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7部分

《笑傲红尘》》 · 黯夜妖灵 · 2026-07-25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澹台梦笑道:“傻瓜,只要你爹爹不杀你,他杀别人有什么关系?”

印无忧道:“他要杀的不是别人,我,我会心痛。”他说着,脸色开始变了,青白,暗淡,他有这个表情,就说明,印别离已经来了。

澹台梦微笑道:“无论他要杀的是谁,你都不能怨他,他是你父亲啊。”从印无忧的表情,澹台梦知道谁来了,虽然她感觉不到有第三个人的气息。

嘿嘿。

有人笑了一声,这笑声不大,可是在空寂的夜里,分外地可怖。

笑声未了,人也从树后慢慢地走出来。这个人,就是个人。也许十个人见到他,十个人会这么想,然后转眼就把他忘记了。他长得也很英俊,气质也很儒雅,穿着也很考究,可是他的样子就是一个人,永远都不起眼的人。

这个人会是印别离吗?

澹台梦从印无忧的表情中确定下来,这个员外一样的人居然是离别谷的谷主印别离,如果不是印无忧的表情,澹台梦也不会相信。

印别离的身上没有一丝暴戾和血腥气,他的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印无忧无言地跪下,好像眼前的这个人,是普渡众生的菩萨,他屈膝跪下时,恭敬,虔诚,一丝不苟。

印别离微笑:“你杀了尤儿?”

他这么问,应该听到她和印无忧、雪三个人的谈话了,他什么时候来的,他们三个人居然都没有察觉。

澹台梦笑道:“就算我不杀她,她迟早也会死。”

印别离摇头:“我讨厌自以为是的女人,你觉得,我不会杀你?”

澹台梦笑道:“谷主是个聪明人,难道死人会比活人更有用吗?”

印别离笑道:“可是,我更相信死人,他不会出卖你。”

澹台梦不屑地道:“死人固然可信,只是死人又能帮谷主做什么事儿?怕失不求得,怕输不敢搏,谷主难道是这样的人?”她的眼神有些犀利,带着刺儿。

印无忧听得脸色苍白,从来没有人敢顶撞印别离,澹台梦一直是个很聪明的女子,难道她现在疯了。

印别离嘿嘿地笑道:“你?你会为我所用吗?”

澹台梦笑道:“谷主好像应该这样想,我该怎么用她?我信得着谷主,谷主却不自信?”她眼中渐渐发光,那种很夺目的光彩。

印别离笑道:“你会入离别谷?你会当杀手?”他的笑有些冷和嘲弄。

澹台梦嫣然笑道:“谷主觉得,我做不成杀手?”

印别离笑道:“你像杀手吗?”

澹台梦笑得更动人了:“大智若愚、大奸若忠,真正的杀手,会像杀手吗?”

澹台梦在笑,危险或者痛苦的时候,她笑得越灿烂,笑可以迷惑对手,笑,也是一种武器。有人说过,眼泪是女人特殊的武器,很少有男人能够抵挡得住心爱女人的眼泪,其实,笑,也是女人最好的武器。哭,要哭得人心碎,笑,要笑得人心动。印别离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可是印别离一定对此事还心有疑惑,如果印别离肯定了这件事,早已经痛下了杀手。大厅上的事情,印别离也该知道,那时印无忧没有和自己一起进去,一定是印别离在外边,然后命令印无忧带自己来这里。

印别离叹了口气,印无忧心惊肉跳,当父亲叹气的时候,就是准备要杀人了。

印别离叹着气:“可惜,可惜,可惜你是澹台玄的女儿,不然一切还有可能。”

澹台梦好笑道:“为什么人人觉得我像澹台玄的女儿?”她笑得厉害,好像听到了一个特别无稽的笑话。

印别离冷笑着摇头:“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你明明就是澹台玄的女儿澹台梦,你这张脸,和云真真年轻的时候宛若一人!”

澹台梦笑得花枝招展:“既然连离别谷的谷主都这么说,那我明天得写张字条贴到额头上,本人云沧海,不是澹台梦。不然连澹台玄见了,只怕都得当我是他女儿了。”

印别离不理她,阴阴地问印无忧:“你说,她是谁?”

印无忧早知道会问到他,如果说真话,现在她定死无疑,如果说假话,将来是一定会露馅儿,到时候,他会受到严厉的惩罚,可是印无忧还是毫不犹豫地道:“她是云沧海。”

印别离冷然地:“你在说谎!”他说着,忽然飞起一角,踢到印无忧的心口,印无忧立时闷哼一声,弯下腰,脸色苍白得透明,冷汗涔涔而下。

澹台梦惊呼了一声,印别离居然会当着她的面动手,看来是气急了。

印无忧喘着气,痛得嘴唇发青:“无忧不敢说谎。”

印别离冷冷地看着澹台梦有些心痛的表情,举起手掌,掌心发出浅浅的青色:“无忧,别逼着我用离别掌来问你。”

离别掌,伤别离,离别掌下肉离皮。

中了离别掌的人,经脉寸断,皮肉不连,要熬上七天七夜,才活活痛死。

印无忧绝对相信父亲下得了手,印别离不会要了他的命,可是绝对会让他尝尝离别掌的厉害。印无忧的脸色,苍白欲死,方才那一脚,踢得他连呼吸都感觉到撕裂般的疼痛,可是这痛,还是无法于离别掌的痛相比,印无忧决绝地道:“无忧不敢说谎。”他抬起头,带着倔犟,他逼自己这样只有这样,印别离才能相信,澹台梦才有机会活下去。

印别离掌心的青色,越来越重,冷厉地:“印无忧,你觉得我会相信你嘛?”

澹台梦叹息道:“可惜谷主就是打死了他,我还是变不成澹台梦。”她有些惋惜地叹气,叹得煞有介事,然后又展颜一笑。

印别离微微一怔,掌心的青色,慢慢散去,不管眼前这个女子是不是澹台梦,他都不该当着这个女子教训自己的儿子,那样会让这个女子看出来自己的弱点,看出来他太在乎印无忧。印别离是过来人,感觉得到儿子已经喜欢上这个女子,所以无论这个女子是不是澹台梦,他都要杀了她。

印别离觉得,女人应该只是美丽的玩具。对于玩具,不能有太多的贪恋,玩物丧志,这句话一点也不差,这个世界上,再没有比女人这种玩具更危险更充满诱惑。

印别离看着她绚烂如花的笑容,心中暗道:如果这个女子喜欢印无忧,她就该死,她没有权利喜欢自己的儿子;如果这个女子不喜欢印无忧,她更该死,她连自己的儿子都不喜欢,未免也太目中无人!

印别离微微地笑:“不错,不管是为了你,还是任何一个女人,都不值得让无忧受到伤害。”

澹台梦笑道:“谷主果然是谷主,洞达世事,睿智聪颖。”

印别离笑道:“会说话,还真是一个不错的优点。”他看了一眼印无忧“起来吧。”

印无忧没动:“无忧不敢说谎,沧海和无忧是同命相连,一损俱损。”印别离一定会杀了澹台梦,除了自己的命,他没有什么可以用来要挟父亲。就是他这条命,能不能要挟到父亲,他也没有把握。

印别离很显然没有预料到印无忧说了这么一句话,脸色立时变了,他很少在人前露出怒色:“你方才说的话,我没有听见。”

澹台梦也吓了一跳,印无忧能说出这样的话,也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她看见印无忧嘴唇儿微动,又要说话的样子,她心中一急,急中生智,忙蹲下身子,拍拍印无忧的肩头,印无忧觉得澹台梦拍得很用力,居然有些痛,不过肩头的些许刺痛,和方才被踢到的痛相比,算不了什么。澹台梦笑道:“这件事儿,本来不想让谷主知道,我们,中了焚心教的同命鸳鸯蛊。”

同命鸳鸯蛊,是蛊,也是毒,相传来自苗疆,苗疆的女子爱上了某个男人,而这个男子不爱她的话,她就会去神巫哪里求这个蛊毒,然后种在自己和那个心仪的男子身上,一损俱损,伤则同伤,如果一个死了,另一个也会死去。

印别离想起来他踢了印无忧一下时,澹台梦脸上也有痛苦的表情。同命鸳鸯蛊,他听一个人说过,这个人就是善用用毒,他恨这个人,所以发过誓,这个人,今生今世都不会原谅,毒,今生今世绝对不去碰,他鄙视用毒的人,恨死用毒的人,所以离别谷的人,只用真正的功夫杀人,绝对不许用毒,违者要受万蛇啮身之刑。

印别离阴沉着脸:“焚心教?”他的表情,可以杀人。

印无忧愣愣的,看见澹台梦向他眨眼睛,知道是在骗人,她居然去骗印别离,印无忧有些呆了,听父亲提到了焚心教,马上接口道:“是焚心教的白碧深,他先给我下过万虫啮心之毒。”这事不假,就是因为这个毒,他才认识的澹台梦,所以说得很溜。

听到白碧深这个名字,印别离的脸色更沉,他阴郁地看了看澹台梦:“好,我给你一个机会,如果你一会儿能杀一个人,我就相信你不是澹台梦。”

澹台梦笑吟吟地道:“杀人,这个法子倒是很简单。”

印别离冷笑:“杀人不能用嘴说吧?”

澹台梦笑道:“口诛笔伐,不也是杀人的一种手段?用刀杀人,能杀几个?搬弄是非,死者才重,汉朝的巫蛊之祸,死了多少人?只怕离别谷所有的杀手所杀之人,多不及多矣吧?”

印别离皱眉:“你不觉得一个女人伶牙俐齿很讨厌吗?”

澹台梦笑道:“谷主觉得全天下的女人都变成哑巴就天下太平了吗?”

印无忧跪在哪里,整个人在发呆,他感觉澹台梦是疯了,为什么总是招惹印别离?他也奇怪,印别离从来没有和谁废过这么多话。

印无忧担心,澹台梦这样会勾起印别离的火儿来,印离别要是发了火,可不是件好玩的事情,印别离一般不打女人,因为他觉得打女人的男人不算男人,所以他只杀女人。

印别离有些怒气:“不要考验我的耐性。”他的眉尖有了煞气,青青的煞气。

澹台梦还是笑,丝毫没有惧色:“我想证实谷主的气度。”

印别离眉尖的怒气又不见了,似笑非笑地道:“我是杀手的头儿,我有没有气度,对你重要吗?”他有些奇怪,是真的有些奇怪了,这个女孩子究竟在想些什么?她难道一点儿都不怕自己?他也奇怪她说的话,会在忽然之间,让他没了火气。

气度?他也知道自己在江湖中,是什么样的声名,他和气度没有关系,印别离也根本不在乎这些,不过他听她这么说,还是忍不住问一句,气度总是一个很不错的词,这个世间上,没有几个人不喜欢听奉承。

不学无术的人喜欢别人说他满腹经纶,为富不仁的人喜欢别人说他佛口婆心,忘恩负义的人喜欢别人说他义薄云天,印别离也是人,而且是一个被别人怕太久恨太久了的人,忽然有个笑意嫣然的女子和他娓娓而谈,这个女子很年轻,年轻的女子总不会太讨人厌,况且澹台梦长得又不难看,应该说还算个美人。

澹台梦看了一眼印无忧,笑道:“我和无忧情同兄弟,他和我说过,在他心中,谷主如同天神,无忧卓尔不群,乃人中龙凤,已经让沧海敬佩不已,他心中敬如天神一样的人,更该是何等风采,难得今日见到谷主,一时好奇,况且,朝闻道,夕死足矣,我既时日无多,总要看个明白。”

印无忧心中一痛,澹台梦是在为自己开脱,眼前,应该是他来保护她才对,只是面对父亲,除了用自己的性命相挟,他居然无计可施。

印别离笑道:“时日无多?你和无忧都中了同命鸳鸯蛊,我怎么杀你?”他的眉尖微动,掠过一丝疑惑。

澹台梦笑道:“沧海的愚见,同命鸳鸯蛊既然是蛊,应该是有活体的蛊虫下在体内,以内力逼之,应该可以将蛊虫逼出。我们两个是中蛊之人,自然无法运力逼蛊,而且我们的内力也没到那样的境界,谷主内功卓绝,为无忧逼蛊,应非难事。”

印别离哼了一声,这个方法他方才就想过了,只是现在要为印无忧运气逼蛊的话,怕她会暗中搞鬼。

澹台梦笑道:“谷主要是不放心我,可以将我浑身的穴道都封住,这样就可以万无一失了。”她看印别离眼神一动,有要动手的意思,于是先说了出来,印别离好歹也是离别谷的谷主,况且男女有别,她先说出来,他就不好意思做了。

果然印别离有些微怒,还是没有动手,他总是有些声名的人,管他好名恶名,人家小姑娘都说出来,他真的那么做了,不免有些以大压小,以强凌弱,印别离是个很自负的人,只冷哼一声,对印无忧道:“滚起来。”

印无忧出了一身冷汗,站了起来,印别离运力于掌,按到印无忧的身上,体内的真气宛如流水,顺着印无忧的任督二脉走了一个周天,印无忧觉得腹中剧痛,气血上涌,噗地一声,吐出口绿水来,那滩绿水中,还蠕动着一条丝线粗细的青色小虫。

印无忧张口结舌,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中了这毒,他看看澹台梦,澹台梦向着他笑,挤下眼睛,印无忧恍然,方才澹台梦拍了他肩头一下,那下很痛,澹台梦一定是那个时候下的毒,印无忧叹了口气,她为了圆那个中毒的谎言,为了自己说的那句惹怒印别离的话,居然真的给自己下毒。澹台梦一定认为,自己要是真的中了毒,印别离就会原谅自己的出言无状了。

印无忧看着澹台梦,不知道是该感激还是该埋怨。

印别离微笑道:“丫头,你要杀的人快来了。”他用冷厉的审视的眼光看着她。

澹台梦直视着印别离,眼神很复杂,有微愕,有凄然,有淡淡的暖,看得印别离有些不自在,澹台梦幽然一叹:“我爹爹总是喜欢叫我丫头,可惜,我十岁以后,再也听不到他这么叫了。”

印别离皱眉,她居然拿他去比他爹,这个比拟太冷僻,印别离有些难以接受,可是澹台梦的眼神中居然有种暖意,他的眉头皱得很深。

人,很快到了。

寒汐露带着萧玉轩,飞似地赶来。

扑通,萧玉轩被扔在地上,他很快站了起来,摇晃了一下,然后看到澹台梦,眼睛就直了。

寒汐露躬身道:“谷主,少谷主,我已经把澹台玄的大弟子萧玉轩带来了。”她很恭敬的样子,低眉顺眼。但是她不叫印别离为师兄,自从叶知秋死后,她从来都不叫他师兄。

澹台梦也看着萧玉轩,心中暗道怎么他被抓来了?可恨印别离这个老狐狸,居然让我杀萧玉轩,哼,等着瞧吧,早晚你落到我手上。她心中想着,脸上却是很好奇的表情,笑吟吟地问萧玉轩:“你这么看着我,难道认识我嘛?”

萧玉轩呆了呆,他一眼就认出澹台梦来,可是澹台梦站在印别离的身边,他不了解什么情况,所以不敢乱说话,听澹台梦这么一问,对方应该还不知道她是谁,可是自己方才看着她的神情,分明是告诉别人,自己是认识她。萧玉轩想来不会说谎,一急,冷汗淋漓。

澹台梦笑道:“你这个人好奇怪,刚才的样子好像认识我一样,难道我是个鬼,把你吓成这个样子?”

印别离冷然道:“萧玉轩,你认识她?”

萧玉轩结结巴巴地,半天才道:“她,她有点像我的师妹澹台梦。不过,不过,我师妹在王府里边,刚才我给她送过东西,怎么一转眼,就在这儿?”他一急之下,实在编不出别的理由,才说了这么一句话。

澹台梦笑得肚子都疼了,萧玉轩能说出这些话来,实在有些出乎她的意料。萧玉轩从小就不会说谎,让他说句假话,比登天还难。

印别离也有些愣了,难道世间真的是有如此相似之人,难道邹断肠真的看错了?他本来没见过澹台梦,他来这里,是为了带走印无忧,印无忧偷着跑出来有大半年的时间,他派人去找,找的人都被印无忧打得鼻青脸肿地回去,印别离气急,只好自己出来,毕竟儿子就这么一个,整个离别谷的人,除了他,谁敢动印无忧一根汗毛?他是找到寒汐露后,才知道印无忧去了郡王府,他去的时候,看见雪、印无忧和澹台梦在说话,然后在厅上,听到邹断肠认定她是澹台梦,可惜她一曲琵琶一段舞,邹断肠竟然状如疯狂的离去。

澹台梦笑道:“原来我真的像澹台梦啊?如果我去见澹台玄,他会不会当我是他女儿啊?”她笑着在问萧玉轩,萧玉轩呆住,不知道怎么回答。

印别离冷冷地道:“汐露,让你带这个人来,你就该知道怎么做了吧?”

寒汐露点头:“是,我知道了,我会尽快完成任务。”

印别离点头,然后拿出一把匕首:“好,现在你可以杀人了。”他把手中的匕首抛给了澹台梦。

寒汐露把萧玉轩拽了起来,萧玉轩看着寒光四射的匕首,又看看澹台梦,然后闭上眼睛。

澹台梦接过来,叹了口气:“既然我长得像你的师妹,你就当死在你师妹的手里吧。”

澹台梦叹着气,脸上却浮现一丝丝的笑意,手中的匕首一扬,毫不犹豫地向萧玉轩的咽喉刺去。

作者有话要说:来不及/看一眼/路两旁开的是什么花/凉凉的雪色/凄寒如梦走到坟/沉埋了许多泪水的地方/要用咸涩清洗伤口/灼痛后就不再回头结痂的魂/倔犟的笔/写一句/一辈子都不能忘记石壁/阴冷空旷/惨青着斑驳的青苔/森然一豆灯光里/惆怅地看自己痴狂的影子双眸/渐渐沉重/是死神翅膀掠过时/凝滞了所有温度最后一滴泪/一句诗/锁住千年百世也/不再开启的门

织绣玄机玲珑心

夜静的时候,可以听见花草抽芽舒叶的声音。

有次喝得酩酊大醉,海无言曾经无限神秘的告诉列云枫这么一句话,然后嘻嘻地傻笑,好像笑他自己,也好像笑这个人世间。

列云枫信海无言的话,所以听着的时候,心中莫名地一阵怅然,一个人如果在夜听得到花木抽芽,应该是辗转难眠,寂寞到要掏空自己了吧?

现在列云枫也听到草儿抽芽的声音了,不是因为寂寞,是因为太静了。列龙川到了书房后,就坐在椅子上,仰着头,闭目养神,一句话也不说。

列云枫开始在等,这个时候列龙川还叫他过来,自然是有事儿和他说,可是等了一会儿,却没有下文,列云枫有些奇怪,又等了等,列龙川依旧闭目不语。

会有什么事情是父亲犹豫不决的?列云枫心中充满了疑惑。

列龙川终于睁开眼睛,眼中有淡淡地笑意:“你带着林瑜去哪儿了?”他虽然是在问,不过看表情好像是已经知道答案了,只不过要证实一下而已。

列云枫毫不犹豫地道:“去了姑姑哪里。”他本来就没打算隐瞒列龙川,况且父亲说过,自己去了哪里,都会有人跟随,所以说谎是很不明智的选择。

列龙川点点头:“不错,你还知道事情有个轻重,我以为你要带他去慈宁宫,去见太后呢。”

列云枫笑道:“爹爹觉得我有那么不懂事儿嘛?我也知道,如果带着林瑜去见太后的话,很多谜团都会揭开,可是如果我真的去了,只怕会惹下更大的麻烦。太后下了那道救人的口谕后,就提也不提这件事儿了,枫儿就想,这件事儿,可怕有更多的隐秘在里边,太后知道林瑜性命无忧,也不想干涉过多,只怕还是不愿意太多的人了解事情的真相。”

列龙川笑道:“几年没见,你还真的出息了,我怕你带着林瑜去慈宁宫,只好借着太后娘娘身体不适的由头,让你娘她们去宫里侍侯,万一你真的去了,也好有个照应。”

列云枫笑道:“爹爹要是不让枫儿去,吩咐一声不就行了,何必要大娘和我娘搭在宫里?要是在坤宁宫也就算了,看看姐姐也好,姐姐在宫里太孤单了,偏偏又搭在慈宁宫,太后娘娘那么好伺候?”

列龙川皱眉道:“太后不过是管得你多些,也是希望你循规蹈矩,你又埋怨什么?”他的语气有些斥责的意思。

列云枫见父亲虽然责备自己,但也不是特别生气,笑道:“枫儿哪里是埋怨,只是觉得,太后好像对咱们家有些私心,先时皇上选妃,太后娘娘不是也选了两个,一个是麦大人的女儿,一个是姐姐,可是麦娘娘入宫没一年,就获罪了,姐姐却一再晋封。”

列龙川冷笑了一下道:“你发现的事儿还不少呢,还有什么?”

列云枫想了想,还是继续道:“还有,太后娘娘一直盯着我,有什么不妥就挑唆皇上教训我,若说是故意找茬儿,欲之加罪,何患无辞,想捏住个错儿又不是难事,可是正经事儿上,太后又装聋作哑,偏偏为些枝稍末节的找我麻烦。”列云枫看看父亲的脸色,又笑嘻嘻地试探“枫儿怎么觉得,太后娘娘行事,有些像爹爹?我若是真的惹了什么麻烦,爹爹气也来不及生,只是忙着为我善后,生怕枫儿有什么闪失,反而是无关紧要的事情,才有心情教训我说话是不是刻薄,礼数是不是周全,难道太后娘娘也是我们家的亲戚不成?”他这话说得慢条斯理,一点点往正题上引去。

列龙川一边听一边点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列云枫:“不知道什么样的答案,你才满意?”

列云枫笑道:“爹爹知道我要的不是答案,是真相。”

列龙川哼了一声:“就知道你是不听话,你知道了真相又怎么样?”

列云枫看父亲的神色,不似特别生气了,才笑道:“爹爹要瞒着能瞒多久?那个孟而修不是一心一意要把真相逼出来吗?爹爹上次只为皇上讲了半个故事,那么另半个故事里边,是不是和太后有些关系?”

列龙川笑道:“枫儿,话说到这儿就算了,你再得寸进尺,就该小心了。你带着林瑜去见思思,不会去认亲吧?”

列云枫恩了一声:“爹爹,我觉得林瑜应该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所以,他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他说着,偷看了下父亲的表情,列龙川哦了一声,叹了口气。

列龙川微微皱眉:“既然让他知道了,明天叫他来见我,你们去思思哪里,为了什么?”

列云枫道:“求药,姑姑有种可解百毒的雪魂丹,我怕有人为了掩埋事情的真相,会给林瑜下毒。”

列龙川点了下头,好像儿子的答案在意料之中,然后道:“可是雪魂丹再好,也是有个时限,过了三个月,还是无用。你觉得,三个月的时间,能将孟而修彻底绊倒吗?”

列云枫想了想,还是道:“枫儿不是担心孟而修下毒,孟而修那个人虽然够狡猾够狠毒,可是他太小心谨慎,林瑜在天牢时,他能下手,现在知道爹爹回来了,我们王府又戒备森严,我师父又在王府里边,他怎么可能做受人权柄的蠢事?”

列龙川有些意外,转念一想,又笑了:“枫儿,你心眼儿还真不少,谁都敢怀疑,谁都要防备?不过这样也好,害人之心可以少些,防人之心必须多些,也没错。”

列云枫也笑了,父亲没有生气,他自然是高兴:“我以为爹爹要教训我,害人之心不可有呢,那么,爹爹觉得他会不会对林瑜下手?”列云枫口中的他,指的是当今皇帝,这是他目前最担心的事情了。

列龙川叹息道:“如果皇上能做到如此决绝,当初就不会为了恭颐皇后弄得差点儿天下大乱,可惜恭颐皇后命薄,才如愿以偿地做了几年皇后,最后还是薨了。”

列云枫听父亲提及恭颐皇后,心中好生奇怪,当年皇帝立后,好像是件热热闹闹的事儿,不过也是人们口中的忌讳,谁也不敢再提,列云枫只知道恭颐皇后薨了没多久,慈懿皇太后也跟着薨了,当时朝臣议论纷纷,也有人到他们家和列龙川讲过此事,列龙川从来不妄加议论。后来多话的人都先后获罪,人们就不敢说了。列云枫当时还小,况且事情到了现在,都是过眼云烟,好好的谁去揭以前的事儿?看父亲的样子是深有感触,才说起当年的这件事儿。

列龙川道:“皇上有什么忌讳,你有时间告诉林瑜一声,我看皇上终究会忍不住召见他。”

列云枫笑道:“爹爹,你不知道这个林瑜多么死心眼儿,我看他本身就是皇帝的忌讳,先前皇帝不知道林瑜是谁,可是对林瑜为了个青楼女子去皇宫盗宝的事情已经特别不满,现在知道了,林瑜仍然对水清灵念念不忘,我看早晚逗出皇帝的火儿来。”

列龙川笑道:“这个你不用担心,明儿把他交给我,我好好开导开导他。”他忽然又问道“枫儿,你跟齐明德混在一块儿,我还能明白,你去风正阳哪儿,应该是为了查查前朝的历史,可是,我听说你和秦大人的公子秦冠玉见过好几次面,有两次秦冠玉的姐姐也在,这个我可不明白了。”

列云枫立时有些窘迫,脸上微红,小声道:“爹爹你想哪里去了,秦姑娘在场,是个巧合。”

列龙川冷笑道:“我又没问什么秦姑娘,只是秦冠玉的声名不怎么好,那个秦大人好像巴结过孟而修几次,孟而修嫌他官职低,没怎么理他,他算不上孟而修的什么人,你去和秦冠玉搅合什么?”

列云枫的脸更红了,分辩道:“秦冠玉也不是十恶不赦的人,他不过是喜欢沾花惹草,有些放浪不羁,其实他为人还是不错……”他说话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列龙川听了显然不悦,所以到了后边,列云枫不敢说了。

列龙川冷然道:“怎么不说了,接下来是不是谈谈那个秦姑娘怎么出类拔萃,超凡脱俗?”

列云枫满面窘色,想辩解又不知道怎么说,半天才道:“爹爹,我怎么可能去喜欢她?我就是要喜欢,也会喜欢一个会武功够聪明的人,那个秦姑娘……”他马上又闭口,如果再说出秦姑娘的性情来,可见他多了解秦姑娘了,会越描越黑。

列龙川摇头,好像不信:“我听说那个秦姑娘才貌双绝,很多人求亲上门,她都看不上,前两天,不是还派人送东西过来吗?是知恩亲自收了东西,叫你屋子里边的辛莲拿去了。”

列云枫想起了辛莲的提醒,没想到列知恩会说出来,看样子父亲是有些怀疑,不由得有些急了,千万不能让父亲误会自己和那个秦姑娘有什么瓜葛,不然秦姑娘的事情就麻烦了,他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爹爹真的误会了,秦姑娘送来的东西,是烦我转给别人,她不好意思送给他,而且,我喜欢的人不是她那个样子,我”他心中想着身边比较熟识的几个女子,有没有可以比出来给父亲听,叶眉儿和辛莲明里是他的屋里人,这个时候怎么能提出来?栾汨罗也不能提,父亲又不认识她,澹台盈现在是在府里,她对自己还是有些意思,这时候自然也能提,列云枫忽然想起那天晚上见到的澹台梦了,他手中现在还有幅藏了秘密的织绣呢,还是把话题引到织绣上吧,于是忙笑道“我就是要喜欢,也要云沧海那个样子的才好,连爹爹都骗过了。”

列龙川对云沧海印象很深,也笑道:“她?她没有被你的药迷住?”

列云枫终于松了口气,父亲不再问秦姑娘就好了,于是也笑道:“我看她根本没有中迷药,是在骗我们。”他说着拿出澹台梦那天留的字条,因为是第一次被人骗到,列云枫自己也觉得好笑,所以这张字条他随身揣着。

列龙川看着字条上的字,语气中充溢着小儿女的娇嗔,字倒是特别有风骨,再回想一下那个女孩子的气度胆识,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来:“女孩子的字练到如此风骨力道,也是不易,她叫云沧海?”

列云枫笑道:“她叫澹台梦,师父的女儿。”

列龙川哦了一声,有些惊讶:“她是就是澹台梦,恩,原来澹台先生想去救的人是她?”

列云枫道:“我看她鬼得很,不然也没胆量去孟而修的府里,还利用雪把这个传过来。”他说着把织绣递了过去。

列龙川接过来,反覆看看,口中道:“那个雪,你打算怎么办?”

列云枫笑道:“关他几天,他不是想尤儿吗,我让人把他和尤儿关在一起。只是爹爹,他是离别谷的人,一旦失踪了,离别谷的人一定会来找,我们得加紧防范。”

列龙川看着织绣,上边的花色款式都很普通,因为是新娘子用的饰品,上边绣的都是讨吉利的花饰,中间是红鸾星的神像,取意红鸾星动喜事来的意思,围着红鸾星绣着龙凤呈祥,再外边绣着艳丽的桃花,取的是诗经中《桃夭》篇里“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的意思,祝福新娘子有福禄多子之相。四只坠角绣着李子满枝,取意枝繁叶茂,子嗣绵绵之意。

列云枫道:“爹爹也想到什么了?”

列龙川皱眉道:“这龙凤的姿态,好像有些颠倒,不过,她要是特地送这个来,应该不是绣者粗糙,活计儿不细的问题。”

列云枫也看到了,问道:“最近会有什么喜事儿吗?”他忽然想起来“爹爹,”

列龙川点头:“不错,又到了皇帝选妃的时候,按照规矩,皇帝选妃,要选的是五品以上人家的女儿,名册应该早报上去了,若是有特殊好的姑娘,经朝臣大员们举荐,入选女子之父的品级是可以降到从五品和正六品,那个沧海,梦姑娘要说的秘密莫非和这个有关系?孟而修在打选妃的主意?”

列云枫冷笑道:“应该差不太多,孟而修虽然有了异心,他那个人却是想得比做得多,事无巨细,都考虑太周到,反而有些裹足不前的羁绊,还有他没有兵权,就是从外边调人,从山洞中偷渡,总是要耽搁些时日,况且他一旦要行事,就没了退路,所以他想冒些风险?只是冒风险不像他做事的风格。”

列龙川笑道:“狗急跳墙,他做事为求自保,所以太绝,身边没有可以倚仗信任的人,而且辛苦经营了这么年,他一定觉得等不下去了,你和皇上现在不是也逼他吗,他连赵氏孤儿都想出来了,可见有意孤注一掷了。”

列云枫笑道:“他跳什么还不都是狗?居然想在选妃上打主意,可惜,他夜路走多了,终于遇见了鬼,我看这墙他是跳不过去了。”他嘴里把澹台梦比成了鬼,心中就想,如果她听见,不知道什么表情,想想也有趣。

列龙川道:“不知道孟而修会打谁家姑娘的主意,只是,这可是抄家没门的罪,谁敢答应?”

列云枫想了一下,忽然道:“爹爹,这织绣里边还有一层意思。”

列龙川和列云枫对望一眼,不约而同的道:“偷龙转风,李代桃僵。”

列龙川长长叹了口气:“难为那个小丫头想得缜密,这个东西如此普通,落到别人手中,也难猜到其中的意思。”

列云枫也叹气:“不知道谁家的姑娘要倒霉,既然要玩偷龙转风,李代桃僵,总得有李有桃啊。”

列龙川笑道:“要是找到了桃,还怕引不出李来?孟而修知道皇帝厌恶他,不会傻到自荐,那么,五品以上的有适龄女儿待字闺中的官员,查起来并不难。枫儿,查要暗中查,你别插手,你去做你最擅长的事儿。”

列云枫笑道:“爹爹的意思,是让我继续找孟而修的麻烦?”

列龙川笑道:“反正惹祸捣蛋的事儿,不用我来教,你去找个戏班子,也演赵氏孤儿,不过戏码改改,好逼着孟而修这条老狗早些跳墙。”

列云枫心中立时轻松了不少,有列龙川给他撑腰,他还怕什么,看他笑的得意,列龙川道:“你还是小心呢,别打不着狗,反让狗咬了。”他的眼中都是怜惜,暖暖的让列云枫十分感动。

列云枫被父亲看得有些窘,点了点头。

列龙川笑道:“你先去你师父哪儿,让他不要心急,一会儿我派人去查查,什么人带走的萧玉轩,他们会在哪儿落脚。枫儿,明天别忘了把林瑜带来。”

列云枫答应着,退出了书房,他走了几步,回头看时,有侍卫已经进书房去了,应该是听父亲的命令去了。先去看看师父?他一定为了萧玉轩被人劫走担心呢,还有澹台梦啊,师父应该更担心澹台梦。

想起澹台梦,列云枫的眼中有了浅浅的笑意。

沧海月明珠有泪

澹台梦的匕首闪过一道寒光,直刺到萧玉轩的咽喉,一丝犹豫都没有,她心中有数,寒汐露把大师兄弄来,绝对不会就为了让她刺这一下,方才印别离和寒汐露说的话,她也听到了,虽然话说得含糊,可是言外之意,印别离早有安排。

从印别离的眼神中,澹台梦感觉到了杀机,杀机隐藏很深,好像平静如鉴的湖面下,回旋汹涌的暗流,掩藏的危险才是真正的危险。

一个处于风尖浪谷的人,要想活得长久,就要对危险特别敏感,这样才能趋吉避凶,在充满了荆棘和陷阱的漫漫人生路上,走到最后。

澹台梦从隐藏的杀机里,明白印别离绝对不可能留她一条命,他不动手,是因为太在乎印无忧,所以只要印无忧在自己身边,印别离不会轻易下手。

这把匕首接过来时,澹台梦就知道里边有古怪,它和普通的匕首感觉不一样,带着邪气,好像有灵性一般,她一下子刺过去,没有半点犹豫。

嗤地一声,匕首刺到萧玉轩的咽喉,萧玉轩感觉一凉,却没有疼痛的感觉,情不自禁的睁开眼睛,低头看去。

那匕首在刺中萧玉轩的时候,忽然开成一朵花,寒光四射的匕刃,一瞬间就四下裂开分散开来,好像一朵刹那绽放的寒花,依旧闪着光泽。

澹台梦知道这个匕首有古怪,但是它开成一朵花,还真的出乎意料,她心中好笑,印别离让人恐惧的只是武功和无情,若是讲到智谋,恐怕还不及孟而修,也许应该说,像印别离这样的人极端自负,他已经懒得动用脑筋了,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印别离还需要动什么脑筋去对付别人,直接杀掉,岂不干净利落?

印别离在注视澹台梦的表情,澹台梦不用看也知道印别离一定也盯着她,心中微微冷笑,眉眼间冷如霜雪,只见澹台梦,眼波一闪,寒气四溢,忽然手中多了几枚冷意袭人的银针,她冷哼了一声,举针就刺向萧玉轩前胸几处要穴,要是刺上的话,萧玉轩必死无疑。

针入穴,刚刚刺入五分之一,不过是眨眼的功夫,印别离鬼影子般一闪,他没碰澹台梦,而是拉着萧玉轩横着移开三尺有余。

印别离冷然道:“云沧海,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方才不过是试探你而已,为什么还要下手?”

澹台梦笑道:“谷主懒得杀他,所以给我一把会开花的匕首,可是杀一个人还需要什么理由,我看着他讨厌,就是想宰了他省心,这算一个理由吧?”

澹台梦娇音明媚,笑靥如花,看得印无忧心惊肉跳,忐忑不安,认识澹台梦后,印无忧就知道澹台梦的武功虽然有限,不过说谎的本事却是一流。

澹台梦自己也说过,把假事儿说真了固然是种本事,可是要把真事儿说假了,更是本事。澹台梦说这句话的时候,印无忧也没怎么在意,他是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把真事儿说假了。

不过今天,印无忧彻底懂了澹台梦的意思,她现在就是把真事儿说假,可是他更担心,澹台梦骗的不是别人,是自己的父亲印别离。他当然不希望澹台梦被父亲杀死,可是也不愿意父亲就这么上澹台梦的当。他不知道澹台梦究竟要做什么,会不会对父亲不利,这样的事儿,澹台梦应该做得出来。印别离是对付澹台玄,澹台梦当然要为了父亲设计印别离了,这件事如此简单明了,用脚趾头都能想得出来,印无忧岂能不担心彷徨?

这两个人对他都很重要,他不愿意任何一个受伤。

印别离冷哼了一声,松开了萧玉轩,萧玉轩只觉得浑身被封住的穴道被银针刺过了,悉数解开,凝滞的血脉也通畅起来,澹台梦的胆子也太大了,在印别离的面前也敢耍花样,居然借着方才的机会,为他银针过穴,解开他被封的穴道,这个方法太危险,如果方才印别离不拖开自己的话,银针再刺进去半寸,他就真的要驾鹤西游了。

萧玉轩有些疑惑,如果方才印别离不出手阻拦的话,澹台梦怎么收手?

印别离现在更迷惑了,他不知道该不该信她方才说的话,如果她说的是真的,她还真有做杀手的天分,杀手杀人,要什么理由?如果这个女子心口如一,还真是面若桃李,心如蛇蝎,杀了未免有些可惜,教导得好了,应该可以成为离别谷的金牌杀手。不过这么做,实在是有些冒险。离别谷不是没有女人,只是很少会培养女人做杀手,历代的谷主还是喜欢把女人培养成精致的玩物,不过像她这样的女人,变成玩物实在有些暴殄天物了。

寒汐露冷漠地站在一旁,对刚才发生的事情视若无睹,她只对她自己的事情感兴趣,她望望来的方向,雪没有来,还是别来了,她不希望雪来见印别离,凭女人的直觉,印别离从骨子里讨厌雪。雪现在应该安全离开王府了,她担心雪会寻着找来。

印别离看看萧玉轩,微微笑道:“今天请萧少侠来,是讲个故事给萧少侠听。本来像略备薄酒,以示敬意,但怕萧少侠不肯赏光,印某只好出此下策,请萧少侠过来。 ”

萧玉轩很想冷冷地噎他几句,只是想了想,不知道怎么说才能噎到印别离,他向来不会言锋词利地去刻薄人,想了一会儿,终无所获,只好冷哼了一声:“前辈找我来,有事请讲。”他说了这句话,感觉自己太客气了,想想如果列云枫在就好了,一定会把印别离气个半死。

印别离笑道:“你这个样子,还真的很像叶知秋,寒师妹,我不擅长讲那些陈年旧事,还是你来说吧。”

寒汐露冷漠地应承着:“谷主客气,汐露也不会讲故事,萧玉轩,你胸前是不是有块印记,是一枚叶子型的印记?”

萧玉轩愣了一下,他胸口是有这么一块印记,淡紫色,不像胎记,好像是用什么印上去的一样,平时没什么感觉,只是每月十五的时候,会隐隐作痛,他奇怪对方怎么知道,但又不知道该不该承认,到了口中,却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他这么一问,自然是承认了胸口前有这么一个印记。

寒汐露冷然道:“那个印记是我弄的,我怎么会不知道。”她的口气中带着嘲讽“你这个印记,在每月十五的月圆之夜,会隐隐作痛。”

萧玉轩这次真的惊骇了,对方知道他身上有印记,也许是趁着他昏迷时,偷偷看到,可是这每月月圆之夜会痛这件事儿,他连师父澹台玄都没告诉,她怎么会知道?

寒汐露很满意萧玉轩错愕的表情,眼中有了笑意:“你不姓萧,你应该姓叶,你的爹爹是我们离别谷头号杀手,叶知秋,”她看着萧玉轩慢慢变色的模样,开始觉得有些愉悦,然后继续道“你的娘叫萧念儿,是天下第一快剑慕容惊涛的老婆。”

萧玉轩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不相信这个蒙面女子说的话。这么多年,他也常常想自己究竟是谁,父母又是何人,为什么生下他,又抛去了他?现在这个蒙面的女子告诉他,他的父亲是离别谷的杀手,他的母亲是慕容惊涛的老婆,那么父母之间岂不是一段露水姻缘? 他有些难以接受,但却是有些信了,如果不是有什么苦衷和秘密,那么可能生下他又抛弃了他?

萧玉轩的表情落到寒汐露的眼里,寒汐露有些得意地笑道:“我没有必要骗你,你的爹爹是天下第一杀手,你的娘,是天下第一荡妇!你的师父澹台玄是天下第一伪君子!”她的笑狰狞起来“你,萧玉轩,就是天下第一的笨蛋!你是个卑微低贱、认贼作父的小杂种!”

说到最后一句,寒汐露咬牙切齿,状如疯狂。

萧玉轩本来已经有些相信,可是听到寒汐露恶毒地叫骂,立时生了反感,只是他脸上的表情还是错愕和疑惑。

印别离微皱着眉头:“汐露……”他不满意寒汐露太过激的反应,如果换了个别人,印别离早动手结果了她。

寒汐露阴森地望着萧玉轩:“好吧,今儿老娘高兴,给你讲个故事。叶知秋是我师兄,我们谷主的师弟,当年他奉命去杀澹台玄的未婚妻云真真,结果遇上了水性杨花的萧念儿。那个天下第一快剑的慕容惊涛是色中恶鬼,身边姬妾如云,还常常流连风月场中,你那个寂寞难耐的娘心中恨怨,去勾引叶师兄。可惜她虽然愿意做一枝出墙的红杏,叶师兄却看不上她那样的货色。萧念儿居然无耻地下了‘巫山一段云’,才和叶师兄春风一度,有了你这个孽种。”寒汐露说到这儿又忍不住咬牙切齿,好像嘴里咬着的就是萧念儿。

萧玉轩冷笑道:“故事好像不好听,太俗套了。”他十分轻蔑地看了寒汐露一眼。

寒汐露握着拳头,强压着怒火,神色森然地:“俗套?后边的故事就不俗套了,终日沾花惹草的慕容惊涛自然咽不下这口气,他将萧念儿吊在自家的府门前,叶师兄虽然讨厌萧念儿,不过更鄙视慕容惊涛的无耻下贱,所以叶师兄才去救萧念儿,谁知道,这根本就是一个圈套!”

萧玉轩面无表情地听着,澹台梦哧地一声笑了,寒汐露十分恼怒:“萧玉轩,你还算不算叶知秋的儿子?慕容惊涛、念儿的哥哥萧望岳还有你的那个混帐师父澹台玄,早设下了埋伏。澹台玄利用叶师兄和他的兄弟之情,朋友之义,对叶师兄下了毒手。可怜你爹爹惨死于慕容惊涛的府门前,还落得死无全尸。”寒汐露的声音变得凄厉,好似昨日种种又历历在目,好像又看见叶知秋血肉模糊、面目全非的尸体,泪,在面巾下潸然而落。

萧玉轩脸上的错愕和惊讶慢慢平复,显得特别的沉默和平静,好像寒汐露讲的这些事,和他毫无关系,好像他在听别人的故事。专注是专注,可是一脸的不以为然。

澹台梦奇道:“叶知秋不是去杀云真真的嘛?为什么和澹台玄有了兄弟之义?难道澹台玄对云真真恨之入骨?所以叶知秋去杀云真真,反中了他的下怀,所以澹台玄感谢杀妻之恩才和叶知秋结下莫逆之交?”

寒汐露愣了一下,冷笑道:“那是澹台玄认得了叶师兄,才故意攀上叶师兄,一开始就虚情假意,还不是为了利用兄弟之情,杀了叶师兄吗?”

澹台梦惶然的样子:“原来是这样啊,这个澹台玄也够阴毒,叶知秋当年一定是声名远播,武功盖世?一定有好多美丽的女子倾心于他吧?”她说着,微闭着眼睛,好像也在幻象当年玉树临风的叶知秋。

寒汐露冷笑道:“你懂什么,杀手最大的忌讳就是名扬天下,让人人都认得那张脸了,还怎么杀人?当年除了我和谷主,连谷里的人都不认得他,因为我们的师父一心要培养出一个天下第一的杀手!所以当年在江湖上人人都知道有个剑比闪电还快的杀手叶知秋,却没有人认得他。”她听到澹台梦说会有很多漂亮的少女迷上叶知秋,就特别的不痛快。

澹台梦更是奇怪地问道:“既然是无人认得叶知秋,澹台玄是怎么会认出他来?当时澹台玄已经在江湖上颇有声名,又是名门正派,为什么要结交一个杀手?依前辈之言,澹台玄结交叶知秋就是为了杀叶知秋,那么叶知秋当年的武功一定比澹台玄高出许多吧?高到无法光明正大地去杀他,才用暗算来解决?可是后来,叶知秋怎么又死在澹台玄的手里了?”

寒汐露张口结舌,愣了半晌,喝道:“我说怎么样就是怎么样,事情是我当年亲自经历,难道你这个黄毛丫头会比我清楚?”

印别离心中暗自叹口气,这个寒汐露实在蠢极,本来安排好的一场戏,只怕要露陷了,不过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印别离冷然旁观,思考着如果此事不成,该如何走下一步。

澹台梦笑道:“叶知秋和萧念儿关系暧昧,这勾引有夫之妇的罪名,也不亚于叛出师门,澹台玄为什么不利用这个由头,以扶正除奸的名义,召集江湖中的正义之人,群起而攻之?如果澹台玄够聪明,只管挑唆慕容惊涛就好了,慕容惊涛是师出有名,澹台玄连头都不用露,可是,澹台玄和叶知秋有哪里来的如此深仇,澹台玄为什么一定要置叶知秋于死地?”

寒汐露越听越恼,厉声道:“你住口!再敢胡言乱语,我割了你的舌头。”

澹台梦笑盈盈地道:“还有更奇怪的啊,按说遇上这种事儿,又不是光耀门楣,慕容惊涛不说打折了胳膊藏袖里,为什么还要把萧念儿吊到府门口?他要惩不守妇道的妻子,在家里多少打不得骂不得?偏偏弄得这么热闹,他们慕容家在陇西也是声名赫赫,这么一闹,还不落下天大的笑话?还特特地请来萧望岳和澹台玄,那个萧望岳不是萧念儿的哥哥吗?怎么不去救妹妹,反而帮着慕容惊涛?他这个哥哥也太无情了吧?澹台玄和慕容惊涛又是什么关系,会密切到连诛杀妻子情夫的事情都能参与?”

澹台梦不温不火,娓娓道来,话如珠落,听得寒汐露心头火气,又不知怎么反驳。怒极而喝:“死丫头,既然你有这么多疑问,老娘送你去阴曹地府,亲自去问叶师兄吧!”

寒汐露长鞭一卷,卷向澹台梦的脖颈,在一旁的印无忧立时拔剑飞身,那剑清凌凌一束寒光,毫不留情地刺向寒汐露的双眼,寒汐露见印无忧出手,长鞭卷回,身形一闪,当着印别离,她自然不能还手。可是印无忧眼中带煞,神色冷竣,已经动了杀机。

寒汐露一退,印无忧长剑如蛇,缠了上去。寒汐露的眉头皱起,强压着怒火,只能躲闪,胸中郁结,眼中怒火中烧。印无忧可不管她怎么想,他是动了火气,绝对不压在心里,就算父亲见到,日后会和他算这笔帐,该出手时他也绝对不会含糊。印无忧剑剑疾狠,招招致命,寒汐露是步步退让,不敢还手。

印别离负手而立,淡然旁观,他没出声,是在气寒汐露只怕把好好一件事儿给弄砸了,反正以印无忧现在的功夫,断然伤不了寒汐露,尤其寒汐露已经用了天魔转世大法,功力比平时强了好多倍。

看着印无忧的剑法比以前狠辣熟稔得多了,印别离才轻咳了一声:“无忧……”他的口气极淡,却带着不能抗拒的威严。

印无忧马上停手,仍然狠狠地等着寒汐露:“她,不许你碰,不然,后果自负。”

印别离脸色阴沉,斥道:“无忧,不许对师姑无礼。”印无忧垂手不语,印别离不过是给寒汐露一个台阶,才轻轻斥责了儿子一句。寒汐露的眼中流露出不满之色,印别离装做没看见,问澹台梦:“云姑娘伶牙俐齿,我师妹拙嘴笨腮,自然辩你不过,可是我怎么觉得,云姑娘句句都是在为澹台玄开脱?”

印别离冷若寒潭似的眼神,死死盯着澹台梦,很少有人在这样的眼神下还能说谎,还能谈笑自若。

一把沾了太多血的剑,就是放在阳光下,还是会让人觉得寒气逼人。

一个沾了太多血的人,就算是满面笑容,仍然难以掩饰血腥的煞气。

印别离的功夫已经到了敛精收华、收放自如的地步,平时他看上去就是个再平常不过的人,可是现在,他目光犀利,寒意彻骨,印无忧看得心惊胆战,想为澹台梦申辩几句,却被父亲扫过来的眼光威慑,不敢多言。

澹台梦笑道:“我想谷主让寒前辈请萧公子过来,就是想揭开事实真相,免得萧公子一再受澹台玄的愚弄,做出亲者痛,仇者快的事儿来,可是方才寒前辈所言,纰漏甚多,谷主也看得萧公子的神色,可有几分相信?”

印别离哼了一声,他也注意到了萧玉轩的神色,果然是不以为然的样子。看来寒汐露的话,萧玉轩还是不信。

澹台梦笑道:“谷主想想,这位萧公子应该在澹台玄门下多年,让澹台玄笼络久了,他的心可是在玄天宗,忽然我们告诉他,他的师父是他的杀父仇人,除了寒前辈这番无头无尾的话,仍然无凭无据,换了我,我也是不信。”她笑着说我们,自然而然地站到印别离这边儿来。

印别离无语,脸色仍然阴冷,不过他感觉她说的未尝没有道理。

寒汐露叫道:“什么没有证据,他身上的印记就是证据!”

澹台梦笑着摇头:“也许萧公子会认为,这个印记是前辈趁他昏迷时,偷看了去,如果前辈真的了解这个印记,就该让萧公子知道,这个印记如何而来,有何意义,不然这个证据哪里禁得起推敲?”

寒汐露脸色大变,半晌无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哪里敢说出这个印记的来历,只怕说出来以后,会引来杀身之祸。

萧玉轩看寒汐露无言以对,轻蔑地笑,本来他时有些心动,这样的事儿,总不至于空穴来风,现在看来,应该是对方刻意安排。

印别离冷然道:“萧玉轩,我让寒师妹带你来,因为你是我叶师弟的儿子,你是我离别谷的人,有个事实你必须面对,那就是,澹台玄是你不共戴天的杀父仇人,你明白了吗?”

萧玉轩摇头:“对不起,你们的话,我一句也不信。”他的口气毅然坚决,毫无商量的余地。

印别离没想得说了半天,萧玉轩还是如此顽固,坚决不肯相信,一时气愣在哪儿了。

澹台梦嫣然笑道:“既然他是叶知秋的儿子,那么他生是离别谷的人,死是离别谷的鬼,他如此冥顽不灵,还不如杀了省事,谷主总不会为了证明没有骗他,让他亲自去问澹台玄吧?”

印别离冷冷地道:“好,你不是要证据吗?萧玉轩,你回去问澹台玄三个问题,第一,他和慕容惊涛什么关系,为什么不行你们和他家的人来往?第二,他和叶知秋是不是八拜之交?第三,你去问问他,叶知秋是不是因他而死?”

寒汐露急道:“谷主,你不会真的放他回去吧?那岂不是放虎归山?”

澹台梦也笑道:“是啊,虽然这位萧公子不是老虎,放了回去,澹台玄岂不是知道谷主盯上了他吗?澹台玄武功卓绝,再有了防备,谷主也许会弄巧成拙。”她明知道印别离是极端自负之人,所以装做一心一意地尾印别离分析利害,这不过是欲擒故纵而已。

果然印别离的眉头微挑,哼了一声。

寒汐露看印别离的表情,好像是真的要放萧玉轩回去,萧玉轩现在根本不相信自己说的话,怎么能够放他回去?她急道:“谷主,这个人不能放,我们还没有……”

印别离冷厉的眼光扫向她,寒汐露打了个寒战,不敢多言,印别离冷冷地道:“你还记得我是谷主?我的命令,从来不重复第二遍!汐露,把他的穴道解开。”

寒汐露咬着嘴唇,心中有一百个不愿意,也不敢不听,就要过去。

萧玉轩退了一步:“不要碰我。”他有些讨厌寒汐露,感觉这个女人有些狰狞可怕,看一眼她都浑身不自在。

寒汐露有些惊讶:“你,你怎么把穴道解开了?”

萧玉轩道:“你也太小瞧我们玄天宗的武功,这么久了,被封的穴道还解不开吗?”他很怕他们怀疑澹台梦,所以故意板起脸来,一副鄙视的神色,只是他温和儒雅,生起气来仍是温顺纯厚。

印别离道:“萧玉轩,没有人会拿杀父之仇开玩笑,如果你想知道真相,最好别忘记方才那三个问题。”他说着冷笑道“如果你得到了答案,十天后,在这里不见不散。”

萧玉轩看了一眼澹台梦,澹台梦笑着走过去,手腕一翻,银针闪闪:“记住,十天,方才我一不小心,在针上下来毒,如果你十天后不来呢,你就再也不能来了。”她笑语嫣然,向萧玉轩使个眼色,意思让他先走。

萧玉轩头也不会地离开,他记住了这个地方,要在最快的时间里,向师父禀报师妹澹台梦在印别离手中。

寒汐露望着萧玉轩离去的背影,恨恨的咬着嘴唇。

印别离似笑非笑地道:“萧玉轩,你会上当吗?”

澹台梦甜蜜地笑道:“放心吧,谷主,该上当的人,一定会上当!”她笑得那么甜,好像口中含着一颗糖,翦翦明眸眯成一条线。

作者有话要说:悲剧/千年继续/谁/演的得意心与魂/埋葬何处/衰草如丝/编织成网/纠缠住每一个寂寞的梦所以流云追逐的/不是伤心往事/消磨了岁月的是/起于萍末的相思

山雨欲来风满楼

微微阖着眼睛,躺在逍遥藤椅上,轻轻地摇动,列云枫安然好似入梦。满室淡淡的玉兰香气,在藤椅的摇曳下,回旋弥散。

叶眉儿在的时候,一定会在冻石鼎里边焚上栀子花瓣,她喜欢栀子花的味道,浓郁、热烈。辛莲是从来不会和叶眉儿抢,她并不喜欢栀子花的香气,她喜欢清幽如诗的玉兰,喜欢似有似无的浅浅幽芳,现在叶眉儿不再,辛莲焚起了玉兰香饼。

列云枫是什么花的香气都不喜欢,不过既然辛莲和叶眉儿喜欢,就由着她们去。列云枫不喜欢的东西,从来不会强要别人也去讨厌,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自由。叶眉儿和辛莲到他屋子里服侍好几年了,列云枫当时还是小孩子,所以在他心中,叶眉儿和辛莲都和姐姐一样,他早把她们当成自己家的亲人,他不喜欢她们那个尴尬的身份,叶眉儿喜欢着海无言,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地成全他们。

愿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属,是栾汨罗唱过的一句戏词,列云枫听到心里去了,感觉每每想起这句话,就有无限的暖意和怅然。

好几天没有回到这儿,感觉有些冷清,叶眉儿又不在,只有几个小丫鬟在外间伺候着,这时节列云枫也没有叫她们,几个小丫鬟困的坐着打盹儿。

列云枫有些倦了,阖目假寐,心中想着好多事情,辛莲出去一会儿了,走的时候让他等她回来。看着辛莲窈窕的身影,列云枫心中一动,都说世间的姻缘都有红线牵着,叶眉儿的线儿系在海无言哪里,不直到辛莲的红线要系到哪里。辛莲虽然神神秘秘地要他等,列云枫却知道她一定亲自下厨去做什么好吃的了,前两年辛莲还和叶眉儿一样,对舞刀弄枪特别有兴趣,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起,喜欢上针黹女红和烹饪,辛莲本来就很聪明,用上了心,居然有了一手好刺绣和一手好厨艺。

香气浓了,香中带着甜味儿,辛莲的脚步很轻盈,还是惊动了列云枫,列云枫睁开眼睛,脸上带着微微笑意。

果然辛莲端着漆盘,里边荷花卷叶的雪瓷盘子中摆着三样点心,薄荷糕,水晶糕、茯苓糕,还有一碗虾爆鳝面,辛莲柔声道:“小王爷,吃了东西再睡吧。”

列云枫笑道:“你忙了好半天,就是去做这个吧?一天辛苦下来,不早些休息,还去折腾什么。”他也不怎么饿,但是辛莲做了,多少他都要吃一些。点心甜腻,他略尝了尝,那碗虾爆鳝面还算不错,汁浓面鲜,别有滋味。

辛莲看着列云枫吃着面,一边儿用银挑子拨了拨蜡烛的芯儿,一边儿抱怨道:“小爷,你早点儿把那个澹台玄打发走吧,自从他到了咱们府上,平白无故,小爷受了多少委屈?听说今天他还罚了你。”她说着,眼神中流露出微微的痛意。

列云枫笑道:“他又没惹你,你抱怨什么?莲姐姐,明儿我要是跟着他去了藏龙山,你去不去?”

辛莲一愣:“去藏龙山做什么?哪儿不是玄天宗的地方吗?小王爷不是真的做了澹台玄的徒弟吧?王爷也放你?”

列云枫道:“是我爹爹的意思,等这边儿的事情完结了,要我跟着他去藏龙山。莲姐姐闷在家里,也够无聊,不如我和大娘说句话,带了你去,如何?”

辛莲更楞了,她从小就在王府里边长大,平时就是有事儿出去,也不过前街后巷,沐紫珊既然把她赐给了列云枫,这一辈子就是在王府了,她想都没想过去外边。

列云枫笑道:“眉儿姐姐芳心已许,莲姐姐还是茕然一身,不如跟着我出这趟远门,江湖之上都才俊,也许莲姐姐的红鸾星就该动了。”

辛莲心头一痛,原来列云枫有这样的心思,她脸色微微带着失落,浅浅笑道:“你呀,正经事还没着没落呢,眉儿的事儿藏藏掩掩,那个秦姑娘也半吊半悬着,我的事儿先搁着吧,再这么胡搅乱缠,你该劈成八个才够用。”

列云枫微笑不语,吃了半碗面,便放下筷箸,辛莲沏了杯茶递过来,又撤去盘碗,等辛莲回来,列云枫有了倦意,一边儿脱外边的衣衫,一边儿打了个哈欠。

辛莲又倒了一杯茶:“小爷,秦姑娘送来的东西你不看看?”

列云枫叹了口气:“好好的她又送什么东西?”他心中有些埋怨,送就送了,偏偏让列知恩撞见了,还告诉了父亲,真是可气。

辛莲笑道:“小王爷你忘了,你的生日快到了,秦姑娘是有心人,送了礼物来也是在情在理,连我和你的小师妹都在准备礼物呢。”

列云枫宽了外衣,一下子躺到床上,扯了被子盖上:“她还能送什么,不过是亲笔字画,再不然就是绣的玩意儿,没什么新鲜,明天再看吧。”他说着,闭上了眼睛。

辛莲听得楞了一下,秦姑娘送来的东西她没有动,自然不知道里边装得是什么,可是她在做的正是一只绣花的荷包,费了很多功夫,活计鲜亮,针脚细密,让澹台盈羡慕得要死,可是听列云枫的意思,好像不怎么喜欢。

辛莲看列云枫已然睡下,轻轻吹了蜡烛,放下纱帘,出去外间吩咐那些小丫头们,值夜的小心些,不相关的人都去睡觉,然后自己和衣就在碧纱橱外的床上躺下,先是想着心事,翻来覆去睡不着,听外边的打了三更,才迷迷糊糊地酣然入梦了。

恍恍惚惚也就打了个盹儿的功夫,阳光洒满了整个屋子,小丫头轻声叫起了辛莲,辛莲去看列云枫,依然睡着,暖暖的阳光照着他俊秀如玉的面庞,长长的睫毛,浓密而黑,挺直的鼻子,润泽的唇,辛莲呆呆地看了一回儿。听府上的老人儿说,列龙川的几个子女中,就是列云枫长得最俊美可人,也最淘气调皮,有时刁钻,有时乖巧,不过府中上下人等大多还是很喜欢这个小王爷,她自己比列云枫大不了多少,服侍沐紫珊的时候,他们见面的时候不多,后来服侍列云惜,开始接触多了,最后沐紫珊把她们送到这儿来。

列云枫翻了个身,睁开眼睛,看天色大亮了,忙一骨碌起来:“糟了,都这个时辰了?师父他们应该在练功了,去晚了又该骂我。等吃过了饭,又要去找萧师兄。”他一边说一边飞快地穿上了衣裳,有丫鬟进来服侍他梳洗。

辛莲缓过神儿来,要去准备早餐,列云枫道:“我去那边吃吧,萧师兄被人劫去了,师父今天可能会出府去找。”他说着匆匆忙忙往外走,到了门口又回头道:“等大娘回来了,我和她说去,秦姑娘要是再打发人来,你去应付一下。”

辛莲点头应承,列云枫一路飞快地赶到后院,澹台盈正站在门外,见他来了,向他摆手,拉他过去,低声道:“小师兄,你昨天晚上带林师兄去哪儿了?爹爹问他,他又不说,爹爹生气了。”

列云枫道:“怎么了?不是你爹爹又在打人吧?”

澹台盈摇头:“林师兄一句话也不说,爹爹特别生气,本来是要动手来着,后来大师兄回来了,爹爹和大师兄进了里间说话,把林师兄晒在院子里了。”

列云枫啊了一声:“你那个林师兄不会是又在院子里边跪了一夜吧?”其实他也不用问,林瑜一定又跪在院子里边了,不然澹台盈如此焦急。

澹台盈点头:“我还以为我爹爹是把林师兄忘了,去扶他起来,结果被爹爹赶走了,今儿一早来,听爹爹说,要是林瑜不说昨天晚上去了哪儿,就不许他起来。”澹台盈说着,眼睛有些湿湿的,她和几个师兄一起长大,感情深厚,谁遇到了事情,澹台盈都很在心。

列云枫叹了口气:“林师兄也是,说实话不会,撒谎还不会吗?真是自讨苦吃。”他说着推门进去,果然看见林瑜跪在院心,神色木然,毫无表情。萧玉轩和贝小熙在练功,萧玉轩有些神不守舍,好像有心事一样,贝小熙一会儿偷看看萧玉轩,一会儿偷看看林瑜,不时地还瞄瞄上房。

列云枫一进来,澹台玄从屋子里出来,淡淡地道:“小王爷这么早就过来了?”

列云枫听这小王爷三个字,怎么听怎么别扭,他懒懒地道:“过来给澹台先生问个安。”

澹台玄听了这个澹台先生,也感觉特别的不适,不由瞪了列云枫一眼:“我是个江湖人,不懂那么多规矩,问安?免了吧,我担不起。”

列云枫似笑非笑地道:“人在屋檐下,就得学会低头,不然吃亏的还是自己。我也知道澹台先生是江湖人,不拘小节,不过,这里是王府,不是江湖,既然不在江湖,澹台先生也该收收江湖习气了。”

澹台玄皱眉,他现在是强忍着怒气,不用说列云枫说出来的话够噎人,就是他那副嘲讽揶揄的表情,也让他觉得油然逗出火气来,不过他打定主意要忍着,不能发作,脸色虽然难看,只是哼了一声。

列云枫本来有几分气,看澹台玄这个样子,又不觉好笑:“澹台先生不就是生气我昨夜带着林瑜出去了吗?你想知道他们去哪里,我告诉你好了。”

澹台玄不理他,沉声问林瑜:“昨天晚上你到底去了哪里?瑜儿,你从来都不会跟师父说谎,你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连师父都要隐瞒?”

列云枫不等林瑜答话,忙道:“师父你问他,他自然不敢说……”

澹台玄道:“师父?”他有些轻鄙地冷笑。

列云枫道:“师父你生气,不过因为我们出去没告诉你而已,师父觉得我们不说,是目无尊长,可是我们不说,自然有不说的隐衷,师父你事事也没有和我们商量,你不说,自然有你的隐衷,己之不欲,勿施于人,师父读了那么多书,这句话不知道吗?我们又不曾去杀人放火,又没做伤天害理的事儿,你生的什么气?”

那边萧玉轩和贝小熙都不练了,萧玉轩回来以后,将遭遇经过简单地告诉了澹台玄,也提起了澹台梦,当时澹台玄的脸色特别难看,所有萧玉轩鼓了好久的勇气,还是没有胆量问那三个问题,现在仍是犹豫彷徨中,他是藏不住心事的人,有了心事就愣愣的样子,方才列云枫说了些什么,他也没有细听。

贝小熙没看见列云枫时,心里骂了他无数次,现在列云枫实在为林瑜出头,贝小熙又担心列云枫惹恼了师父会吃亏,一个劲儿地向列云枫使眼色,示意他不要和澹台玄针锋相对。

澹台玄哼了一声,看着列云枫,脸上的神情变化不定,最后还是冷然道:“瑜儿,我的话从来算数,如果你不说你昨天晚上去了哪里,就不许起来了。”

列云枫有些生气:“去了那里,师父这么想知道?好,我告诉师父,我们昨天去了皇宫,师父你要不信,去问皇上好了。”

澹台玄道:“皇宫?你们还真去了个好地方!列云枫,在你所有的谎言里边,这个谎言最动听。”他走到林瑜面前“瑜儿,你们昨天去了皇宫?”他自然是不信列云枫说的话,所以才逼着林瑜开口。

谁知道林瑜道:“是,师父,昨天瑜儿陪着小师弟去了皇宫,现在情势多变,我怕小师弟有危险,就跟了去。”林瑜是忽然灵机一动,他觉得自己可能还要遭遇危险,所以不想让师父知道自己的身世,不想牵累到师父,可是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对澹台玄说谎,方才列云枫的话提醒了他,如果去了皇宫,自然就无证可查了,师父总不会去皇宫里边找皇上对质吧?

澹台玄有些意外,怒极反笑:“瑜儿,你也会撒谎了?好,你们半夜三更去皇宫,不错啊,那个皇宫里边戒备还真松,由得你们随便出入。”他说着一扬手,就要打下去。

忽然进来一个小厮,领着几个太监,为首的太监道:“小王爷,皇上口谕,让你带着林瑜林公子即刻进宫,不得有误。”

列云枫叩头领旨,心中暗道昨天父亲还说这事儿呢,皇帝果然是忍不住了。

只见那个太监笑道:“皇上在御书房等你们呢,小王爷,奴才先走了,您二位可别耽搁了时间。”列云枫很客气地寒暄几句,传旨的太监不敢耽搁,忙忙地要回去,列云枫吩咐那个小厮先封些银两给几位传旨的公公,然后送他们出府。几个太监笑眯眯地称谢,跟着那个小厮出去了。

等太监们走远了,澹台玄一把抓住列云枫:“又出了什么事儿?是不是又遇到了麻烦?你们昨天真去了皇宫,所以今天皇上找你们算帐了?”澹台玄有些急,抓得用力,眼中全是关切,方才的火儿也忘了发了,他总觉得,这个皇帝召列云枫进宫,多半都没有什么好事儿。

列云枫也明白澹台玄焦虑的原因,笑道:“师父别担心,我们去去就回来。”澹台玄的关切和焦急让他方才不快的心绪荡然无存,他拉起林瑜,心中盘算着皇帝召见的主角应该是林瑜,他不过是个陪衬,也不知道皇帝召见为了什么,这事儿要不要告诉父亲,可是要让师父他们传话,澹台玄一定会觉得事情严重,万一澹台玄一急之下,也想上次去闯皇宫就麻烦了。

列云枫想着笑道:“我们昨天晚上真的去皇宫里,我怕一个人去出事儿,才拽上林师兄,没有别的事儿,还不是为了林师兄被人陷害的案子吗?皇上是放林师兄出来了,可是背后的元凶还在逍遥,林师兄这场官司摊得不明不白,总要弄个清楚。”

林瑜看列云枫神色轻松,说得跟真的一样,心中叹了口气,列云枫骗师父,也是不愿意师父卷进这场不着边际的是非里边。于是也淡然道:“师父放心吧,皇上要将此事彻查清楚,所以才召见小师弟和我,昨天皇上还吩咐,不要对任何人泄漏此事,皇上金口玉言,圣命难为,所以瑜儿才不敢多言,不是刻意欺骗师父,求师父不要生气了。”

林瑜是在说谎,所以越说越没有底气,垂着头,不敢和澹台玄对视。

列云枫知道林瑜不惯说谎,再耽搁了就会露出马脚来,忙道:“快走吧,总不能让皇上等着我们啊。”他向澹台玄施了个礼,拉着林瑜出了院子,澹台盈在院门外听声呢,因为师兄们练功,她不能进去,要是平时,她早去找辛莲了,今天不放下林瑜是否受罚,才等在外边,里边说些什么,她也听到了,本来想进去,又怕自己反而帮了倒忙,反正列云枫进去了,应该可以把事情解决,澹台盈也知道爹爹对列云枫总是无可奈何。

列云枫拉着林瑜出来,看见她,不由得喜上眉梢,正愁没个送信的人,忙松开林瑜,拉着澹台盈走到一旁,附在她耳边低声道:“你别去见师父了,快去告诉辛莲,让她禀告我爹爹,皇上召我和林瑜进宫。小师妹,这事非同小可,全拜托你了。”

澹台盈听了,立刻紧张起来,列云枫如此重托,她又有几分喜悦,真的院子都不进了,飞快地向前边跑去。

列云枫放了一半儿的心,舒了口气:“林师兄,我们走吧!你放心,有我在,绝对不会让你出事儿。”

林瑜神色黯然:“枫儿,你也放心,我知道我自己是谁,我知道该做什么。”

林瑜的眉尖又涌上淡淡忧郁,默默地跟着列云枫,列云枫的言外之意,他自然明白,至于进了皇宫会发生什么事情,他都无所谓,因为他心中打定主意后,反而觉得坦然了。

作者有话要说:漂泊吧/在有生的日子里昨日的/ 明天的/快乐与痛苦延绵成身旁/不散的/寂寞和孤独

冲冠一怒为红颜

夜残风轻,梦觉露重。

黎明之前,漆漆的夜色,陷落的黑,浓郁得让人窒息。

去靖边王府的时候,她看见了雪,寒汐露当时气到发昏,如果不是等着劫来萧玉轩想印别离交差,她拖也要拖着雪回来,一定要把雪打个半死,他居然还是没有听自己的话,还是去了靖边王府。雪去哪儿,绝对没有其他原因,自然是为了那个尤儿。

可是过了这么久,萧玉轩都回去好半天了,雪还没有一回来,寒汐露又开始牵挂。

莫非出了什么事情?按照雪的个性,如果看见了自己,猜测到自己有危险,就是爬也要爬回来,他为什么到现在还不来?

寒汐露立在门外,这里是她临时住的那个院子,印别离吩咐她不许进去。寒汐露心中急如油烹,面上还得强忍着,木桩一样站立着,冷漠,麻木。尽管她戴着面纱,可是印别离还是可以从她的眼中看出情绪。印别离现在正在怒中,她不敢去招惹。

印别离发怒时,就像一头饿疯了的狮子,谁敢去招惹眼睛都红了的狮子?如果一头发威的狮子狂跳乱吼,声势虽然吓人,火发过了也就平息,只是印别离真正发怒时,连吼都不吼,这个时候的印别离,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现在这头红了眼睛的狮子,一声不吭、目不转睛地瞪着印无忧。

印无忧跪在地上,木然地望着前方,萧玉轩走了以后,印别离微笑着让澹台梦走了,他的笑容很淡,淡到让几乎察觉不到嘴角肌肉的牵动。

澹台梦没有留,也是淡淡的笑,她临行时看了印无忧一眼,那眼神中带着担心和歉然。

印无忧被她眼光拂过的霎那,雪热如火,澹台梦是担心他会被印别离处罚,是为当着他的面欺骗了印别离而感到歉然,她在乎他。

有了澹台梦的一个眼光,印无忧现在坦然地跪着,他跪了快一夜了,印别离还是没有发话,印无忧就静静地等待着,等着印别离发火,等着印别离残酷的惩罚。他知道,印别离在坟茔没有继续发火,是因为有外人在场,如果不是忍无可忍了,哪怕是要打死他,也会等到无人之后。

啪~

毫无征兆地一记耳光打得印无忧扑倒在地,脸上火辣辣地痛,眼前金星乱冒,印无忧很快地挺直了身子,脸颊上一片红痕。印无忧跪在哪儿,没有惊恐,没有委屈,方才这一巴掌打得很重,可是印无忧吭都不吭一声。

印别离低哑着嗓子吼道:“你还在想着她?”

印无忧没有辩驳,算是默认。

印离别眼中冒着火,手握着拳头,捏得紧紧的,听得见关节咯咯的声音,他揪着印无忧的衣领,把他整个拎了起来,然后狠狠地一拳向印无忧打去,拳头带着凌厉的风声,如果这一拳真的打到印无忧的脸上,只怕会打掉印无忧的牙齿,印无忧没有躲避,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印别离拳头在快挨到印无忧的脸颊时,骤然停住。

印无忧脸色苍冷,虽然拳头没有打到脸上,可是也被印别离凄厉的拳风刮得生疼。他怕的不是疼,如果印别离只是痛责他,这火发完了就算了事儿,可是印别离如果不打他,只怕会有更可怕的惩罚,那就不单单是肉体上的痛苦。

印别离果然松开手,印无忧顺势跪在地上,眼中有了惊惧。印别离微微阖上眼睛,头半仰着,他的手交叠在一起,慢慢搓着。印别离虽然是中年男子,可是肌肤白皙细腻,他现在已经换了一张面孔,儒雅亲切,有着江南男子的水润和细致,他的眼角有了微微的皱眉,让整个人看上去带着成熟的风采。

这是印别离真正的面貌,只有他身边几个有限的人,才见过他的真正容貌。人人都说印别离的武功厉害,其实他的易容比武功更厉害。

印别离的脸,江南才俊般的面孔,如果不是眼中带着冷厉的怒气,没有人会相信,他就是离别谷的谷主。

江湖中传闻,印别离有一千张脸,这一千张脸,张张不同,而且无论黑白丑俊,哪一张看上去都是普普通通,所以就算他一天出现你面前两次,你也记不住他。

印无忧抬起头,正碰到印别离俯视的眼光,四目相对,印无忧陡然心痛,从印别离的眼神中,他感觉到了杀气,这杀气是因他而起,可是印别离杀的不会是他,印离别的眼神那么绝冷,他想杀的一定是澹台梦。

啪~~

更重的一记耳光打过来,印无忧这次看见了印别离扬起的手掌,所以他直直地挺着,这下比上次重得多,他却只是晃了晃,掌痕深红,瞬间淤青,半边脸立时肿胀。他从喉咙里恩了一声,眼中有些惊恐,不是为了自己,他想到如此暴怒的印别离会怎么对付澹台梦?

父亲的手段他见识过,所以现在印无忧感觉不到自己的疼痛,他心中的恐惧就好似溺入了寒潭,冰凉彻骨。

看着印无忧的眼神,印别离心中的怒火焚心,冷冷地道:“死心吧,她没救了。”

印无忧凄然,这话出自印别离的口中,就是已成定局,澹台梦一定会遭遇危险,他眼中带着恳求:“爹爹,求你,放过她!”他知道如果是求,结果会更糟,印别离最恨他提个求字,小时候,因为一个求字,印无忧被印别离打过很多次,直打到印无忧不会求饶为止。除了上次跟澹台梦说了那个求字,他好像都忘了这个字了。

印别离眼中的火已经变蓝了,冷笑道:“你放心吧,一个让我儿子如此痛苦的女人,杀了,实在可惜。”

印无忧吃惊地望着父亲,身子在发抖,父亲对付女人的手段,他自然是知道,可是他不愿意相信,连求证都不敢。他微微地抖着,衣衫跟着颤抖,跪有些跪不住了:“爹爹,你,你……”

印别离笑道:“你知道在我眼里,所有的女人都是一样,没有例外,尤其是云沧海,我怎么能够放过她。”

印无忧急怒之间,一口血喷了出来,他绝望地看着父亲:“你真的对她用了那个‘桃花劫’?”

印别离得意地笑道:“可惜我对她没兴趣,不然那么漂亮的一个雏儿,白白便宜了孟而修那个老色鬼,还真是可惜。”他在笑,笑容如刀。

印无忧浑身都在冒冷汗:“不可能,沧海擅长下毒,她不可能中招。”父亲提到孟而修,难道在大厅外吩咐自己把澹台梦带来见他后,父亲没有离开?而是去找孟而修?是不是父亲早有了这样的打算!印无忧觉得如果澹台梦真的着了道儿,他是百死莫赎的罪孽,就是被千刀万剐,也绝对不能原谅自己。

印别离笑得更得意了:“可惜,就算她擅长下毒,又能识尽天下之毒?要命的是,桃花劫不是毒药,它无色无味,它根本就没有毒,它不过是把一个冰清玉洁的女孩子,变成一个女人而已!”印别离冷冷地笑“无忧,你也见过,桃花劫有多厉害,任你是三贞九烈也逃不出它的折磨,现在的云沧海,早是别人怀中的温香软玉了,不对,应该说是残花败柳了。”

印无忧绝望的哀伤在眼中终于发出杀人的煞气,他忽然站了起来,飞身冲向门口。

印别离没有动,寒声道:“寒汐露,拦住他。”

印无忧已经冲出了门口,从寒汐露的身边风一样掠过,寒汐露听到吩咐,长鞭一卷,抽向印无忧的背,印无忧回身,连躲都不躲,挺剑就刺。

啪~~

恩~~

寒汐露一鞭子打到印无忧的前胸,衣衫立时被撕开,血洇了出来,这一下子很重,寒汐露根本没有想到真的会打到印无忧,所以她愣了一下,一愣之间,印无忧的剑刺进了寒汐露的肋下,寒汐露感觉到了疼痛,恩了一声,低头,血也洇透了衫裙。

寒汐露的功夫比印无忧高了许多,可是她是不敢对印无忧下手,所以印无忧着了她一鞭后,寒汐露一时间不知所措,才会被状若疯狂的印无忧刺了一剑。

印无忧拨剑,飞身蹿出了院子,直奔广平郡王府而去。

印无忧到了广平郡王府时,已然血贯瞳仁了,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澹台梦千万不要出事。

内宅,孟而修一定会在内宅,一想到金屋椒壁、高床暖枕,想到孟而修色迷迷的眼神,还有澹台梦逃不出升天的惊惧,印无忧感觉自己的心被千万把刀狠狠地割着。

印无忧拎着剑,杀气腾腾地就要抓个家丁来问,身旁暗风一道,人影一闪,印无忧已然落入那人的手中。印无忧不用回头,就知道来的这个人正是父亲印别离。印无忧知道印别离一定会来,只是来得比他想象中还快,他方才用两败俱伤的招法,拼着自己受伤,也伤到了寒汐露,那一剑伤势应该不轻,印别离应该为寒汐露包扎伤口,耽搁的时间,应该足够他去救澹台梦了。可是,印别离来了。

印无忧的神色立时绝望凄厉,他不动,不回头,冷冷地道:“我要见她。”他说得特别坚决僵冷。

印别离冷笑道:“这么好的一场巫山云雨,怎么能错过?”他拽着印无忧,纵身飞上屋脊,印别离的心愤怒而疼痛,他从来不反对儿子去花天酒地,那样说明儿子明白女人的真正意义,不过是枕席之欢的玩意儿而已,可是儿子却傻傻地喜欢上那个云沧海,尽管印无忧不会承认,也从未说过。

澹台梦和孟而修在天下楼那会儿,印别离就潜在楼中,他亲自来抓印无忧回去,然后看见了印无忧打着伞,呆呆地站在楼下等,那一刻,印别离就决定,无论这个女孩儿是谁,无论她多么有胆识够聪明,他一定要毁了她。

儿子只有一个,女人遍地都是。

广平郡王府的内宅,时时笙歌弦动,处处莺莺燕燕,孟而修的姬妾成群,每个院子里,都住着一个娇滴滴的美人,今天这么美人都聚集在眠香阁,只见眠香阁里,青烟袅绕,幽香细细,美人们围绕着澹台梦,澹台梦的眼中,姹紫嫣红,绮糜奢华,脂粉珠光,钗松鬟殆,每个美人各有各的风姿,可是每个人的身上都浓香馥馥,脂粉的香气和铜炉里飘出的香气缭绕在一起,让人有昏昏欲睡的感觉。

每个女人的眼神都是迷离而妩媚,好像她们眼前的这个女子,就是主宰着她们生死荣辱的孟而修一样。

这些美丽的女人们在展示着孟而修的赏赐,金玉明珰、珠环钗钏,摆了一桌子,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一个纤柔的女子笑道:“云姑娘,妾身黛云,奉我家老爷之命,请姑娘到我们姐妹这里坐坐。另有要事和云姑娘商议。”黛云谦卑而温柔,笑意款款。

澹台梦笑道:“有什么事儿,黛云夫人吩咐就是。”她刚回到了广平郡王府,这个黛云就带着两个丫鬟过来,邀请她来到这个眠香阁,说有要事商量。澹台梦没有拒绝,她也没必要拒绝,留在这里,就知道这里是龙潭虎穴,这些女人会有什么要事,如此神秘兮兮,多半还是孟而修的吩咐。所以见黛云要切入话题,她微微地笑,等待她谈起那个要事。

黛云用迷离的眼光扫了一眼桌子上的珠宝首饰,笑道:“我们老爷有重事要托付云姑娘,为了表示诚意,这些”她用美丽的下颌点了点桌子上的东西“都是送给姑娘的礼物,东西俗了点儿,请姑娘笑纳。”

澹台梦微微笑道:“黛云夫人客气了,从来无功不受禄,沧海怎么能收这么重的礼?不知道沧海有什么可以效劳的?”

黛云笑道:“云姑娘果真如我们老爷所说,是倾国倾城貌,七巧玲珑心”她说着别有意味地看了澹台梦一眼“像云姑娘这样的人儿,遗落江湖是在是可惜。”

澹台梦听她慢慢地引出话题,心中微微冷笑,可是一动之间,觉得面热身酥,一颗心跳得厉害,不由得暗暗觉得不妙,可是她也奇怪,自己轻易不可能中毒,自己的症状也不像是中毒,不过这个感觉是很奇怪的,无法用语言形容出来。

黛云试探着继续道:“像云姑娘这样的人物,这样的品貌,实实在在是该有母仪天下的命格……”她满脸堆笑地说着,声音却微微地发抖,有些慌乱。

黛云是在害怕?

澹台梦发现了黛云同样微微的裙裾,发现那些姬妾都是满脸堆笑又微微恍然地瞧着自己,好像自己的一举一动,都牵动了她们的命运一样,澹台梦心中恍然,自己是着了孟而修的道儿,一定是中了什么稀有之毒,只是她尚不知道是受什么所累,所以脸上依旧平静:“夫人谬赞了,沧海一介平民,哪里有那种福气?”她脸上笑着,暗自运用内力,试试能否将体内之毒逼出去,可是这一运行内力,却促动了桃花劫的迅速开散,一时间星眸带赤,面赛桃花,樱唇微动,神娇态媚,澹台梦虽然不是倾国倾城的美人,姿色也未必在这阁中众姬妾之上,可是她正是豆蔻之年的少女,如今微露醉意,媚眼如丝,另有一番诱惑。

黛云看她的情形,应该是药力发作了,心头一块石头落地,笑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不妨强求。这世间之事,只有人想不到,没有人做不到,只要姑娘做了一件事儿,姑娘这直上青云之路,就由我们老爷来费心吧。”她的话,说得露骨了些。因为确定了铜炉中的香已经发挥了作用,为了怕掩饰铜炉中桃花劫的香气,她们浓妆艳抹,让脂粉的香气混在桃花劫里,现在澹台梦腮似桃花,黛云的眼神中慢慢流露出挑逗和暧昧。

她们是奉了孟而修之命行事,无人敢反驳违抗,虽然印别离告诉孟而修,澹台梦纵然识毒,她一个小女孩子,未必能认得桃花劫这样的烈性之药,何况这桃花劫本来就不是毒,只要中了桃花劫,什么样的女子都无法控制自己失身于人。

印别离见孟而修时,讲得很坦白,他告诉了孟而修自己是谁,告诉他,这个女子,他送给孟而修了。

印别离就是印离别,他的气势和威压,让孟而修相信对面藏在阴影里的人,真的是离别谷的谷主印别离,而且谁不想活了,敢去冒充印别离?

孟而修本来吓得不轻,还以为是印别离找他算帐,没想到有这样的事情,他对美色从来都不放过,在天下楼的时候,他已经打了主意了,如果不是忌惮她和印别离莫测的关系,孟而修早下手了。

得到印别离的暗示,得到桃花劫的孟而修,在反复思忖后,还是决定动手,他觉得了四伏的危机,手下之人接连出事后,孟而修表面平静,却有了无限的担忧,他感觉到皇帝的手已经慢慢伸向他的咽喉了,酝酿已久的那个计划,快刀斩乱麻的冒险之心,蠢蠢欲动。他想让云沧海完全听命于自己,就必须让云沧海成为自己的女人。

富贵险中求!

赌!

孟而修从来最讨厌赌徒,现在他决定当一次赌徒,辛苦经营了好多年,他如今年届五旬,可怕自己垂垂老矣,眼见着前途风潮暗涌,再拖延下去,夜长梦多,赌一把又如何?

黛云有些放肆地笑道:“云姑娘年纪小,有些事可能不知道,我们姐妹让云姑娘开开眼界,想云姑娘如此聪明,应该一点就通。”她说到最后四个字时,笑得有些放纵。

黛云笑着,就在地中心翩翩起舞,慢慢地脱着衣裳,那些姬妾也随着起舞,各种媚态层出不穷。

澹台梦先也是微愣,慢慢地满面飞霞,纵然是不谙风月的女孩子,看这些姬妾如此表演,也该明白几分了。她心中又惊又怒,有忽然感觉到屏风后边有人在偷窥,还能谁?澹台梦心中发狠,脸上却依旧带着笑:“郡王爷何时来了,沧海却不知道,实在有些失礼。”

哈,哈,哈~

孟而修大笑着从屏风后边转出来,一挥手,姬妾散去。他色迷迷的眼睛,盯着眼前的人儿,慢慢地道:“我见过印谷主了,他会说些什么,你那么聪明,应该猜到了。放心,你中的不是毒,是桃花劫,是你命犯桃花,必有此劫,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澹台梦笑道:“物有本末,事有根源,郡王爷是沧海的福源?”

孟而修有些意外,在这种时候,她居然还能笑得出来,是她没有被迷到?不像啊,她现在媚眼飞波,明明是中了桃花劫的样子。还是她另藏居心?孟而修忽然之间,又有些犹豫了。

澹台梦眼波流转,笑道:“郡王爷既然送了我好多东西,来而不往非礼也,沧海也送件东西给郡王爷看看。”她说着慢慢掳起了衣袖,露出一段欺霜压雪的藕臂来,只见上面,梅绽瑞雪般,点着一颗殷红娇媚的守宫砂。

谁解秦宫一粒丹,记时容易守时难,鸳鸯梦冷肠堪断,蜥蜴魂消血未干;榴子色分金钏晓,茜花光映玉臂寒;何时试卷香罗袖,笑语东君仔细看。

古时用胭脂饲喂守宫,再以守宫之血,浑融羊脂等物,点在少女臂上,洗之不去,只有成了周公之礼,守宫砂才会消失。

孟而修看见那一点红痕,心血沸腾,不由得大笑起来。

澹台梦笑道:“郡王爷之意,该是想让沧海去趟皇宫,不知道堂堂一国之君,会不会对白玉微瑕的女子感兴趣。”澹台梦现在彻底明白自己的处境了,她手中暗扣了银针,此针针尖淬了剧毒。性命可失,清白必保,澹台梦心中早打定了主意,了不起同归于尽。决不让这个孟而修玷污了自己。只是为了这个人,赔上自己一条命,澹台梦觉得有效不值得,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她的针不会轻易发出。况且这银针,近距离发射更有效。

孟而修听了愣了一下,他是有打算把她混送入宫,在伺机下毒,直接来个破釜沉舟。凡是入宫的女子,都要经过严格的检查,如果不是冰清玉洁的女子,都不能留在宫里,只怕送选人等还会因此获罪。他就是能买动负责检查事宜的太监稳婆,入宫之后能发生什么,谁能预测?如果入宫之后,不受皇帝临幸,她又怎么下毒?如果皇帝发现她非完璧,哪里还有命活着?她若是难以在宫里立足,自己这个冒险的计划岂不功亏一篑?

可是,如果不让她为自己所辖制,万一她进了宫,真的贪恋上宫中的尊荣,再出卖了自己,自己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孟而修愣了愣,那铜炉之中,桃花劫在散发着幽幽的香气,他本是风月场中老手,美色当前,已然无法把持,让这香气一催,更加无法自控,孟而修个性多疑,多疑者反复无常,孟而修思绪尚清晰,身体却有些不听使唤了,慢慢地向澹台梦逼近。

澹台梦手中银针扣紧,脸上笑靥如花,那满面的春色却非装出来,实在这桃花劫的药力够烈。

屏风外,印别离冷冷地道:“无忧,你应该知道什么是女人了吧?”

印无忧此时心胆俱裂,他知道桃花劫的厉害,又眼见澹台梦笑颜媚惑,娇语盈盈,只怕难逃孟而修之手。父亲在旁,自己如何救她?

孟而修在笑,澹台梦也在笑。

印无忧忽然大喝一声,挣开了印别离的手,印别离勃然大怒,他些微放松之间,印无忧居然用上他们离别谷的天魔转世大法。他以为在他的威压下,儿子只能痛苦到心胆皆碎,但是痛苦能够让人清醒成长,痛苦一时,总比儿子迷恋上这个女子要强。

可是印无忧却用上了自杀似的功夫,就是为了救这个女子?

砰~~

孟而修连回头都来不及,后脑被印无忧一脚扫到,如不是印别离出手,他一定会被印无忧一脚踢死。饶是如此,他也晕了过去。

印无忧踢出一脚,印别离打出一掌,这掌风逼得印无忧斜着纵身撤力,孟而修才没有受到重创。

血,喷出。

印无忧还不能像寒汐露那样对这天魔转世大法掌控自如,他苍白的脸色,血染的衣襟,寒光如雪的剑,驾到自己的脖子上:“两条路,要么爹爹把我们都杀死,要么放了云沧海!”

澹台梦方才集中精力,凝住最后一丝气力,没想到半路印无忧会来救她。

印别离铁青着脸:“畜生,为了这个女人,你居然反抗我?好,我成全你,你们去死吧!”他怒极,慢慢举起手,掌心开始发青。

印无忧步步后退,走近了澹台梦,一把拉住她的手,冷冷地道:“孩儿不孝,违抗父命,自求一死,不敢劳爹爹动手。”他说着剑刺破肌肤,血流了下来。

印别离看见那殷红的血,怒火更盛:“小畜生,你真的为了这个女人命都不要了,好,你要死是不是,要死也得让我打死你。”他气极败坏,一掌打了出去。

离别掌,诡异可怖。

印别离再气,也只是要给儿子一个惨痛的教训,所以这一掌,不会要命,却是能痛到扒皮。

砰~~

印无忧的身子飞出,长剑落地,可是中掌的不是他。印别离发掌的瞬间,澹台梦一拳打在印无忧的肋下,印无忧是被澹台梦打出去,印别离那掌,掌风如雷,打到了澹台梦的身上。

印无忧惊呆了,印别离比印无忧还要吃惊,打死他也不会相信,澹台梦会替印无忧挨这要命的一掌,他惊愕不解,难道澹台梦不是女人?

女人惜命,怕死,怯懦,贪婪,总是要骗尽男人所有,喜欢戏弄男人的感情,女人总是自以为是地想要将男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她永远不知道自己就是个美丽的玩意儿而已。印别离对于女人的定义,从来如此。

印无忧纵身过去,扶住澹台梦,澹台梦脸上的晕红已然不见,方才那一掌,震得她血脉翻腾,气息逆转,分经错骨的疼痛下,桃花劫的药力暂时被压下去,她苍白欲死的脸,她不停的咳,血不断地涌出。

印无忧眼中的泪潸然而下:“沧海,沧海,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澹台梦换了几枚银针,封住自己的几处穴道,止血闭气,免得伤势恶化,她的脸白得愈发透明,冷汗如雨,却仍旧带着一丝笑容:“无忧,我们是兄弟,只有生死与共,没有对不起。”她一句话说得断续,胸前血色殷红,诡异妖艳,好像开出一片凄迷的寒花。

眠香阁外的侍卫听见了动静,闯了进来,见孟而修昏倒在地,印别离双目带煞,印无忧和澹台梦都受了伤,他们认得印无忧和澹台梦,所以一拥而上,向印别离发出攻势。

印无忧见状,一把抱起澹台梦,飞身闯出眠香阁,澹台梦软软地,睁着眼睛,眼神有些弥散,印无忧疯狂地飞驰,那些侍卫只能拦挡一时,就算惊动了郡王府里边的武林人,也只能阻拦一时,他们都不是父亲的对手,哪里才能安全?

印无忧看着怀中的澹台梦,忽然想起来,她不过是叫云沧海,其实她是澹台梦,澹台玄的女儿澹台梦。想到这儿,印无忧急急地问道:“靖边王府在哪儿?”

澹台梦抬手,指指方向,手又无力地放下了,印无忧宛如离弦之箭,抱着澹台梦往靖边王府跑去。

作者有话要说:帘外雨潺潺,夜色阑珊,天涯更隔万重山。梦中常抚广陵曲,曼舞翩跹。

烟月不语禅,悟后犹寒,炎凉世事已千年。若非摔琴知己在,何恋人间?

桃生露井李生旁

御书房里边的书有多少?其实连御书房的执事太监也查不清楚,书不停的筛选,淘汰,旧的去了,新的来了,装点着帝王家的豪气。

御书房里边的书,皇帝读过几本?皇帝自己不知道,近侍的太监也不知道,反正书卷都是整齐洁净地摆放着,整个书房显得儒雅神圣。

林瑜第二次入皇宫,看到如此多的书,有些发呆,他本来觉得读书是见很有趣的事儿,可是要看完这些书,要多久的时间?真的全看了,是不是浪费时光?

列云枫一踏进御书房,就看见一旁放着绳索、刑杖,皇帝坐在御案后,翻着折子看。太监宫女,屏气而立,整个御书房里边,寂静无声。

列云枫暗自吸了一口气,那刑杖发着暗暗的漆光,绝对不是为他而准备,皇帝真的要是气了想打他,召他一个人来就是,还带着林瑜做什么?

只是,这刑杖如果为林瑜准备的话,皇帝是想要了林瑜的命?皇帝真的想要林瑜的命,怎么还叫他一起来,是让他亲眼看着?没这个必要,如果是杀人灭口,自然该是越少人知道越好。皇帝也该知道,如果林瑜有了危险,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去救。

醉翁之意不在酒?

那么,皇帝之意在哪里?

列云枫慢慢地走了几步,缓缓跪下,心中转过了无数的念头,再看林瑜,他虽然跪在自己身边,眼神仍在那一架架的书卷上,列云枫又好气又好笑,这个时候,林瑜还是心不在焉,他拽了拽林瑜的衣角,用眼神示意那一旁的刑杖,林瑜扫了一眼,懒懒地,没有什么表情。

列云枫看皇帝故意埋头翻阅折子,再看皇帝的气色,不似勃然大怒的样子,列云枫心中可以确定,皇上是准备演一场戏,这场戏的主角不是自己,而是林瑜,这场戏的观众很尊贵,连皇帝都无法直接去询问,所以他要换一个方式,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除了金尊玉贵的帝王之母慈惠皇太后,谁又能看得起今天这场戏?

牵一发而动全身,林瑜的身上应该慈惠皇太后牵挂的东西,不然她不会下密旨让自己去救他,而这些牵挂又应该非常隐讳,所以林瑜被救后,慈惠皇太后那里变得杳无声息。如果慈惠皇太后是怕林瑜落在孟而修的手上,牵出什么秘密,她为什么不杀人灭口?那样来得更直接一些。

皇帝咳了一声,有宫女端过香茗,皇帝抬头的时候,好像是才看见他们一样,微微笑道:“你们什么时候来的?起来吧!”

列云枫和林瑜起来,皇帝笑着道:“枫儿,朕看了那么多戏以后,发现你编的那出戏最好看,难得的是,戏中的角儿,戏外的人,都能看得到。”

列云枫笑道:“花开还得知音赏,各人看戏,有各人的心情,看到眼里的东西,又怎么会一样呢?”列云枫听出皇帝的话外之音,分明是要往林瑜的身上引,他接不接话,都是会引到林瑜身上,是疖子总得出头,事到如今,想隐瞒掩藏可怕反而会害了林瑜,皇帝今天召见他们,有些事情必然要牵出,有些结自然也得解开,所以列云枫顺着皇帝的话茬,给皇帝铺了个台阶。

皇帝点点头:“不错,第一次看时,朕是个旁观者,可是现在看来,朕也该是这戏里的人,不知道枫儿什么时候再续上一出,把这场戏演得圆满。”他说话的口气开始变冷了。

列云枫笑道:“枫儿哪里敢续这个,轻慢皇上,罪在不赦,枫儿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直犯龙颜。枫儿也说过,这场戏是悲是喜,全在皇上一念之间。”

皇帝冷笑道:“那么枫儿觉得,这出戏应该是悲是喜?”

列云枫心中暗笑,皇帝果然是顺着他的台阶一阶一阶的往下迈,他转眼看看身边的林瑜,向他示意,林瑜也看了他一眼,显然他和皇帝的对话,林瑜也听明白了,只是林瑜一脸漠然,好像天大的事情,都和他无关。

列云枫心中一动,不觉怅然,难道林瑜心中的结,结得如此之深,却微微笑道:“人世间诸多悲喜,也是随心之念而已,若说悲,那是因缘际会,谁能奈何?若是喜,那是圣心慈悲,手转乾坤,所以无论悲喜,除了万岁不为俗事所绕,其他的,个人看个人的宿命吧。”

皇帝哼了一声,列云枫的话就是个圆溜溜的刺球儿,扎手是扎手,还是能拿住,说到底,还不是把难题依旧抛给自己?还不是说自己如果是个明君圣主,就该让所有人皆大欢喜,如果自己动怒,妄言生杀,就算受者自己倒霉。

林瑜忽然跪下,叩了个头道:“皇上不必为难,该知道的,林瑜已经知道了,皇上要怎么做,就不用顾虑了。”他神情漠然,话语僵冷,显然不是一时冲动,应该考虑了很多了。

列云枫一惊,暗骂林瑜糊涂,自己好好地怎么往刀上去撞,他心中虽然急,神色还是不变,笑容可掬心念一动,常常地叹了口气:“皇上宅心仁厚,体恤子民,知者谁不感恩戴德?九五至尊,君临天下,固然万民景仰,但是枫儿知道,皇上也有皇上的难处。”

林瑜马上领悟了列云枫的提醒,也暗骂自己糊涂,自己面对的是九五之尊的皇帝,不是师父澹台玄,可以说些负气的话,师父发怒不过是家法伺候,如果皇帝发了火,可是人头落地。林瑜现在对于生死,已经无所谓了,但他得设身处地为别人着想。如果说话不谨慎小心,万一祸从口出,可能就无故遭灾,他的身份本来就是太过离奇诡秘了。自己不是一身一姓,他背后还有玄天宗,还有列家,当初救自己的是列云枫,所以无论自己现在做什么事情,列云枫必然也得有所牵连,而且自己与列云枫是姑舅表亲,血脉相连,自己的身份固然尴尬,列家的身份不也同样尴尬。

皇帝果然生气:“林瑜,你以为朕对你有所顾及?不敢动你嘛?”

列云枫忙跪下笑道:“皇上别吓唬林师兄了,林师兄孤苦伶仃,飘泊江湖,襁褓时父母皆亡,长大了又遭遇情劫,好容易知道有位血浓于水的至亲之人,奈何近在咫尺,却远比天涯,皇上胸吞日月,心装乾坤,是天授真命,气度见识,林师兄哪里能比?他遭遇之事,对皇上来说,不过芥末之微,但是对于林师兄来说,就是惊天动地了,凡此诸种,郁结于心,如何能解?他悲眼看世,哀意观情,早已战战兢兢,皇上既是为了保全他,就别吓他了。”

皇帝冷笑道:“列云枫,你再为这个该死的东西狡辩的话,朕叫人掌你的嘴!”皇帝的冷笑中带着三分怒气,他也知道列云枫是怕林瑜出言无状,得罪了自己,招来杀身之祸,皇帝生气的不是因为列云枫帮着林瑜,他是生气列云枫分明在防着自己对林瑜痛下杀手,一句一句,都在和自己绕圈子。列云枫小时候自己没少带着他,在自己心中已然当列云枫是亲弟弟一般,自己性情如何列云枫一清二楚,如果自己真是不念亲情,冷酷无常的暴君,还能由着列云枫做下那么多胆大妄为之事?无论从父皇、生母还是自己这儿论,都欠了列家太多,况且他又知道了自己的生母是列龙川的亲姐姐,他和列家也是姑舅之亲。连老百姓都知道,姑舅亲,辈辈亲,打折骨头连着筋。林瑜和自己是同母兄弟,母亲一生遭际堪怜,只剩下这个兄弟,自己会狠心到把林瑜也杀死吗?更可气的是,列云枫应该知道自己今天是在做戏,却利用自己做戏为林瑜铺路,皇帝又恼又恨,瞪着列云枫。

列云枫笑道:“枫儿就是敢搪塞父王,也不敢和皇上说谎,枫儿有很多人疼爱娇宠,可是林师兄却形只影单。”

皇帝哼了一声:“他不是有师父嘛?林瑜,澹台玄对你不好吗?”

林瑜道:“师父待林瑜恩重如山,林瑜自幼无依无靠,如果不是遇到师父,如果不是收养了我,只怕林瑜早成了野狗饿狼的腹中之餐了。”

皇帝冷然道:“朕不是问你这个,朕是问你,澹台玄是怎么教的你,别的先没学会,却先学会了流连风月场,甘为梁上君?”

听皇帝翻出的是旧帐,列云枫心中松了口气,看来皇上真的没有打算要林瑜的命,只是要拿林瑜做一场戏,好引来看戏之人。如果是这样,皇帝也快摒退身边的人了,那些宫女太监们,总会有人去慈宁宫报信儿去。

皇帝等林瑜的一句话,只要林瑜说自己的事情与师父无关,就可用问他个顶撞轻慢之罪,谁知道林瑜只是叩头,没有说话,原来林瑜觉得言多必失,怕给其他人带来麻烦,索性只是叩头谢罪而已。

列云枫哭笑不得,心中暗道林瑜真是气死人了,不该说话时,说得冷冰冰,该说话的时候,他又不说了,现在皇帝需要一个发火的理由,这场戏才能唱下去,可是林瑜把皇帝晒在哪儿了。

皇帝哼了一声:“林瑜,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觉得朕无理取闹,你不屑回答?”

林瑜抬头,这个皇帝明明是没茬找茬,他本来对这个同母异父的哥哥抱有任何的幻想,现在的林瑜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没有太多的幻想和奢望,可是皇帝一步步地紧逼,让林瑜失望之极。

四目相对,皇帝的心一阵颤动,林瑜唇红齿白,温文尔雅,眉尖眼底,带着江南梅雨般缠绵的忧郁,这时一双清澈澈的眼眸中带着淡淡的落寞,无限失望地望着他。

林瑜望着皇帝:“回皇上,林瑜本是无根浮萍,除了随波逐流,前路黯淡,归途渺茫,剩下的只是这个无用的身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皇上是一国之君,天下终生,均是皇上的子民,如果林瑜这条性命还有用处,皇上只管拿去了,林瑜死而无怨。”他的语气平静,冷淡,无情。

列云枫心中唉声叹气,这个林瑜真是够固执,方才埋怨他不给皇帝个由头发火,现在他真的给了,可是给的又太大了,不知道自己那个故去的姑姑是个什么样子的人,怎么生出林瑜这样的人来,人真的不能貌相,看林瑜的模样,清秀伶俐,应该乖觉讨巧才是,先时在澹台玄的鞭下,也是这副任其宰割的样子,现在面对皇上,林瑜依然对自己的生死毫不关心,列云枫感觉太奇怪,不就是喜欢上一个不该喜欢的女人吗?打也打了,劝也劝过,林瑜彼时说的话也是明白清楚,只是到了关键时候,为什么仍然放不开那段往事?

皇帝冷冷地道:“好,既然如此,朕成全你,来人。”宫女太监们跪了一地,皇帝道“你们下去,把门关紧了,传朕的口谕,无论发生了什么事儿,任何人都不许进来!”他面带冰霜,吓得宫女太监们唯唯诺诺,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林瑜跪在哪儿,木然不动,皇帝走下龙阶,慢慢地度到林瑜身边,冷然问道:“朕给你个反悔的机会。”

林瑜道:“谢皇上体恤之恩,不必了,林瑜本是世上多于之人,既然来得多余,去了也是应该。林瑜一去,水过无痕。”

列云枫先是笑,然后笑着叹气,见皇帝转身亲自去拿那根刑杖,列云枫又笑:“皇上日理万机,已经很累了,这掌刑的事儿,皇上何必亲躬了,不如让枫儿代劳吧。”

皇帝叹口气,列云枫就是聪明剔透,只是也太机灵了一点儿,可恨的是机灵里边藏着心眼,方才琢磨着为林瑜开罪,现在连这个苦肉计也想搀水,他为了林瑜可是煞费苦心。

皇帝瞪了他一眼:“枫儿,给朕滚一边儿去,你要想挨揍就过来好了。”

列云枫是要虚张声势,不愿意让林瑜无辜受责,不过皇帝有皇帝的打算,既然是苦肉计,不做做样子怎么行?何况方才林瑜说的话让他有了几分气。皇亲贵胄,公子王孙,不管为了什么事情,也不该如此消沉颓废,不知自惜,实在该打。

列云枫笑意盎然:“皇上,皇上平时最疼枫儿了,为了教导枫儿成人,可是煞费苦心。易地而处,知其此苦,易位而思,方晓彼辛。枫儿一直都是被打的那个,还从来没打过人呢,皇上有次不是说,打人的比挨打的还辛苦,枫儿想体会体会皇上的辛苦,也好以此为戒,让皇上少熬些辛苦,少操点儿心。”

皇帝面沉似水,林瑜苦笑道:“小师弟不必为了我冒犯天威,林瑜命犯天煞,若被皇上毙于杖下,也可脱离苦海,算是坎坷一生中最大的幸事。”

皇帝听了,为之气结,嗖~,杖兜风声,真的打了下去,啪~地一声,打到林瑜的背上,林瑜晃了晃,脸色因疼痛而变白,他干脆闭上眼,当自己是个死人。

皇帝这一杖打下去以后,看着林瑜的样子,又是生气又是心痛,看林瑜的样子,竟然是一心赴死,难道林瑜就也不相信自己心中,会顾念兄弟之情?皇帝小时候在列家时,还有列家的孩子陪着他玩闹,后来到了皇宫里边,兄弟两个字遥不可及。先帝膝下的子嗣凋零,宗族中的兄弟疏离默然,忽然间多了个兄弟,却是这个样子,皇帝固然生气,可是一想想林瑜遭遇的这么事儿,的确够人烦闷,尤其这么个身份,要什么样的人,才能看开?

皇帝的手,紧紧握着刑杖,感觉太过疲倦,这第二下怎么也打不下去。

列云枫笑道:“皇上累了,还是让枫儿代劳吧。”他说着看看门外,皇帝明白他的示意,如果里边不打得稀里哗啦,外边该送信的人怎么会冒然去惊动太后?

只是,列云枫怎么可能对林瑜下得了手?

皇帝有些疑惑,半信半疑地正要将刑杖递过去,外边有个太监禀道:“启禀万岁爷,太后娘娘请万岁爷去趟慈宁宫。”

皇帝有些失望,他以为慈慧皇太后会过来,没想到是叫自己过去慈宁宫,这个时候召见,明明就是听到了御书房的动静,太后也真沉得住气,居然没有过来。

你们等着朕,不许走!

皇帝狠狠的撂下一句话,怒气冲冲地推门而去。

他前脚走,后脚有个太监进来,笑道:“小王爷,奴才传太后口谕,命你带闲杂人等马上出宫,不得有误。”

列云枫一听,喜上眉梢,忙忙地领旨,一把拉起来林瑜,林瑜叹了口气,列云枫低低笑道:“你叹什么气?是不是觉得没死成挺冤枉啊?本来今天是我爹爹要见你,没想到皇上先宣我们,你要事还想死,现在就去见我爹爹吧,他一样会成全你。”他是怕林瑜真的拗起来不肯走,所以激了林瑜一句。

林瑜果然站起来,跟着列云枫离开了御书房。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明天,男女主角终于第二次见面,汗死了。

一枝秾艳露凝香

列云枫和林瑜回来的时候,管家列知恩正招呼小厮辰墨去抓药,见了列云枫,俱都立住施礼,列云枫见辰墨手中拿着一个药方子,问道:“家里是谁病了?”

辰墨道:“回小王爷,是澹台姑娘。”

列云枫有些奇怪,他出去的时候,澹台盈还是好好的,怎么才进了次宫,她倒病了?

列云枫顺手把方子拿过来看:“啊?受伤了?她怎么受伤了?”列云枫看那方子上都是止血化淤、通经舒络、安神消痛的药,若是轻微的刀伤,一般练武人的身边都会备着金疮药,从这个方子是受了内伤,只是澹台盈连武功都懒得练,她怎么会受伤?

辰墨道:“不知道是谁伤的,听门上的人说,看见一个身上带血的少年抱着澹台姑娘,跑得更飞一样,到了咱们府门前,刘大哥去拦他,他就把澹台姑娘放下了,只说这姑娘是澹台玄的女儿,然后转身就跑了。刘大哥找人去请澹台先生来,果然就是澹台姑娘。”

列云枫哦了一声,原来不是澹台盈,那是澹台梦!列云枫更奇怪了,那个澹台梦千伶百俐,怎么会受伤?

辰墨陪笑道:“小王爷,现在澹台姑娘就在澹台先生的屋子里,澹台先生已经为她运功疗伤了,又开了这个方子,让小的去抓药。”

列云枫把药方子给了辰墨,辰墨打了个躬,去抓药了,林瑜在一旁,听了辰墨的话,辰墨虽然没有说澹台梦的名字,应该就是她了,他有些着急地道:“梦儿受伤了?她身体本来就不怎么好,不知道谁伤了她。这个人实在是无耻,对一个柔弱女子也下得了手!真是败类!”

列云枫又奇怪又好笑道:“她身体不好?”他记得那天晚上看见的澹台梦,神清气爽,神采飞扬,哪里看得出一点柔弱的样子。

林瑜不再多话,径直赶往澹台玄的住处,列云枫跟着他,不多时来到澹台玄的住处,萧玉轩和贝小熙都在外边,萧玉轩望着一棵树在发呆,贝小熙来回地走动,又跺脚又叹气,列云枫和林瑜也进了院子,澹台玄从屋里出来,额头上有细细的汗珠,他刚刚为女儿运功疗伤,澹台梦的内伤并不很重,但是她中的是离别掌,是会让人活活疼死的离别掌。澹台玄为了女儿疏通了被掌力震伤的经络,免得经络逆滞,气血倒流,再煎了几副药吃下去,应该没有大碍,不过离别掌残留的痛楚总是要熬过几天。

贝小熙见澹台玄出来了,好像被定身法钉住一般,也不跺脚,也不叹气了,讪讪地:“师父。”

澹台玄沉着脸:“梦儿和你是一起下山,你们怎么分开的?贝小熙,你要是有什么事情敢隐瞒我,小心我打折你的腿!”

贝小熙面红耳赤,呛的咽了下口水,他哪里敢说自己和慕容休打斗,然后澹台梦趁机跑了的事情,师父已经警告过他了,如果说了出来,师父一定会狠狠揍自己一顿。自己一个人来到王府时,贝小熙骗澹台玄说澹台梦为了给人治病,才耽搁住了,很快也就到了。贝小熙说谎的时候也特别慌,他这个谎言太蹩脚了,可是澹台玄居然没有深问,好像是相信了,贝小熙当时那个乐,感觉师父越老越好骗了,他也知道自己的谎言很快就会穿帮,不过贝小熙的原则历来是船到桥头自然直,他的打算就是很简单,先骗过了师父,再去找澹台梦,结果还没等他找呢,澹台梦回来了。

不过,澹台梦是血染衣衫,半似昏迷的回来了。贝小熙现在又是懊悔,又是害怕。他恨自己当时反应太慢,放走了澹台梦,如果澹台梦是和自己一起到王府,她怎么会受伤呢?现在澹台梦受了,被人送回来,师父一定会审问自己,那和慕容休打斗的事儿,恐怕瞒不下去了,澹台玄一定会严惩不贷。

澹台玄微怒道:“贝小熙,你真的说谎了?”

一见师父生气了,贝小熙吓得激灵一下,扑通就跪下了。他期期艾艾,支支吾吾,就是不肯痛痛快快地说出来,反正现在澹台梦还没醒呢,能拖一时就是一时,虽然师父是不该骗的,不过已经骗了啊,他要是承认了,挨打总是免不了,贝小熙心中琢磨一番,还是不要承认的好,拖拖再说,也许会有个转机,方才师父还想责处林瑜了,一道圣旨下来,林瑜的转机不就来了?

澹台玄忽然问列云枫:“我记得你说,你见过梦儿。”

列云枫笑道:“师父这个时候记性倒好,可惜我说的时候,你不相信,如果师父当时就信了,哪里会让小师姐受伤?”

澹台玄冷然道:“我不信?我怎么信?列云枫,你自己想想,你对我说过几句实话?”

列云枫笑道:“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人世间本来就真假难辨,师父自己分不清虚实,却来怪责我们,羊要不想让狼吃掉,只能自己练跑的本事,还能要狼改荤吃素吗?”

澹台玄眉峰一挑,女儿受了伤,而且看情势是为离别谷的人所伤,他已经很心痛了,听列云枫出言顶撞,贝小熙又是显然有事隐瞒的神情,再转头看去,林瑜脸色奇怪,眼神飘忽,萧玉轩就呆呆地站在那棵树旁边,一眼不错地看着那棵树,连他出来都没发觉,不知道萧玉轩在想些什么。

澹台玄也有些微怔,这时节澹台盈从里边叫了一声:“爹爹,姐姐醒了。”

几个人听了,别的先不顾,立时都进了屋子,里边床边,澹台盈坐在一旁,脸上还有泪水,床上澹台梦半倚半躺,苍白憔悴,此时醒来,疲倦的眼光看看四周,然后落到澹台玄的身上:““爹爹,我这是在哪里?”澹台梦连声音都是孱弱低回,才说了一句话,细细的冷汗从鼻翼间渗出来。

澹台玄关切地道:“梦儿,你不是和小溪一起进京吗?你们怎么会走散?”

他一问,贝小熙马上向澹台梦不停地使眼色,但是心中已然害怕了,脸上的表情有些僵。

澹台梦微微恩了一声,想来是身上的伤痛发作,她在强忍着离别掌的痛楚,也没看贝小熙,眼神有些茫然:“我,我不记得了。”她说着蛾眉微蹙,有些吃力地睁着眼。

澹台玄叹了口气,眼光中既有关切又有责备:“梦儿,你总该记得谁伤了你,谁把你送来吧?”

澹台梦以手扶额,苦苦思索,半晌才道:“爹爹,我好像都不记得了。”

澹台玄阴晴不定的站起来,在屋子里边慢慢踱步,列云枫走过去,半弯着腰:“小师姐什么都忘了?不知道还记不记得我?”他眼光不错地盯着澹台梦,才不相信澹台梦会把发生事情忘记了。

澹台梦努力地看着他,拼命地想了一会儿,还是愕然地道:“你,你……请问公子是谁?”

列云枫端详着澹台梦,她容颜憔悴,蛾眉微蹙,眼眸幽深,因为痛楚,本来白如凝脂的面庞,笼上一层霜雪般的凄寒,整个人显得纤不盈握、弱不胜衣。

澹台梦看上去好像真的不认识列云枫了,只是列云枫宁可相信这个世间有鬼,也不相信澹台梦会浑噩不清。他笑着看着澹台梦,也不说话,眼神暧昧,嘴角的笑容是坏坏的一抹,目不转睛地就那么盯着。

四目对望,澹台梦的脸颊泛起了淡淡的晕红,目光闪躲了一下,然后顺势咳了起来。一缕殷红的血,细如蛛丝,从澹台梦的嘴角缓缓流下。澹台盈忙用手帕去拭血,神情特别关切。

众人见澹台梦真的好似忘记了最近一段发生的事情,贝小熙急道:“梦儿,你真的什么都忘了吗?我们在城外……”他见澹台梦神情恍惚,心中大急,他一急。连忌讳也都忘了,又是话到一半儿才感觉到不对,又生生地咽了回去。

哼。澹台玄哼了一声:“城门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们,遇到离别谷的人了吗?是不是他们将梦儿掠去?”

听了师父的话,贝小熙一愣,然后大叫道:“师父你是怀疑我说谎了?哪里有什么离别谷的人?如果是那样,我纵然没有本事抢回小师姐,见了师父还能俱是相告吗?师父认为我是那样的人?”贝小熙觉得万分的委屈,额头上的青筋都蹦出来了。

点了点头,澹台玄又道:“你没有骗我?”他这么一问,贝小熙又立刻心虚起来,澹台玄继续道:“熙儿,怎么不说话了?是轩儿亲眼看见梦儿被离别谷的人所挟,梦儿是怎么跟你走散的?你把上次说的话,才说一遍!”说到这儿,澹台玄的脸色沉下来,贝小熙立刻涨红了脸,不敢接茬儿了。

澹台梦哦了一声:“爹爹,我恍惚有人刺了我一针,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就是在这里了啊,这里?爹爹,这儿是哪里啊?”她说着四下看看,满目疑惑。

哎。一声淡淡的叹息,让澹台玄立时显得苍老了很多:“梦儿,你还记不记得谁掳走了轩儿?”澹台梦很吃惊,四下看看,看见了萧玉轩,不由得更奇怪地问道:“大师兄不是在这儿吗?爹爹?”

一听提到了自己,萧玉轩马上紧张起来,心中默念着师妹千万不要还记得才好,寒汐露跟他说的那些话,印别离让他问的三个问题,他一个字都没有说,也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回去以后,澹台玄问过带走他的是什么人,萧玉轩提到了印别离和寒汐露的名字,澹台玄的神色立刻凝重起来。过了半晌,澹台玄问他,他们怎么放的他回来,萧玉轩憋得满脸通红,不知道怎么回答了,尤其当场还有澹台梦呢。想到了澹台梦,萧玉轩好像抓到了一棵救命的稻草,立刻想师父禀告,他看见了澹台梦,看那个情形,澹台梦是被他们劫持着。他也知道以自己的能力救不了人,所以才急着回来。

当时澹台玄的神色更加阴沉,不再说话,毫无表情地望着前方,木雕泥塑一样,萧玉轩站在一旁,既不敢说话,又不敢离开,直到有人来报,说是有人把澹台姑娘送到府门外,澹台玄这次起身出去。现在澹台玄向澹台梦询问此事,萧玉轩自然怕澹台梦说出来。

萧玉轩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就是不愿意去问澹台玄,为什么不愿意让师父知道这件事,难道自己已经开始有些动摇了?

澹台盈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感觉屋子里边的气氛特别奇怪和压抑,她不明就里,把求援的眼光透给了列云枫。列云枫听着他们对话,心里一直琢磨着一件事儿,上次他对澹台玄提起见过澹台梦的事情,澹台玄问过几句后,就断然否定,决然不信。直到后来,雪闯府寻人,澹台玄才肯相信似的。现在无论是贝小熙,还是萧玉轩,他们都是藏着一些事情,没有说出来,要问出他们的实话,对于澹台玄来说应该不是难事,可是澹台玄的脸色虽然难看,却不怎么热心追根求底,不然一顿鞭子下去,谁还敢隐藏什么?

见大家都有些尴尬古怪,列云枫笑道:“师父,小师姐会不会中了江湖上什么邪门之术啊?我听姑姑讲过,江湖中有那么一种邪门的功夫,可以控制人的心智,然后肆意命令他做事,等邪术解除后,人会恢复正常,可是被挟控时发生了什么,就毫无记忆了。”

澹台玄皱下眉:“江湖上是有这种摄魂大法之类的邪门功夫,梦儿的情形,好像真的遭了人家的暗算了。梦儿,那谁救的你,还记得吗?”他问的时候,十分亲和,生怕再吓到或者委屈了澹台梦。

澹台梦有些倦意,摇头道:“恍惚是个年轻人,我没见过,也许再见面时,会认得出来。”她说了几句话后,微微抽搐,身子蜷缩,面白气弱,愈发楚楚可怜了。

见姐姐如此辛苦地撑着,澹台盈不由得泪光盈盈地道:“爹爹,姐姐受了伤,让姐姐先休息吧,有什么疑问,等姐姐好了再问也不晚啊。”

澹台玄沉吟了一会儿,吩咐澹台盈好好照看姐姐,才带着徒弟们出去,因为澹台梦需要静养,所以去了萧玉轩的住处。澹台玄推开门后,也不和徒弟们说话,径直进了屋子,顺手又关上门。

剩下的几个人面面相觑,澹台玄的怒气不用看都能感觉到了,如果不是澹台玄愤怒之极,也不会把自己关在房子里边去。

列云枫早从门口溜了出来,既然澹台玄生气,就闷在屋子里边生去吧,他还要找父亲商量事情呢。列云枫急急地赶到书房,父亲却不在,问侍卫,侍卫只说列龙川出去了,去了哪里,他们也不知道。列云枫在书房里坐了坐,既然父亲临走时没有留话让他等着,应该不会很快回来,只是列龙川去了哪里?

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贝小熙也溜了进来,挤出几分笑容来:“列云枫,你说梦儿是永远都记不得了,还是过两天还能想起来?”

玄天宗里,除了萧玉轩最大,澹台盈最小外,林瑜和贝小熙同龄,连生日都差不了太多,贝小熙也就比林瑜小了二十几天的样子,但是贝小熙是先被抱回来,所以贝小熙觉得林瑜应该是他师弟,林瑜明明比贝小熙大些,自然不甘心认这个师兄,所以他们两个大多时候,还是互称名字。澹台梦比他们两个大一点儿,但是玄天宗没有女弟子,他们也不愿意叫澹台梦师姐,所以这也是一笔糊涂帐,如果不是澹台玄不高兴时,也由着他们随性叫去。

列云枫好笑地道:“你希望她是什么样子?”他见贝小熙紧张担心的表情,心中一动“贝师兄,我们这个小师姐现在这个样子,是正常还是不正常啊?”

贝小熙被问得莫明其妙:“她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啊,哎,谁知道,快到京城了,却变成另一个样子了,难道这摄魂大法有专门厉害?我怎么一点都没有觉察谁暗算了梦儿啊?是不是我的功夫烂到不可救药?”贝小熙说着,不免垂头丧气。

列云枫先是笑贝小熙太单纯,转念又有些羡慕他的单纯,没有那么多机心算计,活得简单些何尝不是一种幸福?贝小熙所担心的不过是他与别人打架的事儿捅出来,会挨师父的藤条。

贝小熙忽然满脸是笑:“小枫,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家势又好,人品又正,长得又俊,简直是天下第一,真的太了不起了。”

本来是满腹心思,还带着淡淡惆怅,听见贝小熙如此来夸赞自己,说的又这般滑稽,列云枫忍俊不住,笑了起来。贝小熙说这项,无外乎让他帮忙,好想过法子蒙混过关。他一笑,贝小熙也笑了,特别不好意思:“你知足吧,这可是我第一次夸人,我一般都是打人,打到他趴下认输。”

列云枫笑道:“我们既然是师兄弟,帮忙是义不容辞,我们现在去小师姐哪里。只要你能把盈儿引来,我就有法子帮你了。”

贝小熙张口结舌:“你怎么知道我说什么啊?我还没说呢?”

列云枫笑道:“你不是说我聪明吗?走吧!”他往外走,贝小熙紧紧跟着,到了院门口,列云枫附在贝小熙耳边:“一会儿你引开了小师妹,可别让她看出来是你,不然按倒了葫芦又起来瓢。”

贝小熙不停地点头,然后拈起一枚石子儿,打到窗户上,果然澹台盈出来张望,贝小熙又扔了块石子,打到澹台盈的身上,澹台盈意识到有人在外边偷袭,又见贝小熙身形一闪,忙纵身追了出去。

见贝小熙引走了澹台盈,列云枫溜进了房间,澹台梦半倚半靠在床上,双目轻阖,桃腮晕红,听见有人进来,也不睁开眼睛。列云枫慢慢走过去,笑道:“以前我常听盈儿讲,小师姐是满腹经纶,自然该听到‘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这句话,不过这句话放在韩愈的文中,不免有些可惜,”见澹台梦依旧闭着眼睛,脸上晕红更浓,列云枫只当她是羞涩困窘:“其实,这句话应该送给小师姐,师姐骗死人都不偿命的本事,只怕我们才领教一二。小师姐假装起来和真的一般,所做之事推得干净,牵累到别惹别人也忍心袖手,像小师姐这样无情冷漠,列云枫佩服极了。”列云枫的话里都是尖刺,他就不信他把话说得如此难听,澹台梦也能忍气吞声,继续装腔作势,连话都不搭一句。

果然,澹台梦皱着眉头,汗越来越细密,脸越来越潮红,他发觉情形有些差异,忙道:“澹台梦,你怎么了?”

哦~,一声幽幽地轻吟,从澹台梦的咽喉里边打了结,又咽了回去。列云枫见她面如朝霞,冷汗似雨,只当她发起烧来,走过来伸手欲放在她的额头,试试烧得程度如何。

就在他伸手欲试的瞬间,澹台梦猛然睁开眼睛,寒光四射,挟裹着冷风,一掌向列云枫打去。

作者有话要说:沏一杯热茶,只为了在寒夜里取暖,翻一卷唐诗,只为了在寂寞中消磨时光,曾日日耕耘的日记,早在某个落泪的清晨,跌入尘封的宿命。在乎过的理想,珍藏过的美梦,爱如珍宝的天真,还有那些甜蜜的期盼,都被岁月洪流淘得一干二净。

闲敲棋子落灯花

事出突然,澹台梦这一掌看似凌厉狠疾,而且毫无征兆,列云枫猝不及防之下,身子一闪,下意识地对掌相抗,练武的人都有这种趋吉避凶的自然反应,这一掌也不知不觉地用了五分的力道。

两只手掌在相击的瞬间,列云枫惊呼了一声,澹台梦这一掌打得看似嫉恨,而且拼尽了全力,挨到时却感觉绵绵无力,列云枫再想要收势已经来不及了,砰,这一下震得列云枫自己的手臂发麻,澹台梦轻哼了一声,脸色更白,双颊更红,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好像要凝聚一样,她极力忍着痛苦,仍是无法控制地咳了起来,因为拼命忍着,一边咳一边吸气,憋得嘴唇青紫,列云枫顺手从床边拿过一方罗帕,正欲递过去,澹台梦微微呻吟,轻及似无,她勉强起身,一口血咳在罗帕上,人也微晃。

罗帕如雪,白得凄寒,那溅上去的血痕,星星点点,宛如雪地寒梅,绽放得惊心动魄。

列云枫呆了呆,以他的功夫要打得人吐血,还是第一次,大多时候,他不会和人动手,也没有必要动手,列云枫的原则,动手太累了,能动口就坚决不动手。

澹台梦明明是故意引他打出方才一掌,她已经受了伤,为什么要伤上加伤?她是要掩饰什么,还是要暗算自己?

澹台梦依靠在引枕上,轻轻地道:“多谢。”她很清楚自己中了桃花劫,这药虽然不是毒,对于她来说,比毒药更恐怖。若是毒药,纵然她不能解,也可以延迟它的扩散,也可以让澹台玄知道,而桃花劫是万万不能让别人知道,即便是澹台玄也不可以。印别离那一掌,让桃花劫的药力暂时压下,澹台玄为她把脉时,只会诊到她的气血逆行,经络涩滞,离别掌的掌力压住了桃花劫的药力,可是现在,澹台玄已经为她运了功,离别掌的掌力被疏散了一些后,桃花劫的药力开始发作。

澹台梦虽然会认毒下毒,对桃花劫这样的东西,她从未沾涉,那医书中也有记载,可是她毕竟是个未谙世事的女孩子,看到了那些篇章也红着脸越过,没想到今日吃了亏,澹台梦心中一边懊恼一边暗道桃花劫虽然无药可解,但强挨几个时辰后,也自然会药力渐失。方才若不是列云枫来,她也会弄伤自己,用伤势来压制药力的发作,只要挨过了时辰,就一切如常了。澹台盈一出去,还没等她自己动手,列云枫就来了。

她这句谢,说得无头无尾,被打了一掌,却要称谢,换了别人,恐怕要坠入五里雾中。列云枫已然捉住了澹台梦的腕,三根指头扣在她的寸关尺,澹台梦无力挣扎,又羞又怒,还未说话,列云枫的脸也忽然就红了,眼色有些困窘,手指按在澹台梦的寸口,僵在那儿了。

两个人均是别过头去,谁也不看谁,列云枫已然从脉象上诊出端倪,秦思思教他歧黄之术,教他识毒,但是坚决不许他用毒,也就许他用些麻药之类的东西,类似合欢之类的药物,秦思思没有亲自教过他,而是给了书,让他自己去看,意思不过是要列云枫明白这些东西不可沾碰,也怕列云枫万一沾到这个东西,也好知道该怎么处理。

秦思思知道列云枫有两个如花似玉的屋里人,只是她不知道列云枫和眉儿她们各不相扰。秦思思虽然把列云枫视如己出,但是这样的事情,她还是不能面授,以免尴尬。

静。

静得听到心跳的声音,列云枫也没问澹台梦怎么中了这个东西,只是叹了口气:“离药力散尽,还有几个时辰,你这么折腾自己,只怕没等到药力散了,你也把自己折腾死了。”

澹台梦挣了一下,列云枫才发觉自己的手指,还搭在澹台梦的腕上,忙松开,听澹台梦气息微弱地道:“我又不认识你,用不着你关心。”她的话有些负气的意思,想来让他撞破了这个秘密,总是很难为情的事情。

列云枫拿出一个扁扁的小瓷葫芦来,放在澹台梦的身边,站起来道:“里边的药,可以缓解你中的这个……,虽然不是解药,总比你弄伤自己好。一会儿师父要回来了,你掩饰的机会都没有。”

澹台梦轻哼了一声,没有答话,列云枫听见澹台梦牙齿轻磕的声音,忙回头看,澹台梦蜷缩得更紧了,唇色更青,脸上的红晕渐渐退去,白得有些发青,她咬着嘴唇,忍着疼痛,青紫的唇上,咬出血来。

列云枫见状,该是在自己方才那一掌的力道击打下,她的伤又发作了,看着澹台梦痛成这个样子,列云枫马上想到了极乐散,那应该是止痛的好药,不过列云枫不敢乱用,他犹豫了半天,还是打消这个念头。然后把方才拿出来的瓶子打开,从里边倒出一颗浅红色的药丸来,伏下身子道:“这个你先吃了吧,一会儿痛熬过去,那个药又要发作了。”

澹台梦恩了一声,药丸送到了唇边,咽下,她一开口之时,呛进了一口冷气,身体一阵猛烈的痉挛,裂痛欲死,五脏六腑好像被一只大手用力抻扯一样,澹台梦几乎痛到晕死,用力地咬着唇,她听见列云枫也哦了一声,大约自己疼痛发作时,形容可怖,所以澹台梦强自忍住,不愿意发出呻吟来。可能是痛到麻木了,她咬住的下唇,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

好一阵儿过去,痉挛逐渐平复,澹台梦身上的衫裙,都被冷汗渗透了,她恩了一声,微微喘气,才发现自己方才咬住的是列云枫的手。

弯弯的一道齿痕,浅红深红的印记,她松了口,列云枫才抚着自己的手,微微皱眉:“你属什么的啊,牙尖嘴利也就算了,还咬人?”列云枫觉得自己有些倒霉,本来是想过来拆穿她的谎言,结果反被她咬了一口,尽管澹台梦是无意,可是很痛,还明晃晃地把伤留在手上,这么招摇,怎么去见人?

这离别掌的疼痛是阵发性,好像施笞的人,打几鞭后就歇一歇,让受刑人慢慢“享受”疼痛的过程,离别掌的疼痛也是紧一阵慢一阵,痛得死去活来后,还让人喘息喘息,不然会让人很快就活活痛死了。现在暂时轻了些,澹台梦忽然一笑:“你不是说我应该认识你吗?现在认识也不晚,我的东西,都有记号,留给印儿,省得我忘了。”

虽然是痛得花容失色,她这一笑,依旧张扬不羁,列云枫更确定她根本就是在装腔作势地骗人,她应该什么都记得,只是她连澹台玄也骗,好像有些说不过去。列云枫忽然也笑道:“小师姐记性这么差,要留个印记才能不忘?可是为什么学古人结绳记事那一套,不如我给师姐一一记下来,明儿想起什么事儿的时候,也有旧帐可以翻翻。比如方才,小师姐该欠我一个人情吧?”

听列云枫这么说,好像用方才的事儿来要挟似的,欠债还债,欠人情还人情,澹台梦猜到列云枫一定是想问自己一些事情,她有些嘲弄地笑道:“刚才的事儿?刚才有什么事儿?”

列云枫心中好笑,到了这个时候,她居然还笑得出来,还在装糊涂,他就不信澹台梦会不在意中了暗算这件事,她要是不在意,何必用自伤身体的方式来掩饰呢?伤到如此地步还嘴硬的女子,列云枫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越是外表强硬,内心应该是越脆弱吧?他心中想着,淡淡地道:“好,既然师姐不怕,我就去师父哪里告密。”他说着,见澹台梦嘲弄地向他摇头“你不信?”

澹台梦也淡淡地道:“你要告密,我就栽赃,你信不信?”

列云枫听了不由一寒,她的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如果列云枫去告诉澹台玄,她会为了掩饰这个事情而颠倒黑白,说到底,还是她可以要挟他,不过细细想来,告密和诬陷比较,人们还是比较相信诬陷,因为这样的药,多半是男人用来对付无法驯御的女子。他也知道澹台梦未必真的那么做,只是就这样说说,也让他有些错愕,难为她怎么想到这样的主意。

澹台梦幽幽地叹息道:“你还敢呆在这儿,离我太近了是危险的。”她像是自言自语,也像是和列云枫说话,说过了几句后,疼痛又一阵阵袭来,澹台盈又轻阖上眼睛,如果不是澹台玄用他自己的内力为她调息,只怕现在澹台梦早疼得昏死过去了。

离我太近是危险的,列云枫感觉这句话澹台梦的口中说出来,忧郁寂寞,痛而且凄冷。这句简简单单的话语背后,该隐藏着多少伤痛?澹台梦明艳如花的容颜下,是什么样的一颗心?他想着这些,心上涌起的是淡淡惆怅,和微微的酸楚,无论如何,那颗心中应该充满了无法释怀的寂寞。

窗外,响起来脚步声,是列府的丫鬟端了药来,见了列云枫福了福:“小王爷在这里啊?王爷到处找小王爷呢。”

列云枫忙问道:“王爷在书房吗?”听到父亲回府了,他不敢耽搁,一边问一边往外走。

那丫鬟道:“王爷没在书房,在沐王妃哪儿,小王爷快去吧。”

列云枫哦了一声,原来母亲们也回来了,他吩咐丫鬟好生服侍澹台梦吃药,澹台盈没回来之前,她就留在这儿照顾着,那丫鬟连连称是,不敢怠慢。

一边往外走,列云枫回头又看看澹台梦,澹台梦的眼睛又睁开了,晶晶亮的眼眸中闪过丝丝痛色,强打着几分精神道:“你,应该知道,闲敲棋子落灯花的上句是什么。”说着蛾眉紧缩,冷汗淋漓。

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

澹台梦应该看出来他是有事情想问,所以才说了这么一句,她的意思,是要他夜半时分再来,列云枫全然了解,急冲冲赶到了沐紫珊住的院子,侍卫丫鬟都站在院子外边,院子里边,寂静无声,见他来了,侍卫丫鬟们施礼避让,列云枫走进了屋子后,不由得一愣。

屋子里边有三个人,列龙川和沐紫珊在临窗的椅子上对坐着,桌子上放着一只银质的大方托盘,托盘上放着红泥小火炉,沐紫珊专心致志地轻摇着羽扇,火炉上坐着砂跳,丝丝水气从砂跳的小盖子上袅袅升起,桌子上还放着茶壶、茶杯、茶洗、茶盘、茶垫、水钵等一应茶具,沐紫珊在准备泡功夫茶,列龙川手中翻着一卷东西,神情悠然。

列云枫有些讶异母亲岑依露不在屋子里,平时兴致来时,都是岑依露泡给列龙川和沐紫珊喝,母亲是泉州人,功夫茶是从小的喜好。他们都喜欢用铁观音在泡功夫茶,尤其列龙川,说铁观音香高味醇,回甘绵久,是茶中真隐士。列云枫不喜欢喝这种涩涩的苦茶,就算苦后有回甘,他觉得那只不过是唇齿间麻木而已。

可是现在他们很闲暇吗?

如果不是的话,那就有另一个解释,他们在决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所以需要静下心来,慢慢斟酌,细细思考,列龙川是一等沉得住气的人,越是面临着危险越是镇定。

然后列云枫看见了林瑜,看见林瑜以后,列云枫嘴角微扬,笑意满眼,现在的林瑜应该最狼狈,只怕比在天牢里边的情形还要狼狈,原来父亲是打算用这种方式和林瑜好好谈谈。

林瑜跪在地上,挺直脊梁,双手平肩托着一只红锦木盒,那木盒描金镂云,不知道里边装着什么东西,但见林瑜眼中浮动着点点泪光,很是委屈。这样的姿势本来就很不舒服,而且还带着几分羞辱。只是林瑜虽然感觉到了委屈,却只能忍着。论公,列龙川是王爷,论私,列龙川是他舅父,从哪里论来,列龙川都有权利教训他。

进了屋,问了好,列云枫笑道:“爹爹,孔老夫子不是说,教人是要因材施教,才能事倍功半,怎么爹爹有拿出换汤不换药的老法子了?”

列龙川翻着手中的东西,淡然道:“法子虽然老,应该能见功效,你又不是没受过,难道这么快就忘了个中滋味?”

列云枫笑道:“爹爹怎么拿我和林师兄比,我又没有他聪明,况且爹爹的法子在枫儿身上,已经完全失败了,我是个前车之鉴,和我比,能比出什么好来?”

列龙川暼了林瑜一眼,林瑜不语,神色中仍是固执,不过端着红木锦盒的手臂,在微微地发抖。

砂跳里边的水终于沸腾,沐紫珊开始泡茶,浓浓的茶香,浅浅的水雾,屋子里边暖香弥漫。

放下手中的东西,轻轻的呷了一口茶,列龙川淡然道:“泡功夫茶的茶壶要‘小、浅、齐、老’,茶杯要‘小、浅、薄、白’,小则一啜而尽;浅则水不留底;色白如玉用以衬托茶的颜色;质薄如纸以使其能以起香。”他说着看着手中小巧轻薄的茶杯“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那么你这个半死不活的样子,究竟是为了什么准备的?是苟延残喘,还是暗然自戕?”他的语调不高,语气冷极。

林瑜低声道:“林瑜人微如芥,生死荣辱,是林瑜自己的事情,不敢让王爷劳神。”他也不看列龙川,只盯着手中的锦盒,眼中转动的泪光,终于落下来。

列龙川冷笑道:“不错,你生你死,是你自己的事情,你喜欢作践你自己,我们看看热闹就好了,谁有哪份闲心管你?况且,本王公务缠身,没有时间和一个自甘堕落的窝囊废搅缠不清。”

一句窝囊废,骂得林瑜的脸立时红了,他微怒道:“你既然没有时间管闲事,为什么要杀了水清灵?还,还把她的……”他捧着锦盒的手微微颤抖,羞怒之下,就要起身,谁知道刚刚站起来,列龙川手指一弹,手中的茶杯飞了出来,正打中林瑜膝处的穴道,林瑜扑通又跪下,因为跪得猝不及防,磕到地上的又是膝盖,又痛又麻的感觉立时从腿上散布了全身“你,你凭什么不让我起来?”

列龙川又端起一杯茶来:“男人说话,要以口应心,林瑜,既然你说已经忘了水清灵,为什么没有勇气打开盒子,水清灵的首级就在盒子里边,大约她活着时候骗了你,死了以后也鄙弃你这种懦弱愚蠢,不知自惜的男人。”

锦盒里边装着水清灵的人头?

林瑜跪在哪儿,手中捧着的就是水清灵的人头?

列云枫站在旁边,有些同情林瑜,想来他现在心中也经受着残酷的折磨,自己不也是常常嘲讽林瑜,目的不过是让林瑜能坦然面对过去,这样才可以走出阴影来,可是父亲做得更绝更狠而已。

列云枫虽然心中同情林瑜,不过列龙川用心良苦,列云枫只好叹了口气:“我知道林师兄早已经忘记了水清灵,以师兄的聪颖,怎么可能作茧自缚?为了一个不值得的女人自苦呢?师兄又不是为了一个女人活着,师门恩重,兄弟情深,哪个不比水清灵强?”

当列龙川告诉他,这个盒子里边的就是水清灵的人头时,林瑜心中已如刀绞,他一直觉得自己早已经忘记了这段往事,忘记了那个女人,自己的黯然颓废,都是因为自己尴尬的身份,可是他捧着盒子的时候,才发现事情截然相反,他在乎的,是这个骗了他的女人。现在的林瑜对自己都感到了绝望,水清灵有什么好?她差点毁了自己和玄天宗,为什么还要想着她,林瑜心中不恨水清灵,他恨自己。

沐紫珊微笑着招呼列云枫过去,然后笑眯眯地道:“太后娘娘身体不适,你娘留在慈宁宫了,过几天正好是太子的满月之庆,皇上要热热闹闹地摆满月酒,还要去太庙祭祖,感谢祖宗保佑,子嗣有承。”

从皇宫到太庙,中间的路不长不短,皇帝要出宫祭祖,这路照例要静街,防止有人行下不轨之事,只是静街有静街的弊端。按照规矩,皇帝所经之路,不许有闲杂人等,路的两旁要用黄绢遮护,侍卫护驾,那遮护的黄绢后是紧闭的门窗,从门窗后边可以清清楚楚看到皇上的龙辇缓缓经过。真要行刺的话,静街反而对刺客有利。沐紫珊忽然说这个,自然话外有话,列云枫略一思索,就恍然明白了。看样子这次祭祖大典,该有好戏上场了,母亲岑依露留在宫里,应该不是服侍太后娘娘,可是另有部署。皇帝想垂下祭祖大典这个诱饵来吊孟而修,只是,孟而修会不会上钩?

列龙川把茶杯放下,展开了桌上的手卷,用眼光示意沐紫珊过来看,沐紫珊凑了过去,两个人在手卷上指指点点,并不说话,而是用手势交谈。列龙川行军多年,研制出一套密谈密写的方法,防止隔墙有耳,泄漏了军事秘密。现在虽然在家里,可是仍然行事谨慎。

列云枫见他们无声地交谈,自觉地背过身去,他心中暗想,既然是要紧的事情,怎么还让他们在场?林瑜如此消沉固然让人痛心,可是大事当前,林瑜的事情也不急于一时,莫非,父母是做给别人看?莫非王府里边有了奸细?会把事情透露给孟而修?孟而修若是知道皇上设了圈套要对付他,是会先发制人,还是将计就计?

列龙川笑道:“枫儿,你是不是在想,如果狗不跳墙该怎么办?”

列云枫也笑了,道:“其实枫儿想什么,爹爹自然知道,不过爹爹想什么,枫儿却未必知道。”他的言外之意,是指林瑜,现在这个时候,为什么要紧逼林瑜。

列龙川淡然道:“其实,人生际遇如风起云涌,你永远都猜不透明天会发生什么事情。福祸相依,彼此消长,别太执着,学会放下,人生才会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他这些话都是说在林瑜听。

林瑜也不糊涂,自然听得出来,可是他想得明白,做到很难,当列龙川告诉他,这盒子里边装的是水清灵时,在那一瞬间,林瑜有肝肠寸断的痛楚,他捧着那个锦盒,忍不住泪如雨下。

列云枫叹了口气:“林师兄是明白人,有很多事情,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只要你敢面对它,你就是赢家。有些事情既然注定了不可逆转,你还执拗地要钻牛角尖,岂不是愚不可及?”

泪,冷冷地滴下,林瑜黯然道:“王爷说得没错,我始终没有忘记水清灵,其实她无论是活着,还是死了,都应该和我没有关系,如同我捧着她的首级,不管我内心如何痛苦,她永远都不会知道。”他此时觉得万念俱灰一般,感觉到水清灵和他之间没有任何的可能了。他说着,把那个锦盒放下,双臂的酸楚,已然无法再坚持原来的姿势。他放下了盒子,也想看水清灵最后一眼。

林瑜的手刚刚触到锦盒的盖子时,列龙川微笑道:“打开是为了忘记,你明白吗?”林瑜的手还是微微地抖,犹豫了一会儿,心一横,盒子骤然被打开。

里边,赫然是一只翠皮儿的水瓜,哪里有谁的人头,林瑜立时傻了眼,自己伤心欲绝了这么久,居然是为了一只水瓜,实在愚蠢之极,滑稽可笑。

列云枫笑起来,他也知道那个锦盒自然有古怪,事情还没有定案,父亲怎么可能把水清灵杀死呢,不过里边装着的是只水瓜,还是有些让他意外,但是可以确定的是,这只水瓜应该有些来历。

列龙川淡笑道:“林瑜,人生之中有些事情就是如此,你认真的时候,从来不会怀疑它的荒谬无稽,等到你看见了真相,才会知道你以前做的事情,是多么的愚蠢。里边有张纸笺,你看了以后,应该觉得人生之中,时时充满了惊喜。”

林瑜尚在错愕中,依言从盒子里边翻出一张纸笺来,慢慢展开了看。

列龙川道:“林瑜,看到了吗?”他说着站了起来,走到林瑜身边,将那张纸笺拿过来,轻轻一揉,运用内力,纸笺立时化成片片碎屑,散落一地。

林瑜好半天才缓过神来,脸上的表情喜惊交集,显然无法相信方才看见的东西,列龙川冷然道:“你现在应该知道自己罪该万死了吧?正经的事情不做,为了个莫明其妙的女人就萎靡不振,真是该活活打死。”他说着狠狠地踢了林瑜一下,林瑜身子晃了晃,虽然很痛,可是他脸上的表情还是沉浸在惊喜中。

沐紫珊过来,一把拉起了林瑜,用自己的罗帕为他拭去腮边的泪痕:“傻孩子,高兴的事儿,哭什么?”

列龙川哼了一声,从沐紫珊的手中一把拽过林瑜来:“珊珊,我还没教训完他,你又多事。”

沐紫珊道:“好了,他现在应该是明白了,你还不放过他?”

列龙川道:“就是因为明白了,才要教训他,让他能痛定思痛,真正记住这个教训。他要是糊涂,打死他也是枉费力气。”他的话说得沐紫珊愣了愣,然后放了手。

列龙川冷然道:“枫儿,去请家法来。”

林瑜的眼中又是羞愧又是惶然,他也想不出来什么理由逃避列龙川的惩处,列云枫没动,笑道:“爹爹要请谁家的家法?林师兄虽然是爹爹的甥儿,可是列家的家法,总不能去管教林家的孩子。”他把林家两个字说得很重,在提醒列龙川,林瑜自幼父母双亡,身世可怜。

沐紫珊幽然道:“龙川,寿容姐姐为了这个孩子受了多少委屈和磨难?可怜瑜儿长了这么大,也不知道亲生父母长得什么样子,就算他有师父抚养,他还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举目无亲,寄人篱下,孤儿的心痛,谁又能了解?”

她一番话,惹得林瑜又落下泪来,列龙川也不由得暗然了好久,拽着林瑜的手,慢慢放下。

作者有话要说:忽然间就被肃杀萧瑟的秋,撞得灵魂酸涩,环顾周遭,见不到旧日的朋友,原来这个寂寞的人世间,每个人只能是每个人,除了身后狭长而迷糊的影子,谁能陪伴谁一生一世?

想逃避生老病死的无常,才杜撰出长生不老的神话;怕遭遇爱人的背弃叛离,才幻想出天长地久的承诺。

谎言编得再完美,也不过是番动人的假话;承诺许得再甜蜜,也可以一句都不打算兑现。

夜半无人私语时

71、夜半无人私语时

狭长的影子,映在茜纱窗上,摇摇拽拽,风吹花枝一样。澹台盈坐在窗子底下,一针一线地绣着荷包。烛台上跳跃的火苗,一闪一闪,照着她光洁的额头,长而卷曲的睫毛,挺直的鼻子,紧抿着的嘴唇。

针,纤细雪亮,在烛光下,微微闪动着银光,澹台盈常常会被针扎到手指,时而丝丝地吸气。她绣了两针,抬眼看看姐姐,外间更漏滴滴答答的声音,和着澹台盈咚咚的心跳,澹台盈在烛光里微微地笑着,羞涩充盈在眉眼之间。

时而微皱着蛾眉,时而抿嘴儿一笑,澹台盈被烛光映衬得红彤彤的脸庞,清纯甜美,犹如一只青翠欲滴的苹果,虽然尚有几分青涩,已经开始弥漫着淡雅的芳香了。

澹台梦半倚着蜷缩在床上,吃过了药,疼痛减轻了许多,桃花劫的药力也没在发作,应该快熬过去了,庆幸的是,澹台玄没有再来,她最怕的就是中了桃花劫的事情被父亲发现。

离别掌的每次锥心般疼痛,都让她想起印无忧,这个可怜的孩子触犯了印别离的威严,不知道会受什么样的惩罚,会不会被印别离折腾半死?她了解印别离的愤怒,对于一个父亲来说,辛辛苦苦将儿子抚养成人,却为了一个陌路的女子而顶撞向左,这种愤怒里边,更多的是无法承受的失望,以及兜头冷水般的挫败感。

你保重。

印无忧放下她时,低低地说了一句,他得走,他不走,印别离就一定想方设法毁了澹台梦,这次连桃花劫都用上了,下次要用什么,印无忧不敢去想。这个世界上,好像还没有父亲做不出来的事情,他只能把澹台梦送到靖边王的王府门口。父亲会很快就追来,印别离现在大概气得要疯了,疯狂的印别离一定会做出疯狂的事情来,在父亲还没有准备大开杀戒时,印无忧必须赶到他身边去。

看着印无忧黯然离去,澹台梦静静地目送着,直到澹台玄赶来,她才转回头,晕厥过去。

你保重。

这三个字简简单单,却有千斤那么重,华发如新,顷盖如旧,这样的朋友,也许终其一生也无法遇到。

姐姐。

澹台盈见澹台梦睁开了眼睛,凑了过去,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你看我绣得怎么样?好看吗?”她的眼光中充满了期待,其实她也知道,她不会从姐姐这里得到什么答案。

澹台梦看了一眼,哦了一声,似乎没有什么兴趣。

澹台盈大约也习惯了姐姐的带答不理,自己犹自看着,有些泄气地道:“就知道给你看也是白看,要是有辛莲姐姐那样的巧手就好了,”她说着叹了口气,转眼间有兴奋地道“不过这可是我第一次绣的荷包,不知道他喜不喜欢。”

澹台梦淡淡地:“你,这个?送人的礼物?”她苍白无力的脸上,浮上了嘲讽的微笑。

笑容,慢慢从嘴角散开,澹台盈愉悦地道:“是啊,他快过生日了啊。你都没看见,辛莲姐姐绣的多漂亮!”

澹台梦哂然:“谁过生日?”

抬头,看见澹台梦在疼中依旧是漠然和奚落的笑,澹台盈噘起嘴来:“是小师兄,他要过生日了,我送这个给他,有什么好笑嘛?”

澹台梦懒懒地蜷了下身体,满脸的不屑与冷漠。

愣了愣后,澹台盈又道:“我知道他未必希罕这个,不过总是我的一份心思,他那么聪明,该知道这礼物虽然不值钱,可是……”

澹台梦打断她:“别人的事情,我没兴趣。”

虽然澹台梦的神情语气都充满了轻慢,但是澹台盈不以为杵,从小长到大,哪天姐姐不是这个样子,况且姐姐还在病中,澹台盈自言自语地道:“其实,他那个人真的很好,姐姐不了解他,也许不会觉得怎么样,他对人太好了,可是就是不愿意让人知道,和他在一起,我根本不用动脑筋去想什么,姐姐,你说多奇怪,虽然爹爹武功那么高,可是我怎么觉得和小师兄一起时,心中踏实的感觉,居然超过了和爹爹在一起的感觉啊?”她明白从澹台梦这里得不到任何答案,只是心中的话如果不说,堵在里边很难受,她心中这些话,能说给谁听?好在虽然姐姐索然无趣,不过她难过伤心时,由她怎么啼哭埋怨,姐姐还能任由她发泄罗唆一番,澹台盈已经很满足了。

又看了一眼绣着的荷包,澹台梦忽然一笑:“他才多大,你居然绣了一只乌龟给他?就算要取龟龄鹤寿的吉利话头,把乌龟绣在荷包上,你让他怎么戴出去给人看?”

乌龟?

澹台盈感觉就要晕了,她明明绣的是一枚枫叶,枫叶的枫,正是列云枫的名字中的一个字,枫叶本来是红艳艳的才好看,不过澹台盈不喜欢秋天,枫叶要是红了,就要凋落了,所以再红再美的枫叶,象征的都是离别,澹台盈不喜欢离别。所以她绣了一枚绿色的枫叶,绿色属于春天,春天生机勃勃,气象万千。她私底下绣这个对象,都不好意思让辛莲看见,自从学了刺绣那天起,就一直在灯下忙碌,一针一线,密密绣下自己的心情。如今让澹台梦一说,澹台盈再看,自己绣的五角枫叶,形状古怪,绿得发青,真的有些像乌龟。

失落的感觉,慢慢爬上澹台盈的眼角,她本来兴冲冲地宝贝着自己的这个荷包,现在感觉空空落落,这个熬了好些晚上的东西,只怕最后毫无用处。

微微的冷然一笑,澹台梦道:“他是小王爷,家势显赫,还缺这种东西?就是要荷包,也得绣得精致,你这个,怎么戴出去见人?”

委屈,失落,让澹台盈噘起了嘴,把手中的荷包扔在一旁:“你就是喜欢泼人冷水,弄得大家心里都凉冰冰,现在你高兴了?”她好像和自己赌气,站起来拿起一把剪刀来,本来想把绣了一半的荷包剪了,可是用剪子比量了很久,就是下不了手,好不好毕竟也是自己的心血。

线在你心里,剪这个有什么用?澹台梦心中幽然一叹,见妹妹负气地专注着那个荷包,手指微弹,点了澹台盈的昏睡穴,澹台盈毫无防备,顺势伏在床边,酣然入睡了。

那个荷包就放在一旁,澹台梦拿起来,满眼的爱怜,然后将妹妹扶到床上去,盖上了被子,澹台盈睡态娇憨,可爱之极,她长得本来就是娇美动人,现在弯着嘴角,好像梦到了什么可心的事情,连眉眼间都是笑意。

手,纤纤盈握,冰凉微冷,澹台梦慢慢抚着澹台盈的额发,叹息道:“傻丫头,你喜欢谁不好,为什么要喜欢一个注定不可能的人呢?”

澹台盈睡梦中恩了一声,澹台梦无限的怅然:“盈儿,如果你真的放不下这个人……”她咬着嘴唇,满眼忧伤如果妹妹真的放不下列云枫,她是有办法让列云枫娶了澹台盈,可是就算嫁给了心中喜欢的人,却未必得到想要的幸福。

母亲云真真当年嫁给了自己喜欢的人,结果换了的是澹台玄的背叛,得到的是劳燕分飞。

喜欢上一个人,总是可悲的。自古多情空余恨,好梦由来总易醒。人就是不要动情,动了情就全不由己。澹台梦看着妹妹,眼中慢慢泛起了微微的湿意。

针,闪着寒光,却不是绣花的针了,澹台梦拈出七枚银针,在烛光下照了照,然后心一横,刺入了自己七处要穴,她要用一种特殊的金针过穴之法,缓解离别掌的痛苦,白天的时候,就是痛得要死了,她也不会施针,因为她不能让澹台玄知道,有太多的事情,她都不想让澹台玄知道。

她的这种金针过穴手法,和澹台玄的不同,澹台玄的金针过穴,可以疏通筋络,理筋导滞,她的金针过穴,却是以硬碰硬,以痛治痛,痛到极至,暂时压住离别掌的发作,她要去做些事情,这样病恹恹的,怎么行,所以她选择了金针过穴,选择冒些风险。

针刺下去的疼痛,远胜于离别掌的疼痛,澹台梦闭上眼睛,痛到有濒死的崩溃感,不就是要这样熬过一刻钟的时间嘛,熬过去,就可以暂时不受离别掌的制肘了。

澹台梦强自忍着彻骨的疼痛,终于无法忍住想冲口叫出来,忽然感觉有方柔软的手帕塞到她口中,不用猜,一定是列云枫,她方才疼到连警觉都没有了。

不过现在列云枫既然来了,她就更加不用警觉什么了,牙齿咬着罗帕,澹台梦软软地伏在引枕上,不再辛苦地撑着,一口气松下来时,澹台梦昏了过去。

昏厥中,仿佛印无忧站在身边,一张苍白的脸上,关切地看着她。

不过片刻,再睁开眼睛,澹台梦就看见了列云枫。

悠然地叹了一声,澹台梦道:“你还真的敢来?”她的脸上还有细密的汗珠,眼中犀利的笑意却浮现上来了。

列云枫笑道:“佳人有约,焉能错过?”

澹台梦轻轻地扬了扬眉尖,微微地笑:“如果是黄泉之约,你来了,后悔就晚了。”她听到佳人两个字,眼光暼了一下香梦沉酣的澹台盈。

烛光下,澹台盈睡态娇憨,列云枫轻叹一声:“人生自古谁无死?如果真的是条黄泉路,既然到了,就走吧。”他叹着,却微微地笑,然后无语。

沉默,屋子里边,只有澹台盈均匀的呼吸声。

列云枫和澹台梦默默对视,澹台梦脸上的苍白慢慢有了几分浅红,这金针过穴在剧痛之后,可以缓解离别掌的痛苦,可以给她在一个时辰自由。

微笑,浅浅地湾在列云枫的嘴角:“小师姐有什么吩咐?”他看着澹台梦的神态形容,不似白天那么痛苦了,虽然脸色还是苍白,不过眼中有了冷厉的光彩。

如果换了别人,也许会怀疑澹台梦连中了离别掌都是在演戏,只是列云枫觉得,有些事澹台梦在说谎骗人,而有些事澹台梦应该另有苦衷。亲如父女姐妹,近如同门之谊,澹台梦都在掩藏,那么她究竟在掩饰着什么?是什么样的秘密,让她连这些血缘至亲都要顾忌?

列云枫和澹台梦接触最长的一次,就是那天晚上赌酒,然后就是今了,他觉得澹台梦的笑容中,总会浅浅地掠过一丝涩意,很淡,很疲倦。

澹台梦眉尖微蹙,列云枫的眼神流露出的讯息,她也猜到了几分,只是她不愿意任何人看穿自己,不由得冷笑道:“我可不敢吩咐你,只是想和小王爷做番交易。”

列云枫笑道:“我可有什么东西能让小师姐看得上眼?”

伸出两根手指在眼前晃了晃,澹台梦这次都没说话,她觉得以列云枫的聪明,应该猜得出来。

雪和尤儿。

雪是澹台梦骗来的,为的是传给信息给他们,尤儿一直被关在王府里边,等到雪被擒了,列云枫把他们暂时押在摘月楼里边,也没有去审讯问话,因为他们是离别谷的人,弄不好会给王府带来麻烦,本来列云枫想和父亲商量后再说,可是最近父亲太忙,列云枫也不好为这事儿去烦他,也等这一两天就放了他们。靖边王府不愿意轻易与江湖人交恶。

现在澹台梦和他要人,列云枫乐得送个人情,只是他要看看澹台梦究竟葫芦里边卖的什么药才说。

澹台梦微笑道:“放心,投之以桃李,报之以琼瑶,这个规矩我还是懂的,人你给了我,没有让你白给的道理,我自然会送份厚礼给你。”澹台梦笑意渐浓,宛如一朵盛开的花,风姿约绰,带着无法抗拒的诱惑。

看着澹台梦笑意嫣然的样子,列云枫心中不免叹息,他知道澹台梦在骗自己,他是常常会说谎骗人,谎言编得太圆满,毕竟还是谎言,无论言辞多么无懈可击,可是列云枫还是从澹台梦的眼神中闻到了谎言的气味。

谎言有谎言的气味,常常说谎的人可以闻得到。列云枫有些怅然,以前总是他在骗人,纵然是用心良苦,说谎的毕竟是他,现在忽然有人在骗自己,尽管他也知道澹台梦不会有什么恶意,可是心中还是有些耿耿于怀,推己及人,被自己骗过的人是不是也一般难以释怀?列云枫淡淡地笑道:“我们走吧,现在正是王府里边侍卫交班的时候,我们还可以避过他们。”他说着,先出了房门,纵身上了房顶。

笑,有些感叹了,聪明如澹台梦,焉能看不出来列云枫的反应?只是列云枫居然没有再说什么,澹台梦有些意外,她一直以为,列云枫是个无理不饶人,得理更不饶人的,不然他也不会引开妹妹,单独去找自己的麻烦。澹台梦心中转念道,是不是这个家伙又想设计下什么圈套?她心中想着,脚步有些缓慢,列云枫头也不回,叹气道:“早就知道好人难做,却没有想到会难到如此地步,小师姐要不信我,可以用你自己的方式去救人。”他口中说着,脚步可没停下,听见澹台梦在后边冷笑道:“你敢骗我的话,我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你最好信我不是在吓唬你!”她说的声音极低,脚步却加紧跟上了。列云枫心中又叹气又好笑,澹台梦那幅笑语嫣然的模样,让他觉得三分疏落七分寒,反而是这样恶狠狠起来,才让他觉得澹台梦也有小女孩子的憨然娇态。

这一路,两人无语,很快到了摘月楼,他们没走门,可是从窗户翻了进去。

澹台梦嘲笑道:“看来这翻墙越脊的本事,你练得还很熟稔,简直是炉火纯青,登峰造极了。”

列云枫笑道:“多谢谬赞,不过是熟能生巧而已,翻墙越脊也不算什么,我们家有好些翘门压锁、妙手空空的本事,可都是祖传要诀,哪天让小师姐开开眼界?”列云枫的笑容中带着挑衅,和澹台梦的嘲弄混杂在一起,两个人的眼光电光石火般撞击了一下,又各自飘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梦的心语:沧海一粟般的世间男女,也曾英姿勃发过,也曾绮年玉貌过,英雄陌路,红颜迟暮的感叹,谁都会有,不过因为庸碌平凡,没有人愿意去倾听。

情态由来画不成

楼上清冷幽暗,窗外的月光从镂空的格子窗中撒落下来,地上,犹如凝了一层霜雪。

澹台梦忽然笑道:“小王爷是豪门大户的公子,大约没听过一句村话,叫做不见兔子不撒鹰。”她盈盈笑语,满室生辉,连一地的清霜都显得诗情画意起来,又是那天夜里,那个神采飞扬,明艳逼人的澹台梦了。

张扬的女子,傲然的神情,列云枫想起那张写得龙飞凤舞的字条,忽然一笑:“你那天根本没有被迷倒,居然连我爹爹都被骗过去了。”

澹台梦笑道:“你不要答非所问,我就不信,你对我要送你的东西会不感兴趣。”

沉吟一下,列云枫笑道:“说没有兴趣是假的,只是想想小师姐要送的东西,多半杀了我也不敢要,还是算了吧,这两个人,我留着也没用,送给你算了,就当是我送给师姐的见面礼好了。”

心里哼了一声,澹台梦骂列云枫够狡猾,知道他问了她也不会说,干脆就不问了,还来个欲擒故纵的把戏,真是好笑。澹台梦笑着瞪了列云枫一眼,心道:好啊,你欲擒故纵,我顺水推舟,既然你不问,我就不告诉你,看看你有没有耐性等到明天中午去。

列云枫扭动楼上的机括,中间的柱子打开,随着吱吱呀呀的声音,里边升起一只囚笼来,笼子的栏杆是精钢铸成,有鹅卵粗细,里边困着的正是雪和尤儿。尤儿一见列云枫,吓得花容失色,抖成一团。

剑一样冷的眼光,带着阴邪的寒意,雪瞪着列云枫,好像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一般。

咔哒一声,列云枫开了锁,雪一下子冲了出来,一掌向列云枫心口打去,列云枫焉能让他打到,脚步一滑闪了过去。雪的速度虽然够快,列云枫的轻功还是不错,雪一时还追不到他,不过这个摘月楼能多大,雪红了眼睛,一定要捉住列云枫出口恶气。

没等雪打出第二掌,澹台梦轻声唤道:“雪,不要任性。”她的声音很柔和,一点儿也不严厉,不过雪听了她的话,停了手。

雪的眼中都是恨意,但是他还是住手,澹台梦柔柔的笑意让他无法拒绝。他现在冷静下来了,看情形是澹台梦来救他了,见到尤儿以后,他自然也明白澹台梦是在骗他,但是雪认定澹台梦骗他,就是为了让他与尤儿能够重逢,如果不是这样,他永远都见不到尤儿。

所以雪虽然困在这个暗牢里边,却坚信澹台梦不会不管他,既然她将他送到这儿来,一定也会将他送出去。果然,澹台梦真的来了。

雪有些愧然,方才自己是见到列云枫后,无法控制愤怒的情绪,现在想想,澹台梦来救自己,一定也冒着很大的风险,自己真的和列云枫打起来,会给澹台梦带来麻烦,不由红着脸道:“对不起。”道歉是很难为情的,雪说这三个字后,神情更窘迫了。

澹台梦淡然道:“对不起?我们之间还没有熟悉到可以道歉吧?放你走,只是为了一个人而已。”她说着话,冷冷地,然后艰难地喘了一口气,脸色开始微微透出嫣红来,澹台梦心中大惊,难道那个桃花劫的威力如此之大?还是那个桃花劫一定要完全散发了药力还肯散去?她蓦然地打了个寒战。

列云枫就站在澹台梦的身边,澹台梦些微变化都看在他眼中,看澹台梦这番情形,列云枫心中叹息,心中暗道这个小师姐也真要命,不知道她又怎么折腾她自己了,受了伤也不会好好将养。他心中想着,一只手悄悄地扣着一枚针,忽然就刺入澹台梦背后的穴道,忽然间的疼痛让澹台梦嗯了一声,燥热与晕红刚刚要涌起,又慢慢褪去了,不过澹台梦的脸色变得难看之极。

澹台梦的冷然,让雪心头一紧,可是转眼看见她一副病人,又忍不住问道:“你,你没事儿吧?”他看着澹台梦峨眉微皱,心中不由得慌然,自从见了澹台梦,她都是满面笑容,是什么事情会让她连笑容都消失了?如今她娥眉轻颦,脸色苍白中带着微青,如此的澹台梦好像是一场要醒了的梦,让雪有些惊惶失措。

尤儿拉着雪,不敢松手,看着雪对澹台梦的关心,尤儿的脸色也苍白起来,手脚发冷,慢慢的贴着雪,几乎站都站不住了。

收了针,列云枫笑道:“你还知道关心她,要是真的关心,就快点滚吧,我师父说了,对离别谷的人,杀一个少一个,我小师姐为了给你求情,已经被师父教训过了,如果你再拖拖拉拉不离开,一会儿给别人撞见了,你们走不成也就算了,还要连累小师姐被罚。”

本来方才列云枫刺了那一针,解了澹台梦现在的困窘,不然要是当着雪和尤儿发作起来,该有多难堪,澹台梦还未谢过列云枫,却听见列云枫如此信口雌黄,看雪的表情,居然还是信了,不由得恨恨地瞪了列云枫一眼,嗔道:“不多话你会死吗?”

雪听澹台梦如此神态如此口气,更觉列云枫所说非虚,更是万分的歉然,为了自己求情,澹台梦已经被澹台玄责罚,如果再放了自己,那岂不是会受到更严厉的责处?雪退了一步,固执地道:“我不走了。”

尤儿几乎要哭了:“雪,我们走吧!我不要呆在这儿,我不要再看见这些人!”雪皱眉,没有理会她。看着雪的表情,尤儿连哭都不敢哭了。

澹台梦有些急了:“为什么不走?”她也知道雪是为了她担心,可是她今天晚上一定要让雪离开,不然雪会有生命危险。她认识雪并不久,却一眼看穿雪的心地纯良,是她把雪当成棋子送到这儿,如果雪真的出了意外,她不杀伯仁,伯仁却因她而死,这样的错误难以自谅。她把雪骗了来,就必须把雪骗出去。

雪愣了愣,不知道该编一个什么理由,尤儿缩在他身后,她从看见列云枫的那一刻起,就开始发抖,尤儿的抖动让雪忽然有了借口,他一指列云枫道:“我和他还有旧仇未了,要我走,除非他肯让我打两掌,不许还手,也不许躲。不然,我们就一决生死!”雪抓住了这个理由,变得固执起来,本来他就是强自压着对列云枫的恨意,现在提起来,怒火自然而然就被点燃了。

澹台梦轻斥道:“怎么?还我的话都不听了?再任性,我可要打你了!”

想起来在路旁的林中那番情景,雪的脸更红了,他咬着嘴唇,声音也小了很多,但是还是很坚持地道:“梦,等我和这个小王爷把这笔旧帐算完了,我可以把命都给你。”雪说着,血贯瞳仁,杀气盈于眉眼之间。

列云枫笑道:“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也值得你连性命都拿来抵偿?谁让你和孟而修搅在一处,你是因他而受辱,为什么反而来找我算帐?不过,看在你是我师姐的朋友份上,懒得和你计较,你要报仇,来吧!”他微笑着,负手而立。

一怔以后,雪飞身过去,他还是无法对当时的屈辱释然放下,既然列云枫这么说,为什么要放下这样的机会,雪知道列云枫不一定会搞什么鬼,但是有澹台梦在,雪就不怕。雪知道澹台梦一定不会让自己危险,所以雪毫无顾忌,冲过去一掌向列云枫掴去。

掌带着嗖嗖的冷风,狠狠地掴了过去,列云枫真的没有动,眼看掌尖就要扫到列云枫的脸上,雪犹豫一下,只是微微地迟疑了一下而已,那时间不过眨了四分之三的眼睛,肋下一麻,立时动弹不得。雪气得的眼睛都要瞪出来了,以他的身手,不该这么轻易就着了道儿。可是他对澹台梦太信任,对列云枫太轻视,才这样胡里胡涂地中了列云枫的暗算。

雪是固执的,如果再纠缠下去,只怕真的会惊动了别人,澹台梦知道列云枫这么做是快刀斩乱麻,不能再由着雪纠缠下去,她微微的带着歉然:“雪,如果你当我是你的朋友,答应我一件事儿,我要你活着,要你快乐,别担心我,我会很好。”

雪被点了穴道,说不来话,眼中尽是焦急之色,澹台梦越这么说,他越不安心,列云枫低低笑道:“强龙别压地头蛇,在我的地盘上,你能讨到什么便宜?机会可不是一再有,你再胡搅蛮缠,我会让你后悔一辈子!”

他说到最后,笑得很冷,然后一把拽过来尤儿,尤儿吓得体若筛糠,牙齿咯咯直响,然后列云枫拿出一颗药丸来,一捏尤儿的下颏,强迫她吃了进去。

雪又急又怒,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列云枫笑道:“你放心,你当她是宝贝,我不稀罕这种麻烦,这个药的名字很好听,叫做流年,其实也不算毒,只是有些戏弄人,你要不想这个娇滴滴的美人变成鸠皮鹤发的老太太,就带着她快跑,跑过三天三夜之后,药力就会散了。”他说着,解了雪的穴道,尤儿已经要瘫软了,浑身冰凉。

澹台梦扶住了尤儿,手指搭到尤儿的脉上,面沉似水地怒道:“列云枫,她惹到你什么,你居然真的下了毒?雪,你快带她跑,如果不跑三天三夜,尤儿会青丝成雪,朱颜凋零,挨不过七日七夜就会没命。”她的表情气愤中带着惊慌。

雪一惊,澹台梦的惊慌,尤儿的绝望,让他不假思索,咬牙切齿地对列云枫道:“你,等着!”说着拉着尤儿,飞身纵出摘月楼,窜上屋顶,一路飞驰而去。

看着雪被骗过,抱着尤儿纵出窗子,列云枫和澹台梦又都沉默了一会儿。

抬头,看着窗外凄冷的月色,澹台梦似笑非笑地道:“以前我只知道这个世上的人自寻烦恼,谁知道还有自找罪受的人,你放了他,却让他恨你入骨,上天啊保佑你以后千万别落到人手上!”澹台梦方才搭尤儿的脉,不过是做做样子,列云枫强迫尤儿吃的那颗药丸,她是认得的,她桃花劫犯了的时候,他给她吃过,是滋阴补气,活络经脉的良药。她既擅毒又识药,那颗药的味道她记得,尤儿被困了多时,活动不便,再加上又惊又怕,难免不了气滞血淤,郁结于心。澹台梦本来想说的不是这些话,她不了解桃花劫的药性,本来是想问问为什么方才又要发作,可是对方是列云枫,澹台梦不好意思,结果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幸灾乐祸的口气了。

列云枫也笑着叹道:“我也庆幸上天还真的眷顾某个人,幸亏她不是中了巫山一段云,不然的话,只要不肯屈从,就算折磨死自己,也解不了那药性。”他这句话,一下子触到梦的心病,梦的脸立时绯红,眼中带着薄怒。

还未等她说话,列云枫又笑道:“不过,某人也不用担心,方才的发作,来势又不凶,应该是强弩之末。其实那个药的药力由着它一气儿散完就不妨事儿了,偏偏有人一再压抑折腾,断断续续,不是自找罪受?”

澹台梦本是在气,列云枫倒是够聪明,知道她想知道什么,说就说吧,还把那句自己嘲笑他的自找罪受,转给弯儿,又送了回来,可是想想他说的又是没错。本来是生气,继而又一笑,正要说话呢,却听到有人咳嗽了一声,,让列云枫和澹台梦都大吃了一惊,他们都没有听到这个人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却是列龙川。

原来雪的轻功也算卓然,可是毕竟带着一个不会武功的尤儿,王府里边巡视的侍卫还是看见了,就要发出警报,还没等他动手,觉得有人拍了他一下肩头,回头看去,是列龙川,侍卫忙施礼道:“王爷,有人……”列龙川示意他不要声张,其他侍卫也忙着施礼,列龙川挥挥手,让他们去巡视,自己上了摘月楼。他的功夫了得,列云枫和澹台梦如何听得到他的脚步?

列云枫和澹台梦对望了一下,半夜三更,孤难寡女,还在这幽暗无人的摘月楼,两个人一时都有些尴尬。

列龙川淡然笑道:“枫儿,你很闲嘛?”

列云枫瞠目结舌,不知道父亲什么时候来的,到底听了多少话去,他就是要说谎也不知道从何说起,况且要是让列龙川知道了他敢说谎,一定不会饶过他。

澹台梦尴尬过后,忽然有些惊慌地望着列龙川:“你是谁?”她说着,靠近了列云枫,双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臂,趁势掐了他一下,列云枫一痛之下,反而清醒了,如果列龙川听到他们方才的谈话,一定会先询问澹台梦的情况,这分明是在诈自己呢,可笑自己被吓糊涂了,连这点状况都看不明白。

列龙川有些意外:“姑娘,不认识我了?”

澹台梦又趁势掐了列云枫一下:“你骗人,你要说带我到书房,说到了书房我就认识你了,这里哪是书房?我为什么会认识你,我根本就没见过你 !’

列龙川道:“枫儿,她怎么了?”他审视地看着澹台梦。

列云枫推开澹台梦的手:“回爹爹,她受了伤,醒来就这样了,好像是被人暗算,受了别人的控制,所以有些事情,她不记得了。”列云枫心中想被澹台梦掐到的地方一定是青紫了,可恨这个澹台梦忽然搞鬼,逼着他和列龙川说谎,还暗中下手报复,偏偏这个时候,列云枫只能忍着,不能声张。

列龙川道:“你既然去书房,怎么又跑到这儿来了?”他想儿子带着这个女孩子去书房,一定想利用熟悉的场景和熟悉的事情来刺激刺激澹台梦,好让她想起来忘记的事情,这个法子,在治疗黎韵兰的时候用过,而且很有效果,只是后来,他发现随着黎韵兰对往事越来越清楚,她却越来越痛苦了,列龙川才断然放弃了治疗。

列云枫这时候骑虎难下,坦白又不敢,继续又有些情怯,忽然澹台梦惊道:“他们不是走了嘛?怎么又来了?”她慌然地望着窗外,满眼的惊惶失措,好像是真的一样。列云枫心中又是生气,又是感觉澹台梦果然机灵,如果不是澹台梦忽然分散了列龙川的注意,他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下去,父亲有多厉害,列云枫非常了解。

列龙川想起方才看见的人影,是两个人,从摘月楼的方向出来,他没有让侍卫们拦着,是另有安排,他皱了下眉头: “你们看见什么人在这里……”

他话未说完,澹台梦身子一软,居然脸色苍白,双目一闭,身子后倾,就要摔倒,列云枫就在她旁边,忙一把扶住,澹台梦就昏倒在列云枫的臂弯。列云枫最讨厌的事情就是女孩子娇柔到动不动就晕到,他认识好几个大家小姐都是这般易晕,不过今天澹台梦晕的还真是时候。

列龙川忙道:“枫儿,你先把这个姑娘送回去。想让她恢复记忆,也不能太逼得紧了,欲速则不达,你忘记了?”他说着,转身下楼,就近招呼了几个丫鬟,抬着一张藤椅上来。

列云枫听了列龙川方才的话,松了一口气,心中很奇怪父亲怎么可能轻易就被胡弄过去?见丫鬟七手八脚地把澹台梦抬到藤床上,列龙川依然在摘月楼,没有走的意思,他忙向父亲告辞,自己带着丫鬟们送澹台梦回去。

列龙川点点头,别有意味地看了列云枫一眼,可是没说什么,列云枫就觉得父亲的眼光好像看穿他的一切,忙敛眉垂手,规规矩矩地退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我本来叫老妖来着,现在改成老贼了,叹息啊。叫老妖的时候,总是被烦。为什么好好的人不做,偏偏去当妖精?这个问题在QQ里边,我被问了N次,问道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后来有个网友发了首打油诗讽刺我:朗朗乾坤满天星,放眼网上多妖精。

世上有鬼宁可信,网友之嘴不能听。

然后来发了个呲牙诡笑的表情,笑的好得意啊。

我看着笑嘻嘻的那个东东,出了好久的神。

妖精是什么?不过是异类的生灵,在这个婆娑世界里边,妖精有妖精的生存法则,如果她们是不求上进的,统统做个安安分分的畜生就好了啊,不就是那颗不随波逐流的心,才让她们放弃了无知无觉的畜生道,努力混迹于人世间吗?

既然是混世的,好,我改,遂成老贼耳。

唯酌杯酒适君时

连着几日,王府里边风平浪静,列云枫觉得度日如年。每日晨昏定省,列龙川见了他,只是淡淡地吩咐几句,也没有询问的意思。母亲岑依露始终在宫中侍侯没有回府,沐紫珊倒是和平常一样,常做了好吃的东西,叫了他过去吃。

列云枫心中在想,以父亲的性情,他半夜带着澹台梦去摘月楼,楼中那两个人不见了踪影,父亲没有不追问的道理,就算澹台梦装得惟妙惟肖,哪里能骗得过父亲。就算父亲再忙重要的事情,也不可能不闻不问,那绝对不是列龙川的性格。在父亲的心中,就是天大的事情压下来,儿子却不能不管。从小到大,列龙川从来不会松懈对子女的教诲。要是换了别的事情,列云枫早自己招供了,只是现下这件事儿牵涉到澹台梦,只怕一从实交待,不免交待出桃花劫来,要是抖落出这件事儿,不知道那个澹台梦会怎么样。列云枫心中犹豫了很多,还是打算硬抗下去,就算哪天列龙川问起来,也要替澹台梦隐瞒下去。

澹台梦那边,列云枫每天都去探视,沐紫珊还特意让他带去珍贵的药材和滋补上品,每日煎汤熬药,澹台盈细心照料着,澹台梦的伤势渐渐无妨,只是形容娇柔,恹恹慵懒,见了谁抖淡漠疏离,客气倒是客气。

每天去父母处问了安好,列云枫就到澹台玄那边练功,澹台玄更是奇怪,常常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边,就算徒弟们在院子里折腾到翻了天,他也就是在屋子里边哼一声而已。这几日都是萧玉轩在带着他们几个练习玄天宗的内功入门心法,实际上他和林瑜早已经练过,只是在教授贝小熙和列云枫,然后督促他们再练那个玄天玉碎的功夫。几个人里边就算是贝小熙最没心没肺,成日有说有笑,好像肯让他练玄天宗的功夫,如同给了他半壁江山一样,贝小熙也不怕辛苦,练得有些疯狂,萧玉轩却无精打采,每每贝小熙练功时遇到疑惑问到他,问得多了,萧玉轩显得不耐烦起来,好在萧玉轩既不会骂人,也不会打人,惹得急了,就自己闷到旁边一言不发地生气。

林瑜在练功时总是走神,然后趁人不备就溜走了,总是半晌才回来。去的时候,期期艾艾,回来的时候,多半是另一副形容,也说不好是什么表情,反正困窘总是有的。林瑜这儿,列云枫不用猜也知道,一定是被父亲列龙川叫了去,列龙川的武功谋略就不必说,单单制伏人的本事,列云枫只有佩服的份儿。列龙川征战沙场多年,麾下统率的将领士卒,身边的侍卫亲兵,哪个不对列龙川敬重不已?更不要说被列龙川亲自调教出来的人,哪个不是铁骨铮铮的汉子,哪个不是死心塌地的跟着列龙川。

列龙川一等看不惯林瑜这种消沉自弃的样子,他才不会管林瑜有多少光明正大的理由,一定会想法子教训到林瑜连哭都哭不出来。如果是别的人,列龙川顶多轻蔑,不会去管,但是林瑜是姐姐的儿子,列龙川向来的宗旨是亲者严,疏者宽,绝对不会轻易就饶过林瑜。眼见林瑜一天天的神情复杂,不过先前那种黯然慵怠之色慢慢不见了。有时候见了列云枫,微微一笑,也搭上几句话,虽然话不多,不过还是神清气爽,看着比以前顺眼多了。

见他们几个各自有各自的心事,列云枫静下心来琢磨孟而修,然后翻出《赵氏孤儿》来,按照父亲的意思修改了一番,自己一边看一边笑,暗道孟而修你等着吧,你不是喜欢演戏嘛,看小爷给你演一出好的戏文,省得你黄泉路上寂寞。他窝在自己的屋子里,一边以指扣着桌子,一边儿哼唱,心中却又想起来凤凰茶楼和天合客栈来。

澹台玄散功那段时间,天合客栈聚集了好多江湖人,列云枫也派人去暗地监视,除了那次鬼奴才到王府里边偷袭以外,别的人都坐山观望。现在澹台玄平安度过散功一劫,这些人却还没有散去,偶尔还是有人会在王府外边探头探脑地窥探。

列云枫就感觉奇怪,按说澹台玄散功,应该是个秘密,不是玄天宗的人,按理不会知道。那么散步澹台玄散功的人,应该是和澹台玄有着亲密的关系才对。这个人既了解玄天宗的武功,又知道澹台玄会散功,但是这个人对澹台玄应该有着某种不可解的仇恨,才会把消息散布开来,引来澹台玄的宿敌,目的不外乎来个借刀杀人。不过这个人应该不知道澹台玄已然无事了,不然以澹台玄的功夫,对付天合客栈中的江湖人,绰绰有余。那些江湖人若是知道了,早该散去才对。

是不是澹台玄也已经猜到是谁泄露了他要散功的秘密?不然他这些天为什么会一反常态,先是急着要走,然后要教他们那套玄天玉碎的功夫,只是出卖澹台玄的这个人,究竟是谁?

列云枫曾经搜集调查过澹台玄,从那些搜集到的资料看,澹台玄交游甚广,仿佛各地都有些朋友往来,就连这天子脚下的京都,虽然没有什么门派掌门,不还是认识个齐大人?澹台玄是个江湖中人,如何认识京官,其中必然有个缘故。但是这些交情好像又都是泛泛而已,真正过命的朋友,只有叶知秋一个。叶知秋是离别谷的人,二十多年前,被誉为第一杀手。后来叶知秋死后,澹台玄好像就没有来往甚密的朋友。

人生得一知己,死亦足矣。没有朋友的人生该是多么寂寞?

列云枫自己的这种家世、地位,便如枷锁囚笼一般,囚闭成一个金壁辉煌的空间,在这个繁花似锦的空间里边,只有高处不胜寒的冷,只有相互倾扎排挤的寒,哪里轻易遇得见可以推心置腹的朋友?

身边的叶眉儿她们虽然可以交心畅谈,不过她们又有她们的身份,列云枫既然不想委屈耽搁她们,自然多少要顾忌一些。就是当她们如自家姐姐一般,守着如花似玉的美人,却从来没想到别处去,也断然不会委屈她们为妾为侍。

想到自己身边还有几个可以说说心里话的人,列云枫不免同情起澹台玄来。他那个天下第一除了证明他的武功以外,还有什么用处?爱人是难成眷属,妻子又劳燕分飞,一个人拉扯着女儿徒弟,也实在不易。

只是不管天合客栈有多少秘密,现下好像和孟而修没有什么关系,也得丢在一边。列云枫想着那个凤凰茶楼的掌柜,以前他也听人说过,那个掌柜的刻薄无德,不过每次他去了,都恭敬周到,列云枫虽然不喜欢他,可是人家又没有做什么杀人放火的事情,列云枫也没怎么搭理他。只是上次救下贝小熙的时候,这个掌柜的居然当着自己的面,在父亲面前种火儿,列云枫才觉得这个人绝对有问题。一个做生意的人,只有曲意谄客,好多多发财,哪里会无端惹祸上身?就是自己平日欺负了他,他背地里骂,表面上也没必要得罪他这个小王爷,他敢在自己面前说那么话,不会是无缘无故,这里边该大有文章。

一想到此处,列云枫兴致来了,反正眼下无事儿,不妨去读读这篇文章。他主意定了,又寻思自己要是带着小厮家丁,那些人的功夫还不如自己,父亲的侍卫属于有职位的武官,出了什么纰漏要受军法处置,所以武功再好,自己也不能把他们带去。不过身边没有功夫好的人陪着,万一想上次当街捉弄水清灵那样,再半路杀出个像澹台玄那样的人,岂不是要吃亏?

自己那几个师兄弟,就是数贝小熙好胡弄,不管是骗还是激,管保着道儿,可惜贝小熙的功夫不比自己好到哪里去,萧玉轩的功夫虽然好,骗也骗得出去,只怕到时候讲什么仁义道德,帮不成忙反而坏事儿。还不如去找林瑜,林瑜是自己的姑舅表哥,帮自己也是理所当然。

列云枫出了院子,就在通往书房的路旁等着,看看时辰,林瑜也该从列龙川的书房中出来了,果然不一会儿,看见林瑜走过来,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呢,等走近了再看,林瑜居然在笑。

列云枫拍了林瑜一下:“你在我爹那儿捡到宝贝了?还是被我爹吓傻了?笑得这么得意?”

林瑜也不意外会遇见他,反而微笑道:“我笑你就是神机妙算,也算不过王爷。王爷说你再也不肯安生几天,一定又要出去惹事,王爷说我今天遇不见你,明天一定会遇见你。”

列云枫有些悻悻地道:“他算到我会出去也就算了,居然连我会找你也算到了,真的一点面子也不给我留。”

林瑜笑道:“枫儿,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我要是有这样的父亲,就算穷困潦倒一辈子也无所谓。”他提到列龙川,也是满是敬意。

列云枫笑道:“既然你都知道了,走吧。”既然父亲猜到他会出去,又告诉了林瑜,看来是没有阻拦的意思,知子莫若父,列云枫虽然常常惹事,不过都是事出有因,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地惹是生非,仗势欺人,要是他敢那样胡闹,都用不着列龙川过问,早有人会出手教训。

林瑜问道:“又要去哪里?”他这么说,自然是跟了去,列龙川吩咐他照看好列云枫,又嘱咐他自己多加小心。

列云枫笑而不答,在前边走,林瑜只得跟着,谁知道走到后门的边儿上,贝小熙悠哉游哉地踱出来,剑在腰上叮叮当当地挎着,双手抱着肩膀:“喂,我们还算不算同门师兄弟啊?好事坏事,都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才对。你们神神密密,究竟要去做什么?”

看贝小熙那幅吊儿郎当的样子,列云枫笑道:“你不去练你的武功,跑这里做什么?我们有正经事儿,小孩子家别乱打听。”他看贝小熙也来了,心中也乐意他跟了去,有这样一个人,一会儿打起架来才过瘾,不过列云枫见了贝小熙就动了孩子心性,就是想逗逗他,看着贝小熙生气的样子。

果然贝小熙瞪起眼睛来:“列云枫,我是你师兄,你敢目无尊长,小心我揍你!我们玄天宗里边,除了盈儿,谁不比你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