说着,心中凄然,别人家的姐妹何等亲密,闺闱之间,交换着悄悄话和小秘密,可是自己这个姐姐总是冷冷淡淡,陌路人一样是不是自己真的很讨人厌?有时候澹台盈都怀疑自己和姐姐是不是同母所生。想到这儿,澹台盈禁不住泪眼汪汪,一颗晶莹的泪水,从她的腮边滑落。
列云枫过来接过药碗:“小师妹,这眼泪性平,味咸涩,或郁结不畅,或喜极欲狂,轻易不能入药,你的泪要是落到这碗里,药就白熬了。”
澹台盈破涕一笑:“你又胡扯,眼泪也能入药?治什么病啊?”
列云枫意味深长地道:“泪自心生,自然是治心病。”
哼了一声,澹台盈道:“心病?我看姐姐才有心病。半夜三更,不知道从哪儿弄了堆草药来,熬好了,她自己又不肯送,还诳我说你又被爹爹打了,说这药是活血化瘀的,唬着我忙忙地送来,作弄了我,很好玩吗?”她越说越气,劈手就要抢那碗药。
身形一闪,列云枫移开,药在手上,涓滴未洒:“你做什么?”
澹台盈想了想,又笑了:“你又没事儿,还端着它做什么?我看见这药就来气,她不睡觉,弄得一屋子药气,害得我也没睡好,我要倒掉它。”她说着又要去接,听得外边忽然鞭炮声起,炸响一片,震得窗户纸簌簌地响。
澹台盈吓了一跳,双手掩耳:“谁这么讨厌,大清早放炮仗?小师兄,我们看看去。”她一手继续掩着耳朵,一手拉着列云枫就往外走。
阴恻黠慧对针锋
雨歇。
风微。
当列云枫和澹台盈出来的时候,客栈外边,围拢了很多人在观看,门前的地上,齐齐整整摆着九列爆竹,每列九枚,正热热闹闹地燃放着。
爆竹后边不远处,跪着一大群人,两队金衣童子,体态身形,都相差无几,一个个齿白唇红,清俊秀美;两队银衣婢女,也是二八妙龄,袅娜娉婷;金衣童子分成几对,抬着滑竿,上边穿着一把藤竹椅子,那椅圈上,撑出曲柄的伞,伞上垂着珠帘纱幔,十分考究,随风轻摇,叮当作响。银衣婢女各持香盂熏笼,檀扇绢帕。队头两个娇媚如花的婢女还提着竹篮,里边慢慢盛着风干的栀子、茉莉和玫瑰花瓣。
一些金衣童子和银衣婢女都恭恭敬敬地跪在哪儿,好像木雕泥塑般,纹丝不动。他们的后边,跪着几名彩衣女子,各持箫管琵琶,细细弹奏。
在这些人的前边,跪着一个锦衣华服、正冠束带的男子,也谦恭地长跪在地上,正是贺思危。
澹台盈看直了眼睛,半晌才道:“小师兄,他们,他们在做什么?”她问的时候才转过头,看见列云枫已经笑弯了腰,见她问自己,强自忍着笑:“我听说江南社日,民间都自组歌舞、猴儿戏,来祭神祈福,看他们这排场,大约是在排演猴儿戏。”
澹台盈更是愣了:“他们是耍猴儿的?可是,可是,猴儿在哪儿?”
一边强忍着笑,列云枫一边道:“不过是个戏,哪里会真的弄个猴子来?那猴子虽然是畜生,却还知道害臊,怎么肯在大庭广众下丢人现眼呢?所以着社日里边的戏码,www奇Qisuu书com网,多半是找个人来充扮猴儿。”’
恍然点了点头,不过澹台盈还是半信半疑:“原来是人充扮的猴儿?我知道了,就像我们那边儿民间求雨打龙妃时,总有倒霉的女子充扮龙妃被人鞭打。可是,这些人都整齐漂亮,哪个是猴儿啊?”
列云枫斜睨着贺思危:“盈儿,你听没听过有句话叫衣冠禽兽?就似乎说衣着最鲜亮,穿戴最出众的那个,就是禽兽,扮猴儿的事儿,自然是他当仁不让了。”
澹台盈左顾右看,终于把眼光落到贺思危的身上,纤纤一指:“是他?他就是猴儿……不对,小师兄,你在骂人!”她立时双颊绯红,指着贺思危的手也落下来,满眼嗔怨。
贺思危对他们方才说的话,充耳不闻,抱拳道:“在下求见澹台先生,望小兄弟代为通禀。”列云枫笑道:“猴儿说话了。”
澹台盈呸了一声:““小师兄,人家又没招惹你,干什么骂人家?等我告诉爹爹去,看他揍不揍你。”她说着,转身就进去了。
列云枫慢慢地下了台阶,绕着贺思危转了两圈儿,笑嘻嘻地看着他。方才他和澹台盈说的话,虽然有爆竹声隔着,但是以贺思危的功力,不可能听不到,可是贺思危居然不动声色,还是满面恭敬地跪在那儿。
昨天晚上澹台玄告诫过他,不许他任性张扬,不过见到贺思危这副样子,列云枫就是有些按捺不住,他慢慢地踱到贺思危前边,带着揶揄的口气:“好像某人说过,小爷我要是澹台玄的徒弟,就要拜我为师。不知道这个某人是一诺千金,还是话不如屁?”
他说着话满面的笑意,心中暗道:贺思危,我就是不信你会不生气。小爷我一定要气得你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一气三分迷,只要气得你七窍生烟,狐狸尾巴还藏得住?列云枫想那贺思危既是成了名的人物,焉能当着这么多人受他的奚落?江湖人极其看重声明面子,身体之伤可以受,脸面之失绝不能容。
谁知道贺思危看了他一眼,阴恻恻地一笑,忽然恭恭敬敬地叩起头来:“思危叩见师父。”
列云枫笑到一半,立时僵住,万万没料到这个贺思危会真的给他叩头。贺思危的眼神中带着嘲讽和张扬,分明就没把列云枫放在眼里。
贺思危这一叩头叫师父,观望着的人们立时窃窃私语,把眼光都纷纷投向了列云枫。
贺思危冷笑了一下:“启禀师父,思危今日沐浴熏香,特来恭请师祖移居舍下,请师祖赐见。”
他说话的声音清朗,响亮,好像生怕别人听不到一样。
糟了,这个混蛋。列云枫心中暗骂贺思危,本来一句玩笑话想挤兑他,谁知道贺思危居然将计就计算计了自己。以前看韩信受胯下之辱的故事,还只当是史家演义,今日看来并非不能贺思危居然真的能连身份颜面全都放下,这个人实在阴险无耻。
一会儿澹台玄要是出来,见此情景,心中再不情愿,表面上也得给贺思危一个场面交待,自己岂不是在众人面前要被澹台玄教训?不过列云枫更担心的是,万一这个贺思危真的死缠烂打,以他的弟子自居,玄天宗岂不成了明州贺家的大旗?
列云枫心中又气又恼,脸上去缓了过来,浮上了丝丝笑意,正要说话,澹台玄师徒一起走出店门,只要澹台梦没出来。
见到这副排场,澹台玄有些不悦:“贺二侠,这是做什么?”
贺思危忙恭敬地叩了个头:“思危叩见师祖,恭请师祖福体安康!”
师祖?澹台玄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一下,贺思危忙道:“启禀师祖,昨日思危与师父有些误会,并戏言师父若是师祖之徒,思危就拜在他的门下,以师礼待之。思危面薄,不敢高攀,谁知道方才被师父责问,昨日之言是一诺千金还是话不如屁。思危汗颜,思危虽然不肖,但是也知廉耻,不守信诺,丢的是贺家祖上的颜面,故而承应前言,拜在师父门下!”
随着贺思危的话,澹台玄的脸色越来越青,贝小熙的眼睛越瞪越圆,澹台盈张着嘴,萧玉轩的眼光带着责备,林瑜叹了口气,他手中拿着一件用白绸子缠裹的物件,看形状应该是把剑,林瑜满眼同情地看着列云枫。
慢慢地下了台阶,澹台玄沉着脸:“枫儿,过来。”
列云枫这次过去的道很快,心中还在骂:贺思危,这次算我倒霉,被你摆了一道,早晚我连本带利地讨回来。他几步过去了,也不等澹台玄吩咐,自己先跪下去:“师父,是枫儿一时玩劣,戏弄贺二侠,谁知道贺二侠会认真生气……”他也估计自己这次是在劫难逃,怎么也得挨几下,才算给贺思危一个面子。
“闭嘴”,澹台玄喝了一声,脸色却缓和了些,弯腰扶起了贺思危,笑道:“贺二侠这么说,是怪罪我管教弟子不严吗?枫儿年少无知,童心玩性,一时言语冲撞,冒犯唐突,贺二侠是江湖前辈,只管教训就是,怎么也闹小孩子脾气,如此负气?”贺思危本来不想起来,奈何却抗不住澹台玄深厚的内力,几乎是被硬生生地托了起来。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列云枫心里松了口气,又开始暗暗嘲笑贺思危了。
贺思危忙道:“不是思危负气……”
澹台玄不容他继续说,朗声笑道:“我就知道贺二侠绝非心胸狭窄之人,怎么可能跟个小孩子一般见识,拜师择徒,岂容儿戏?贺二侠向来是言出必行,但是也不要太拘泥刻板,君子可以欺以方,小心以后被人家利用。”
同样的话,从澹台玄的嘴里说出来,贺思危就不好反驳,可是方才自己为了挤兑列云枫,还真的叩下头去,现在就这样不了了之,贺思危焉能甘心?
澹台玄又沉下脸来骂道:“畜生,成天就知道惹是生非,这是人家贺二侠宅心仁厚,不和你一般见识,换了别人,不要了你的小命,也打你个半死,还不给贺二侠赔罪?贺二侠,我这个徒弟目无尊长,可恨之极,贺二侠要是余怒未消,随便你责罚打骂。”
贺思危心里冷笑,脸上假笑,看来澹台玄对这个少年十分看重,居然连做做样子都不肯,他也奸猾,忙堆出更多的笑:“澹台先生这么说,思危实在汗颜。是思危糊涂,食古不化,让先生见笑了,不过这位小兄弟颇有才辩,思危佩服之极。小兄弟请起。”愤怒和嫉恨在贺思危的眼中一闪而过,那一脸的笑还是无比真诚,方才的事儿他好像浑然忘却,这声澹台先生和方才的师祖一样,叫得极其自然。
澹台玄就势喝道:“还不滚起来?等回去再跟你算帐!”
列云枫站了起来,和贺思危对了下眼光,贺思危的眼里阴霾四起,列云枫立时向他得意洋洋地灿烂一笑,不过心中却觉得这个人能屈能伸,能忍辱伏低,这样的人既非善类,就得加倍小心,自己方才就是小觑了他。
看来对贺思危这个人,澹台玄的心里是有数的,不然方才决不会之装势斥骂自己几句而已。
贺思危已然完全忘记了方才的不愉快,十分抱歉地笑道:“一时仓促,思危准备得实在简陋,请先生勿怪。澹台先生和各位请。”他说着一拍手,过来好几对金衣童子,带着滑竿,到了众人面前,规规矩矩地跪下,齐声道:“各位大爷请。”
澹台玄没动:“才几步路,何必如此铺张?”
贺思危躬身道:“澹台先生教训的是,思危想澹台先生一路车尘劳顿,不忍再让先生步行,先生还是上去吧。”
澹台玄回头道:“轩儿,你把咱们的车马牵过来,我还是坐那个比较舒服。盈儿,你去叫你姐姐下来,小熙,你帮着盈儿收拾下东西,顺便把客栈的帐结了。”几个人都应声去了。
贺思危忙道:“澹台先生,这客栈的帐还是让思危去结吧,到了明州,思危当尽地主之谊,哪里有让先生结帐的道理?”
澹台玄笑道:“到了府上,叨扰之处自然不少,这些小事儿就不劳贺二侠了。”
说话间,萧玉轩已经牵着车马出来,澹台梦也随着妹妹下了楼,她戴着一个细藤斗笠,斗笠上面还罩着轻纱,几步路都走得弱不胜衣、娇柔婀娜。
贝小熙拎着东西出来,一脸的疑惑:“师父,我们的帐有人给结了。那个掌柜的也不知道是谁结的。”
澹台玄微微一愣,贺思危忙道:“澹台先生,思危才到,只怕结帐的另有其人。大约也是仰慕先生,略尽一份心意吧?”
澹台玄沉吟一会儿,才瞪了林瑜一眼,依旧上了自己的马车,林瑜垂下头,抱着缠着绸子的剑,贝小熙撞了他一肘:“喂,是不是跟你有关系啊?不然师父干嘛瞪你?”
林瑜也瞪了他一眼:“没你的事儿,少胡说。”
列云枫上下打量林瑜怀中的剑:“林师兄,你不喜欢这把剑,还给那个慕容云裳就是了,干嘛还缠成这样儿?你又不是丐帮的人。”
贝小熙笑道:“列云枫,你还有闲心取笑别人?大师兄我们跟着师父学了这么多年,还没有满徒下山,你可好,先收上徒弟了?还这么大来头,看得我们都傻掉了,你可真有胆子。嘿嘿,;列云枫,你以为这事儿就完了,做梦,等着师父家法侍候吧!”
一句话说的列云枫立时没了心情,想想也是,澹台玄是不满意贺思危这个人,才没有在这儿发脾气,看着贝小熙在笑,列云枫不再理他,翻身上了马。
贺思危坚持跟着马车步行,澹台玄见他执意,也不勉强。一行人招摇地转过了两条街,丝竹细细,香气飘摇,两个提着竹篮的婢女不停地撒花。到了一出气派非凡的宅院前边,队伍停了下来,整个府门口张灯结彩,好像办喜事一样,大门两侧也跪满了家丁小厮,丫头仆妇,见他们来了,有人立刻点燃了爆竹,噼里啪啦响了起来。
立时那大门里边又涌出一大群武林中人,声音最亮笑得最响的就是长春帮的达安平:“各位快点,澹台先生来了。”
贺思危紧走几步,挑起车帘,澹台玄先下了马车,达安平先跑过来:“澹台先生,我们都等了半天了,听说您今天要来,我们昨天晚上都没睡好,我给您介绍一下。”他说着把身边的人一一介绍给澹台玄,这些人有昨天晚上跟着贺思危去酒楼的,也有面生的,不过都是江湖上没有什么名声的门派,也没有几个有名有姓的人物,除了贺思危,算起来还就是数长春帮的达安平了。
大伙儿众星捧月一般勇者澹台玄一行人往里边走,转过粉油影壁,就是头进院子,院当心跪着一个少年,低眉垂首,听到有人来,头垂得更低了。贺思危几步过去,狠狠地踢了那个少年一脚,那少年应声而倒,忙又爬起来跪好,贺思危厉声道:“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滚到祠堂里边跪着去。”
那少年低声应了,勉强起来,大约是跪得太久了,步子有些踉跄,他也不回头,匆匆而去。
贺思危笑道:“澹台先生见笑,这是我哥哥的小儿子贺世铮,哎,哥哥膝下就这么两个孽障,铎儿虽然听话,可是天生有些愚痴,铮儿这小畜生倒是聪明,却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哥哥卧病在床,思危只好代为管教。”
澹台玄含糊应了一声,别人家的家事,外人皆不好插言。
到了正厅,里边早备下盛宴,酒醇菜香,又有歌舞助兴,不过澹台玄坚持滴酒不沾,多少让人扫兴,席间,达安平笑得最响,声调最高,几杯酒下肚,更是手舞足蹈。贺思危来敬酒的是很,他拍着贺思危的肩头:“贺老二,还是你牛儿,连天下第一的澹台先生都请得到,有了澹台先生,还怕什么趣乐堂的黑死令?”
贺思危扶住他,并起二指,点了达安平的昏睡穴,达安平立时身子一软,靠到贺思危的身上,贺思危道:“来人,达爷喝多了,送他回房去。”
有人过来连架带扶,把达安平弄走了。
澹台玄微笑道:“趣乐堂的黑死令?”
有些尴尬地一笑,贺思危继而有恢复了笑意:“是达兄喝多了,信口之言而已。”
他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了仓仓的锣声,有个很尖利的声音懒懒地:“阎王让你三更死,焉能留你到五更!”
声音越来越近,嗖地一道风声,一个物件不偏不倚地落到桌子上的一道菜肴里。
一只黑漆漆的木头牌子,牌子的形状有些像令牌,上边用朱红的笔,写了一个触目惊心的死字。那字写得张狂,提笔走势狂妄不羁。
酒杯都停了,人们张望着。
终于有个人颤声道:“黑死令。”
三个字,让很多人都噤若寒蝉。
十地阎罗初相见
黑黢黢的令牌就戳在哪儿,上边鲜红刺眼的那个死字,好像随时会索人性命的小鬼,张牙舞爪,伺机而动。
外边的锣声又哐哐地响起来,那个尖利的声音如断如续地飘入人们的耳畔:“阎王要你三更死,焉能留你到五更?”声音异常地刺耳,好像在哭着唱,又像在唱着哭,揪心揪肝地抻扯着人的心,着声音愁云惨雾般,从每个人的心头飘过,很多人都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寒战。
过了好半天,贺思危抱拳强笑:“澹台先生,实在抱歉,不知道思危怎么得罪了趣乐堂,本来想多留先生几日,报答先生之恩于万一,没想到结下恶敌,思危不想连累先生及各位朋友,不是思危逐客,各位请早些离开!”
澹台玄不动声色,这个贺思危明明在玩儿欲擒故纵的把戏,只怕他是早知道趣乐堂要找他的麻烦,才千方百计地哄了自己来这儿,而且那样谦卑恭敬,到了此时,自己如何好意思告辞而去?这些人里,数自己有个声望虚名,关键时刻,自己焉能不出头?姓贺的就是要把自己和他捆到一起,好对付趣乐堂这个对头。如果自己不出手,事情传了出去,会为天下人所不齿。澹台玄因为对明州贺氏有所芥蒂,所以经过此地,想悄无声息地过去,谁知道还是没有躲得开。如今这个贺思危的行事,更加令他不满。
见澹台玄没有表态,有一个人站了起来,把胸膛拍地啪啪响:“贺二侠,你这么说就是瞧不起我们,人在江湖,总得讲江湖道义,没有眼看着路有不平,不拔刀反落跑的道理?不然还叫什么侠客?该叫狗屁!不对,是狗屁不如!我习连山就是拼了这条命,也绝对不会临阵逃走,做缩头乌龟!”他说着话,眼光有意无意就扫向澹台玄。
他们一唱一和,讲得十分热闹,列云枫忍不住嘲笑道:“人在江湖算什么借口?江湖道义固然要讲,是非黑白也得分个清楚明白吧?难道贺二侠杀人放火,奸淫掳掠,习兄也要陪着他坐牢掉脑袋?”
习连山怒道:“胡说,你怎么知道贺二侠杀人放火?你哪知眼睛看见了?小子,你不要信口雌黄,你,”他说着忽然转向澹台玄“澹台先生,我们敬您是一代宗师,您纵不会纵容弟子如此放肆吧?”
列云枫也不等澹台玄说话,他要是开了口,自然呵斥自己闭嘴,所以忙笑道:“你又怎么知道他没有做过?就算是他贺思危的狗,也不可能白天晚上跟着他吧?况且杀人放火这种事儿,原本就是要避着人,难道习兄你杀人时,会特意找个人来做见证?如果有人真的无意看见了,你想法灭口都来不及。趣乐堂找人家贺二侠,也是他贺二侠的事儿,冤有头,债有主,跟习兄你有什么关系?是不是他贺二侠做了什么,都有习兄一份儿?你们是唇亡齿寒,才对别有用心地也想把别人搅进去?”
他一番话,说的特别快,噎得习连山一时无语,澹台玄脸色也沉了下来:“枫儿!”他身边的几个徒弟都暗自捏了一把冷汗,师父在这里尚未言语,这个列云枫却出头讥讽,实在没有规矩,贝小熙一个劲儿地向列云枫使眼色,让他快些闭嘴。
习连山冷笑道:“真是闻名不如见面,我以为玄天宗的弟子都是行侠仗义的英雄,没想到……”下边的话,他没说,毕竟澹台玄在场,他还是有所顾忌。
列云枫根本无视贝小熙的暗示,也冷笑道:“真是眼见不如耳闻,我还以为江湖侠客都有视死如归的铁血豪情,没想到却是孬种。自己惹了麻烦,却费尽心机找被人做替死鬼,什么东西!”
他此言一出,贺思危立时脸色铁青,尴尬之极,习连山更是张口结舌,没想到列云枫能把话说得如此露骨,又如此难听。
啪。澹台玄拍了下桌子:“枫儿,不许放肆。贺二侠,明州贺家声威赫赫,怎么会与趣乐堂交恶?这趣乐堂好像是最近崛起,不知道是什么来路。”
贺思危干笑两声:“澹台先生,思危真的不知道因何事得罪了趣乐堂,至于趣乐堂如何,思危不好评说,免得有人认为我是故意诬蔑。”他说着看了列云枫一眼。
列云枫不屑地:“正者自正,清者自清,要是心清身正,言信理直,说出来的话,谁会疑惑?”
眼见列云枫言词锋利,步步紧逼,只怕这个贺思危心中对列云枫已经有了嫌隙,看来这黑死令也好,趣乐堂也好,这件事儿如果自己不出头,结开和贺思危的结,如果这个人要挟嫌报复,处心积虑地对付列云枫,恐怕从此会麻烦不断。列云枫再聪明,也是个孩子,他武功又不是特别的好,一个人能对付这些老奸巨猾又心狠手毒的江湖人嘛?事到如此,再气也是枉然。如果是自己的几个徒弟,自己哼了一声,都会老实听话,而且这种场合,有师父在,做弟子的更不能妄言才是。偏偏这个列云枫,根本无视规矩,澹台玄是强忍着怒火,觉得以前冤枉过列云枫多次,这个孩子救过林瑜,帮过玄天宗,又为自己和秦思思做了很多事情,他心中也很感动,所以才一忍再忍:“枫儿,你再目无尊长,信口胡说,为师决不轻饶!还不向贺二侠道歉!”
看澹台玄真的要动怒了,列云枫立时笑容满面,好汉不吃眼前亏,澹台玄真要当场发作,他对半是会很难堪:“贺二侠,小弟心直口快,胆大妄言,得罪之处,望二侠海涵!”
有台阶自然就下,笑意又爬上了贺思危的脸:“都是自家人,哪里有那么多计较,嘿嘿……”
哐~哐~
那个尖利的声音又传进来:“阎王要你三更死,焉能留你到五更?”依旧带着哭腔,让人觉得心堵气闷,这声音一传来,厅上又寂静一片,没有一个人吭声。
列云枫小声嘀咕:“翻来覆去就这么两句词,也不换换。”他声音很小,几乎是自言自语,可是此言一出,他发现贺思危满眼是笑地看着他,便知道自己一定是惹了麻烦了,不然贺思危不会如此幸灾乐祸。
果然外边那个声音尖声笑道:“好,好,好,娘的可累死老子了,终于有人肯接话了,接话的小子,拔牌儿吧!今天就是你了。”
随着话音儿,人影一晃,进来个人。这个人也看不出确切的年纪,也许三十多岁,可能四十挂零,还有些想五十出头,个不高,胖墩墩,一张油光锃亮的脸,笑容可掬。他头上光滑滑的,没有头发,不过也无戒疤,又不穿缁衣海青,不像是和尚。一手拿着铜锣,一手拿着木槌,一身皱巴巴的麻布白衣,斜挎着个鹿皮兜子,这个人满脸满身都是笑意,却笑得人浑身不自在。
他的眼光横扫全场,最后落在木头令牌上:“喂,这就是你们名门正派的行事?敢接话不敢拔牌儿?方才谁接的话儿?滚出来!”
列云枫就要出去,眼前人影一闪,澹台玄到了他身边,低喝道:“你再敢说一句话,就掌你的嘴!”然后才向那人抱拳:“阁下是趣乐堂的……”
那人打断他,哈哈大笑:“酆都城的城,黄泉路的路,奈何桥的桥,孟婆汤的汤。”他尖利的嗓子吟唱起来,好像是小孩子在背歌谣。
澹台玄先是一愣,然后想起这个人可能是谁了。
阴山一窟鬼,十地阎罗王。
这是两个最神出鬼没的帮派,人都不多,但是行事诡秘,阴山一窟鬼因为作恶多端,毁在澹台玄的手里,这十地阎罗王只是让江湖人耳闻,还没有几个人见过他们。澹台玄年轻的时候,行走江湖,曾经见过十地阎罗王手下的一个人。
酆都城的城,黄泉路的路,奈何桥的桥,孟婆汤的汤。这是十地阎罗王手下的四大使者“勾魂、弃世、离尘、忘情。”
眼前这个人是四大使者之一?是他们投靠了趣乐堂?还是阎罗王现身江湖了?
澹台玄又打量了一下对方,这四大使者中,他见过孟婆汤的汤,也就是使者忘情,听她略提过四个人的兵刃形容,只是没想到这些人居然真的出现了,于是抱拳道:“阁下是使者勾魂?”
那人一怔,继而笑道:“鄙人正是酆都城的更夫勾魂,阁下居然认得鄙人?阁下是?”
澹台玄一招手,隔空运气,那令牌被拔了起来,在空中转了个圈儿,挟裹着猎猎冷风,飞向勾魂。
勾魂已经,感觉道令牌带着的强大气流,打着旋儿飞向自己。他忙腾身而起,衣袖飘卷,身子像陀螺一样,转了好几圈,才卸去了令牌上的力道,等落地时,虽然有些晕眩,不过还是满面笑容:“隔空十里,飞花伤人?阁下是?”
澹台玄。
澹台玄微笑道:“如果阁下的规矩是接了话就拔牌儿的话,牌子我已经拔了,请阁下继续赐教!”
勾魂犹豫了一下,然后大笑:“澹台先生,我们连发三道黑死令,要的是他贺思危的命。这是第二道,发第一道黑死令时,我们已经告诉他这个规矩了。就是有人接了我的话,拔下黑死令牌,就是愿意替贺思危偿命。这个贺思危是个阴诈小人,想来他也没告诉澹台先生这个规矩,不知者不怪。嘿嘿,贺思危,你还是准备棺材,等着第三道令牌吧!”
这使者勾魂倒也聪明,如果换了别的人拔了这令牌,他才不管知道不知道所谓的规矩呢,对他来说,杀人还嫌多?
澹台玄也明白,抱拳道:“阁下是趣乐堂的?”
勾魂笑道:“奸佞宵小之徒,人人得而诛之!贺思危做过什么丧心病狂的事儿,他自己心里明白!哼,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澹台先生,勾魂先告辞了。”他向澹台玄抱了抱拳,一敲铜锣:“阎王要你三更死,焉能留你到五更?”半吟半唱着,纵身离去。
贺思危用眼角扫了一眼习连山,习连山忙过来抱拳:“澹台先生神功盖世,在下佩服之极,有先生坐镇明州,还怕什么趣乐堂那些杂碎?”
贺思危也施礼:“澹台先生古道热肠,宅心仁厚,屡次对我们贺家施以援手,思危感激涕零,思危对天发誓,绝对不敢违背祖训,做出伤天害理之事。思危想,他们趣乐堂是想扩充势力,兼并地盘,所以才对思危下手!所言种种,都是欲之加罪,何患无词!”他说着涕泪齐下 ,跪在地上,举手发誓“贺思危若是有只言片语欺世瞒人,必遭五雷轰顶,天诛地灭。”
列云枫在旁边虽然不敢再说话,却忍不住嗤之以鼻,嘲笑这个贺思危真的不要脸,什么样的话都说得出来,还起誓发愿,这副德行哪里想什么侠客?倒像是拜倒在石榴裙下卑躬屈膝的嫖客。
澹台玄淡然道:“贺二侠请起,是非曲直,自有公论,我有些累了,就不陪各位尽兴了,不知道在哪里打扰贺二侠?”
贺思危忙道:“澹台先生,思危已经连夜让人准备了下榻之处,连山兄帮着小弟招呼各位朋友,澹台先生,这边请。”他生怕澹台玄反悔要走,忙不迭地为他们带路。
澹台玄他们的住处安排在第三进院子,前边是两进院落,后边是贺府的花园。整个院子收拾得特别干净,地上铺着青条石的甬路,院子里栽着芭蕉,海棠,假山上爬满了青青藤蔓,地面上芳草茵茵,风物秀丽,情致宜人。
院中上房三间,东西配房各三间,澹台玄自然住在上房,徒弟们住在东厢,女儿住在西厢。还有过来侍候的仆从们,澹台玄不喜欢身前身后跟着很多人,贺思危就把他们打发到院子外边听候吩咐,他在上房里边略坐了坐,为众人斟上茶,看澹台玄没有留他的意思,自己也很知趣地告辞了。
等贺思危走了,澹台玄坐在桌子边的红木椅子上,脸色越来越沉,终于喝了一声:“跪下!”
这一声特别严厉,他也没提谁的名字,萧玉轩、林瑜、贝小熙和澹台盈都吓了一跳,条件反射般立刻一跪落地。
列云枫心中早有了数,知道澹台玄必然要和自己算帐,不过居然要当着所有师兄弟的面儿,尤其还有澹台梦和澹台盈在场,他已然尴尬困窘,不然也不用等到澹台玄先发脾气,他自己就先认错了。现在澹台玄一怒,萧玉轩他们在澹台玄的积威之下,居然都纷纷跪下,然后面面相觑,神色惘然,又忍不住噗哧一声笑出来。
他这一笑,澹台玄更气,也没叫人取那藤鞭,顺手从桌子上的胆瓶里边抽出一把掸子来,过去一把捉住列云枫的手腕,往背后一绞,就势按在桌子上,也不说话,啪~,掸子兜风而下,狠狠地打在列云枫的身上。
虽然没有去衣,可是六月间穿得都是单的,那掸子不比藤鞭坚韧,不过打在身上也是热辣辣地疼,澹台玄的手上饶是控制着力道,列云枫也感觉到要命的疼痛。院门外边有很多仆人候着,屋子里边也有这么多人看着,列云枫怎么好意思叫出来,打得再痛,他也只能忍着。
大家都愣了一会儿,萧玉轩忙开口道:“师父,这里是贺家,我们……”
澹台玄喝道:“轩儿你闭嘴,贺家又怎么样?”他口中说着,手可没停,而且下手又重了一分,列云枫吃痛不过,忍不住低声呻吟。澹台玄骂道:“你叫什么?不许出声,你的话说得已经更多了,差点连小命儿都说进去,还敢出声!”他口中骂着,打下去更狠。
澹台玄恨道:“叫你闭嘴,听不到是不是?”只听列云枫含含糊糊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澹台玄喝道“你还有话说?说吧。”啪~又是重重地一下子。
列云枫喘了口气:“要是姑姑天天都过生日就好了。”他声音不大,却特别委屈。
手,慢慢松开,掸子举在半空,澹台玄打不下去了,列云枫也没起来,就趴在桌子上,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叹了口气,澹台玄颓然坐下来,脸上带着疲倦:“你们,都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一日红尘聚会,妖灵貌若寝状,怪眼惺忪,视人皆斜睨之。众人惑,平日闲聊,妖灵贪玩之甚,犹如疯癫痴者,今日何故如此?
问之。妖灵叹曰,非余无状,奈何敲字久矣,眼涩难睁。
众人亦叹之。或曰,身为文之依,体弱积病,何来文焉?老妖且去休息。
妖灵摇头,文未更也。
众人斥之,老妖太愚,何须杞人忧天?所遗残稿,群中初香才华横溢,荷子文清词俊,光某才思敏捷,更有与阳光同舞者桥桥,与妖精斗法者颤音,拿自己主角开心者西西,并藏龙卧虎之辈,皆可貂裘续尔狗尾也。
妖灵大喜,问曰,真哉?诚哉?沉吟片刻,又曰,评文中亦有惊艳者,如小吴、宁、羽等诸众,诸君齐而谋之?分而续之?共创乎?接龙乎?
众皆怒:文久成病,如此罗唆!文中忍尔,文下岂能复忍焉?滚!
妖灵见状,惶然逃窜。闭目自省,刘宾客曾云,废书缘惜眼,余老朽也,尚不自惜,夜夜敲字,乃自作孽也。既作孽,半途而废,非余脾性。余至痴至愚,纵撞墙亦不回头,墙倒或余亡,决无二选。复敲文,不敢现身群内,偷而更之。
忆起群友屡问,何日出书,余心怅然,出书之事,不可预测,然出殡之日,终须到来。不知其时,悼余者谁?祭余者谁?曼珠沙华,竹叶青酒,唐诗宋词,可复再得?
孟婆汤苦,奈何桥危,黄泉路险,酆都城冷,坟头衰草,残碑落日,阴阳一隔,永无见时。
靠,惨极惨极,余权衡利弊,决心不死了。虽生时厌弃艰辛,死后更难耐凄凉。以此故,坚决不死,纵酒写文,歌以咏志。
余大笑,余鼓掌而歌,觉也悟也,从斯而后,妖灵不死,黯夜长存!
姹紫嫣红通幽处
温暖的阳光,洒满了房间。
列云枫趴在床上,手中摆弄着一把折扇,呆呆的出神。自相识以来,萧玉轩还没有看过列云枫有这样的表情,这把扇子他认识,是他们第一次在街上见面时,列云枫就拿在手上的,还用它发过暗器,后来被澹台玄夺了过去,以此笞之。
萧玉轩还以为他触景生情,想起以前的事儿来,而且又是初次离家,现在受了委屈,难免会想得多些。其实萧玉轩觉得这次师父也没有冤枉了列云枫,枫儿就是有些过分了。而且澹台玄打得又不重,不过列云枫身份特殊,毕竟和他们师兄弟不同。他们几个都是澹台玄一手带大,名为师徒,情同父子,就是无缘无故被澹台玄责处,事情一过去,也就烟消云散,心中不会有芥蒂。
这些天,萧玉轩终于想明白了,上次寒汐露告诉他的那些事儿,他决定忘记。本来他想问澹台玄来着,后来觉得,如果事情是真的,澹台玄绝对不会瞒着他,他又不了解寒汐露请看小说网+Qinkan.net,万一是场阴谋,岂不是被人利用?但是这件事儿还有一个疑惑,他身上的那块印记会疼痛的事情,连澹台玄都不知道,寒汐露是从何得之?萧玉轩想了又想,无论如何,自己的事情,还是自己来寻找答案好了。现在看列云枫这副样子,心中也有些疼惜,他又不怎么会劝人,便向林瑜求助。
林瑜蹲下身子,看着列云枫:“枫儿,我们几个兄弟里边,你最聪明最洒脱,也该了解师父的心。其实师父是怕你初涉江湖、不知深浅,万一出了意外怎么办?他要是不关心你,才不会管你。让我看看伤处好不好?我帮你上些化淤止痛的药。”
慢慢地,坚决地摇头。列云枫眼睛望着窗外,沉默不语,不知道在想什么。
贝小熙不耐烦了:“和他废什么话?还看伤口?师父连藤条都没动,能伤到哪里去?林小瑜,你也对他太好了吧?以前我被师父打到下不了床,也没见你关心关心我!”他说着,一把拽过林瑜,一下子坐到床边,笑嘻嘻地:“枫儿,我是不喜欢读书,不过也有一句半句话可以抬出来教训你,知道祸从口出吗?你平时仗着自己比别人能说会道,总是爱嘲弄挖苦人家,现在不过是扳着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听贝小熙如此劝人,还乱改自己的名字,林瑜又好气又好笑,忙道:“小熙,有点儿正经的好不好?你不劝他就算了,怎么还幸灾乐祸?”
终于哼了一声,列云枫道:“你们还对他抱什么希望?劝我?算了,他不落井下石我就感激上苍了。”
贝小熙呀了一声,瞪眼:“列云枫,你冤枉好人,方才我一个劲儿地给你使眼色,你只顾着出风头,根本不理我。居然还说我会落井下石?气死我了。”
他说着一巴掌拍过去,还好林瑜手疾眼快,一下子抓住贝小熙的手腕,埋怨:“小熙,说话就说话,动什么手?你要是再打他,真的是落井下石了。”
贝小熙瞪着眼睛,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我落井下石?你们也不是没看见,他方才多么张扬,我们都老老实实在一边,连师父都没抻头说话,他在哪儿倒豆子似的,噎得习连山和贺思危脸红脖子粗,就算他们不是好人,戏弄就戏弄了,他干嘛还去惹那个白胖子?要不是师父在,那个白胖子真就勾了走了他的魂儿了!我看他是小王爷当惯了,总忘不了摆那个谱儿。”
腾地一下,列云枫从床上翻身起来,起得急了点儿,碰到了痛处,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虽然那掸子不能伤得怎么样,可是身上还是火辣辣地、一跳一跳地痛,大约着力之处都一片青紫了。
贝小熙吓了一跳:“你不好好躺着,起来做什么?”
噗哧一笑,列云枫道:“离你远点儿,我的命还长些,幸亏你不喜欢读书,讲不出来正经道理来压人,不然巧舌如簧,攻于辞色,真的是唇枪舌剑杀人无形。”
他的话,贝小熙听明白了大半,是在嘲笑他,听到攻于辞色这四个字,不解其意怔了一下:“色?我怎么色?”一说出来,感觉语意不对“列云枫!你满嘴胡说什么?”他尽管有些生气,但是不确定这些话的本意,所以想生气也不理直气壮。
列云枫看着他笑:“贝师兄,你别望文生义地冤枉我,我是觉得师兄之言,切中肯綮,如醍醐灌顶,当头棒喝……”
贝小熙骂了一声滚,一拳就打过去。他这一下也是虚晃一招而已,列云枫就势从床上下来,往外就走。
萧玉轩拦住他:“你又去哪儿?师父还在生气,不要出去惹事儿了。枫儿,你就不能安稳些?”
微微一笑,列云枫道:“明知道师父余怒未消,我哪里还敢出去惹事儿?是贝师兄的话让我痛定思痛,终于相通了,我给师父认错去。”
看他说得一本正经,萧玉轩虽然不太相信,但是也没有理由拦着列云枫去认错,只好让开了,列云枫推门出去,萧玉轩站在门口观望,仍然有些不放心。
眼见着列云枫往正房的房门口走,走了一半儿时,忽然毫无征兆地身形纵起,一闪就掠出了院子。萧玉轩又气又急,其实他也想到了列云枫不会稳稳当当守在屋子里边,自然时找个借口出去,多半还是去寻贺思危的麻烦去了。
贝小熙也往外走,被萧玉轩一把抓住,他忙道:“大师兄,我去追他回来,真是死性不改,等捉了他回来,也不用师父,我先教训教训他。”
萧玉轩瞪了他一眼:“你去了只能火上浇油,没事也能惹出事儿来,小瑜,你去,把枫儿弄回来,师父方才吩咐我们不要轻举妄动。”贝小熙有些不悦,不过他还是比较听萧玉轩的话,林瑜答应一声,连忙出去追赶列云枫。他心中埋怨枫儿太任性,不知道这儿跑到哪里去了。该不该满府去找?
谁知道出了院子的门,列云枫远远地站在一棵树下,笑着摇着那把扇子,好像在等着他似的,一点也不意外林瑜会追来。
院子门口站着仆从,一个个屏息而立,纹丝不动。
林瑜赶了过去,见离贺家的仆从远了,才低声道:“你在等我?”
列云枫点头,林瑜笑了:“你真成了诸葛亮了,会马前课啊?蕉下覆鹿,枫林多鬼,你是智多近妖。”
列云枫笑道:“大哥,你是在夸我还是骂我?这个还用六爻八卦地去算?大师兄不会出来,他也不会放心让贝小熙出来,难道让小师姐她们来追我?除了你,还有谁?”
想想也是,林瑜叹了口气:“人人都以为你娇生惯养,其实我们几个才是事事都依靠师父燕雏儿,从来没有独立做过什么。反正大事小事都有师父撑着,自己就懒得动脑筋。今天在大厅上,我也觉得习连山和贺思危是在演戏,目的就是要把师父拉下水,我觉得师父会应付,没想到为师父出头。”
列云枫笑道:“你现在亡羊补牢也不晚,走吧。”
一把拉住他,林瑜道:“师父下令,不许我们去惹事,才说的话,你就不听了?”
叹了口气,列云枫笑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真的去找师父,我看师父对贺思危好像了解颇深,所以我要先去师父那儿弄弄清楚,这个贺思危到底是个什么玩艺儿。”
林瑜恍然,依照澹台玄的习惯,这时该在厨房里边熬荷叶粥了。只是这是贺家,澹台玄会去人家的厨房里边熬粥吗?
看他一眼疑惑,列云枫道:“虽然是客边,他不好意思下厨,去池塘摘着些新鲜荷叶,总不是很为难吧!”
林瑜微微一笑:“这么简单的事儿,我都转不弯儿来,再不启心发智,就形同废人了。”他说着,叹了口气。
两个人一边说话,一边往花园里走,沿着青石甬路,说话的时候,不知不觉走了一段路,这园子里,道路是九曲幽深,地势又越走越低,列云枫站住了,林瑜也站住了,两个对视了一下。
林瑜觉得有些奇怪,外边的几进于院子里,每处都有仆人侍立,可是进了这花园后,竟然一个仆人都没碰到,难道这里是不许下人进来的?而且园子里边奇花异草,古木苍郁,莺啼燕喃,风景如画,连一石一木的位置,都设计得特别讲究。
等他们回头望去,发现找不到来时的道路了,身后的路曲折蜿蜒,四通八达,每条路看上去都差不多。而且园子里边的花木繁盛,掩饰视线,一时辨不清路途方位。
林瑜强笑道:“才说是废人,真的够笨,居然在人家花园中迷路。”他虽然这么说,心中却是疑惑,感觉这园子里的一花一草,一木一石都是刻意安排,列云枫四下张望:“不是迷路,是迷阵。这家伙在自己的花园里设迷阵,这里边一定有见不到人的东西。”
林瑜也左顾右看:“就算有吧,我们总得先设法出去。这些路纵横交错,蜘蛛网一般,不知道怎么绕才绕得出去。”
沉吟一下,列云枫笑道:“地上的路不能走,我们不会在树上飞?”他说着纵身上了一棵树,这树挺拔高大,枝深叶密,列云枫几下攀到了树顶,林瑜也跟着上来,可是站在树上放眼看去,还是看不到来时的那个月亮门。
花园里边的路,果然条条都曲折幽深,交结如网,从半空中看去,亭台水榭的位置分布得比较奇怪。大部分园林建筑,都会沿着中轴线设计,这里的所有建筑物,却似环绕着园子中心的一池湖水,一圈一圈地往外散开。
湖中,风荷正举,湖心还有一座八角凉亭。可是花园里边却空空荡荡,没见有人往来。
列云枫看着这些建筑物的排列方位,好像是兵书上谈到的九宫八卦,不过那些兵书他翻过两页后,没什么兴趣就搁下不看了,而且列龙川也没打算让他投效军中,也就没逼着他去读。列云枫也能猜到这些亭台的设置和九宫八卦有关,应该有破解之法,可惜他当年看那些书时没有认真,现在只能望此兴叹。如果当初要是父亲逼他熟读兵书战策,这个小小的园子又岂在话下?
林瑜站在另一个枝杈上,触目之处,到处时嫣红翠绿,好像整个园子的地势如一个旋转的陀螺,周边高,中心低,所以就是站在树上,也看不到来时的入口,只能看到园子中心的景致,这园子设计的特点很简单,就是进得去,出不来。
正在此时,一个提着食篮的红衣丫鬟走过来,一边走还一边哼着歌,慢慢悠悠地从树下走过。林瑜就想下去,列云枫拉住他,林瑜小声道:“她是这个府中的人,跟着她一定能走出去。”这一拦,那个红衣丫鬟就走远了。
列云枫摇头,也小声道:“这丫头出现的太巧了吧?而且前边的仆人都敛眉低首,屏息静气,这丫头好戏故意引人注目似的,等等看。”
林瑜觉得有理,两个人伏在树上等了一会儿,果然那个丫头不大功夫还提着那个食盒走了回来,还是哼着方才的调子,慢悠悠地过去了。又等了一会儿,那丫头居然还是提着方才的食盒走过来,不过走的是另一条路,从不远处慢慢的过去,但是神色不似方才那么悠然,时而忍不住四处张望下。
等她又走远了,列云枫低声道:“这么漂亮的鱼饵,看样子是准备钓我们的。”
林瑜道:“大概我们进了这个园子,就有人通报给贺思危了。不知道这个姑娘要引我们去那里。”
列云枫道:“反正不会是好地方。”他又一笑“一会儿你别拦着我,等她再回来时,看我怎么吓唬她。”
林瑜马上劝道:“她是个丫头,听命于人,你吓她做什么?”
列云枫道:“人在生气和害怕的时候,就没有多余的时间考虑周详。她要是吓个半死,一定会往园子外边跑。”
林瑜恍然,看来这个园子本身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这个丫鬟是受命来此,故意走动,等着他们跟踪。她上次经过的时候,感觉得到这个丫鬟多少会些功夫,但是功夫也不是特别好。列云枫在等着一会儿这个丫鬟转回来,再去吓唬她,她慌乱之中,处于本能,自然会往园子外边跑。他心中既叹息列云枫聪明,又对他的这个法子不以为然。但是他还特别好奇列云枫究竟要用什么办法来吓唬她,林瑜不由得暗暗骂自己不该有这样轻薄的念头。
正在自责,列云枫用手肘碰了碰他,再看下去,见一个清俊少年和澹台梦慢慢地走过来。他看着那个少年有些面熟,再仔细看,原来是贺世铮。就是他们刚进门时,不知道为什么被罚跪在院子当心的那个,后来贺思危让他去祠堂里边反思,这会儿大约是放出来了,只是他怎么会和澹台梦走在一块?
澹台梦拿着一把茜红纱的团扇,扇柄下的丝绦上,系着两枚绛红色的玛瑙珠子,团扇轻摇,那珠子不是发出清越的撞击声。
贺世铮一边走一边殷勤地道:“我们这个园子里边不但有很多奇花异草,还有很多名贵的草药,连明州有名的郎中,都认不齐这里的草药,他们把这里叫做神农百草园。整个明州,也找不出第二家来。”他说话的口气掩饰不住洋洋得意。
澹台梦站住了,很惊奇地看着园子里边的花木,好像被贺世铮的话和满园子的姹紫嫣红看呆了。
贺世铮更加得意:“还有啊,我们这个园子里边设置了重重机关,你看这里是不是一个人都没有啊?根本就不用人来看着,以前进过想偷窃的小贼,结果进来了,出不去,活活困死里边了。”
以扇掩口,澹台梦花容失色:“那,那也太危险了。”
贺世铮笑道:“所以你不能乱闯啊,对了,你方才去我家的书房做什么?要不是遇见我,你会受伤的,我们家的书房里边也有机关。”
澹台梦幽然道:“我以为里边会有些药材,从哪儿过时,我闻道草药的气味了。”
贺世铮忙道:“你需要什么药,我给你去弄,对了,你弄药材做什么啊?生病了?”
黯然叹息,澹台梦蛾眉微蹙:“我自幼身体不好,今天路赶多了,中了些暑气,我这里有消暑的方子,想抓一剂熬来喝。”
贺世铮道:“这种小事儿,吩咐我就好了,大热天,你不要在太阳地下乱走了。”
澹台梦垂头:“多谢贺公子。”
贺世铮道:“用不着如此客气啊,梦姑娘,为你做什么事情,我都是心甘情愿的,只要你开口。”他说这话,居然脉脉含情。
列云枫和林瑜在树上听得清清楚楚,林瑜不由得瞠目结舌,这个贺世铮在搞什么鬼?他摆明了是在向澹台梦表白,可是他们不是方才刚遇见吗?
澹台梦摇头:“贺公子太客气了,澹台梦是命微福薄之人,只求自生自灭,不愿劳烦他人。”
贺世铮不高兴地道:“梦姑娘以为世铮是浮华之人吗?我说得都是肺腑之言,虽然我们素昧平生,可是我见到了你,就是觉得一见如故,有似曾相识之感,从来没有一个女孩子像你这样出众,好像天山雪莲,空谷幽兰。”
列云枫用手掩着口,不敢笑出声来,看来这个贺世铮是在勾引澹台梦。虽然不知道贺世铮出于什么目的,不过他是和阎王爷谈生意,纯粹找死,不知道谁会上了谁的当呢,这个贺世铮骗得了澹台梦才怪。
再看澹台梦,娇弱盈盈,幽然叹息:“送送多穷路,遑遑独问津。悲凉千里道,凄断百年身。心事同漂泊,生涯共苦辛。无论去与住,俱是梦中人。”
贺世铮温言道:“梦姑娘冰雪聪明的人,何必如此伤感呢?其实我们每个人身上都背负着很沉重的东西,其实有些事儿我绝对不会跟人说,可是我觉得我要是瞒着你,就会寝食不安。梦,你能为我保守秘密吗?”
澹台梦点头,好些有些激动:“贺公子请讲。”
沉吟了一下,贺世铮道:“这是个天大的秘密,我说出来,你千万别告诉别人,不然”他又顿了一下,特别郑重地“不然我会死无全尸!”
轻颦淡笑总无情
秘密?
天大的秘密?
贺世铮说得郑重其事,特别严肃,好像这秘密说了出来,他真的会有性命之忧一样,然后他全神贯注地注视着澹台梦的反应。
他要打动澹台梦,贺世铮得到的女人也不少,所以他觉得自己很了解女人,以他一贯的经验,得到女人的身子不如得到女人的心。所以,他要打动澹台梦的心。
他相信,澹台梦一定会又兴奋又感动,只要澹台梦是个女人,她都无法拒绝这份虚荣。如果一个秘密可以涉及生死,那么告诉她秘密的同时,也是以性命相托。如果一个男人不是将她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怎么会如此坦诚?
赠送珠宝可以打动女人的心,因为源于珠光宝气中那份显贵尊荣。倾诉秘密,同样可以打动女人的心,因为源于她是无可代替的那种沾沾自喜。
要想捕获女人的心,就要先愉悦她的耳朵,甜言蜜语,永远是百战不殆的利器。只要将女人的心握在手中,就像握着了风筝的线,任风筝飞到哪里,都挣脱不了操纵着她的那只手。而风筝,也是是心甘情愿的把束缚自己的线,交给那只手,风筝和手一样清楚,没有了线的牵绊,风筝的结局只有坠落,跌得粉身碎骨。
很幸运,贺世铮以前碰到的都是像风筝一样的女人。
很不幸,他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女人有很多种。
澹台梦的眼在发光,翦翦若水,晶莹似玉,一字一顿地:“你是说,这个秘密事关你的生死,而你要告诉我?”她说得很慢,好像每个字都千挑万选,反复斟酌,也许是太紧张,也许是太兴奋,她眼中的光彩越发熠熠生辉。
贺世铮长叹一声:“也许梦姑娘不信,其实没见到梦姑娘以前,我也不信,原来这个世间真有华发如新、顷盖如旧这回事儿,真的会有一个人,一见之后,仿佛从上辈子就已经认识了。”他负手而立,眉间浅浅涌出了几分忧郁。他知道,带着淡淡忧伤的英俊少年,最容易打动女孩子的心,他很有自信,明州贺家的二少爷,要钱有钱,要势有势,人又玉树临风,这样还无法打动的女人,绝对不是女人。
树上的列云枫笑得浑身都痛,他笑的时候得小心翼翼地伏在树枝上,怕一不小心会掉下来,这一用力,身上的伤处被牵动了,灼灼作痛,一边是痛,一边要笑,实在辛苦。他实在佩服澹台梦居然能忍得住,还煞有介事的谈吐自若。本来他想跳下去,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混出园子。不过他更想看看这出戏怎么演下去。
不过林瑜心中却万分焦急,这个贺世铮实在可恨,别有用心地哄骗女孩子。他害怕涉世未深的澹台梦会上当,就悄悄的拉了拉列云枫的衣襟儿,向列云枫一个劲儿使眼色,列云枫示意他再看一会儿。
林瑜想了想,反正自己和列云枫都在,姓贺的也占不到什么便宜,不妨看看。这个贺世铮既然知道澹台梦是谁,还敢如此行事,一定是受人指使,指使他的人是谁?贺思危?林瑜想贺思危费尽心机想留下澹台玄,而且那个使者勾魂还会来找贺思危的麻烦。方才在厅上,人们也看见了,使者勾魂对澹台玄还是有几分忌惮,如果能和澹台玄攀上关系,贺思危自然求之不得。他越想越觉得贺世铮就是受了贺思危的指使,才处心积虑地讨好澹台梦。
就见澹台梦幽幽地叹息:“贺公子,你放心。”她稍微迟疑了一下,笑容几乎要爬上贺世铮的嘴角了,他闭着眼睛都猜得到,澹台梦一定会继续说,贺公子,我一定会保守这个秘密,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澹台梦微微一笑,继续道:“我不是喜欢窥人私隐的人,所以贺公子那个事关生死的秘密,就不要说了。”
怔住,因为贺世铮接不下去了。他以为澹台梦会说的话,她居然没说,什么秘密,澹台梦居然听都不想听,那他怎么继续说下去?一时满脸的尴尬。
不过转瞬,贺世铮又恢复了常态,微微地叹道:“对别人不能说,因为人心叵测,可是梦姑娘天性善良,秀外慧中,我已经把梦姑娘当做我今生最重要的人,对你,我还有什么需要隐瞒的?而且,一个人守着秘密太痛苦了,那是一种折磨,日夜纠结于心的折磨。”他皱着眉,眼中掠过深深的痛,男人的痛尖刺犀利,很容易让女人触动天性中与生俱来的悲悯。
澹台梦还是幽幽地,眼神飘忽不定:“贺公子的意思,是把这种折磨也分一半给我?”
痛,立时不见,噎在咽喉中咕噜一下,咽了下去。他看着水眸清浅的澹台梦,看不出有什么不妥。只是,他有些不耐烦,事情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顺利,他隐隐感觉到有些奇怪,可是怪在哪里,又说不出来,他有仔细打量澹台梦。
半旧的衫裙,浅浅的玉青色,更衬映着一双眼特别清澈幽怨,美丽的脸上,三分倦然,还有浅浅的病容,颦笑间显得孤僻疏冷。他确定澹台梦是个孤芳自赏、落落寡欢的女子,越是这样的人,她的心就该越脆弱。贺世铮一边儿没了耐性,一边儿激起了傲气,他就不信摆布不了澹台梦。
慢慢地,贺世铮又露出很有气度的笑容,从怀中慢慢拿出一只绣囊,然后探手从里边拿出了一件金灿灿、明晃晃的东西,迎风一展。
金缕衣。
一件真正的金缕衣。
金丝细如发丝,织得绵密,对开襟儿,琵琶领儿,金丝叠成的卷叶云纹,通身还镶嵌着晶莹剔透的玉璜,不要说金子和玉的价值,单单这份叹为观止的工艺,便是价值连城。
纤纤玉手,慢慢抚摸过冰凉的玉璜,澹台梦唏嘘不已,贺世铮心中暗暗得意,怎么样,这件金缕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东西?你还无动于衷?
澹台梦的手轻轻划过玉璜,落到细密的金丝上:“记得史书上说,汉朝的王侯宫眷们极嗜金缕玉衣,死了以后都要带到坟墓里边去,这个,是汉时的墓葬品吗?”
墓葬品?
一瞬间,贺世铮突然有种想打人的冲动。
好不容易忍着性子,贺世铮道:“梦姑娘误会了,这个是我们家宗长之妻喜服里边的一件儿,贺家宗长娶妻,是件极为隆重的事情,为了表示这种尊贵与隆重,贺家每一辈上都倾力定制一套纯金的新嫁娘喜服。除了首饰头面不算,包括头上的凤冠,身上的比肩,霞帔,长裙,鸾带,还有足下的绣鞋,都是纯金打制,上边还镶嵌着宝石珍珠,别说全套的喜服了,单单那顶凤冠就重二十多斤。”他细细地描述着,讲得沉甸甸的特别有分量,一顶凤冠就由二十多斤重的黄金打造成,该是多大的诱惑。
澹台梦摇着手中的团扇,摇头微叹:“那么重的东西披戴上,真的跟披枷戴锁没什么区别了,做你们贺家的新娘子,得遭多少罪啊。哎,金枷银铐玉锁链,生不如死有谁怜。显达姓名埋荒土,谁能带走半文钱。难怪贺公子如此沉郁,果然你们富贵人家的日子过得可怜。”她叹着气,无比同情地看着贺世铮。
贺世铮站在哪儿,有种要疯的感觉,他也知道有句话叫做视金钱如粪土,不过他不觉得这句话是赞美那些富贵不能淫的傲骨和气节,他不相信谁有不爱钱的人,他的理解是,当一个人的钱多得不计其数,才可以视金钱如粪土了。因为只有拥有了足够的金钱,才有了傲视和挥霍的资格。
贺世铮抖了抖金缕衣:“你知道这件衣服值多少钱吗?”
澹台梦淡淡地道:“值多少钱还不是一件衣服,而且只能穿一次。”
她神情漠然,贺世铮立时语塞,不错,喜服再豪华,也只能穿一次。这一次,无论多么引人注目,随着华灯初上,也终将倏然过去,成为片刻记忆。
贺世铮的脸色青青的,好一会儿才叹口气:“可笑世间的人偏偏就不能像梦姑娘这样,看得破,放得下,我那个叔叔,一心想害死我们,好独霸着明州贺家。”他说了这句,又仿佛悔之不及地道“我真是,怎么把心里最大的秘密都讲出来了。”
眼波一转,澹台梦道:“你方才说的秘密就是你叔叔要害你们?”
长出了一口气,贺世铮终于把要说的话说了出来,感觉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本来这件事要挑一个好的时机,可是现在,由不得他选择:“是啊,我已经察觉了,我感觉叔叔也知道我是有所察觉了,他一心想独占贺家,只手遮天,千方百计要害死大哥和我,我怀疑,我爹爹的病也和他有关系。”
澹台梦道:“你叔叔想害死你们,然后就可以理所当然地成为贺家的主人?”
提到贺思危,贺世铮满面怒色,恨之入骨:“对,他一直在酝酿着一场阴谋,从我爹爹的忽然得病开始,只怕会到我们兄弟惨遭他的毒手结束,梦姑娘,我真的很苦恼,我想了解真相,想揭穿他的阴谋,可是他毕竟是我叔叔啊,我又于心不忍,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说着,有痛苦地皱起眉头。
林瑜也在树上皱着眉头,他本来以为贺世铮是受了贺思危的指使,现在看见贺世铮提到贺思危,一副咬牙切齿的表情,恨不得把贺思危大卸八块了才解恨,如果贺世铮不是受了贺思危的主使,他为什么缠着澹台梦?真的喜欢上她了?不可能,没有这种道理,天下哪有初次见面,就会一见钟情的道理,简直是无稽之谈。如果贺世铮和贺思危真的势不两立,贺世铮是什么目的?他想得头都要裂了,忍不住看向列云枫,列云枫若有所思,望着贺世铮出神。
澹台梦微微笑道:“至亲骨肉,怎么可能有如此险恶用心?”
看她决然不信,贺世铮急道:“我可以对天发誓,如果我说得是假话,就遭五雷轰顶、天诛地灭!”
澹台梦笑道:“你们贺家的人果然很像,都喜欢起誓发愿。”
贺世铮哼了一声:“少拿我和叔叔相提并论,他起誓是在骗人,其实他早该应誓遭五雷轰顶了,他说了几千遍了。”
听他如此说,列云枫的脸上露出笑意,贺世铮方才又不在大厅上,怎么听得到贺思危说什么?如果不是有人告诉他,就是贺思危告诉他的。就算是有人为贺世铮通报贺思危所做的一切,会详尽到连说什么话都只字不差?如果是贺思危告之原委,那么贺世铮为什么让他知道他们叔侄不和?
澹台梦点点头:“不知道令兄发起誓来是什么样子。”
贺世铮冷笑道:“他?哎,我大哥是榆木脑袋,根本不开窍,他不相信叔叔会害他,我告诉他小心叔叔,他居然把我说的话告诉了贺思危,结果,”那个结果,他咬得很重,结果怎么样,他也没有说,不过神色是恨恨地。
轻轻叹了口气,澹台梦有些忧郁:“本是同根,相煎何急?不过无凭无据,谁能相信呢?”
贺世铮立刻道:“明天晚上,他会去看我爹爹,我们一起偷偷地去,也许能撞破他的秘密。”见澹台梦十分疑惑的样子,贺世铮咬了咬牙“告诉你也无妨,从我爹爹得病到现在,我都没有见过他,爹爹就被困在这个院子里边,他说这样有利于静养,鬼才相信他的话,我都不知道爹爹现在是死是活!”
澹台梦眉尖微颦:“你叔叔武功那么高,单单我们两个,万一被他发现了,不是凶多吉少?”
贺世铮一喜:“这么说,你是相信我的话了?我叔叔是心狠手辣,不择手段,如果你觉得我们两个太人单势孤,可以偷偷地也叫你的师兄弟去,我们一起去,互相也有个照应。”
贺世铮方才还说这个叔叔的阴谋是个不能说的天大秘密,这会儿居然又不怕别人听了去,澹台梦心中暗暗冷笑,大约看到自己慢慢上了他的圈套,他就放松了警惕,连这种前后矛盾的纰漏都会出现,而且尚不知觉,贺世铮也太小看自己了。
贺世铮又道:“梦姑娘,你这几个师兄弟,都是什么样的人?”
澹台梦想了想,然后又摇头:“我也说不好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反正一个比一个无趣。”
有些失望,贺世铮又有些不甘心地道:“你都不了解他们吗?”
澹台梦奇怪地道:“我为什么要了解他们?贺公子对他们感兴趣?”
贺世铮忙笑道:“不是,大家都是年青人,想认识认识,俗话说,投其所好,想知道他们都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不然冒冒失失地,万一犯了他们的忌讳,就太无礼。”
澹台梦展颜笑道:“这还用想啊?他们当然是喜欢自己喜欢的东西,讨厌自己讨厌的东西。”
废话。
贺世铮心中这么骂,脸上却没露出来,澹台梦微微皱下眉头:“不好意思,贺公子,我的身体不好,站得久了,感觉有些不适,我要回去了,不然一会儿爹爹又要到处找我了。”
贺世铮点头道:“那我送梦姑娘回去。”
澹台梦笑道:“有劳贺公子了。”
贺世铮带着澹台梦在前边走,林瑜和列云枫在后边远远地跟着出去,不多时出来院子,贺世铮还要送,澹台梦婉言相谢,贺世铮就告辞而去。
等贺世铮走远了,澹台梦笑道:“还藏什么?我都知道你们的藏身之处,他还能不察觉?”
列云枫笑着走过去:“这个明州贺家,果然很有意思,不知道他们叔侄明天晚上会唱什么戏。”
林瑜也过来了:“反正不是什么好戏,梦儿,方才吓死我了,这个贺公子居心叵测,你不要上了他的当。”他看澹台梦的情形,好像对贺世铮有所防范似的,心中有些奇怪。
列云枫笑道:“小师姐是心有沟壑,贺公子是与虎谋皮,林师兄,你说该担心的是谁啊?”
澹台梦瞪他一眼:“枫儿,你敢骂我是老虎?”
列云枫笑道:“你现在是老虎,早晚有天要变成狮子,只是不知道谁那么命苦,会在河西胆战心惊地等着你发威。”
胭脂虎,河东狮,那个可怜的人自然在河西边瑟瑟发抖了。
林瑜斥道:“枫儿,师父刚教训过你,嘴还那么刻薄。”
澹台梦道没有生气,眼波一转:“枫儿,有人愿为鱼肉,我们当不当刀俎?”
列云枫道:“当然要去,不过先等等我,我先去找师父,磨磨刀去。”
故人重逢温柔乡
万里澄空,一碧如洗。
落月湖上,波光潋滟。湖中一座月牙形的小岛,将湖水分成东西两半,小岛上翠竹万竿,生凉滴翠,繁华千树,紫媚红娇。
落月湖西,画舫穿梭,笙歌婉转,船头舢上,公子红妆,双双俪影,山盟海誓,买醉寻欢。
落月湖东,半顷荷花,半顷苇塘,凉风习习,水气森森,许多江湖人喜欢乘扁舟一叶,或是结义联盟,豪饮达旦,或是生死决斗,亡者尸沉湖底,了无痕迹。
落月湖,一半儿是天堂,一半儿是地狱。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泛楼船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萧鼓鸣兮发棹歌,欢乐极兮哀情多。少壮几时兮奈老何。
婉转的歌声,带着淡淡的忧伤,借着水音儿,传得很远。
这歌声,是从一艘漆色剥落的画舫里传来,伴着凄咽如泣的琴声,仿佛在惜悼流逝的时光。
晴空下,那只画舫如迟暮红颜,在平滑如鉴的湖面上随波瓢泊,显得有些落寞。
微风阵阵,一艘小船正缓缓地向那艘画舫驶去。撑船的居然是贺世铮,列云枫和贝小熙坐在船上,林瑜本来也挨着他们坐着,听到这歌声后立时站了起来。歌声有些微微沉哑,可是他只听了一句,就知道唱歌的人是谁,怎么会这么巧,会在这里遇见她?
昨天回去后,列云枫去找澹台玄,然后两个人不知道在屋子里边说些什么,好几次听到列云枫的笑声。林瑜有些羡慕他,列云枫在澹台玄面前一直很随性,有时候也很放肆,他也看得出来澹台玄对列云枫还是很关心,师父对枫儿和对他们兄弟有着不同。萧玉轩和贝小熙也许感觉不到,萧玉轩是心实的人,贝小熙一惯大大咧咧,林瑜比较敏感。
今天一早,贺世铮过来拜见澹台玄,还邀请他们师兄弟出去玩,澹台玄居然没有阻拦,澹台盈也要跟着,澹台玄没有同意,见澹台盈不高兴地撅着嘴,萧玉轩就留下陪她。林瑜和列云枫都知道贺世铮别有用心,只有贝小熙好像出了笼子的鸟一样,得意忘形。
林瑜偷偷问列云枫,要不要告诉贝小熙,列云枫笑道,他什么事儿不挂在脸上?让贺世铮知道我们有了防备,就没戏看了。林瑜觉得有些不妥,但是告诉了贝小熙真的会惹出不必要的麻烦,他心中反复思量,有些郁郁。
到了落月湖,贺世铮故作神秘地说要带他们去一个地方,可以见到神仙,还租了一条船,亲自来撑。看他那副暧昧的样子,林瑜和列云枫都猜到了八九分,只要贝小熙懵懵懂懂。
贺世铮笑着道:“听到歌声了吗?其实好酒都在深巷里,极品都在风尘间,小弟前些时候,就在这落月湖上寻到了一个,今日特地盘下了她,不见别人,只侍候我们几个。”
一丝复杂的表情,掠过林瑜的眼睛,他沉默不语。
列云枫笑道:“贺兄也太小气了吧?她一个人分身乏术,怎么照顾周全?难道要我们打赌斗气去占花魁?”
听他的话,是懂得风月场中的事故,不由得大笑:“我还怕令师门规森严,不许你们来呢,还来列兄是爽快人,世铮就喜欢列兄这样的人。”
列云枫道:“不过是逢场作戏,有什么要紧?”
贺世铮连连称是:“对,真名士自风流,列兄豪爽坦率,傲然不羁,不像有些人矫情做作,道貌岸然。”
说话间,小船儿已经靠近了画舫,那画舫之上,过来几个粗使的丫头,七手八脚抬着块跳板搭在画舫和小船之间。画舫里边有挑帘出来个眉眼如画的丫鬟,肌肤胜雪,梳着日月双髻,年纪不大,也就是十五六岁的样子,那丫鬟笑眉笑眼,飘飘万福:“贺爷好久没来了,绵儿还以为贺爷把我们林姑娘给忘了呢。”她说话也伶伶俐俐,带着几分埋怨。
贺世铮笑道:“我前天才来的,怎么说是好久?绵儿越来越不老实了,该怎么罚你?”
绵儿一笑,媚态横生:“贺爷觉得日短,有人觉得夜长,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可见贺爷心里头没有我们姑娘。”
她娇颜软语,眉目传情,逗引得贺世铮心猿意马,只是当着这么多人,不便太过轻薄,只是笑:“不知道除了林姑娘,还有谁想我?”他说着,一双眼钩子般投向了绵儿,恨不得把她一口吞了。
绵儿眼波一飘:“啊哟,这几位是贺爷的朋友吧?贺爷已经是器宇轩昂,让多少姑娘倾心颠倒,这几位少爷怎么一个比一个俊气?好像是潘安宋玉扎成堆儿了。”
她边说边笑,走过几步来,飘飘下拜。林瑜脸一红,他在醉红楼也做过一阵子,虽然没有沾惹那些姑娘,不过里边是什么样的形容,他也知道八九。看这丫头年纪不大,穿着打扮像是姑娘身边的贴身侍儿。这样的人大部分都是自幼被卖到青楼,那老鸨特意安排小丫头们去侍候当红的姑娘,这些小丫头少不更事,心里尚不知是非廉耻,日子久了,对纵欲媾和之事习以为常,不以为耻,再看那些当红的姑娘穿金戴银,心中自然倾慕,等到了年纪,何须板子鞭子教导,都急切切地想挂牌了。可是这个丫鬟的神色口气,十分老练,不像是侍儿,道像是风月场中混久了的姑娘。
贝小熙看了她半天,感觉这个小丫头好生奇怪,尤其绵儿的眼神一瞄过来,贝小熙就感觉浑身不舒服,冲口问道:“你是谁?”话一出口,又觉得太生硬,没有礼貌,忙又道“敢问姑娘是哪一派的弟子?令师怎么称呼?”他觉得行事说话都有些怪异,应该不是平常人家的女孩子,大概也是江湖中人,所以才这样问。
绵儿先是一愣,然后咯咯娇笑,手中捏着一条绢丝帕子一甩,袅袅婷婷地走过去,削葱似的手指摸了下贝小熙的脸:“小爷,就算我们是给爷们取乐儿的,也别逗得人家笑断肠子。”
贝小熙没有防备,而且绵儿的举动实在出乎他的意料,只觉她光滑柔软的手指轻轻拂过自己的脸,贝小熙吓了一跳,不知道是该不是发怒,愣在那儿。
看他这个样子,绵儿更笑:“我是鸳鸯蝴蝶派的,我们的祖师是巫山神女!”她说着嘻嘻哈哈地笑个不停。
贝小熙有些生气,这个奇怪的丫头明明在戏弄他:“我还豺狼虎豹派的呢,不想说也没有人勉强你,用得着撒谎骗人?”
绵儿软软地笑道:“小爷,如果你真的如狼似虎,我们可就飘飘欲仙了。”
贝小熙转身就要走,贺世铮忙拉住他:“贝兄别恼,绵儿,我这几个朋友都是名门正派的弟子,可是头一次来,你再吓人家,我可不依。”
列云枫也拦住贝小熙:“贺兄是一片好心,请我们来玩,贝师兄别那么小气,人家怎么说还是个小姑娘,你还和她赌气?”
方才绵儿挑逗贝小熙,列云枫在旁边冷眼旁观,越看越觉得绵儿古怪,一双眼睛精灵霸气,绝对不是一个侍儿丫鬟有的气势,应该是久历风尘的人,可是从她的年纪看,就算是十二三岁就出来了,也没道理二三年间就老练如此。方才她欺身而上,摸了贝小熙一下,步法灵动,贝小熙是练过武功的人,对于忽然来袭,都该有下意识的抵御,可是他还来不及动,绵儿的手就碰到他脸上了。列云枫更加怀疑绵儿的身份,她是什么?和贺世铮是什么关系?这个贺世铮把他们引到这儿来,是为了笼络他们?还是别有用心?
贝小熙想想也是,自己要是和一个小姑娘置气,的确有些说不过去,于是带着一百二十分的不乐意,跟着大家进了画舫。
画舫里边,陈设还算华丽,都是一几一墩,围成半圈,几案上,放着雪白的细瓷盘子,里边盛着时令鲜果,精细点心。绵儿进了画舫后,宛如换了一个人,低眉顺眼,侍立在一旁,默然无语。
那半圈几案的中间,铺着块织锦毯子,毯子上边放着一张琴案,上面一张古琴,一只缡龙玉鼎,鼎中细细飘出青烟,船中是淡淡的百合味道。琴案旁站着一个长裙曳地的女子,一身水红,映衬得无限娇媚。她本来笑意盈盈,看到了林瑜和列云枫后,笑容立时僵住了。
林瑜从心中叹了口气,果然猜得没错,真是水清灵。自己为了求得一道赦旨,不仅仅被皇上斥责,还被舅父列龙川狠狠地训诫一番。她怎么又跑到这个画舫里边,难道又是受人摆布?那个张三呢?也由着妻子做此等营生?
贺世铮有些得意:“怎么样?这位林姑娘不错吧?她虽然寄身风尘,可是清如芙蓉,雅似幽兰,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以说才艺双绝,艳冠群芳,这落月湖上的画舫里,就没一个能比得上她的姑娘,”他说着又暧昧一笑“而且林姑娘是卖艺不卖身的清倌儿,哎,不知道谁有艳福,能得到林姑娘的垂青,可以一近芳泽。”
水清灵缓过神来,飘飘下拜:“林无思见过各位公子。”
林瑜道:“林姑娘不必多礼。”
列云枫嘴角一翘,笑道:“果然是个绝色,可惜沦落风尘,再是倾国之姿,也是卑贱之身。”他的话毫不客气,带着不屑。
水清灵身子微微抖了抖,仍是低眉:“无思何尝不愿意一世清白?奈何命运乖舛,沦落到此,也是前生无行,才受此风污。”
列云枫冷笑道:“有的人是被前缘所误,有的人却是自甘轻贱……”
他话说到一半儿,贝小熙啊了一声,恍然大悟,用手一指水清灵:“我明白了,你是个娼妓!”贝小熙天真烂漫,不解风情,也从未涉足过风月之地,所以他总觉得先时那个绵儿和现在这个林无思都特别奇怪,不过究竟怪在哪儿,他又说不清楚。听了这么半天对话,贝小熙终于明白了,就忍不住冲口而出。
水清灵的双颊好像被人掴了一巴掌,立时绯红,无限羞涩。
绵儿在旁边侍立,一双眼滴溜溜地看着他们,唇边汪着一抹笑意。
呆了一呆,贝小熙冲着贺世铮怒道:“你为什么带我们到这种地方?林瑜,列云枫,你们早知道了是不是?知道了还来,你们,你们”他一时气急,不知道怎么说了。
林瑜没想到贝小熙的反应是如此强烈:“小熙,你听我说。”贝小熙一下子推开他,瞪着列云枫:“再没有别人,一定是你的主意!”他说着怒上眉梢,一拳打了过去。
列云枫早有防备,闪身而过,反手抓住了贝小熙的拳头,两人擦身而过时,列云枫低声道:“师父有命,见机行事。”他说话时,故意用脚勾倒了一只矮凳,啪嗒一声,凳子和船板相撞,发出声响,正好掩饰了列云枫说话的声音。
贝小熙也听到了,满腹狐疑,不过他停了手,不再打了,心中也想,就算是列云枫敢任性胡来,林瑜也没那个胆子。如果不是师父之命,林瑜还敢到这种地方,一定会被澹台玄打死。
贺世铮忙过来圆场:“贝兄,贝兄别冤枉了列兄,都是世铮自作主张。其实,这位林姑娘也是身世可怜之人,寄身于此,实属无奈。人家可是卖艺不卖身,那,那娼妓两字,实在太重了。来,贝兄先坐下,你不喜欢,我们一会儿就走,无思啊,给大家唱几句吧。”
贝小熙别别扭扭地坐下,犹自生着闷气。
水清灵等众人落了座,绵儿捧来水盆侍候她净了手,水清灵跪坐在琴几前,纤纤玉指,在弦上轻轻一划,立时流水淙淙,清韵流冷。水清灵别有意味地看了林瑜一眼,轻启樱唇,漫转娇音:“莫忆高山流水,休思白雪阳关。千行泪并暮云寒,戚戚帘栊孤雁。睡眼相思梦里,芳心惆怅樽前。三生石上捣清砧,断了尘凡红线。”她神色幽怨,歌声哀婉,琴韵凄离,一曲歌罢,泪落如雨。
淡淡的惆怅,涌上了心头,林瑜没想到会遇见水清灵,而且他此时心中已然没有了从前那种感觉,尤其听到水清灵唱这阕词,这是他们的定情之词,尽管水清灵唱得缱绻哀伤,他心中有的只是物是人非的概叹。
林瑜以手轻叩几案,淡然吟道:“春花梦影江南雨,风神憔损飞来去。痕墨染澄心,恨将脂泪浸。绿芜荒月下,翦翦寒如画。满目旧河山,惊魂翻古弦。林姑娘,人世间缘起源灭,半点都不由得自己,何必自苦呢?”
贺世铮笑道:“呵呵,我还没见过无思唱得如此动情呢,是不是芳心暗许了?”
水清灵马上用帕子拭泪,强做笑颜:“无思一时失态,实在无礼,如此良辰美景,原本不该唱这样伤感的曲子,无思知错了。”
贺世铮道:“知道错了,就要认罚,再唱一曲吧。”
水清灵低着头,不去看林瑜,手指轻勾,就要起调,听得外边噼里啪啦一阵乱响,有人哎呦、哎呀乱叫一通,然后帘栊被人重重摔了一下,有人冲了进来,怒冲冲地骂道:“林瑜,你这个混蛋,你居然敢到这儿来!”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每日更文很晚,所以请大家不要熬着夜等,我这里已然是寒冬,触手之处,一片冰凉,而且失眠的时候,我会在凌晨敲字,还是待到第二天,清晨午间,都可以读到。
今日忽然得到一个故人离世的消息,心中十分怅然。这个离去的人,不是朋友,也是相识而已。我们认识,纯属偶然,也是缘于对于文字的爱好,认识的时候,我们都在写诗,他写现代的诗,我写古体诗。
当时年少,学了几首唐诗宋词在腹中,也会照着词谱胡诌几句,便立志做一个诗人。当时痴迷于《红楼梦》,也妄想着认识几个志同道合的诗友,效着开几回诗社,听见同城有喜欢写诗的人,就如获至宝地去拜访。通过朋友,认识了他,他大了我们都二十多岁,应该是个前辈,只是看了他的诗以后,颇感失望。那些长长短短的句子,没有韵律,没有意境,只是的堆砌着文字,玩弄一些技巧。他的诗已然结集,我口中客气寒暄,心中不以为然,觉得这样的诗也能出版,实在滑稽。
后来知道,他的诗都是自费出版,他做着生意,赚了钱,就出书,把平日里写的诗都变成铅字。知道了由底,心中更是哂然。觉得他是有钱有闲后,糟蹋诗。他很热情,认识了以后,常常相邀,我每次都是陪着朋友去,隔一段时间见了面,他都会翻天动地地拿出很多金灿灿的证书和飘着油墨香气的诗集,还会签上名字,写诸如雅正之类的话送给我们。无论奖项证书还是诗集,都是羊毛出在羊身上,我只是不解,他为何乐此不疲。他的诗,我记得几句而已,而且是拿来取笑,后来他离开这里,音讯就断了,对这个人也不在有记忆。
直到今天,忽然听说他已经不在了,死于癌症,脑海中,他的影子就忽然清晰起来。他的诗集,在我的书架上,都蒙了尘,如今翻起,心中却感慨万千。
那些字句,都是他曾经反复推敲,认真铭刻的岁月印记,寒夜无眠,点一盏孤灯,他心中都是诗绪,写出来,每个字,都是心血。
我,有什么资格不屑,有什么资格笑他?
翻着微微泛黄的诗集,往事历历,犹如昨天,他已经死去,我已经老去。
从来没觉得自己是如此浅薄,这个人世间,文学泰斗能有几个?诗坛巨匠能有几个?文有高下,可是心无高低,写文写诗,依靠的不都是一份致死方休的热情吗?可笑我还以诗自勉“我既为文生,复愿为文死。我死文犹在,人生当如此。”说得再漂亮,现在不过也是一句空话而已,他去了,留下了痕迹,留下了他的诗,留下他曾经活过的执着痕迹。他辛苦赚来的钱,他辛苦写成的文,互换后,他觉得物有所值,他捧着印成铅字的诗集,心中一定是喜悦的,钱,可以再赚,而诗,需要恒久。他走了,带不去一文钱,却留下了好几本诗,生命如诗,华丽也好,简单也好,都有意义。
自省自己,心中还有多少浮躁?还有多少喧嚣?还有多少计较?写文,就要感知文的纯净,因为热爱和不舍,所以永不放弃。我把他的诗集放在案边,纵然不看里边写了什么,就当是一种鞭策。
好像有位朋友说过,我从来不要求读者什么,其实我们都是红尘中的过客,我们扮演着不同的角色,能够因为一个文相聚相识,已经是难得的缘分了。写,是一份不舍的执着,如果可以在无意中愉悦了读者,可以在晨曦寒夜,陪着你们渡过无聊的时光,我就已经获得了快乐。我知道,我不是寂寞的,我写的文,一直有人再看着,这样的暖,浅浅的,伴着滴滴答答的敲字声,直到夜深人静。如果一句话,一个人会引起共鸣,留下的只言片语,那都是心灵的交集,我有的是感动,感激上苍让我有这份热爱,感激上苍让我还活着,茫茫人海,能够相识,不要说缘分,那是上天的奇迹,让我们在寒夜里边,遥遥相望,彼此祝福。只要这颗心还滚烫,无论黄泉碧落,天上人间,都可以感应到彼此的真诚。
醋海波翻胭脂泪
忽然有个不速之客闯进来,贺世铮本来是满面的怒容,但是等他看清楚来的这个人是映雪山庄的慕容云裳时,怒气立时就不见了,眼睛眉毛都笑到了一起:“慕容姑娘,自从上次给令尊拜寿以后,一直就没见到,今天姑娘怎么有兴趣到明州了?只是这个地方,嘿嘿,这地方好像不适合姑娘……”
也没等他说完,慕容云裳寒着脸斥道:“没你的事儿,滚一边儿去!”她几步走到林瑜的面前,面罩寒霜:“解释!”
两个字,硬梆梆,双眼冒火,神色口气,好像林瑜做了什么亏心事,不给个解释就无法交代一样。
林瑜压着心中的不满,淡淡地:“慕容姑娘,我们萍水相逢,林某的事儿,林某自会安排,不劳姑娘费心。”
他已经很客气了,谁知道慕容云裳听了更加恼怒:“萍水相逢?林瑜,你不要蛮不讲理!夜飞雪都在你的手上,还敢说萍水相逢?”她双颊都泛起红晕,又急又怒。
林瑜皱着眉:“姑娘的剑,我会还给姑娘,如果你不愿意取回,我可以把它送到府上。”他已经很是客气了,上次因为无缘无故接了慕容云裳的夜飞雪,被澹台玄狠狠骂了一顿。林瑜感到特别委屈,又不是他招惹的,况且像慕容云裳这样出身世家、刁蛮娇宠的女孩子,是林瑜最讨厌的那种。在林瑜心中,女孩子可以相貌平平,哪怕长得丑陋,貌似无盐也无妨,只要性情温柔恬静,知书达理就好。当初水清灵能打动他,就是因为这八个字,所以他连水清灵出身青楼都可以不在乎。
慕容云裳的胸膛一起一伏,显然林瑜的话重重地伤害了她,她点点头:“好,好,好”她连说了三个好字,忽然纵身到水清灵的身边,一手拽住了水清灵的头发,手腕一翻,然后往怀中一带,水清灵猝不及防,惊呼了一声,头发被拽在慕容云裳的手里,痛得眼泪掉了下来,一个趔趄,站立不稳,跌跪在地上,她举起双手试图掰开慕容云裳的手,啪地一声,脸上挨了慕容云裳重重的一巴掌,立时眼前金星乱冒,头晕脑胀。
慕容云裳居然动手打水清灵,众人皆是一愣。林瑜站了起来:“住手!”
慕容云裳冷笑道:“怎么?打了她,你心疼了?好,你要是真的心疼了,我就让你疼得更厉害些,疼得狠了就不敢忘了我了!”她口中说着,玉掌轻翻,一巴掌比一巴掌打得狠,等林瑜飞身过来阻拦时,水清灵已经挨了十几下,脸颊已经红肿,嘴角青紫,淌出血来。
林瑜也顾不了忌讳,一把抓住了慕容云裳的手:“慕容云裳,你太过分了。松开她,不然我不客气了。”他说着手中加了几分力道,慕容云裳挣了挣,林瑜的手跟铁箍一般,她如何能挣得脱。
林瑜加了几分力道后,慕容云裳惊呼一声,痛到脸也白了,林瑜道:“放了她!”
慕容云裳又气又恨,她不但没松开那只绕着头发的手,反而瞪着林瑜,手里更用力的一拽,飞起一脚,踢到水清灵的身上。此时水清灵半跪半坐着,被她一拽,身子就强行被扯直了,这一脚挨得结结实实,剧痛难忍,水清灵凄切地哀呼一声,立时失声痛哭起来:“小瑜,救我~”她哭得一场凄惨。
林瑜万万没料到慕容云裳不但不放手,反而变本加厉,世上居然有如此骄横的女子。如果对方是个男人,林瑜早一拳打了过去。他的手上又加了几分力道,如果再多一分力,慕容云裳的手腕就要被捏断了,冷汗从慕容云裳的额头上渗下来,她痛得脸色白得和纸一样,可是她的眼光更加强横,咬着嘴唇,更重的一脚踢向水清灵,这次林瑜有了防备,抬腿拦住她踢来的脚,林瑜见她没有退让之意,这样纠缠下去总不是办法,只好用强,两个人拆了几招后,林瑜把慕容云裳的双手反剪到了背后,用一只手死死按住了,水清灵才得以挣脱,可怜哭得花容惨淡,梨花带雨。
那边儿绵儿才过来扶起水清灵,贺世铮也过来,假惺惺地关切:“林姑娘,没事儿吧?我叫个郎中过来给你瞧瞧?哎呦,这脸都肿了。”他说着,就是摸着水清灵的脸,眼色色迷迷的。
方才慕容云裳殴打水清灵,贺世铮根本都没想过要阻拦,他是聪明人,岂能为了个画舫的歌姬而得罪映雪山庄的慕容大小姐?他贺世铮可没有那么傻,连个轻重利弊都衡量不出来。
列云枫一直坐在那儿,悠然看着热闹,在醉红楼,他和水清灵不止打过一次交道,水清灵是什么样的人,他会不了解?今日在此见面,这个水清灵摇身一变,又成了画舫的歌妓了,这里边一定另有文章。水清灵和张三本是江湖人,一身的功夫,就是再不济,也能混口饭吃,怎么也不可能沦落到风尘里边。而且张三还没出现,估计这对夫妻不是为人卖命,就是被人胁迫。列云枫觉得当初就不该放他们出去,林瑜太心慈手软,那个慕容云裳的武功也高不了水清灵多少,就算真的打不过,还不能躲吗?分明是在装可怜,好博得林瑜的同情。
贝小熙是看愣了,如果是两个男人打架,他早过去了,这两个都是女人,他讨厌水清灵,也讨厌慕容云裳,看见林瑜过去,更是不肯动了。
慕容云裳受制于林瑜,气得跺脚:“姓林的混蛋,放开我,不然我扒了你的皮,你居然为了这个女人欺负我?我哪里比不上她?”她一边骂一边挣扎。
嘿嘿。
有人冷笑两声。
因为方才比较混乱,没人注意有人进来,这个人穿着如夜的黑衣,抱着把流霜飘雪的剑,靠在船舱的门上,冷笑。
慕容愁。
她冷漠的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嘲讽。
慕容云裳听出是慕容愁的声音,想想此时这般狼狈的形容都被她看了去,又急又怒,又羞又愧,情急之下,也顾不得形容不雅,一个倒踢紫金冠,狠狠地踢向林瑜的面门,意在逼林瑜放手,谁知道林瑜见水清灵脱身,也不想再和慕容云裳纠缠,手一松,向后一闪身,他的手刚刚松开,慕容云裳正好也踢过来,她这下子踢了个空,用力过猛,失去重心,向后踉跄了好几步,扑通一声,仰面朝天摔倒在地。旁边的几案也被撞翻,盘子中的水果点心七飞八落,有些扣到了慕容云裳的脸上和身上。
看着慕容云裳站立不稳时,林瑜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去扶她,这一忧郁间,慕容云裳已经倒在了地上。
慕容愁靠着门,双手抱肩,笑道:“大小姐,这演得是哪一出啊?哎,既然宝剑都给了人家了,好歹也得装出一副贤良淑德的样子,不然凭你多大家势,骄横泼悍都会嫁不出去。挨打了?挨打好啊,挨了打,就知道什么是夫为妻纲了。”她看着地上的慕容云裳,笑得特别得意。
慕容云裳一跃而起,形容狼狈,听慕容愁奚落她,脸色更加的难看。
林瑜抱拳:“对不起,慕容姑娘,方才多有冒犯,得罪之处,改日林某自当到府上谢罪,这里不欢迎你,请你离开!”
慕容愁啧啧地:“可怜啊,可怜,为了个下九流的娼妇挨打,还被人家撵,要是我啊,我可再也没脸见人了,不让死了算了。”
慕容云裳咬着嘴唇,她自小娇生惯养,哪里受过这个?心中委屈得要死,一时却不知所措,又听慕容愁说得这么难听,不由得恨恨地一跺脚:“林瑜,你要登门谢罪是不是?好啊,你就带着我的尸体去谢罪吧!”
她说着转身就往外跑,从船舱中冲了出来,等众人也追出来时,只见她衣袂飘飘,刹那间就落入湖水中。
谁也没想到慕容云裳如此劣烈,真的会投湖自尽。林瑜和贝小熙都是在山中长大,不识水性,只看着干着急。还是贺世铮虽然稍通水性,可是这落月湖水深且寒,暗潮回旋,每年都有人野浴或者戏水时莫明其妙地沉底,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救了慕容云裳固然能就此结交下映雪山庄,可是万一自己遇到危险怎么办?有什么东西能比自己的性命更值钱?而且如果慕容云裳真的因为林瑜而死,那样映雪山庄和玄天宗的梁子可就结下了,慕容惊雷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一定不惜一切代价来报仇,到了那个时候,自己不妨先利用澹台玄他们帮着自己办了要办的事儿,再把他们卖给映雪山庄,岂不是一箭双雕?贺世铮心中有了这等算盘,更不会下水救人了,只是在船板上,装得很着急地:“来人啊,救人啊,这湖水深不可测,每年都有人在这儿溺死,再不救,慕容姑娘就没命了。”
眼见慕容云裳在水中挣扎起伏地乱扑腾,而且离画舫越来越远,林瑜是真的急了,他再讨厌慕容云裳,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没命啊,只是他真的不会水,列云枫把外衣下摆卷掖到腰间,一纵身跳了下去。列云枫自小能玩到的东西没有不碰的,上树掏鸟,下河捉鱼,正经的武功练的不怎么样,外门外道的功夫会的不少,一见慕容云裳投了湖,他忙着在旁边活动几下,虽然是六月的天,这湖水凉气森森,水下一定很冷,冒冒然跳下去,恐怕会抽筋,到时候救不了人,自己也有危险。
一落入水中,彻骨的寒意让列云枫打了个寒战,慕容云裳就在前边,列云枫快速游了过去,以为几下子就能抓住她,谁知道慕容云裳越挣扎越远,始终在他前边浮沉。游了一会儿,再回头时,画舫和小船已经远了,倒是那个湖心的小岛已然离得很近。
慕容云裳还在前边起伏着,列云枫停下来,她也不漂了,闭着眼睛,好像昏了过去,列云枫笑道:“你已经吓得他们半死了,还泡在水里做什么,这湖水太凉,泡久了风寒入侵,会生病的。”他开始时候也很着急,不过追了一会儿,见慕容云裳虽然在水里挣扎起伏,但是没见她呛水,也没有沉下去,只是这么一路漂着,还总是在他不太远又够不着的地方,若是真的不识水性的人,现在早该灌足了水沉下去了,他心中转念,便猜测这个慕容云裳一定会水,方才他停了下来,她也不漂了,就更加确定了。
听到列云枫的话,慕容云裳不在水中起伏了,就浮在水面上,闭着眼睛:“少理我,我已经死了,让那个混帐林瑜来收尸吧。”
听她肯说话了,估计她心中的气儿也消了一些,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是这个任性的大小姐挂不住面子,用这招来吓人,列云枫游了过去:“你要装就装得像点儿,溺死的人都是脸朝下叩在水上。”
从鼻子里边哼了一声,慕容云裳冷笑道:“你和他是一伙儿的,都盼着我死?可惜我从会走的时候,就会水了。”
列云枫笑道:“云裳姐姐,盼着你死的可不是我们,你没看见,那个慕容愁都要妒忌死你了吗?你出了事儿,她可最高兴了。”
慕容云裳马上睁开眼睛,两眼发光:“什么?慕容愁嫉妒我?你也看出来了?”
列云枫装得很一本正经地道:“云裳姐姐这样聪明,谁能骗到你啊?那个慕容愁看着你的眼神都嫉妒得快疯了。云裳姐姐,到岛上等着林师兄他们来接我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