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部分
《《笑傲红尘》》 · 黯夜妖灵 · 2026-07-25
血,一想到立时会喷溅出来的血,带着腥腥的风声,勾魂的眼睛开始发光。
当~~
哐啷~~
铜锣忽然被无形的力道挡了一下,颓然掉转,又飞了回来,然后在离使者勾魂三步远的地方,掉在地上,打着旋儿,哐里当啷地响,最后不动了。
勾魂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那面锣,锣的中间居然被打了一个窟窿。
窟窿有指头大小,圆圆的,好像一只嘲笑他的眼睛。
勾魂的铜锣虽然不算厚,但是毕竟是熟铜打造,要想在上边打出一个窟窿来,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而且他不知道对方用什么东西在他的招牌上边打了一个圆圆的洞。勾魂心中一寒,知道世间能有此功力的人寥寥无几。
勾魂正在猜测的时候,澹台玄已然站在他的面前,不过勾魂看着易了容的澹台玄,却是一愣,对面这个人其貌不扬,看情形是从塞外来的人,怎么会用如此深厚的功力?他头脑中将塞外的武林高手想了一遍,仍是对不上号儿。
忽然贺世铮开口道:“各位前辈,家叔不顾各位武林同道的安危,独自逃命,有悖于我们贺家扶危济困、乐于助人的家规,虽然家父卧病已久、口不能言,但是我们贺家的列祖列宗在上,不会允许贺思危这样的人再入贺家的大门!从现在起,明州贺氏没有贺思危这个人,他生他死,俱于我们贺家无关!”
他说一句,轮椅上边的贺居安就晃着脑袋点一下头,喉咙里边还在乌拉乌拉地发着声音。
把某人从宗族里边除名是一件大事,一般要经过族长和族中德高望众的耆老们一起商议才行,尤其是贺思危,自从贺居安卧病以后,贺思危虽然没有正式在祠堂里头行宗长礼,但是他已经是实际上的宗长了,所以就算是贺居安亲自出头,也不能轻易将贺思危除名,更何况出来说话的是贺世铮?
厅上的人们听着这话,彼此都无言,一来人家贺家的事情,他们无权参与,二来无论什么原因,关键时刻贺思危都不应该不顾大家的性命自己跑了。
贺世铮又道:“世铮请大家来看一个人!”他说着一拍手,从屏风后边,几个家人抬了一张春凳,上边躺着一个不断呻吟的人,正是贺世铎。贺世铎浑身是血,身上不知道被砍了多少刀,有些伤口还在流血,已然有些神志不清,口中犹自喃喃自语:“贺思危,贺思危,怎么是贺思危……”
看着一副惨状,人们心中掠过一丝寒意,听贺世铎口中还念着贺思危的名字,大约也是贺思危所为。
贺世铮气愤地道:“方才世铮陪着贺思危去内堂接家父出来,大哥正在内堂照顾家父,谁知道到了内堂,贺思危拿起一把剑,逼着家父交出我们贺家宗长的印信,大哥为了救家父,劝说贺思危应该顾念手足之情,没想到贺思危居然如此狠心,将我大哥伤成这样!”他说到这里,涕泪横流。
此言一出,一片嘘声,坐在轮椅上的贺家安哑然而哭,老泪纵横,看得人更是鼻头发酸,忍不住暗骂贺思危实在丧尽天良。
列云枫心中哂笑,这个贺世铮还真会做作,他什么时候和贺世铎兄弟情深了?而且这摆明了是在说谎,贺世铎伤得很重,贺居安平时被贺思危控制着,何时轮到贺世铎去服侍?就算两个人会交手,这种逃命要紧的时候,贺思危还有心思绣花似的乱砍一气?早一刀杀了贺世铎,以贺思危的歹毒,为什么还留着手无缚鸡之力的贺居安?还留着毫发无伤的贺世铮?
啪地一声,只听那边习连山又拍案而起:“娘的我习连山瞎了眼睛,居然没看出来这个贺思危是如此蛇蝎心肠的人,不顾江湖道义顶多是自私自利,可是连骨肉血亲都不顾,就是他娘的一个畜生!”他这一起头,立时厅上骂声不绝。
这边骂声一起,院子里又乱成一团,打斗声,哭嚎声,立时搅合一处,使者勾魂打了一个长长的呼哨,朗声喝道:“冤有头,债有主,既然贺思危不再是明州贺家的人,兄弟们,不要为难这里的人了,黑死令到,拘人必死!见到贺思危,杀无赦!”
勾魂的话音刚落,只见有人浑身是血,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正是贺思危,他张着嘴,喘着气,还来不及说话,后边飞身纵过来十几个手拿长刀的人,异口同声地喝道:“黑死令到,杀无赦!”
只见十几把长刀,闪着寒光,一起向贺思危刺去!
假作真时真亦假
生死瞬间,刀光凌厉。
眼看着浑身是伤的贺思危就要伤在乱刀之下。
澹台玄手指方动,想发力相救,使者勾魂忽然出手,手中的木槌飞向贺思危,不过是眨眼之间,木槌已然脱手,澹台玄一掌隔空劈去,去拦挡这急速飞出的木槌,啪嗒一声,木槌掉落在地上,澹台玄这边被勾魂的木槌一阻,那边自然就无法顾忌。
澹台玄心中有些微急,方才秦思思出去了,现在还没有回来,刚才院子里打斗声声,八成是秦思思和人动了手,想来外边除了秦思思,也没有别人敢动十地阎罗王的人。
外边究竟有多少十地阎罗王的人,无法预测,凭着贺思危个人之力,要是能够逃出去,怎么还会被逼着到了大厅?看现在的情形,贺思危岌岌可危,他能撑着跑到这儿来,如果不是有秦思思出手阻拦,就是十地阎罗王的人不想在外边杀他。
那么多人追杀贺思危,秦思思不可能看不到。
寒光如练。
十几把刺向贺思危的刀立时被剑光所阻,秦思思已然跃入门内。
当啷~~
一阵脆响,秦思思手腕搅动,那十几把长刀被她的力道磕崩开来,秦思思喝道:“住手!”
勾魂冷笑道:“我们十地阎罗王的人想杀的人,你也敢动?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秦思思毫不畏惧:“就算真是阎罗王殿里的黑白无常,也会勾错生人的魂魄,何况肉眼凡胎,如果他不是你们想杀的人,你们十地阎罗王的人就不怕别人笑话连杀个人都会杀错?”
她话音未落,勾魂脚尖一挑木槌,哐地一声,锣声咋响,那十几个人立时又疯狂地举刀袭击,他们的刀法很是奇怪,直、劈、刺、挑,动作看上去僵硬可笑,但是却有摧枯拉朽之势,而且这些人好像根本不把自己的性命当一回事儿,进攻就是进攻,不思退路,不留余地,仿佛他们和手中的刀已然合而为一,只要手中的刀一动,他们就不再是人,而是刀的延伸,刀的奴隶,他们完全被手中的刀支配着。
这十几个人围成了圈,时而一个大圈,时而圈里套圈,这些人兜兜转转,死死缠住秦思思。
使者勾魂一手拿着铜锣,一手拿着木槌,身形欲动,要过去帮忙,澹台玄拦住他,勾魂冷笑一声:“还真有活腻味的人,好,你既然找死,我就成全你,反正我们酆都城里也不在乎多你一个鬼!”说话间,澹台玄和使者勾魂打在一起。
厅上其他的人都闪得老远,很怕刀剑无眼,如果伤到了,恐怕性命堪虞。
趁着秦思思和那些人打斗,鲜血淋漓的贺思危晃晃悠悠地爬了起来,往这边跑来,一边跑一边指着轮椅上的贺居安:“啊,啊,贺……”
一步,两步,三步。
颤颤巍巍的贺思危才跑出去三步,人群里边飞出一人,长剑如虹,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向贺思危的咽喉刺去。
这一剑,凌厉,阴邪,贺思危眼睁睁看着剑刺来,却无力躲闪,不由得惨呼一声:“天啊,爹爹害我!”
凄厉,痛彻肺腑的凄厉长嘶,贺思危满脸是泪,闭上眼睛。
叮叮当当,一阵金属撞击的细碎声音,贺思危睁眼,脚下边有好几枚钢针,方才的声音应该是长剑击落钢针的声音,原来有人发了暗器阻止了方才那一剑。再看过去,方才袭击自己的那个人和另外一个人打在一起。
袭击自己的是个老者,骨瘦如材,灯草一样的轻,可是手中的剑,眼中的寒意,都让人不知不觉打寒战。阻拦这个老者的是个少年,长得不怎么好看,但是一双眼睛琉璃般灵动清澈,流光浮动,熠熠生辉,他手中拿着把很普通的长剑,使得不怎么顺手,好像顺手从谁的手上拿过来。
老者的剑凌厉狠毒,他对这个少年仿佛是恨之入骨,手下毫不留情,那个少年的武功好像不及这个老者,但是轻功步法极好,绕着老者乱转,一边打一边笑,不是指责老者这一剑出得太慢,就是嘲笑老者出剑的准头不够,他的功夫明明没有人家高,却指手画脚,横加评点,气得那个老者眼中都要爆出火来。心中带着气,动气手来无法冷静,这出剑撤招间就有了纰漏,那少年只是躲闪避让,不轻易出手,只看准了老者的漏洞处全力一击。
那老者恨不得一下子就杀了那个少年,可是那少年滑得很,他的剑沾不到少年的边儿,那少年骤然出手一击之势,颇为刁钻,老者也不由得身形受滞,剑的威力自然减了两分,一时之间,两个人互相牵制,分不出胜负。
贺思危手中拎着一把沾满血迹的剑,脸色苍白如死,眼绽红线,目露杀机,大声嘶叫了一声,犹如深山兽吼,完全没有了理智,他疯了一样挺剑向轮椅上的贺居安刺去。
贺居安还在晃着头,看着刺来的剑,眼中十分焦急,他身边的贺世铮飞身出来,挡在贺居安的前边,脚下一勾,横肘撞去,贺思危本来身受重伤,这一刺是拼了所有的力道,如果他和贺世铮硬碰硬的话,会两败俱伤,贺思危见贺世铮奋力撞来,自己反而绊了下自己,咕咚一声摔倒在地,手上的剑也震得脱手而出。
贺世铮愣了一下,方才贺思危明明可以跟自己同归于尽地拼命,为什么会忽然放弃了?任谁都看得出来,贺思危是故意绊倒自己,他宁可自己摔倒,放弃了进攻的机会,难道贺思危不愿意伤到自己?
贺思危摔倒的瞬间,终于呐喊了一声:“贺居安,你冒充了我好几年,为什么一定要置我于死地!”
有句话叫振聋发聩,贺思危这句话无异于晴天霹雳,震得在场的人都赫然一惊!
轮椅上的贺居安眼光一滞,贺世铮脸色立变,手中的剑立时刺了下去,就在剑尖要刺到贺思危的咽喉时,眼前人影闪动,他还没看清楚是怎么回事儿,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道推得退了几步,几乎撞到贺居安的轮椅。
原来是澹台玄一掌震开了使者勾魂,这一掌之力,震得勾魂心血翻腾,如不是澹台玄手下留着几分力道,足可以震断勾魂的心脉,饶是如此,使者勾魂也忍不住一口血喷了出来,他退了几步,吃惊地道:“澹台玄,你怎么在这里!”他方才交手之时,就觉得对手的招数有些熟稔,最后打的这一掌,内力浑厚,立时他想起了澹台玄,毕竟能一掌打到他吐血的人,在武林中寥寥可数!
可是澹台玄不应该在这儿,他心中暗惊,莫不是他们的计划失败了?可是不可能,按道理,现在澹台玄应该去赶着解救澹台梦姐妹才对,他的同门奈何桥的桥,也就是使者离尘去劫持落单的澹台梦和澹台盈,早晨他亲眼看见萧玉轩和贝小熙带着林瑜出去,然后澹台玄把列云枫带走,澹台盈去找澹台梦,两个人的身边没有别的人保护,以使者离尘的功夫,还摆不平那两个丫头?
按照事先的安排,使者离尘劫持了澹台梦姐妹后,引开澹台玄去救,他们到贺府来杀贺思危,没想到澹台玄居然出现在寿宴上,离尘失败了?
一听澹台玄三个字,众人哗然。
贺世铮刚刚站稳了身子,却觉得脖子上冰凉一片,一把剑压在他的脖项,身后一个低低的声音:“别动,别过来,不然我杀了他!”
人们一惊未过,又是一惊,把剑架在贺世铮脖子上的人,居然是原本坐在轮椅上的贺居安。
贺思危已然爬了起来,却站不起来,他身上的伤不轻,又失血过多,他太过激动,语无伦次:“澹台先生,我是贺思危,我是真的贺思危,以前你看见的贺思危不是贺思危,那个贺思危是贺居安,现在这个贺居安是贺居安……”他越说越乱,急得满头大汗,而且贺世铮陷在贺居安的手里,情急之下,他一把抓住了澹台玄的衣角“先生救救铮儿,贺居安会杀了他,他已经害了铎儿了,铎儿是他伤的……”
贺思危的话,更引起一片混乱,那边使者勾魂一受伤,围着秦思思的十几个人想要过来,可是他们想撤,秦思思焉能放过他们,剑花频绽,只听得咔嚓咔嚓一声脆响,这十几个人手中的长刀立时断成两截,断刀落地,那些人立时呆若木鸡。
和老者打斗的少年见到如此形势,笑嘻嘻地:“喂,我们两个打得没那边热闹,先去看看再打好不好?”
老者决然:“不好,列云枫,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死!”
列云枫笑道:“为什么非要你死我活?我死了,你就可以永远不死了?”说话间,两个人又过了几招。
老者冷冷地:“你既然知道我是谁,还废什么话?去死吧!”他说着一剑又刺来,列云枫忽然发了几枚钢针,趁着老者身形一滞,列云枫早到了澹台玄的身旁,此时秦思思也撇下那些人纵身过来。
贺居安冷然道:“贺思危,闭嘴,不然我一剑下去,贺家从此断子绝孙!”他说着,手上一用力,冰凉的剑,立时在贺世铮的脖颈上割开一道口子,血流如线。
贺世铮魂飞胆裂:“爹爹……”他已然傻了,怎么父亲会拿他做人质,他的性命会威胁到贺思危吗?怎么可能?
贺思危果然吓到了,拼命的摇头:“不要,大哥,你放了铮儿,求求你,不要伤了铮儿……”
贺居安冷冷地:“好,那你杀了贺世铎,我就放了贺世铮!”他说得嘿嘿冷笑,贺世铎还躺在春凳上,已然奄奄一息,只有出气儿,没有进气儿,恐怕也是在弥留之际了。
泪,痛,恨,悲愤,所有的表情都拥挤在贺思危的脸上,最终化成一声惨烈的哀嚎,他捡起地上的剑:“贺居安,你费尽心机不就是要我死嘛,好,我的命给你,你放过我的儿子!”他说着,把剑搭到自己的脖子上,就要自尽。
手上一紧,有人压住了他的手,澹台玄。
澹台玄淡然道:“你死了,他还是一样会杀了贺世铮。”贺思危一愣,澹台玄的话不是没有道理,就是他死了,贺居安未必会放过贺世铮,心中一急,原本强撑着的一口气,散了出来,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贺居安脸上带着一股阴恻恻的狞笑:“好,澹台玄,看看你的手快还是我的手快!”
他说着就要动手,澹台玄道:“人在你手上,活着也许有用,你杀了他,能活着走出贺家的大门吗?”
剑本来又割进去一些,听了澹台玄的话,贺居安的手停了一下,贺世铮吓得脸色姜黄:“爹爹,爹爹为什么要杀我?”
贺居安冷笑道:“我为什么要杀贺世铎?”
贺世铮哭道:“因为他是姨娘和贺思危的私生子!可是,爹爹,我”贺世铎的娘是被沉猪笼死的,所以贺世铮一直也瞧不起他。
贺居安大笑起来:“不错,其实你那个娘和贺世铎的娘一样下贱,偷人都偷到小叔子身上,你们还真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惊闻此语,贺世铮哪里相信:“不可能,不可能,爹爹你弄错了,我娘不可能做那种事情!”他拼命地嘶叫,坚决不信。
贺居安顺手点了贺世铮的哑穴,然后道:“澹台玄,我要你放我出去!”他说着,手中的剑紧紧贴着贺世铮的脖子,他知道澹台玄的绝技,不敢掉以轻心,如果要是失去了这个挡箭牌,他今天是必死无疑。
虽然贺世铮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是尚无大恶,澹台玄不能不顾他的性命,所以慢慢地道:“贺居安,其实从那家酒楼里,我就知道你不是贺思危了,你不奇怪我是怎么知道的吗?”
贺居安一边环顾着四周,一边道:“不错,几年前,我给贺思危下了毒药,将他弄得瘫痪在床,然后冒充他出来主掌贺家的事情,对外就称是我贺居安得了重病,其实凭我贺居安的本事,要杀一个贺思危还不是如同捏死一只蚂蚁,不过杀了他太便宜他,我就是要他身败名裂后再死!我要他们父子三人都死无葬身之地!”
贺世铮拼命地摇头,这几年,父亲贺居安一直在冒充着叔叔贺思危,因为贺思危和哥哥的妾室私通,生下了贺世铎,祖父贺占华还有心把宗长之位传给贺思危,贺占华死时,留了份遗嘱,如果贺居安无法胜任宗长之位,就以贺思危取而代之。对于私情,贺世铮本无所谓,偷香窃玉,两相情愿,有什么丢人?可是如果贺思危做了宗长,那么宗长的继承者就会变成了贺世铎,他哪里甘心将来的大权旁落?
贺居安的计划一直在慢慢地进行,等大家彻底相信贺居安已然卧病,现在出来主事的就是贺思危以后,贺居安就想做几件足以身败名裂的丑事,然后在泄漏出来,到时候让真的贺思危去做这个替罪羊,再揭露出自己被贺思危毒害的“事实”,一定不会有人怀疑其中有诈。
很多事情,都是贺世铮在帮着贺居安暗中进行。
澹台玄淡然道:“你只知道贺思危以前用的兵器是钢骨扇子,可是你却不知道,他的扇子上有根钢股是坏的,因为我看见他做了件不易宣扬的事情,所以他向我折扇发誓,绝不会重蹈覆辙!你那把扇子没有断痕!”
贺居安狞笑道:“澹台玄,原来你早知道我是假冒的,才故意进了我府里,让你门下那几个徒弟暗中盘查,故意引开我的注意力,让我以为你不知道真相?”
澹台玄道:“你留我在府中,不也是希望我看到贺思危的阴险狡诈,狠毒无情,最好我能路见不平,亲自杀死贺思危,可是你又害怕安排不周密的话,最终会露出蛛丝马迹,所以改变了初衷,派人去劫持我的女儿,想引开我,然后这边顺理成章地杀死了贺思危,就万事大吉了?”他说着摇头“天作孽,犹还可,人作孽,不可活。”
贺居安脸上的肉一蹦一蹦的,怨毒的眼睛看向使者勾魂,本来安排得好好的计划,一定是勾魂那里出了差错,没有劫持成功澹台姐妹,反而把澹台玄引到这里来。
勾魂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难怪离尘没带走澹台姐妹,原来澹台玄早有防范,一定暗中安排人去保护她们两个,不知道离尘现在是不是落到了澹台玄的手上。
贺居安咬着牙:“澹台玄,我不跟你废话,放我走,不然我杀了他!”
旁边列云枫笑道:“是不是所有功败垂成的人,都会傻掉?贺居安,你杀的是你们贺家的人,我师父怎么会投鼠忌器?杀吧,杀吧,罗唆什么?”
列云枫的话立时提醒了澹台玄,他淡然一笑:“不错,贺居安,你对孪生兄弟动了杀念,不顾骨肉亲情,已是罪不容恕;况且设下如此毒计,不仅想要贺思危的命,还要毁了他的声名,更是禽兽不如!”他说着缓缓扬起了手,根本不打算顾念贺世铮的性命。
凶光一闪,贺居安手一动,准备把剑横过来,好割断贺世铮的脖子,就在他手指一动之时,澹台玄的隔空之掌,悄无声息的打了出来,贺居安叫了一声,宝剑撒手,退了数步,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阵阵剧痛,无法忍受。
因为他身上所有的经脉都已经被澹台玄的掌力震断。贺世铮往前一踉跄,扑倒在地,正好跌坐在晕厥的贺思危身边。他看着晕厥的贺思危,愕然无语。
澹台玄摇头叹息,他很久没有下过这么重的手了,实在是这个贺居安太歹毒可怕,不过他发誓不再轻易杀人,所以才留着贺居安的性命,只是废了他的武功。
厅上的人都瞠目结舌,方才这场变故,实在太出乎人的意料,大部分的人还没有从五里雾中清醒过来。
澹台玄转向使者勾魂:“我没动离尘,也不会动你,不过这是最后一次,你带着你的人走吧!”
咽了下要涌上的血,勾魂道:“你不奇怪为什么我们要和贺居安联手?”
澹台玄摇头:“无利不往,他不给你们好处,你们怎么会相助?不过他现在是一个废人,许了你的好处,只怕也无力给予,还有什么好问的?”
勾魂心中哪里肯信,不过他根本不是澹台玄的对手,也知道有澹台玄在场,他们也讨不到什么便宜,难得澹台玄说要放过他们,此时不走,还等到何时?他打了一声呼哨,带着他的手下纵出大厅,立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啊~~
贺居安终于惨叫出来:“为什么!不公平!贺思危哪里比得上我!为什么他武功比我好,为什么我的女人都要跟着他!贺占华,你这个老混蛋,为什么要我练那个断子绝孙的贺家密功!我不要……”他疯了似的嚎叫,一半是因为痛,一半是因为恨,眼光狂乱,十分吓人。
澹台玄叹了口气,大厅上,红艳艳的绸花,金灿灿的寿字,白生生的棺材,还有一群木雕泥塑般的人。
紫陌红尘山中路
山抹微云,紫岚出岫,
山谷里,青烟淡雾,缥缈虚无,恍然瑶台仙境。
彩蝶翩跹,如飞花曼舞,黄鹂婉转,似娇音清歌,漫山遍野的烂漫山花,幽香暗浮,沁人心脾。丛丛簇簇的山间野果,晶莹剔透,挂满了枝头。
淙淙的山溪在屋前绕了几个弯,在清浅的河床上静静地流淌,溪水不深,只没到腰部,而且清澈如镜,河床里柔滑的河石,溪水中追逐嬉戏的鱼儿,都如悬空般无所依托,若非琴韵般的声音,哪里见得到清凉纯净的溪水?
小溪边,白沙细细,碧草茵茵,在一片如烟如玉的草色烟光里,山溪又潺潺而去,消失在视线的尽头,流向幽静的深谷。
洗剑。
用一方绵软的绢帕,沾着清凌凌的流水,慢慢擦着雪亮的剑身,暖暖的阳光下,剑发着明亮的光,也许因为剑的主人眼光中带着一丝暖暖的柔,这把剑的雪亮光芒,竟然也带着海上明月般无限柔美的皎洁。
水,是微凉的,好像是她的手,柔软而微凉,好想永远握着,驱散让人心疼的凉,想起她的时候,他眼中的那份柔化成一丝浅浅的笑意。
潋滟的波光中,有他的倒影,年轻的脸,棱角分明,他的眼光和粼粼的水光一样,冷冽而清凉,他的剑,慢慢划开水面,轻轻在心中叹口气:印无忧,你真傻。
印无忧心中不由得嘲笑自己,然后情不自禁地望向对岸,隔着一片茂密的相思林,就是澹台梦住的地方。其实,他望不见澹台梦,相思林遮天蔽日,这段路走上去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有一次他和澹台梦居然走了半个时辰。穿越相思林的路,应该是世界上最美的路。
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秦思思的医术可以说是妙手回春,而且秦思思的厨艺更是色香双绝,印无忧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对秦思思有种亲切,虽然淡,却让他牵挂着。其实秦思思的脾气一点也不温柔,她只为为人熬药敷伤的时候,才会轻言细语,不高兴了,谁都会骂,印无忧第一次被秦思思骂的时候,印无忧感觉血往上涌,不知道该还口还是该动手,在离别谷里边,连寒汐露这个还算长辈的人,都没有资格斥责他。
不过骂过几回以后,好像也习惯了,没有什么感到特别的难堪,尤其看到秦思思不仅仅动口,而且还动手以后,印无忧更无所谓,幸好秦思思只是和列云枫动手而已。
秦思思是个女人,印无忧还从来没有对女人有什么感觉,因为他们离别谷里只要杀手和工具,没有女人,谷中的那些女子,不过是美丽的躯壳,父亲印别离带回来的那些女人,不过是具尚在喘气的艳尸。
被救的那天,他还横眉冷对,但是秦思思动作轻柔地清理他的伤口,然后跟他讲话,只不过是几句话,他感觉对秦思思忽然有很亲切的触动,那几句话,印无忧放在心上,一想起来,就满心是暖意。
秦思思告诉他,她认识他的母亲,他的母亲是一个美丽而且聪慧的女子,他是他母亲最珍贵的骄傲,虽然他的母亲现在无法和他见面,可是父子天性,母子连心,他们母子一定会见面。
母亲,印无忧在心中想得最多的就是这两个字,母亲的样子,说话的口气,是什么样的性情,从小到大,印无忧想过了无数次,也做过无数个梦,梦中的母亲朦胧美丽,出了梦见母亲的梦,印无忧几乎都没有做过别的梦。
所以忽然秦思思提到母亲,印无忧在最初根本不相信,然后秦思思讲了很多故事,他小时候的故事,秦思思告诉他,他的母亲是在他三岁的时候,被迫离开印无忧的,那些儿时的事情,印无忧在寒汐露那里听过一鳞半爪,印别离在喝醉的时候,也会说一些,而秦思思讲得没有半点儿错处,讲得更加详细,印无忧在听过那些故事后,才完全相信了秦思思的话。
秦思思是母亲的朋友,想到这些,印无忧心中就会浮上丝丝暖意。
秦思思住的地方,澹台梦和列云枫来得最勤,有时候一天会往来好几次。虽然还是话不多,不过印无忧和他们已经很熟了。
大多数的时候,都是澹台梦和列云枫一起过来,不过澹台盈却一次也没有过来,印无忧感到到澹台梦尽管着笑得甜蜜,可是以他的直觉,那纯美如泉的笑靥里边,有着深不可测的寒意。
印无忧隐隐地担心,他从来不会怀疑自己的直接,那是一个杀手必备的条件,犹如动物的本能。
这些日子,除了熬药,秦思思还进山打猎,然后变着法儿的为他熬各种补养的汤羹,秦思思住的地方,翠绿的竹篱笆围墙,里边有好几栋房子,都是木竹结构,连里边的陈设、餐具都是木头和竹子做的,不过现在大部分空着,他住在靠边儿上的房子里,房子后边有一扇宽敞的窗,打开窗,就可以看见溪水对岸那片茂密葱茏的相思林了。秦思思住在正中的那间木屋里边。
澹台玄和他的徒弟女儿们住在对面,那片相思林的后边,也是木屋竹舍,清朗雅致,因为隔得不远,两处的人经常往来,印无忧本是不喜欢热闹的人,身上的伤已然无碍了,应该是离开的时候,可是,那句告辞的话,居然有些难以说出口。
告辞,离别。
水,慢慢顺着剑脊流下来,印无忧心中无限怅然。
抬头,秦思思在不远处洗野果,都是从山中刚摘下来的浆果,红艳欲滴,娇嫩晶莹,犹如一颗颗玛瑙,洗净了后,就放在一个用竹根抠成的盘子里边,盘子是浅浅的葱绿色,映衬着浆果的娇红。
剑,悄然放在水中,透过折射的波光,灵动如蛇,印无忧忽然觉得这剑有点血腥。
啪~~
一片小石子落到他不远处,溅起朵朵水花,都准确无误地落到印无忧的脸上,身上,溪水的清凉,和轻盈的笑声,打断印无忧的冥想。
除了澹台梦,世上还有几个人敢如此戏弄印无忧?
笑靥如花的澹台梦,手中捧着一大束野花,姹紫嫣红,花瓣上还凝着露珠儿,人花相映,衬着碧空如洗,幽谷苍茏,别有一番神采风韵。
踏着露水而来,她的发端、裙裾都已经微湿,脸上是清凌凌的笑意:“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你洗这把剑,是希望剑清,还是希望水浊?”她弯着腰,斜着头,笑眯眯地看着他,俏丽可人,难得的活泼。
酒浇愁,愁容难减。
剑浸水,剑光更寒。
水珠儿凝成串儿,颗颗滴落,好像从前杀人后滴落的血,印无忧浅浅地笑:“他没来?”他口中的他,自然是列云枫,澹台梦单独来这儿的时候并不多,结伴而来的时候,列云枫和澹台梦两个人总会笑谑不己,印无忧听不全懂澹台梦口中的诗词禅意,可是看得懂澹台梦的表情。
澹台梦弯着腰笑:“他呀?他来不了啦。”她说话的时候,笑靥盈盈,眉眼间都掩饰不了满满的笑意。
来不了?
难道出了意外,但是列云枫要是出了意外,澹台梦怎么可能这般幸灾乐祸的笑?印无忧心中一动,猜想多半是列云枫被他师父责罚了,才无法前来。他已经知道了列云枫的身份,也看得到澹台玄和秦思思对列云枫特别的眷顾,虽然他们都会责打斥骂,可是也不曾打得很重。
印无忧想起自己在父亲严厉管教下的日子,很多时候,都以为自己会被打死了,那么飘忽离魂般的感觉,不止一次出现在被鞭笞之后,那种时候,他没有眼泪,没有痛苦,只有对母亲的渴望,总想象着如果母亲在身边,看见自己的孩子被打到如此情境,一定会泪水涟涟,哽咽难抬。
秦思思从那边走过来,一阵风似的,急急地埋怨:“怎么?枫儿又挨打了?你爹爹也真是,练功,练功,本来就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功夫,也是一天两天能练成的吗?就算是天上的神仙,还得修炼个千八百年才能得道,何况枫儿还是个孩子!”
一丝浅浅的笑,闪在澹台梦的眼眸中:“姑姑也太偏心了,那次都是问根由,只偏袒着他,我爹爹可是用心良苦。”她明明在笑,语气里边却带着微微的涩意,听到人耳中,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就想鞋子里边有一枚小小的砂砾,不走路不觉得怎么样,走上路,一步一步就是不怎么舒服,要倒出来,却是因为太小了,找也找不到。
心中仿佛扎了根刺儿,不是很痛,却是有些尖利,秦思思摇头叹息:“我知道你爹爹的初衷,可是再急也不能这样去逼着枫儿。”
澹台梦嘴角微翘,笑道:“我爹爹说枫儿天资聪颖,悟性极强,只要把一半儿的心思放在练功上,一定成就非凡,可惜枫儿平时过于懒散取巧,不肯练功,爹爹不忍心拿着美玉做顽石,所以才狠心雕琢。”她眼波一转,盈盈如水,说到列云枫,满眼的笑意,一副忍俊不住的表情,然后看了秦思思一眼,悠然道:“姑姑既然都知道我爹爹怎么想,就该帮着我爹爹才对,枫儿说,姑姑看着他长大,好像他亲娘一般,姑姑是不是从小就娇纵他?”
轻轻在心中叹了口气,秦思思有些埋怨澹台玄,为什么要把当年的事情告诉澹台梦,尽管澹台梦一个字都不流露,可是从澹台梦的眼中,秦思思已然感觉到澹台梦应该知道了当年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感觉到在澹台梦下笑容下边的那颗心里,会有什么样的痛楚。
只是很多事情,不是简简单单地用谁是谁非就能断定出个是非曲直来,有些事无法解释,有些事不能重来。
澹台梦的笑,是痛极的笑,带着痛的笑,就是带着刺儿的花,看得见的娇颜,碰就痛的伤口。
秦思思无语,把装满了野果的盘子放在一旁,就要过去看个究竟。
这些日子里,澹台玄天天逼着几个徒弟练功,逼得很紧,尤其对列云枫,更是苛刻严厉,稍有不如意之处,便会责罚,玄天宗的规矩,练功时不许外人旁观,连澹台梦姐妹都不许观看,秦思思急也是干着急,此时听澹台梦说起来,恐怕列云枫又要吃亏,忍不住就想过去看看。
这边身形还未动呢,却见列云枫悠然地从相思林里边走了出来,手中捧着几枝新采的野花,浅浅的蓝色,花色凄美,如梦如幻,列云枫一边走一边笑道:“别人说谎不过将圆就扁,以假乱真,只要推敲琢磨,总有纰漏破绽可寻,小师姐的谎话说得入情入理,无懈可击。”
他说着话,已然沿着溪水上铺着的石头,过了河来,那蓝色的花儿,带着幽幽的香气,澹台梦眼睛一亮:“你真的弄来了?”她水般的眼眸,一错不错地盯着列云枫手中的花。
列云枫笑道:“小师姐的吩咐,我那里敢不听?”
原来是澹台梦在骗自己,秦思思眉尖微微皱起,这个小女孩子心里想些什么,她能猜到一半儿,这种玩笑似的谎言说出来有什么意义?不过在言里语去中,时时不忘记旁敲侧击。不用澹台梦提醒,秦思思不会忘记自己现在的身份。
印无忧看着澹台梦手中那捧花,再看看那蓝色的花:“那花有毒。”
他认识这花,他们离别谷最高的山上就开满了这种花,这蓝莹莹的花叫做胭脂蓝,那座开满了胭脂蓝的山叫做葬山,他们离别谷的弟子若是犯了十二杀无赦的门规,不是关入万蛇洞喂蛇,就是送到葬山上,挖个洞,将废去武功、四肢打断的犯规弟子埋在洞里,露出头来,然后在胭脂蓝幽幽的香气中受尽折磨而死去。
花,蓝如雨过天青的那抹纯亮,映着澹台梦眼眸中的浅浅幽蓝,她微微笑着:“烈酒最香,毒花最美,人人知道这个道理,可是谁能拒绝烈酒毒花的诱惑?明明不可为而为之,虽愚蠢,明明可为而不为,更可恨。”她说着话,有意无意地看了秦思思一眼,依旧是笑盈盈地接过了花。
秦思思佯作不知:“枫儿你摘这花做什么?”
胭脂蓝的毒,毒性虽然不是特别强烈,但是它的毒性有些像罂粟,有镇静麻痹的作用,还能够让人产生幻觉,一旦中了此毒,也能产生依赖,但是胭脂蓝和罂粟一样,都得经过炼制,胭脂蓝的提炼比罂粟还严格和麻烦。
列云枫笑而不答,澹台梦笑道:“姑姑,晚上过去我们那边吃饭吧,爹爹今天不当掌门,而做庖厨,因为今天是个很特别的日子,可惜姑姑不是我们家的人,所以不知道,无忧,我们去山里打些猎物回来。”她把那几枝胭脂蓝也混到花束中,烂漫绚丽的一捧,美丽如诗。
心清意定天无云
山深林密。
古木参天,遮阴蔽日,淡香依稀,凉气盈盈。
入山的小路上,落叶积厚,踏上去柔软如毯,这些叶子,有的已然枯黄无脉,有的尚有一抹残绿,枯萎的生命,没有记忆,也许去年秋天,也许很多年前的秋天,注定的那次飘落,剥离了一树的翠绿与繁华,而山深不腐,只是慢慢积厚,由人践踏。
路旁的树根草窝里边,长满了青苔,正是炎炎夏日,初晨时光,明亮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投射进来,照在落叶青苔上,泥土挟裹着芳草的香气,随着淡淡的烟雾散开。
澹台梦捧着那束花,走在前边,轻盈的步子,甜蜜的笑颜,映着一路的葱郁,轻快敏捷,可是印无忧感觉到澹台梦的刻意,轻盈甜蜜,都是刻意,在刻意之下,掩饰着不愿意让人了解的东西。
如果不是感觉到澹台梦不开心,他不会陪着他们去深山里边打猎,他的剑,是杀手的剑,杀手的剑,因为有了血的祭祀,神圣威严,只能用来杀人。
用杀人的剑去打猎,为了澹台梦,印无忧毫不犹豫,就算身边还有一个他不怎么喜欢的列云枫。印无忧知道自己不会与人相处,向来是以口说心,不需要遮遮掩掩,更不需要言外有音,印别离教过他,最好的杀手从来没有赘招,都是一招毙命,不用着花哨,所以最厉害的人从来没有废话,因为最厉害的人根本都不用说话,就有人看他的脸色行事了。
列云枫的话太多,印无忧历来不喜欢话太多的人,有些事应该去做,口舌之利,逞不逞有什么意义?不过,在竹林里,列云枫救过他,他不会言谢,但是也不会忘恩,况且列云枫是澹台梦的师弟,如果不是看这些,他早一剑杀了列云枫。
喜之则生,恶之则死,除此之外,并无第三种选择。
印别离教导他的话,总是不经意就被印无忧想起来,从小到大,就一直是印别离教他如何处事,如何立威。
三个人谁也不说话,静静地走路,偶尔有清越婉转的鸟啼,在叶下花底,转瞬无迹可寻。
走过一段路,隐隐听到了钟罄之声,幽幽地传来,在寂静的山林里边,显得深远悠扬,仿佛一泓清泉,濯静心上的微尘。
浅浅的笑意,还在澹台梦的笑靥里,只是笑容中浮动着淡淡的惆怅,这样的神情,在澹台梦的脸上,很少出现。她静静地站住,低头弄着手中的花束,低低吟道:“古木苍苔冷,山幽春色深。熙熙梦里客,扰扰眼中人。空禅奈运舛,虚悟觉心嗔。颠倒红尘里,烟光映泪痕。”
低低的声音,有回肠荡气的幽咽,微风拂过,枝叶婆娑,好似万物有灵,应和着她的吟哦,都弥散着春去无踪的忧伤。
微微的痛,慢慢在印无忧的心中散开又凝聚,澹台梦为什么如此落寞,她的心中究竟藏了些什么不能与人知道的东西?从第一次见到澹台梦时,他就有了这样的疑问。
澹台梦不想说,他就不忍去问。毕竟触动旧日的伤口,是件很残忍的事情。
她的不快乐,让印无忧的眼中涌上不易觉察的忧伤。
列云枫微微笑着:“茫茫桑田冷,渺渺沧海深。生死须臾事,应怜眼前人。禅定风吹水,迷觉性无嗔。乐时与君醉,诗痕共酒痕。”
古木无人幽径,红颜怅然赋诗,这情形在美丽如画,也有点微微的凉意。列云枫对于诗词曲赋,兴趣一般,只是为了引开一个话题,才和着澹台梦的诗韵,也吟咏一首诗,澹台梦的诗是苍凉的慨叹,列云枫的诗是豁达的劝解,她的不开心,他怎么会看不出来。
聪明如澹台梦,自然听出列云枫诗中的劝慰,不觉淡然一笑:“你道看得开,只是不知道是真的放得下,还是说得出,做不到。”
列云枫笑道:“说得出,做不到,才是世情,我们都在世间,怎么也出不来世外,不顺着世情,岂不自寻烦恼?”
淡淡一笑,澹台梦望着钟声来处,有些神往地道:“空门俗世一念遥,一念不生累尘牢。红裳尘满缁衣净,孤灯照夜立深宵。也许五浊恶世,总是纷争颠倒,也许放下俗念,遁入空门,方是离苦之路,头上无发,灵台无尘,无生无死,无垢无净,自有觉悟因缘。”说着,由不得幽幽一叹。
放下俗念,遁入空门?
这句话好像醍醐灌顶一般,印无忧立时道:“沧海,你要遁入空门?”一时情急,他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心中的惊骇,毫不思索地:“哪个寺院敢收你,我就把那里夷为平地!”
看着印无忧着急的样子,澹台梦淡淡笑道:“傻瓜,难道成佛不是比成魔好?”
印无忧想也不想地道:“无论你成佛成魔,你都是我认识的云沧海!”他说得很冲动,眼中都是焦虑和关注。
列云枫淡淡地道:“晨钟暮鼓禅院深,一念不生驻原神。拈花笑时无颠倒,菩萨行处种惠根。人生不可不执着,不执着则心性不定,一事无成,人生又不可太着相,太着相则作茧自缚,画地为牢。空门里,空门外,不过是件衣裳,觉悟的是人心,与衣裳何干?”
身躯微微一震,澹台梦的眼中转过一丝笑意:“如果我成了江湖上人人要诛杀的恶魔,你们会怎么样?”
她这话,问得无头无尾,莫明其妙。
印无忧几乎是一字一顿道:“我陪你成魔。”
五个字,很简单,蕴含着同生共死的情谊,如不是肝胆相照的兄弟,怎么会有如此真情。印无忧在此时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冲动,好像澹台梦说的话,都是明日的预言,如果澹台梦真的成了武林的公敌,他一定会站在她的身边,绝对不会允许她比他先死。
澹台梦望向列云枫,在等他的答案,列云枫浅浅地笑:“没有这种可能,因为我们都不会让它发生。”
笑,澹台梦笑起来,好像心情不再那么抑郁:“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既然都是我的好兄弟,都陪我去庙中降香。”她挥了下手,很豪气地,那束花划出一道绚丽的优美弧线。
降香?
印无忧道:“你们不是去打猎?”
澹台梦笑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还指望他去打猎?枫儿忒算计,陪着我来降个香,就要我向在山中的猎户家花钱去买猎物。”
本来是早上练功的时候,列云枫没有达到澹台玄的要求,澹台玄罚列云枫去山里打猎,但是不许用任何兵刃,然后澹台梦来找他,要他陪着自己去山寺降香。列云枫当然知道所谓降香,还不是澹台梦玩的花样?澹台梦为了让列云枫脱身,自己跑到山中的猎户家买了好多的猎物充数。现在澹台梦偏偏反过来说,列云枫也不分辩,只是微笑。
说话间,已然隐隐看见了山中的古寺,钟罄之声正是从那里传来。
陡然的一股寒气袭来,印无忧打了个寒战道:“不能去。”
澹台梦浅笑道:“这个世间,十界六途,轮回颠倒,还有什么不能去的地方?”
拦在她的身前,印无忧道:“你,”他一时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才可以阻拦得了她。那古寺之中,分明潜藏着凛冽的杀机,隔着这么远,他都能感觉得到隐隐的杀气,澹台梦不可能没有察觉。趋吉避凶,怕苦喜甜,是人的本能,可是她还是要去那里,她为什么非要选择危险?
澹台梦笑道:“你方才说了,我要是成魔,你也陪我,现在我是虔心向佛,你怎么反而阻拦?男子汉,大丈夫,要一诺千金,你说过的话,还算不算?”她问着话,满眼笑意地望着印无忧。
印无忧哼了一声,心中也知道澹台梦在和他玩笑,如果连这份信任都没有,还算什么兄弟朋友?只是听她这样笑意盈盈地戏谑他,他不知不觉间有些负气。
伸出一根削葱似的小指,晃在印无忧的眼前,澹台梦笑道:“真的算啊?可不会后悔噢。”
拉钩?
印无忧的眼睛开始变直了,尽管在暗然潜伏的危险里,时刻都该戒备警惕,可是他还是忍不住瞪着澹台梦。他又不是小孩子,为什么要弄这小孩子的勾当?
拉钩?他的脸微微有些窘红。
澹台梦娇嗔满面:“死小孩,才说了就想后悔,哪里还由得了你?”她说着,抓住印无忧的手,勾住他的手指,印无忧本想拒绝,只是手立时被她的手握住,腻滑微凉,水浸风抚一般,心中不禁怦然而动,便由着她勾住自己的手指,任她笑吟吟地望着自己,笑靥如花,吐气如兰:“兄弟之义,重如须弥,非同日生,愿同日死,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印无忧禁不住在心中叹道:沧海,纵然你弃了我,我也绝对不会弃你!澹台梦可以将承诺讲得如此戏谑,但是印无忧一点儿也不怀疑她的认真,他绝对相信,她是真的当自己是兄弟,才会和自己说这些,兄弟就是要同甘共苦,如果无法改变她的决定,就为她承担一份风险好了。
浅浅的笑意,涌上了印无忧的眼底。
他知道澹台梦决定的事情,无法去改变,于是撤了一步,不再阻拦。
轻轻地叹息,澹台梦微凉的手轻轻抚了下印无忧的脸:“傻瓜,怎么这样轻易就相信别人?你该知道,这个世上有种人艳若桃李,心如蛇蝎。”
印无忧微笑道:“我信你,因为你是你,你不是别人!”她的手已然松开,但是手指上、脸颊上上的微凉还在,丝丝的清凉,由着夏日溪水的微香,蓦然看见列云枫看着他笑,笑容里边说不出来的促狭,印无忧本来未退的窘色立时更浓,忽然道:“他,他不也是你的兄弟?”
澹台梦盈盈的眼波转动,描了列云枫一下:“他?他用不着商量,敢不听话,有人收拾他,而且,他说的话,都应该去十万八千里之外去听。”
列云枫笑道:“窃钩者贼,窃国者王侯,是小贼不若大寇也!言而有信,君子可欺以方,言而无信,小人便无奈何。我不想欺君子,更不愿意受挟于小人,偶尔巧言令色,算不了什么大恶吧?”
澹台梦哂笑:“身造业杀、盗、淫;口造业两舌恶口、妄绮语;意造业贪、嗔、痴,世间十业,口业最易犯难持,你就慢慢折腾吧,等你百年归西后,地狱成空就无望了。”
对于澹台梦的尖刺和奚落,列云枫不以为杵,只是微笑,他虽然叫她师姐,其实澹台梦也大不了他多少天,林瑜和贝小熙都这么叫,他也顺口叫声小师姐。其实列云枫的心中,感觉澹台梦精灵刁钻,娇嗔率性,更像个任性的妹妹,所以凡事都让着她,何况他看得出来澹台梦的心中,隐藏了很多不愿人知的秘密。
澹台梦的心一定苍凉落寞,他看澹台梦时,满心都是怜惜,微微笑道:“既然意有三毒,不妨先毒一下,贪一回先知先觉,小师姐什么时候寻到这座庙?这庙里边,又有什么玄机?我和印兄都舍命陪君子了,你这个君子也该襟怀坦荡荡,真言无掩藏吧?”
印无忧皱眉,不耐烦地:“不说话,你会死?”他心中极其不以为然,去就去,不去就不去,既然是舍命相陪,用不着刨根问底,难道问明白了,再权衡一下,还临阵退缩?虽然列云枫不可能真的会临阵遁逃,只是嫌他话多。
列云枫笑道:“印兄,如果你从懂事起,就常常一个人住在好大的屋子里,身边的人就会说是,请您吩咐,要是自己不和自己说几句话,只怕真的会变成哑巴!”
印无忧冷哼了一声:“如果你从懂事起,只要说一句废话,身边就有人拿着鞭子按着就打,只怕你还真的愿意变成哑巴!”
列云枫大笑起来,拍拍印无忧的肩头:“老兄,我们还真是病不同来也相怜,小师姐,你的兄弟们都命乖运舛,你就直言相告,我们也好未雨绸缪,洞彻先机!”
澹台梦的手,轻轻抚着鲜艳娇媚的胭脂蓝,嫣然一笑:“这个地方,虽隔断红尘,却难登梵天,输赢转瞬易手,天壤难喻之别。赢时富甲天下,输时身无寸缕。”
列云枫眼睛一亮:“哦?这深山野林中,还有这样一个趣儿处?”
听他猜到自己话里隐藏之意,澹台梦的笑容凝如朝露,映着胭脂蓝,活色生香,楚楚动人,花如人媚,人比花娇。
作者有话要说:偶开天眼看红尘,方知身是眼中人。只是眼中人并不全都了解如此真相,活在谎言里,真相更像镜花水月,看到的都不能相信,比如镜子,冰凉而真实吗?不是,它完全颠倒了左右,可是那是眼见的真实,没有打碎时,想不到思考,所以太多的人烦恼。
如果注定了是个悲剧,请笑容甜蜜的跳入陷阱,既然结局已定,就不要让牵挂自己的人心疼,那颗心,如果要破碎,就无妨再碎裂一些,能掩藏的痛苦,永远不要让爱你关心你的人知道。
每个人,都会错过,都会无从选择,请不要埋怨,等到悬崖撒手时,也许会发觉,原来抱怨也是幸福,因为有知有觉,因为一息尚存。
拈花一笑万山横
晨曦初透,山岚生烟,庙宇峨峨,气势非凡。
画角飞檐下,梵铃随风轻响,浓郁的杀气和林间的雾气,摇碎又凝聚,纠结弥散。
有人的地方就有恩怨,有恩怨的地方就是江湖。
恩深怨重,江恶湖险,良辰美景,无异玄关机括,娇花碧草,俱是冷刃寒刀。
灰色的院墙,朱红的寺门,半旧不新,看不出年代,寺门上的蓝底牌匾上,嵌着三个字“法音寺”,这字是一块块贝壳状的东西镶嵌而成,惨白中泛着微黄。
青石铺成的台阶,一直延伸到寺门,这法音寺建在半壁山崖上,地势高耸,那通向寺门的台阶好像天梯般,烟雾氤氲,飘在山脚,整个法音寺都罩其中,若非是寺中掩藏着的煞气,就是人间仙境。
可是阴冷的煞气漠然渗出,法音寺显得森然可怖。
寺门大开,站在台阶下,看不见寺里边的任何景致,只有一片黝黝的暗绿。
台阶下,有个骨瘦如柴的老僧,拿着把破扫帚在扫地。那把扫帚破旧到只剩下几根残损的竹枝,疏落稀零,扫帚划过僵硬的地面,发出干哑刺耳的沙沙声。
宽大的灰色僧袍,摇曳摆动,他垂首低眉,扫得特别认真。
澹台梦仰头看着法音寺三个字,微微地笑:“海燕双双玳瑁梁,你们看见那匾上的字了吗?不知道是什么镶嵌的。”她盈盈的笑意幽寒冷厉,比弥散的杀气还寒冷。
印无忧的眼光一扫而过:“一共一百零八块膑骨,人的左腿膑骨。”
一共一百零八块膑骨,左腿,来自一百零八个人。
印无忧只看了一眼而已,他没有什么感觉,从小到大,他对很多事情都没有太大的感觉,包括死亡。在他的眼里,看到的是为了这几个字而死去的人数,部位,这是一个杀手起码的反应。
轻轻叹了口气。
列云枫忽然想起了庖丁解牛的故事,庖丁为文惠君分割牛肉时,“奏刀騞(huo阴平)然,莫不中音”,得心应手,游刃有余,乃是宰了数千头牛后,练成的技艺,印无忧能一眼看出如此细节,不知道他杀过了多少人,是不是在印别离的逼迫下,向庖丁解牛一样地肢解人?
从最初的强迫到最后的习惯,应该是件悲哀的事情。
法音寺?白骨堆?
不知道这些膑骨来自什么人,是死后的骸骨,还是活着时遭遇的不幸?
印无忧的话,声音不算大,但是那个精瘦的老僧还是听到了,手中的破扫帚稍微停了一下,嘴角带着一丝冷笑。
台阶,每一阶都很宽阔,台阶的缝隙里边,长满了青草和苍苔。
如果是经常有人走的路,怎么可能会长满青草和苍苔?
这条路,应该荒废了很久,这座古庙,也该也荒废了很久,也许它原本不叫法音寺,列云枫看着那块牌匾,无论颜色质地,都和古庙有种让人感觉到疏离的融合,就是怎么看都像是一体而成,可是怎么看怎么别扭。
澹台梦刚刚踏出一步,人影闪动,灰衣老僧拦挡在她的前边,低眉合十:“几位小施主,请留步!”
澹台梦微笑道:“我们几个特意到庙里降香,不知道法师相阻,有什么吩咐?”
灰衣老僧低眉道:“施主降香,自是为了拜佛,可惜如今法音寺中,已经无佛可拜,请小施主们移驾他处。”这灰衣老僧说话间,宽大的灰色僧袍被内力鼓动,猎猎作响,眼脸虽然低垂,但是隐藏不住通身冷冷的杀气。这一动作也是想给他们一个下马威,让他们知难而退。
列云枫微笑道:“朝中有官皆是寇,寺里无佛可参魔。我们既然来了,焉有过庙门而不入的道理?你寺门大开,怎么能拒绝八方信众?大师,请让开!”
这诡异的寺庙中,杀气腾腾,澹台梦却执意要去,若换了别人,列云枫自然千方百计地阻挡,想方设法哄骗她离开,但是以澹台梦的慧黠聪明,自然不会做自投罗网的蠢事,况且还将他和印无忧也一起带来,更无无端惹事之理。
他和澹台梦相处时日不久,却有似曾相识之感,不像是素昧平生,仿佛是旧日故人,只是隔了些年月再次重逢。
列云枫自信看人极准,表面上澹台梦软言轻笑,一派莞尔娇嗔,只怕骨子里是一意孤行、傲而不羁的强硬和固执。
这样的澹台梦,就算是身后无路,前临悬崖,也会满眼轻柔蜜意地笑着跳下去,绝对不会让人察觉到她的威胁,更不屑向人抱怨哀怜。
灰衣老僧低哼了一声:“老衲有好生之德,看你们几个阳寿未到,不忍让你们夭亡折损,有心放你们一条生路,还不快走?”他的眉宇间带着冷冷的杀气,虽然口口声声说着不忍,可是浑身上下的煞气仿佛是满弦之弓,一触即发。
眼波微动,含着淡淡的轻蔑,澹台梦道:“看不出来你有如此慈悲?十年之前,她天魔龙耶杀不了我,十年之后,她凭什么杀我?”
此言一出,灰衣老僧双目猛地睁开,精光四射,死死地盯住了澹台梦,惊诧不已:“你,你,你是……”他连说了一个你字,仍是一副无法确信的表情。
轻轻地叹口气,澹台梦笑道:“看来尊者是真的忘记我了,既然忘了,就永远忘了才好!”她说着话,声音轻柔,满目怜悯“无知无觉也是难得之福,那尊者早登极乐吧!”
话音未落,澹台梦身形一闪,欺身而近,一手仍旧拿着那束艳丽娇媚的花束,另一只手玉指轻翻,狭窄犀冷的指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套在她纤纤玉指上,指刀宽如韭叶,长不过三寸,清冷似雪,彻骨寒凉,直刺灰衣老僧的咽喉。
谁也没有料到澹台梦会骤然动手,那灰衣老僧更是惊讶,他原来浑身的杀气,此时竟然撤了些,好像不愿意伤到澹台梦的性命,宽大的袍袖一挥一卷,他的袍袖充盈着内力,一挥一卷之力,足矣挡开澹台梦袭来的凌厉攻势。
澹台梦的脸上仍旧带着淡淡的笑意,见灰衣老僧的袍袖卷来,手上的指刀忽然就转变了方向,原来方才那一招式乃是虚招,此时雪亮的知道方向骤然而变,不再刺向灰衣老僧,反而刺向她自己的心口。
这一忽然的变化,比她方才骤然出招更令人惊骇不已,因为是说是出来打猎,所以印无忧和列云枫都带着长剑,此时骤生肘腋,他们皆长剑出鞘,但是澹台梦要刺的不是那个灰衣老僧而是她自己,所以两个人稍微迟愣一下,若他们此时一起出手攻击澹台梦,逼她放手的话,又怕那灰衣老僧趁火打劫,而且澹台梦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刺向她自己,实在诡异非常。
灰衣老僧想也不想,伸手去抓澹台梦的手腕,想阻止她刺伤自己,口中急着道:“你,你疯了?”
他的手刚刚碰到澹台梦的衣袖,却看见澹台梦忽然一笑,好像晨露里边忽然绽放的一朵花,要多娇美有多娇美,要多惊艳有多惊艳,看到她的笑容,灰衣老僧已经彻底确定她是谁了,在确定的瞬间,一朵胭脂蓝从她的手中轻轻一拈,被指刀割成无数的碎片,然后雪花般飞到他的脸上。
蓝色的雪,带着醉人的香气,飘飘洒洒,引得灰衣老僧一呆后,情不自禁地啊了一声,再想躲,哪里来得急,只见胭脂蓝的细细碎片,星星点点,飘飘洒洒,有几片落到了灰衣老僧的脸上,他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喷嚏,然后精瘦的脸立时红肿起来,凡是花片落下的地方,肿起铜钱大的斑痕。不仅仅是红肿,而且透到骨髓里边的痒。
灰衣老僧开始还忍着,勉勉强强和澹台梦过了几招,可是魂不守舍,那股痒痒到了骨髓里边,好像千万条虫子,拼命地往里边钻,才过了几招而已,他就再也忍不住,十指如耙,拼命地去挠,而是越挠越痒,越痒越挠,一时顾不了形容举止,一边拼命地挠着,一边忍不住呲牙咧嘴地呻吟。
澹台梦几步就越过他,往上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笑道:“尊者想要解药吗?”她的笑,很冷,冷的彻骨,不带一丝人世间的温情。
那个灰衣老僧痛苦的表情,任谁看了都会怜惜,他瘦得可怜的一张脸,布满了皱眉,此时肿胀不堪,眼中都是痛色:“好,好,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当年是我这么问你,现在轮到你来问我,报应,报应!”
一阵冷而寒彻的笑声,澹台梦手中又拈起一朵胭脂蓝:“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尊者要死扛到底的话,小女子会佩服到五体投地。”
幽蓝的花,在纤纤玉指间慢慢转动,浅浅的笑意,湾在她丰润玫红的唇边,那雪亮的指刀,还在闪着幽幽的寒光。
拈花一笑,佛渡众生。
可是拈花一笑的人,未必渡得了自己。
觉悟的人就是佛陀,而觉悟,要放在、自在、随缘,说到容易,做到几人?
印无忧轻轻一笑,原来澹台梦在算计灰衣老僧,她真的很聪明,居然能用这种办法。他也杀人,杀过很多人,只是,他比较喜欢直接的法子,原来,杀人也可以如此云淡风轻,暗算于无形,印无忧的笑,笑到了一半儿后,又立时凝固了。
听他们对话,这个灰衣老僧在十年前应该也暗算过澹台梦,十年前,澹台梦岂不是只有八九岁?一个八九岁的孩子,被人胁迫,还可能遭受到可怕的折磨,想到此处,印无忧心头猛地抽痛,立时怒向眉梢,提剑就想杀了那个灰衣老僧,这个人曾经暗算过澹台梦,留之无用!
他的剑刚刚指向灰衣老僧的咽喉,澹台梦笑道:“无忧,不要杀他,杀了就不好玩了。”她的话语很轻,但是无忧的剑悄然垂下,灰衣老僧脸色红肿里带着青白,咬着嘴唇,咬得出了血。
列云枫心中忽然涌出一种不详之感,这种场面实在诡异,澹台梦要做什么,她手中那些花,本是无毒,可是和有毒的胭脂蓝混到一处后,就变成了令人奇痒难忍的毒,比毒还要毒的毒,现在她站在台阶上,他们站在台阶下,中间隔着一个灰衣老僧。
不觉间打了个寒战,列云枫飞身纵起,就要过去,澹台梦却骤然出手,几朵胭脂蓝被她的指刀揉碎后,竟然向列云枫打来,列云枫长剑一挥,荡开了飞来的花瓣,急道:“印无忧,快拦住小师姐,不要让她进入法音寺!”
澹台梦喝道:“无垢尊者,要想拿解药,拦住他们,不过不许你伤人!”
那无垢尊者闻言,先是一愣,不明白澹台梦为什么要拦住同她一起前来的两个人,但是身上的搔痒实在难忍,比疼痛还难以忍受,只要能拿到解药,杀人都无妨,何况是拦住这两个小子?
无垢尊者立时袍袖挥舞,阻挡要纵身上去的列云枫,印无忧此时也有些恍然,急道:“沧海,寺里边是谁?我要陪你一起去!”他也要纵身飞过去,可是无垢尊者疯狂地阻拦他们,拼了性命,因为身上实在是痒的难忍,出了要解药,他此时心中已然没有的任何别的念头。
澹台梦地站在台阶上,笑,凄冷而忧伤:“无忧,有的路,再孤单也只能自己走,枫儿,有些事,再不想也得面对,你们是我今生最重要的朋友,所以,请你们放手,看着我离开。”她说着,语气带着丝丝的哽咽,一颗晶莹冰凉的泪珠,慢慢滑下。
无垢尊者喝道:“无忧?印无忧?谁是印无忧?”他状如疯狂地嘶吼。
澹台梦已然转过身去:“他们两个之中,有一个就是印无忧,你既然知道天魔龙耶在寺中,就该知道印无忧如果有丝毫的损失,你会有什么后果!”
她说着话,可是脚步没有停下来,而是轻盈快捷地跑向了洞开着的寺门!
无垢尊者急道:“你们谁是印无忧?如果不说出来,我两个一起杀死!”他内力浑厚,为了得到解药,已然是拼了全力,可是在对斗之时,还是留了分寸,没有下死手,印无忧自然不会和他客气,招招下了杀手,不过要想一招半式就杀了这个灰衣老僧,也不是易事。
列云枫心中大急,虽然不了解曾经发生了什么,可是方才澹台梦的话,好像诀别一般,尤其她方才还问过,如果她有一天成了魔,他和印无忧会怎么样?这个尊者和寺中的什么天魔龙耶好像在十年之前就见过澹台梦,或者应该说是劫持过澹台梦,现在天魔龙耶就在寺中,澹台梦要去见曾经劫持自己的人?
无论是怎么回事,什么后果,就是不能让澹台梦入了古寺。
想到此处,列云枫低声喝道:“印无忧,你快去追小师姐,这个老和尚,教给我了。”他的样子,好像是要悄悄地说给印无忧听,其实就是要无垢尊者听到,到了此时,他只能铤而走险。
他这一声唤,无垢尊者果然放弃了对印无忧的攻击,全然对付他一个人,印无忧没有了牵绊,几纵就到了澹台梦的身边,一把抓住她的手:“沧海,要死我们一起死。”
澹台梦一惊:“你,你扔下了枫儿?”她没想到印无忧会摆脱无垢尊者追到她,以那个尊者的武功,足矣拦阻他和列云枫一盏茶的时间,有了这盏茶的时间,她就可以进入法音寺了。而有印无忧这张护身符,无垢尊者也不敢轻举妄动,不会伤了列云枫,可是现在印无忧居然过来。
印无忧道:“沧海,你不能一个人去面对危险!”
澹台梦还未来得及回头,就听后边列云枫惊叫一声:“啊呀!”好像是痛极而呼,等她回头时,无垢尊者一掌劈出,还未及收势,那列云枫好像断了线的风筝,飞出了好远,重重地撞到一棵树上,然后摔倒了地上,动也不动了。
人生自是有情痴
冷意,慢慢涌上眉间,一缕缕杀气,悄然凝聚。
澹台梦微凉的手,还握在印无忧的手里,变得更寒冷,没有一丝一毫的暖意。
列云枫委顿在尘埃之中,没有半点动静,好像真的已然出了意外,打人的无垢尊者,一只手护着自己的另一只手,呲牙咧嘴,神情痛苦。
他有事?没事儿?印无忧心中滑过了疑惑,方才他和这个无垢尊者也动过手了,这个老僧的功夫虽然不低,可是列云枫也不至于短短几招之内就遭此重创,实在有些说不过去,是不是他在使诈?他眼见这个列云枫十分精灵古怪,这样的招式应该使得出来,方才列云枫不是要他极力阻止澹台梦入寺吗?
松开手,澹台梦已然冷得如一坨冰,千年封冻的一坨冰。
印无忧道:“他没事。”
没有任何的解释,没提出判断的由来,他只是觉得对澹台梦,只要说出结果就够了,其他的都是多余。多余的话,不仅仅是种浪费,也是一种亵渎。
澹台梦没有答话,印无忧能想到的她自然想得到,列云枫会用诡计赚她,应该不算意外,可是,万一是真的呢?如果列云枫真的出了事儿,她可以眼睁睁地看着,然后无动于衷地离开?
不可能。
无垢尊者缩了缩肩,被特别难以抑制住的痛苦折磨着,他脸上的肌肉在抽搐,不但但是因为痒,难以忍受的痒,更重要的是有种杀人的冲动,在一个人极端痛苦的时候,最好的止痛办法,往往就是让别人比自己更痛苦。
澹台梦他不能杀,印无忧他不敢杀,看着死了一般躺在地上的列云枫,无垢尊者眼中凶光一闪,就要动手,至于方才澹台梦的警告,只是拦阻,不许伤人,他已然怒极,哪里还考虑那么多,况且,他肯出手阻拦列云枫和印无忧,不是因为听了澹台梦的命令,想换得解药,他无垢尊者再怎么样,也不会低声下气到如此地步,去向澹台梦摇尾乞怜。
他出手阻拦就是为了阻拦他们,天魔龙耶现在寺庙之中,澹台梦能自投罗网,天魔龙耶自然开心高兴,他又何乐而不为?
杀机既动,无垢尊者先杀个人痛快痛快再说,就算澹台梦不给他解药,天魔龙耶也不会不管他,若非万不得已,他自然不愿意去求澹台梦,无垢尊者太了解天魔龙耶,这个世上还有天魔龙耶解不了的毒吗?
眼中凶光乍现,无垢尊者飞身而起,转眼落到了列云枫的身边,单掌一扬,寒风猎猎,这一掌要下去,只怕列云枫真的会骨断筋折,魂飞魄散。
身影飞纵,澹台梦还是从台阶上飞身下来,挡到了列云枫的前边,手中的花束,猛地飞撒开来,如天女散花一般,姹紫嫣红,五光十色,她的俏丽身影也挟裹在落花纷飞中,婀娜娉婷,指刀如雪,眼波带霜,澹台梦已然动了杀机。
无垢尊者哼了一声,有些悻悻地,额头上的青筋暴跳,咬着牙::“你不要逼人太甚!”
澹台梦冷然道:“到底是谁在逼谁?”
话音未落,印无忧的剑已然刺到,剑,胁裹着风雷之势,隐隐有裂帛之声,已然严严实实地将无垢尊者裹在剑光里,印无忧的眼中,爆出一丝红线。
血一样红的一丝红线,此时的印无忧,仿佛是匹绝地苍狼,要将眼前的猎物咬得粉碎。
冷绝,他的眼神无比冷绝,让无垢尊者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
一旦和印无忧动起了手,无垢尊者才发觉印无忧的可怕之处,虽然印无忧的年纪和内力修为比他差了一些,可是印无忧拼起命来,竟然一丝退路都不给他自己留,好些他自己根本不是个人,而是手中之剑的延伸。
剑,舞动如灵蛇,印无忧的的爆发和坚韧,都让无垢尊者有窒息的压迫感,再过三年,他感觉再过三年,印无忧就可以轻松自在地杀死他。
惶恐之感,油然而生,这个神色冷峻的少年,绝对是个可怕的对手。
澹台梦蹲下去,列云枫躺在那里,脸色青白,双目紧逼,对身边发生的一起都毫无觉察,澹台梦咬着嘴唇,轻声道:“枫儿,如果你再骗我,我会恨你一辈子。”她的话语很轻,轻如微风拂过朝露,带着盈盈的微凉。
列云枫仍然是动也不动,澹台梦心中一急,难道他是真的被无垢尊者打伤了,无垢尊者的内力是真的很深厚,但是以列云枫的机智聪明,不会这么轻易被伤,除非他方才看见自己眼瞧着就进了法音寺的大门,方寸大乱,才会一时失神,被会无垢尊者伤到。
澹台梦忙半扶半抱起列云枫,为他搭脉,列云枫的脉息微弱,而且身上冰凉,澹台梦更是着急,一边运力于掌,印在他的后心,一边用另一只手轻轻抚着列云枫的额头:“枫儿,枫儿?”
手腕一紧,脉门被扣,列云枫转眼间长身而起,澹台梦已然落入他的手中,使不出半分力道来。
错愕之下,澹台梦脸上罩着寒霜:“列云枫!你真的……”她本来要说真的要我恨你一辈子,可是这几个字终是没有说出口,因为身上忽然一麻,原来是列云枫点了她的穴道,她瞪着眼睛,满目怒气。
啊!
印无忧转眼看见列云枫居然暗算澹台梦,飞身过来,还未等他质问原由,列云枫道:“接住!”他说着用力一推,将怀中的澹台梦推了过去,澹台梦穴道被制,动弹不得,印无忧自然而然地接住他。
列云枫心中早有了主意,他们在此纠缠了这么久,那个天魔龙耶都没出来,一定是法音寺中还有别的事情绊住了她,不然怎么会由着他们和无垢尊者在寺门前闹呢?
无论澹台梦为了什么去见那个天魔龙耶,他都要极力阻止,如果澹台梦真的走上这条路,一定是条不归路。不为什么,没有理由,就是一种很强烈的预感。
所以他方才借着和无垢尊者对招的机会,假意受伤,运用闭气龟息之法,他赌澹台梦一定会折回身来看他,这个赌是必赢之赌,而且他真的骗了澹台梦,能骗到澹台梦,是因为澹台梦关心他。
印无忧接住了澹台梦,瞪着列云枫:“你疯了?”
列云枫道:“还不走!”
印无忧刚想责问,无垢尊者喝道:“这法音寺,也是由得你们要来就来,要走就走的吗?把这个丫头留下来!”他说着纵身过来,衣袖飘舞,风声猎猎,就要抢人。
列云枫喝道:“印无忧,还不走?难道你乐意看着小师姐飞蛾扑火?”他说话间,已经和无垢尊者拆了几招。
印无忧道:“来一起来,走就一起走。”他一手抱着澹台梦,也要动手斗无垢尊者。
列云枫冷笑道:“我们留下,大不了死,如果小师姐留下,只怕生不如死!那个天魔龙耶现在没时间理会我们,如果她能腾出时间来,你后悔就晚了!”
他的话,说得再明白不过,其实印无忧也知道此中厉害,方才在台阶之上,澹台梦说的话和临终诀别一般,他何尝看不出这法音寺绝对不是一个什么好去处,澹台梦要做的事情也绝对是件可怕的事情,这法音寺里边恐怕另有蹊跷,大概列云枫分析的不错,只是现在让他抛下列云枫一个儿,然后自己带着澹台梦离开,实在说不过去,有些事情,印无忧打死也能做。
不过列云枫最后一句话,还是让印无忧心中骤然一紧,他咬着嘴唇,哼了一声,如果他们留下来,他和列云枫大不了一死,死有什么好怕的?但是等待澹台梦的会是什么?
十年之前,天魔龙耶和这个无垢尊者劫持了澹台梦,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劫持之后发生什么事情?最重要的是,为什么十年之后,澹台梦会去找她们?
印无忧忽然想起在栖霞山白云观中,沧海道长不见他们之后,澹台梦隔着墙说得那些话“既然母亲是看得开、放得下,那么澹台梦就忘得了、过得去,女儿会代她走完她以前不敢走的路,生死由命,无所怨由。”,当时的澹台梦凄然如雪,她说的这些话,言犹在耳,果然澹台梦是在飞蛾扑火,心中不由得打了个机灵。
走,必须走,澹台梦那时的神情一直刻在印无忧的心里:“你走,我断后。”印无忧低喝道,既然有人要拖住无垢尊者,他觉得他的武功比列云枫好一些。
嗖~~
十几枚钢针飞来,是列云枫打出的暗器,打向印无忧,逼得印无忧半抱着澹台梦,向竹林的方向飞身躲开,印无忧立时也明白了,就是因为他的武功比列云枫好,列云枫才让他带着澹台梦先走,因为那个寺门大开的法音寺里边,忽然传出了隐约的音乐声,很奇怪的音乐,应该是事情有了变故。
走!
印无忧不再犹豫,抱起澹台梦,飞身而去。
眼见着印无忧抱着澹台梦离开,无垢尊者双目暴出凶光,怒吼一声:“小子,你找死!”
此时的无垢尊者,已然如恶神附体,恨不得把列云枫碎尸万段,衣袖飘飞,双掌齐动,运足了十成的功力,就要将列云枫立毙掌下。
列云枫负手而立,居然连抵抗对招的一丝都没有,笑呵呵地看着无垢尊者,一副闲庭信步、笑看云卷云舒的悠然。
无垢尊者微微一愣,心中有些疑惑,不禁问道:“笑什么?”
列云枫笑道:“弥勒佛在笑什么?”
无垢尊者眉头皱起,生死关头,列云枫提什么弥勒佛?看着列云枫眼光灵动,不知道他又要搞什么鬼。方才他击出那一掌,根本都没打到列云枫的身上。只是与列云枫单掌相对,但是列云枫的脚下飘忽远纵,那一掌不过是擦指而过,他一点着力之处都没有,反而掌中微痛,看了看,掌心之处无甚异处,还以为是澹台梦下的毒所致,并无多想。
此时看列云枫毫无惧意,胸有成竹,又勾起方才的疑惑,忍不住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立时大惊,掌心处居然乌青一片,乌青之处开始感觉到了麻木,麻木的感觉和浑身瘙痒难禁的感觉混在一处,弄得无垢尊者心烦意躁,满面的怒容。方才如果不是那股难忍之痒,让他乱了心神,凭他的功夫,又怎么能被列云枫暗算?
无垢尊者的脸色变了又变,列云枫笑道:“尊者身披缁衣,心断凡尘,晨钟暮鼓拜了这么多年佛,该知道弥勒佛祖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开口便笑笑世间可笑之人!”
无垢尊者狠狠地:“用这种下三烂的手段,暗箭伤人,小子,你是谁?敢不敢报上名字?”
列云枫笑道:“自古兵不厌诈,你连这一点道理都不明白,居然能活到现在,实在不易,既然上天有好生之德,小爷也就顺承天意,放了你吧!”
他说的轻松自在,高高在上,颐指气使。
看着列云枫的神情口气,无垢尊者火冒三丈,喝道:“小畜生,老子死了也要拽着你来垫背!”口中喝着,运力于掌,迈出脚步,就要冲过来。
列云枫笑呵呵地道:“一,”无垢尊者的第二步明显慢了一些,列云枫朗声道:“二,”他这么一喊,无垢尊者刚抬起的脚停在半空,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落下,乌青的那只手掌已经麻到了手臂,列云枫为什么喊一二,是不是中了他的毒以后,几步之内就会晕倒?
无垢尊者跟着天魔龙耶多年,天魔龙耶虽然没有不传授他用毒之道,但是也知道,毒药发作时,不是疼痒就是麻木,而且麻木之毒比痛痒更加难解。
如今寺中传出天魔龙耶的急切琴声,应是正在与对手殊死搏斗,情况急迫,他本是在外间护法,阻止外人进入法音寺。现在中了毒,自然不敢乱动。
此时无垢尊者一脚腾空,双手张开,金鸡独立,满面怒容,却是不能妄动。
列云枫笑着点点头:“一脚踏出生死路,两肩担起阴阳天。小爷这‘三步三重天’,向来毒无虚发,三步既倒,倒而必死。人生除死无大事,不过尊者为三宝弟子,舍弃皮囊,可登极乐。咽了气儿,也许反是解脱乐事,老师父,这一步迈不迈就看你自己了!”他说着笑眯眯地转过身,悠哉游哉地扬长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新年的钟声就要在今夜,各位等文的兄弟,辛苦了,在塞北寒冷的夜里,有了你们,我不再寂寞。无论明天,会有什么样突如其来的意外,无论我是生是死,这段记忆足矣刻骨铭心,除了最诚挚的祝福,我没有什么送给你们,愿兄弟们在新的一年里,可以平安幸福,健康快乐。
希望今天可以再敲出一章,知道大家的心急期盼,只是我的原则是宁缺勿滥。
生死泠泠七弦上
三步。
还有三步,就可以走入来时的林子。
列云枫仍是万分戒备,不敢松懈,慢条斯理地迈着步子,只等到林密路幽之处,再飞身纵起离开赤地,方能摆脱威胁。
他越是沉着稳定,无垢尊者就越是深信不疑,其实方才那一击之下,他指间藏着的细小银针上,沾着的不过是麻药五更散而已。这种麻药是从好几种蒙汗药里边提取出来,药性极烈,只要中了这种麻药,就是一头大象也会晕然倒地。
列云枫喜欢用这种麻药的另一个原因,是因为五更散药性发作的时候,和剧毒发作时极为相似,而且伤口附近的肌肤会淤青变色,甚是吓人。
因为有秦思思和秦谦的严命,绝对不许他用毒,所以列云枫只好用麻药来唬人。
眼见着马上就要踏进了林子里,只听身后一阵急切的琴声,如泣如诉,如月夜行军,如雨打芭蕉,细碎绵密的琴韵连绵不断,列云枫面前的树枝草叶骤然无风而动,狂乱舞动,编织成一张活的绿色罗网,拦住了列云枫的去路,身后的琴声戛然而止,那些狂舞的枝叶居然离枝而断,不过瞬间,又听琴声乍起,急转而上,铿锵有力,这琴弹的正是将军令,再看那些枝叶,全都被无形之力狂卷起来,向列云枫袭来。
列云枫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气流,如一泻千里的洪水,奔泻而下,无处可躲, 逼得他不得不向回退,直退到无垢尊者的身旁,那些凌空飞舞袭来的枝叶才悠悠地落到了地上。
无垢尊者还在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不变,可是脸上带着狰狞得意的笑容:“小子,天堂有路尔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你惊动了我们家主人,就是阎王爷不想收你,你也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
琴声悠然而止,一个声音从大开的寺门里传出来:“身后有余不缩手,眼前无路便回头,小兄弟,你还真识时务!”这声音柔美之极,又凌厉逼人,纵在六月苦夏,听到耳中,依旧会寒意顿生,那感觉就想忽然间握到一条冰凉腻滑的蛇。
无垢尊者冷笑道:“请吧,小子,我们主人一个人也是杀,两个人也是宰,可不在乎多杀你一个!”
那个声音笑道:“不错,我这里清茶以待,小兄弟,请吧!”
列云枫微笑道:“山深幽径远,主雅客来勤。前辈榻处高朋满座,晚辈也滥竽充数一回,向前辈请教一二!”
他说着,拾阶而上。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既然无法逃走,就只能进入古庙,如今之计,自然要拖延时间,只要印无忧能把澹台梦带回去,澹台玄和秦思思自然就会来了,也许现在他们就该来了。这里如此危险,澹台梦如果真是要一意孤行地以身涉险,自然该悄悄地孤身前来,为什么还要带着他们两个人,还特意地绕到秦思思那里,把印无忧也带来?
澹台梦是有意为之,列云枫此时隐隐猜到了一些缘由,既然如此,澹台梦不可能不留下蛛丝马迹给澹台玄,除非她是有心害死他们。
害死他们,她能有什么好处,没有机心,没有利益,而且也没有这种可能,要害他们,根本不需要如此麻烦。
寺门大开,庭院里铺着青石,宽敞通畅,整个寺庙,沉浸在一片阴冷的杀气里,通过庭院,就是高大宏伟的大殿,大殿有十丈高,飞檐画角,峥嵘巍峨,青砖砌成,朱红的木门,镂空雕琢,大殿门口的青铜宝鼎里边,青烟袅袅。
大殿的正门处,悬挂着一副长联,上联是:男可成佛,女可成佛,老少都可成佛陀,喧闹红尘中悟无为法,下联是:风既是禅,雨既是禅,雷电亦既是禅,清凉世界里得自在天。
字迹如行云流水,淡而无痕。
琴声悠然而起,淙淙泠泠,悠远深邃,清凉平静。
列云枫稍微停了下脚步,倾听下大殿里边的动静,应该有很多人在里边,因为站在院子里,可以听到他们呼吸的声音,那些呼吸声并不均匀,有的好像是受了伤,而且伤得不轻。
那个声音又道:“既然来了,为什么还不进来?是不敢?是不愿?还是不想?”声音里边,带着轻蔑和冷笑。
门槛,宽厚而高,也漆着红色,只是因为来往人们的踩踏,上边的颜色已然斑驳了。
一入大殿,森冷之气,立时从脚下萦绕开来。
大殿上,果然有很多人,壁垒分明地站成两边。
一边的人很杂乱,虽然混到一处,但是从形容穿着上看,明显不是一个门派之人。不过,他们也拥簇围拢着一个蓝衣少年,这蓝衣少年唇红齿白,眉目清朗,一头亮泽乌黑的头发,用根丝带束在脑后,不言不语间自然带着几分江湖儿女的豪情。
蓝衣少年手中拿着一把宝剑,剑虽然尚在鞘中,但是已然掩饰不了欲露的锋芒,身边有一个紫衣少女,怒目而视,满面嗔意。
列云枫认识这个紫衣少女,她正是映雪山庄的大小姐慕容云裳。他忍不住又看了蓝衣少年一眼,确定这个蓝衣少年应该是易钗而扮,看她通身的气派,尽管是豪气干云,但是仍然难以掩却女子的娇美。
另一边只有五个人,三个和尚,一个老者,还有一个女人。那三个和尚列云枫不认识,那个老者他认识,在贺家见过,就是那个写帐的老者,那老者不是别人,正是雪,久违多日的雪,上次在贺家双雄的寿诞上,他本来是要刺杀贺思危,却被列云枫拦住了,然后和列云枫打了半日,等到事情真的出了变故后,列云枫再找雪,早已经没有了踪影,现在雪出现在这里,还是让列云枫多少有些吃惊,雪不是离别谷的人吗?为什么会和天魔龙耶扯上关系,而且现在还易成如此形容?
那个女人,站在三个和尚和雪中间的那个女人,罩着一件殷红似血的袍子,袍子没有腰身,不知道是什么料质,无风自动,流光泛彩,她的脸上带着一个狰狞的青铜面具,坐在供案前,神色悠然地抚琴。
两边的人都不说话,那个抚琴的女人应该就是天魔龙耶,她藏在面具下的眼睛微微抬起,看了一眼进来的列云枫,微微的笑道:“孟婆汤冷,黄泉路近,找个位置吧!”她手指微拢,琴弦轻颤,凄冷的琴韵,水般流出。
位置,自然是要他过去另一边,两方的人都不说话,这个天魔龙耶以琴御气,将内力全都逼入琴韵之中,那边的人们正以内力相抗,有坚持不了的人,此时满面痛苦之色,嘴角已然淌出丝丝血痕。
慕容云裳也看见了列云枫进来,用眼神招呼他过来,但是眼瞧着列云枫不慌不忙,没有过来的意思,忙用力地眨着眼睛。
如果是平时,慕容云裳早跑过去了,只是现在她不能动弹,因为他们这边已然有人受伤,所以几个人内力强劲的人,此时联手布成阵势,对抗天魔龙耶的琴韵。好护住受伤的几个人,免得再受琴韵所困,到时候只怕气血逆行,会有性命之忧了。所以她尽管有些着急,但是如此重要关头,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大殿的正中,供着西方三圣,既接引佛阿弥陀、左胁侍菩萨观世音和右胁侍菩萨大势至,这西方三圣又合称“阿弥陀三尊”。阿弥陀佛是西方极乐世界的教主。佛经上讲,这里无任何悲痛和苦恼,居民们可以尽情享受诸种快乐,所以叫“极乐”。阿弥陀佛又被称作接引佛。
观音,亦称观世音,是西方三圣之一,是佛教救苦救难的化生。大势至菩萨的梵文音译是摩诃那钵,。据《观无量寿经》所述,他能以智慧光普照一切,令虔心向佛之人可远离地狱、饿鬼、畜生‘三恶道’,得无上力。
琴弦一拨,一股音波破空而去,从列云枫的身边掠过,他的衣襟都被掀动,猎猎而响,列云枫站住不动,音波好似雪亮的剑刃,带着一股冷气。
外边有人哦阿了一声,是那个无垢尊者的声音,然后咕咚一声,是人倾倒在地的声音,估计是五更散的药性发作了。
轻轻一笑,不知道那个无垢尊者倒下的时候,是否还保持着金鸡独立的姿势。
雪冷厉的眼光从列云枫进来的一刻起,就没有离开过他,一直盯着不放。
天魔龙耶微微冷笑:“怎么?小兄弟,走不动路了?生死不过呼吸事,阴阳不过一步间,你害怕什么?”她嘿嘿地冷笑着,说话间,琴韵又是一转,继而凄寒呜咽,寒风四起,仿佛天地暗,鬼神惊。
天魔龙耶抚弄的古琴,琴韵幽邃,慷慨激扬,杀气恨满,触之皆惊。
列云枫的衣襟都被一波一波的琴风掀起,不过他的神情怡然自得,微微闭着眼睛,倾听着琴韵,叹了一口气:“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 古调虽自爱,今人多不弹。前辈的广陵散,比嵇康临行时抚的那曲,更加凄寒幽咽,想嵇康地下有知,一定后悔慨叹广陵散从此绝矣了。”
广陵散又名广陵止息,讲述的是韩国大臣严仲子与宰相侠累有宿仇,而聂政与严仲子交好,他为严仲子而刺杀韩相,体现了一种“士为知已者死”的情操。
听到列云枫的话,天魔龙耶指尖微拢,琴韵又是一转,似诉似泣,如怨如愤。这次她抚的是古曲幽兰操,又名猗兰操,相传是孔子所作,孔子在兰的身上寄托了自已伤感愤懑生不逢时的感慨和苍凉,优美特立,幽怨悱恻。
列云枫淡淡地道:“兰之猗猗,扬扬其香。不采而佩,于兰何伤。空谷幽兰,本是远离世俗纷争之隐士,前辈用此来杀人,不知道幽兰有知,幸也怒也?”
他方才不过是信口而答,为的是拖延时间,没想到激起了天魔龙耶的好胜之心,想来这个天魔龙耶也是极其傲然之人,不然不会雅致到用琴韵来杀人,江湖中人,刀头舔血,有几个能通得音律?
列云惜入宫之前,要学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列云枫在旁边不过是偶尔看看听听,眼前的东西,还是略知皮毛,谁知道会在这里用到,实在滑稽荒谬。
天魔龙耶冷哼了一声,琴韵又是一转,方才的幽怨凄冷一扫而空,恰似行云流水,清静澄明。 戾气杀机荡然无存,乾坤宇宙,俱是平静祥和,融融洽洽。
列云枫闭目唏嘘:“初春三月,绵绵细雨,一杯香茗在手,一生挚爱之人在畔,窗前丛竹郁郁,鼎中青烟袅袅,案头是不忍释卷之书,心中是惜福知乐之念,云水禅心,前辈弹得好琴。”
这古琴的音色,清丽如水,飘然若云,再加上天魔龙耶手法独特,技艺纯熟,弹得气韵缥缈,灵气逼人。
天魔龙耶手指微颤,停了下来:“你是谁?”她有些好奇,一时大殿上,杀气顿减,琴音亦止。
列云枫。
列云枫淡淡地报上自己的名字,那边慕容云裳终于开口说话:“喂,你怎么站在那儿?那个女魔头很厉害,快点过来,我们老大在这儿,不用害怕!”
她说着话,就要过去,身旁的那个女扮男装的蓝衣少年拉住她,然后微微一笑:“列云枫?呵呵,列兄弟,请过来一叙。”
她很客气,客气得恰到好处,太冷淡了固然让人生厌,可是太热情了又不免让人生疑。而这个女子的客气是在不冷不热之间,很亲切,又不失距离。
江湖人,一个久混江湖的江湖人,江湖气,一个混久了江湖才有的江湖气。
这个蓝衣女子就是江湖气很浓的江湖人,彻彻底底的江湖女儿。
天魔龙耶思索了一下,想不起有什么武林世家姓列,应该是个初出江湖的少年,她没有丛他的眼神中看到惧意,看来是根本不知道她天魔龙耶究竟是何方神圣。
静。
大殿上一时空气凝固,静得出奇。
列云枫?
天魔龙耶念了一遍这三个字,轻轻叹口气:“可惜了这么聪明的孩子,列云枫,给你一个机会,入我门下,可得不死。”
天魔龙耶,从来不会给人机会,不过列云枫能听懂方才她弹得琴曲,在血雨腥风的江湖里,还是让她有些耳目一新,琴声杀人固然雅致,也难免不了太过冷寂。[奇Qinkan.net书]不过,她不是要放过列云枫,只是在杀人之前,欢愉下心性,这样的人,已经很难遇得到了。
列云枫笑道:“不知道前辈是何门何派?”
天魔龙耶微微愣了一下,不由得森然一笑:“怎么?你真的要入我门下?”
列云枫道:“我为什么不能拜入前辈的门下?难道前辈出尔反尔,要反悔不成?”他说得一本正经,没有玩笑的意思。
天魔龙耶有些意外:“后悔?我天魔龙耶说过的话,岂能后悔?可是,小子,你知道我是谁?我是魔头,江湖上人人都想得而诛之的魔头!”
列云枫笑道:“佛有佛祖,魔有魔头,大千世界,好人坏人总得有人做吧?好人当久了也会腻,为什么不随心所欲,当回恶人过过瘾?”
先是一愣,然后大笑,天魔龙耶好久没有这么笑过,看着这个少年长得灵动机敏,聪明俊朗,可是说出话来,却另有一番气度,不由道:“你叫列云枫,是吧?不过要想做我的徒弟,哪里有这么容易,我天魔龙耶,纵横江湖,鲜有敌手,我的弟子,要聪明绝顶,武功盖世,你,杀了对面这些人,我就收你做我的第一个徒弟!”
列云枫笑道:“前辈这么说,这些人归我了?”
雪眼光立时亮起来,想说话,却是有些顾忌,终于忍住了。
天魔龙耶笑道:“不错,就看小子你有没有本事让他们死了。”
列云枫笑道:“我杀人,向来亲力亲为,不喜欢假以人手,让这些人死,轻而易举,只是,前辈可否让晚辈一个人动手?”
天魔龙耶道:“你动手吧,没有人敢违抗我的命令,这些人,归你了。”
慕容云裳瞪着眼睛:“列云枫,你疯了,你怎么想着那个女魔头?”
列云枫微微笑道:“既然这些人归我了,大殿之上,纤尘不然,更不能沾惹血腥,各位,我们出去吧!”
慕容云裳怒道:“混帐王八蛋,我当你是好人,原来你是个软骨头,居然认贼作父,你……”她还要骂时,却被那个蓝衣少女捂住了嘴。
蓝衣少女微笑道:“云裳,人各有志,何必强求,既然列兄划下道来,我们接着就是,请吧!”她眼中毫无惧色,率先走了出去,身后的人们也跟着出去。
天魔龙耶冷哼了一声:“杀个人,还挑什么地方?真是罗唆。”
列云枫笑道:“其实人活着有多少方式,这杀人也就有多少方式,前辈以琴韵杀人,古雅幽深,人皆不及,但是晚辈也有幸学得一杀人法,可以兵不血刃,杀人于无形,前辈就没兴趣一观?”
哦?
列云枫的话,还真的让天魔龙耶有了兴趣,不知道这个少年用什么法子能杀人无形,兵不血刃,于是起身,离开了供案,也要跟着出去看个究竟。
作者有话要说:等着新年钟声的兄弟们,要快乐,只要你们快乐,我可以在地狱里遥望天堂(我去地狱不是做鬼,而是渡人,这是我小学二年级开始就有的伟大理想)。
笑傲红尘的番外
离魂记
夜,很冷。
几天前,下过的雪,早已经变成了泥污和坚冰,银妆素裹?冰清玉洁?好像是文章里边的恶搞番外,荒诞不经,让人喷饭。
咏雪的诗,多到车载斗量,从咏絮才的谢道韫开始,就是一个注定要掩没于山海经里的故事,然后被更多的后人描摹称颂,滑稽。
雪,谁没见过?
寒风凛冽,挟裹着彻骨的寒冷,飘飘洒洒,凄凄凉凉,在深重如铁的灰色云块中,逃难般飞下来,被驱逐着,被鞭笞着,洁白无瑕,不过是落拓时的表象和伪装。因为寒冷,所以暂时无瑕,犹如未得意时,小人统统夹着尾巴,未娶妻时,男人统统风度翩翩,未嫁人时,女子统统端庄贤淑,因为那个变数未到,因为那场梦未醒。
我在梦里,我未得意。
我知道我是小人而已,而且是痴愚的小人,顽劣笨拙,没有大丈夫的气魄,没有挟泰山以越北海的胸襟,没有吞吐山河日月的能力,甚至没有一颗完整的心,用来伤春悲秋。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说得再好,也是虚言,我说着不着边际的虚言,写着荒诞不经的文章,做着荒唐可笑的梦,可笑的不是我要在红尘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而是我预知了结局,还要认认真真地演下去。小人都是如此,明知自己会死,还拼命地活着,还妄想活得一意孤行,活得多姿多彩,愚蠢。
那个梦,在结满霜花的玻璃上,延续着冰冷和寒意。
我,躺在床上,凄寒的月光,照着我苍白的脸,没有了生气。
我已经死去。冷却的身体,早已经没有了任何的温度。
我看得见这个尘世间时光在流转,我听到到倾城在哀哀地唤着我回去,可是我回不去了,走上了这条路,前边是悬崖,后边没有路,阻断归程,究竟是阻挡了归程,不要去怨天尤人,要怪就怪自己,路,是自己选的,怨谁去?
他们都看不见我,听不见我了,而我,也是无所依托,那个躯体,马上就会有人搬走了,放在无影灯下,该割什么,就割什么,该摘哪里,就摘哪里。
你主刀。
在口罩和泪光里,你的手术刀,寒光如雪,温柔温柔,很慢很慢,荷子叹息着,埋怨我言而无信,是,是我言而无信,本来同是天涯沦落人,我们不同病,也相怜,本来说过,要同生共死,要携手黄泉,可是,我去了,独自一人去了,千里之外的你,知道吗?黄泉路,是那么的窄,它不等人。
我的心,还是可以用的,破了的地方,补一补就可以用了,虽然不是很坚强的心脏,但是还有一丝温热,还有几分人性,你喜欢移植给谁就给谁吧,不会有排异反应,虽然我是个庸碌无为的小人,但是我还未突破人的底线。
我的肺,扔了吧,它早已经千疮百孔了,没有什么价值,连炒个粉丝都不行了,我一直喜欢粉条,喜欢炖得烂熟的粉条,没有粉丝,以前还有几根,后来都闪了,因为看见我的肺里,没有了可以算是完整的肺泡,就转移了,散落了,也好,也好,至少不用伤心了。
我没有肺,你不用在寒冷的夜里,等我了,不用再等着笑我、骂我了,人生的路,太漫长了,不要太执着,不要以为你付出了就有回报,不要轻易就相信别人,也许你热肠热心,可是会被人家看成是一场笑话。
我喜欢你,是因为你的真,不是因为你是你,不是因为你是某个人,我从来都不知道你是什么人,我甚至不知道你的姓名,那不重要,你总是骂我去死,我现在真的死了,你会哭?会笑?还是无所谓?希望你是无所谓,好像看一场不知所云的电影,这样,我在阴冷潮湿的泥土下,会更安然。
你的歌,我一直在听,其实,你传给我的歌,我很喜欢,虽然,它的词不够好,唱歌的可能是同人,但是,我喜欢,很多时候,我都是一边听这歌,一边写文,那些散落的戏语,还有你的笑声,我都记得,我曾经感慨,造物弄人,如此绚丽,喜欢听你磁性的声音,在月夜里,回忆着,关于你吃不吃药的记忆,我老了,真的老了,所以常常忘了吃药,你还年轻,不要吃药了,是药三分毒,对身体不好。
我的肾啊,因为吃药吃到坏了,我喜欢喝茶,喝很浓的茶,然后就把肾坏掉了。我看见你,坐在电脑的显示器前边,在描摹着我的样子,你叫我姐姐,很认真地,带着南方女子的温婉和敏锐,你灵动而尖锐,我知道你的属相,你的属相,在十二生肖之外,笑得时候,柔美,做什么呢,妹妹,在网上为我设置一个灵堂吗?我要凄然如梦的花,白色的花,要一串紫色的风铃,要一只青玉的鼎,用来焚香,这些,就够了。
你听见我的呼唤吗?我听到了你的伤心,别伤心,我在,我一直在,我懂你,我知道你心里的痛,为了那个可怜的孩子,为了永远都得不到又忘不了的爱,我不是狠心,不是,只是人生之事,有时候,是心不由己,有时候是身不由己,没有谁能改变,其实,从来都没有谁能改变,我许诺不了别人的幸福,如果我虚假的许诺一个美好的明天,你会开心吗?如果我,我愿意做这样的恶人,说着善意谎言的恶人。
我的肌肤,没有皱纹,因为水太多了,冲走了岁月的痕迹,你在吗?敲着字还是用热茶暖手,那么多的梦,第一梦,第二梦,无论多少梦,最后岂不是都要醒吗?因为你心里也一样的放不下吗?还是其实你一直都在牵挂着?我的日记,已经写完最后一页了,想让你在扉页上留个名字,你的名字,我已经想好了,你可以选择,但是决定权在我,所以,你要平安快乐,为了年年清明,在我的坟上,有你送来的一束花,你要快乐地活着。
阴阳一分,天人永隔,别问谁,天或者地,都没有答案,能回答的是我,可惜我说的话,都是回忆,我现在看得见你的伤局,你却看不见我了,不要紧,真的不要紧,我们本没有太多的交集,其实陌生或者熟悉,都不再重要了,我感觉到了你的痛,是真实的,因为我曾经也是鲜活的生命,曾经在午夜里和你聊过,你的祝福,言犹在耳,而说过此言彼言的我,永远不在了。
微凉的手指,敲击在键盘上,我们很少遇到了,我不再半夜出没,我们隔着漫漫的时空,遇见了你,又是分离。因为我无法出现在这个人世间,而你还在啊,我看着你写着,我祝福着你,你听得见吗?我一直想动笔却无从下笔的故事,你写了,你写了以后,我幸福地看着,我喜欢你写的感觉。你说,你不要悲剧,其实,我也不想看到任何的悲剧,怎么写都不要紧,我看不到了,只听到你手指敲击在键盘上的哒哒声音,我徘徊着,不愿意离去,可是你写的故事,什么时候完结?什么时候烧给我?
寂寞,水样的月光,浸没了我的记忆,可是我,我还没有忘记答应你的事情,我说过的,一定会算,我不是大丈夫,不会标榜一诺千金,我的话,没有价值标出来,没有金钱可以兑换,可是,我很早以前就答应你了,我一直在等待着,我知道,我不要你失望,失望的你,会感觉夜的寒冷,我的灵魂,还有一点点的温度吗?如果有,就送给你吧,为了我生前不能实现的承诺,不要来生,我等不了那么久。
骨肉分离,你,看惯了死亡的你,还流什么泪?不要哭,我不希望你泪水涟涟,认识了我以后,你多哭了多少回?我不要欠下你泪水的债,我不知道这样的话,来世要怎么还你,泪眼朦胧的你,会把刀子偏离,不要割坏我的眼角膜,虽然我是近视,你说眼角膜可以用的。如果割坏了,怎么换给别人?
你们都在,在我的梦里,和我告别,其实不必,不会再有一个无聊的人,胡乱改写生猛的名字晃点人了,不会有了,那个意气的固执的,常常扫了大家兴致的人,那个意气用事的人,那个总做些傻事的笨蛋,写什么见光死的东西。
雪,一片一片一片,夜,一晚一晚一晚,泪,一颗一颗一颗。
梦里,说一声谢吧,虽然,一声谢,解不开心中的相思结。一声谢,暖不了梦里的相思夜。
一声谢,订不成今世的相思约。一声谢,流不出眼中的相思血。相思结,相思夜,夜夜相思夜夜结。相思约,相思血,点点相思难相约。
相思,红豆的相思,最不能亵渎的感情,不仅仅是狭义的爱,谢,花谢水流红,谢,缘自心中的最痛。
第二部 江湖无泪
美人如玉剑如虹
庭院中,气氛为之凝结。
宽大殷红的长跑让天魔龙耶看上去像一个傀儡,行动诡异,虽然没有抚动琴弦,举手投足间,也带着丝丝阴邪之气。
她对列云枫的杀人方法特别有兴趣,心中也在猜想,到底是什么方法可以不见血腥,就能将人杀死。本来,她对自己琴声杀人的技艺已然特别自负了,难道这个世上还有比她的手法还高雅的吗?
她离开大殿的时候,三个和尚和雪都没动,只在大殿里等候,没有她的命令,他们不会动半步,天魔龙耶不喜欢擅作主张的人,尤其这个人是她的手下。
慕容云裳恨恨地瞪着列云枫,恨不得一口就把他吞掉,手中按着宝剑的剑柄,就要冲过来和他拼命,那个蓝衣少女在她耳边低语几句,慕容云裳张大了嘴,满眼的疑惑,然后脸上露出奇怪的笑容,指着列云枫:“他?当家的,真的是他?”
蓝衣少女微微笑着,点点头。
慕容云裳大笑起来,显然因为方才蓝衣少女说的话,好像让她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她已然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蓝衣少女抱拳道:“列兄弟,不知道阁下想怎么了断?”
列云枫也抱拳道:“不知道兄台怎么称呼?”
蓝衣少女微笑道:“长春帮,卫离。”
长春帮?列云枫想起来仇青山还有贺府里边的达安平,不都是长春帮的人吗?
他对仇青山没有什么太多的感觉,但是那个达安平,他是怎么看怎么讨厌。
这个通身豪气的少女居然是长春帮的人,列云枫多少有些失望,本来他对这个少女还有些好感,看到她就想看到了沐紫珊。沐紫珊虽然不是他的亲生母亲,但是对他特别疼爱,他有什么事情都愿意和沐紫珊说。
天魔龙耶有些不耐烦:“你再罗唆,我先杀了你。”
列云枫笑道:“各位兄弟,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们后会有期,请吧。”他说着向卫离她们抱拳施礼。
他此话一出,人们皆是惊讶,连那个蓝衣少女卫离也有些惊奇,不过更讶异的还是天魔龙耶,她一愣之后,怒道:“列云枫,你说什么?你要放他们走?”
怒色行处,杀机顿起,列云枫毫不在意,反而笑道:“前辈错了,我不是要放他们走,可是我慢慢等着他们死。人生自古谁无死,与其在这里杀了他们,费心费力,还要大动肝火,伤筋动骨,不如,吟风赏月,游山玩水,煮酒烹茶,听琴观舞,慢慢等着他们红颜枯槁,垂老离世,他们死了,我们也游戏了红尘,阅尽了人世,心坦坦兮,情悠悠兮,人世间,白云苍狗,斗转星移,连孔夫子都叹息,逝者如斯夫,不分昼夜,这个时间,还有什么比时光流逝更厉害的杀手?”
天魔龙耶怒极反笑,等着他说完话,笑道:“这个就是你说的兵不血刃,杀人于无形?”她的怒意显然到了极点,恶狠狠地道:“好,列云枫,既然我说了这些人归你,我绝不食言,不过,我们之间的帐,马上就算吧,我没有你那份闲情逸致,等不了那么久!”
列云枫笑道:“难得前辈有自知之明,你那么老了,自然没有我活得长久,哪里能等到我死你再死。”
天魔龙耶嘿嘿地笑道:“你们走吧,我们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她冲着卫离她们冷然阴冷,下了逐客令,在赶他们走。
很多人听到天魔龙耶这句话,如同得到大赦一般,纷纷抱拳,说了几句场面话,很怕天魔龙耶后悔似的,急急匆匆地离去。
一时间,庭院里边更加寂静,不过卫离和慕容云裳没有走。
列云枫笑道:“卫姑娘也请吧!”他生怕天魔龙耶会又反悔,那样再走就来不及了。
卫离道:“我们长春帮的人,绝对不会不讲江湖道义,让列兄弟孤身犯险,不要说看在故人的情分上,我绝对不能弃你而去,纵然我们是萍水相逢,也没有路见不平,不施以援手的道理,何况你于我们有相助之恩,卫某又岂能自顾而去?”
慕容云裳拍手道:“不错,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我们当家的最重朋友意气,为兄弟两肋插刀,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在两河一带提起我们长春帮的卫帮主,谁会说个不字?”她郑重其事,提起卫离来特别的崇敬,一副引以为傲的表情。
故人?
卫离提到了故人,列云枫心念转动,眼睛一亮,想到了一个人,他看着卫离,眼神中带着笑意。
天魔龙耶厉声道:“既然愿意死,我就成全你们!”她说着,已然出手。
天魔龙耶的袍子又肥又大,整个身体都笼罩在袍子里边,看上去滑稽可笑,可是一旦动起手来,才发觉她的厉害之处,因为她飞起的时候,就像一块飞起的红云,带着血腥的云,看不见头尾,也分不清头尾,她的人既然都笼罩在袍子里边,根本看不出她的手脚动作。
飞起的天魔龙耶,恶梦一般向着列云枫的头顶袭来。
微微一笑,列云枫长剑出鞘,他虽然不会笨到拼命,不过天魔龙耶更不会笨到和他拼命,所以他要用玄天玉碎的功夫,这些日子,澹台玄一直在逼他练这门功夫,除了和澹台玄对招拆招,他还没正式演练过,这个天魔龙耶既然是大有来历,今日就用她来试试剑法。反正那个玄天玉碎的功夫,本来就是要对付武功比自己高强的人。
算算时间,澹台玄他们也该来了,列云枫心中有数,自然更不慌不忙,眼见着天魔龙耶已然袭来,他面带笑容,一剑刺出。
好快的剑,好险的剑。
这一剑,无论天魔龙耶怎么想,也没想到列云枫会从这个角度,会用这种速度,轻描淡写地刺出来,她可以不躲,不躲的话,她的衣袖能卷到列云枫,不过列云枫的剑也会刺伤她。
天魔龙耶忍不住骂了一句:“列云枫,这么无赖的功夫你也好意思用?你师父是谁?”她说着话,还是退了一步,身影飘忽,转向了另一边,然后双袖飞舞,宛如两片挟裹着血雨腥风的腥红云朵,向列云枫的两肋卷去。
又是一剑,这一剑悠然懒散,却又极为刁钻古怪,列云枫门户大开,只攻不守,可是他的剑,逼得天魔龙耶又撤了一步,列云枫笑道:“世上只有无赖的人,哪里会有无聊的功夫?小爷我不过是见人说话,见鬼烧符,你连我都打不过,还叫什么天魔?叫什么龙耶?不如改名天傻虎而吧,比较言副其实。”他说着话,手下可没停着,一剑一剑地逼过去,每一剑,都是两败俱伤以命换命的招式,他知道自己这几招,开头可以胡弄住天魔龙耶,只怕几招过去后,就会露陷,所以故意出言不逊,就是要激怒了天魔龙耶。
一气三分迷。
再是武艺高强的宗师派主,也会动气,动了气,哪里还能冷静,天魔龙耶性情极傲,连杀个人,都要优雅别致,忽然让列云枫把名字改成了天傻虎而,无异于素有洁癖的人住进了最腌臜的地界儿,是可忍熟不可忍?简直要气炸了肺,怒喝一声,飞起一脚,宽大的长袍猛地飞拽出去,这一脚,踢向列云枫的气海穴,如果这一下踢中的话,列云枫一身的功夫也就废了。
天魔龙耶是怒极而动,脚下自然有万钧之力,风雷之势,不废了列云枫,她怒气难消。
剑光一闪,列云枫身形骤动,整个人也飞纵起来,他的剑凌空刺下,直向天魔龙耶脚心的涌泉穴。
一时间,电光石火,刹那间列云枫的剑尖就要刺中天魔龙耶的脚心,如果列云枫用的是把普通的剑,以天魔龙耶的内力,足可以震断他的剑,但是如果列云枫用的切金断玉、削铁如泥的宝剑,就能刺穿天魔龙耶的涌泉穴。
不过是眨眼之间的事情,天魔龙耶自然不会去担那个风险,马上撤回方才踢出的一脚,列云枫笑道:“龙行雨,虎行风,前辈行事畏首畏尾,没有龙虎之威,白白糟蹋了天傻虎而的名字!”
你,去,死!
天魔龙耶终于被彻底的激怒了,也全然不顾什么姿态优雅,举止娉婷,张牙舞爪地扑了过去,连戴着的青铜面具上,都罩着一层冷冷的寒霜。
卫离始终在旁边看着,先前列云枫戏弄天魔龙耶的时候,她只是微微笑着,然后摇头,慕容云裳笑嘻嘻地附在她耳边道:“当家的,列云枫真的是老大的弟弟?怎么一点儿都不像啊?”
卫离道:“应该不会错,云裳,你不是我们长春帮的人,叫我姐姐,不然人家会笑你自贬身份。”
慕容云裳哼了一声:“不就是映雪山庄吗?有什么了不起?我现在不是长春帮的人,等我入了长春帮,看看还有谁敢笑我?”
卫离一笑:“大小姐,你也不看看我们长春帮的人,谁敢收你?”
慕容云裳有些不高兴:“为什么我就不能入长春帮?一样是人,我又不是二十四个月养出来的怪物,为什么不收我?当家的,你可不是怕事缩头的人,你也不肯收我?就是因为我是映雪山庄的人吗?那我宁可不是,什么山庄水庄,都是挂着羊头卖狗肉,早晚一天我和他们慕容家一刀两断,免得一天到晚守着他们家的狗屁规矩。”
卫离叹了一声:“女孩子家,说话就是不会斯文,也不要这样粗鲁,你们慕容家千斤重担,都在你的肩上,你还胡闹些什么?”
卫离有些埋怨地望了她一眼,慕容云裳微微垂下头,卫离的话,她还是听得进去,虽然依旧是翘着朱唇,但是不再说话,她们不过说了几句话,转瞬间,见天魔龙耶状若疯狂,进攻之势全无掌法,一心要将列云枫毙于掌下。
形势危急,刻不容缓。
卫离想也不想,清吒了一声,纵身出剑,迎着天魔龙耶的疯狂攻势,一口气刺出了十九剑。
卫离的人,够豪气,卫离的剑,够磅礴。
天魔龙耶也没想到卫离的剑,剑势如虹,剑法惊绝,她当然也看出卫离是个女子,一个很年轻很美丽的女子,不过卫离的美,不是精致婉约那种柔美,可是长河落日那种空旷的美,可以给人无数遐想的空间,好像一副水墨丹青般,颜色浅淡浓深,点染烘托中,早有别样滋味,另番风景。
只是一个年轻美丽的女子,居然剑法如此老道惊绝,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卫离看出列云枫的危险,旨在救人,出手自然竭尽全力,所以这疾风骤雨般刺出的十九剑,招招相扣,步步紧逼,一招一式,都狠准疾快,凌厉非常。
卫离的出手,居然逼得天魔龙耶向后退了几步,冷笑道:“死丫头,难怪你方才为他们出头,原来手下真有几分功夫,可惜,可惜!”她说了两句可惜,身影犹如鬼魅,忽然飘忽不定,前后游移,宽大的衣袖,上下翻动,一波一波的真气,好像潮水般,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将卫离和列云枫围在中间。
慕容云裳在一旁喝道:“老妖婆,玩真的?姑奶奶奉陪到底!”她说着也拔剑出鞘,也想过去和天魔龙耶打斗,她原本的剑送给了林瑜,现在手中的剑不过是把普通的宝剑而已,用起来多少有些不趁手,而且她对卫离的功夫特别有把握,对自己的功夫特别的了解,所以才一直旁观,没有过去,怕是越帮越忙,反而成了卫离的累赘。
只是天魔龙耶忽然转换了身形后,卫离脸色凝重,如临大敌,慕容云裳意识到这个天魔龙耶应该很难对付,不然卫离不会如此神情,既然卫离有了危险,她和卫离是生死之交,就要同生共死,于是宝剑出鞘,就要过去帮忙。
一只手,轻轻拍在慕容云裳的肩头,有个声音轻轻地道:“丫头,别急,看看我和你卫姐姐对付她。”
声音亲切温和,带着磁性与威严。
慕容云裳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了,立时腮泛红晕,满眼笑意,带着几分娇嗔:“那老大要好好给我教训这个老妖婆,你不打得她满地找牙我也不依。”
那人一笑,仓朗一声,手中剑已然出鞘,纵身冲入天魔龙耶的气浪之中,朗声念了一句:“遥念春行处,”那剑闪着寒光,舞动似雪,纷繁而落,看不出真假虚实,在天魔龙耶的气浪里边横冲直撞。
卫离身形一动,已然靠了过去,也清声念了一句:“茫茫云与天。”她的剑,如影随形,绵绵不绝,和来人的剑搅在一处,晴光霁雪,溶于一片皎洁寒光之中。
列云枫听到来人的声音,居然是秦谦,不由得两眼放光,立时满面的惊喜,未等他看过去,早被秦谦一掌推出老远,离开了天魔龙耶的攻击范围。
一枝簪冷月,枯荣几千年。暮烟乱寒雨,晨霜冻野莲。望断来时径,乾坤欲泫然。
秦谦和卫离一边念着剑诀,一边出剑撤招,配合得天衣无缝,和天魔龙耶缠斗在一处。
慕容云裳拍了拍列云枫的肩:“喂,一般是兄弟,你的武功怎么比我们老大差那么多?”
列云枫不理她,看着场上的两个人双剑合璧,和天魔龙耶斗在一处。
彼时秦谦和卫离早已经和天魔龙耶对了十几招,两个人极有默契,互有进退,互为攻守,两把宝剑,绵密如网,风雨不透。
过了十几招,天魔龙耶更发觉这两个人真的有些难缠,因为这两个人的内力虽然都不如她,但是他们联手之势,实在是无懈可击,两个人的默契固然难得,而且更难得的是两个人的内力、武功、速度都在仲伯之间。
秦谦年纪轻轻,武功修为如此之好,已经意外,卫离一个女子,武功修为也不遑多让,天魔龙耶更是意外,方才因为有列云枫搅着,她虽然感觉到了卫离的内力和武功不能小觑,毕竟还差了一些,现在卫离和秦谦联手,如虎添翼,以她的武功,一时之间尚不能得手,方才被列云枫气得半死,现在又不能瞬间杀死对方,天魔龙耶不由得有些着急,想起自己留在大殿里边的古琴。
她刚想喝令大殿里边的手下把古琴拿来,却忽然感觉到一个人的气势,这个人,是她不愿意见到的,现在也不能见到,于是虚晃了一招,打了个呼哨,大殿里,那三个和尚和雪扮成的老者携着古琴,飞身纵出,没走寺门,直接跃出院墙。
谁将一笑泯恩仇
35、谁将一笑泯恩仇
雪,寒冷的雪色。
触目之处,都是凄寒冷厉的雪色。
五彩纸幡,莲花灯盏,引路童子,招魂玉女,素花雪柳,金山银山,还有漆色朱红、光泽可鉴的棺椁,棺椁前边一盏麻油长明灯,鬼火般摇曳着,灯盏前边,是焚化纸钱的铜盆。
灵堂。
灵堂正中一个斗大的奠字,奠字旁边有一副对联,上联是:月照邙山,寒花摇曳徒泣泪,下联是:霜凋碧草,音容犹在更伤情。
奠字前边,摆着供案,供案上边,摆着三牲血供,婴儿手臂粗细的素蜡,青铜的香炉里边,焚着素香,供案上边还有一坛未开封的酒,一把雪亮的牛耳尖刀,一个青花大海碗。
灵堂上,此时没有人众仆从,只是卫离和秦谦他们几个人而已。
此时的卫离,早换了衣裳,穿着全孝,一片雪白的凄寒里,更衬着她的犀利眼光还通身的英武之气,卫离的脸上,没有哀伤和痛苦之色,淡然,坦然,她慢慢地看着灵堂的布置,摆弄着放得不严正的纸草灵幡。
秦谦也穿着素白的衣裳,手中拿着一条素白缎子的孝带,问道:“小离,准备好了?”
卫离点头,她身上的素孝是上好的绢丝轻纱,看上去衣袂飘飘,仿佛是广寒仙子谪下天界,此时她微微仰着头,看着奠字旁边的对联。
秦谦也顺着她的眼光看着:“他们会来捣乱。”
卫离嗯了一声:“该来的都会来,怕什么?只是不愿意惊动了老帮主的在天之灵。”她说话时,眉间有几分微微的怒意。
身边的慕容云裳也穿着素白的衫裙,虽然不是全孝,都是连发上的饰物都变成了银质的钗环,行的是晚辈之礼,听卫离说到此事,不由得满目喷火,恨恨地道:“当家的,我们又不怕他们,干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放过他们,他们那些老家伙嘴上说的好,心里不是还惦记着这个帮主之位吗?他娘的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依着我,一个个都宰了,丢到河里喂王八去。”
卫离看着她,皱皱眉:“云裳,这里是师父的灵堂,不许出言不逊。”
轻轻哼了一声,慕容云裳虽然不服,但是还是没有反驳卫离,只是就这样不许她说出心里的话,憋在心中特别难过,她转眼看见列云枫了,向他使了个眼色。
方才在法音寺中,天魔龙耶他们一走,秦谦就立刻逼着列云枫跟她们到了长春帮的总舵,连分辩反驳的机会都没给列云枫,几乎就是拽着他过来。
见过列云枫就那么一两次,但是慕容云裳看出来列云枫伶牙俐齿,舌绽莲花,方才卫离和秦谦去商量事情的时候,她已经简简单单的告诉列云枫关于长春帮的事情,因为列云枫救过她,又不像其他的人那边阿谀奉承令她生厌,尤其知道列云枫是秦谦的弟弟后,她心里不知不觉地就也当列云枫是自己人了,所以她频频地用眼神示意他为自己说话。
列云枫不说话,他此时哪里有这个兴致去管长春帮的事情?
此时此刻,他心中有些着急,他还没看见印无忧和澹台梦,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安全地回到住处了,那个天魔龙耶的法音寺,怎么会如此巧合地就让澹台梦发现了?说不定是天魔龙耶故意设下的圈套,就是要引着澹台梦上钩。他不知道十年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情,有很多的疑惑,方才天魔龙耶忽然就走,应该是有人来了,来的这个人她不想见还是不方便见?
可是来的人会是谁?师父澹台玄还是姑姑秦思思?或者是另外的什么人?
不过他没等到看清楚来的人是谁,就被秦谦逼着跟到这里来。
秦谦居然带他到这里来,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因为秦谦不喜欢他招惹上江湖的麻烦,也不喜欢他结交江湖上的朋友。现在他就这样跟来,澹台玄找寻他不到,一定也是着急,不过他还不能不告而别,要是现在说走就走了,秦谦能生吞活剥了他。
更重要的是,秦谦在场的时候,他说的话都要斟酌一番,谁知道那句话会惹得秦谦不高兴,如果秦谦不高兴了,吃亏的还是他自己。其实,列云枫只是不希望惹得秦谦不痛快,对慕容云裳看来的眼光,他看见了也装做没看见。
秦谦道:“小离,其实,有些事不妨快刀斩乱麻,你以德报怨,他们未必领情,还不是在背后笑你太妇人之仁?”
慕容云裳立时应和:“当家的,老大都这么说了,你还犹豫什么,听那几个老家伙阴阳怪气,闷到我都要长出犄角来,他们还真以为自己是长春帮的有功之臣,缺了他们几个,我们长春帮就混不下去了?动手吧,趁着今日给老帮主血祭,也宰他三五个,煞煞他们的气焰。”
卫离走到棺椁边的铜盆前,盈盈跪下,然后静静焚化金锞子和纸钱,她的眼睛盯着一蹿一蹿的火苗,如有所思,秦谦猜想她应该是在考虑自己的话,卫离是个很有主意的人,她凡事都很慎重,所以不轻易决定什么,但是决定了以后,就不会更改了。
慕容云裳也凑了过去,跪在卫离的身边,一边帮着焚化冥纸,一边想着棺椁喃喃自语:“扈伯伯啊扈伯伯,这个世间有时候真的没有天理,您在世的时候,他们都起誓发愿要为长春帮肝脑涂地,可是现在您才离世多久啊 ,尸骨未寒,他们一个个都藏着私心,人人想做帮主,拼命拆我们当家的台……”
卫离微怒:“云裳。”
这次她连多余的话都不说,眼里闪过一丝威严的寒意,慕容云裳马上闭嘴,低着头,安静下来。
秦谦将那条素缎的带子束在额头上,然后在腰间系一条同样素缎的孝带,他行的也是晚辈的孝礼,卫离看了他一眼:“老大,你不必如此。”
秦谦不语,净了手,点燃了三炷素香,安插在香炉里边,然后拜倒在供案前边的蒲团上,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头。
卫离看着他,眼睛有些湿润,等他叩完了头,径直在旁边还礼。
秦谦用眼角的余光暼了列云枫一眼,列云枫心中就是再不情愿,也过去点了三炷香,那供案上边的灵牌上,写着长春帮第十七代帮主扈公四海之灵。
扈四海?
本来列云枫知道的江湖人就不是很多,这个名字和长春帮一样的不起眼,看着这个作古的帮主,他能想起来的就是达安平了。
他上了香,拜下去的时候,牛耳尖刀的寒光正好刺到他的眼眸,血祭,对了,方才慕容云裳提到了血祭。血祭是要用活人去祭奠的,就是说,今天会有个人在这里被活活杀死,那把雪亮的牛耳尖刀,就是用来祭奠的时候杀人剖心杀人?
不知道谁会如此悲惨地要被杀死在灵堂之上,江湖,列云枫一点儿也不喜欢江湖。
朝堂无梦,江湖无泪。
无梦的朝堂,只要倾扎排挤,无泪的江湖,只有恩怨情仇。
上香,磕头,列云枫倒是一丝不苟,耳边却听到秦谦哼了一声,等他站了起来后,秦谦满面冷然地:“枫儿,你跟我出来。”
列云枫最怕听到这句话,一时间手心发凉,有很多事情,他不能告诉秦谦,偏偏有些事情,他又不能够瞒着秦谦,秦谦的处事方法,他可以理解,但是他的为难之处,秦谦绝对不会原谅。
卫离知道,列云枫和秦谦之间的纠葛矛盾,不是出于某件事情的本身,而是事情以外的问题,列云枫知道秦谦心里怎么想,秦谦也知道列云枫为什么那样做,不过知道是一回事儿,体谅是另外一回事儿,往往到了最后,秦谦怒气萦心,列云枫左右为难。
看着他们兄弟要出去了,卫离站了起来,有些嗔怨:“老大,现在这个时候,你还发什么脾气?”
秦谦笑而不答,眼中冷意犹在。
卫离眼波一转,粉面含威,星眸带煞,半是耍狠半是玩笑地:“老大,你知道云裳是我的妹妹,枫儿救过云裳,我早就当他也是自己的兄弟一般,你要是无缘无故欺负他,我立马召集长春帮的兄弟灭了你!”
秦谦一笑:“知道卫帮主一言九鼎,秦某绝对不敢驳卫帮主的面子。两江三河强中强,长春飘蓬趣乐堂。你们长春帮的势力谁敢小觑?”他说话间,口气缓和了些。
慕容云裳看看秦谦,又看看列云枫:“老大,其实你们兄弟还是很像的啊,虽然你姓秦,他姓列,不过你们开玩笑的时候,还真像亲兄弟。只是,你说几句笑话,能哄得人高高兴兴,他要是说几句笑话,能把人气得死去活来,你……”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低不可闻,因为她发现气氛又是一僵。
认识秦谦不算短的时间,慕容云裳很少看见秦谦会发脾气,连他有个兄弟的事儿,也是听卫离谈起,卫离告诉过他,秦谦有个兄弟,不过他们兄弟之间的恩怨纠葛比较奇怪。这句话,吊足了慕容云裳的胃口,她追问过很多次,卫离都笑而不答。
现在,慕容云裳终于了解了这种奇怪的感觉,她就是很奇怪为什么秦谦会生气,从方才到现在,列云枫几乎都没说什么话,难道这样也得罪了秦谦?
因为感觉到了那种奇怪的气氛,所以慕容云裳说几句笑话,想缓和下气氛,可是她发现自己很可能弄巧成拙,因为说了这句话以后,秦谦本来渐渐散去的冷色又聚上了眼眸,卫离忍不住频频瞪她,慕容云裳立时涨红了脸,又是尴尬,又是羞惭,偷眼看看列云枫,倒是一脸的平静,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晶亮水澈的一双眼睛里边,空洞,漠然,毫无生色。
秦谦抬脚就走,卫离脸色一寒,就想阻拦,列云枫向她笑了笑,跟着就出去了,自觉惹祸的慕容云裳咬着嘴唇,木在那里了。
出了灵堂,秦谦和列云枫走得不紧不慢,谁也不说话,轻轻的脚步声重合在一处,不细细去听,分不出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转过一处庭院,几间高大坚实的房子出现在眼前。
这几件房子是巨大的青色条石垒砌而成,而且看不出磨边对缝儿的痕迹,浑然天成,就像是一块硕大无朋的石头抠成的几间房子。有趣的是,这房子没有门,只在向阳的南方墙壁上,开了四扇窗子,而且这窗子更是奇怪,不是正方形或者椭圆型,是窄窄的一条宽缝儿,能有四指宽,尺半长,就是这么狭窄的窗子,还是开在临近屋顶的地方。
站在石头屋子的外面,已然感觉到了里边的阴冷森然,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得到,这石头屋子里边,会如何暗无天日,阴森恐怖。
秦谦站住了,看着石头屋子,若有所思,半晌才道:“这里是长春帮的刑堂,只要走进去,从来就没有人能站着出来过。”
列云枫也看着坚实高大的石头屋子,好像一座石头牢房似的,血腥和陈腐的气息,从那四条狭窄的缝隙中,隐隐飘出来。
他心中在猜想着自己到底是什么事情做坏了,秦谦到底为了那件事在生气,可是脸上却一点形迹也不露出来,反是一副淡漠倦然的表情,略略地显得疲倦。
秦谦冷然:“看来我们的小王爷有些不高兴了,可惜这里不是你们靖边王府,身边也没有唯唯诺诺的走狗爪牙,由不得你颐指气使、施令发威。”
列云枫低头垂手,静而无言。
见他不说话,秦谦冷笑着,目光如刀,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沉默。
水一样的沉默。
半晌,秦谦才道:“平日里,你说起话来如决堤之水,一泻千里,现在怎么了?哑巴了?还是因为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
列云枫低声道:“我在等。”他说着,淡淡地叹了口气,很是伤感惆怅。
他在等?
等什么?
等着自己的问话,还是等着进入这间阴森恐怖的石头刑堂?
秦谦满面哂笑,列云枫从来都不会任人宰割,能逃的时候,他绝对不是傻等,每每这种逆来顺受的时候,都是欲擒故纵的把戏。
眼光发冷,神色更是犀利,秦谦的眼光,好像草原上空翱翔的雄鹰,带着穿透的寒意。
兄弟别来沧海事
无语。
列云枫特别沉静,也不说话。
他还真的能沉得住气,因为心中猜想着秦谦究竟要探什么底细。根据他对哥哥的了解判断,如果秦谦知道了事情的全部,还能这样和他慢条斯理的讲话才怪。
果然秦谦哼了一声:“等,等什么?”他这么说,不免有些被动,心中自然也明白列云枫心里在打什么主意。
列云枫依旧低声道:“等着进去。”
他说着,抬眼看了看石头屋子,眼光里边,有三分戚然,三分抱怨,还有一分委屈。
秦谦愣了一下,又冷笑道:“进去?呵呵,半年没见,你骨头硬了,不怕打了是不是?有什么话,一定要逼着我进去问你?”
话说到如此,秦谦还是没发作,看来不是和自己翻算老帐,列云枫心念一动,忽然想到了什么,神情立时一变,马上接道:“哥哥要不想进去问话,何必带我过来?这里可是人家长春帮的地盘,既来之,却不入,哥哥是用这个吓唬我?是不是因为所问所答,不想让某些人知道?卫姐姐可是哥哥义结金兰的生死之交,有什么话还要背着她?”
眼光一凛,秦谦冷哼了一声:“这才像你列云枫说的话,绵里藏针,话中带刺儿。不当着她们问你,是好心给你留几分颜面,既然你不在乎,我怕什么丢人现眼?”他说着话,一把抓住了列云枫的手腕,拽着他就要回去。
列云枫挣开他的手,退了一步,赌气道:“我丢了人,难道哥哥就颜面有光?被我猜到了为什么不承认?喜欢一个人,又不是什么罪过。你背着卫姐姐,还不是要问汨罗姐姐的事儿?”
被列云枫的话一堵,秦谦有些微怒,举起手佯装要打。
列云枫抬起头,闭上眼睛:“要打你一次就打到够,省得到时候一边说着话,不提防什么时候你一巴掌打过来,都会忘记下边原来该说什么。”
他的口吻,十分任性使气,秦谦此时虽然心中有气,可是眼前有大事发生,并无心情管教兄弟,而且看列云枫闭着的眼睛,悄然地睁开了一只,眨了一下又忙又闭上,在偷偷探视他的动静,心中又是叹气又是好笑。
等等没有什么动静,列云枫睁开眼睛,笑嘻嘻地道:“我就知道哥哥心里最心疼枫儿,枫儿也一直惦记着哥哥,哥哥这次是为了我才耽搁于此,我知道哥哥又要费心费力地办事儿,又要瞒着母亲,真的很辛苦,算算我都半年没见到哥哥了,就算枫儿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我们久别思重,还没有把酒言欢,哥哥也不忍心一见面就教训人家。”
又见列云枫灿烂的笑容,秦谦叹了口气:“她,她什么时候出来?”
他在问栾汨罗什么时候从皇宫里边出来,列云枫有些伤感:“哥哥都不问问姐姐怎么样了,小时候,哥哥不是常带着姐姐玩吗?”他在说列云惜。
列云惜。
想起这个如今母仪天下的妹妹,秦谦的脸上,流露出无限的痛楚:“她?她如今六宫专宠,麟儿在怀,女人的尊荣和显贵,都已经在手了,我关不关心她,于她何益,于她何损?有这份心,还不如关心关心那个形单影只、无法摆脱往事的兄弟。”他好像是带着几分牢骚,可是语气特别的沉痛。
列云枫也叹口气:“姐姐走的那条路,如果走不到尊荣和显贵,就是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
一时之间,两个人都不说话了,眼中均是哀伤和痛惜,为了那个远在重重宫门之后的列云惜。
气氛如此凝重,列云枫换了话题:“本来姐姐想孩子满月了就让汨罗姐姐出宫,怕日子待得久了,会传出什么闲话,现在如果没有什么事情耽搁的话,奇--書∧網汨罗姐姐应该已经出宫了。哥,汨罗姐姐知道有卫姐姐这么一个人,卫姐姐知不知道汨罗姐姐?”
秦谦点头,又摇头:“她知道,不过也不是全然了解。”
列云枫笑道:“既然大家都心照不宣,就没什么难办的事情了,汨罗姐姐没说什么,我看卫姐姐也是豪情热血的女子,应该也不会说什么,她们都不会说什么,哥哥还愁什么?”
秦谦摇头:“小孩子,你懂什么?”
列云枫悠然道:“我不懂得金屋藏娇,还不懂得齐人之福?”
秦谦斥道:“胡扯什么?我们是布衣百姓,你以为是你们豪门公子,终日无事,斗鸡走狗,三妻四妾,骄奢淫逸?”听到齐人之福几个字,秦谦特别反感,瞬间眉立。
列云枫不以为然地道:“这个和门第有什么关系?就是农家老翁,多收了两斗谷,还想娶个新妇,与其左右为难,不易割舍,怎么选择都会有人伤心,还不如……”他看秦谦不悦之色渐浓,识趣地闭上嘴。
好半晌,秦谦从怀中拿出一件条形的东西,用绢丝裹着,他轻轻摸娑了一下,淡淡地道:“这个送给你,为了给你办事儿,瞒着娘不说,还遇到很多乌七八糟的事情,连你的生日都错过了,寿面没吃到,礼物补送给你。”
说着话,秦谦打开了绢丝包裹,从里边拿出一把扇子来。
这扇子和普通的扇子相比,尺寸相差无几。扇股乌漆发亮,带着细腻的光泽。
列云枫接过来,觉得沉甸甸地压手,好像扇子的扇股是铁梨木制成,反复摸娑,扇股光滑如玉,漆成透红油光的栗色,指尖触处,遍体生凉。果然是好东西,虽然不能确定这扇子的质地,可是就凭着拿在手中的感觉,绝对是件罕有之物。
哗地一声打开,折扇轻摇,冷风习习,随着微风,还有淡淡的香气,扇面是素色银白,光洁如雪,好像是银丝夹着什么柔韧的东西密密织成,织法很是精致,不同角度看去,扇面上还有突起的方胜、菱角花纹,这些花纹折射着太阳的光芒,照得人睁不开眼睛。扇子的锋口处,薄而锋利。
一边摇着扇子,列云枫笑道:“哥哥总说我轻佻浮躁,像足了浪荡无行的纨绔子弟,如今再摇着这把折扇,更是逃不了这个虚名儿。”他忽然想起来那个贺居安,假扮贺思危的时候,也是拿着一把折扇。贺家的那个人何尝不是人模人样,看形容也是很俊朗潇洒,可惜金玉其外,败絮其内。
微微一笑,秦谦道:“这个是玄冰铁梨木的扇子,你别用糟蹋了。”
铁梨木的木质本来就细密坚硬,寻常刀剑都伤不了它分毫,玄冰铁梨木更是此中上品,生于极寒酷冷之地,三千年才能成材,得之不易,质地坚硬如钢,就算是薄如蝉翼的一片,也会入水既沉。
列云枫看见扇股上暗嵌着机括,轻轻按下,一边是用来发射钢针之类的暗器,另一边则控制着两头的扇股中暗藏的短剑,这两把短剑只有两指宽,颜色黝黑,发着乌光,一面起脊,一面平坦有槽,即可合成一剑,又可分而成双。扇子尾处还系着一枚如意坠子,坠子是沉香紫檀雕琢而成,发出淡淡的幽香。
这扇子不要说原料质材,就是这份巧夺天工的工艺,也是难得之珍,应该出自名铸匠师之手。列云枫立时想到了浣花醉家。
玄天映雪,漠上浣花。
在江湖中,浣花醉家得以闻名江湖,不是靠着武功势力,而是缘自百代相传的铸造兵刃之术,只有你无法想象的兵器,却没有醉家打造不出来的东西。
秦思思的身上就有浣花醉家的一件兵刃,是一把很精致的匕首,特别小巧,可以藏在靴子里,不过秦思思送给了栾汨罗,算是下定的信物。
列云枫在栾汨罗那儿见过那把匕首,对浣花醉家也就略有记忆。
拿着这件东西,列云枫又惊又喜,不是因为这件东西比较珍贵,皇宫大内,王府豪门,他见过的奇珍异宝还少吗?
其实每年生日,秦谦都忘不了送他礼物,只是今年居然送了件如此稀罕珍贵的兵器,实在太出乎他的意料,以前秦谦可是连江湖的边儿都不乐意让他沾惹。既然肯送兵刃给他,是不是就默认了不再反对他涉足江湖?
如果真的是浣花醉家打造的兵器,秦谦怎么得来?好像要求得浣花醉家答应打造兵刃,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如果醉家的人不愿意,就是万两黄金也换不来一把菜刀。
秦谦道:“江湖险恶,不异于朝堂,欲攻其事必先利其器,你既然来趟这趟浑水,没有件趁手的兵刃,只怕会寸步难行。”
列云枫嗯嗯着答应,翻来覆去看着折扇,果然在扇股底下,看见了一个阴文刻着的醉字,这个字细如发丝,大如粟米。
果然是浣花醉家打造的兵刃,掂着沉甸甸的扇子,列云枫一边称谢,一边看着秦谦,刹那间心中不知道转过了多少个念头。
秦谦微微笑着骂他:“你心里又算计什么呢?”看列云枫要否认的样子,秦谦立时道“不用狡辩,看你眼睛乱转,心里一定在嘀咕我,是不是?”
被说中了心思,列云枫忙笑着道:“兄长之赐,小弟谢而敬受,怎么还会不领情地胡思乱想?不过是看着扇子,想起了东坡先生的念奴娇,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一时动了怀古追吊之情,让哥哥见笑了。”
秦谦哪里会信,哼了一声:“你这是折扇,他那个是羽扇,一字之差,去之千里,你这古也怀得太牵强了。”
列云枫笑道:“我没有追吊周公瑾,而是在想,当初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时,那个曹阿瞒心里头会想着什么?”
听出列云枫的话外之意,秦谦看了他一眼:“有帐还怕算吗?追债的不急,欠账的急什么?我只是要问你一个问题,不过我给你时间,想好了再回答我,可是枫儿,你要是敢扯谎的话,应该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秦谦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让列云枫立时没有了笑意,后背发凉,秦谦说话从来算数,下手从不心怯,他心中已然隐隐猜到秦谦想问他什么了,可是这个问题对他来说,也是悬疑未解的事情,他自己尚无答案,又怎么给秦谦答案?
万一秦谦认定自己是在敷衍搪塞,一定会大动肝火。想到此处,列云枫忐忑不安,脸色发白。
看得出列云枫有了惧意,秦谦不温不火地道:“我带你到这儿来,是让你见见两个老朋友,也许你忘了他们,可是他们可日思夜想的记挂着你,走吧!”
他似笑非笑,脸色阴郁,列云枫的心就不由得一沉,原来秦谦带他到这儿来,是因为这个石头屋子里边关着两个和他有关联的人,会是谁?
听秦谦的意思,这两个应该是他的对头仇家,可是他初入江湖,得罪的人应该有限,如果不是武林中人,又会是哪路的仇家?
朝廷中的?不太可能,秦思思严命,不许儿子秦谦沾惹朝廷,不许入仕,不许为朝廷办事,连秦思思那个治病救人的无奈何庐,也从来不为当官坐宰的人治病,她兴致好时,勉勉强强可以为官宦家眷治病。
这次秦谦是为了列云枫才到庐陵,一耽搁就是几个月了,他只说是自己江湖中有些事情要处理,要是让秦思思知道了秦谦此行的真正目的,恐怕她会大发雷霆,家法伺候,到时候他们兄弟,一个也别想逃脱责罚。
秦谦到了石头屋子的东墙边,看意思是要按动机关,打开暗门,可是还没等他动手,听到院子里边响起了急切的鼓声,一阵紧似一阵,仿佛夏夜的骤雨,急切到让人无法呼吸。
冷笑一声,秦谦自言道:“连一时半刻都等不及了,这些人真是愚不可及。”他停了手,然后道“这里的两个人也跑不了,我们先去前边,卫离再厉害,也是个女孩子,那些人都是刀头舔血的泼皮,恐怕会欺负她。”
列云枫道:“卫姐姐遇到麻烦了?是不是很严重?”
皱下眉头,秦谦深吟道:“都是她太逞强了,什么事情都自己死扛。”说着叹了口气,带着怜惜和关切。
列云枫试探地道:“我们不去帮忙吗?”
秦谦道:“不用急,我们先混在人群里,看看情形再说,这次就是小离放过他们,我也绝对不会放过他们。”说到此处,秦谦的眼中闪过一丝冷色,他很少会大发雷霆,很少会火冒三丈,但是当他真正动怒的时候,眼中都有这一丝可以冻结的冷色,显然动了杀机。
作者有话要说:看到负分的那个评论,然后沉思良久,继而翻开以前的负分评论,终于找到本文的症结所在,一言以蔽之:太罗唆了,超越了读者的忍耐极限,既然生于这个瞬息万变的时代,总得有点与时俱进的认识,和善于反思的精神,在不断提高自身素质的同时,探索出一条锐意进取,开拓创新之路,反复思之,得一写文之法,言简意赅,应无冗长庞杂之病,尝试之,诸家兄弟意见如何。
比如本章,意欲如此写之:列云枫以为哥哥秦谦生气了,结果没有,秦谦不但没打他,还送了他一件特别珍贵的礼物,一把很值钱的扇子,而且还是一件很厉害的武器,然后秦谦问起了现在宫里的未婚妻栾汨罗,列云枫告诉他栾汨罗应该已经离开皇宫了。秦谦为了未婚妻栾汨罗和好友卫离的事情烦恼,列云枫劝他,他没有听进去,然后长春帮里边传出击鼓声,找卫离麻烦的人提前到了。兄弟俩商量一下,决定去看个究竟,秦谦特别生气,做了杀人的准备。
哈哈,大家笑了没?反正我觉得这个创新的尝试不错滴,起码简单扼要,一目了然,既然笑了,就不要骂了,个人的观点不同,看法不同,反正言论自由,爱说什么且随他去吧。
偷来佛家一段故事:寒山问拾得曰:“世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厌我、骗我,如何处治乎?”
拾得云:“只是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且待几年,你且看他。”
寒山云:“还有什么诀可以躲得?”
拾得就用弥勒菩萨偈回答: 老拙穿衲袄,淡饭腹中饱,补破好遮寒,万事随缘了。
有人骂老拙,老拙只说好,有人打老拙,老拙自睡倒。
涕唾在面上,随它自干了,我也省力气,他也无烦恼。
者样波罗密,便是妙中宝,若知者消息,何愁道不了。
反正他也是说说而已,骂骂了事,又打不到我,对不?
寒风残梦魂欲绝
凉。
没有温香软玉的旖旎,反是水月镜花的冰凉。
怀中的澹台梦,触手之处俱是冰凉,阵阵微寒,袭到了印无忧的心头。
列云枫点了她的穴道,印无忧想过是不是该给他解开,可是解开之后,他就控制不了局面,他的决定左右不了澹台梦的决定。
所以,他不敢看澹台梦的眼睛,只怕一望之下,就不由得自己,情感一定会超越了理智。
他只是望着前方,只想快些把澹台梦送到到澹台玄那里,然后马上赶回去,列云枫一个人还留在法音寺外,现在不知道情况如何。
他会没事儿。
印无忧直觉列云枫一定不会有事儿,列云枫那么聪明机灵,一定会全身而退。
风动,发于深谷,起于叶尖。
树叶簌簌,被风拂过以后,居然挣开枝条的束缚,飘若飞花,缤纷而落。
六月盛夏,叶落如蝶。
十月寒砧催木叶。
不是风,六月的风,不会如此肃杀。
眼光乍冷,瞳孔瞬间缩紧,印无忧不动了。
剑气,是强烈的剑气,带着摧枯拉朽之势,萦绕在他的周围。
呼吸,渐渐缓慢下来,印无忧好像是变成了木雕泥塑,纹丝不动,整个人空灵起来,此时的印无忧就是一只绝地苍狼,戒备,警惕,狠辣,充满了危险。
他知道是谁来了,他不得不加着万分的小心。
来的这个人,武功比他高了好多,而且他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对付。
印别离。
印别离来了,半年的赌约,还没有到期,印别离很少会说话不算,他为什么而来。
怀中的澹台梦,更加寒凉,仿佛慢慢地失去温度,印无忧想起来她的穴道还没有解开,可是,现在他不能冒然出手为她解穴,如果他妄动之时,被印别离瞬间就制住,他不会有性命之忧,可是他无法想象父亲会怎么对付澹台梦。
恐惧,印无忧第一次感觉到了恐惧。
因为印别离对付他,从来都没有动用过剑气,还是如此森冷的剑气。
还有,来的不是印别离一个人,对付自己,父亲一个人就已经足够了,为什么还要带着别人?印无忧听得出来,来的还不止是一个两个人,应该有五个人。
两个男人,三个女人。
那三个女人好像不会武功,因为她们的呼吸比较浊重。
剑,出鞘。
印无忧感觉已经到了绝地,出了死命相拼,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出了性命,他没有什么可以用来做为赌注,印别离无论如何,都会顾忌自己的死活,所以,他把澹台梦抱得很紧,只有这样,印别离才能投鼠忌器,如果伤了澹台梦,自然他也在劫难逃。
澹台梦柔软微香的发丝,轻轻拂过他的下颌,他的手臂,环抱着澹台梦的腰,手中的剑,映着他寒光熠熠的眼眸,带着绝杀的冷。
剑气犹在,而且更浓,显然印无忧已然激怒了父亲,一波一波的剑气,从四面八方袭卷而来,只要他有一丝松懈,就会破体而入,伤到脏腑。
印无忧全力以赴,运行体内的真气,充盈到全身,和印别离的剑气对抗。
以卵击石。
印无忧的内力只是抗拒一时,这样消耗下去,一定会受伤,只是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选择。
僵持。
内力在一点一点地消耗着,印无忧的心越来越凉了,只怕再过一会儿功夫,他就无法再和父亲的剑气对抗了。
也许父亲到料到他会如此,才故意以剑气逼他就范。
细细的冷汗,从印无忧的额上慢慢渗出,他体内的真气,已然难以支撑下去。可是,印无忧有印无忧的主意,他比不了父亲印别离的浑厚内力,但是只要他不撤真气,会受到内伤,他就不相信印别离真的愿意伤到自己的经络,也不放手。
等,很耐心地等着。
印无忧等着印别离撤回剑气,只要剑气一撤,他就马上抱着澹台梦逃跑,这里离澹台玄住的地方已经不远了,只要他能跑过去,澹台梦就安全了。
只要印别离撤回了剑气,他就打算用天魔转世大法来驾驭轻功,逃到澹台玄那里。
天魔转世大法是离别谷的独门功夫,运用这门功夫可以在瞬间激发体内的所有潜能,可以让自身的功力达到极限,只是运用天魔转世大法就好像一张拉得太满弦的弓,射出去的箭虽然够急速凌厉,可以伤到对手,只是自己也会受损。离别谷的弟子虽然人人皆会这门功夫,大多的时候,他们只会用一次。
印无忧的功夫,还不能做到运用这种天魔转世大法后,仍然毫发无伤,但是就算伤得再重,就算搭上性命,也不能让澹台梦落到印别离的手中。
印别离是他的父亲,他知道父亲对付女人的手段,如果澹台梦落到印别离的手中,结果他不敢想象。
一声轻轻的冷笑。
然后一股强大的气流,骤然冲来,目标是印无忧怀中的澹台梦,但是这股气流不是要伤人的冲击力,而是一股强烈的吸引力。
印无忧猝不及防,他已然是绷紧了弦的弓,在拼命地将真气外顶,和印别离的剑气抗衡,所以自身的力道本是向外推,这次骤然袭来的真气以力借力,风卷残云一般,澹台梦犹如断线的风筝,立时离开了印无忧的怀抱。
啊。
印无忧惊呼了一声,剑气倏然收回,出于惯力,印无忧退了三四步,彼时澹台梦已然飞离他丈余远,还未等印无忧纵身去追,树后转过一个人,轻轻接住了澹台梦。
一把雪亮的匕首,抵在澹台梦的咽喉。
印无忧脸色苍白,这个挟持住澹台梦的人,正是邹断肠。
那个在席宴上,被澹台梦一曲琵琶一段舞,痛不可持,飞身而去的那个邹断肠。
邹断肠本来就恨极了澹台梦,而且武功不弱,本来一个印别离已然让印无忧头痛不已,现在又多了一个邹断肠,印无忧不寒而栗。
邹断肠如何搭上印别离?
还是邹断肠本来就是离别谷的人?
当初为了广平郡王孟而修搭线,请寒汐露和雪去杀澹台玄的那单买卖,就是邹断肠。
离别谷内的杀手,基本上印无忧都认识,不过离别谷外的人,印无忧基本上没有见过几个。
邹断肠嘿嘿地冷笑:“少谷主,多日不见了,这个澹台小美人还真的不错啊。”他说着话,匕首轻挑,立时澹台梦凝霜压雪的粉颈上,多了一道伤口,血,淌了下来,洇湿了衣襟。
不~~
印无忧心痛不已,脸带煞气:“邹断肠,你敢伤她,我把你挫骨扬灰!”
邹断肠冷笑道:“我为什么不敢?”说着,匕首又是一动,血,沿着匕首雪亮的刃口,静默地淌着。
印无忧心神欲裂,不过真的不敢动了。
邹断肠说到做到,印无忧的手,在抖,手中的剑,瑟瑟微颤。
哼。
轻轻地一声冷哼,印别离信步悠然地走出来,他的手牵着一根粗如拇指的绳子,绳子的另一头,拴着三个衣衫不整、年轻美丽的少女,印别离的神态,好像牵着三只狗,在自家的花园里边散步。
这三个女子都很年轻,经管满脸惶恐之色,头发凌乱,衣衫狼狈,但是还是掩饰不了眉目清秀,肤若凝脂的美丽,掩饰不了青春年少的气息。
她们被绳子牵着,已然吓到不敢哭了。
印别离站住以后,她们几个晃了晃,瘫在在地上,瑟瑟发抖。
嘴唇动了动,印无忧还是垂下头:“爹爹。”他现在头脑中一片空白,怎么办?现在如此情势,澹台梦在邹断肠的手中,穴道被制,印别离已然出现,他怎么才能救得了澹台梦?如果列云枫在就好了,列云枫一定会有办法。
不过现在没有别人可以相助,他必须独自面对,他必须要想出办法,所以印无忧没有向平时那般直接质问,而是先稳住心神,提醒着自己要冷静。
印别离笑道:“不错,不错,我们少谷主的眼里还有我这个爹爹。”他的口气,很淡,淡到觉察不到一丝一毫的火气。
印无忧的头,垂得更低。
邹断肠微微颔首:“谷主。”
印别离点点头,对邹断肠很是客气:“有劳邹兄了。”
邹断肠道:“谷主不用客气,邹某从来不会欠别人的债,我帮着谷主是份内之事。”
印别离慢慢踱步到了澹台梦跟前,上下左右地打量,伸出一根手指,挑起澹台梦的下颌,扬起了她的脸:“不错,长得真是不错,果然是个美人,难怪有人会陷下去。”
邹断肠冷笑道:“都说美人如花,那花无百日红,所以美人的娇颜,也不过是过眼云烟,瞬间凋零。其实,辣手摧花远比痴心护花更有意思。”
他说着话,冷笑不已,带着面具的脸,都透出丝丝的狰狞和惬意。
印别离呵呵笑道:“原来邹兄对女人还是很有研究,很感兴趣。”他的话里,带着暧昧和阴冷。
邹断肠狰狞地道:“邹某只对一件事感兴趣,就是怎么弄得她生不如死。一件美丽的东西,如果不亲自毁了她,实在暴殄天物。”
印无忧的脸色苍白如死,一阵阵的寒气油然而生,他此时痛极,但还是强自忍住,父亲究竟要做什么?是不是他最怕的事情真的会出现?
印别离转身面向儿子:“半年之约,转眼就到,那是你的必输之赌,聪明的人,绝对不会为了必输的结局而浪费时间。”
印无忧道:“爹爹一向言出必行,既然半年之约未到,为什么前来寻我,难道爹爹后悔了?想收回这个赌吗?”
空洞,冰凉,麻木,还有冷厉。
印无忧的眼中,带着比剑光还冷的表情。
印别离笑道:“我说出的话,怎么会说了不算?不过,凭你那把烂剑,绝对不可能在半年之内凑足一百万两银子,如果我是你,就不会愚痴地坚持下去。为父没有读过太多的书,但是很喜欢一句成语,釜底抽薪,你是我们离别谷的未来,我不能让你这个未来,毁在这个女人的手里。”
他的笑,淡而平和,不露杀机,没有火气。
因为他是赢者,这场赌局,从始到终,都没有出乎他的意料。为了凑钱,印无忧去杀人,他杀的人越多,离澹台梦就越远,只是,印别离想不到印无忧会又和澹台梦凑到了一起,他如此逼迫印无忧,就是不希望儿子喜欢上澹台梦。
虽然黑白道常有通融之处,但是离别谷,玄天宗,冰火不同炉。
虽然江湖上,没有长久的敌人,但是他和澹台玄绝对势不两立。
看着印无忧慢慢陷入一场可能的悲情爱怜里,印别离已然心急如焚,那是一场明明能预见到结局的感情,他怎么能让印无忧陷进去。
所以,就算印无忧会恨他,他也要不择手段,逼着儿子离开澹台梦,忘记澹台梦,如果印无忧做不到,他就只好毁了澹台梦。
毁了澹台梦,他可能会失去印无忧,所以印别离还是有些犹豫,不过如果事情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他只有釜底抽薪,为了儿子,毁了澹台梦。
印无忧紧逼着嘴,一句话也不说,他看着匕首下的澹台梦,脸色平静,毫无恐惧,血,还在流着,但是澹台梦没有痛楚的表情,冷静。印无忧想着冷静两个字,眼睛还是望着澹台梦,心中却回忆着周围的地势,左边是一处断崖,断崖下凉气森森,云雾缭绕。
不知道断崖下,会是什么?
印别离笑着看看澹台梦,澹台梦没有他预想中的恐惧神色,多少让他有些不快,这个女子也太沉得住气,不由得冷笑道:“怎么不说话?你不是巧舌如簧吗?”他早看出来澹台梦被点了穴道,澹台梦那点武功,他根本不放在心上,他不解开她的穴道,是怕她说的话会扰乱自己的计划,但是,澹台梦如此一言不发,这场戏就不够精彩。
现在穴道被制的澹台梦,犹如砧板上的鱼肉,就是大卸八块了,也毫无意趣。
印别离点了下头,邹断肠一手仍然用匕首抵住澹台梦的咽喉,另一只手解开了她身上的穴道。
印别离道:“无忧,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要学着怜香惜玉,做了这三个女子,要么,邹兄就会辣手摧花,毁了澹台梦。”
晴空霹雳。
印无忧想到了很多,甚至都想到父亲会杀了澹台梦,可是就是没有想到父亲给他这样的选择。以父亲的决绝,就算他选择了前者,只会让印别离更恨澹台梦,印别离根本不会放过澹台梦。
那三个少女也听明白了,面无人色,直直地盯着印无忧,忽然有一个哀哀地啼哭起来,另外两个也哭起来,她们显然明白自己要面临什么样的命运。
印别离笑道:“有选择总比没有选择好,这几个小姑娘,是你邹叔叔弄来,都是好人家的女孩子,天生丽质,玉洁冰清。”他知道儿子被逼之下,一定会这样选择,印无忧是不会让澹台梦受到任何委屈。
印别离一生中不知道有过多少女人,杀了多少女人,所以他觉得自己很了解女人,如果印无忧有了别的女人,不管是不是逢场作戏,澹台梦又怎么能容?女人对感情,总是痴心妄想着专一和永恒。
笑。
澹台梦居然嫣然一笑。
这时候的笑,特别的诡异。
印别离微怒:“笑什么?”
澹台梦哂笑道:“我笑谷主也是一派宗师,怎么会想出如此愚不可及的主意!”
印别离眉尖一挑,澹台梦又道:“谷主如此行事,是在逼谁?我还是无忧?如果是逼我,无忧有多少女人,干我何事?如果是逼他,谷主为什么畏首畏尾?其实,谷主最想做的事情,不过是想毁了我,可是谷主投鼠忌器,因为毁了我澹台梦容易,只是一颗伤透了的心,任你印别离有倾国之富、盖世神功,也无法挽回!”
住口。
印别离呵斥一声,邹断肠的匕首一紧,澹台梦的脸颊和脖颈相连之处,又多了一道伤口。
印无忧眼光如霜,盯着父亲:“爹爹,求求你,不要伤害她。”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因为此时,他心中有了主意,一个不是主意的主意。
几步过去,挥剑。
剑起,绳断。
印无忧一把拽起一个少女,用力一带,抱在自己怀里,印别离的脸上露出微微的笑意,另两个少女一愣之下,马上起身逃跑。
印别离冷笑,在他的手下,怎么能让她们跑掉?他运气于掌,就要用真气吸她们过来,不过是分了一分神,印无忧怀中的那个少女惊叫一声,被用力抛出,掷向邹断肠,印无忧的人和剑也跟着过去。
邹断肠看见掷来的少女,用手一挡,身子挪动下位置,印无忧的剑刺向他的双眼,那是面具罩不到的地方,迎着阳光,剑,闪着刺眼的寒光,邹断肠侧下头,身形移动,趁此机会,澹台梦从他的匕首下纵出,印无忧一把拉住了她,顷刻间刺出了十几剑,逼得邹断肠又退了一步,那边印别离已然出掌吸回了两名少女,看这边情势又变,未等动身。
印无忧已然拉着澹台梦,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两个人的身影立时消失在云气缭绕的断崖之下。
刀光灼灼剑影寒
纸钱,纷落飘洒,落入燃烧的火焰里,顷刻间,燃烧,明亮的橘红色火焰,蹿动着,仿佛是无数的寂寞灵魂,消耗着生命,将永恒化为瞬间的耀眼,然后变成灰烬,等待另一场燃烧。
明灭的火光,映照着卫离的眼眸,她的唇边,带着微微的冷笑。
慕容云裳在她旁边,显得心神不宁,不时望望门口:“当家的,老大会不是为难列云枫啊?”
嗯。
卫离没有仔细听她说话,她在侧耳倾听门外的动静,算算该来的人,应该就要到了,今天这场事,她再不愿意发生,也必须要发生,有些事情,到了一定的时候,就全然不能由得自己掌控。
柳眉微蹙,慕容云裳道:“当家的,他们究竟是什么兄弟啊?姑舅兄弟?两姨兄弟?”
卫离摇头:“不是,他们好像是亲兄弟。”
亲兄弟?
一个姓秦,一个姓列,难道是同母异父的兄弟?所以秦谦和列云枫之间才如此奇怪?
一个女人,嫁了两个男人,还生了两个不同姓的孩子,一定是运乖命舛,坎坷多劫,更可怜的是这两个兄弟,不同宗不同姓,在人前自然不敢承认,在人后不知道又有多少恩怨纠葛。
想到此处,慕容云裳满目的哀伤,感觉到阵阵的心痛。
秦谦深沉,列云枫却另一个样子,那么他们兄弟的母亲一定是带着列云枫生活,秦谦是个没有母亲的孩子,所以眼睛里才会时时流露出无缘无故的痛,看得慕容云裳也感觉到心痛。不过,秦谦不过当她是个小孩子,还是个被娇惯坏了的小孩子,有什么事情,只跟卫离商量,从来都不会跟她说。
慕容云裳也不恼,反正她对卫离佩服不已,她觉得像卫离这样的女子,无论和谁在一起,都会出类拔萃、脱颖而出。
卫离暼了一眼慕容云裳的表情,猜得到这个小丫头又在为了什么事情而伤感了,不过慕容云裳的伤感会很快烟消云散,这孩子没有太多的机心和城府,快乐忧伤,都写在脸上,来去如风,她从来都不担心慕容云裳会为了什么而郁结于心,不能释怀,要是在平时,她也许会问一问,不过现在,时刻都有危险,卫离带着十分的戒心,继续焚化纸钱前任帮主扈四海的棺椁,静静地摆放在那里,依如老帮主生前,总是温和敦厚的样子,就是生气了要教训手下,也很少会疾言厉色。但是自由一股威严,让人望而生畏。
扈四海活着的时候,压制着长春帮的局面,其实暗中已然分崩离析,各自由着各自的帮派了,但是有扈四海这个老帮主在,大家貌合神离地,勉强还能凑合,结果老帮主横遭意外,被人杀死后,这些人自然借着替老帮主报仇的由头,纷纷起来闹事。
长明灯摇曳了一下,门外的人带着冷风,匆匆闯入。
卫离从蒲团上边起身,这个人以前是老帮主身边的亲随,也是她们长春帮的弟子,名叫刁六,年纪不大,也就是二十来岁。
刁六神色慌张,呼吸急促,抱拳道:“帮主,达长老他们来了,请帮主出去相见。”
卫离还没说话,慕容云裳几步过来,怒斥道:“混帐东西,他们没有腿?还是没带脑袋,忘了自己是谁了?要见当家的,自己滚进来,要我们当家的去见他们,他们以为自己是谁?”
刁六连连称是,然后为难地道:“回帮主,小的也这么说,可是达长老他们说……”
他说着话,有些犹豫不决,不知道该不该把话说出来。
慕容云裳怒道:“吞吞吐吐地干什么?为什么不说?”
刁六艾艾斯斯地道:“可是,可是,他们说的话也难听,小的实在不敢向帮主实言相告。”
慕容云裳冷笑道:“话是他们说的,又不是你说的,怕什么?反正人说话,狗放屁,无论达安平他们这些老狗放出来什么屁,你也照直说出来!”
卫离哦了一声,慕容云裳犹自未觉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妥,那个刁六还是不怎么敢说话,看了看慕容云裳,又看了看卫离:“帮主,达长老他们说我们长春帮……”他躬着身子,低着头,声音越说越小,好似达安平他们说的话应该很过分,所以他不好意思说出来。
卫离走过去一步,想听真些,可是这步子刚迈了出去,刁六浑身一震,闷哼了一声,仰面摔倒,口吐白沫,四肢抽搐,脸色铁青。
刁六忽然气绝,慕容云裳愣了一下后,马上飞身过去,想看个究竟。她刚到了刁六的身边,步子还未站稳,忽然刁六双手抬起,双目圆睁,犹如诈尸一般,慕容云裳还未及惊叫,十几支袖箭从刁六的袖管飞出,分成上中下三路,打向了慕容云裳。
因为是在灵堂赏,她们都没有随身佩带兵刃,猝发急变,慕容云裳忙欲纵身闪过,可是那飞出的袖箭骤然炸开,箭杆中又射出无数细如牛毛的小针,骤雨般打了过去。
慕容云裳稍稍慢了一些,眼见细针如网,罩向慕容云裳,云裳花容失色,无从躲避,吓得双目紧闭,耳畔听得衣衫簌簌,冷风飕飕,然后一阵细微清越的叮当之声,想是那些小针被人用衣衫卷裹,悉数落地,云裳闻到了幽幽的百合香气,这百合香气,幽淡清雅,若隐若现,应是卫离来了,不由得叫了一声:“当家的!”
听到卫离嗯了一声,果然是卫离挡在她的身前,云裳一把拉住她的手臂:“当家的,这个家伙居然诈死,还用暗器伤人,当家的,你要给我报仇!”
她说着话,那个刁六已然跃起,骂道:“死丫头,居然敢坏老子的好事!”他口中骂着,双手一挥,又是一把袖箭飞来,全部射向云裳。
此时,外间忽然响起了鼓声,听清楚鼓点节奏后,卫离眼光一凉,哼了一声,衣袖翻卷,闪跃腾飞,穿花蝴蝶一般,将刁六的袖箭打落,慕容云裳闹了,几步纵到一旁的桌案之下,抽出了一把长剑,飞身过去,一边打一边骂:“癞皮狗,你居然装死,还暗箭伤人?连我们当家的都敢暗算。也不睁开你的狗眼看看,姑奶奶我是谁!”
说话间,慕容云裳刺出了十几剑,刁六冷笑一声,抽出一条蛇骨长鞭,这鞭子有一丈八尺长,挥动起来,猎猎作响,暗风卷地,好像一张时松时紧的罗网,对付慕容云裳,他还是绰绰有余,而且他的鞭子长而威猛,慕容云裳手中的剑不是自己常用的那把,况且她的功夫本来就比在这个刁六差一点儿,所以两个人一过招,慕容云裳就处于劣势。
侧耳倾听,卫离感觉到有人来了,也飞身过去,想到桌案下去取自己的长剑,谁想刚到了桌案边,那紧挨着桌案的墙壁,轰的一声,塌出一个洞来,烟尘四起,卫离忙向后撤步,烟尘中闯出几条人影,也不说话,手持长刀,下了杀手,恨不得立时将卫离置于死地。
卫离无法拿不到兵刃,只好暂时赤手空拳地应敌,她想用空手夺刃之法,从对手那边抢过一把长刀来。
可是交手之下,卫离不由暗惊,这几个人居然特别默契,共进共退,七八个人宛如一人,竟然无法单个击破。
不过卫离的功夫也是了得,这几个人的武功虽然够厉害,但是要想一时半刻杀了卫离,也非易事儿。
可是那边,慕容云裳已然有些支撑不住了,余光瞥见了卫离空手对付那七八个人,行动有些受滞,心中暗道:当家的要有长剑在手,自能打发那几个杂碎,反正我已经打不过这个癞皮狗,有剑在手,也是累赘。想到此处,清吒一声:“当家的,小心!”
她喝了一声,长剑脱手,掷向了卫离,卫离大惊,云裳已经是苦苦支撑,现在还铤而走险,把剑给了自己,但是长剑已然抛了,她自然要接,这剑刚刚接住,那边云裳抛剑分心,啪地一声,抽到了她的肩头和胳膊上,这蛇骨鞭力道沉猛,立时扯出一条口子,鲜血涌了出来。
慕容云裳痛得花容失色,痛叫一声,眼泪簌簌而落。想她是映雪山庄的大小姐,父母将她当成凤凰儿一般宠着,别说动一根指头,就是重话也没说过她几句,何尝受过此等痛楚,一边落泪一边骂道:“癞皮狗,你欺负我,算什么英雄好汉!好男不和女斗,你居然动真格的,我要宰了你!”
刁六冷笑一声,并不答话,又一鞭抽过去,云裳还未等躲闪,手腕一紧,被人抓住,正要挣时,只听来人低声道:“云儿,等我给你出气。”
原来是秦谦将她拽了出去,刁六看看换了人,举鞭就打,秦谦仗剑,和他斗在一起。
疼痛难忍,慕容云裳捂着伤口,痛得冷汗和眼泪一起掉,退了两步,看见了角落里边的列云枫,原来方才他们一起进来,列云枫手中拿着一把乌亮的折扇。
慕容云裳冲向倒塌的墙壁旁边,想去拿卫离的兵刃,却被一阵飞蝗似的冷箭逼着退了回来,这次又冲进来很多人,分成好几团儿,乱七八糟地打到了一处。
慕容云裳只认得达安平和达安平的几个心腹手下,正和一些手持长刀的人缠斗着。那个达安平和一个麻布白衣的人斗在一处,打得难解难分。那个白衣的人个不高,胖墩墩,一张油光锃亮的脸,头上也是光滑滑的,没有头发,一手拿着铜锣,一手拿着木槌,还斜挎着个鹿皮兜子,这个人一手持锣,一手持木槌,脸上都是笑意。
只听这个白衣胖子喝道:“兄弟们,长春帮的达安平得罪了我们,今天我们要将长春帮夷为平地!”
达安平也大声喊道:“得罪你们的是我达安平,和长春帮没有关系,要算帐,冲着我达安平来好了,不要惊扰了老帮主的灵柩!”
一时间刀剑相击之声,不绝于耳,人们厮杀搏斗,乱成一团。
列云枫认得这个白衣胖子正是十地阎罗王的手下,使者勾魂,他心中奇怪,上次在贺家,澹台玄手下留情,放走了勾魂他们,这个勾魂是和贺居安联手行事,达安平也一直跟着冒充贺思危的贺居安,贺居安已经是个废人,勾魂要不到贺居安原来许诺的好处,也断断寻不到达安平这种小角色的身上。
而且看看他们对斗,貌似你死我活,但是列云枫知道勾魂的武功,要真是要动手,是个达安平也不是他的对手。而且他们两个一边打,一边接近被人围攻的卫离。此时,达安平的手下和那些拿着长刀的人,虽然打得不亦乐乎,却是有惊无险,已然将卫离和秦谦隔得好远。
慕容云裳捂着伤口,疼痛难忍,乱踢到了身边的对手,转眼看到列云枫,急道:“列云枫,你来是看热闹的啊?还不帮忙?”
列云枫。
这三个字一出口,引得勾魂回头看来,不由得吓了一跳,他怕的当然不是列云枫,而是列云枫背后的澹台玄和秦思思。
列云枫笑呵呵地看着勾魂:“以前小弟还特别疑惑,今日终于知道兄台为什么叫酆都城的城了,原来兄台的脸皮比城墙还厚,小弟佩服不已!上次明州一战,兄台铩羽而去、惶惶如丧家之犬,怎么还有颜面扫人堂口?”
勾魂油光锃亮的脸,也不由得涨红,没接话,眼光扫向门口。
列云枫笑嘻嘻地道:“不用看,我师父他们没在,一个都不在,就是小弟一人,奉家师之命,恭候兄台久矣。”
他越说澹台玄他们不在,勾魂越是不信,澹台玄怎么可能单单派列云枫一个人到这里来?自然也在长春帮内,上次澹台玄警告过他,要是再遇见了,只怕没上次那么幸运了,勾魂想到这儿,夺门要逃。
谁知道列云枫满面笑容地堵在门口,折扇轻摇:“蠢才啊蠢才,我们既然设下关门打狗之计,又焉能网开一面给你嘛?”
那扇子摇动之间,细针如雨,射向勾魂。勾魂闪身躲过,心中更加相信自己的判断,澹台玄他们一定在这里,不然列云枫责骂有恃无恐,居然敢挡他?
忽然外边又是鼓声大作,但是和方才的鼓点完全不同,以他的听力,还听到鼓声中还有很多杂乱的脚步声,正向这边跑来。
勾魂一愣之下,怒道:“达安平,你搞什么鬼?你不是说,外边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吗?”
听到长春帮纠集帮众的鼓声,达安平也脸色大变,现在和他结盟的帮中长老,应该掌握了长春帮的八大香堂,将卫离的手下全部扣押,然后自己这边引着勾魂到灵堂来,将卫离杀死,方才是他的同伙得手的鼓声,他们才杀进来,可是现在怎么还能有纠集帮众的鼓声?难道出了什么意外?
还未等达安平说话,列云枫笑道:“事到如今,你还没看明白?可怜啊,可怜死了都是个糊涂鬼!”他一边摇头,一边叹息,方才本来就疑惑勾魂和达安平之间有问题,如今勾魂一问,两人之间的暧昧勾当不言而喻,所以故意含糊其词,语不详焉,果然勾魂立时生疑飞身欲扑向达安平。
列云枫拦住他,叫道:“哥哥,和那个笨蛋纠缠什么,保护达大哥要紧!”
那边秦谦闻言一笑,此时刁六暗器打尽,内力耗损,仍旧伤不到秦谦,秦谦喝了一声:“倒!”
一剑劈去,刁六只觉得头上如闷雷轰到,剧痛难忍,眼前一黑,昏倒在地。
秦谦未杀他,只是用剑脊拍昏了他。
那边卫离仗剑和几个人恶斗正酣,秦谦不去帮她,反而护在达安平的身旁,二指一点,达安平立时被封了哑穴,说不出话来。秦谦一手扣住他的脉门,好像地拉着他似的,安慰道:“达大哥不要害怕,他们伤不到你!”
勾魂见状,脸色铁青:“达安平,你这个王八蛋出卖我们,好,好,好!敢戏耍我们十地阎罗王的人,杀无赦!”
他一声令下,那些拿着长刀的手下,立时刀尖一转,几下就结果了达安平的那些手下,连围攻卫离的那几个人也围过去,卫离哼了一声,纵身到了秦谦身边,两个人双剑合璧,并肩而战。
两人的剑合在一处,剑势凌厉,锐不可当。
勾魂看手下那些人,好像抵挡不住秦谦和卫离的合璧之势,心中还忌惮随时会出现的澹台玄,不由得咬牙暗道,趁着手下暂时绊住卫离他们,此时不走,一会儿就没机会了,想到这儿,看看列云枫挡在门口,立时叫道:“列云枫,老子跟你拼了。”说话间,飞脚勾起旁边一把椅子,向列云枫踢去,趁着这一阻之势,他纵身跃出墙壁上的洞,逃逸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如何看后边v的部分,除了很麻烦的充值以外,还有比较容易的办法。
步骤不下:1,登陆。
2,写评。
作用:在登陆状态下写评,可以获得赠送积分,这个积分是可以用来看v文的,所有在登陆状态下写评的朋友,去看看自己的获赠积分,如果没得到,是我没看见的缘故,看到的,我都赠送了,如果还有什么疑惑,请来红尘的群垂询。
解释:具体多少字换取一分,我没有准确的了解,好像是25个字换取一分,文一千字需要3个分点,本文的一章在四千字左右,需要十二个分点,应该是写三百字就能换得到。
那个三百字,貌似很多,不过,可以评论文章,可以发泄牢骚,可以拼凑,可以胡扯,可以灌水,实在不行,可以来骂我,骂人应该是比较容易的事情。
嗯嗯。
群1:【红尘魔窟】 47968714 群2:【红尘孤冢】 51848655 群3:【红尘狗洞】 32626991
美人如花隔云端
印无忧。
悲冷、绝恨的声音,从林间传到断崖下。
白云舒卷,青岫萦回,满山满谷都回响着印别离的声音。
此时,印无忧和澹台梦就在悬挂在断崖的半腰处,攀扯着一条苍绿的万年老藤,紧紧贴在崖壁之上。
这山崖的断截面倾斜而下,宛如刀削,石缝中长满了松萝藤葛,崖壁上点缀着苍茵青苔。
方才一纵之后,印无忧手疾眼快,用剑劈向一棵碗口粗细的松树,那松树应声而断,两人下坠之势也被反弹之力所滞,澹台梦顺手抓住了这条青藤,两个人才停住了下坠之势,悬挂在半空中。
崖壁湿滑,山体向着山脚处倾斜,足下并无落脚之地,这青藤的根是扎在石缝里,承受着两个人的重量,未免有些吃力。
方才澹台梦伸手抓青藤的时候,下滑坠落之势已经扯落了很多叶子,青藤的表皮也被扯得裂开一些,此时溢出奶白色的浆汁来。顺着青藤淌了下来。
印无忧。
又是一声冷厉的呼唤。
带着山风的阴冷和印别离的愤怒。
澹台梦在印无忧的左边,紧贴着崖壁,看着身畔的茫茫云海,岚气氤氲,眼睫发端,都粘了细小的水珠。
印无忧不敢应声,只要他一出声儿,印别离一定能判断出他的位置,以印别离的武功,下来捉住他们并非难事,此番他不惜跳崖反抗,印别离自然勃然大怒,更是不可能会放过澹台梦。他会受到什么样的严惩都不重要,只是不敢想象父亲会怎么对付澹台梦。
他转头看看怅然出神的澹台梦,轻叹一声:“沧海,你好像一点都不怕。”
沉静,澹台梦太沉静了。方才落入邹断肠的手中,被利剑割颈,他都被搅得心神不宁,冷汗淋漓,她居然没有一丝惧色,好像对生死之事,浑然不觉一般。
这样的澹台梦,沉静得像一潭万古不波的水,静水流深,越是波澜不兴,越是深不可测。
嘴角微扬,笑意浅浅,澹台梦满目漠然:“人有生老病死,物有成坏住空,不因尔喜长久,不因尔惧不来。”
印无忧对这些禅机知之不深,却被澹台梦的苍凉沉郁,触痛了心地最柔软的部分,澹台梦看了一眼自己紧握着青藤的手,那些白色浆汁,已然流到她的手上,冰凉湿滑,这青藤是四楞带楞的,叶子坚硬,藤叶被扯落,她的手上也有数道擦伤,此时,藤的浆汁浸入伤口,阵阵剧痛,从手上传来,痛到澹台梦的心都不禁抽搐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反而更柔美:“文者殉道,武者殉剑,死在敌人的手里,起码不会伤痛。”
印无忧更是惊疑,忽然上边有传来了印别离的声音。
只听印别离冷然道:“印无忧,我知道你就在下边,听得到我说的话,我数三声,你如果上来,我就放过澹台梦,如果你执迷不悔的滑,一切后果,都是你咎由自取,别怪我心狠手辣。”
印无忧心里陡然翻腾,知道父亲是言出必行,决不食言。为了达到目的,从来不会考虑什么手段,到时候真正受到伤害的会是澹台梦。
可是,如果自己上去,父亲会制住自己,然后下来抓澹台梦,如果不上去,天知道父亲会想出什么法子来?
不上去固然凶险难卜,上去了分明就是陷阱。
印无忧进退两难,头痛欲裂。
一。
印别离已然数起数儿来,声音冷若冰霜。
澹台梦转过脸来,微微笑道:“无忧。”
印无忧也转过头,他挨得澹台梦那么近,任由得她吐气如兰,眼波流转,他看着有些呆,因为这是他从来都没有看过的表情,说不清楚,只觉得澹台梦的眼神寒凉如水,比蛇还凉滑,比冰还坚冷,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澹台梦笑着叹了口气:“无忧,如果我们之间只有一个人可以活下去,你选择生还是死?”
印无忧微笑:“死。”
手上的痛,蔓延到四肢百骸,澹台梦依旧微笑:“不后悔?”
印无忧有些奇怪,这是个不是问题的问题,只要有一线生机,他也会留给澹台梦,无论有多少次选择的机会,他都不会改变初衷。
二。
印别离的声音开始沉郁,僵冻得如千年不化的坚冰。
澹台梦忽然靠近印无忧,他们两个之间的距离本来已经很近了,她轻轻靠了过来,几乎和印无忧脸对脸,印无忧心慌意乱,脸红心跳,几乎不能自持。
轻轻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香气,柔柔地传到了印无忧耳中:“那你去死吧!”
销魂的柔,彻骨的冷,浅淡的香。
印无忧目瞪口呆,不知道澹台梦怎么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话,正在他发呆的时候,澹台梦打了他一拳。
很奇怪的一拳,软绵绵地达到印无忧的肋间,不是很痛,但是感觉气流走岔般,说不出的难受,半边身子俱是麻木,印无忧整个人都呆掉,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然后澹台梦骤然一脚飞出,踢向印无忧的脚底。
这一下,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印无忧的身子被踢得飞了起来,这股力道如喷薄而出的火焰般,劲力极大,印无忧飞起有几丈余高,已然到了崖顶的位置,只要他纵身一动,就会到了崖上。
他看见了印别离就站在崖边,此时正要准备下去,看见他飞身上了,立时一把抓住了他。
啊~~
印无忧惊呼一声,终于明白了澹台梦在做什么,澹台梦是逼着他上来,忙回头看去,不由得心惊胆战。
不过是转瞬之间,他们抓住的青藤,已然从根上的石头缝隙里断裂开来,澹台梦手中依然握着断裂的青藤,向断崖的更深处坠落。
云沧海!
印无忧几乎是狼一样凄厉的嘶嚎。
挣扎无用,印别离死死抓住他,他挣不脱父亲钳子一样的手。
印无忧脑子里边一片空白。
如果方才澹台梦告诉他她会做什么,他绝对不会答应,也绝对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所以她故意说那些话,那些让他摸不着头脑的话,才会慌乱之中不会防备她,其实就是澹台梦不说那些话,印无忧也不会防备澹台梦。
可是,澹台梦为什么要这样,既然是兄弟,要生要死都该在一起,难道澹台梦从来都不当他可以同生共死的兄弟?
兄弟?
想到这两字,澹台梦最喜欢和他说的两个字,印无忧感觉心都要崩裂般的疼痛。
冷汗,涔涔而下。
印别离也看到了,他的手还紧紧抓住儿子,心中也是有些疑惑,他看见澹台梦掉了下去,方才出了什么事情,儿子飞身上了山崖,澹台梦反而掉了下去。不可能是儿子为了保全自己打下去澹台梦,自己跑了上了,如果是这样,他就会悠然躲在离别谷,过着自己喜欢的日子,可以放心地将离别谷交给印无忧了。
他方才想过,印无忧一定不会上来,所以他才准备下去捉人,他要逼着印无忧屈服。
无言。
好久无言。
印无忧的脸色苍白如死:“爹爹,放开我。”
印别离淡淡地道:“那个祸害终于死了,倒是一种福气,不然她会生不如死。”
他的心中虽然有些疑惑,但是别人的死和他没有关系,他只关心儿子怎么样。
印无忧冷冷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放开我。”他的口气极冷,没有一丝感情。现在他心中都是澹台梦向悬崖深处掉落时,衣袂飘飘,发丝凌乱的样子,他看不见她的脸,不知道她的脸上会有什么样的表情。
青藤撑不了两个人的重量,他为什么会想不到,因为在想着这么对付父亲?可是为了什么,他都该想到这个问题,无论澹台梦是死是活,他都无法原谅自己。
印别离冷热:“走!”
别、逼、我~~
印无忧挣不开父亲的手,满心悲恨,手中的剑骤然出手,带着一股;冷风。
嗖~~
血光,四溅的血光。
印无忧立时呆住。
印无忧的剑,已然刺入印别离的肋下,那柄剑的剑刃,几乎没入一半。血,顺着他的剑,他的手,慢慢淌下来。
父亲的功夫,根本不会被他所伤,可是为什么不躲开这一剑。
冷,彻骨的冷,冷到印无忧的身体都在瑟瑟发抖。
印别离低头,看着自己流出的血,不语。
当啷,宝剑落地,印无忧的手上,也沾满了父亲的血,黏稠的微热的血,带着浓烈的腥气。
好久的沉默。
一旁的邹断肠冷笑道:“少谷主真的冷血无情,要忤逆弑父吗?就为了那个女人?和自己的亲生父亲刀剑相向?”
好。
印别离忽然笑着说了个好字,抬起头来,眼光如刀,看着印无忧。
绝恨,悲痛,还有说不出的冷。
印无忧感觉到了窒息,印别离的手慢慢松开,血顺着衣衫的下摆,慢慢洇然,湿透了半副衣衫。
无力和倦然让印无忧心都空了,他缓缓跪下:“爹爹,我不是有意的,我,我要下去,沧海她不会死。”
印别离笑着:“去吧,你愿意去哪里就去哪里,这个世上还有谁能管得住你?”他嘿嘿地冷笑着对邹断肠道“看来还是邹兄聪明,不恋红尘俗世,不为子女所累,难怪老百姓都说,养儿犹如养猛虎,虎大无情反吃人。”
仰天长笑,笑得森冷凄凉。
印无忧面无血色:“爹爹,我……”
印别离冷笑道:“谁是你爹爹?断肠,传我的令,从此以后,我们离别谷没有印无忧这个人,而且,从今而后,只要我们离别谷还有一条活着的狗,也要让玄天宗的人男的生不如奴,女的生不如娼!”
印无忧浑身发冷:“爹,我,我只是要看她一眼,你”他忽然站了起来,退了两步“好,爹爹的决定 ,我无法改变,还不如眼不见,心不烦。”他说着就要纵身跳下去。
身子刚刚一动,人影一闪,印别离已然都到了身前,手指一动,印无忧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邹断肠冷笑一声:“看到了吧,谷主,邹某没有说谎,少谷主已经完全让那个小美人迷住了,什么父子亲情,什么男儿大业,在他眼中统统都是狗屁,都不如澹台家的那个狐狸精。红颜祸水,贻害无穷!”
看着昏倒在地上的印无忧,印别离脸上阴沉地可以滴下水来,方才印无忧那一剑,只是划破了他肋下的肌肤,血出的虽然多,但是没有大碍,他万万没有想到儿子居然动剑伤他,这个现实他无法接受,现在的印别离就像是一头受了伤的野兽,眼睛里边都起了红线。
看看印别离的脸上,邹断肠阴阴地:“谷主,杀人不如杀心,死了心,才能断了少谷主的念想儿。”
印别离没有说话,就是要邹断肠继续说下去。
邹断肠道:“谷主,现在那个澹台梦是生是死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少谷主还惦记着她。邹某觉得,少谷主如此迷恋澹台梦,应该只是少年的懵懂而已,谷主一直不许少谷主碰女人,是怕他被女人给迷惑住,其实,有些事情往往事与愿违,依我的愚见,不如让少谷主阅尽人间的春色,也许见识了女人不外如是以后,少谷主自然就会忘记澹台梦了。”
邹断肠的话,让印别离心头一动,眼光溜向了那三个女子,她们俱是被点了穴道,躺在一旁,只有一双惊恐的眼睛,无助地望着他们。
沉吟了一下,邹断肠道:“谷主心疼少谷主,可是爱之亦害之,小孩子就是这样,你越是不让他碰的东西,他越是觉得新鲜,越是想动一动。”
印别离黯然道:“不可能,他不会碰她们。”
邹断肠冷笑道:“少谷主不谙风月,谷主可以帮他一下。”
脸色一变,印别离微怒道:“邹断肠!你要我给无忧下桃花劫?”
邹断肠没有说话,看着那三个瑟瑟欲死的女子,唇边挂着一丝冷笑。
桃花劫。
上次为了让无忧死心,印别离给澹台梦下过桃花劫,中了此种烈性药物的人,除了被算计以外,无药可解,如果中了桃花劫的人不肯就范,就要承受烈火焚心般的痛苦。
如果印无忧中了桃花劫,不能自持,他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对不起澹台梦?
印别离的心为之一动,男人,男人总是要有过欢爱才能成熟,无论那个澹台梦是生是死,只要能让无忧忘记她的方法都值得试一试。
血,慢慢凝固了,衣衫上都是暗暗的颜色,印别离望着山谷的另一个方向,那边已然火光四起,他的唇边也露出冷厉的笑意:“可惜,可惜,我们错过了一出好戏。”
邹断肠也笑道:“等他们鹬蚌相争后,我们也好坐收渔利。”
印别离道:“我知道你恨着澹台玄,不过报仇也不急于一时半刻,我现在还不想淌这趟浑水,我要我的儿子,还和从前一样。”
他说着话,眼光冷厉,扫过那三个女子,狰狞地:“能侍候我的儿子,是你们三生修来的福气,你们也该死得瞑目了!”
邹断肠笑道:“都杀了岂不可惜,不如留下一个半个。”
印别离森然道:“你们三个中,可以留下一个。”
三个留下一个?
留下谁?
看着三个女子脸上流露出的奇怪表情,邹断肠嘿嘿地笑,在生死的抉择前边,人们往往会忽视很多问题,毕竟死亡对普通人来说,是件很可怕的事情。
恩怨从来只关情
度日如年。
坐在书案后,列云枫心不在焉地写字,临着王羲之的《兰亭集序》。达安平他们悉数被擒,原来哥哥秦谦和卫离早已经设下了圈套,诱这些人上钩,在达安平的结盟兄弟里,就有卫离的人混了进去。
长春帮的事情不许外人干预,所以灵堂那边列云枫不能去。只是秦谦却在那边,哥哥是长春帮的人?不太可能,秦思思不许秦谦加入任何帮派,不许秦谦和朝廷的事情有任何的牵连。如果只是卫离朋友的身份,那么这份交情深厚到何等地步?
这个卫离,列云枫听秦谦提过,有段时间,秦谦的话题就没有绕开过卫离。
之,又是一个见鬼的之字。
列云枫几乎把笔掷出去,心中埋怨王羲之,喝醉了不找到地方黑甜一觉,写什么《兰亭集序》,而且二十二个之字,居然一个一种样子。
放下笔,列云枫心中有些烦躁,从法音寺出来,秦谦就不许他乱动,不许他回去。澹台玄要是见不到他,不知道急成什么样子。
不过现在列云枫现在最关心的,还是印无忧将澹台梦带回去了,他们两个会不会遇到危险?
天魔龙耶藏身在法音寺,不可能不了解周围的环境,她应该知道澹台玄就在附近,而且她对澹台玄特别忌讳,不然也不会一感觉到澹台玄的气势,就马上离开,她冒着风险在法音寺,恐怕能得到的东西对她更具有吸引力。
门,虚掩着,窗子,洞开着。
逃?
列云枫想到了逃跑,他站起来,又坐下,此时要跑应该不难,只是此番他若跑了,秦谦就再也不会理他了,列云枫还是希望秦谦和父亲列龙川能父子相认,肯回到靖边王府去。
坐下,发呆,看着贴上的字,列云枫叹了口气,笔在手指间转动,门被推开,秦谦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根藤条,在手中对折了一下,骤然松开,藤条在空中发出“突突”地颤动。
列云枫被针扎到一样站了起来,看秦谦的脸色,便觉得不妙,前番在那石头屋子前边也没有这么生气过,现在尚不知道屋子里关了什么人,难道又出来什么事儿?
他以为秦谦会先问他什么问题,谁知道秦谦也不说话,径直过来,一把拽住他掀翻在书案上,藤条兜风而下,现在是盛夏,穿得单薄,虽然不是直接打在赤裸的肌肤上,那股疼痛也相去不远。
感觉身后阵阵难忍的疼痛传来,可是列云枫不敢挣扎也不敢哭叫,怕惹恼了秦谦,会拽他到人多的地方去打,只是他此时摸不到头脑,挨打未免挨得冤枉,转眼挨了十几下,冷汗从额头上渗了下来,秦谦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打下去的力道更重。
列云枫忍不住道:“哥哥,朝廷杀人,也不会师出无名,就算想让人枉死,起码会弄个莫须有的罪,枫儿做错了什么,要哥哥大动肝火,就是要打死我,也该让我死得明白!”
秦谦不答他的话,仍旧挥着藤条狠狠打下去,列云枫一边忍痛一边寻想,究竟什么事儿惹得秦谦如此生气,连问也不问就狠命打他,一定是确认了什么事情是他做的。
他却想不起来做了什么事情是秦谦所不容许的事情,实在忍痛不住,列云枫挪动下身子,却仍然躲不开秦谦打下来的藤条。列云枫又是委屈又是气恼,信手一推,将桌子上的笔墨纸砚全都推到地上,噼里啪啦地摔了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