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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部分

《笑傲红尘》》 · 黯夜妖灵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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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贝小熙气鼓鼓的,列云枫笑道:“这个世上可不是按年龄排辈分,拄拐棍儿的孙儿摇篮里边的爷,你气死也白气。”

贝小熙哼了一声:“你那么喜欢占便宜,滚到摇篮里边好了,看我不把你丢了喂狗去。”

贝小熙说着说着,发现自己已经跟着林瑜和列云枫走出了王府,立时又笑逐颜开:“我就说我们是打架亲兄弟嘛,你们不可能不带着我去。”贝小熙气生得快,脸色转得也快,嬉皮笑脸,也不介意自己方才还找列云枫的麻烦。

列云枫好笑道:“打架亲兄弟,你是诸葛亮,知道我们出去是为了打架?”

贝小熙不屑地道:“不然你出去还能做什么?上次你带着大师兄和林瑜不是把那个什么楼给砸了吗?这次会有例外嘛?”

他这么一说,林瑜倒先笑了:“谁说我们小熙腹中空空,我看也挺聪明,枫儿的聪明是机关算计,你连他想做什么都知道,可见你比枫儿聪明多了。”

贝小熙洋洋得意:“咱们师父武功天下第一,我们几个无论混什么,总得也混个天下第一当当,不然岂不是给师父丢人?”

列云枫笑道:“我们尚需努力,你这个天下第一已经名致实归了。”

贝小熙听了更高兴,拽着列云枫问道:“我是什么第一啊?”列云枫笑而不答,贝小熙总是催着问,列云枫被他缠不过了,笑道:“现在说,多没意思,等回去我请皇上写个金子的牌匾赐给你,然后你把这个牌匾挂在玄天宗的大厅上,那多威风气派?管教整个江湖都无限景仰贝小熙。”

列云枫说得煞有介事,贝小熙听得一脸笑意,可是细细品味,好像又不像在赞扬他,多半又是列云枫在嘲弄自己,气得贝小熙飞起一脚去踢人,踢了个空。

林瑜瞪了贝小熙一眼,贝小熙哪里会怕他,列云枫又笑道:“贝师兄,别怪小弟没提醒你,上次大师兄他们跟着我去醉红楼砸场子,最后可被师父打得够惨,今天回去了恐怕也不会好到哪儿去,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贝小熙哼了一声:“我要是怕,就不会来!”他说得好像很硬气,不过片刻又嬉皮笑脸地道“怕什么,就是要追究起来,上边有林师兄,下边有你,我是中间跟逛儿的那个,能多大的罪过?”

林瑜一笑:“这个时候,你才认我这个师兄?”

列云枫也笑道:“说你是天下第一,果然没错,哪天用你的脸皮蒙面鼓,一定声闻百里。”

想了一下,贝小熙恍然:“列云枫,你是说我的脸皮天下第一厚啊?”

列云枫笑道:“不然你还能拿出什么来称得上天下第一?”

阳光暖洋洋,英俊的少年满面笑容,引得街头上的人频频回顾。三个人在街上互相嘲弄嘻笑,转眼就到了凤凰茶楼。

凤凰茶楼所在的地段,最是繁华热闹,楼中跑堂的谁不认识小王爷,忙忙地过去施礼:“小王爷来了,来喝茶啊,快里边请。”

列云枫一边上楼一边道:“问的都是废话,不喝茶来这儿做什么?你们掌柜的呢?叫他快点滚过来见我,不然小爷一不高兴,拆了你们这个凤凰楼。”他眉尖一扬,颐指气使的形容又露了出来,伙计不敢怠慢,去请掌柜。

列云枫挑了一处靠窗的桌子,然后坐下来,楼上的食客都看着他们,什么表情都有,大多都带着鄙夷。贝小熙和林瑜坐下后,贝小熙有些不舒服,低声道:“哎,列云枫,我们这样是不是就是恶少?你那个说话能不能客气点儿?”

列云枫白了他一眼,反问道:“客气点儿怎么没茬儿找茬儿?”

一时语堵,贝小熙别扭地坐着,看着周围的人们带着不屑和轻蔑的表情,就如坐针毡一般,这时另一个伙计笑着过来:“小王爷,您先点下菜,小的吩咐后厨去做,今儿人多,别耽误了您老人家的雅兴,让他们先侍候着。”那伙计托着个盘子,里边放着水牌,牌子上边写着各色茶点和特色菜肴的名字。这凤凰茶楼主要经营的是茶点,附带几样特色的菜品,列云枫看着伙计递过来的水牌,顺手翻了玉竹沙参煲鹌鹑、桂花乌龙茶肉、蟹粉百叶包,然后又翻了一道佛跳墙,要了一坛子上好的花雕,那个伙计连连点头下去了。先前那个伙计上来,满脸陪笑地道:“小王爷,我们掌柜让小的给您告个罪,实在是昨天晚上感了风寒,现在发着汗呢,不敢来侍候小王爷。”

列云枫冷笑道:“不过是染了风寒,怎么就不能见人?是不是觉得小爷面子不够,请不动他这个掌柜?”

那伙计还是满脸地笑意:“小王爷别生气,小王爷这话可折杀我们掌柜的 了,我们掌柜的动是能动,只是那风寒会传染,所以才不敢来侍候。”

列云枫呵呵地笑道:“这六月的天儿,别人热得穿着单衣,你们掌柜的却在哪儿染风寒,到底是他颠三倒四地在胡说八道,还是信口雌黄地当我们是傻瓜?”

伙计一时答不上来,满脸的窘相,列云枫冷笑道:“以前我怎么没看过你,看你这份瞪眼说瞎话的机灵劲儿,做个伙计好像是大材小用了,不如小爷保荐你去宫里做个公公,也好英雄有用武之地。”

他说得和真的一样,那个伙计有些气愤,眼睛翻了翻,最后咽了这口气,青灰着脸道:“官家不踩病人,我们掌柜的就是病了,小王爷是权势可炙,可也管不了人家生病吧?”他说着这话,脸上就带着愤愤不平的神态来。

列云枫笑眯眯地看着这个伙计,忽然飞起一脚踹过去,那个伙计不假思索地一闪身,因为是毫无征兆地踢出这一脚,只要是会武功的人,都是自然而然地闪开,这是一种本能,闪过之后,那伙计有些发愣了,列云枫笑着又一脚踢了过去,那个伙计明显是打了个迟愣,可能在想着是不是要躲。

砰地一声,那个伙计痛叫了一声,被列云枫踢了出去,滚得好远,伏在地上,连连哀嚎,居然爬不起来了。

这下子楼上的人都把目光投了过来,有几个愤愤不平地就要站起来理论,还是被人强自按了下去。

那个伙计心中恨极,却依旧装腔作势爬着不起来,方才那下虽然痛的很,不过对于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这时楼下慢吞吞地上来一个人,他慢条斯理地道:“听说小王爷要找我,我就是病死了也得来啊。我们这种平民百姓,能见到小王爷,也是荣幸之至。”这个人长得平平,一部美髯倒是很显眼。

被踢趴下的伙计站了起来:“掌柜的,小的和小王爷解释了,可是……”他见这个掌柜的上来,也有些意外,心中不由得骂得要来你早来,害得老子白白挨了一脚,他也不敢确定这个掌柜的究竟要做什么打算,嘴上还得继续装着腔势。

那个掌柜的挥挥手,列云枫打量他一下:“阁下是……”他不认识这个人,可是听他的话茬儿,他是这里的掌柜,那么原来那个掌柜呢?

掌柜的笑道:“小王爷不是要见我嘛?”

从那个掌柜的一上来,贝小熙盯着掌柜的看,越看越眼熟,忽然大叫:“糟了,我们上当了,这个是那个人,面摊上的那个人!”

掌柜的呵呵大笑:“不错嘛,小兔崽子,老子不过粘了一把胡子,你居然还认得我?”他笑得跟个狐狸似的,十分得意。“列云枫,狗急了跳墙,兔子急了登鹰,你觉得天子脚下,我们绝对不可能冒这个风险?错了,错了,我们可等你好几天了,你怎么才来啊?”他说着一拍手,楼上的食客立时从桌子下边各拿兵刃,堵住窗口和楼梯口。

贝小熙气呼呼地道:“好啊,有帐一起算,你那个婆娘呢,也招呼吧!小爷今天一定把你们两个都剁成肉酱!”

掌柜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阴郁:“你们要是聪明的话,最好束手就擒,不然……”他说着眼角跳了一下,面目开始狰狞。

贝小熙按着剑柄就要出手,列云枫笑着拦住他:“贝师兄忙什么,看戏看压轴,主角还没出场呢。”

掌柜的阴笑道:“列云枫,你别自抬身价了,我们王爷怎么可能出面来收拾你?”

列云枫大笑:“王爷?别告诉我,你们是广平郡王孟而修的人!”

掌柜的还未说话,人群里边有人怒道:“费什么话,动手吧!”他一招呼,所有楼上的人一拥而上。

楼里,寒光四起。

作者有话要说:写了很久,发现我是够笨的一个人,也不意外啊,反正听到的脑筋急转弯题,我是永远答不出来的那个。不为什么,因为脑筋不会转弯,一直是从南通到北,从西通到东。我的映象是片断的,蒙太奇一样,一片后仍是一片,好像连续,也好像无关,你喜欢怎么想都可以。

读书,音乐,写字,呆掉。

人人皆有八字,我的八字就是这八个字,所以我的命也不用算了。

惊涛暗涌拍岸来

刀剑光影纵横,杀气腾腾,楼上的人毫不留情,出手皆是决绝。

林瑜和列云枫都没有携带兵刃,和这些人打起来,未免有些吃亏,只是贝小熙仗着一把剑,横冲直撞,毫无章法地和他们拼命。林瑜的武功比他们两个好得多,既然对方拼了命,他也毫不客气,掌风过去,中着扑地呻吟。列云枫的武功虽然不是上乘,轻功却是不错,他打不倒别人,别人也打不到他,现比之下,还是贝小熙有些吃紧,别看他手中拿着长剑,反而成了累赘,碍着自己的手脚,气得贝小熙不时大叫。

掌柜的显然很是生气,这些人不听他的命令,他铁青着脸:“你们,你们”

先前说话的人翻了下怪眼:“赵老七,你磨蹭什么?主子可交待了,这里是京城,要速战速决!兄弟们,抓住那个那剑的小子,其他的两个,杀无赦。”

看来这个人的身份地位,应该比这个掌柜的赵老七要高一些,那些人看看赵老七,还是跟着这个说话的人继续拼命。

贝小熙气道肚皮要炸了,上次在面摊上,这个赵老七和他的老婆就要捉他,在天合客栈,他们伙同那个蒙面人抓他,自己怎么得罪了这些人,明明都没有见过面,为什么要抓自己?他的功夫差了些,打得难免有些吃力,好在那些人显然要活捉他,所以对他手下留着情面。饶是这样,贝小熙还是岌岌可危。贝小熙又是气又是急,大叫着:“林瑜,你再不快过来,我要完蛋了。”

听他叫着,林瑜也着急,奈何有十来个人死缠着他,把他跟贝小熙隔得好远,他想过去,一时半刻还摆不脱那些人,心中一急,下了杀手,砰的一声,一掌打在一个人的心口,那人惨叫一声,飞出撞到墙上,然后摔倒在地,四肢抽搐,口中喷出一口血来,双眼翻了翻,就没了动静,也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晕了。那些进攻的人倒是没有什么反应,林瑜反而一阵恶心,自从他跟着澹台玄习武后,和别人打斗都是有限,除了去白云观送个信儿,基本上都是呆在藏龙山,平时只有和师父、师兄过过招,从来没有跑到江湖中和人打斗,所以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武功到底如何,和人斗时,自己先有些怯意,现下一掌打得那人倒地不动,看情形好似死了一样,他自己脸色有些苍白,感觉到阵阵的恶心。

列云枫在一旁看到了贝小熙的困境,心中骂他够笨,这些人,分明是冲着贝小熙来的,动手之际,留足了情面,贝小熙还碍手碍脚地打不开,真是气死他了,现在居然向林瑜求救,岂不是分了林瑜的神?因此一边打一边笑:“贝小熙,他们是受人指示的一群狗,让咬谁就咬谁,你和他们留什么情?要是被这些狗捉了去,你可是生不如死,说不定,近朱者赤,近狗者吠,小心你自己也会成狗,回来咬我们。”

本来就是手忙脚乱的贝小熙,看着林瑜一时脱不开手,自己很是着急,列云枫却在那边笑话自己,更是气极败坏:“列云枫,你不帮我还骂我,我要是变成了狗,一定咬死你。”他心中有气,剑法更乱,简直就是乱砍一气,惹得身边围攻他的人无所适从。

列云枫又是气又是笑,这个贝小熙,笨的时候还真笨,自己在明明提醒他,既然那些人是投鼠忌器,为什么不用上玄天玉碎的招式,反正有所顾忌的是对方,一旦拉起两败俱伤的架势,谁有顾忌谁就会输,他不明着说,就是怕对方有了防备就不容易得手了,谁知道贝小熙听不明白。

听的没明白,旁听的明白了,林瑜在那边招呼贝小熙:“师父交你的武功,你都还给师父了嘛?你天天都在练什么呢?这些不入流的家伙你都打不过,还敢向我们求救,小心回去师父揍你。”

听林瑜这么一说,贝小熙恍然大悟,想起了澹台玄前些天传授的玄天玉碎来,这套本是两败俱伤的内功心法,可以随心所欲地用于拳脚兵刃,其实不过也是个拼命的打法要诀,算是死里逃生的一种手段,人人皆是惜命者,一旦拼上了,可以活下来的那个,就是最敢拼的那个人。贝小熙虽然喜欢打架,可是不喜欢两败俱伤的打法,他活得好好的,为什么要用自己的命和别人去拼?他贝小熙的命可是千金不换,只是眼前形势所迫,贝小熙苦笑:“你们这帮疯狗,干嘛非要逼我?”他说着,暗中运气于剑,招式一换,门户大开,只攻不守,端的要玉石俱焚一样。贝小熙这套玄天玉碎的功夫学的功夫不长,可是一用上后,果然形势立变,主动全然在贝小熙的手上,那些人本来就是有着顾忌,不敢伤他,现在贝小熙状若疯狂拼命,手中之剑大开大阖,势不可挡。贝小熙见这个奏效,喜上眉梢,得意洋洋,那剑扫出去,刺过来,俱是凌厉非常。居然有两三个人,被贝小熙的长剑扫到,血流不止。

赵老七心中大急,他们的计划是速战速决,后边的院子里边,上等的好马都准备好了,只等办完了事儿,骑马就跑。本来他们是奉了上边的命令,在这里潜伏了好几天,就等着抓走列云枫,谁知道列云枫带了贝小熙来,同来的卓自澜却临时变了注意,要抓了贝小熙去,这些人本是他手下的人,可是卓自澜的身份地位比他高,所以他们不敢不听卓自澜的吩咐。

最可恨的是,卓自澜居然下令对林瑜和列云枫杀无赦,这个混帐东西,一点也不知道轻重,主子虽然在找贝小熙,可是列云枫不是比贝小熙更有用嘛?幸好他的手下们虽然不敢违抗卓自澜的命令,还是表面应承了,私下看赵老七的眼色形势。

赵老七一直在一旁观战,心中暗恨卓自澜扰乱了他的计划,这里是天子脚下,不能久做逗留,一会儿巡城的兵卒也该到了,他们不能再做停留,只怕这次打草惊蛇,下次再想找这么个机会,也是晚了。如果方才依着他的计划,现在早得手了,偏偏卓自澜多事,看看现下的情势,好像要功亏一篑,听外边已经有人马动静,赵老七大喝一声:“住手!”

他的喝声放了,听得噔噔的声音,很多衙役带着兵刃铁链,已然上了凤凰茶楼,为首的一个捕头打扮,是齐明德的手下,他认得列云枫,列云枫也认得他,这个捕头过来吆喝:“住手,统统给我住手,真是大胆包天的一伙儿刁民,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持械殴斗,还敢围攻小王爷,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他一边说着,一边给列云枫施礼:“你们这些刁民听着,下边已经有人马包围了这里,你们今天是插翅难飞,乖乖地束手就擒,免得受皮肉之苦!”

他所言非虚,外边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很多兵丁。

列云枫搓了搓手:“柳捕头,这些人不是刁民,他们自称是广平郡王孟大人的手下。”

柳捕头连连点头:“是,他们居然冒名顶替,诬陷孟大人,卑职一定把他们全都拿下。”

冷笑一下,列云枫道:“是冒名顶替,还是另有隐情,都得审讯完了才能判断吧?柳捕头是公门里边的老差官了,也如此刚愎武断?”他说着,冷厉的眼神盯着柳捕头,柳捕头的额头渗出汗来,羞愧万分,连连请罪。

列云枫不再理他,而是斜睨着赵老七:“兄台是束手就擒,还是做困兽犹斗?”

赵老七哼了一声,冷笑道:“列云枫,你不用得意,老子既然敢来,就不可能不留退路,老子今天还带了个人来,来人啊,把她带上来!”

随着他的命令,人群中有人过来,把楼上一角放着的一只竹箱子打开了,这只竹箱子很是普通,所以上楼的人根本没人留意它,就是看见了,只等是那位食客挑着的行李箱笼之类,或者店家放的箱子。

箱子一开,那人从里边连拉带拽地扯出一个女子,这个女子被反缚着双手,嘴上也勒着布条,头发蓬乱,被拉扯到赵老七身边,赵老七冷笑着:“列云枫,看看这个人是谁?”

那女子听到列云枫三个字,也转过脸,当她看见了列云枫时,又惊又喜,不停挣扎,列云枫一见是她,也有些意外。

赵老七冷笑:“怎么样?很意外是吧?这叫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列云枫,不要说这个女人你不认识!”

那个女子眼泪汪汪,眼睛紧紧盯着列云枫,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看上去又害怕又着急。

见到她的第一眼,列云枫就认了出来。这个女子姓秦,是翰林庶吉士秦冬的女儿秦碧瑶。秦冬官职不高,又在清水衙门,只靠着薪俸过日子,家境清寒。秦冬的夫人常年卧病,有次秦夫人听人举荐,秦夫人在儿子秦冠玉的陪同下,去了无奈何庐,正巧列云枫也在,当日秦思思心情大好,才打破了不轻易给官宦内眷治病的习例,妙手施针,又抓了几副药。几日后,秦夫人多年的旧疾居然有了起色。

等这个秦夫人,又吃了一个月的药,病根虽然未除,精神却越来越好了,病况也渐渐减轻,秦冬自然是大喜过望,亲自带着全家人过了拜谢,连女儿秦碧瑶也带了来。

秦思思见碧瑶和女儿云怜年龄相仿,一样的乖巧温柔,想想女儿云怜如果活着,也是这般大了,心中又伤感又喜欢,那个秦碧瑶虽然不是深宅大户的千金小姐,平日也是深居简出,读书抚琴,做些针黹女红打分时光,哪里见过想秦思思这样的女子,一见之下,惊为天人。每次秦冠玉来无奈何庐抓药,秦碧瑶都磨着前来,秦冠玉耐不了妹妹的纠缠,有时候也带她过去。

列云枫就是在秦思思那里认识的秦碧瑶,只是赵老七居然将她捉了来要挟自己,不知道秦碧瑶怎么会落入他们手中。

赵老七见列云枫无语,又拽了一把秦碧瑶的头发,恶狠狠地:“怎么?小王爷见到了心上人,连话都不会说了吗?”

列云枫也笑:“兄台为人做事,果然高人一等,竟然弄来个莫明其妙的姑娘,”他十分好笑地看着赵老七:“兄台的意思,不会是用这个姑娘来要挟我吧?”

寒光一闪,赵老七听了,脸上的肌肉蹦了蹦,然后解下自己的一对精钢判官笔,一支对准了秦碧瑶的咽喉:“少废话,这小妞儿三天两头派人去你们府上,你不认识?老子亲眼看见过你和这个小妞儿并肩骑马,眉来眼去……”

听着赵老七越说越要出格,列云枫忙打断他:“说到底,兄台不就是想讨条活路吗?也用不到信口雌黄,诋毁这位姑娘的清誉。我认不认识她都无关紧要,任何一个平民百姓的命,都比你们这些人值钱,”他说到这儿,眼波一转,又笑了“只是,一命换一命,我只能放你们当中的一个人走,不知道老兄你打算用谁来换?”

在场的人表情立时怪异起来,他们现在陷入重重包围之中,要冲出去,少不了殊死一搏,现在列云枫答应要放一个人走,明知道这个答应极有可能是个圈套,可是听到的人还是不能不动心。

别人还强自惹着,卓自澜几步上来,手中的鬼头刀一晃,闪着寒光,就要过去抢人。

事情明儿摆着呢,秦碧瑶在谁的手里,谁就有资本和列云枫谈条件。赵老七气得大骂:“卓自澜,你这个王八蛋,这小子明明在离间我们,你心让鬼迷了?这个也信?”他这一喊,卓自澜忧郁了一下,赵老七双眼喷火“我们的命是主人给的,当初发过了誓,生死都不能叛离,不然死无葬身之地!走就一块走,死就一块死!谁要是敢临阵给老子倒戈,赵老七先宰了他喂狗!”

列云枫满眼嘲讽:“八千弟子今何在?五百壮士慕田公。赵老七,你还真当你自己是英雄?”

田公乃是田横,原是齐国的贵族,在西汉统一后,田横由于杀了刘邦的重臣郦食其,十分害怕刘邦的报复,就跑到了海州东海县一岛上据守,跟从者有五百余人。刘邦知其在齐人中威望甚高,就派人招降,也许是为了让部下免遭屠戮,田横仅带两名从客翻山越岭来见刘邦。当通过轘辕古关后,在距离洛阳仅三十里的地方时,拔剑自杀,两名随从将田横的人头献上,刘邦封了两名随从的官职,并为田横修墓,下葬之日,两名随从也自刎殉主。更悲壮者,远在海岛上的五百壮士得到消息后,也都拔剑自尽。当时场面之酷烈,无法以言语形容。所以这段故事,虽然在民间传颂很久,却没有一个画师能画的出来当时的场面。

赵老七听得眼皮一跳:“男子汉,大丈夫,头可断,血可流,大不了和你这个心上的小妞儿同归于尽。”他说着判官笔一紧,点破了秦碧瑶的粉颈,一丝殷红的血渗了出来,秦碧瑶吓得几乎晕了过去。

列云枫微笑:“好,兄台既然愿意杀身成仁,小弟焉能有不成全之理?”

一听这话,赵老七忙喝道:“等等,列云枫,你真的不顾这小妞儿的性命了吗?老子没时间和你绕弯子,一句话,我把这小妞儿给你,你把贝小熙给我,我带着贝小熙立马走人,不然,我们这些人拼个鱼死网破,你们也讨不到什么便宜!”

他话音未落,楼上又上来好多举着强弓硬弩的兵丁,原来是巡城的陈游击得了信报后,带着弓弩队前来,这强弓硬弩一架上,楼上随着赵老七来的人,心中也开始惶然了,他们的武功再好,现在也是在对方的包围之中,一旦箭如雨发,想冲出去,不是容易的事情。神仙难躲一阵风,看着眼前的架势,连赵老七都有些皱眉了。

列云枫用极为好笑的神情看着赵老七:“我为什么要用自家的兄弟,来换你手上不相干的女人?况且现在你们是我网中之鱼,凭什么和我谈条件?还是小爷我给你们最后一个机会,她一条命,换你们谁的一条命,想活着出去的,把她给我送过来!”他说到最后,已然成竹在胸,好像赵老七等一干人,都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见手下的人蠢蠢欲动了,赵老七大喝:“别信他胡言乱语,好,列云枫,你不稀罕,我就宰了她!”他的眼中爆出红线,卓自澜纵身过去,立着就是一刀劈去,赵老七见卓自澜来势汹汹,也不敢怠慢,况且这卓自澜的功夫本来就比他略胜一筹,只因为卓自澜为人反复无常,才没得到重用,还被编排在赵老七的手下,卓自澜自然是从心中对他又是嫉恨又是不服气。

两人一交手,自然撕破了脸皮,又都怕伤了秦碧瑶,赵老七顺势把秦碧瑶一推,与卓自澜打在一处。

事情发生在霎那之间,列云枫纵身过去,他的轻功原就是不错,现在蓄力已久,如箭在弦,这一发之势比平时疾快得多,眨眼间晃到了秦碧瑶的身边,拽住秦碧瑶就往回跑,身后七八柄长剑一起刺来,列云枫还来不及回身,听得身后一片叮当之声不绝于耳,原来是林瑜看他飞身过去,也猜到列云枫救人之意,所以跟了过来。

方才列云枫是漫不经心,可是那眼神左飘右闪地看着路线,林瑜全然看在眼中。这些日子相处,林瑜情知列云枫惯于口是心非,明明要去救人,偏偏到了嘴上就是另一个样子了。

等到秦碧瑶被列云枫带了回来,赵老七和卓自澜还打得难解难分,列云枫一示意,和林瑜贝小熙都退到弓弩阵势之后,列云枫大笑:“喂,你们这场狗咬狗的戏,也演得差不多了,小爷没兴趣再看了,小爷数三声,如果你们再不放下兵刃,可就变成刺猬了!一、二……”

他喊道二的时候,赵老七大喝一声,飞身就要扑过来刺列云枫,他身体停在空中,猛地一僵,惨叫一声,摔了下来,背后插着一把明晃晃的鬼头刀,原来是卓自澜偷袭暗算了他,赵老七躺在地上,瞪着眼睛:“卓自澜,你,你……”话犹未尽,头一歪,没了气息。

卓自澜举着双手,一脸是笑:“小王爷,小王爷,我叫卓自澜,我是被他们逼着来的,小人愿意弃暗投明,求小王爷给条生路。那个,小人的武功又好,忠心耿耿,一定随着小王爷鞍前马后,为小王爷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列云枫斜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好啊,你如果愿意跟着我,先随着柳捕头去吧。”他心中最鄙弃这样反复无常一脸谄媚的人,不过这个人应该有用,能从他口中套出东西来。

解下了勒着的布条,秦碧瑶呜咽地哭了起来,想是受了惊吓和委屈,她哭得特别可怜。列云枫笑着安慰:“好了,秦姐姐,现在没有事儿了,我送你回去。”

回去?

一听回去,秦碧瑶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枫儿,我不能回去,我回去了就是死路一条!”她声音虽然柔软,神情却是坚决无比。

看这情状,应该是有事儿,列云枫柔声道:“秦姐姐,出了什么事儿了?”

他不问还好,一问下去,秦碧瑶哭得更是凄凄惨惨,哽咽难抬。 作者有话要说:我还是很喜欢妖精的,那些美丽的散发着妩媚芳香的妖精们,那些我行我素孤芳自赏的妖精们,那些活色生香桀骜狷狂的妖精们,她们在苦闷的惨淡的六道之外折腾出一个妖精的世界,色彩缤纷给世人看。

寒夜客来茶当酒

武。

列龙川一边听列云枫的讲述,一边在写这个武字,神情淡定,气定神闲。

出了凤凰茶楼,林瑜也陪着过来,方才在凤凰茶楼,列云枫谈笑自如的样子,让林瑜心中油然感叹,他更佩服的是列云枫劝慰别人的本事,那个娇美温柔的秦碧瑶本来哭得梨花带雨,然后列云枫带她到了一旁,别人都识趣地回避,也不知道列云枫和秦碧瑶说了些什么话,只见秦碧瑶先是止住了哭泣,然后慢慢转悲为喜。因为牵涉到被劫持一案,列云枫他们先陪着秦碧瑶去了府衙,讲述了事情的经过后,齐明德派人将秦碧瑶送走。

秦碧瑶临上车时,回头看了列云枫一眼,那一眼意味深长,有些依依不舍。

最是离别无限意,回眸一笑映桃腮。

林瑜心中怅然若失,现在看看列龙川,又有些出神。 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林容达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列龙川只是说自己长得很像母亲寿容公主,对于生父林容达很少提及。林瑜隐隐感觉到,列龙川对林容达的为人好像极为不屑。可是林瑜宁愿相信列龙川不提父亲的缘故是因为另有隐衷。哪个孩子不希望自己的父亲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听得列龙川淡淡地:“那座茶楼搜查了吗?”

列云枫点头:“柳捕头带着人搜过了,不过,什么也没有,就是敷衍地搜了搜。”

列龙川笑:“疾风一过草低伏,该现形的也都该亮亮相了。”

列云枫也笑了:“枫儿也觉得什么也没有就对了,他若是搜了出来才怪了呢。”

放下笔,看着那个武字,列龙川道:“总是有人为我们探路,你安排了吗?”

列云枫摇头:“这件事不是儿戏,枫儿无职,爹爹手下的人,枫儿怎么敢去调动,那是违反国法军规的事情,”他说了又一笑“估计就是枫儿糊涂了去调动,他们也不会听我的命令。”

列龙川微笑:“那么,那个秦大人的女儿呢?她家里出了什么事儿?怎么会无法回家?”

提到了秦碧瑶,列云枫忽然脸上一红,有些窘色:“福祸相依,看她怎么想了啊,其实也是喜事,她经人举荐,要入宫选妃。”

入宫选妃,林瑜听到这四个字,不由得怅然一叹,对于有资格迈进皇宫大内的女孩子来说,该是什么样的心境?只怕大多数人是一入宫门深似海,有几个三千宠爱在一身?秦碧瑶想来也是害怕从此割断红尘,囚于那个金壁辉煌的囹圄吧?如果是因此而恐惧,这个秦碧瑶也是有见识、不慕虚荣的女孩子。

列龙川皱下眉:“举荐?”他想起来那副织绣“孟而修举荐的吗?”他见列云枫点头,脸上便露出了淡淡的笑容来“那个老狐狸凡事都缩着头,没想出招,先思退路,就这个藏头藏尾的多疑个性,自保尚可,要想做件大事,总是自己绊自己的脚。按照他平日的行事,决不会自己出头,现在居然肯了,他应该是忍不出,要破釜沉舟了。”

列云枫笑道:“孟而修举荐的时候,小师姐还在他府上,枫儿想,那个孟而修是打算用小师姐代替秦碧瑶入宫行事,小师姐如果代替了秦碧瑶,那位秦姑娘只怕现在已然没命了,也算她福大命大,阴差阳错,小师姐立刻了孟府。枫儿是可惜了孟而修,他安排的棋局也应该是步步为营,这招险棋该是考虑了很久了,谁知道最重要的一枚棋子现在丢了,到了这个份儿上,这盘棋再烂还得下,所以孟而修把秦碧瑶的父母家人都控制住了,逼着秦碧瑶缄口入宫,不然就要杀了她的全家。”

列龙川恩了一声:“秦大人也是朝中的命官,孟而修想控制他们,不可能抓了他们去郡王府,那样会惊动别人,应该是派了武林中人去秦家监视,你们在凤凰茶楼一闹腾,会有人通知孟而修,如果秦姑娘回府,孟而修怕夜长梦多,一定会灭口,枫儿,你把秦姑娘送去哪里了?”

列云枫道:“枫儿已经让齐明德把碧瑶姑娘送到姑姑哪里了,这件事只有齐明德知道,给他个胆子他也不敢外泄秘密,送秦姑娘去的人,暂时都扣在姑姑哪里,以防万一。”

林瑜先时尚在胡思乱想,现在听列云枫说的话,不由得怅然,看列云枫比自己还小一些呢,就这样心思缜密,做事周到,自己也一路跟着他,怎么都没注意列云枫安排的这些细节,现在回想起来,列云枫在齐明德的府衙里边,写了一张纸条给秦碧瑶,想来是告诉秦思思暂时扣押送秦碧瑶去无奈何庐的衙役了,列云枫附在齐明德耳边说过几句话,齐明德连连点头,然后吩咐几个衙役跟着列云枫去送秦姑娘。当时列云枫让他们在府衙里边等,林瑜和贝小熙还交换了下眼色,以为列云枫和秦碧瑶有些秘密要说,不想让他们知道,才特意找个机会,谁知道列云枫是安排这些事情。

列龙川转眼看见林瑜在发呆,不动神色地走过去:“你在凤凰茶楼,有什么发现?”

一听列龙川问自己,林瑜有些瞠目结舌,他对列龙川又敬又怕,还特别紧张,他去凤凰茶楼,就是保护列云枫的安全,至于其他方面,他都没有去想,可是现在列龙川问了,他要是不回答出几句来,只怕列龙川会罚他,列龙川惩罚人的方式永远花样翻新,这几天林瑜已经被教训得连哭都不敢了。

列龙川微笑:“别告诉我,你什么都没注意,什么都没发现,这样的话我一句都不想听见,知道吗?”他虽然在笑,可是笑容里边有凌厉的光,审视着林瑜。

林瑜飞快地想着在凤凰茶楼里边发生的事儿,一边想一边支支吾吾地:“那个,那个赵老七,很奇怪,恩,他好像不是孟而修的人,虽然他言谈间给人的感觉好像是孟而修派来的,不过仔细想想,就算他是孟而修的人,也是趁机为别人卖命。”

列云枫马上接道:“不错,如果是孟而修的人,没有道理在大庭广众之下,仓惶动手,还要抓走贝小熙,要杀了我和林瑜,这么说,在他们眼中,贝小熙比我和林瑜重要,不管贝小熙身上有什么秘密,他对孟而修应该没有这么大的吸引力,上次贝小熙被抓后,孟而修不是还派人送去泉镇吗?如果贝小熙对他有用,还送去泉镇干什么?”他是怕林瑜接不上来,会被列龙川惩罚,所以特意提醒林瑜。

林瑜听了,马上道:“是,瑜儿觉得这些人都是纯粹的武林人士,他们要抓贝小熙,一定是另有目的,也许他们之中有人投到孟而修府中,可是,可是他们为什么会埋伏在凤凰酒楼?他们怎么知道枫儿会去凤凰酒楼?”

列龙川冷笑道:“看来都是那天,那个掌柜的几句话种下了祸根,让有心人听到了,知道枫儿一定会去,才在那里埋伏下来,也许,那天那个掌柜的几句话,也是有人授意才对,就是有意引枫儿前去。”

列云枫道:“爹爹,依我看,那个掌柜的应该是为人所迫,他说那几句话,能有什么大用处?不过是在爹爹面前架桥拨火,大不了害我多挨几下家法,要是为这样的目的,他又能得到什么好处?但是不管是哪个原因,枫儿估计,这个掌柜的现在应该凶多吉少了。”

列龙川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人不能无缘无故地失踪,我派人查过这个掌柜的,可是京城里边居然没有人认识他,他自称姓许,人们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只恍惚记得,这个掌柜是五年前来京城,顶了原来的铺面,经营起来。这样的人,看似特别平凡,可是越是这样,越是藏着秘密。许掌柜要找到,凤凰茶楼里边的秘密也要找到。”

林瑜道:“王爷,让瑜儿去探视茶楼里边的秘密吧,”

在列龙川冷厉的眼神下,林瑜特别不自在,列龙川自然看出来列云枫在给他解围,所以对林瑜很不满意,列龙川总骂自己武练了没用处,书读进狗肚子,成天唉声叹气一副欠扁的样子,今天虽然是忍着没骂他,可是林瑜感觉很困窘,于是脱口而出要去探楼。

忽~~

列龙川忽然打出一掌,直奔林瑜的面门,林瑜愣了一下,也不知道列龙川为什么要打他,可是也没敢躲,列龙川的手掌都要挨到林瑜的鼻子尖儿了,才稳稳地停住了。

列云枫哧地一笑:“爹爹别吓他了,从进了书房那刻起,林师兄就一直在哆嗦呢。”

脸上腾起微红,林瑜特别窘,列龙川哼了一声:“这点儿机变都没有,去探楼?还不一定谁探了谁去呢。淫词艳曲写得挺有功夫,可惜除了骗骗女孩子以为,也没什么用处。况且你连骗人也不会,却成了被骗的那个。”他这么一说,林瑜的脸有些发烧了。

列龙川道:“枫儿,那出戏准备得怎么样了?”

列云枫笑道:“万事具备,只欠东风。等我到了皇宫,见了汨罗姐姐,就准备妥当了。”

列龙川道:“戏班子不能进宫,她一个人能行吗?”

暼了林瑜一眼,列云枫胸有成竹:“戏班子不能进宫,我总能进宫去吧?我进宫去,带几个小厮总是可以啊。”

一听要进皇宫,林瑜眼前一亮,整个人都精神起来。

列龙川沉吟一下:“瑜儿,那个水瓜你吃了吗?”

点头,然后微笑,林瑜听到水瓜,脸红了以后,又有些喜悦,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了。列龙川道:“你要是进宫,一切要小心,知道吗?如果不是因为你是姐姐的骨血,我不会让你卷这场变故来,枫儿,外边的事儿,你不用管了,一切都布置妥当,你只要把那出《赵氏孤儿》安排安排,好请孟郡王看场好戏。”

列云枫答应着,然后又犹豫了一下:“爹爹,那个秦姑娘性情温婉,贞静淑德,而且知书达理,命格又是宜子旺夫,她……”

列龙川轻斥道:“枫儿,背后对个姑娘家评头论足,如此轻薄,讨打嘛?”他瞪了儿子一眼“混帐东西,她是要待选入宫的人,你不许从中生事。”

列云枫声音低低:“她现在入不了宫了。秦姐姐已经染了风寒,在姑姑哪里吃药呢。”

一怔之下,列龙川恍然,知道列云枫在耍什么心眼了。

小时候,列龙川膝下就这么一个儿子,所以一心要把儿子培养成十全十美的无暇男人,故而要求极严,沐紫珊和岑依露虽然也心痛儿子,但是都理解列龙川也是望子成龙,故而由着列龙川对列云枫严厉管教,也能忍了又忍。可是秦思思却无法忍着,她虽然已经不在列府,可是看列云枫实在辛苦,就偷偷给列云枫吃下研制的药丸,这个药丸有闭汗的作用,汗一闭体温就上升,脉紧而浮,和风寒发烧的症状极为相似,开始时,列龙川还真给骗到,后来看儿子三天两头地发烧,才发觉不对,结果列龙川逼问之下,列云枫说了实话。

现在为了这个秦姑娘,儿子一定是求了秦思思,给那个秦姑娘吃了药,然后发烧,装做染了风寒,宫里有规定,染了病的女子,不能入宫待选,现在离选妃还有些时日,先让秦姐姐‘病’一阵子,等到选妃的时候,形容憔悴,就是经过太医院的诊脉,也看不出来装的了。

列龙川冷哼了一声:“小时候你用这个法子来骗我,现在居然要骗……”他本来要说皇帝两个字,不过还是咽下了,这话万一传了出去,总是个麻烦,可恨儿子这样的法子都敢用。

看见父亲有些生气了,列云枫笑了一下,想缓和下父亲的怒气:“爹爹,那位秦姑娘芳心早已暗许……”他说了才半句,看父亲眼中带着薄怒,赶忙住口。

怒气在眼中停了停,转而散去,列龙川又慢慢走回书案,提起笔来,写那个武字,很淡然地:“不相干的事情,放下再说,你们去休息吧,我一会儿去找澹台先生单独谈些事情。枫儿,明天一早,你进宫去,给太后,皇上,皇后娘娘问安。过几日要给太子千岁庆满月了,我们府里也备了贺礼,明儿你先送去。”

列云枫和林瑜施礼出来,林瑜长出了口气,列云枫也长吁一声,然后又笑:“林师兄你也太丢人了吧?我爹爹又不是老虎,你紧张什么?”

林瑜也笑了笑:“是老虎就不怕了,我还能抡着拳头去打虎,再不济,打不过还能跑呢,可是你爹爹那么厉害,我连跑都跑不了。”

听林瑜也说了句玩笑,虽然不是很好笑,不过出自林瑜的口,实在是难得,列云枫自然是高兴,就非拉着林瑜回自己的屋子去,谁知道到了屋里,发现贝小熙也在。

烛影摇红,茶香满室。辛莲忙着斟茶蓄水,一桌子的点心干果,小丫鬟们在外边侍候着,有的困得前仰后合。列云枫也有些倦意,半靠在床上。可是贝小熙兴奋得很,手舞足蹈,说个不停。这可是他头一次在外边打架没挨打,而且又是头一次打架打得别人稀里哗啦,更过瘾的是他居然一个人和好多人打,以前他和人打架都是单挑。

这次回来以后,列云枫和师父澹台玄说起经过时,贝小熙还紧瞄着师父的神色,一直提心吊胆,谁知道澹台玄只是恩了一声,表示知道了,也没再说什么。贝小熙如获大赦,喜不自禁。

然后列云枫和林瑜去见列龙川了,半天才回来,没把贝小熙给憋死。他本来要和萧玉轩说话,萧玉轩听得心不在焉,贝小熙自然是无聊之极,干脆沿着小路到了这里,等到列云枫和林瑜回来,已然是黄昏时分。

他们都在这边儿吃了饭,贝小熙叽哩咕噜地说了好多话,还是没有从兴奋中平静下来,过去一下子坐到床上,搭着列云枫的肩头:“看不出来,你还真的够意气,为了我,都可以不管自己的心上人!”

看着贝小熙挤眉弄眼的促狭样子,列云枫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气,一把推开他:“和你说了多少遍了,秦碧瑶和我现在一点关系都没有。再告诉你,就算将来她和我们家有了什么关系,也是我们家和她的关系,还是和我没有你想的那些关系,明白了吗?”

列云枫瞪着贝小熙,恨他胡说八道,贝小熙显然听得一头雾水,列云枫方才的话跟绕口令似的,他自然没有听明白,直愣愣地望着列云枫,心中还想着方才列云枫的话,可是绕来绕去,实在头痛。

见贝小熙糊涂了,列云枫忍俊不住,笑个不停,贝小熙有些悻悻地:“列云枫,你笑个鬼!对,你是聪明,我比不上你。可是你懒得告诉我,也不用连说个话都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吧?不说就不说,有什么稀罕?还当别人是傻子?”

林瑜微微笑着:“小熙,别望风捕影地胡说,还是说点儿正经的事儿吧。”

贝小熙白了林瑜一眼:“林瑜,我看你是中了邪,我们可是从小玩到大,是光屁股的朋友!才来了王府几天,你对列云枫比对我好了,说句话都向着他?你是看人家是小王爷,想巴结巴结人家,还是坐几天牢就坐傻了?”贝小熙说话从来是心到口到,从来不会思考忖度,心里藏不住事儿,嘴里留不住话儿,一时气得要死,转眼就烟消云散。就是天被捅露了,到了贝小熙这儿,也就是一个窟窿而已。

林瑜也不理贝小熙的口无遮拦,问列云枫:“这些人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非要捉贝小熙?”

列云枫笑道:“他们是谁,有人知道,可是他就是不说,至于他们为什么要抓贝小熙,还真的有些奇怪。如果是抓你,倒是说得过去。”列云枫先前半句说得含蓄,林瑜知道指的是师父澹台玄,他们向澹台玄讲述经过时,澹台玄都没有太多的惊讶,只是偶尔点下头,表示知道了。

听他们提到抓自己的这件事儿,贝小熙也纳闷起来:“列云枫,你说说,他们为什么要抓我?”

列云枫笑道:“问我?我又不是想捉你的人,我怎么知道?”

贝小熙白了他一眼:“问你是因为我觉得你够聪明,要知道你这么说,我还不如让他们捉了去,到时候就彻底明白了。”他说话时有些负气。

列云枫大笑:“贝师兄这个法子果然妙极,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聪明的人都是大智若愚,果然不错。”

砰。

贝小熙一拳打去,列云枫向后一仰避开,贝小熙的拳头打在床壁上,震得生疼,不由得呲牙咧嘴。

林瑜过去拉起贝小熙,列云枫已经坐起来,笑个不停,林瑜道:“枫儿,别闹他了,小熙,问你一句话,你是愿意去打架还是去皇宫?”

打架?皇宫?

这两件不相关的事情,怎么会搅到一起去?

挠挠头,贝小熙茫然无措。

列云枫笑道:“又不是要你娶老婆,选来选去挑花了眼,你要喜欢打架呢,过两天就跟着师父去打架,要是想去皇宫看看呢,就跟着我们去皇宫。”

一听是跟着澹台玄去打架,贝小熙立时没了兴趣,要是在澹台玄跟前,打架还能打得过瘾吗?皇宫?贝小熙见过最繁华的地方,就得算是这个靖边王府了,皇宫会是什么样子?贝小熙听瓦肆里边说书的讲过,皇宫是王母娘娘住的瑶池一样,地上铺着金子,池子里淌着银子,连遮门的帘子都由珍珠穿成,打架的事儿虽然好玩,不过以后有的是机会,皇宫可不是随便能去的啊。

去皇宫!

贝小熙兴致勃勃地决定去皇宫看看,这么想着,更加的兴奋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很抱歉又来修改,实在是心中有,笔下无,很多恢宏的场面是我无法操纵的,只是结局太过匆忙,现在返回头来看看,有很多事情写得不如人意,我会尽我之力完善它。只是才书笔拙,奈之何,奈之何~~~

一泓秋水照人寒

一泓秋水照人寒

剑,凄寒若雪,透骨的冷,仿佛一泓被封冻的水,虽然流淌,却失去了自由。

这把剑,狭长而窄,刃口锋利,份量较轻,是女儿家用的剑,够轻盈灵便。紧挨着吞口的剑脊上,刻着“清露”两个篆字。

清露飞霜,本是可以合璧的雌雄双剑。现在留在这里的是清露剑,不知道飞霜剑在什么人手上。

剑光映得澹台梦的眼睛一片寒凉,她隐隐猜测着,那把飞霜剑的主人,会是什么样子。不过可以断定的是,飞霜剑不会在母亲手上。情绝缘断时,云真真把澹台盈都送了过来,母女连心,母亲连女儿都舍弃了,何必还留着一把触景生情的剑?

窗外是呜咽的风声,乌云遮空,漆黑如铁,屋子里没有任何的灯光,失眠的时候,澹台梦习惯独自守在暗夜里,紧紧抱着自己的双膝,蜷缩在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等着黎明时投射进来微红的曙光。

曙光投射进来的一瞬间,那种喜悦无法用语言形容,虽然快乐是那么短暂,眨眨眼睛就不见了,可是就算是须臾的快乐,只要能等到,总是值得。

起身,出剑,衣角飞扬,澹台梦在屋子里边转了几个圈子,剑宛如灵蛇,在手上活了一般,这剑,在暗夜里自己寂寞的闪动着冰冷的寒光。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可惜,没有明月,没有好酒,只有地上跟着飞转的影子。

收剑,剑和眼光还是一样的冰凉,澹台梦站在窗边,默然而立。她的身体已经无碍了,就一个人住在这间屋子里边。这间屋子光线昏暗,紧靠着靖边王府的后墙。屋子前边还种着竹子,夜风吹过,竹影摇曳,更有一股森然的冷意从帘栊中渗入屋子。

澹台盈方才来过了,高高兴兴地来看她,可是澹台盈走的时候撅着嘴,她知道妹妹为什么生气,她知道其实只要哄哄澹台盈,那个小丫头一定会破涕为笑,可是,她做不到。也许,让盈儿一直恨着她,有什么不好?

叹息,化成晶莹的泪光,慢慢洇湿了澹台梦的眼眸,盈儿那个傻丫头始终学不会记恨,永远都是轻而易举地原谅别人。盈儿的天真,也许更是一种福份。

东坡先生不是曾经无限感慨地写道:人皆有子望聪明, 我被聪明误一生。唯愿孩儿愚且鲁, 无灾无难到公卿。

天生丽质会红颜薄命,才华横溢会命运乖舛,反是平平常常才能博得一份天长地久。聪明,未必是寿相。愚顿,也许是福泽。

举起剑,澹台梦的眼中动了杀机,她已然无恙了,就绝对不能放过孟而修。只要一想起那天的情形,澹台梦就如鲠在喉,这口气要是不出,她就永远解不开这个心结。

居然用那么卑鄙下流的手段,居然带着那种龌龊无耻的笑容,想想这些,澹台梦的心中就腾起无名之火,烧得五内俱焚。

生不如死,一定要让孟而修生不如死。

真正的折磨,不是杀了心中憎恨的那个人,杀了,就一了白了,无知无觉后,谁还能感知屈辱和疼痛呢?只有活着,苟延残喘地活着,无限屈辱地活着,想死都死不成的活着,还是最残酷的报复。

仓啷。

手动,剑动,寒光四溢。

下毒?她失去了一个机会,如果那天孟而修能凑到她的身前,哪怕是拉住她的衣袖,她的毒就能下到孟而修的身上。可是,孟而修连边儿也没沾到她,就被印无忧踢晕了。她当时的手中早扣了淬着毒药的牛毛银针,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既是孟而修对她动了不轨之心,她就要孟而修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打中她的是印别离,印别离那一掌打到她身上,她受了伤,他也就中了毒。不过以印别离的功力,一定会运气逼毒,她那天下的毒,伤不到印别离,顶多三五天后,就一切无恙了。

她想毒的不是印别离,所以药中的毒性不够烈,如果是想毒到印别离的话,一定要能让蜀中唐家都无法解的毒。这种毒,澹台梦还没有炼制出来。

毒,炼制不易。澹台梦喜欢独来独往,喜欢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边,就是不愿意有人闯入她的生活,父亲、妹妹都被隔在她的世界之外。

很多事情,澹台玄明明知道,却装着不知道,很多事情,澹台梦也明明知道,也装着还不知情,没有人戳破这层薄薄的隔膜,谁都怕一旦戳破了,结局无法掌控。

她喜欢歧黄之术,父亲也一直肯悉心教授,家学渊源本就是比别人起在高点,武功,是指不上父亲了,好不容易肯教她这个,澹台梦学得有些疯狂,执着到让澹台玄有些担忧。炼毒,父亲知不知道?知道了,怎么样?

澹台梦微微冷笑,父亲也许是知道吧?一想到父亲知道了也装做不知道,澹台梦的笑容就开始冷了。

下毒?如果下了毒,父亲应该猜出来是她下得手吧?不能让父亲轻易就看穿她,他一定不知道她心里是什么打算,不然的话,绝对不是现在这样的态度。

行刺?

一想到武功,澹台梦轻轻咬着嘴唇,守着金山去乞讨,父亲的绝世武功居然一招半式也不肯教给她,对她再娇纵宽容,又有什么用?如果她的武功,可以厉害到出入王府,如入无人之境,现在孟而修一定被挑断了手筋交筋,半死不活底躺在床上呻吟。

她最擅长的是下毒,最得意的是说谎,最纯熟的是一种可以敛精藏华的内功。

澹台梦~~

澹台梦自己轻轻招呼了一下自己的名字,带着淡淡忧伤,十五岁的生日,父亲澹台玄把这把清露剑送给了自己,这是自己一直想要的,她偷偷地抚摸过好多次。可是父亲真的送给她以后,澹台梦连瞧都不瞧一眼。没想到,这次上京,父亲把这把清露剑也带来了。

突儿~~

声音从镂云格子窗上传来,有个身影贴在窗子上,等澹台梦看清楚了,那个身影一闪,不见。

澹台梦毫不犹豫,拿着剑出去。

这个人显然是来找她,是福不是祸,澹台梦从来都不会怕事儿。

推开门,虽是六月,夜里的冷风,居然还是有些刺骨。院子里边没有一个人,可是澹台梦感觉到有人在,这个人到底藏在哪儿?

啪。

有一粒小小的石子,打在澹台梦的脚下,紧紧地贴着她的鞋尖,落点是如此之准,丝毫不差,这个人要是想杀她的话,应该易如反掌。

仰头,一片暗影里边,有一个人默然伫立。

纵身,等澹台梦上了房顶,那个人身形一晃,纵到了前边,澹台梦跟着他,那个人忽紧忽慢,身形不定,是在有意地等着澹台梦。

夜风渐紧,寒意更浓。

那人并没有走太远,就在一处庭院中落脚。这处庭院冷冷清清,好像很久没有人住了。这处庭院虽然不是特别的繁华,不过也是三进的房子,大门处一道油粉的影壁,斑驳黯淡,里边锁窗寂寂,花木凄迷,藓侵台阶,蛛网沾露。

那人停在天井里边,负着手。

澹台梦也站住,看清了那人的身形,一笑:“原来是你?邹前辈?”

那人没有回头,冷然道:“现在看清楚了,后悔了吗?”

澹台梦笑道:“人生不该有后悔二字,因为到了想后悔的时候,已经回天无力了。”

原来是邹断肠引了她来,怪道他不在王府里边下手,看来他想要的,不是她的性命,起码现在想要的不是她的命。只要事情不是到了无法转圜的地步,就会有法子解决。有人告诉过澹台梦一句话,她说:世上最厉害的功夫,就是刀架在脖子上时,依然能笑得出来,只要能笑,就能冷静,冷静才能自救,出了自己,别指望有人会忽然出现,施以援手。

邹断肠冷然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澹台梦?嘿嘿,云沧海?”他说着喋喋怪笑,笑得狰狞。

狰狞是种表情,让人感觉到可怖,可是表情能看得到,看得到的东西再恐怖也是有限,如果是听到的狰狞,却是另一番滋味。邹断肠笑得狰狞可怖,令人不寒而栗。

澹台梦微笑:“深夜相唤,邹前辈有何赐教?”

看着澹台梦坦然自若的样子,邹断肠有些不甘,他想看到的表情,绝对不是这样。

这就好像一只猫抓住了一只老鼠,它不想马上吃掉老鼠,而是喜欢戏弄一番,看看老鼠临死前的惊恐和无助,可是这猫发现老鼠居然丝毫不惧,心情自然不会舒畅。

邹断肠的心就是不畅快:“澹台梦,你要怪就怪你投错了胎,你错就错在姓了澹台!”

衣襟飘起,须发皆乍,邹断肠冷冷地笑着,就要痛下杀手,只要是玄天宗的弟子,只要是澹台家的血脉,他一个都不放过!

澹台梦感觉到了浓重的杀气,抽剑,剑光闪动,晶亮冰凉:“你不姓邹,你是滇西云家的人!”

上次在孟而修的大厅上,她为了证明自己是滇西云家的人,才清歌起舞,没想到邹断肠会那样反常地飞奔出去。事后澹台梦猜测,这个邹断肠一定和滇西云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如果他不是滇西云家的人,就是和滇西云家有着密切关系的人。没有人会把名字叫做邹断肠,这个名字和这个面罩下边,一定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邹断肠怒喝:“不许你们澹台家的人提到滇西云家,你们不配提到这四个字!”

澹台梦冷笑:“一个连容貌、名字都不敢露出来的人,更不配对别人指手画脚!邹断肠,一方面巾能遮挡得住什么?”

人最怕面对的就是自己无法弥补的缺陷,这个用面罩蒙着脸的人,在他的面罩后边,一定有着不能见光的秘密,这个秘密是一辈子的伤痛,不能看不能碰不能见光。

窥探别人秘密,绝对不是正人君子所为。

澹台梦在故意激怒邹断肠,她对此也是不屑,不过她更不屑正人君子的矫情。她没觉得自己是个君子,因为她从来都不是。

邹断肠的身子一震,其实见过他的人,都会好奇他的面具下面究竟藏着一张什么样的脸,可是慑于他的冷厉,没有人会这样讥讽他。

冷冷地,那双眼睛透出来杀气。

邹断肠哑着嗓子:“反正你也快要见到阎王,不妨才看看鬼长得什么样子!”

面巾飘落,邹断肠的脸终于露了出来。

勉勉强强,还算是一张脸吧,毕竟它长在邹断肠的脖项之上,还有脸的轮廓,还有依稀可辩的五官。这张脸,既然没有一寸光洁的皮肤,横七竖八,都是剑痕,疤痕是紫红色,暗暗的,丑陋而狰狞。这张脸,就好像是一块被跺得稀烂的肉,放在哪儿,验看着可以承受的最高极限。

澹台梦没有什么表情,因为她心里早有了准备,蒙着脸的人,若不是怕人认出他来,就是那面具下边是自己都不愿意面对的实现。

其实,也没什么,她见过更可怕的伤,鲜血淋漓那种,她也治疗过那样的人,往往救治完后,手上沾着的,都是黏黏的血,腥气几日不散。

邹断肠满眼的恨意怒火:“看够了吗?很好看吗?”

澹台梦淡然摇头:“不好看,剑痕分布的不够均匀,横七竖八,显得突兀,而且伤口有深有浅,下手的人明显腕力不够……”

大笑,笑声犹如哭声,在寂静的夜里边,听上去空空荡荡。

邹断肠狂笑着,宽大的衣袖飞舞,挟裹着冷厉的风声,向澹台梦袭来。他的声音颤抖,情绪激动,滇西云家,犹如一个死结,卡在他的身上。

挺剑,纵身,光动,影碎。

澹台梦的剑,邹断肠的衣袖,翻飞转圜,冷风和破空的声音,在荒凉的院子里边,飘移游走。

两个人过了十几招,澹台梦已然渐渐不支,无论从内力还是剑法上,她都不是邹断肠的对手,她只是寻找机会,下毒,逃跑。

邹断肠的武功果真厉害,风雨不透,要像对这样的高手下毒,本来就不是易事。不过人在狂喜和暴怒中,比较容易暴露出自己的弱点来。

邹断肠根本就没把澹台梦放在眼中,他没有立时制服她,就是要玩玩猫抓老鼠的游戏,杀死她,实在太便宜她了。

澹台梦的唇边终于露出一丝不经意的笑容来,狂喜和暴怒、轻敌,邹断肠终于给了她乘虚而入的机会。

幽幽地叹了口气,澹台梦的手上扣好了银针。

砰~~

邹断肠的身子忽然向后边纵了有三四尺,满脸的伤疤都跟着抽搐,身子挺了挺,眼中怒而疯狂。

有人隔空打了他一掌。

隔空十里,飞花伤人。

除了澹台玄,还能有谁一招之下,就击得退邹断肠。

凄厉的一声痛嘶,邹断肠见到了澹台玄,犹如见到了鬼,转身跃上了房顶,身形消失在夜色里边。

父亲居然来了。

澹台梦手中的银针悄然收回,额头上,细细的汗珠,疲惫的眼神。

澹台玄关切地:“梦儿,吓到了吗?”

澹台梦一手掩心,心有余悸似的,面白气若:“爹爹怎么来了?”

澹台玄看着她,他本来是去看看女儿的伤势如何,正好遇到邹断肠去叩窗,所以一路跟了来,以他的功夫,屏息凝神,邹断肠才没有发现澹台玄的追踪。澹台梦看上去那么娇柔怯柔,澹台玄心里微凉。

澹台玄顺手拿过澹台梦手中的清露剑:“回去吧,太晚了,你的身体刚刚渐愈,要照顾好自己。”他说着,眼中充满了关怀。

不问,澹台玄的态度就是避而不问。

不说,澹台梦的对策就是不问不说。

一笑,带着淡淡的甜,澹台梦一副乖巧听话的样子,在漆黑的夜里,被冷冷的夜风吹得支离破碎。

三生石上捣清砧

紫金熏笼,珍珠帘栊,牙床凤榻,粉壁椒墙。

富丽堂皇的坤宁宫,跳跃着的阳光,屏息侍立的丫鬟太监,典雅雍容的皇后,粉妆玉琢的婴儿,一副天上人间花团锦簇的富贵图。

富贵中是旖旎风光,还是惊涛骇浪,恐怕只有图中的人才可以彻砌地了解。

太子被裹在团花丝锦的襁褓里,明媚的阳光,勾勒着他美丽的轮廓,粉嘟嘟的脸庞,腮边的笑涡,眼睛清澈如水,纤尘不染,浓密而卷的睫毛,柔软微亮的绒毛,都透着甜美的奶香。

紫玉竹的摇篮,铺着锦衾玉枕,太子躺在里边,好奇地看着这个华丽的寝宫。

摇篮旁边放着好几个绣墩,德佑皇后列云惜和沐紫珊围着摇篮,沐紫珊一早带着列云枫进宫,送来一封贺礼,列云枫和栾汨罗在一起窃窃私语,沐紫珊听列龙川提过,这次列云枫进宫找栾汨罗有事儿,自己就先进来。 她此时坐在绣墩上,对面就是女儿德佑皇后列云惜,不同的是,德佑皇后列云惜坐的那只绣墩上罩着团凤牡丹的图案。她的眼光亦如明媚温暖的阳光,满眼爱怜地看着太子。

隔着好几重帘栊,宫女太监恭敬地侍立,悄无声息,他们不敢往这般探视,也听不清楚里边的交谈。皇后德佑列云惜没有摒退他们,而是在外间伺候着。

最危险的方法往往最安全,这样外间的情景一览无遗,而外间的人根本不知道里边谈些什么。

沐紫珊轻轻抚摸着太子滑腻如玉的脸,不胜感慨:“岁月蹉跎后,华发鬓边生。娘娘在襁褓之时,也是这般玉娃娃的模样,惹人爱怜。才十几年光景,娘娘承蒙圣恩,母仪天下,王爷和我都快到了知天命之年了。”

德佑皇后列云惜微微浅笑:“生老病死、成坏住空,谁能奈何?谁能改变?母亲何必为此感叹,徒添伤感呢?”

除了看着太子时,眼中有着丝缕不绝的慈爱和依恋外,德佑皇后列云惜是个连发怒都会恪守着风范礼仪的女人。

慈慧皇太后曾经对皇帝说过,古人皆云半部论语治天下,那么另半部论语就用来治理后宫,江山是皇帝的国,宫廷是皇帝的家,修身齐家才能治国平天下。娶了德佑皇后列云惜,就如同娶了另半部论语。慈慧皇太后说得虽然有些偏私在里边,可是那深宫之中,粉黛三千,德佑皇后列云惜虽是佳人,亦非此中翘楚,然深得帝心,无人可出其右。这样的人,也担的起半部论语,能让有心的人孜孜不倦地读下去。

沐紫珊无比疼惜地望着女儿,德佑皇后列云惜和枫儿同庚,正是豆蔻年华,无忧岁月,枫儿所担承的固然不少,但是枫儿还有父母可以依靠,还可以在父母跟前偶尔撒娇。可是德佑皇后列云惜就是一个人,在风急浪险的后宫里,从德妃到皇后,好像只逾越了贵妃这一品阶,然而后宫里边三千粉黛终其一生,也未必迈得过这一步,除了局中之人,寒凉冷暖谁能体会?

泪,潸然而落,习惯了驰骋沙场、拼杀血战,沐紫珊很少会掉眼泪。此时看着喜怒不行于色的女儿,看着粉嫩娇憨的外孙,沐紫珊的眼泪居然止不住,落如断珠。

这皇宫里边,无故落泪也是个忌讳,沐紫珊探着身子,为太子掩上蹬开的被角。泪,滑坠到太子的脸上,那个小小的婴儿被这冰凉的泪滴打中,眨眨眼睛,小嘴儿一咧,挥舞着紧握的拳头,委屈地哭起来。

太子一哭,反引得沐紫珊展颜一笑,轻轻地晃起了摇篮,德佑皇后列云惜用方香绫帕子,拭去那滴泪,柔声道:“詟儿乖,不哭了,男儿之泪不轻弹,男孩子要顶天立地,知道吗?”

沐紫珊有些埋怨:“他还这么小,娘娘就教他这个?是不是早了些?”

德佑皇后列云惜微笑道:“怎么会早?怀着詟儿的时候,已经为了他看了好多书了,都是万岁爷亲自为詟儿选定,詟儿虽然口不能言,这里边已经满腹经纶了。”她笑着轻抚太子的肚腹,淡淡的一句玩笑,却让沐紫珊感到了深重的伤感。

如果人生早有了宿命,拖延逃避都无济于事。躲,能躲到哪儿去?拖,能拖到何时?到头来怎么都逃不掉,还不如坦然面对。

知女莫若母。

德佑皇后列云惜虽然掩饰的好,可是她心里的苦,沐紫珊又怎能不知道?她最见不得女儿浑然无事的样子:“过些日子,皇上又该选妃……”话一出口,沐紫珊马上不说了,暗骂自己糊涂,这个话题岂不更是个逃不开的痛处。

德佑皇后列云惜笑道:“那些待选闺秀的卷宗,我已经筛选了一遍,万岁爷过了目,呈给太后娘娘了。毕竟帝王之恩泽,要泽被苍生,那帝王之雨露,自然要广施六宫。宫城之外,黎民安富,禁御之内,和乐熙宁,才是江山社稷之福。”她说得自自然然,微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枫儿偷偷向我求一个人,母亲可知道?”

沐紫珊微怔,心中有些诧异,枫儿去求德佑皇后列云惜?如果枫儿是有了心仪的女子,哪怕不跟岑依露说,也一定先告诉她。沐紫珊虽然是先皇的表妹,却是出身武林之家,对宫廷官场的那些规矩,多是不以为然。岑依露是正经大家出身,国公之女,言谈举止,从不越轨。就是偶尔玩笑,也极有分寸。列云枫从小有了什么事情,一般都是先来找她商量,讨了主意,然后去找秦思思,岑依露常常到最后才知道。

现在德佑皇后列云惜如此说,枫儿求人居然求到皇后这里,难道那个女子是待选的闺秀?德佑皇后列云惜的话外之意,是担心列云枫有了心仪的女子,须知列云枫的婚姻,哪里由得他自己做主?

沐紫珊笑道:“娘娘放心,枫儿是个明理的孩子,大事儿上从来不糊涂。”

听母亲说得胸有成竹,德佑皇后列云惜不再多说了。这时栾汨罗和列云枫已然进来,栾汨罗端着朱漆盘子,上边两碗百合莲子羹,清浅的甜味儿,立时飘散开来。

一时施过礼,栾汨罗将莲子羹先奉与德佑皇后德佑皇后列云惜,然后再奉与沐紫珊。

德佑皇后列云惜道:“汨罗,你过几日就出宫去了,也好好歇两日,来了这些日子,只绊在我这儿,实在委屈你了。”

栾汨罗笑道:“汨罗是山野之人,不懂礼数,要是乱走乱逛,万一犯了宫禁,会累及娘娘。”

碧绿的荷花卷叶小玉碗,里边羹色剔透,清香四溢,沐紫珊浅浅地喝了一口,甜而不腻,口齿留香。情不自禁地问:“这莲子羹,是你煮的?”

汨罗笑道:“都是家常的小意思,莲子羹润肺理气、清心安神,娘娘和王妃就当尝个鲜儿,别笑话汨罗才是。”

沐紫珊看着汨罗,看得她双颊泛红,有些窘意,看了一会儿,沐紫珊笑道:“枫儿果真没有骗我,你的确是个好姑娘。大方知理,应对得体。到我们列家的女子,容貌好不好还在其次,要紧的是心地品行,用老百姓的话来说,要上得厅堂,入得厨房。”

她一说,栾汨罗知道沐紫珊已然了解她的身份,脸颊虽然嫣然尚在,可是神情不再窘迫。

列云枫笑道:“大娘,方才汨罗姐姐敬的不过是碗莲子羹,又不是敬茶,还没到时候恭请您老人家唠叨我们列家的家规呢。”

沐紫珊一笑:“古人以茶代酒皆可,为什么我不能以羹代茶?只要心念情真,酒水茶汤有什么分别?”

淡淡的晕红褪去,栾汨罗笑靥盈盈:“王妃说得是,人贵情真,其余的不过是作给世人看的戏。”

列云枫笑道:“有时候就是需要一场好戏,等姐姐演完这场好戏,再演一场红鸾星动、佳偶天成的好戏。”

他方才已将那卷《赵氏孤儿》的戏词交给了栾汨罗,让栾汨罗着手去准备,《赵氏孤儿》里边,列云枫已经做了改动,这些改动无伤原来的剧情,看在别人眼里,也没有什么不妥之处,所谓演戏演给有心人看,只要孟而修看见了这出戏,这戏就有了意思。

德佑皇后听到列云枫这句玩笑,立时转了个话题:“你呀,别总笑别人,前几天皇上还和我谈起来,枫儿的年纪也到了成亲的时候了,皇上说等眼下的事情做完了,就向王爷要了你的八字去,皇上看了这么几年,心中已经有了比较中意的人了,枫儿,你看沁阳长公主和寿龄长公主,哪个更好?”德佑皇后说得似真似假,脸上也似笑非笑。

一听到自己的婚事,列云枫心骤然一凉后,怅然若失,不过这样的提议总在意料之中,沁阳长公主和寿龄长公主是慈懿皇太后的女儿,正经嫡出的公主,他猜着皇帝要为他选的多半也是这两位公主的其中一位。沁阳和寿龄,他都见过两次,还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容貌气度自然非凡,性情究竟如何,就不得而知。皇帝本来就有这样的打算,只是以前姐姐列云惜是德妃,慈懿皇太后的嫡女要选的驸马,一定要是朝中贵胄,慈懿皇太后虽然薨了,还有一帮当日的旧臣和亲戚,这些老臣总是墨守成规,时刻盯着礼法规矩,所以皇帝有这个心思,也就和列云惜说说而已。现在列云惜已经贵为六宫之主,安排这场婚事,那些旧臣应该不会有什么话说。

沐紫珊笑道:“怎么?枫儿也会不好意思吗?皇后娘娘心疼你,才偷偷探探你,你心里有什么,还用背着皇后娘娘嘛?”

浅浅一笑,德佑皇后道:“世家公子的规矩,没成亲以前,屋子里都得放一两个人侍候,王妃已经赐了两个人给你,眉儿和莲儿都是侍候过我,模样品行都不错。不过,正室没娶进门,纳妾却不行。”她脸上始终带着微笑,话里却在敲打列云枫。

听出姐姐话里的误会,方才入宫,先去的慈宁宫叩见太后,沐紫珊在那里耽搁了一会儿,列云枫先退了出来,到坤宁宫来,求姐姐想个法子,直接退了秦碧瑶。现在姐姐说这些,八成是误会自己看上秦碧瑶了。只是现在,不方便解释。只好含糊答应:“娘娘放心,枫儿虽然顽劣,还不敢忘记祖训规矩。”

话点到为止,德佑皇后不再深说,以列云枫的聪明,自然是应该明白了,说了一会儿无打紧的话,沐紫珊看出来列云枫有些心不在焉,猜他还有别的事情,只是现在不好意思马上就走,笑道:“枫儿,你先出去吧,我们娘几个有些体己话要说。”

列云枫应着,施礼告退,出了寝宫的门,陪着他们进宫的丫鬟小厮们都等在门外,一个个屏息而立,低头垂首。列云枫道:“你们在这儿等着侍候王妃回府,你,跟我来。”他一示意,有个小厮忙出来,列云枫在前边走,那小厮在后边跟着,直到出了坤宁宫,那小厮扶了扶压在额头的一把抓帽子,露出了脸庞,却是林瑜。

林瑜长出了一口气:“枫儿,我扮成这个样子,让人看见了怎么办?”

列云枫笑道:“让人看见了怕什么?何况这个皇宫里边,谁认识你?”

眉尖微皱,林瑜依然很担心地道:“可是皇上认识我,上次不是在御书房召见过吗?”

列云枫笑道:“走吧,哪里那么巧就遇见皇上,林师兄,错过了这次机会,你可再也见不到活的了,下次恐怕真的只能见到她的人头了。”

林瑜犹豫了一下:“枫儿,我知道你是在帮我,我虽然是江湖中人,可是也知道有些事情非同小可,如果为了我,连累到了你,我宁可不要去见她。”他说着又有些疑问“枫儿,[奇Qinkan.net书]我有些奇怪,王妃虽然没见过我,可是她怎么可能把个面生的小厮带进宫里?”

点点头,列云枫道:“你还很聪明,我也奇怪,为什么这么聪明的你会上那么大的一个当?好了,表哥,你不用左思右想,兄弟我做什么事情,从来都是运筹帷幄,有绝对的胜算。”他说着又笑“要想彻底地忘记一个人,就要当着她的面忘记她,聪明人,这个道理明白吗?”

林瑜恍然:“你是说,王妃是知道的?那王爷知道吗?”

列云枫长出了一口气:“大哥,你再罗唆,我叫侍卫们把你当成刺客,直接送到大内监牢了去好了,到时候你跟她就是他乡遇故知,也不会担心牵累到谁。”他的口气充满了戏谑。

林瑜也无法确定列云枫说的是真是假,列云枫也不再和他罗唆,在前边走,林瑜只得跟着,到了大内监牢的牢门口,有带刀的侍卫把守着,看他们过来,一个侍卫过来施礼:“小王爷,您今儿怎么逛到这儿来了?”

只是微微点下头,列云枫瞥了他一眼:“刘头儿当值啊?我们要进去办点事儿,开门!”他说话的口气一点儿也不客气,带着高高在上的傲气。

姓刘的侍卫满脸堆着笑:“小王爷,您也知道这里的规矩,无论提审人犯还是探监,都得有万岁爷的旨意……”

眉尖一挑,列云枫有些不悦:“刘福瑞,你的意思事我不懂规矩,糊涂到要你来提醒吗?”

他沉着脸,带着微怒,刘福瑞吓得连连作揖:“小王爷,您这么说,可折杀福瑞了,福瑞不是这个意思,指责所在,不敢有失,小王爷,您这是奉了万岁爷的口谕还是……”他满脸是笑地试探着,虽然也知道这个小王爷颇有手段势力,可是大内监牢是机密重地,里边关押着的都是不能见光的人犯,皇帝下过严令,没有圣旨,任何人都不准入内探监,要想提人,必须有皇帝的圣旨。

列云枫从怀中拿出一块玉牌,也不说话,在刘福瑞的眼前晃了晃,刘福瑞看了那玉牌,忙跪下叩头,这是皇帝御用之物,虽非印信权符,却是代表着如朕亲临的威严。刘福瑞在宫里当差多年了,焉能不认得这个。他一跪下,其他的侍卫也都跪下叩头,叩了头,刘福瑞忙起身,打开了牢门,躬身陪着列云枫和林瑜进来。

这大内监牢修在地下,前边就是一个门,出出入入都走不了别处,这地牢有三四丈深,里边的墙壁、牢房,都是重逾千斤的青条石堆砌而成,牢门也是一尺多厚的石头,扭动机括,才会吱吱地开启,人一旦被关进去,只怕变成了老鼠都逃不出去。

墙壁上挖着石槽,里边放着松香和灯油,刘福瑞忙拿出火折子,点了壁上的灯,刺鼻的松香味儿,摇曳入鬼火似的火光,让整个地牢显得更加阴森了。

刘福瑞陪笑道:“不知道小王爷要看谁啊?”

列云枫十分倨傲,也不理他,冲着林瑜道:“我懒得问女犯,哭哭啼啼,看见都晦气,你去问水清灵吧,我去问别人。”

他越是倨傲无礼,刘福瑞越是不敢怠慢,躬着身子先打开了女牢的门儿,这女牢在前边,里边关着的人也不算太多,门内有个桌子,桌子是铁铸的,上边还有一个铁柜,就直接焊死在铁桌子上边。女牢里边也有几个中年的女牢卒守着。见他们来了,跪下施礼。

刘福瑞问女牢头,水清灵关押的牢房,女牢头忙引路过去,打开了牢门,刘福瑞笑道:“这位爷,按照规矩,您要是进去问的话,这牢门还是要锁上,您问完了,可以按里边的一个铃当,我们再给您开门。”他也不知道林瑜的身份,但是列云枫带来的人,应该也有些来历,刘福瑞不敢深问,更不敢得罪。

牢门开了,一股朽腐的味道传了出来,令人作呕,里边昏暗,漆黑一片,女牢头点了盏油灯,一边皱眉一边喊:“里边的犯妇,滚起来,有位大人要审你。”她把油灯放在牢里墙壁上的凹槽中,大声呵斥。里边有人忙着答应,声音有些颤抖和沙哑,显然是怕得厉害。

列云枫拍拍林瑜的肩:“该问什么,你也知道,去吧。”

林瑜走了进去,后边的牢门就关上了,牢里边阴仄潮湿,那盏忽明忽暗的灯,照得里边更加惨淡。

适应了黑暗后,林瑜终于见到了水清灵,不由得吃了一惊。他也知道,落在这大牢里边的人,会受到非人的折磨,他在天牢里边没被折腾,还不是有列云枫暗中关照。所以他临来前,也有了心理的准备,然而一见之下,还是吓了一跳。

水清灵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本来花容玉貌的一个人,现在抖成一团,宛如濒死的小兽,无限地惶恐和绝望。原来脂光粉滑,欺霜压雪的面庞,如今黄暗粗糙,眼窝深陷,本来水灵灵的眼睛现在暗淡无光,身上的粗布囚服,肥大而肮脏,破烂不堪,勉勉强强能够遮体,上边破裂的地方,还有暗黑色的血渍,那是刑讯留下来的痕迹。

初见时,水清灵楚楚动人,优美如兰,现下却消瘦如柴,状如鬼魅。

两个人四目相对,水清灵看清楚是他,先是诧异,继而狂笑:“林公子,没想到你还记得我?我现在是阶下之囚,是待宰的羔羊,你满意了?开心了?好好看看吧,再过些时日,可就看不见了!”

林瑜看着她,好久才叹息一声,没有说话。

水清灵怒道:“滚!你不用假惺惺地叹气,我不用你来可怜!不用你笑话!”

林瑜还是无语,心中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对面这个女子,曾经温柔如水,曾经是他心中的离尘仙子,一生挚爱,可笑那不过是场骗局,人家是有夫之妇,将自己玩弄于股掌之间。知道真相后,水清灵的影子始终无法从他心里抹去。今日相见,没有想象中的那种痛,只是无限的惋惜。

水清灵挣扎着要起来,奈何手脚都被鹅卵粗的铁链锁着,动弹不得,就是没有这些束缚,她也没有力气伤人了。只是她受不了林瑜怜悯的眼光,她无力的挣扎,牵动了身上的伤,那都是遭受酷刑后,留下来的伤,也没有人给她敷药,处理伤口,现在身上很多伤口已经化脓、溃烂了。她脸上的表情痛苦不堪,彻骨的疼痛让她无法忍受,终于呻吟起来:“林瑜,是我害的你,你杀了我吧。”

林瑜摇头,叹息,本来有很多话要说,可是现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了,他从怀中拿出一卷东西,用荷叶包着,慢慢地走过去,蹲下:“我记得你喜欢吃云片糕,我来一趟,也不容易,别的东西也带不了,只拿了这个来。”他轻轻送到水清灵的嘴边,云片糕的香气冲入水清灵的鼻翼,她已经好久没吃过像样的东西了,牢中的饭,无法下咽,水清灵几次都要绝食,一死了之,奈何挨不过牢头的毒打,只有强咽下去,留着自己这口气。

水清灵的眼睛中都是恨意,林瑜坦然真诚,没有得意和轻蔑,这样的林瑜让她更加痛恨,她冷冷地,想拒绝送到嘴边的云片糕,可是终究抵挡不了那股久违的香气,一手抢过来,先咬了一口,满嘴的香浓甜美,林瑜就蹲在她身旁,默默看着她,水清灵感觉咽下去的云片糕噎在咽喉,泪,忽然流下。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落泪,泪就是止不住地滑落。

一个女人还有泪可留的时候,就还有一分让人牵挂的美丽。

水清灵一边哽咽一边道:“你,你杀了我吧,林瑜,求求你,如果你,你还念在我们相识一场,杀了我,这样的日子,我真的无法再挨下去。”她说着,泪落得更快了。

林瑜暗然道:“水姑娘,你,保重。”

绝望地笑,冰凉的泪,水清灵的脸扭曲着:“保重?苟延残喘地保重?林瑜,我只想死,我会被凌迟的,求求你,让我死得痛快些吧。”她双手死死抓住云片糕,好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没有尊严地哀求着,这也许是她最后的机会。

林瑜站了起来:“清灵,我会尽力。”

水清灵愕然:“尽力?林瑜,杀人也要尽力吗?其实杀人和简单。”

沉吟一下,林瑜道:“我不会杀你。”

“你不恨我?”

林瑜只是轻轻又叹了一声,没有回答,摇了摇壁上的铃当,牢门开了,林瑜没有回头走了出去,牢头把牢门锁了,列云枫没有来,他站在女牢的外边等,阵阵潮湿的寒气不时袭来,让人感觉到窒息。

等了好一会儿,列云枫笑着从另一边走出来,依旧是刘福瑞陪着,列云枫的手中拿着一卷纸,从纸的背面透出了墨迹,应该是刚刚写完,大约是审讯记录。林瑜忽然想起水清灵身上的刑伤,不知道列云枫会不是也用严刑,实在是太多血腥。

列云枫拿着那卷纸,拍了拍林瑜的肩头:“走吧!”刘福瑞在前边开着一道道的石门,终于走到大门口了,阳光格外刺眼地射进来,那感觉是恍如隔世。

等走了一段路,列云枫笑道:“见着了,怎么样?那个女人有没有感动得痛哭流涕?”

林瑜不答,反问道:“你去审谁了?”

列云枫把纸卷放入怀中:“哪里用我去审,他们几个见了我,恨不得把不知道的都说出来,不求留命,但求速死。他们也是江湖人,为什么非要当别人的走狗?难道江湖还不够大?还不够他们折腾?现在陷入这里,死都是奢求了。”

他说到这儿,没有笑,淡淡地有些伤感。

漫将愁肠化雪飞

丽日澄空,熏风欲醉。

午后,多云。

昨夜一场微雨,荼蘼已然谢尽,苍老了的枝蔓,一地憔损的花瓣,辊入尘埃,颜色枯槁。

澹台梦坐在荼蘼架下,翻着一卷唐诗。她坐在哪儿,微微垂着头,几缕秀发,轻轻垂在胸前。荼蘼的影子,印在她沉静如水的脸上,阳光在跳跃,影子也在跳跃,只有她安静得像一潭万古不波的水,被风儿轻轻吹皱,荡开层层涟漪后,又平静如初。

她的眼睛盯着诗卷,好像特别专注。一阵轻盈地脚步声由远及近,她头都未抬,就知道是妹妹来了。

一边走,手中一边把弄着东西,澹台盈满面笑容:“姐姐?你怎么又是一个人跑出来?”

澹台盈走过去,坐到澹台梦身边,摊开手,手掌里边是一个小小的不倒翁,泥塑的,鲜亮的彩绘,憨态可掬,一碰就左摇右晃,可是任你怎么弄也扳不倒。

那个小小的泥人,在澹台盈的手心儿,摇来要去,澹台盈的笑容和它相映成趣:“是不是很好玩吧?”她说着,又用手指拨弄那个不倒翁,忍不住咯咯地笑。

澹台梦扫了一眼,依旧看她的书。

澹台盈一把抢过了姐姐手中的书:“你一天到晚对着这些东西,不累吗?”她看了看书的封面“姐姐,这卷诗你都看了好几年了啊,是不是都该倒着背下来了,还看?”

澹台梦淡淡地:“那是我的事。”她神情冷淡,看也不看澹台盈。

已经习惯了姐姐的淡漠,澹台盈还是忍不住道:“昨天我生日,姐姐为什么又躲起来?连小师兄都给我过生日,还送我这个小东西,辛莲姐姐都又礼物送我,大家热热闹闹,玩得可开心了,可惜少了姐姐一个人。”

生日。

一丝冷冷地笑,在澹台梦的嘴角晕开,昨天是澹台盈的生日,她焉能不记得?只是没有等到想见的人,她在窗前呆呆站了一夜,心冷到彻底。现在妹妹提及,她神情更冷:“少了我,你们更开心,我去了,岂不大煞风景?”

澹台盈楞了下:“姐姐,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们大家是很开心,可是缺了你,就感觉少了什么,如果你也在,不是更好吗?”

沉默,澹台梦干脆一句话都不说了,澹台盈眼睛一红:“姐姐,我们从小没有娘,爹爹又是忙着他玄天宗的事情,他照顾师兄们的时间都比我们多,除了姐姐,我还有什么亲人,为什么你总是不理我,是不是我很讨厌?所以娘不要我,你也如此嫌弃我?”她说着话,泪水就止不住地往下落。

心头微微地有些酸楚,澹台梦还是漠然地从妹妹手中拿过那卷诗,淡淡地:“这个尘世间,颠倒梦想,虚妄痴缠,今生虽能相见,来世恐怕无缘,有情无情,有什么分别?你可以谁都不在意,也省得自寻烦恼?”

淡,冷到骨头的淡,澹台盈泪眼婆娑:“你说的,我听不懂,可是你是我姐姐,我不可能忘记。”

澹台梦淡然地:“你执着,是你自寻烦恼,为什么要累及到我?你忘不了,就当我死了。”她依然坐在哪儿,翻开那卷诗,看也不看澹台盈。

微微的哽咽,还有盈盈的泪眼,澹台盈默然而立,手中攥着那个小小的不倒翁,看着澹台梦悠然地翻着书,澹台盈咬着嘴唇,半晌才道:“姐姐你忙吧,我不打扰你了。”她说着低着头,任泪水簌簌而落,打湿了衣襟,然后转身离开。

繁花似锦,曲径通幽,走过去的却是暗然垂泪的女子。

澹台梦望着澹台盈转过竹林的身影,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你要看,就躲在一边看好了,叹什么气?”她的口气,充满了不屑。

她说着话,仍然是没有抬头,信手翻着书页,好像是自言自语。

荼蘼架后,慢慢地转过一个人,微微叹息:“以前听人说,女人总喜欢口是心非时,还不怎么相信,今天虽然看到了,却宁可没看到,伤了盈儿的心,难道你不心痛?小师姐,你何必自苦?”列云枫一边说话,一边走过来,他手中拿着把折扇,看打扮是要出门。

何必自苦?

这四个字,听到澹台梦心中不由得颤了几颤,可是她抬起眼来时,却不以为然,笑道:“小王爷,一个人怎么聪明都不会讨人厌,但要是自以为是的话,就会找讨人嫌。”她笑的时候,眉尖一挑,好像在嘲笑列云枫。

列云枫笑道:“那是我猜错了?难道是小师姐嫉妒盈儿妹妹?论容貌,小师姐也算漂亮,不过比盈儿就差了那么一点点,论人缘,盈儿就是纯真可爱,讨人喜欢,可是要论才情胆识,小师姐不知道强过盈儿多少倍,偏偏就不及小师妹那么有人缘,所以小师姐妒火中烧,才故意刁难盈儿?”他明知道不是这样,偏偏这么说,就是要激出澹台梦的话来,他不习惯这样漫不经心,冷淡无趣的澹台梦,他心里边,还是那个踏着满地月光而来的澹台梦,张扬犀利,光彩照人。

放下了诗卷,澹台梦嫣然一笑:“真正聪明的人,应该大智若愚,人人皆以为憨直可欺,人人皆被其所渔,拿出来卖弄的,从来都是小聪明,三国时那杨修又不是曹操的政敌对手,何以致死?”

听澹台梦嘲笑自己,列云枫也不生气,她肯反唇相讥,总是比那副事不关己、惜言如金的样子好得多。列云枫在手上转着折扇,笑道:“幸好我一点儿都不聪明,不然稀里糊涂地送了命,还不知道为什么呢。小师姐这样聪明,我有道难题,想请教小师姐。”

澹台梦笑道:“小王爷洞达世情,自然知道这世上的人,都是无利不起早,尤其是聪明的人,上苍垂青的那份天赋,白糟蹋了岂不可惜?请教二字,说得不能太轻巧了。”

叹口气,列云枫忽然有些感慨,谁说的和聪明人说话是一点就透,比较省心?现在他提了个话头,看澹台梦笑盈盈的样子,大约是猜出来他是真的有事,所以话里带话,在和他谈条件。他不知道澹台梦在想着什么,所以说话就得特别小心,这个聪明诡诈的小师姐,让列云枫多少有些紧张:“那天,你没有被迷药迷晕?”

澹台梦笑道:“我刚刚看了那么好看的一出戏,怎么舍得晕倒?你那些把戏,也就哄哄小女孩吧。”

提到那天的事情,列云枫微窘:“师父精于歧黄之术,小师姐好像也颇精此道吧?”

秋波漫转,澹台梦微笑:“你自己不是也望闻切问,似模似样?再不然,还有你师父可以求教,放着明师不问,可见是不能见光的难题了。我是市井之人,奇货可居,你要求教我,得舍出点东西来。”

列云枫没想到澹台梦说得如此直接,她猜出自己有事儿相询,居然不问根由先提条件,难道她会知道自己想问什么吗?不可能,就算澹台梦聪明绝顶,她又不是神仙,不可能洞彻先机。

见他迟愣着,澹台梦含笑道:“舍得,舍得,有舍才能得,你舍都不肯舍,还想得到什么?”

列云枫笑道:“世间的东西,原非世间人所有,你的我的,最后不一定是谁的,有什么舍不得?”他停了一下“如果有个人,活着很多余,可是杀了他又投鼠忌器,怎么办?”

盈盈一笑,澹台梦问道:“那这个人是人人愤而侧目,还是你看着他堵心?”

列云枫笑道:“这有什么分别?”

澹台梦道:“如果是犯了众怒,你架桥拨火就好了,让他们鹬蚌相争去,你做你的渔翁,”她忍不住又笑“如果是你看着人家难受,又无可奈何,杀不了他,自己去死好了。”

说着话,她嫣然一笑,也不理他,自己拿着那卷诗书,沿着来时的路,袅袅婷婷地走了。

站在当地,列云枫有些哭笑不得,他就奇怪澹台梦怎么可能知道他想问什么呢,原来是不过是戏弄他而已。一笑过后,却是一阵怅然,澹台梦没有和任何人谈起她遭遇了什么事情,她假装失去了一段记忆,她受了伤,中了烈性的药,可是她连亲生父亲都要隐瞒。

话语可以骗人,眼神无法骗人,方才澹台梦虽然对妹妹淡漠无情,可是她望着澹台盈远去的背影,眼中掠过的伤痛比泪光更伤人。

到底她口是心非为了什么?到底她心里藏着多少秘密?这是个他看不透的女孩子,隐隐地,列云枫感觉澹台梦就好像一场忽然闯入的梦,斑斓多彩、光怪陆离,他对这场梦充满了好奇。

赢了自己,难道能让她感到快乐吗?澹台梦临走时那嫣然一笑中,带着几分得意,列云枫一笑,如果这样也能让她感觉到快乐的话,都输她几次也无所谓。

他一边摇着折扇,一边往外走,后门那儿,小厮辰墨早等在那儿了,备好了一匹马。他要去无奈何庐,要是晚上,列云枫仗着自己的轻功,早飞奔了去,现在是青天白日,自然不方便在人家屋顶上乱闯,还是骑马快些。

牵着缰绳,列云枫懒懒地翻身上马,骑马、射箭、习字、武功,都是列龙川打仗前留下的功课,可惜他对这些都不算太有兴趣,他的原则,只要有一样比较精通些,其他的只要略知个皮毛,能胡弄得过去就行了,世上三百六十行,难道要行行都夺给状元回来吗?他也了解父亲是望子成龙,不过列云枫没有兴趣的事情,多半是一拖再拖,字还写了一些,别的功课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现在父亲是在忙着正事儿,没闲工夫考核他的功课,列云枫就根本没为了这些事儿发愁,今天因为要出去,让辰墨牵了马来,才想起这个事情,也只好自己对自己叹了口气。

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有那功夫还是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吧,都快短兵相接了,再磨枪能有什么用?

列云枫一个人也没带,自己催着马,一路往无奈何庐赶去。他一路走,一路想着要怎么样才能打动秦思思的心,无论两个人有什么样的恩怨,他们毕竟是曾经深深爱过,都是阴差阳错,才让他们成为陌路,这样彼此隔在天涯,永远都不能破镜重圆,其实,很多时候,只要情还在,只要见了面,许多事情就水到渠成了。

走到城门的时候,列云枫忽然勒住了马,他感觉有些蹊跷,因为身边三三两两走过去的人里边,有很多是武林中人。虽然这些人打扮成不同的样子,可是他们身上就是有种江湖气,而且身上有功夫的人,总会有些与众不同。

他下了马,装做在一个卖胭脂水粉、钗环罗帕的摊子前边挑东西,稍微观察了一下,果然有好几拨江湖人出了城,而且这些人出去后,就没有再进来。他们到了城门口的时候,都互此使个眼色,好像在约定什么。

列云枫好奇心起,京城中除了几处镖局,聚集武林人多一些的就是孟而修的广平郡王府,还有那个天合客栈了。这些人的打扮形容都不像是镖局里边的镖师趟子手,那他们只能来自孟府或者天合客栈了。列云枫心念一动,在摊上买了一块女子画眉用的青黛,一方素白的罗帕,然后用青黛在罗帕上密写了几行字,招手叫了个小孩子,给了他一些铜板,让他把写了字的帕子送去靖边王府。

列云枫躲在角落,又看了一会儿,那些江湖人中打扮的形形色色,有些还戴着斗笠,大大的斗笠压着半边脸,也看不太清楚斗笠下边的眉眼。他看看自己,因为今天打算去秦思思那里,所以特意穿了件很素净简单的衣衫,秦思思讨厌艳丽浮华的东西,他又踱到杂货摊前,买了一顶斗笠,也戴上了,不过没有兵刃,感觉少了点儿什么,他手中的折扇里边虽然有钢针,算是暗器,这里又没有买刀剑的铺面,他跟着几个江湖人,牵着马不紧不慢地走着。

走了一段时间,前边的人回头看了看他,其中一个站住了:“兄弟哪条道上的?”

列云枫压低了声音道:“江湖三尺浪,浪尖高浪谷深,都敬着龙王爷的眷顾。”

那人愣了楞,列云枫说的话,他没明白,但是一听就是江湖中的切口,他是江湖人,自然明白江湖的规矩,一般的人见了面,是要报门派宗师,如果见面先出切口,应该是有着严密组织的帮派,一种是大的帮派,说了切口就会让人知晓名号,一种恐怕别有居心,才有着诸多忌讳。

那人嘿嘿笑了笑:“小弟是长河帮的徐灿,这两个是我的师兄弟,兄台怎么称呼?”

列云枫抱拳笑道:“小弟姓秦。”

徐灿点头:“不知道秦兄是看好趣乐堂还是看好流沙帮?”

他们一边说一边走,徐灿好似无意闲谈,又像在套列云枫的话,列云枫心中暗笑,口中淡淡地:“小弟是初出江湖,不过替我们当家的看场热闹,小弟看徐兄英武昂藏,也是江湖中的前辈吧?愿听徐兄高见,不知道徐兄肯不肯赐教?”

轻描淡写间,列云枫把话儿又送了回去,还是不留痕迹,让人探不出什么底细来,徐灿嘿嘿的笑了两声:“秦兄客气了,我们长河帮和流沙帮一直是兄弟之盟,于情于理,都不可能支持趣乐堂,不过趣乐堂好像有了一个了不起的靠山,所以才这么急就要闪人。”

列云枫微笑着,含糊着答应。

前边是一片树林,已经聚集了好多的人,气氛十分紧张,列云枫跟着徐灿他们站在外边的位置,这场子里头,有个人站在中间,这个人铁青着脸,叉着腰,气鼓鼓地,见人们都围拢过来了,他开了口:“各位兄弟,你们给我胡德龙面子,我胡德龙就有什么说什么了,我们虽然门派不同,可是都发过誓言只要龙头令一出,就赴汤蹈火,万死不辞!现在龙头没有撤消他的龙头令,我们就不能离开广平郡王府,也不能离开天合客栈……”

一个尖利的声音笑道:“再不离开,就真的要跟着那个孟而修造反了,我可得到信儿了,那个孟而修在写手令呢,要调各路人马进京,我们跟着他混了怎么久,可都是为了龙头,还真的给孟而修去当棋子?”

胡德龙喝道:“赛诸葛,你们趣乐堂就是想半路撒手,知道你们傍上了靠山,你们背信弃义,就拉出你们的人好了,为什么还要把别人也蛊惑走?”

那个声音尖利的赛诸葛冷笑道:“事情明摆着,不是我小瞧在京城的弟兄,你看看咱们这些人,都是几流的货色?那些江湖上有名有万儿的,那个不在各地领着一批人马?到了现在还不让我们走,就是要牺牲了我们做戏给别人看。”

胡德龙面红耳赤:“龙头怎么会牺牲我们?我们又不是真的效命给那个姓孟的老家伙,不过龙头的命令还没到,我们就得坚持到最后,我姓胡的拼了这条命,也得拦着你们,回去!统统回去!该回孟府的回孟府,该回客栈的回客栈!”

列云枫听到这儿,又惊又喜,惊的是从这些人的只言片语中,好像孟而修府中的江湖人还有天合客栈里边的江湖人是有着联系的,这些人都听命于龙头,这个龙头不知道是什么人,只是听他们的口气,他们居然一直在利用孟而修做大自己,那么他们听命的那个龙头又有什么目的?

龙头,是江湖人?为什么一道龙头令,会有这么多人听命?难怪一直他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孟而修府里的那些江湖人都是没太大名气,武功也不是特别了得。

现在一群人有了分歧,趣乐堂的人要走,还带着很多人走,这个胡德龙来阻拦,看上去这个胡德龙傻傻的,应该是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的主儿,那个龙头如果有意利用孟而修,将自己的人都潜入孟而修在各地的部署,那么京城这块儿一定是按兵不动,好能稳住孟而修,如果骗到孟而修起了事,外边的人马到不了京城,孟而修就是孤家寡人,然后借着朝廷的刀,杀了孟而修。

可是趣乐堂的人投靠了谁?为什么会在关键的时候让他们撤人?那个靠山是在拆龙头的台?还是另有阴谋?

他在想着,那边火药味儿见浓,剑拔弩张,一触即发,胡德龙大喝一声,抽出背后的大砍刀:“少废话,今天有我胡德龙一口气在,你们一个都别想走!”

他话音微落,有个冰冷的女子声音:“那你就别喘这口气了!”

为他人作嫁衣裳

声音冰冷的女人,一般都不够漂亮,因为不漂亮,所以才把声音武装起来,也算是可以引入注目的一种手段。

这话是海无言说的,他每每酒喝到够多的时候,总会说些无聊的话,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其实心里想着的都只是一个人。

列云枫看见这个女人随着话音纵身到了胡德龙的对面,就想起来海无言的话。

这女人口气冰冷,一张脸也罩着寒霜,她也老,也不难看,应该说她是个二十三四岁的年轻女子,她的肌肤很白皙,嫩的仿佛可以掐出水来,一白遮百丑,她这份白净遮住了很多缺陷。其实她的眼睛也不算小,弯弯的眉,挺而直的鼻子,红润润的嘴唇,她长得比较普通,普通的年轻女人,手中的刀,闪着比她声音更寒的冷光。

胡德龙认识她,冷笑道:“公冶燕?看来你们长白派也打算跟着趣乐堂的屁股后边转了?”

公冶燕冷笑道:“胡德龙,好狗不挡道儿,凭你们流沙帮几个人,能拦得住我们吗?再不让道儿,别怪我不客气!”

赛诸葛也干笑着道:“就是嘛,胡兄,人各有志,不能强求,你们过你们的桥,我们走我们的路,咱们好歹也共处了很久,不要撕破了脸皮,不然日后再见面,该多尴尬啊?”

一阵阴晴不定的神情,泛在胡德龙的脸上,他咬着牙,怒喝:“费什么话!要想走,就得从胡某的尸体上踏过去!”

刀光一闪,公冶燕挥着烈烈寒光,整个罩向了胡德龙。见他们一动手,围观的人们也刀剑想象,一时刀光剑影,打得热闹。只是刀枪无眼,几招过去,就有人受伤,哀叫声,咒骂声,一时不绝于耳。

看见真的打了起来,列云枫便往后边躲,打架这种事情,他历来就不喜欢,看看这些人的功夫,大多数就是江湖中二流的角色,他也不放在眼里,可是列云枫很小心,这些二流的角色中,也许就藏着一流的高手,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好像有双眼睛在偷偷地盯着他,死死地那种盯法,能让人脊梁上渗出冷汗来。可是回过头来,却什么人也没有。

他心中想着,方才那孩子的信儿也该送到了,父亲列龙川接到信儿后,一会儿就会派人来,将这些人擒获,一定能掀出更大的秘密。只是,列云枫忽然感觉到孟而修很可怜,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难怪父亲说孟而修虽心思细密,可惜自保尚可,举事却难成功。他掌控不了兵马,就想利用江湖中人为他卖命,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个什么龙头将计就计,反而算计了他。

听这些人的言语,那个龙头好像察觉了朝廷已有动孟而修之意,他是如何得到这个消息?是暗中猜测还是他的人已经安插到朝中?可是要动孟而修这件事儿,皇帝和自己一直在悄悄地进行,他们两个都不可能泄漏出去,难道是齐明德?他有几个胆子敢泄漏这件事情?还有就是父母知道,现在父亲在处理此事,父亲为人处世更加谨慎严密,泄漏的可能也不大。

难道除了皇帝在计划除去孟而修的事情,还有别人在策划吗?皇宫之中,除了一国之君的皇帝,能策划此事的就是慈慧皇太后。慈慧皇太后深居简出,平时很少露面,列云枫也就见过她几次。那是一个美丽沉静的中年女子,高贵典雅,沉静如海,风平浪静时江天一色,澄清碧蓝,只怕一旦风急浪涌,就会掀起惊涛骇浪来。

内敛的男人沧桑睿智,内敛的女人深不可测。

如果是慈慧皇太后也参与了此事,她最终的目的是什么?

列云枫心中疑虑重重,忽然背后恶风袭来,直劈他的脑后,列云枫纵身闪开,回头看时,却是一个魁梧威猛的青年男子,赤红着脸,目带凶光,也不说话,连着三四刀都狠狠地劈想列云枫。列云枫没有带兵刃,手中那把折扇太轻了,那青年男子的刀特别沉重,飕飕地裹着冷风,所以只好左躲右闪。再见那青年男子好像凶神恶煞一样,刀刀都要取列云枫的性命。

几招过手,列云枫看着这个青年有些眼熟,可是一时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不过他确定这个青年一定是认识自己,而且一心要置自己于死地。

转眼间,两个人又过了十几招,列云枫只是躲闪避让,不免有些吃亏,他手中的折扇里边虽然有暗器,但是对付这个青年还用不到。那个青年男子见砍不到列云枫,气得把牙咬得咯咯直响,血贯瞳仁,奈何他功夫不济,拼了命也伤不到列云枫,不由得大吼:“掌门师叔,那个小贼在这儿!”

听他一声大吼,列云枫便知这个青年是有同伴在这里,自己没有兵刃,已经是有些吃亏了,况且他平日练武,本就有些懒惰,又缺少与人拆招对打的经验,以寡敌众,总是不妙。现在招呼一个师叔,一会儿再招呼师父师伯,师兄师弟,还有个了结?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想到此处,列云枫纵身就要开溜,哪知前边人影一晃,一个五旬左右的老者拦在前面,这老者手中也握着一把刀,看上去比那个青年男子的刀更重,他姜黄的一张脸,三绺儿长髯,一双鹰眼精光四射,死死地盯着列云枫:“嘿嘿,秦小爷,我们又见面了!”

见到这老者,列云枫心头一动,终于认出这两个人是谁了,脸色也不由得为之一变。

那个老者见状,嘿嘿冷笑:“看来秦小爷没有贵人多忘事儿,还记得我们鬼刀门的人,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姓秦的,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列云枫心中暗道不妙,现在人们还在混战,包不准鬼刀门还有其他的人在,万一让这老者再招呼过来,群起攻之,自己可就麻烦大了。

想到这儿,列云枫不动神色,笑道:“阎子清,你想杀我?以你的武功本来不算难事儿,可惜,你身边的那个人不答应!”他笑吟吟地用扇子一指那老者的左边。

那个叫阎子清的老者情不自禁地一扭头,列云枫手指一动,一篷钢针飞出来,那个青年男子见师叔出面和列云枫答话,虎视眈眈地站在一旁,准备伺机而动,忙大喊:“师叔,小心!”

阎子清听到师侄示警,回头已经来不及了,忙一矮身,就地一滚,避开了射来的钢针。那十几枚钢针破空而过,耳旁就听得“哎呦”之声,原来这钢针射中了旁边混战的人。

列云枫趁机大叫:“阎子清,你这把年纪了,怎么还用暗器伤人?”

被射中的人听了,回头时阎子清已经站了起来,也看向他,那人大怒,一剑就刺过来:“阎子清,你们鬼刀门欺人太甚!”

阎子清刚想开口说话,那个青年男子飞身过来,一刀磕开来人的宝剑,骂道:“你是瞎子?不会躲吗?敢对我师叔无礼,我把你大卸八块!”

那人听他这么说,更确定方才的暗器就是阎子清所发,两个人打斗在一处。

列云枫见状,转身就跑,几步纵到马旁,纵身上马,勒着缰绳,双腿一催,马儿飞快地跑起来。

可是刚刚跑出了林子,只见黑影从马旁一闪,刀风凌厉回旋。

噗~哧~

眼前红光四溅,幸亏列云枫还算机灵敏捷,飞身纵开,再看那匹马,咴咴地哀嘶几声,倒在了血泊之中,原来是方才那个老者阎子清一刀砍死了列云枫的走下之马。

冷冷地笑意,挂在阎子清的嘴角:“小子,落到我的手中,你就认命吧!”他说着,沉沉的一刀,横扫过去,刀上还有马的血迹,冷风中带着血腥气,列云枫闪过,那刀好像长了眼睛,立时旋风般又卷回来,如影随形,紧紧跟着列云枫转。

阎子清的刀,刀沉势猛,那一刀一刀,好似海上卷起了层层巨浪,一叠叠地向列云枫袭来,列云枫仗着轻功,在风尖浪谷里边打转,有些岌岌可危。

两个人也就过了有十五六招,列云枫感觉不妙,在阎子清的紧迫刀法的挟裹下,他的轻功有些无法施展,情急之下,列云枫想起来玄天玉碎、两败俱伤的打法来,可是这些天他都没有好好联系,想在可想用了,一时却想不起来开头那句导气引经的口诀是什么了。

情急之下,列云枫忽然喝道:“等等!”

阎子清一怔,住了手,冷笑道:“怎么?你还有什么遗言要交待?哼,阎某心地慈悲,愿意帮死人一个忙。”

列云枫喘了口气,心都要跳到喉咙了,脸上却笑吟吟地:“对了,你现在是阎掌门了,或者应该说,是死人帮了你一个忙吧?还是应该说,是你帮他们变成死人?”

嘴角抽搐了一下,阎子清冷笑:“小子,你死到临头,还在胡说什么?”

列云枫笑道:“我既然都要死了,自然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了!阎子清,当时解药我可给了你,可是你要像把这事儿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吧?”

阎子清怒喝:“少废话,就是你心肠歹毒,下毒害死了我的掌门师兄和我两位师侄,他们死得那么惨,这笔帐,鬼刀门也从来都没有忘记,现在你不敢认帐了?”

列云枫冷笑道:“毒是我下的没错,不过解药我也给了你,是你觊觎掌门之位,正好趁了这个机会,害死自己的师兄师侄,你们鬼刀门有了你这样的掌门,只怕离鬼门关也不远了!”

一阵冷冷的狞笑,阎子清脸色可怖:“可惜啊可惜,我们鬼刀门的人认定了你就是凶手,我们找不着你,就把帐算到你哥哥秦谦的头上,我们虽然没讨到什么便宜,可是秦谦的日子也不会好过到哪里去。”

听出他的话外之音,列云枫心中却不甚急。无论阎子清说的是真是假,以秦谦的武功、能力,都不是这个阎子清可以对抗,这个老头顶多是暗中捣乱而已,明刀明枪,给他几个胆子他也不敢直接找上秦谦去。

可是列云枫看出阎子清的险恶用心,分明想杀了自己好杀人灭口,那样就永远没有人知道当初的事情了。他一边和阎子清说着话拖延时间,一边暗中将淬了麻药的钢针装入扇子的机括中。本来秦思思是打算将各种下毒用毒的方法教授给列云枫,就是半路上出了毒死鬼刀门掌门那件事情,秦思思坚决不给他毒药,也坚决不许他碰毒,只是教给他如何用麻药蒙汗药之类的东西。

他一边拖延,一边嘲讽地笑着:“找我哥哥算帐?阎子清,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你敢吗?见了我哥哥,你还不是吓得跟条狗一样?到底是谁的记性不好呢?我怎么忘了跪在醉红楼里边把头都磕青了的那个,不知道是谁!”

一听提到往事的糗事,阎子清恼羞成怒,一刀如雷,劈空而来,列云枫刚想发针,只听当地一声,阎子清的刀好像被什么东西撞击到了,迸溅出一到火光,刀刃反卷,向后飞去,阎子清强自双手握着了刀,就地向后退了好几步,脸色变得铁青。

隔空十里,飞花杀人。

澹台玄已然悠然出现在列云枫的身边,负手而立,衣衫飘飘。

列云枫可没想到澹台玄会来,眉尖一喜:“师父?你怎么来了?”

澹台玄皱着眉:“我教过你的功夫为什么没用?这个人的刀法虽然还上得了台面,可是你要是用上了玄天玉碎的功夫,他也奈何不了你。”

脸上掠过一丝笑意,列云枫道:“我正在想用呢,那个心法口诀记起来不容易,用起来更难。”

澹台玄愕然了一下,微怒道:“你,你没记住?”

一看澹台玄要发脾气,列云枫笑道:“记住了,怎么能记不住,只是记住了是一回事儿,用起来是另外一回事儿……”

阎子清站稳了,也听见他们说的话,脸色变得一阵青一阵白,尴尬地笑了笑:“澹台先生,在下阎子清,是鬼刀门的掌门,在下久仰澹台先生大名,如雷贯耳……”

他话没说完,列云枫接到:“如雷贯耳?怎么没劈死你?想你这种欺师灭祖、无情无义的人,早该天打雷劈了。”

听列云枫在嘲笑他,阎子清居然装做听不见,依旧抱拳道:“澹台先生,不知道这位小爷和您是什么渊源?”

澹台玄看了列云枫一眼:“他是我徒弟,不知道劣徒哪里得罪了阎掌门?逼得阎掌门非要下毒手,一心除之而后快?我们都是江湖人,如果劣徒真的有错,老夫会给阎掌门一个交代!”

阎子清干笑了一声:“澹台先生,在下的师兄周子澜,想必先生是认识的?”

君子刀周子澜也是一位口碑不错的侠客,虽然武功无法和当今宗师泰斗相比,不过也是一方之杰。

澹台玄点头道:“老夫和周掌门有数面之缘,听说周掌门染病仙逝,本来是要去吊唁,实在老夫门中出了一些事情,分身乏术。”

阎子清抱拳道:“澹台先生,我师兄不是染病,是死在令徒之手!就是他,下毒害死了我的师兄,还有我两位师侄!他欠了我们鬼刀门三条人命!”他说着,一副怒发冲冠的样子,整个人都在颤抖,好像是伤心欲绝了,实际上是想向澹台玄劈出蓄力一刀。方才是猝不及防,他的刀才被澹台玄的指风磕飞了,他心中自然是不服,阎子清自觉练了一辈子的刀,连师兄师弟联手都不是他的对手,这几年,阎子清也约斗了好几个有名的人物,都是只赢不输,如果现在能偷袭成功,只要能伤到澹台玄,他阎子清的名声都会大震。

澹台玄眼中掠过一丝怒意,骂道:“畜生!”反手一掌,就打了过去。列云枫听到阎子清说那些话,就知道澹台玄会被激怒,眼见他一掌打过来,看见对面阎子清得意洋洋的神色,心中暗气:老家伙,让你笑!看小爷把你射成筛子!澹台玄的手掌也打过来了,他的手指也按动了折扇上的机关。

只听得嗖~~噗~~哎呦~~

再看阎子清,摔倒在地,哀叫连连。

他的刀,捏在澹台玄的两指间,澹台玄慢慢转身,淡然道:“阎掌门,当一个人把后背的所有空门都露出来时,说明他已经有了防备,而且空门太多的时候,反而没有了空门。”

看清楚了阎子清怎么抡刀劈来,可是列云枫没看清楚澹台玄怎么手腕一翻,本来要掴到他脸上的手忽然轻轻捏住了劈来的刀。

阎子清躺在地上,双臂无力地垂在一旁,好像是被震脱臼,不停地呻吟着:“你,你,你为什么防着我?”

列云枫也很奇怪,为什么澹台玄会对阎子清有防备?难道他早来了,听到了他们方才的谈话,才不会相信方才阎子清的话?

澹台玄淡然道:“因为你在说谎,老夫的徒弟虽然玩劣,却不会杀人,我们玄天宗的弟子,也绝对不会乱杀无辜!你也是一派掌门,却信口雌黄……”他说着摇摇头,十分轻蔑“阎子清,我不想追究今天的事情,希望下次再见到你时,你像个堂堂正正掌门的样子。”

列云枫笑道:“名不正,言不顺,他这个掌门本来就是顺手牵来,怎么能够做出堂堂正正的样?师父你不如发发慈悲,给他个痛快算了,也要让他良心发现,到了阴曹地府,去向他的师兄师侄们负荆请罪去。”

澹台玄不理他,转身就走,列云枫忙跟上,走了几步,才看见树林里边已经结束了混战,果然父亲的侍卫们已然来了,那些江湖人有些已经逃跑了,剩下的已然被俘,口中叫叫嚷嚷地吵骂着。

澹台玄站住:“周子澜是死于毒发?”

列云枫犹豫一下:“是,是我下的毒,可是我把解药给了阎子清了,谁知道他没有给他的师兄弟们服下去。”

澹台玄转身,眼光冷厉:“你为什么要给周子澜下毒?他惹到你什么了?”

感觉到澹台玄的怒意,列云枫避开他的眼光,没有回答。澹台玄冷然道:“周子澜颇有侠名,他有什么地方会得罪小王爷?”

列云枫脸上带着嘲弄的笑,不以为然地:“是啊,他颇有侠名,是个了不起的大侠客,可惜这个大侠客见了醉红楼的美人,也变成了不起的大嫖客了。”他话音未落,脸上挨了一掌,啪地一声打得很响,疼倒是不甚疼,列云枫也不意外,冷笑道“我就知道说了你也不信。”

澹台玄冷然道:“我为什么不信?”

一怔后,列云枫有些不悦:“如果你信了,干嘛还打人?”

澹台玄道:“人已经死了,有什么事情就明明白白地说,何必还刻薄人家?”

他说着话,有个侍卫过来,十分客气地抱拳:“澹台先生,那边的人都已经被擒了。”他抬眼看见不远处的阎子清“那个人?”

澹台玄道:“那个人也是。”

侍卫应了声,招呼两个人过来用绳子捆住了阎子清,又有侍卫们牵着马过来:“澹台先生,小王爷,此地不宜久留,这些人还要入监,请先生和小王爷上马。”

澹台玄和列云枫都上了马,见这么多人,澹台玄也不多说,催马飞驰,列云枫心中犹豫了再三,不知道这件事是不是该和澹台玄说清楚,看澹台玄的样子好像是在生气,如果要是说给他听,他会不会更生气?他不由得叹了口气,一催马赶上了澹台玄:“师父,那个周子澜是在……”

澹台玄打断他的话:“这里人多口杂,不要说了,”他的马明显慢了下来,和列云枫并着马头,脸色也缓和了很多“我知道,你不会无缘无故去伤人,这件事,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别提了。”

澹台玄说到最后一句话时,神情有些落寞:“其实每个人心中,都有想努力忘记和沉埋的事,何必强求呢。”他好像在和列云枫说话,但是更像在自言自语。

看着澹台玄如此,列云枫的心头就涌出一丝怅然。

云淡风清澄玉宇

龙辇凤舆飘香屑,宫女采女鱼贯列,丝竹细细彻云阶。

泰安殿上,金杯银盏,气派非凡,今天是太子千岁的满月诞,文武臣工,肃然静立,恭候着太后、皇帝的驾临。

广平郡王孟而修偷眼望着那镶珠嵌宝的鎏金九龙椅,心就翻江倒海地抽搐起来。暗暗地道,十年啊,十年的辛苦经营,到了今天实在不容易。最可恨的就是列云枫,扰乱了他好好的计划,不知道哪里惹了他,总是拆自己的台。自己暗算了林瑜,列云枫就去救林瑜,敖古杰暗中为自己经营醉红楼,列云枫就砸了醉红楼,他去派人去杀风正阳,列云枫又去搅场,昨天更可恨,列云枫把凤凰茶楼都砸了,还带走了秦碧瑶,孟而修接到消息后,气极败坏,又真的有些害怕了,等他接到了密报,又派人去秦家时,秦家早已空无一人了。他担心秦碧瑶会对列云枫说实话,如果是那样,只怕自己经营多年的事情,要功亏一篑了。

武林中人就是不可信!孟而修气得牙根痒痒,恨自己手里没有兵权,只好利用这些草莽中人,这些人唯利是图,见利忘义,身上又有功夫,难以操纵。就说花了十万两亲自请来的寒汐露和雪,居然都不告而别,差点把孟而修气到吐血,他是没处去找离别谷,也没处去找寒汐露和雪。赵老七那些人明明是他派去秦家,控制住秦碧瑶的父母家人,好要挟秦碧瑶乖乖地去入宫待选,按照后宫的规矩,秦碧瑶的父亲官职不高,她这样的出身,入宫的封位就是采女和嫔御,要先送到宫中身份尊贵的妃嫔那里,学习礼仪规矩,然后才能由敬事房编了玉牌,再送给皇帝翻牌临幸,如果是有些才识手段的人,让妃嫔们看中了,想笼络为自己的心腹,也会很贤德地直接举荐给皇帝。宫里的太监孟而修也买通好了,要将秦碧瑶先送到后宫里边最失宠脾气也最暴躁的贞嫔那里去。到了贞嫔哪儿,也就和冷宫差不多了。只要不让秦碧瑶见到皇帝,再暗中下手杀人灭口。

败招啊,败招。

喜欢和自己对弈的孟而修,发现自己可能走了最败的一招。

列云枫。云沧海,邹断肠……

如果那天收服了云沧海,让她顶替秦碧瑶的名儿去入宫,然后在皇帝临幸之时,神不知鬼不觉地下毒,毒死一个皇帝,强过千军万马,可以沉着混乱一展身手,多好的一招李代桃僵,可惜功败垂成,自己还差点没了命。

一想起这些,孟而修既恨得牙根痒痒,又有些惶惶不安,感觉自己慢慢撒出去的网,让人一下一下地剪断,他又不傻,自然知道列云枫不会无缘无故地找他的麻烦,一定是有人授意,如果是靖边王列龙川的意思,目的就是为了报当年的仇,要扳倒他,这样的话,孟而修还不算太怕,如果是皇帝的意思,情势就有些不妙了。

孟而修好几天晚上都睡不着了,翻来覆去地琢磨,越想越觉得列云枫的所作所为,都是皇帝的意思,而且皇帝一直按兵不动,连斥责他的意思都没有,每次见了他,总是淡然客气,那绝对不是皇帝对臣下的态度,越是如此,孟而修越感觉到了风雨欲来风满楼的寒意。

心腹,孟而修忽然感觉到自己怎么多年来,居然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心腹,为求后路,卸磨杀驴,一直是他信奉的信条,是他做事的原则,可是他要走的这条路,根本没有后路。

本来孟而修要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可是眼下形势窘迫,他担心夜长梦多,召集各地人马的命令已经让蒋犁传了出去,这两日只要他散落各地的人马一到,孟而修就要直冲皇宫,杀入内廷。

不得已而为之。

这一招虽然是很冒风险,可是事到如今,也没有第二条路,回头是不可能的了,他也不能潜逃出京,去别的地方揭竿而起,他养尊处优惯了,那种颠沛流离的日子,他想想都怕,还不如孤注一掷。

今天是太子千岁的满月诞,孟而修忐忑不安,很不想来,后来盘桓一下,如果秦碧瑶和列云枫说了事情的始末,列云枫一定会连夜入宫,告诉皇帝,那么皇帝要是想捉拿自己,今儿一大早,圣旨也该到了,他现在在京城里边,除了府上一些武林中人,没有一兵一卒,皇帝要想捉他,府上那些武林中人不是顾忌,皇宫大内的侍卫们武功也不弱,何况现在他的府中,真正称得上高手的没有一半个,原来其中有几个真的身手不错的人,早让孟而修派到外地给他联系囤积粮草兵马了,他只是留个邹断肠在身边,现在邹断肠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邹断肠曾经建议他直接派杀手去皇宫里边刺杀皇帝,孟而修当时暗笑邹断肠真是没有见识,那个皇宫又不是菜市场,由得你来去自由,别说是杀皇帝,就是在那个偌大的皇宫里去找皇帝,都是极其不易,况且皇宫里边禁卫森严,又有侍卫和大内高手,如果没有绝顶的功夫和一击必中的把握,这个险还是不要去冒。

见到云沧海以后,孟而修的头脑里边灵感一闪,想到了下毒,下毒有很多种,不过最有效最直接最防不胜防的,就是枕边人下的毒。可是,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变生肘腋,打好的如意算盘不但落空,孟而修感觉自己编织的这张网,有些力不从心了。

很多事情,想得时候都很完美,一旦付诸实践,常常挂一漏万,孟而修最近不仅仅是一点点的烦躁。

来还是不来,孟而修苦苦困在天下楼里,犹豫再三,总是没有不来的理由,孟而修还是来了,熬吧,熬过这度日如年的几天,这个位子马上就是他的了。孟而修直直地盯着那个龙椅,有些垂涎欲滴。

太后娘娘驾到,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太监的声音阴阳怪气,这样娘的声音出现在庄严肃穆的大殿上,居然也变成了不可冒犯的神圣,可是孟而修一听这个调调,就莫明其妙地兴奋。

文武群臣们,一时口称万岁千岁,拜倒了一片。

孟而修在拜倒这一片里,抬了一下头,他要看看慈慧皇太后,慈慧皇太后自入宫为妃,就一直居于深宫,按照本朝的规矩,除了太后、皇后,妃嫔是不能在公开场合露面,而慈慧皇太后更是持礼恭谨,所以除了皇帝登基时受过文武群臣的礼以外,连皇帝当年立后都没有露面。

他看到慈慧皇太后的眼睛,带着微微的笑意,好像也在看他,孟而修吓得马上低头,心中犯了狐疑,是她?不是她?毕竟是君臣有别,他这一眼看了不如不看,心中更加的犯疑。当年也不过是远远地见了几面而已,也是这样不敢细看,细看了可是欺君之罪。

皇帝满面春风,司礼太监喊了声平身,文武群臣谢恩站起,个个屏息而立。然后司礼太监宣读圣旨,先是盛赞皇帝祖上恩德隆裕、先帝阴骘余庆,才诞下顺利太子,有先祖保佑,太子一定聪慧天纵,福寿绵长。

聪慧天纵?才满月的孩子懂个屁!

福寿绵长?我一定给你来个断子绝孙。

孟而修心中有些按耐不住的冲动,十年,等得太久了。孟而修恨不得马上就来个血溅宫廷,那些筹划的日子,也不曾有过如此的急躁,他现在感觉身子后边好像有条鞭子在赶着他,前边的路怎么样,都由不得自己了。

赐宴。皇帝赐下的筵席,前品后品,菜肴汤水,各式甜点,按照宫廷喜宴的规矩,上了一百零八道菜,文武大臣按照职位官阶,一一入座,坐也是很拘谨地坐着,时时要看皇帝的眼色神态,那菜,不吃是不敬,吃了又吃不安生,大热的天儿,穿得紧密,正襟危坐,实在受罪。

容颜娇美的歌姬舞娘,浓妆艳抹,娉婷拜倒,然后袅娜起身,丝弦起,酒香飘,舞步紧,歌声扬,一派歌舞升平。

宫女们穿梭着上菜 ,在桌旁侍候着添酒,太后和皇帝的气色非常好,满面喜色,神采奕奕,皇后列云惜坐在皇帝身旁,端庄典雅,雍容高贵,脸上看不出一丝悲喜来。

皇后来了,可是……

广平郡王孟而修忽然心头一凉,皇后来了,怎么没见靖边王列龙川?这么重要的场合,列龙川不可能不出席,还有,怎么没见列云枫?虽然列云枫没有职位,但是他是世袭的小王爷,还是皇后的亲弟弟,皇帝对他一直纵容偏爱,这样的场合,列云枫也不可能不来。

好像江心一失足,跌入冰凉彻骨的水中,在挣扎时都感觉到了无望的冰冷。

孟而修感觉背上有些冷飕飕,然后又安慰自己,没事儿,皇帝要动他,早就动了,今天是太子的满月诞,他不可能在这样的日子里边触霉头。皇帝不能不投鼠忌器,动了他,会惹来很多旧臣的不满,其实孟而修也是知道,皇帝不动他,不是怕了他,而是顾忌得太多,江山社稷,来之不易,先帝明白这个道理,没有动他,当今的皇帝显然也是明白这个道理,自然也不会明目张胆地动他。不过,孟而修不能坐以待毙,他知道自己的命不可能永远这样好,与其提心吊胆地熬日子,不如先发制人。孟而修个性多疑谨慎,足足花了十年的时间筹划谋反的事儿,谋反是件太大的事情了,本来水到渠成的事情,出了那么多纰漏,孟而修发现自己变得有些急躁了。

事到现在,孟而修是如坐针毡,恨不得马上就退席离开。

歌舞变得索然无味,那些美丽的舞娘开始面目狰狞起来,孟而修的心有些堵,恩,孟而修忽然有了个不是主意的主意,上次在宫中听戏,他就是托病退席了,今天还是托个病儿吧,招数虽然是老些,但是不会让人起疑。

歌舞停歇后,锣鼓响起,是正戏开场了,只看了一眼,孟而修就脸色变白,这出戏居然是《赵氏孤儿》,是他准备上演的戏,皇帝居然先发制人,在这里演上这出戏。看来今天太子千岁的满月宴里大有文章。孟而修更坐不住了,左右望望,因为他身为王爵,又是功臣,所以皇帝恩赏,单独入席,前面一方桌,以示皇恩浩荡。他咳嗽了一声,旁边的桌子上坐着八个人,户部的周大人离他还算近些,于是孟而修有咳嗽了一声,周大人果然看了过来,孟而修马上以手揉着心口,皱着眉。

向前凑了凑身子,周大人关切地问道:“郡王怎么了?”

听到有人问了,孟而修立时回答:“老毛病了,心口有些痛。”

耳边听见轻轻地一笑:“孟大人的老毛病原来是心病啊?”语气中带着揶揄。

是列云枫的声音,孟而修抬头,果然是列云枫,列云枫的身边还站着一个满面阳光的少年,用种审视的眼光看着自己,仔细一看,这个少年他见过,是贝小熙。贝小熙的眼光让他特别不舒服,不由得又皱了皱眉头。

哼哼了两声,孟而修干笑道:“原来是小王爷啊,小王爷现在是如日中天,让人羡慕不已啊,孟某是病躯衰朽,连吃个饭,都很难坚持了。”他挤了几分笑容后,又皱眉揉着心口。

列云枫拍下手:“来人,给郡王爷斟酒。”

旁边有个宫女走过来,抿嘴一笑,给孟而修斟了一杯酒,孟而修推辞道:“小王爷,孟某身体不适,这酒是不能饮下了。”

列云枫笑道:“郡王爷,这酒可不是我敬的,列云枫还有自知之明,我哪里有这么大的面子,这酒是皇上所敬,皇上说今日太子满月,要同臣下黎民同庆,郡王爷不是要把自己放在臣下黎民之外吧?”

听了这话,就算知道列云枫是扯虎皮,拉大旗,孟而修也端起酒来,一饮而尽。

很同情的看着孟而修,列云枫叹道:“人谁不顾老,老去有谁怜?既然老得如此可怜,何不一了百了呢?郡王爷也是饱读诗书的人,应该知道,老而不死足为贼也,如果沦落为贼,晚节不保,就对不起圣贤书了。”

咳、咳~~

一口酒几乎是灌了下去,整个嗓子都火辣辣,孟而修被列云枫的话呛到了,心中暗道这个列云枫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为什么句句都话里有话,还说得如此难听?他再看过去,那个周大人和邻卓的人相谈甚欢,好像有意避着他,这边看都不看一眼了。

列云枫笑道:“皇上赐的御酒,郡王爷就这么糟蹋了,实在可惜,郡王爷已经是行将朽木的人了,也该知道轻重,可怜喝了今天的酒,不知道明天能不能解了昨日的醉啊。”他一边说一边摇头叹息。

孟而修再能忍,也听得满心是火,冷笑道:“不知道孟某哪里得罪了小王爷,小王爷就这么盼着孟某不得安生?是不是孟某现在驾鹤西游,小王爷才称心如意?”

身边的宫女又斟了一杯酒,孟而修心中有气,这样的场合,他就是再气也不能发作,况且他现在一心想离开,自然更不能和列云枫太过较真儿,不然早拍案而起了。只是白白听他排揎嘲笑自己,这口气还是很难咽下去,忍不住反问一句。

咽不下的气也得咽,喝不下的酒也得喝,人生就是有那么多无可奈何。

又是一杯酒下去,孟而修喝得有些急,感觉这酒太过辛辣,火烧火燎地从唇齿到喉咙,烧得难受。

贝小熙笑道:“他怎么想得我不知道,不过我是恨不得你现在立刻蹬腿闭眼,你要是长命百岁,无病无灾,岂不是太没天理了嘛?”贝小熙说着,向孟而修吐了下舌头,扮个鬼脸,孟而修一个劲儿地干咳,列云枫虽然在奚落他,说话还是有个分寸,可是这个贝小熙全然不同,说话连个遮掩都没有,居然还向他扮鬼脸。

要是平时,孟而修早已经发怒了,贝小熙是什么东西啊,居然敢藐视郡王威严,不过现在他觉得发脾气是不智之举,他设法离开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等到旁边的宫女斟上了第三杯酒,孟而修开始感觉不对了,这个宫女的酒倒得十分巧妙,她离着他并不特别近,酒壶是悬空倾斜,酒从壶嘴里倾倒出来,在空中划了一道优美的弧线,涓滴不洒地落到酒杯里边。因为一直在生气,孟而修忽略了身边这个宫女。

回头,孟而修端着酒杯的手开始发抖。

云沧海,身边这个宫女打扮的人居然是云沧海。她浅浅地笑着,晃了晃手中的酒壶。

贝小熙得意笑道:“梦儿,你露馅儿了。”

盈盈一笑,澹台梦还是得意地晃着酒壶:“人家是借酒消愁,郡王爷饮鸩止渴,澹台梦佩服之极。”

澹台梦?果真就是澹台梦!

铁青着脸,孟而修为之气结,他开口要说些什么话,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哑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忽然他想起来,澹台梦善于下毒,她在酒里下了毒?他心中想着,向澹台梦望去,澹台梦微笑着慢慢点头,然后用她纤纤如玉的手,在脖项间做了个刀拉下去的手势,满面甜美的笑意,然后转了身,袅袅婷婷地隐入了来往穿梭的宫女之中。

恨得孟而修咬牙切齿,可是自己遭了暗算,澹台梦要下毒,岂是单单不能言语那么简单?孟而修要站起来,但是四肢乏力,手脚瘫软,这次孟而修连嘴唇都青了。

列云枫笑道:“茶要细品,酒要浅酌,人要知恩,郡王爷慢慢琢磨吧。”他张扬得意,笑得灿烂,和贝小熙优哉游哉地离开,孟而修的心开始狂跳,他身边没有一个人,以前孤单的时候,他觉得还有高处不胜寒的优越感,可是现在,连传个信儿的人都没有。

心跳不已,呼吸困难,天旋地转,孟而修感觉到濒死的恐惧。咕咚,他身子一仰,双目紧闭,摔倒在地。

别样人生漫漫路

逼宫,杀人,杀人,登基……

乱七八糟的画面在脑海中,反复翻转,孟而修恍惚了好长一段时间,再睁开眼睛时,发觉自己已经被铁链锁着,铁链的另一头都钉在墙上,他已经动弹不得,地上冰凉森冷,潮湿阴暗,原来他瘫坐在地上,四肢无力。他举目四望,这个房间阴冷逼仄,光线昏暗,好半天孟而修才确信,自己在一个连窗口都没有的石头牢房中。

啊~~

孟而修惨烈地嘶叫了一声,这个不是现实,一定是场恶梦。

恶梦,怎么证明是场恶梦?他身体受困,无法挪动,情急之下,咬了下舌头,又发现自己的下颌已经被捏下来了,连咬舌头都不能咬,是怕自己咬舌自尽吗?

绝望,孟而修开始绝望,怎么这种疼痛的感觉是真的吗?凭他的经验,也是恐惧的事情,怕是越是真的了。

不可能。

一边想着不可能,一边会回忆发生的事情,自己中了毒,然后人事不知了。当时那么多人看着,皇帝会不会请来太医?太医看得出看不出自己中毒?也许就是要让所有的人都看见,广平郡王孟而修忽然病急猝死,那么既除去了自己这个眼中钉,又掩饰住了所有的秘密,孟而修越想越是冷然,脊梁上冒出密密的汗珠。

牢门吱呀吱呀地慢慢打开,一束光线射了进来,刺得孟而修睁不开眼睛。

一个很淡然地声音:“孟而修,你不是一直认定哀家还活着吗?你陷害林瑜,不就是要逼哀家出来嘛?哀家看在你曾经倒戈辅助先帝、剿杀武宗的份儿上,来见你最后一面。想说什么,说吧!”这个声音淡然,带着高高在上的傲气,还有一种嘲弄,胜利者的嘲弄。

孟而修抬头,终于清清楚楚看见了慈慧皇太后的脸,这张脸上几乎没有留下岁月侵蚀的痕迹,还是当年那样的美丽,只是时过境迁后,这张脸上多了雍容华贵的冷意。

慈慧皇太后的身边,还有皇帝、列云枫和林瑜,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人了。

孟而修点头,他说起话来很是艰难,因为下颌被捏下来,吐字不是特别清晰:“寿容公主,公主千岁,老臣终于又见到千岁了!”他的声音还是有些沙哑,神色带着嘲讽和怨恨。

慈慧皇太后微笑,满眼不屑:“孟而修,你已经不是老臣了,现在广平郡王府里,再为你操办丧事,从今而后,这个世上已经没有孟而修这个人了,你不再是任何人的臣子,其实,你早就不打算受臣子之分了吧?”

中毒,孟而修又想起来自己中了毒,如果方才仅仅是猜测,现在从慈慧皇太后的话语里边,孟而修已经得到了证实。细想那中毒的症状,和心疾发作时那么想象,又是在御宴上,皇帝一定当时就找太医来看,太医诊断之下,恐怕该宣布自己是心疾骤发猝死,那么多人看着,自然不会有人怀疑了。然后赐下棺椁,成殓尸体时就可以偷龙转风了,棺椁要是从皇宫中抬出去,按照规矩要钉死了棺椁,蒙上红绫子避邪。他们一定弄了个别的尸体冒充自己,皇上吩咐钉的棺椁,谁敢去打开验看?何况自己的府里,除了那些姬妾,并没有别的亲人,那些姬妾平时只知道装媚邀宠,哪有一个是有些见识的人?自己平时就怕身边儿的女人干涉大事,所以稍微有些见识主意的女人,统统被自己弄死了,只剩下些美丽但是无脑的女人,他要的也一直是玩物而已。现在看见抬回来的棺材,只怕是大难时来各自飞,各人去收拾自己的私房钱,去抢夺瓜分自己的金银,哪里还顾得了看看自己是不是真的死了?

难道从今而后,自己就在这个暗无天日的石头牢房里边度过残生?孟而修打了个寒战。

皇帝恨道:“孟而修,你欺朕太甚,当年你去杀朕,朕都不跟你计较了,你居然不知道感恩,还暗中要谋反,实在是罪大恶极,应该凌迟处死!”他越说越气,恨不得将孟而修生吞活剥了,才能解心头之气。

一步错,满盘输。

孟而修全然没了顾忌,冷笑道:“可惜,你就是再气,也不敢明着杀我。因为你的母后,不但是前朝的寿容公主,还是无节不贞的妇人!先是和先皇苟合生了你,然后又嫁给了林容达,生了林瑜!这样的女人在民间都是要受万人所指,都是要钉门板,浸猪笼,居然成为皇太后,真是滑天下之大稽,真是可笑之极,无耻龌龊!可惜上天不长眼睛,只差那么一点点儿,终究还是让你们骗尽了天下人!”

听到孟而修侮辱母亲,皇帝勃然大怒,飞起一脚就要踢人,慈慧皇太后恩了一声,皇帝才收了脚。

慈慧皇太后淡然道:“哀家与先帝结为夫妻,是由父皇做主,有龙川做媒,可恨武宗不念兄弟之情,杀了哀家的父皇,欺凌了哀家的母亲,害得哀家的母亲投井自尽,武宗还以哀家这一脉的亲人为要挟,逼迫哀家嫁给林容达,哀家之嫁,为的是保全好多条人命,名节固然重要,人命更关天地,先帝早已经释然,哀家也无愧于心,孟而修,你不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孟而修狂笑道:“说得如此好听,再怎么说,你也是再蘸之妇,你也是不贞淫逸,公主千岁,你还生下了林容达的孽种!我要是你,一定把这个孽种杀死,免得将来事情败露,让天下人耻笑!我不妨告诉你,以德宗的血脉要挟你下嫁,就是我的主意,我当时已经弃暗透明,我已经投靠了慈懿皇后。皇后知道有你这么个眼中钉,先帝回来后就是对你念念不忘!所以慈懿皇后让我出个主意,断了先帝的念想儿,然后我出了这样一个主意,怎么样?林容达英俊帅气,也配得上公主千岁吧?”他现在是无所顾忌,要说要骂都是一死,求饶是不可能的了,为什么不说个痛快?

慈慧皇太后摇头,淡笑:“孟而修,你一时得逞又怎么样?真正的赢家是笑到最后的哪一个,不过可惜,现在笑的人不是你。其实你不说,有很多事情猜也猜得到。我们的先帝无子,都是因为慈懿无子,先帝想起了陷在彭州的哀家和皇儿,所以才派来人来接。当年的事儿,只怕也瞒不了慈懿吧?你带着慈懿的密旨,却装做为武宗皇帝搜人,可恨你蛇蝎心肠,连小小的孩童都不放过,你杀了无辜的孩子,杀了云威,这个仇,没有人会忘记。”

皇帝犹自忿忿:“母后,都是因为这个无耻的小人,让儿子误会了母后很多年,儿子一直以为,当年那道下令捕杀儿子的旨意,就是母后下的,谁知道儿子与母后本是亲生母子,骨血相连,可是就是因为这个小人,到了此时才能够相认。”皇帝越说越气,恨不得将孟而修大卸八块。

冷笑,冷到骨头里边的笑,孟而修也咬牙切齿:“你们不用说得冠冕堂皇,如果真的是光明正大,为什么不敢公布于天下?成则王侯败则贼,告诉你们,先别得意,不用多少时候,兵临城下,你们就该身首异处,你们最好不要杀我,不然等到哪天,只怕连订城下之盟的筹码都没有!”

列云枫微笑道:“孟而修,你已经睡了两天了,现在醒了,就别做春秋大梦了,你那些手令一封都没有发出去,你前脚入宫,后脚蒋犁就都交给我父王了,其实我父王提前回来,就是因为收到了蒋犁的密信送到了边关。你觉得你卸磨杀驴的招式很老到吗?你怎么忘了,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你手下有一个万个人,又有什么用?得不到人心,一万个人不如一个心腹!孟而修,你在柳条村的路早被封死,那个凤凰茶楼里边不是也有从城门通往城内的暗道嘛?可惜柳捕头做事不机密,晚上偷偷查看时,让我父王的人抓个正着。你在各地安排的人马,都交给各地府衙解决了,至于你府中的那些‘高手们’,见了我师父他们,缴械的缴械,逃跑的逃跑,没了那些乌七八糟的武林人士,你现在的府里倒是干净了许多,只有几个花容月貌的小娘子,守着你的棺椁拼命假号丧,恐怕只等过了头七,就分了你的金银,然后走人了。”列云枫越说越笑,看着孟而修苍白如死的脸色,他笑得更厉害。

话说到点子上,就是比刀子还锋利,列云枫的话,一句一句,听得孟而修阵阵发冷,他不信,坚决不信,自己辛苦经营了这么多年的心血,会如此轻易地灰飞烟灭?

慈慧皇太后轻轻摇头:“这些年来,你做了什么,以为哀家不知道吗?龙川在外边知道的事情,哀家统统知道。你以为哀家和皇帝不动你,是有所顾忌吗?哀家不过想看看,会有多少人依附与你,要和我们天朝对抗,放了长线,才能钓到大鱼。你这棵树倒了,树上的猢狲是一个也跑不了。孟而修,你放心吧,没有人会成为落网之鱼,你也就绝了念想儿吧,不会有人来救你,你所有的余党,都是死路一条。不过你曾经有功于先帝,哀家不杀你,皇帝也不杀你,你剩下的日子,好好想想,如果选了另一一条路,结果绝对不是这样。”

孟而修打了个寒战,慈慧皇太后的语气极淡,却听得他寒意四起,他的确低估了这个深宫里边,鲜少露面的女人,他以为,如果她就是寿容公主,一定为了掩饰秘密而惴惴不安,只能千方百计地掩藏,谁知道,慈慧皇太后却是螳螂后边那只不动神色的黄雀。

慈慧皇太后微笑:“孟而修,一失足成千古恨,惊回首已百年身。有些事,就是想亡羊补牢,也是完了。也许你痛定思痛,会有所感悟,不过,你的这些感悟,只能带到来世去了。”她的笑此时有着彻骨的寒意,她一示意,林瑜和列云枫把厚厚的牢门关上。

皇帝道:“母后,这千年牢里边阴气太重了,回去吧。”

慈慧皇太后点点头:“你们几个都跟着我回宫去吧。”

皇帝扶着皇太后,列云枫和林瑜在后边跟着,一起去了慈宁宫。宫女们端了热茶来,皇太后坐下,也吩咐他们坐下,屏退了太监宫女,殿里只剩下他们四个人。

皇帝坐了坐,复而离座跪下,他一跪下,列云枫和林瑜也都跪下了,皇帝哽咽地道:“母后,儿子不孝,这些年来居然一直怀疑母后当年下旨要杀儿子,也怀疑母后杀了儿子的生母,儿子还曾经动过软禁母后的念头,母后……”

慈慧皇太后幽然一叹:“珩儿,起来吧,哀家不能说,万一此事传扬出去,被有心之人利用,会动摇我朝根本,就算哀家因此获罪,为了我们帝祚延绵,哀家死而无憾了。”她说着伸手拉起来皇帝,又冲着列云枫道“枫儿,这个暗中下毒,偷龙转凤的主意你出的?”她说着,眼神中有埋怨的意思。

这个主意是澹台梦想出来,列云枫也觉得够毒,但是足以出奇制胜,如果不这样快刀斩乱麻,事情如何了局?看慈慧皇太后有些不高兴,他自然不能说出澹台梦来:“回太后娘娘,是枫儿迫不得已想出来的法子,孟而修一直觉得有把柄在手,以此挟上,如果不是这样,如何既擒下孟而修,又不让当年的旧事重提,世间两全之法太难了,枫儿没有那么聪明。”

慈慧皇太后听他又在分辩,微微一笑:“枫儿,你已然知道哀家是你的亲姑姑,何必还如此生分?哀家也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觉得你小小年纪,有心机有算计也是好事,就是不要把事情做得太绝了。不然就是你算计尽了天下了,又如何能服众?孟而修就是个很好的例证,他所以有今日之败,最重要的就是身边连一个可以性命相托、直言相谏的朋友都没有。”

列云枫连连称是,仍旧十分规矩,关于慈慧皇太后的身份,他也隐约地猜到了,所以知道了真相后不怎么吃惊,但是当年的事情,还有很大真相还是不太清楚,不过列云枫不会笨到去问太后。

慈慧皇太后一笑:“枫儿,你不用在哀家面前装腔作势,你什么样子,哀家是一清二楚,想来你心里还嫉恨着哀家每每叫珩儿管教与你。”她虽然口中说着,语气却是玩笑。

皇帝接道:“母后别冤枉了枫儿,枫儿知道母后是为了他好,从来没有过一句怨言。”他的眼睛扫了一眼林瑜“母后,按道理说他,他是儿子的兄弟,可是,”皇帝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林瑜是他的同母兄弟,按理是要有爵位封赏,可是一旦封了林瑜,当年的事儿怎么遮掩?

林瑜马上叩了个头:“太后娘娘,皇上,林瑜是江湖中人,过惯了漂泊自在的生活,知道母亲健康安在,知道我在这世上不是孤孤单单,还有骨肉至亲,林瑜已经别无他求。无法为皇上分忧,林瑜已经很惭愧了,皇上不用再为了林瑜费心了。”这些话,是列龙川逼他想出来,他已经说了好多遍,烂熟于心了。列龙川知道皇帝会有这么一说,跟林瑜早分析了成破利害,林瑜不糊涂,自然不敢怠慢。

不过,林瑜他说的也都是肺腑之言,上次那个锦盒子里边,有皇太后的亲笔所书的字条,简单叙述了事情,还安慰他几句,林瑜知道自己的生母未死,自然是喜出望外。因为这个生母的来头未免太大,里边还夹杂着前朝的是非恩怨,林瑜只求母亲可以安然无恙,至于别的,林瑜不愿奢求。

慈慧皇太后拉着林瑜的手,听林瑜如此说,虽然语气是平静安然,可是心中一定是万分委屈了,她眼中慢慢地潮湿了,好半天两行清泪落了下来:“孩子,当年城破之日,你爹爹自杀殉城,是侍女周周换了哀家的衣服,替哀家死了,当时兵荒马乱,哀家带着你逃跑,当时是个侍女抱着你,可惜我们被冲散了,这一散就是这么多年,你,你那个玉坠子还在吗?”

林瑜从脖项上拿出自己的那个玉坠子,慈慧皇太后用手摸娑着,好像沉浸在往事里边,好半天才道:“哀家当时就怕被冲散了,把当年父皇赐给我的这个玉坠子分开,一半儿放在你身上,后来发现和你失散了,另一半儿就放在敖古杰那儿,他当时守着城门,我求他看看出城的孩子,求他留下身上带着这半个玉坠子的孩子,谁想到他最后把这个东西给了孟而修。”列云枫拿出另一半儿来,递了过去,慈慧皇太后有些意外之喜,将两个半边儿的坠子对上了,然后挂在林瑜的脖子上:“这是父皇赐给哀家,现在哀家赐给你,瑜儿,这坠子虽然小,却是千金不换的东西,日后你会明白,要好生戴着,不能丢了。”

林瑜点头,泪也下来了,慈慧皇太后忍不住继续落泪:“瑜儿,叫我一声娘吧,你长这么大了,还没有叫我一声娘呢。可怜的孩子~~”

林瑜很想叫,可是话到嘴边叫不出口,自小知道自己是孤儿,他总是幻想过母亲是什么样子,没想到他的娘是前朝的公主,如今的太后,当今的皇帝还是自己同母的哥哥,这样的身份绝对不是一个惊喜,林瑜觉得有些难以承受如此的负担,感觉到惶恐和无所适从,不过母亲健康安在,还是值得庆贺的事情。

慈慧皇太后一把搂住了林瑜:“瑜儿,你是不是恨着我?失散了是天意作弄,可是眼下我们母子相聚了,娘还是无法认你?”皇太后开始抽泣起来。

林瑜的泪也落如断珠,低低唤了一声:“娘~~”

这一声叫出了口,泪水就再也止不住了,母子天性,血浓于水。

母子分别了十几年,终于在富丽堂皇的慈宁宫里边,抱头痛哭。

哭了一会儿,皇帝劝道:“母后,团聚是件喜事,别哭伤了身体,不如让儿子赐他一道金牌,可以随时入宫,承欢母后膝下。”

林瑜有些意外,他总觉得,自己这个尴尬的身份,应该为皇帝所顾忌,看皇帝的眼睛也是微潮,难道皇帝心中也会伤感?

谁知慈慧皇太后摇头,幽然叹息:“宫廷之中,寸地都有风波起,瑜儿一定觉得,只要哀家无恙,见与不见反而无谓,哀家只要知道瑜儿是无恙,也不盼着能天天见面。哀家已经吩咐龙川好好照顾瑜儿了,倒是珩儿,瑜儿虽然不是你父皇的孩子,却是娘的骨肉,希望你能顾念兄弟之情,不要太苛责了瑜儿。”

皇帝马上又跪下了道:“母后这么重的话,儿子实在汗颜,上次儿子也没有打算难为林瑜,只是想和母后耍个心眼,谁知道让母后看穿了,告诉了儿子真相。同是母后的骨血,林瑜就是儿子的兄弟,儿子马上叫人请了金牌赐给林瑜。”

伸手,拉起了皇帝,慈慧皇太后又一手一个,拉起林瑜和列云枫,依然是对皇帝道:“皇帝不要感情用事,这金牌是本朝的至高殊荣,只能颁发给立过特殊功勋的人,瑜儿无功受禄,只怕会招来祸患,等瑜儿帮枫儿办好了一件大事儿,皇帝再赏了也不迟。”

列云枫听皇太后话里有文章,恭然道:“太后娘娘有何差遣?枫儿和师兄敬听吩咐。”

慈慧皇太后拭干了泪痕,一笑:“等你回府就知道了,你父王会告诉你。今天难得我们团圆,哀家已经叫御膳房准备些酒菜,你们也别拘束,就当是平常百姓家的母子吃顿团圆饭。”

慈慧皇太后传旨,宫女们忙着布菜。

慈宁宫里,暖香馥馥,酒香扑面,器皿考究精致,菜品色香俱全,林瑜有惶恐有眷恋,列云枫的心却早已经飞出去了,慈慧皇太后说的大事儿,不知道会是多大的事情?

现在的慈宁宫里边,没有答案,只有相聚和团圆的那种暖和热闹。

该来的总会来。

无论是什么样的事儿,什么样的明天,列云枫都无限期待。

银河清浅夜阑珊

席地而坐,望月对酌,与三二挚友,谈古论今,该是何等幸事?

可是躺在屋顶,和衣仰面,身边倒也是有二个人,看着漫天星斗,银河清浅,又是什么心境?

贝小熙翻了个身,用脚尖踢了踢列云枫:“那个老家伙就那么死了啊?”列云枫恩了一声,算是回答,贝小熙有些不甘心地道:“那不是太便宜他了吗?恶人要有恶报,他自己气得心疾发作,就那么轻轻巧巧地死了,感觉怎么这样的别扭啊?”

列云枫哼了一声:“不然依着你怎么样?他老了,又穷途末路,结果一气就气死了,周瑜不就是诸葛亮气死的嘛?他也不算孤单。”

贝小熙还是不甘心:“可是周瑜多了不起啊,英俊潇洒,老婆又国色天香,气死了大家都同情他,这个孟而修那么可恨,就这样死了,实在可惜。”

虽然是满腹的疑惑,列云枫还是被贝小熙逗笑了:“周瑜英不英俊,他老婆漂不漂亮,你看见过?”

贝小熙忍不住又踢了他一下:“是不是我说什么你都要笑话我?瓦肆里边说书的都这么说,他们还念个词儿,特别好听的词儿,林瑜,怎么说的来着?林瑜……”林瑜望着夜空中,一轮冰盘似的满月,呆呆地出神,根本没有听到贝小熙叫他。

列云枫笑着吟咏:“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听人家念得抑扬顿挫,煞是好听,贝小熙犹如泄了气的皮球,恨恨地:“这个你也知道,究竟你又什么是不知道的啊?”

列云枫笑而不答,贝小熙忍不住又用手肘碰了碰他:“我真的很奇怪,为什么不把孟而修大卸八块,就是死了,也得鞭尸,不然真的很便宜他!”

列云枫笑道:“人都死了,你让他占一把便宜又怎么样?难道你还跟死人斤斤计较?”

听他这么说,贝小熙坐了起来,气道:“列云枫,我难道小气到去和死人计较?你们两个越来越不像话了,明明是我们三个人去的皇宫,孟而修一咽气,你们也不见了,皇宫那么大,东南西北我都分不清,害得我不敢乱动,傻傻地等在原地,那些宫女太监还以为我是挨罚呢,都偷偷笑我。”

列云枫道:“我们不是去找你了嘛?”

一说到找他,贝小熙瞪了列云枫一眼:“是,你们最后是去找我了,可是你们酒足饭饱,我可是饿得前心贴后心了。你们做事神神秘秘,都瞒着我,我不和你们计较,可是你们去吃饭也不叫我,算什么兄弟?”

列云枫也坐起来:“好了,算我错了,明儿我请贝师兄喝酒,好不好?”

酒?

贝小熙咽了下口水,笑了起来:“何必明日呢,现在要是有壶好酒,该多好。那个孟而修也死翘翘了,我们师父这些天一直闷在屋子里边,好像是入定和尚似的,不到早晨吃饭都不会说句话,估计也没有时间管我们。而且,我们不是刚刚做了件大事儿嘛?是不是该庆贺庆贺?枫儿,你是这里的主人,该尽些地主之谊吧?”

一直看着月亮发呆的林瑜也坐了起来,眼中有浅浅的笑意和微微的落寞:“枫儿,我也想喝酒,不管人生得意失意,悲欢离合总是不能躲过的遭际,清风明月都是不能错过的风景,醉乡路稳易频到,此外不堪行。”

列云枫叹了口气,又笑:“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只怕到时候,这些诗啊词啊,都救不了你。”

林瑜脸一红,知道列云枫说的是哪件事儿了。在慈宁宫,慈慧皇太后曾经问过林瑜还有什么心愿,林瑜毫不犹豫地请皇帝放了张三和水清灵夫妇。当时皇帝就气急斥责,慈慧皇太后想了半晌,还是答应了林瑜的请求,但是她要林瑜去征求一下列龙川的意见。林瑜当时高兴了一半,一听要他去和列龙川说这件事儿,心就凉了半截,其实他也没有别的意思,水清灵是什么样的人,他已经知道了,人家是有夫之妇,心里根本就没有过他,所有的山盟海誓,恩爱疼惜,都是逢场作戏,只是无论如何,他们也是认识一场,如果就这么死了,林瑜心中还是有些难过。不过要是放水清灵的话,也得把张三放出来,人家是夫妻,放一个杀一个,还不如都杀了。林瑜动的虽然是恻隐之心,不是儿女私情,可是他哪里敢去和列龙川说。

列云枫活动了下手臂:“好,我去拿酒,你们等着,林师兄,有些事儿躲不过,我爹爹一定知道了,我劝你还是主动去说,等着他来问你的话,可就自找苦吃了。”

话是有道理的话,列云枫不会诓他,不过和列龙川说这事儿固然需要勇气,去见列龙川也需要勇气,他从来没有对那个人又敬又怕,师父澹台玄虽然也是严厉,不过有些事儿还是能遮掩过去,可是列龙川不一样,列龙川只要眼睛一扫,仿佛就看透了他的心,林瑜在列龙川面前一句谎也不敢说,就是明知道说了真话会被责,也是半句都不敢掩饰隐瞒。

一跃而下,列云枫仰头笑着:“有酒无肴也是无趣,我叫莲姐姐炒几个小菜来,花雕,好不好?”

贝小熙催促着:“什么有酒无肴,你要闹腾到什么时候,就是要坛花雕就行了啊,炒什么菜?还缺美人呢,你也有本事弄来几个?快点去吧!”

列云枫答应着,去书房拿酒,这个时候,父亲应该在内宅了,晚饭的时候,母亲也回来了,孟而修的案子一结,大家都很愉悦,列云枫听见沐紫珊吩咐厨房特意加了菜,他们夫妻三人都去了沐紫珊的屋子,饭菜也摆在那边了。只怕除了小聚,还有别的事情,慈慧皇太后要他和林瑜办什么事情,却没有只说,要列龙川告诉他,列云枫心中不限地狐疑,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是不能直接说出来,慈慧皇太后要背着的人是皇帝还是林瑜?

仔细思索了一下,慈慧皇太后要是想背着林瑜,只要打发了林瑜回避就行了,所以她的意思,只怕还是唯恐皇帝知道。皇帝与他们列家关系匪浅,本有着姑舅血亲,现在姐姐列云惜又是皇后,生下太子,又加上了一层姻亲,那么是什么事情仍然要顾忌到皇帝?只是要顾忌到皇帝,当面这样吩咐,皇帝难道不会疑心吗?或者慈慧皇太后要下的命令,皇帝只知道一半,还有另一半是隐讳的?

列云枫一边想,一边走,书房转眼到了,可是里边却有灯光。

父亲会在?列云枫微微错愕后,转又释然,父亲会在,因为孟而修虽然算是“死了死了,一死百了”,事情却是没有结束,还有好多事情,需要善后处理。拆孟而修的台,已经不是一半天的事情,父亲应该受了慈慧皇太后的密令,暗中进行了多年。

推开门,里边的灯光倾斜了一地,列龙川果然在,一卷书拿在手上,不过他并没有在看,而是愣愣地出神儿,列云枫顺手关了门,施礼,然后安静地站在一旁。父亲在思索事情的时候,不喜欢别人的打扰。

轻轻地叹息一声,列龙川放下书:“睡不着?心里想什么呢?”

列云枫微笑道:“枫儿在想人世无常,有太多的无可奈何左右着人的选择,孟而修这个人,本是狡猾如狐,最后依然会着了道,一棵树就是长了千年,一旦被伐倒,还是在轰然后,扑倒与地,和生长几年的树没有了区别。”

列龙川笑道:“你不用为他感慨,若说狡猾,孟而修还当得起,若说他是千年的古树,抬举了他,他是狐狸,不是虎豹,所以自保尚可,伤人,还缺伶牙利爪。他是痴人,一直做着美梦,你又不痴,何必为他叹息?”

不为孟而修叹息,该为谁叹息?

听到列龙川的话外之音,列云枫立时心思一动:“爹爹?”他想起来父亲早有了让他去玄天宗的打算,此番出行,绝对不是为了跑去哪里练武,要想学功夫,在王府里边有什么不妥?一定要去藏龙山?

列龙川点下头:“枫儿,你觉得澹台先生是什么样的人?”

忽然问起了澹台玄,列云枫想了一下,不是在想澹台玄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人,而是想澹台玄和这些事情,会扯上什么关系?他是一个江湖人,就算是武功独步天下,也不过是个虚名,能威胁影响到朝廷的绝对不是武功,那次朝代更迭、江山易手真正和武林高手有关系?

列龙川笑道:“如果,为了江山社稷,他必须得死,你会怎么办?下手还是帮忙?”

听了这句,列云枫更加惊讶,什么事情,会严重到涉及生死?

列龙川站了起来,在书房中踱步:“枫儿,你这个孩子最大的毛病就是太感情用事了。其实你的答案,为父已然知道了,如果澹台先生有了危险,你一定会去救他,可惜,有些时候,你救了人,人家未必领情,何况有时候,救人只能做不能说,只怕人家连知道都不会知道。”

父亲一直在打哑谜,列云枫有些急了:“爹爹,师父怎么会被牵涉?他那个武功天下第一,不过是江湖人互相捧场,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未必就是真的天下无敌。”

列龙川摇头:“他武功就是天下第一,也不算什么必露的锋芒,会引得朝廷注意。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有些事,从来就没有道理。”

列云枫皱眉:“难道他收养了林瑜就是罪过了吗?太后不能认林瑜,可是林瑜总是太后娘娘的亲生儿子,皇帝就是心中有些不悦,但是皇上天性孝顺,不会拂了太后的意,应该不会有动林瑜的念头。”

列龙川叹了口气:“天下虽然是皇上的,可就是九五之尊,也未必事事由己。你不是也怕林瑜被下毒赐死,跑去思思那里吗?孟而修为什么设计陷害林瑜下狱?因为他想逼着太后娘娘现身,他一直怀疑当年的寿容公主未死。其实前朝宫眷,纳入本朝后宫,也不算是惊世骇俗的事情,只是太后当年迫而再嫁,才是真正不敢让人知晓的内情。现在孟而修已经不能威胁到谁,可是知道这件事情的人还有几个。”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处于庙堂之高,如不是事事看得长远,怎么立于不败之地?列云枫忽然触动了心思:“爹爹,让姐姐入宫,是太后娘娘的意思?”自己这个姑姑,身为前朝公主,还曾是他人之妇,能在皇宫里边立足,岂能简单。姐姐列云惜入宫,不是为了荣华富贵,可是为了多系一条牵制皇帝的线,他们列家与皇帝关系复杂,有着亲缘,可是这样的关系一不小心,也会变成危险的负担。有时候,裙带姻亲的关系,往往会比血缘更牢靠些。

提起列云惜,列龙川眼睛有些湿意:“你姐姐入宫,不但但是为了列家的荣辱,她的牺牲,也算值得。枫儿,如果牺牲一个人,可以换取天下太平,那么就算这个人是你至亲之人,你也要下得了手。”

列云枫摇头:“爹爹,恕枫儿不肖,有些事情,枫儿做不到。”他有些伤感地抬头,难道父亲有了除去澹台玄的打算“爹爹?”

列龙川拍拍他的肩头,笑道:“我也知道你做不到。杀一个人容易,保全一个人却太难了。要杀他,就不会放虎归山,明白了嘛?”

列云枫还是有些糊涂,不过父亲让他去藏龙山的意思,是为了保全澹台玄,他信父亲不会骗他,只是就算澹台玄收养了林瑜,也罪不致死。要灭口,也只能杀了林瑜,澹台玄根本不知道这些事情。父亲从来不是妄加判断,一定是有什么让澹台玄牵涉其中,而且将来会因此而遭祸。父亲让他去藏龙山,自然和这件事情有关系。只是看眼下的情形,父亲暂时不会说,这样别有用心地去藏龙山,反而让列云枫感觉有些愧然。

看着儿子神色的变化,列龙川眉头舒展,满眼笑容:“枫儿,和你说这些,是要你事事小心,无论如何,他是你姑姑牵挂着的人,所以为父一定不会让他出事。”

列龙川的话,从来都是承诺,一诺千金,列云枫喜出望外,有了父亲的承诺,列云枫方才的担忧立时消散,拉着列龙川的胳膊:“枫儿就知道爹爹是天下最了不起的英雄,爹爹常常教导枫儿,大丈夫要襟怀磊落,慷慨助人,”他笑嘻嘻地又道“爹爹是不是也和枫儿一样,希望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他言下之意,是在问列龙川是不是也赞成秦思思和澹台玄旧梦重温,经管秦思思早已经离开了列家,秦思思终究是列龙川娶进门的人,秦思思在无奈何庐里住了这么多年,列龙川也没有去看过一次,可是没有休书,秦思思还是列家的女人。

列龙川轻斥:“枫儿,你什么时候能考虑周详,不这样毛躁?你对思思有着孺慕之思,希望她能称心如意,你就没想过,澹台先生还有个妻子,澹台姐妹还有个母亲?”

一语提醒梦中人,列云枫一心一意想要撮合着澹台玄和秦思思,根本没有把澹台玄的妻子云真真算进去。他和秦思思感情深厚,自然是希望秦思思和澹台玄冰释前嫌,能够终成眷属,易地而处,澹台梦姐妹又何尝不希望父母破镜重圆?他这边煞费苦心地努力,想来机灵古怪的澹台梦也不可能坐视不理。

列龙川道:“枫儿,世上的事儿,不如意者常有八九,有些事,无法强求,且去随缘吧。等你过了生日,就和澹台先生去藏龙山,江湖有江湖的规矩,你要万事小心。该要你做什么时,我会传信给你。”

列云枫此时的心情特别复杂,又是高兴又是惶然,他长到这么大,还没有离开过京城,现在要去藏龙山,看情形还不是个把月的时间,以前是父母征战在外,现在换成了自己远游,在无可奈何的离别里,他讨厌离别,却总是经历离别。想到离别,列云枫又情不自禁地眼光湿润,泪,在眼中转来转去。

微微轻叹,列龙川道:“枫儿,你快十八岁了,为父军中有多少十八岁的男儿浴血沙场、建功立业?男子汉,大丈夫,动不动流什么眼泪?你再哭,小心家法伺候。”

列云枫眼中的泪转了转,终于忍了回去,一笑:“爹爹,等我从藏龙山回来,也要跟着爹爹去边关,爹爹训练出来的那些侍卫大哥们,都是临危不惧的铁血汉子,他们更有爹爹的风范,所以枫儿也要跟着爹爹去边关。”

列龙川微笑道:“军中无父子,军法不容情,你真的要去,可别挨了军棍时就后悔了。到时候,我宁可打死你,也不会让你当逃兵,怎么样,还敢去嘛?”

列云枫笑道:“枫儿就当爹爹答应了,爹爹放心,枫儿绝对不会罔顾军纪,让爹爹为难。”

满眼笑意地看着列云枫,列龙川吩咐了几句,然后让列云枫去休息,列云枫转身走了几步,想起来还在房顶上等着的林瑜和贝小熙,他略站了站,眼光撇了一眼博古架上边的酒,这里的酒都是藏了多年的好酒,他本来想弄一坛,现在父亲在这儿,他不好意思公然去拿,只好去厨房里边搬一坛去了。厨房里边的酒和这里的酒相比,实在差得太远了。

列龙川坐在椅子上,拿起那本书,信手翻着:“想喝酒就自己去拿,只是你们要敢喝醉了胡闹,明天我一个也不放过。”

列云枫笑道:“爹爹真是比诸葛亮还神机妙算,枫儿想什么爹爹都知道。”他说着从把博古架上取下一坛花雕,然后告辞出了书房。

看着儿子出去的背影,列龙川眼中的笑意慢慢散去,轻轻叹息:“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他叹息着,又轻轻摇头。

笑傲红尘的番外

红尘缘起

天知道,这个文,本来开始于一个偶然,一个打发寂寞的无聊方式,本来是在追一个文,是彩霓姐姐的文《兄弟的故事》,彩霓姐姐身体欠佳,更新的时间满些,等到实在急了,顺手写来,写的时候,本没有想过会一路写下来,没有想到会是如此美丽的一个机缘,没有想到会认识如此多的兄弟。

文,并不好,因为才思有限,胸中就那么几滴墨水,想文采风流,想潇洒不羁,心有余而力不足。我也想字字珠玑,也想文采斐然,奈何腹中没有沟壑,笔下如何生花?

这么久长的一个故事,看的人果然很累,牵涉了很多人的精力,浪费了很多人的时间,真的很抱歉。

原谅我是个认真的人,一旦决定了要写下去,哪怕最后剩我一个人看,我也要写完它。有始有终,是原则,要坚守,写完,是对自己的话兑现。

一灯如豆,夜深茶冷,雪青色的光,在寂寞微凉的屋子里,慢慢流淌,手指,滴滴答答地敲着键盘,心中,是一个牵动着我悲喜哀乐的故事。

我的房间,没有镜子,这样我永远看不见自己是不是面色青淤,特别憔悴。白天,我要为了一家几口,为了口中食身上衣,疲于奔命,带着面具的人生认真但不快乐。

夜色阑珊时,坐在电脑前,好像忽然就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我不是我,也不是人,是飘浮着的尘土,是自由的精灵,让指尖跳跃,让思绪流淌。

熬夜,熬的不是心血,可是那种淡淡的暖意,这个世间,财富,权势,地位,美色,都可以不怎么在意,只有朋友,可遇不可求。

人生苦短,匆匆几十年而已,若无知己,生而何趣?

始终,是寂寞的写字,我的生命里边,本来就没有太多的东西,没有太多的积厚,都是熙攘往来的浮躁与喧嚣,写字,本来只是写给我自己看,哭或者笑,都在灵魂深处,鼓励着自己,坚强,嘲笑着自己,愚顽。这样,秋来冬去,星移斗转,半辈子,就如此过去了。

世事如白云苍狗,能走进去的春花秋月,能看见的云飞雪落,还能有多久?

写文的人,本是寂寞,要耐得寂寞,要把生命和灵魂都熔铸进去,文也是有生命的,是写者生命的延续,想想当年,看红楼梦看到痴迷,心中想着,如果能看到曹雪芹的原稿,就是看了便死,也是无撼,用一生来换读到结局的机会,我心甘情愿。奈何这样的愿望是如此无稽,曹雪芹已经逝去,永远不可能把红楼续完了,这个世间没有永远,永远只是延长的短暂。他写红楼写了十年,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十年,就埋葬了他的一生。不知道多少看了红楼的人,愿意用自己的生命来温暖曹公当日的孤寒,举家食粥常赊,因为无钱,眼睁睁看着儿子病死,落魄,贫寒,疾病,丧子,当生命无法承担命运之重时,曹公黯然离世,死的凄冷。

细细想来,哪个将生命都托付给文章的人,不是活得寂寞,死的凄冷?

古来圣贤皆寂寞,何况我辈孤且直?

偏偏就是有那么多执着的人,飞蛾扑火一样,宁愿毁灭,也要一霎间的激情。文人有文人的气节,文人的概念不是说写得几个字,就是文人了,那是亵渎。文人的文,可以不万古流芳,但是文人的气节,要铁骨铮铮,大丈夫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可以落魄,可以潦倒,可以贫病,就是不能媚俗。

屈原以身殉美政,文公慷慨照汗青。

在宁可玉碎,不求瓦全的文人气节前,我惶然自愧,钦慕不已。我不过一个凡夫俗子,境界无法如此高尚,文采无法如此风流,无法像张若虚那样,千年流传花月夜,孤篇亦可照唐诗。我能监守的,只有我的原则,只有我不能逾越的底限。这样的我,是冥顽不灵的,可是也是心甘情愿。岁月如洪流,淘尽的就是我这样的人,而我是沙砾,是卵石,任它冲刷任它击打,我依旧坚持我自己的东西。

这一生最大的幸福,是有着天涯若比邻的知己,就算是阴阳相隔,她们也会让思念如青草,年年碧绿,岁岁返青。

这一生最大的快乐,是因为写这个文认识了好多兄弟。在这里,在群里,可以海阔天空地闲扯,可以释放心中的阴郁,来过的,留下的,轻蔑的,互赏的,都同样感激上苍的恩赐,因为有这么多人在看,有好多的兄弟会真心真意地留下评语,写文的寂寞里,有了不忍释手的暖,我在意这些,因为暖可以驱散寂寞,可以感觉到这个世界的美丽与精彩。

叹息,那些諟正挑错的朋友,很多鸿过留痕后,就杳然无信,纵然他们看不到我写的这话,只是,我若不写,心中总是惶然。自己的文,自己的病,心中有数,如果没有人旁观者清的话,如果旁观者不批评指正,自己总是跳不出自己的窠臼,破不了自己的藩篱。信言不美,可是信言真,只要情真,说什么都是勉励。

写文者,固然是兴趣使然,可是能够写下去的动力,也是读者有关,写与读之间,交流到心,不是因为一篇文,而是情真义重,是因缘际会。因文而识,识而相知,朋友,兄弟,于凡尘俗世,多了一份牵挂和思念。

从小喜欢文字,认识了好多写字的朋友,然星移斗转后,在码字的路上,只剩下我形影相吊,他们各自奔着各自的前程,写文,已经恍如隔世。我是愚者,痴迷难改,也许写到了死,有幸成了鬼,也是个捧卷夜读的愚鬼。

偶然,写了这文,一路写来,结识好多的兄弟,他们在文中留评,赞的贬的,我都在意,文是熬心血的,评就是最好的滋补,因为评了就是看了,只要不是那种敷衍的,就是在贬,也是文不入心的指责而已,如果不是认真看过,欲贬也是无的放矢。

人皆喜赞,也是常情,可是仔细思之,好文章从来都不是赞出来的。有些时候,连自己都看出来的毛病,若还是一片赞声,怕不是文的病,而是人的病,连指正都不愿了,还有何趣?一路飘扬的文,经不得时间的打磨。

初香的评,丽莲的问,荷子的鼓励,西西的支持,流星为我建的群,还有堡堡每次要扁人一样的催文,小吴每次猜的那么准,黑山老妖能耐着性子看,归兴浓如酒的关注,竹外桃花在文下绽开的绚丽、当归在偷懒,dor和dora 是不是一个人,w总是很认真地评、暖暖会沏一杯咖啡、缘缘的校对,小眉准备要砸来的砖,妖言惑众在Q里给与的开心,手指画的责备和关心,青瞳劝慰,浮云留痕,王雪菲从我的游戏直看到我的认真、yy的赞美、 liuyu的疑问、最后的疼愛是否会疼爱到最后、苯笨de狐狸浮上水面,泠儿添香,小漓煮酒,007是那么熟悉,、宁在半路结缘,米粒在群里那样安静,应该是如水的一个女子,bingcheluochen、 Annn、 fairy、 alex、 june、hh,好多我不认识的名字,如果是中文,我记得会更快些,抱歉我没有一一答谢,你们在我心中已然很熟悉,华发如新,顷盖如旧,熟悉的和陌生的评语,看着,唏嘘而触动,我无以为报,唯有日日更文而已。

很多兄弟的名字,我已经了然在胸,如果一天看不到,心中就有些记挂,我不知道大家是如何到这里来,总是冥冥之中的那份缘,让我们相知相识,让我们携手走着漫漫红尘路。

作者有话要说:信手写来,情真意切,只是凌乱些,不过都是妖灵的肺腑之言。

彼岸花开

一、

风很冷,比妖灵的眼神还冷,妖灵呆呆地站着,仿佛让冷风冻僵了.

妖灵冷冷地望着天,难道天上开出朵花儿来?

不如他为什么看着那么聚精会神?

虞美人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

喝酒.虞美人倒了杯酒.

以何下酒?妖灵望着天,不接酒杯.

酒.虞美人又倒了一杯酒.

以酒下酒,醉得岂不太快?妖灵叹息,依旧望天.

喝酒为何?虞美人问。

醉。

既然为醉,早些醉,岂不省事?

妖灵叹,好,兄弟一言,如醍醐灌顶。

转身,走。

虞美人拦住,夜冷风寒,去哪里?

去死。

年纪轻轻,为何要死?

等到年迈,难道不死?既然是死,早些去,腿脚耳眼还俐洛些,不然再投错了胎。

不更文了?

更文可以不死?

不,更文会死得更早,累。

好,去更文。

妖灵慨然赴死般天天半夜更文。

二、世界可以荒诞虚假,不着边际,无法拿出来来让大家凝望,但人生是真实的,甘苦冷暖,虽只自知,别人的眼睛却搜索衡量着某人的贫富贵贱,他人未必就是地狱,也绝对不是天堂。他人总是笑柄,是谈资。

平凡被轻蔑着;清傲被睨鄙着;贫寒被戏谑着;霸道被敬畏着;奢靡被羡慕着;权势被攀附着;良知被践踏着;廉耻被遗忘着;纯洁被玷污着;尊严被出卖着;不必一一列举,已经足够麻木和冷漠。

清醒的痛苦而沉默,糊涂的喧嚣而快乐。

其实一辈子的荣辱,无异于一朵花的开谢,做什么花,长在什么地方,犹如做谁的儿女,生在什么地方,一样的由不得我们自己选择。逆来顺受,是人的天性,想生存下去,就得面对现实,能做主的,就是努力地开自己的花,花期不由我们决定,颜色不由我们决定。因为被动才承载了不幸。积累的痛苦可以发酵成财富,俯仰皆是的不幸,都可以锤炼坚忍。书上有好多佐证来证实这个论题,那些论证再真实,在身陷苦难的眼睛中,只是止渴的望梅,只是镜花水月的安慰。

只怕挨不过严冬与凄冷,只怕来不及尝苦后的甜,只怕看真了饼在画上后,最醒目的是绝望。

沧海一粟般的世间男女,也曾英姿勃发过,也曾绮年玉貌过,英雄陌路,红颜迟暮的感叹哀切谁都会有,因为庸碌平凡,没有人愿意听。

三、人生有多少的随波逐流,就有多少的逆风而行;有多少的半途而废,就有多少的百折不回;有多少的龃龉卑琐,就有多少的高尚纯洁……聪明的人为了一切放弃一些,固执的人为了一些放弃一切,我要追寻我的梦想,要活得纯粹而洁净,在明媚的阳光里,我这棵碧绿肥硕的植物也许特别碍人眼,在农田里不是庄稼,在园圃里不是花卉,在森林里不是树木,就是放在草坪上,也是突兀孤零,可我是我自己,不媚俗,不恶趣,我有我坚守的一抹纯净如玉的绿。

是啊,我只有鲜亮得可以滴出水来的碧绿,肥硕的生机勃勃的叶子,企图舒展成纱窗桐影的诗意,我的躯干傲然而立,头仰得高高,向往流云的自在,哪怕它一直漂泊;羡慕蓝天的深远,哪怕它乌云四垂。尽管我的躯身,没有坚硬的木质层来保护,在狂风骤雨前,就算我拼了性命也无法站成一棵树,我依然在倒下的一瞬间之前都挺直脊梁,尽管我只是一棵植物,折断是我逃不了的宿命。

碧绿在一天天衰减,生命的痕迹一天天淡却,失去了绿色,失去了生命,我还有最真诚的祝福,枯萎的我蜷伏在路旁望着延绵到天边的野草,他们的幸福也是我一辈子的企慕,我记得“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那是野草的骄傲和尊荣。我无比眷恋着,晨曦斜阳,早莺暖树,小桥流水,碧草芳花,这个世界尽管有雨雪风霜,有严寒酷暑,我还是可以感知生命的厚重,因为我不是春风吹又生的野草,我不是年年枯了年年青的树木,我只是一棵连名字也没有的植物,若枯萎、若死去,便是永久。

我是一棵植物。我的颜色是梦想,我的叶子是希望,我的生命最后会是被践踏成泥,朽腐为土,可我沾过春晨朝露,我听过夏夜蝉鸣,我有过瑰丽多彩的梦,我写过飘逸自由的诗,我从头到尾做着我自己,便是腐朽成泥,也要 “化作春泥更护花”的墓志铭。

四、千山飞红叶,万里碧云天。

最后一抹迷离而绮丽的秋色,在浅紫幽蓝中慢慢散去, 满池的残荷,不必留取,梦里已经都是缠绵的雨声。寒起萍末,凉生云岚,红衰绿减,那些淡淡的忧愁随着秋日渐渐离去。

天地间仿佛空旷了,清浅而微凉,没有了任何颜色,只 是蒙蒙的雾气和猎猎的寒风。

坐在窗前,沏杯热茶,感觉着冬天里一丝浅浅的惆怅, 感觉着冬天里寂寞的简单。想起自己填的一阙《浪淘沙》:“桀骜少年多,纵酒狂歌,世事艰难奈我何?笑谈须臾天地老,岁月蹉跎。 去日空消磨,沧海烟波,明月清风任君赊!醉到白云相增与,满目山河。”感慨之下,温馨满室。

当一个人可以坐在窗前慢慢浸入回忆,慢慢重温逝去不 回的时光,也是一种应该珍惜的幸福。

还记得总角垂髫的童年,总是满心喜悦的期待冬天。雪飘的时候,我们期待着,仰望,那些飘散的洁白的精灵是未知世界的天使?还是蓬莱神仙的孩子?瞬间的疑惑,在白雪积厚时不再需求答案,我们早奔跑在晶莹如月的雪地上,漫天飞舞的雪球,憨态可居的雪人,我们的欢笑可以飞上云天。

冰封的时候,我们约了玩伴,划着冰车,那时节我们不知道“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我们流连在平滑如镜的河面上,体验滑翔的快乐。

玻璃上童话一样的窗花,枝条上梦幻一样的树挂,除夕夜绚丽如诗的烟花,元宵节灿若星辰的灯笼,炉火中弥散开来的红薯香气,灶堂中瞬间开花的玉米粒……那些属于童年的一切记忆,经过了岁月的沉淀,变得如冬日般简单,简单到刻骨铭心的美丽。

如今星移斗转,物是人非,那些沉埋在心中不舍得割弃的童年岁月彷佛只剩下了冬日的片断,可以回味,可以取暖。

只要心中那份最纯净的童真还在。

冬日,起码还有一壶老酒,还有一豆灯光,还有一膛炉火,还有键盘上跳跃的十指敲着心中的故事,还有彼此神交,也许一生一世都不会见面的朋友,还有答应我要在我坟上献一捧白花的知己,还有一颗因为岁月琢磨而日渐坚强的心。

午夜凶群

午夜凶群—之光棍节异事

强注:此篇绝对EG,是初香无聊之极写出来的,只博自己一乐,与红尘并无一点关连。所以没有打分。占了妖灵的地,抱歉,不喜的同志请一定绕开走。

-----------------“明天是什么节?”初香把嘴巴张成汉堡那么大,然后一脸小白的问。

`明天是什么节?这个问题要从明天的前一天说起。

`你知道老妖么?什么,没听过?那老贼呢?撬门扒包的贼见过,就是没见过老贼?

那么妖灵呢?妖灵总算听过吧。对,就是大名鼎鼎整天YY着死啦活啦的那只。

这么说,你喜欢他,你崇拜他,你想找他?

好,没问题。要说找妖,我最拿手呀。来问我,总是没错地。不过话说回来,听说那只妖,妖品不太好,总是爱欺压新妖哦。你确定你要找他?

不怕?确定?好吧,好吧。那个,刷`刷`不明白什么意思?咳,咳,就是要意思意思啦。你家里大人没教过你吗?求人办事是要给钱的。

哼,哼,就这么一点点?算啦算啦,看在你第一次,给你打个8折吧。

下面教你找老妖的方法哦,记住了,千万别外传啊,这是规矩。

其实也不难,你回去买一瓶烈酒,午夜十分,向北倒在门外,然后叫两声,老妖,老妖。就会有人来找你喽。老妖长的什么样?这我可不知道。传说,没有人见过老妖的真实模样。那个老不死的,成天换马甲,前几天见他,还是一只色狗到处乱叫,据说他现在又变成了穿着绣花棉的老太太,在东北那片儿混呢。你问他现在在哪里?那我可不知道。话说明天又是那个节了,他会不会………,嘻嘻……

`“明天是什么节?”

一个问题,让众女妖全都翻了白眼,蔑视的看向初香。

“咦,明天是什么节都不知道,你是不是地球妖?”

“不知道是什么节,你叫我们来干什么?”

众女妖群起讨伐,更有一卑鄙的,冷地里下黑脚,直接把初香从沙发上踹到了地下。

初香怏怏的给自己搬了个板凳,坐稳了说,“那个,我是刚刚闭关出来呀,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大事。而且,也不是我招集大家来的呀。”

“不是你,那会是谁?”

“谁?谁?谁那么无聊发个千里传召符?不知道老娘没时间陪大家玩么?”

大家瞪圆了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她。不是你,也不是我。弄错了?乌龙了?

切!多说无益,各自找乐,散了,散了。

众女妖收拾着想走。

“我得回青花瓷瓶里抓紧修练,听说最近江湖上出了一个妖见妖怕,鬼见鬼愁的魔女嫣然,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可不能让她比去了风头。”最先起身的是荷子。荷子说完,还不忘剜了一眼正蹲在墙角里偷着乐的月正西。

月月一见姐姐瞄她,立时收起笑容,作一副慷慨就义状,“我也要回去背鸟语了。姐姐教的好,我可不能闲里偷闲,上网聊天。哈,我是一个好孩子。”

跟在荷子后面的是缘缘,“那我也回去了。呵呵,还要给老公煲个大补十全汤呢。”说着,把那件刚刚掏出来,连织了300年的金丝毛衣又堆回了包里,“啧啧,可惜了,还想着今天能把领子织完呢。不过看看也快了,大概再过50年,老公就能穿上我亲手为他织的第一件毛衣了。他会感到很幸福吧?”

一直伏在沙发上的猫猫儿,也懒懒的起身舔舔爪子。“既然都要走,那我也回去接着玩脑筋急转弯了。还差两道题没答呢,俺们高贵的猫族可不能输给了一群狗女们。”

就这样都走了?初香睁大了眼睛。可是明天到底是什么节啊?

`一阵电话铃响。众女止步。

初香去接。

先是传出一阵鬼哭狼嚎,然后是一个阴森森的女声,“欢迎接听午夜凶线,没事找死,请按1;不得不死,请按2;死了还想死,请按3;你还没死,请按4。”

初香抖着手,按了一下4。

听筒里传出了一阵如用指甲划破玻璃般刺耳的声音。吓得初香一把把电话丢在了地上。

电话里散出了一股黑烟。黑烟尽处,是一团黑黑的头发,蠕动着,向外爬。众女大叫。

黑头爬了一半出来,抬起头,睁了一双没有眼白的眼睛,沙哑着说,“嘿,嘿,都来了,嘿,嘿。”

众女再叫。

黑头还想继续爬,却被米粒一把抓住了头发,拎了起来。“枫丫头,你不在好来屋拍戏,跑到这里装神弄鬼干什么?”

枫丫头一边喊痛挣脱了米粒的手,一边摸了一把黑黑白白的鬼脸,“你还真是老士,现在好来屋不流行了,拍鬼片才是王道。本小姐现在正在日本拍咒怨,看过没?还没!那快去给我捧场献花!”说完,又环视了一下房间,不满的对初香说,“啧,啧。初香,我不是让你布置会场嘛,怎么还是一个狗窝的样子。明天是光棍节!光棍节,要有光棍节的样子!”

初香恍然大悟。哦~~~~原来明天是光棍节!

`初香闭上眼睛念了句咒语,手指一挥。狗窝里的垫子全都不见了,房间里横七竖八钻出了几根棍子。众女看了齐翻眼,“切!这种审美。”

初香一掐腰,“不要拿我跟月正西比!”哼,欺人不欺善,说话不揭短。懂得审美的不会幻术,会了幻术的不懂审美。上天啊,多么的不公平。

枫丫头连忙缓和气氛说,“有棍子总比没有的好。恩哈!今天招集大家来是有要紧的事。那个,明天不是光棍节嘛。我给老妖准备了一个礼物,大家过过目,看看好不好?”

众女妖一齐来了精神。“在哪里,在哪里?”

枫一手伸向身后,拽出了一个小妖来。大大的眼睛,小白兔一般与人无忧的样子。众女妖一齐伸出爪子来,上捏下掐,口中称赞道,“好漂亮可爱的小妖呀。好久都没见过这么新鲜的小妖啦。”

小妖使了一个脱身咒,摆脱众多魔掌。兴奋的四下找,“妖灵大人在哪里,妖灵大人在哪里?我要亲亲,我要亲亲。”

众人张大了口。

枫丫头得意的一拍手,“怎么样,够新,够纯,够漂亮,也够崇拜那个老妖。我找来送给他的光棍节礼物不错吧?”

众人流口水,不错,不错,相当的不错。“哪儿找来的?”

“啧,啧,来的路上拣的。肯定又是上了哪个死骗子的当,我路过时,她正傻乎乎的在家门口洒酒呢,一大瓶,怪可惜的。啧,啧,现在的社会呀,骗子真多,把俺们妖精都给带坏了。”

荷子一拍手,“话说回来,大家确定这是老妖的TYPE吗?”

众人摇头,一齐看向某光。

某光羞红了脸,“大家不要看我呀,我不做后妈已经好多年了。他会变啦,谁知道呢?”

众人又齐齐把脸转向了堡堡。

堡堡也赶紧摇头,“我也不知道啦。虽然我是妖灵汉堡,但老妖从来不吃窝边草。我只知道他绝对不是BL,这还是惨痛教训得来的。”

`正踌躇着,房顶飘来一朵莲花。莲开八瓣,有女立上。

女子窈窕。看向屋中众女,叹口气说,“大家不要费心了。那只老妖,已经自己找到节日了。”

众女奇。老妖,有约?天大的新闻。你怎么知道?

莲筑一挥袖,一片景物现在屋中。“我查了他的三生姻缘线。他和她前世有因,今世今时,该有一缘。”

景像中,是一茅竹小屋。一老者提笔书于竹简,看名称,是大学二字。

竹外有萱草娇嫩,竹内有瑶琴焚香。

哪个是他?哪个又是她?

再想多看,景像突然一片模糊。隐隐有几个大字,“以下情节,少儿不易。”

莲筑一跺脚,可恶被他发现了。景像没了,声音还在继续。

以下的旁白是:“你想我,我也想你。”

“你好,我就好。”

“生生世世,长长往往。”

“我们,那个,一起,睡觉去吧。”

众女妖倒。

够酸。

够恶。

`好戏散场啦。

喂喂,别走呀,都干什么去?

以荷子为首的大家,每人扛上了一把铁锹,“俺们,挖坑去!”

众妖做鸟兽散。

只剩下初香一人,瞪眼四望,浮白一片。

难到这年头都流行挖坑?

永远追不到尾巴的寂寞初香,也低下头,看看脚下的水泥地,又用柔嫩的小指头戳了一戳,想,那个,那,俺也来挖个小洞洞吧,毕竟这是今年里最流行的事尼。

作者有话要说:这篇文是初香写的,实在太喜欢了,很多温馨的时刻,一看见这个文就想起来,所以征得初香的同意后,从初香家偷来了。

第二部 江湖无泪

江南风物水无香

子规啼血,烟雨如织。

江南。

如梦如诗的江南。

一川烟草,满城风絮,都成为暮春时节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