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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笑傲红尘》》 · 黯夜妖灵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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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云枫看着地上的水痕,愣了一会,冰凉的泪水沿着脸颊淌下来,覆水难收,他当然知道自己说过的话,是万万不能收回去,看贝小熙气得那个样子,一定是会告诉澹台玄,他倒不怕澹台玄听了这些话后会怒而鞭笞,就是怕澹台玄一怒之下,将他逐出玄天宗?对于什么天下第一的武功,什么显赫的名门正派,列云枫不稀罕,这些对他也没有什么用,只是要惹恼了澹台玄,还怎么穿针引线,让秦思思和澹台玄重修旧好?难怪古人说彼此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自己当时只顾着打发走贝小熙,还真的没有认真思忖过。

列龙川道:“怎么?心里在埋怨我难为你吗?”

列云枫低头:“是枫儿的错,枫儿不敢埋怨谁,也不敢求爹爹原谅我,我自己做错的事情我自己扛就是了。”

列龙川冷冷地道:“你还是很委屈啊?”

列云枫道:“枫儿没有委屈。”他刚说了一句话,声音都哽咽了。

列龙川道:“人生在世,孰能无过?男人做错了事没关系,要紧是有错就要认,不要怨天尤人,不要推诿饰非,话是你说的,事是你做的,你不去反省自己,反而在心里埋怨别人?你还想求得谁的原谅?列云枫,不论你什么用心,什么目的,既然你拜了澹台玄为师,就该知道一日为师,终身是父的道理,我谅不谅解你,你总是我的儿子,你要求的不是我,知道吗?”列龙川没有声色俱厉,神情和语气却是冷极。

列云枫道:“枫儿知道了,枫儿会向师父据实禀报,请师父严责枫儿的不敬之罪。”到了此时,列云枫已然无言以辩,自知理亏,羞愧有之,委屈亦有之。

列龙川道:“只是澹台先生没有罚你之前,我还要罚你,他罚你是因为你对他不敬,我罚你是因为你对我撒谎,人无信不立,你对我尚瞒天过海,将来怎么取信于人?”

列云枫听到此处,终于松了一口气,虽然挨打会很痛,也不过是一处痛,反是那些嘲讽奚落的话才更刺心,更让他无地自容。他也不等列龙川吩咐,自己起来,到博古架上取下来那方紫檀木的板子,走到列龙川旁边,跪了下去,双手奉上。

列龙川接过去,没急着动手,那方檀木的板子润泽光滑,微微的透着凉意。

列云枫站了来,身子伏到宽大的书案上,正看见父亲临颜真卿《祭侄文稿》中的几句“惟尔挺生,夙标幼德。宗庙瑚琏,阶庭兰玉。”,只见每个字都铁钩银划,气势磅礴,心中就无限感慨,双臂交叠在书案上,他把脸埋在双臂的臂弯里边,这样呻吟的声音才不会太大,挨打已经很是难看了,要是再鬼哭狼嚎,岂不是更加难看。父亲训练出的那些侍卫、亲兵们,一个个好像铁打的一般,对于疼痛,都是死扛,好像打死了都不会哼一声。

啪~~

啊~~

响亮的一声,板子兜着一道冷风,打到列云枫的身上,好像是一股热油浇了下来,火辣辣的痛,身上的皮肉,仿佛生生地被撕裂分开一样,列云枫本来有了准备,再不想叫喊最终也是忍不住,不过他想着好歹也要忍几下才叫,所以绷紧了神经,可是计算总是有失误的时候,第一下打下来,他就无法忍着这样的疼痛,痛极而呼,眼泪更止不住地掉。

啪~啪~啪……

连着几板子下来,列云枫的眼泪是忍不住了,不过强自忍着哭声,吸口气都会牵动身上那火辣辣的痛处,他也知道再痛也是不能讨饶,长大后的这几年,父亲不会轻易动手打他了,不过要是真的动手的话,绝对不可以讨饶。父亲的原则,既然错了,就得认打,既然认打,再痛也得挺着。他现在疼得厉害,却一句求饶的话都不能说。

啪~啪~啪……

又十几板子打下来,列云枫的衣衫已然让汗水湿透了,感觉站都站不住了,双腿在突突地发抖,全身的重量都挂在胳膊上,十分的辛苦,他的眼泪掉得更快,却不愿意被父亲看见。

大男人流什么眼泪。

列龙川看见了还是会这么骂他。

可是那板子还是不紧不慢地打到身上,无言言状的疼痛还是让列云枫疼到想要杀人。

挨打不许叫,疼了不许哭,这个是什么道理?忍不住就是忍不住,列云枫越性也不强自忍着,一边哭一边呻吟出来,能感觉到列龙川的板子打得比方才重了些,这在列云枫的意料之中,反正叫出来好像会缓解身上的伤痛,只要他不求饶的话,列龙川是不会下更重的手。这檀木板子打的时候虽然很痛,不过伤害不大,列龙川打得虽然很痛,手上用的力度也就是在皮里肉外而已,躺了一夜,第二天都不会有太多的痕迹。

列龙川忽然停了手,道:“现在虽是夏夜,外边还是风冷寒重,姑娘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进来一叙?”

有人?还是个姑娘?

列云枫腾地就起了身,原来外边有人,他的脸腮旁尚有泪痕,想到方才虽然没有去衣被笞,但是要让一个姑娘家看了去,还是很难为情。

外边的人果然笑道:“人家都说,人前教子,背后训妻,王爷也真特立独行,可怕这背后教子,未必教到他心里去。人是知耻而后勇,你背地里打他几下子,能有什么作用?”随着水般清澈的声音,一个年轻的女子推门而入。

这个女子轻盈的像一片清凉的月光,带着浅浅的笑意,瓢一般地进来。她的眼睛,清澈如秋水,晶亮似寒星,那浅浅的笑意就漂浮在她的眼睛里,流光溢彩,顾盼飞扬。

这女子走到列龙川的前边,笑道:“王爷真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大将军,小女子云沧海实在佩服!”

云沧海,澹台梦。只是这个自称云沧海的澹台梦,列龙川父子并不认识。

列龙川微笑道:“原来是云姑娘啊,失敬失敬,只是云姑娘入夜来访,不知有什么见教?”

列龙川就是列龙川,眼前闯进来个如花似玉的姑娘,他还是沉着冷静,好像这个云沧海是赴约而来一般。

列云枫一边倒吸着冷气,因为臀上疼的厉害,可是他看着澹台梦,好像有几分熟识的样子,凡是见过的人,总该有些印象,可是列云枫确定自己并没有见过这个女子,只是有似曾相识的感觉。这个年纪轻轻的女子,孤身一人,居然瞒过了王府中的侍卫,她的功夫应该不可小觑。可是她的年纪如此之轻,由她怎么练去,也难闯过父亲训练出来的那些侍卫,难道是父亲有意放她进来?

澹台梦笑道:“王爷好像是诸葛再生,居然算到了我要来,让那些侍卫大哥们都睁眼闭眼,轻轻松松地放了我过来,还暗中示意王爷所在,难道王爷在这里撒下了渔网,单等着鱼儿上钩吗?”

列龙川也笑道:“云姑娘既然看得出来,也是聪明之人,既然看了出来,还敢入内,姑娘的胆识列某也佩服之极。”

列云枫道:“姑娘来得正好,孟郡王辛辛苦苦排了一出好戏,该看的人都看到了,他也该称心如意了。”他猜着这个女子是来自广平郡王府,孟而修安排了那场戏,自然要看看父亲的反映,如果这个女子是孟而修的人,父亲自然会放她走,可是如果要想放她走,为什么要点破她的行踪?是不是因为来人轻松进府会心存疑虑,所以父亲要故布疑阵?点破她的行踪,再想法子放了她?这样真真假假,才让人去了疑心?

澹台梦笑道:“我虽然来自广平郡王府,却不是他孟而修的什么人。郡王爷安排了什么戏沧海不知道,沧海今天冒昧前来,只为了一件事。”

听她如此坦白,列龙川笑道:“云姑娘请讲。”

澹台梦眼波一转:“正事儿之前,沧海想问问王爷,王爷觉得孟而修是什么样的人?”

列龙川有些意外她的问题,既然她是来自广平郡王府,自然是孟而修是有些关系,如果她和孟而修有些关系,自然也该知道孟而修和列家之间不和,现在她居然问他,对孟而修怎么看,列龙川淡然道:“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礼贤下士时,真正要论断一个人,须得盖棺之时。”

列云枫心中叹息,父亲真的是洞达世情了,回答得如此模棱两可,那周公是千古贤臣,王莽是百代枭雄,这两个人在未水落石出之时,周公被人误会要大权独揽,有弑君篡位之嫌,而王莽未篡位时,谦谦有礼,礼贤下士,谁想到他会篡位,列龙川这么说,自然让人挑不出什么毛病来,至于这个孟而修是周公还是王莽,就得等到孟而修盖棺定论了。他对父亲本来就是敬服钦幕的,很想接着这个话题嘲笑澹台梦几句,不过一来在父亲跟前,若是有了外人,他的言谈应对都是守着礼仪的,二来,方才就是因为言辞有失而被责,现在身上的疼还顾不过来,列云枫哪里有心思搭话。

澹台梦也微微愣了一下,复笑道:“久闻王爷是沙场上的英雄,风云叱咤,常胜无敌,没想到,王爷却是识心慧眼,有儒将之风。”

列龙川笑道:“云姑娘这么说,列某惭愧之极,列某不过是一介武夫,几十年摸爬滚打,才知道一些世间的道理而已。姑娘说是有事前来,请姑娘直言。”

澹台梦笑道:“好,当着王爷,我就实言相告,我今天来,是要王爷赌酒。”她笑意嫣然,从怀中拿出一只扁扁的银质酒壶来。

赌酒?

列龙川的豪饮、善饮,虽然说不到世人皆知,也是知者甚众,不过夜来探府来赌酒,却是奇说。所以列龙川连一点惊讶的神色都没有,等着澹台梦的下文。

澹台梦道:“既然是赌,总是有彩头才有意思,我如果输了,我会把命输给王爷,而且还会告诉王爷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对王爷来说,应该有些价值。”

列龙川笑道:“如果姑娘赢了呢?”

澹台梦笑道:“如果我赢了,我也要赢一条命,王爷府上,现在有一个人,我想要她的命,王爷放心,这个人不是你们王府的人,也不是你们的客人。”她说着,又拿出一个银质的转环,放在书案上,然后身形一飘,从博古架上拿下来一只圆形的托盘,六只小巧的酒杯,她把托盘放在转环上,酒杯置于托盘之上。

酒壶的塞子开启,酒香四溢,这股香气,似有似无,时聚时散,酒如线,飞入六只酒杯里边,澹台梦笑靥如花,又从怀中拿出一枚浅蓝色的药丸,轻轻地放入一只酒杯中,药丸入酒,腾起青青的烟雾,倏然间,就了无踪迹。放了药丸的酒还是以前的那酒,没有任何痕迹。澹台梦手指轻转托盘,盘子转了起来,旋风一样,连杯子的形状都看不清楚了。

澹台梦看着转动的托盘,笑得轻盈:“方才那颗药叫离尘,这酒乃是滇西云家的窖藏胭脂泪,离尘之毒,毒性并不烈,可是遇到了胭脂泪,就变成了天下奇毒,中毒者筋骨俱裂,经脉寸断,要七日七夜,方才疼死。”她笑语盈盈,好像在讲一个诗情画意的故事。

说话之间,托盘停了下来,六只酒杯里边的酒,一滴都没有洒,也没有任何分别。

澹台梦笑道:“每人有三次选择的机会,有一次中毒的机会,谁不敢继续就是谁输了,王爷,敢赌吗?”她说到最后的时候,笑容洋溢在整个脸上。

列龙川还没有说话呢,列云枫笑道:“区区小事,何劳我父王?不敢是赌酒输命而已,我奉陪姑娘就是。”列龙川看了儿子一眼,没有阻拦。

这个澹台梦娇柔恬蜜,灵动可人,虽然赌酒输命说得吓人,不过她若是单单为了下毒,自然不会这么明目张胆,下毒不过是个幌子,她自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能看出这一点,儿子列云枫自然也能看得出来,所以列龙川并没有阻拦,对方是个小女孩子,自己和她赌酒,无论输赢,都是有些说不过去。

澹台梦道不在意,反而笑道:“小王爷敢赌?”

列云枫笑道:“姑娘先请吧。”他笑着说话的时候,身上还是疼极,细细的冷汗潸潸而下。

澹台梦拿起一杯酒:“我先选的话,你输的机会可大啊,生死攸关的事情,选了就不能后悔了。”

列云枫笑道:“这里是王府,姑娘来了总是客,云枫应该尽些地主之谊。”

澹台梦笑道:“好啊,那么沧海是恭敬不如从命了。”她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

山穷水复现迷局

作者有话要说:叹息吧,更不完的文~~酒,饮得活色生香,微翘的唇,被晶莹的酒,润得花瓣一样,澹台梦的眉尖眼底,都是浅浅的笑意。

列云枫也没有犹豫,信手端起了一杯酒,酒色香秾,他微微地一笑,酒,也倾入口中,涓滴不剩。

澹台梦又喝了一杯酒:“还有两次机会,你会被毒死。”她说着话,笑得更灿烂了,好像讲一个特别有趣的笑话。

列云枫也笑道:“为什么不说,我又摆脱了一次被毒死的危险呢?”他说着,又喝了一杯酒,还是看也没有看,没有刻意去选择哪一杯。

澹台梦听了他说的话,微微地一愣,想起一个故事来。故事是一个和尚讲给她的,两个人同样面对半杯水,一个欣喜道,太好了,还有半杯水哦。另一个惨然叹,完了,就剩下半杯水了。她看着列云枫,列云枫浅浅的笑意,就是那种看见半杯水会欣喜的笑容。

酒,剩了两杯。

生与死的机会,一半儿对一半儿。

列云枫微笑:“云姑娘,请。”他看到澹台梦瞬间的迟愣,就更有把握了,如果澹台梦是真有下毒之意,必然会全心全意下毒,怎么可能走神。她走了神,就说明她的心不在用毒上。

澹台梦笑道:“小王爷,为答谢小王爷殷殷待客之道,沧海请小王爷先选吧。”

列云枫笑道:“不必了,云姑娘请吧。”

澹台梦不再客气,端起一杯酒,带着笑容饮下。

她依旧是笑意嫣然,毫发无伤。

托盘中,剩下一杯酒,摆在那里。澹台梦眼光炯炯地盯着列云枫看。

列云枫居然还是端起了那杯酒,就要送到唇边。

澹台梦道:“等等。”

列云枫笑道:“我们之间输赢未定,云姑娘还等什么?”

澹台梦道:“你应该知道,按照我们的规矩,这杯酒应该有毒。”

列云枫道:“按照我们的规矩,喝了有毒的酒,也没有输啊,我记得姑娘说过,谁不敢继续了,谁就输,姑娘不会是认输了吧?”

澹台梦眼波一转:“可是你中了毒,也许会死。”

列云枫笑道:“人皆怕死,不过是因为死后无知无觉,既然已经无知无觉,又怕从何来?”他说着,那酒一饮而尽。

澹台梦微微地有些惊讶,她没想到列云枫真的敢喝,她的眼睛开始放光,看着笑意满眼的列云枫,忽然也一笑道:“原来小王爷算准了我下在这酒里边的,根本不是毒药?”

列云枫笑道:“如果换了是我,我会在每一杯酒里都下毒,这样更稳操胜券。没有可能为了毒死对方,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酒杯转了这么多圈,没有人还记得那颗药会下到那只杯子里边。”

澹台梦笑道:“如果我是先服了解药呢?如果你猜错了呢?”

列龙川道:“枫儿看不错的,列某也看不错。”

澹台梦道:“王爷如此自信?难道王爷也识得天下之毒?”

列龙川道:“列某不识毒,列某只是识人而已。相由心生,眼为心苗,姑娘心中怎么想,列某虽然不能悉数猜到,只是姑娘的眼中没有杀气,那么姑娘的酒里自然没有毒。”

澹台梦笑道:“其实王爷心中也在说,小丫头,就凭你那几招小小的伎俩,怎么可能难得住我的枫儿?我可是猜对了?”她一边笑一边说话,学着列龙川的口气,还真有几分神似,端的可爱之极。

列云枫看澹台梦学着列龙川的样子,又肖似又滑稽,忍不住笑,笑得动作大了些,牵动了身上的痛处,禁不住哎哟了一声。

列龙川没有恼火,也不置可否,一笑置之。

列云枫道:“这场酒赌得无趣,论起究竟,还是稍有胜负,赌的规矩是姑娘定的,我没有违反,认真算起来,该是姑娘输了,不过姑娘未必承让,认输总是比获胜难得多。”

澹台梦笑眯眯道:“就是输了,我也会赖,你觉得激将法对我会有用吗?要是我认输了,岂不输了我一条命?我看上去有那么笨吗?”

列云枫也笑道:“姑娘觉得舍生取义,杀身成仁是笨吗?人无信不立,这句话可不是单单对男人说的,像姑娘这样的人,也该是一诺千金才对。”

澹台梦娇笑道:“你不用一顶一顶的高帽送给我,说到底,你就是要我愿赌服输,我偏偏不认输,你又能把我怎么样?”

列云枫看了列龙川一眼,列龙川微微点头,是让他自己处理的意思,列云枫笑道:“既然我没赢,姑娘也没输,彼此互无胜负,我也无权再留姑娘了,姑娘请吧!”

澹台梦道:“你要我走?”

列云枫道:“难道我应该请姑娘留下吗?”他知道这个云沧海此番前来,自然另有目的,赌酒不过是个借口,她又是个聪明剔透的,试探是探不出什么话来,列云枫干脆来个欲擒故纵,明明白白下了逐客令。他觉得听了他的话,澹台梦应该生气,人生气的时候,总是比较容易对付。

澹台梦反而笑了:“我来此一遭,千辛万苦的,如果无功而返,不是会贻笑大方吗?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你一赶,我就走?”她动都没有动,笑吟吟,赖皮到底的样子。

列云枫也有些意外,笑道:“姑娘光临寒舍,已然是蓬荜生辉,如果姑娘肯驻足小憩的话,云枫愿以茶代酒,望姑娘不弃。”他说得也十分真切殷勤。

列云枫心中暗道,你会赖,好啊,看看谁耗过谁了。我这里奉茶送客了,你还好意思赖着不走?有什么事情清清爽爽的说了就是,又不是听瓦肆里边的人讲书,也要吊人家的胃口?你还能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

澹台梦心中好笑,暗道好好的一个小孩子,说的话却是八面玲珑,冠冕堂皇,你这些虚里伪气的话能糊弄谁?说句话也不肯认输,争强好胜争到我头上来了,要不是我没时间和你耽搁,我们就耗着看看好了。

两个人都笑意盎然的对视着,心中也揣着一份心事,旁观列龙川看得真切,微笑不语,看他们两个俱是口是心非的样子,一副小儿女的情状,好气又好笑,自己更不搭言,且由着他们去。

澹台梦笑道:“既然小王爷对沧海另眼相看,沧海是受宠若惊,虽然我们之间没有输赢,不过沧海还是愿意将那个秘密相告。”

列云枫笑道:“来而不往非礼也,姑娘愿意坦言秘密,云枫该用什么来交换这个秘密?”

澹台梦不答反笑道:“小王爷就信我所言吗?”

列云枫道:“云姑娘但说无妨,反正信不信是云枫的事情,姑娘只管说就是了。”

澹台梦道:“其实,沧海此次前来是奉了孟而修的命令,杀一个人,这个人现在就在你们王府里边。沧海久闻王爷威名,早想找个机会亲睹王爷风采,今日相识,果然百闻不如一见,胸襟气度,可托生死,沧海佩服之极。”

澹台梦忽然正八经儿地说起这些话来,看她娇柔剔透,再听她言辞中满是江湖气,列云枫笑道:“如果云姑娘真的觉得家父堪为师友,可托生死,何不弃暗投明?”他说话的口气中,带着微微的嘲讽,他是觉得澹台梦说的这么话实在虚伪之极,不过是场面的寒暄,本来他感觉澹台梦是个很特别的女孩子,谁想到她也说出这样的话来。

澹台梦长叹一声:“沧海肺腑之言,小王爷全然不信,其实,沧海在广平郡王府,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沧海知道,人心叵测,不过,沧海有位故旧前辈在你们王府,冲着这位前辈的交情,沧海的心也会在王爷这边。”

列云枫见她说得认真,问道:“哦?不知道姑娘说的这位前辈是什么人?”

澹台梦道:“就是玄天宗的澹台玄。”

列云枫看着她,心念一动,笑道:“澹台先生是云枫的师父,不知道姑娘和我师父有多深的交情?”

澹台梦听说列云枫是父亲的师父,眼中的笑意更浓:“澹台先生的女儿是我弟弟云沧浪未过门的媳妇,小王爷觉得我们云家和澹台先生之间的关系如何?”

列云枫笑道:“盈儿是令弟未过门的妻子?”

澹台梦道:“盈儿太笨,配不上我们沧浪。”

列云枫道:“如果不是盈儿,就是那位兰心惠质、冰雪聪明的小师姐澹台梦了?”

澹台梦听他叫小师姐的时候,一双眼睛别有意味的看着自己,嘴角挂着笑意,心中暗道,莫非他已经猜到自己是谁了?这倒是很有可能,自己与妹妹长得有几分相似,他既然是父亲的弟子,自然认识澹台盈,现在看出自己是谁,也不奇怪,不过奇怪的是,列云枫居然能够耐着性子,不拆穿她。

澹台梦笑道:“小王爷说对了一半,澹台梦比盈儿更笨,盈儿虽然笨,却是天真烂漫的笨,澹台梦的笨,笨中有拙,拙极而悍。”

列云枫道:“既然梦姑娘是拙笨凶悍的,令弟如何选了她?”

澹台梦道:“只因为我的兄弟笨得更离谱,人家送他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妖怪,他却当成了绝世佳人,可怜这个烫手的山芋一旦接了,却是扔不出去。”她说着笑吟吟地望着列云枫。

列云枫听她话中之意,是在嘲讽自己,还提到了孟而修送过来的尤儿,难道孟而修是派了她来杀尤儿的?

澹台梦看列云枫眼中的神情,就知道他猜到自己提到的是谁了,不由一笑道:“我见我那个兄弟可怜,就告诉他说,既然山芋烫手,就先放着吧,放得时间长了,不就凉了吗?”

列云枫看着她,忽然笑起来。他前些天还为这个尤儿发愁,后来细细想想,与其为了这个尤儿煞费苦心地去设计安排,还不如先搁到一旁,孟而修的主意不过是要杀了这个尤儿,挑起靖边王府和离别谷之间的矛盾,只要他派来的人找不到尤儿,杀不成人,离别谷也不会轻易找上靖边王府,所谓民不与官斗,尤其离别谷在江湖中名声甚恶。所以列云枫已经将尤儿押在王府的密室里边了,他是稳稳当当地按兵不动,就看孟而修做出什么反映。现在澹台梦话中的暗示和他的想法不谋而合,他长这么大,头一次遇见一个和他意见相合的人,所以列云枫才笑起来。

澹台梦笑道:“如果我让山芋作证,小王爷是不是能信我的话?”

列云枫笑道:“云姐姐请讲吧。”

一声云姐姐,澹台梦也微微的喜悦,看了列云枫真的是猜到自己是谁了,她不加隐瞒,将在乱云山柳条村所见之事悉数告之,又将现在村民藏身之处交代清楚:“王爷,现在这么人无家可归,恐怕这幕后之手未必放过他们。沧海为这么无辜的村民请命,希望王爷可以将他们安全转移,沧海代他们谢过王爷援手之德。”她说着,很郑重抱拳施礼。

列龙川还礼道:“云姑娘所言的秘密,可是这件事情?”

澹台梦摇头道:“这不过是个情外之情而已。我想说的这个秘密和孟而修有关,只是事情虽然蹊跷,尚未端倪可寻,如今讲了,为时过早。沧海此次前来,明里奉孟而修的密令杀人,其实……”她说着眼神一阵迷离,定定地看着列云枫“你,你……”

列云枫有些歉然地道:“对不起,云姐姐。”随着他的话音儿,澹台梦软软地伏在了书案上。

列龙川一皱眉:“混帐,你又下毒?”

列云枫笑道:“爹爹,这个是迷药,不是毒药。”

列龙川笑骂道:“迷药毒药有什么区别,又是思思交给你这么东西,本来就是见不得光,你道用得很顺手,她又得罪你什么了?”

列云枫道:“我哪里知道她是什么人?这样翻墙越脊地闯进来,万一对父王不利怎么办?”

列龙川看看托盘上的酒杯,笑道:“你把迷药下在酒杯里了?难怪你自告奋勇地和她赌。”

列云枫笑道:“要是爹爹和她赌,现在晕倒的不单单就她一个了。”

列龙川冷然哼道:“算你还知道长幼尊卑,你要是敢算计到师长头上,我先揭了你的皮。”

提到师长,列云枫不笑了,叹道:“我也不知道欠了他们澹台家什么,按下葫芦起来瓢,那个师父还没有摆平,这里又迷倒了一个,都是够难缠的。”他自言自语的的嘀咕着。

列云枫说话的声音虽然不高,列龙川还是有听到的:“你认识她?”他看了一眼晕在书案上的澹台梦。

列云枫叹息道:“要是早认识了,我还惹这个麻烦干什么?她应该是我师父的女儿澹台梦。”

列龙川一听被迷晕儿子的这个女孩子可能是澹台玄的女儿澹台梦,也有几分好笑,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惹麻烦有什么不好,麻烦多了你就精了。我看你的麻烦惹得还是少,不然到了现在还没学乖?”

列云枫道:“爹爹就不要笑话我了,你不知道,我那个师父是天底下最大的一个麻烦,我现在想到他,立刻头痛到要死了。”

列龙川哼了一声:“那个山芋是什么?”

列云枫皱眉道:“本来是要给爹爹看的,反正也是个麻烦就是,只是爹爹现在未必有空看这个了。”

列龙川不笑了:“我们的事儿还没完吧?”他的眼光变得犀利起来。

列云枫立刻拉着他的衣袖,央求似地轻呼了一声:“爹爹~”他也不多说话,只是委委曲曲地望着列龙川,瞬间眼中就有了泪光。对于父亲的脾气,他知道得清清楚楚,什么时候不要多话,什么时候可以耍赖,都是算的准确无误。而且澹台梦说了那么重要的一件事儿,依照父亲雷厉风行的脾气,是不会拖到天亮,一定是马上就去安排,哪里还有时间来继续打他。

果然列龙川没有继续动手的意思,道:“我现在有要事出去,明天朝中的大臣们会来拜望,不用你去前厅会客,也不许出府门半步,明天你老老实实去澹台先生那里。”

列云枫叹了口气:“爹爹,我去了会死的。”他说着,可怜兮兮地望着列龙川。

列龙川不为所动:“早知现在,何必当初?你做事情都是走一步看一步的吗?教过你多少次,你哪里肯听?人要看得长远,才能海阔天空,如果鼠目寸光,到最后就只能步步为牢了。”他口气虽然淡,说的却很犀利。

列云枫道:“我惹的事我去担好了,我就不信澹台玄能吃了我。”他说着,有些负气地咬着嘴唇。

列龙川拍拍列云枫的肩头:“我也不信澹台先生能吃了你,不过我信他能打死你。”

列云枫听了,脸上的郁色不见了,反而笑道:“我以为是爹爹怜惜枫儿,才不再责打枫儿了,原来连这个都会有人代劳了,所以爹爹才不愿浪费力气了。”

列龙川笑道:“你激我也没有用,你以为我打完了你,就借机逃过你师父的门规了吗?做梦吧。要不是想着把你留给你师父教训,今天晚上会这么便宜你?”

列云枫瞠目结舌地看着父亲,列龙川不再理他,而是起身,披了件外衣往外走,外边就有他的贴身侍卫,列云枫只好送父亲出门,一直送到了院门前,列龙川挥手示意列云枫不用跟着了。

列云枫叹了口气,无精打采地往回走,心中想着那澹台玄醒了,萧玉轩和林瑜会讲些什么,那个贝小熙又会讲些什么,照着澹台玄的以往的脾气,自然不会轻易饶过自己的。不过也没有什么了不起,大不了就是打一顿,还能怎么样?只是不知道秦思思能不能和澹台玄破镜重圆。他想到破镜重圆这个词,又无限地慨然,其实秦思思回到王府来,才是和爹爹破镜重圆,但是看爹爹那个意思,好像并不在意秦思思和澹台玄重修旧好。这件事情有些奇怪,为什么爹爹会不在意,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喜欢过秦思思,还是因为他愧对秦思思,只有在这两种情况下,爹爹才有这两种反应。到底爹爹和秦思思之间的状况,是属于哪一种呢?

列云枫一边往回走,一边思索,到了书房里边,犹自沉思,可是猛地一抬头,发现原来伏在书案上的澹台梦居然不见了,桌子上押了一张纸条,上边龙飞凤舞地写着:“梦醒了,我走了,枫傻了,你哭吧。”大约因为匆忙,字写得潦草凌乱,不过在凌乱中,仍是有着筋骨。

这个澹台梦居然还是跑了。

列云枫拿着这张纸条,慢慢地看着,慢慢坐到椅子上,还是碰到了痛处,微微咧咧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又忍不住笑了一声,心中暗自奇怪,这个澹台梦真的是澹台玄的女儿,澹台玄怎么可能教出这样一个女儿来?

列云枫晃着这张纸条,有了倦意,他也不回房了,就躺在书房的床上,宁静如水的月光投射进来,列云枫阖着眼睛,沉沉睡去。

情重意暖阻归程

窗外月华如水,朦朦胧胧中,列云枫感觉到为他掩上了被子,他好像睁开眼睛看看,应该是父亲,继而又翻身睡去。

也许太疲倦了,列云枫睡得很沉,直到暖暖的阳光洒满了整个书房,他才醒来,听到院中有舞剑的声音,一定是列龙川。多少年来,列龙川一直有闻鸡起舞的习惯。

昨天父亲也在书房中吗?他没有去内宅?

列云枫感觉有些奇怪,就要起身,忽然发觉被子下边的自己是几乎就是赤裸,只有贴身的亵裤还在,微微吃了一惊,昨天晚上怎么没有一点警觉,连被人解了衣衫都不知道?他心中又想着昨天晚上父亲出去了,不知道柳条村的事情处理得如何,母亲她们是不是已经出宫回来了。都怪自己睡得那么死,连晚安都没有去请。

正想着呢,列龙川进来了,径直走到床边:“醒了?”

一摸淡淡的微红浮上了列云枫的脸庞,他把被子裹得更紧:“爹爹,我马上起来。”他裹着被子,坐了起来。

列龙川抚了抚列云枫的额头:“你昨天晚上有些发烧,”手上的感觉微凉,应该没有什么大碍了,列龙川的眼中才有了责备:“你这些日子折腾也就算了,怎么也不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列云枫坐在床上,才明白自己怎么会赤裸了,一般家里的孩子们发烧,列家很少煎药来服,而是用自家特制的药酒搓遍全身来驱风散热,原来昨夜自己发烧了,难怪睡得那么死,连一点警觉都没有了,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衣衫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他一把抓了过来,可是当着父亲穿衣服,又有些窘意。

列龙川笑道:“醒了还不快点滚起来?总囔着要跟我去边关,就你这种警觉,只怕在睡梦里边就被人把命要了。”

列云枫道:“这不是在家里边吗?况且,我还病着呢。”他说着话,飞快地穿着衣衫。

列龙川轻轻地哼了一声:“只要你还有一口气,警觉就是应该有的,不过是发烧而已,算什么病?要是在我的大营了,凭你这么怠慢,就该打二十军棍。”

列云枫已经穿好了衣衫,起身下床,有家人端了水进来,伏侍他梳洗了,他没有接父亲的话,列龙川方才说的可不是笑话,军营中军规森严,是没有人情可讲的,父亲训诫那么亲兵侍卫的情形,列云枫又不是没有看过,当年海无言陪着他读书的时候,也给他讲过这些事情。

列龙川坐在书案后边,慢慢地翻着一本书:“你背上的伤,哪里弄的?”

列云枫早知道父亲一定是要问的,他原来是要死死瞒着的,现在倒是没有什么必要了,反正也给看见了:“在无奈何庐。”

列龙川听了,像是在意料之中一样,淡然地道:“好像不是思思下的手吧?”

列云枫道:“爹爹怎么知道不是姑姑动的手?”

列龙川微微笑道:“她那个急躁的烈性脾气,要想打人的时候,连顺手拿个东西都嫌费事,从来都是气来手到,一巴掌就掴到别人的脸上去的。”

列云枫想起来秦思思生气时的情形,父亲形容得一点都不差,如果如此,又想起了澹台玄来,忍不住嗤地一声笑了出来:“爹爹果然是识人的,不过这是他们玄天宗的传统,姑姑固然是这个样子,我那个师父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列龙川放下了书:“不是思思,是谦儿?”列龙川微微皱着眉头,心中暗道,如果是秦谦,这孩子未免也太过心狠了,怎么下手如此之重,怎么说,他和枫儿也是兄弟。

列云枫微微有些尴尬地点点头,列龙川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道:“枫儿,你做了什么事儿,谦儿为什么要下这么重的手?”

列云枫一副又委屈又尴尬的表情,半天才道:“爹爹就别问了,哥哥已经罚过我了,反正是我自找麻烦,也不怨哥哥生气。”他说着话,眼睛微微的红了,想是当初也是万般委屈,所以现在说起来还是可怜兮兮的样子。

列龙川叹了口气:“不管为了什么,谦儿的手都太狠了,思思也不管管他。”

列云枫忙道:“爹爹不要再和姑姑提这个事情好不好,哥哥因为这个事儿,都被姑姑狠狠教训过好几次。爹爹要是再提,姑姑更会生气,哥哥又要倒霉了。”

列龙川看着他,眼中慢慢漾出笑意来:“枫儿,虽然你从小淘气,散漫随性,却是个难得明白事理的孩子,算了,你都不说,我也不问。虽然也不用我吩咐,还是提醒你一句,谦儿在不在府里,姓不姓列,他都是你的哥哥,你们都是骨血相连的亲弟兄。”他说着,站了起来,情不自禁地拍拍列云枫的肩头“你师父也该醒了,你先过去吧。”

列云枫一听让他去见澹台玄,有些悻悻地道:“知道了。”他想了想又道“我先去内宅给大娘她们请安去,她们也该回来了,昨晚睡得那么沉,都没有过去请安,是枫儿失礼了。”

列龙川笑道:“请安能拖延多少时间?你能一辈子不见你师父吗?你有本事惹事,没本事收场?你大娘她们不在家里,请安就不必了。告诉你师父,等我忙完了应酬的事情,我过去拜访他。”

列云枫心中奇怪母亲她们不在府里,又去做什么了?是不是和柳条村的事情有关?想想又不不对,柳条村的事情,父亲自己去了不就结了,就是要驻守看护,派身边的人就可以了,用不着让母亲她们亲自去。列云枫虽然奇怪,却没有问,父亲历来的规矩,要他知道的事情,自然会告诉他,如果不说,列云枫是不会直接问的。

他应承着,告辞而退。

出了书房,列云枫一个人往后院走,想起来澹台玄应该快醒了,不知道他醒了以后,听了萧玉轩他们讲述这些天的事情,会不会怒发冲冠的。生气还不要紧,千万别一怒之下,又要走人才是。

列云枫一边走,一边咬着嘴唇,以澹台玄那个脾气,只要他肯发火,也就没事儿了,对怎么惹人发火的事情,列云枫还是很有把握,尤其是对付脾气急躁的人,就是没有火他也能把人点着了。

眼见着要到澹台玄住的小院儿了,辛莲从影壁那边转过来,十分关切地道:“昨儿又没有回去睡,绊在王爷哪里了?有没有吃亏啊?”

列云枫笑道:“难道我能在我爹爹那里讨到便宜吗?”

辛莲看他口中虽然这么说着,眼中却微微地带着笑意,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儿,也笑道:“你没事儿就好,我也没白白等了一夜。”她说着按了按额头,有些疲倦的样子。

列云枫促狭地笑道:“知道莲姐姐辛苦,明儿一定帮姐姐找个好姐夫。”

辛莲的脸腾地就红了,咬着唇,嗔道:“你找死吧?胡说什么?告诉你,你的眉儿姐姐我可催了好几回了啊,她赖在海无言那儿不回来,等主母问起来的时候,你去解释。”她和叶眉儿都是沐紫珊带大的,沐紫珊和岑依露都是王妃,沐紫珊是元配,岑依露是次妻,这次妻和姨娘是不一样的,就是老百姓的口中说的两头大的老婆,所以她们大多时时候管沐紫珊叫主母,管岑依露叫王妃。

列云枫呆了呆,又叹了一声:“眉儿姐姐见他一回也不容易,喜欢住就多住几天吧,只要爹爹不知道这事儿,大娘知道却是无妨。”

辛莲笑道:“你对眉儿这么好,干什么还急急地往外推?主母可是明明白白地把她给了你的。”她说着,忽然想起来自己也是沐紫珊给了列云枫的,立时面如桃花,羞涩不已。

列云枫知道她为什么害羞了,要是平时自然会取笑她几句,只是现在没有这份闲暇。

辛莲见列云枫要走,忙道:“还有件正经事儿呢。”

列云枫道:“什么事儿?”

辛莲看了看他:“看你,只管忙那外家的玄师父,盈妹妹的,自己家的那个秦姐姐你是不是给忘了?”

列云枫呀了一声,惶然记起来:“糟了,我真的忘了她了,她可是又派人来了?”

辛莲笑道:“我已经打发她的人走了,小王爷,好的歹的你也是给人家一个话儿,别让人家呆呆的等。”

列云枫吁了一口气:“唉,她的事儿再急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的,等我过了这关再说吧。”他心中想着如果澹台玄要是发了脾气,他一半天还是出不来王府的。

辛莲笑道:“才出龙潭又入虎穴,小王爷的命可真苦。”她说着,推了他一把:“快去吧,我不耽搁你了,但愿你是站着进去站着出来。”她说着,有些担忧地叹了口气。

列云枫笑道:“放心吧,我不会有没事儿的。”他安慰着辛莲,可是辛莲的表情是明显的不信,列云枫微微地笑,辛莲不用他催,自己转身就走。

辛莲走了几步,又回头道:“小王爷,你小心些。”说完又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自己沿着路回去了。

列云枫看着辛莲的背影转过影壁,心中有些怅然,她是和叶眉儿一起过来他屋子里头的,叶眉儿虽然现在爱得很辛苦,不过总是有个可以爱可以恨可以等待一辈子的人,这样看,辛莲倒是孤单了些。

门,虚掩着,里边很静,没有什么动静。

列云枫推门就进去了,院子里边静悄悄的,帘子一挑,有人出来倒水,看见列云枫了,高兴地笑道:“小师兄啊,好几天都没有见到你了,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说着顺手就把水盆放在一旁,飞快地跑了过来。

几天不见,澹台盈还是老样子,不过眼圈有些青,应该是没有睡好的缘故,她蝴蝶一样飞过来,拉住列云枫:“告诉你一件好事情,特别好特别好的事情。”她说着笑得特别灿烂,在阳光下,澹台盈脂香粉滑的脸晶莹透明,散发着青春的气息。

列云枫看着她,想起来澹台梦,两个人的容颜还是有几分相思的,难怪见到澹台梦就觉得眼熟呢,只是这对姐妹的性情,未免差得太多了,他微笑着问:“什么好事情啊?”

澹台盈笑道:“我爹爹醒了,而且他现在正常了,难道不是好事情?”

列云枫笑道:“师父醒了,这话我懂,什么叫他现在正常了,难道原来他是不正常的?”他说了这句,马上就掩口,澹台玄在里边呢,他这么说话,能听不到吗。

果然里边澹台玄的声音传过来:“盈儿,和谁说话呢?都进来吧。”

澹台盈一吐舌头:“走吧,我爹爹一醒了就找你来着,大师兄说你有要紧的事情,闲下来时间一定会过来的。方才我们还说着你呢,你就来了。”

她一边说笑着一边拉着列云枫往里边走,列云枫轻轻抽出了手,院子和房门才几步路,一挑帘子,屋子里边暖暖的香气就扑面而来。

屋子里边,澹台玄已经完全康复里,正坐在那儿和几个徒弟吃饭呢。饭菜是下人送来的,是列云枫吩咐特意做的,应该都是澹台玄喜欢吃的菜肴。

列云枫进了屋子,就看见贝小熙站了起来,背对着澹台玄,和他挤眼睛。

澹台盈笑道:“我再拿一双碗筷,小师兄应该也没有吃饭呢吧?”她说着又向去外间去了。

列云枫看澹台玄的气色,果然是神清气爽,已经是全然无事了,他看着澹台玄,澹台玄也看着他,两个人对望了一眼,列云枫叫了一声师父,澹台玄恩了一声道:“坐下先吃饭吧。”他的神情淡淡的,没有特别的悲喜,看不出来是不是在生气。

贝小熙过来拉他:“你就是师父新收的小师弟吧,虽然第一次见面,不过我看着你很投缘的,做我这儿吧,我叫贝小熙。”贝小熙说着拉他坐在自己身边,一副亲亲热热的样子。

列云枫噗嗤一声就笑了,心中暗道这个贝小熙大约也没有胆子和澹台玄说起府门外被逐,客栈里边被擒的那些事儿,可是这些事情要想瞒又能瞒多久?他知道这个贝小熙看他很是不顺眼,现在装成这个样子,自然是怕说出来,会被澹台玄惩罚。只是难得看见贝小熙这副装腔作势的样子,列云枫也不说破,暗自好笑。

此时澹台盈已经拿了碗筷进来,列云枫被贝小熙拉着坐在他身边,澹台玄在坐上首,右边是萧玉轩和林瑜,左边本来是贝小熙和澹台盈,列云枫坐在澹台盈的位置了,澹台盈就坐到了下首。

澹台盈一边挨在列云枫,端着碗问道:“我听莲姐姐说,小师兄的父母回来了,你这几天是不是……”

澹台玄淡然道:“盈儿。”

澹台盈哦了一声:“知道了,爹爹,食不言,寝不语。”她口中答应着,又悄悄地冲着列云枫笑了一笑,看上去心情愉悦,脸上的笑总是闪动着。

列云枫已经习惯这么静悄悄地吃饭了,他只是不时地就撇澹台玄一眼,任他怎么看,澹台玄也不像是生气的样子,连一点生气的意思都没有。

因为没有交谈,饭吃得很快,有列家的丫鬟来撤碗箸,又奉上茶漱口,有丫鬟在铜鼎里边添了一枚梅花香饼,青烟袅袅,香气弥散。

还没等列云枫开口呢,澹台玄道:“小王爷,这段时间住在府上,实在打扰,也给小王爷添了很多麻烦,既然一个月的时间快到了,我们就提前告辞,本来正要去面辞,正巧小王爷就来了。”他平静而客气。

列云枫有些意外:“师父?”

澹台玄听了这声师父,不由笑了道:“小王爷不要取笑老夫了,轩儿和瑜儿都已经将事情的经过告诉我了,所谓大恩不言谢,日后小王爷有什么用得着我们玄天宗的地方,只管开口,我们一定竭力相助。”

列云枫本来以为澹台玄是怒极反笑,可是细细看过去,却是不像,反而是很认真的和他说话,客气中带着生疏,他还是比较习惯以前的那个澹台玄,那样的澹台玄比较容易对付。现在澹台玄这个样子,不冷不热,不咸不淡,让他有些无可适从。

澹台玄看了一眼林瑜,道:“瑜儿已经救了出来,他的身世如何,他是谁有什么重要?过去的那些事情,既然已经尘埃落定,还重新掀出来做什么?”

列云枫无语,心中琢磨着澹台玄怎么忽然之间就变了一个人,虽然面上的表情是平淡的,可是他可以感觉到澹台玄内心深处的黯然失落,无论如何,澹台玄也不该因为为了自己的摆布而生气到如此程度,莫非是为了秦思思?

澹台盈有些错愕,望着父亲道:“爹爹,我们要走吗?”

澹台玄淡淡地道:“我们从来处来,自然要回到来处去,京城在好,我们也不过是个过客。”他说到这里,神色有些戚戚,望着窗口,眼中掠过的几分思念与牵挂。

列云枫忽然笑道:“师父执意要走,枫儿也不好强留,今日枫儿过来,有两件事情和师父说。”他说着看了贝小熙一眼,自己先跪下了道:“一来是给师父请罪的。”

贝小熙听列云枫的话,气得冲他连连做着斩首的手势,示意他不要说。

列云枫一心要留住澹台玄,哪里会理会贝小熙的暗示,先是将夜里在府门前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然后话锋一转:“枫儿赶走了贝师兄,将他骗到天合客栈,就是大师兄和林师兄去过的那间,枫儿探到很多与玄天宗有宿仇的江湖人士聚集此处,要合谋对付秦姑姑。”他说着话,看了澹台玄一眼,果然澹台玄的眉尖一挑,不似方才的那种心灰意冷的样子,列云枫心中暗笑,然后继续道:“枫儿曾经问过秦姑姑,到底她和玄天宗有什么渊源,和那些人有什么仇恨,可是秦姑姑就是不说。枫儿骗贝师兄去了天合客栈,贝师兄就被他们抓住了。”

贝小熙急道:“列云枫,你少胡说,我那是故意被擒呢,我那个是,是”他一时着急,找不到合适的词来表达,看师父脸色有些不悦,更是急了道:“师父,你不要听他胡说八道,我怎么可能被擒,我真的是故意的。”

列云枫道:“如果事情像贝师兄说的那样,贝师兄是故意被擒,想将计就计地去探他们的秘密,不知道贝师兄探得到了什么?”

贝小熙语堵,澹台玄微微哼了一声,贝小熙也跪下了,道:“师父,熙儿没有说谎,我……”

澹台玄皱下眉,瞪了贝小熙一眼,贝小熙马上就闭嘴不说了,看样子澹台玄好像更信列云枫的话,贝小熙心中就气,就算自己平时也会说谎骗师父,总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不然就是为了和别人比试,怕师父责罚,才信口说谎的,看师父的样子,宁愿相信自己打不过那些人才被擒,也不信自己是故意落入圈套的,他焉能不生气,跪在哪儿,眼睛中带着火,瞪着列云枫。

列云枫又道:“还有,师父……”他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一下,脸上带着犹豫和惶然。

澹台玄站了起来,有些不耐烦地道:“还有什么?你要说就一次说完。”

他听了列云枫的话,已然信了一半,本来他就怀疑秦思思就是谢晶莹,他曾经问过列云枫,可是没有得到回答,这番醒了,细思这些天发生的事,真的决定离开。一来林瑜已经救了出来,他的身世如果真的牵涉很大的话,再住在王府里边,恐怕会给列云枫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而且鬼奴才的寻仇,让澹台玄更清楚玄天宗与江湖宿敌的恩怨恐怕又要来一番恶战,他就更不能留在靖边王府,万一让王府和江湖上那些门派结了梁子,后果无法估计的,还有自己挂念的师妹,如果她想见自己,一定会见的,现在避而不见,自然有她的苦衷,现在的澹台玄只希望谢晶莹能够过得好些就心满意足了。所以澹台玄是下定了决心离开王府,而且,连列云枫这个徒弟也不打算继续承认,这些日子相处,虽然列云枫把澹台玄常常气得半死,可是他心中还是怅然若失。

现在列云枫忽然提到秦思思有危险,澹台玄自然心中一紧,如果不是列云枫在说谎骗他,就是秦思思真的有危险了,现在列云枫一脸凝重的又说有事儿,澹台玄忍不住追问。

列云枫道:“我见到小师姐了,我们……”

列云枫说着又停了一下,澹台玄脸色一变,道:“梦儿?小熙,你不是说梦儿随后就到了吗?”

贝小熙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他可没敢说自己和慕容休比武,追丢了澹台梦的事情,只是说澹台梦有事儿,随后就来了。本打算先安抚下师父,然后自己去找的,可是怎么找,去哪里找,贝小熙还是一点儿谱儿都没有。不过贝小熙的性子是走一步再说一步,考虑事情从来不习惯往后想想。

澹台玄看贝小熙的神情,便知道他又是撒了谎,先不去理他,问列云枫:“梦儿怎么了?”

列云枫小声道:“我和小师姐商量后,小师姐去了广平郡王府。”他说了这句话,看澹台玄的神色骤变。

澹台玄几步走到列云枫跟前:“你说什么?梦儿去了广平郡王府?你的主意还是她的主意?”他的脸上罩上一层寒霜,眼光冷厉逼人。

玄天玉碎危机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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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是鲁迅先生评价《史记》的,我不知道这句话是鲁迅先生的原创,还是自前人语衍生而来,没有查阅到相关资料,故改之。列云枫见澹台玄疾言厉色的样子,应该心内很焦急,这个样子的澹台玄,他还是比较熟悉,他忙道:“是枫儿的主意,枫儿和小师姐商量过了,本来还是想请示师父,可是……”

澹台玄打断他:“小王爷,你的谎言,我已经不想再听了。”他见列云枫有些讶异,微微冷笑道:“你这么说,因为你根本不了解梦儿,她做事什么时候会跟人商量?她又什么时候能听得进别人的意见?你以为梦儿是盈儿吗?你给个圈套就会钻?”

列云枫心念一动,这么说来,澹台梦和自己应该是知己,不过现在他哪里肯轻易就承认,笑道:“师父,先时枫儿说过谎,实在是情势所迫,只是这次,小师姐千真万确去了孟而修哪里,而且小师姐还化名叫做云沧海。”

一听云沧海这三个字,澹台玄的脸上罩了一层寒霜,呆呆地,半晌无言。

萧玉轩看师父陷入沉思,列云枫和贝小熙还跪着呢,就在澹台玄身边轻声道:“师父,我们准备什么时候起程?”

澹台玄哦了一声,回过神来,瞪了贝小熙一眼:“滚起来吧,这里不是玄天宗,用不着在这里请罪,等回去再说。”

贝小熙长出了一口气,总算有惊无险,暂时安全,一脸是笑地站起来:“多谢师父。”他说着,仍然不忘记向列云枫做了一个鬼脸。

澹台玄也看到了,轻轻呵斥道:“你谢也白谢,我没有说饶过你,只不过这笔帐以后再算。”

贝小熙听了并不害怕,吐了吐舌头。

列云枫更加奇怪,澹台玄居然放过贝小熙,照着他以前的脾气,这时候只怕早轮起藤鞭开打了。要说是澹台玄忽然转了性,变成另外一个人,打死列云枫也是不信,还是澹台玄原来就是这样的人,只是后来练功练到散功的瓶颈,才性情大变?

澹台玄问道:“小王爷,如果去孟府是你的主意,为什么要选上梦儿?”他这么问,仍然是不相信方才列云枫说的话。

列云枫笑道:“我府里的人,孟而修都认识,小师姐才到京城,没有人认识她。而且我看小师姐胆大心细,冰雪聪明,一定能逢凶化吉,不辱使命。”列云枫说起谎来,气定神闲,面不改色。

澹台玄不置可否地继续道:“那梦儿的使命是什么?”

列云枫毫不犹豫地道:“小师姐去孟府,是为了林师兄的事情,我一直奇怪孟而修的手上为什么会有另一半玉佩,他是不是知道关于林师兄的身世之谜,小师姐就是为了这个才去的孟府。”

列云枫自觉信口说来的谎话,编得还算通畅,澹台梦为了林瑜犯险,应该没有什么疏漏之处,而且澹台梦那么聪明机灵,说让她去孟府探听消息,应该说得过去。不过列云枫的直觉告诉自己,澹台玄的心中是另外一个想法,不然他连贝小熙都叫了起来了,怎么不让自己起身,澹台玄嘴里客客气气地叫着小王爷,是不可能把自己忘了。

澹台玄仍然是哦了一声,微微皱着眉,半晌才淡淡地道:“她既然去了,就由她去吧,轩儿,我们收拾东西,上路吧。”

列云枫等了半天,却等到澹台玄这么一句话,澹台玄摆明了是不信列云枫说的话。列云枫情不自禁又看看萧玉轩他们,居然都是一脸同情地看着他,好像他们也都猜到他说了谎话一样,他心中又想了想自己方才的话,应该是没有纰漏,怎么不但澹台玄不信,怎么连萧玉轩都不信?

澹台玄哂然:“小王爷的谎言,向来是无懈可击,只是你太不了解梦儿了,梦儿从来不会为了别人的事儿而冒险。所以,我实在想不通她去广平郡王府做什么。”

原来问题出来澹台梦身上,听澹台玄言下之意,澹台梦竟然是一个我行我素、唯我无他的人,可是,列云枫虽然和澹台梦只见了那么一会儿,就断定澹台梦绝对不是这样的人。他也很奇怪澹台梦为什么会去孟而修那里。不过澹台玄对澹台梦居然是如此评价,多少还是让列云枫感觉到一些意外。

列云枫心中叹息,都说每个人命里都有个天魔星,八成这个澹台梦就是我命里的天魔星,遇见了她,连说谎都变得如此困难,真是岂有此理。

澹台玄道:“小王爷,本来我们要去拜见下令尊大人,不过方才听府上的人说,王爷在前厅会客,来的都是朝中重臣,我们这些山野粗人,不知道深浅,粗鲁孟浪,让人笑话倒是无妨,只怕会言语唐突,给王爷凭空添些麻烦,我们不辞而别的歉意就请小王爷转达给王爷吧。”他说得坦然淡极,萧玉轩已经将包袱收拾好了,几个人也都收拾停当,只等着澹台玄发话,就要告辞。

列云枫见澹台玄真的去意已绝,竟然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虽然不知具体内情,可是从天合客栈的事情来看,玄天宗和澹台玄应该是都遇到了麻烦,列云枫也猜到澹台玄一定是怕牵连到靖边王府,才执意要走。

列云枫有些气澹台玄迂腐,事情如果真的到了这个地步,他走不走有什么关系,反正靖边王府也牵涉进去了,他走了,事情就能结束吗?林瑜的事情不会就这么了结,皇上会怎么想这个同母异父的兄弟?太后先时那么急着搭救林瑜,现在却轻轻撂下来,反而让列云枫觉得事情不会这样简单。还有那个孟而修,怎么可能轻轻松松就放过林瑜?这些事情不结清楚,林瑜固然危险,玄天宗恐怕也岌岌可危。还有秦思思,列云枫好不容易将澹台玄留在了王府,只要澹台玄在这里,他们两个人才能有机会见面,澹台玄要是走了,秦思思绝对不会去追,两个人只怕一辈子都天各一方了。

他自己站了起来,笑道:“师父做事,是不是一朝事成便一走了之?反正爱徒无事,自己也无妨,至于牵不牵累到别人,倒像是和你们一点关系也没有。难怪有人说天下最无情者,莫过于澹台玄。如果当年肯走,就不会辜负一个好好的女子,你这边洞房花烛,高床暖枕,红烛美人,可怜她形影相吊、浪迹天涯,差一点成了别人砧上之肉、刀下之鬼!”列云枫也知道自己这话说得够尖刻过分,只是要不刺痛澹台玄的心,不乱了澹台玄的方寸,怎么会动摇他必走的决心?

澹台盈惊呼:“小师兄,你,你……”她不由得花容失色,因为澹台玄听了这些话以后,脸色立刻铁青,应该说是怒不可遏了,她也不愿意离开,但是父亲说再留下去,只怕会牵累到列云枫和靖边王府,所以对于这次的离开,澹台盈虽然特别不舍得还是极力听话,可是列云枫说的这些话实在太吓人了。

对于当年的事情,萧玉轩他们并不很清楚,不过现在列云枫这么一说,他们也能听出几分眉目来,无不惊骇地看着列云枫,列云枫知道那些往事并不让他们吃惊,反正这个小王爷精灵古怪,好像知道很多事情,他们惊的是列云枫居然敢如此出言不逊,再看师父澹台玄已经脸青目赤,怒发冲冠。

列云枫见澹台玄果然满面怒气,于是火上浇油地嘲弄着笑道:“可怜这个痴情的女子,心心念念,记挂着你们玄天宗的见鬼功夫,为了你要散的这个功,她就差没寻遍瑶池地狱了,寻方子求药,也不知道是上天可怜她还是可怜你……”

列云枫越性连师父也不叫,直呼你我,澹台玄几步过去,一把揪住列云枫的衣襟:“列云枫,你要再敢放肆,我就不客气了。”

列云枫笑道:“师父既然敢做,我为什么不能说?师父是为了做过的事后悔?可惜后悔两个字,应该让人知道才有用。”他的眼色还是充满挑衅、嘲弄。

澹台玄水沉沉的脸色,冷然道:“列云枫,我的话不想再重复一遍,现在我不想动手打人,你好自为之。”他显然在克制自己的火气,眉头皱得很深。

列云枫笑道:“师父生气,也不用这么辛苦地克制自己,你要打就打,没道理时师父不是打得都很顺手吗,现在理在师父那边,打起来不是更心安理得?”他情知把澹台玄气到这个地步,免不了会挨打,既然要挨,嘴上总是要痛快痛快,才不至于太委屈了。

萧玉轩和林瑜在旁边吓得心慌意乱,贝小熙开始的时候还是有些害怕,不过听了列云枫最后两句话,忍不住偷笑,林瑜掐了他一下子,用眼睛瞪着他。他们这些小动作,澹台玄自然看到了。

澹台玄的手,慢慢松开,脸上的铁青慢慢退去,终是摇头叹息:“算了。”他说了这两个字,神情落寞起来。然后看着列云枫,眼中带着几分笑意。

列云枫对澹台玄这样的眼神特别的不适应,而且澹台玄最终的反映出乎他的意料,列云枫有些哭笑不得。

澹台玄忽然笑道:“枫儿,你是不是觉得我散了一次功,整个人也散傻了?”

列云枫还没笑呢,贝小熙已经笑完了腰:“早知道这样,师父这功也该早些散才好,害得我们这几年无缘无故……呀”他没说完话,又被林瑜掐了一下,不由回头“林瑜,你做什么,我又没惹你,你暗算我干什么?”

澹台玄道:“你既然知道我为什么要走,却还要强留我下来,你还嫌麻烦不够多吗?”他的口气带着埋怨。

列云枫笑道:“我自己虽然是个麻烦,可从来没有当师父是麻烦,其实师父应该想想,如果师父在府里,那些人有所顾忌,多半不敢轻举妄动,反而是师父走了,那些人真的要和我们王府算算老帐,师父的离开岂不正趁了他们的意?”

澹台玄情知事情并非如此,列云枫说来说去,还是刻意留他而已,方才列云枫的话中,提到的那个人除了谢晶莹还会有谁,看样子列云枫一定知道谢晶莹的下落,如果正如自己猜测的那样,列云枫口中的秦姑姑就是谢晶莹的话,谢晶莹还瞒着自己多少事?是不是现在过得并不如意?他想着这些,微微轻叹“我不走了,希望你也别后悔。”

澹台盈第一个喜形于色:“真的爹爹?我们可以不走啦?”她满脸的笑意,灿烂得和花儿一样。

林瑜也有些面带喜色,他对自己的身世还一无所知,自然也希望弄个清楚,不过师父要是坚持要走的话,他也只能把这个愿望压到心底。

澹台玄看着列云枫,微微笑道:“说谎欺诈,目无尊长,恶语伤人,枫儿,你自己说说,应该怎么办?”他虽然是微笑着,不过目光凌厉逼人。

列云枫笑道:“当然好办,我以后不敢了就是。”他说着又笑道:“以后就算是会做,也不让师父识破。”

澹台玄如此变化,固然在列云枫的意料之外,不过这样的变化,还是让他充满了喜悦。本来他心中一直慨叹,情之为物,害人至深。没见到澹台玄时,列云枫心中猜测着澹台玄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究竟有何等气魄,居然让秦思思最终舍父亲而去,宁愿孤孤单单地住在那个无奈何庐里边。在列云枫的心中,父亲列龙川是这个世上难得豪情的男人,而秦思思嫁给了列龙川后,都已经生儿育女,心中还是忘不了澹台玄。

列云枫对澹台玄这个人自然充满了兴趣,秦思思为了解澹台玄散功之劫,四处采药,研制方剂,列云枫一边帮忙,一边将关于澹台玄的所有传闻故事都搜罗一处,他也知道道听途说是无法了解一个人如何,只是当时列云枫觉得既然秦思思忘不了澹台玄,他也不愿意看着秦思思被情感折磨,已然下了决心要帮秦思思续上这段缘分,只是没有想到,他和澹台玄的第一次见面居然是在那种情况之下。

自拜师一路过来,列云枫固然常哄骗欺瞒,心内对澹台玄还是很有感情,所谓爱屋及乌,虽然他对澹台玄的感觉多半来自对秦思思养育之恩的感激。澹台玄对他的关切,往往以责处的方式表达,列云枫只当澹台玄就是如此暴躁火烈,知他用心之本,所以也从未心衔怨恨,况且有些事情,也是他自己去招惹澹台玄,怨不得澹台玄生气。

只是现在,澹台玄倏然变了一个人,与先时动辄鞭笞的那个师父相去甚远,想来澹台玄本是如此,所以他的几个徒弟就算师父陡然换了性情,总念在先时抚养教导的情分上,仍然是孝顺恭敬、捶挞无怨。

澹台玄道:“话是你说的,以前的事我不计较,若是以后不被我识破也就算了,如果被我识破,你可小心。”他说话间,神色不再严厉,温和了许多“你们几个都在,为师今天传你们一套本门的内功心法。”

澹台盈闻言,笑道:“爹爹你要传功,我去找莲姐姐了。”她知道玄天宗的规矩,而且澹台盈自己又不喜欢练武,她宁可和辛莲她们学着针黹女红,最近和辛莲她们呆了几天了,澹台盈迷上辛莲的一手好刺绣,有了空闲就去磨着辛莲学。

贝小熙一听澹台玄要传本门的内功心法,自知也没有自己什么事情,悻悻地道:“师父,我也告退了,反正我们门里的功夫又没有我什么事儿。”他说着,撅着嘴,心中有些不服气。

澹台玄道:“盈儿去吧,你们都留下。”他又正色起来,澹台盈巴不得一声,自己去找辛莲。

一听自己也有份,贝小熙立时喜逐颜开,师父从来都是不许他学本门的功夫,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也不敢深问,现在师父肯教他了,贝小熙感觉遇到特赦一样,以前他心中特别期盼着,只要能学到本门的功夫,就是给打死了也心甘情愿,现在居然不用他开口,澹台玄打算教他,贝小熙焉能不乐,他的性子,什么都不会掩饰,喜怒都是形于色,自然忍俊不住,哧哧地笑。

列云枫看贝小熙笑得那般开心,也暗自好笑,怎么澹台玄门下还有这样没心没肺的人,现在这个时候,澹台玄却有闲暇传什么武功,自然是大敌当前,严阵以待,怕他们落单吃亏,所以传的这个功夫,不一定是什么呢,贝小熙不但不知,反而如此开心,看贝小熙笑得和阳光一样,无忧无虑,列云枫又情不自禁地有些羡慕。

澹台玄也不理贝小熙,道:“这套内功心法,是我们玄天宗的不传之密,叫做玄天玉碎。”

萧玉轩和林瑜俱是一惊,也意识到此次一定情势危机,他们听澹台玄提过,这个玄天玉碎是两败俱伤的打法,一般不会轻易使用,而且玄天玉碎这套内功心法,一般都只传给掌门弟子。

贝小熙有些愕然:“玄天玉碎,这个名字好像不怎么好听。”

列云枫道:“宁可玉碎,不为瓦全,事情都不是好事情,名字又怎么能好听。师父,我们玄天宗的功夫都是如此两败俱伤的打法嘛?”他一听这名字,就知道这套内功是怎么回事儿了,只是看贝小熙呆呆的可怜,忍不住替他问一问。

澹台玄淡然道:“这套内功心法是不得已时才可以用,万一你们遇见无法应对的高手,有了这套内功,就不至于失手被擒了。”他说着,又看了看贝小熙。

贝小熙脸一红,澹台玄这话中之意,他要再听不出来,便是呆子了。可是天合客栈的事情,并不是他失手被擒,是他故意为之,奈何师父他们皆是不信,岂不气人,因此气鼓鼓地道:“师父吹牛,这个什么玉碎瓦全的功夫,再厉害也是一门功夫,又不是摄魂大法,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威力?”

澹台玄道:“你们一直在藏龙山,没有亲历江湖,别看那些武林高手们说得慷慨激昂,真正对阵,有几个不惜命?狭路相逢勇者胜,你若是拼了命,他就不会在乎一时输赢了。”

贝小熙不以为然:“那么怕死,还算什么高手?要是我,宁可死了,也绝对不认输。”

列云枫笑道:“所以真正的英雄都是没有成名就死了,而成了名以后,为了保住这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名儿,可以六亲不认、杀人放火,有你想不出来的事,没他做不出来的事。”

澹台玄听他这么说,想起他送给萧玉轩的罗织经来,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怎么心里都是钩心斗角的事情?这个世家固然有太多的阴冷灰暗,但是还是有快乐光明。”

列云枫笑道:“灰暗和光明有时候尚可互转,但是人世间最大的痛苦是无可奈何,任你是什么人,都挡不住这无可奈何四个字,师父是天下第一高手,武功可以纵横江湖,只怕在别的上面,也有很多的无可奈何?”

澹台玄道:“人生之中固然有很多无可奈何,难道就没有赏心乐事?”

列云枫淡然道:“只怕当日之乐,徒增今日之哀。”

别人听了犹可,林瑜听了,忍不住轻叹一声,当日之乐,今日之哀,果然半点不假。他们师兄弟三个人,萧玉轩不怎么喜欢说话,贝小熙还没有学会什么时候闭嘴,林瑜以前和师父还常闲暇谈论,只是出来水清灵那场事儿以后,林瑜也知道自己不应该消沉下去,仍旧情不自禁地心灰意冷,懒懒的时候多些,也不怎么喜欢说话了。不过今天他觉得自己应该不要这么悒郁,师父看着自然又伤心又生气。只是要说些什么,林瑜却不知道该接那句话。

澹台玄也听得陡然心凉,这话听了,甚至无情,尤其从列云枫口中说出,如果是列云枫经过情感挫折,说出来也就罢了,如果不是如此,他就如此冷静到有些冷烈地看待感情,实在有些可畏。

贝小熙笑道:“我们是要练功,还是打哑谜?师父,你常骂我,要我像林瑜那样,学一肚子之乎者也,我看学了也没什么好处,只会长吁短叹,我看列云枫的肚子里边大概也是这些东西,所以他崩出一句话来,惹得你们个个愁眉苦脸,我是一个字都听不懂,也不跟着发愁,这么看,还是不懂的好。”

列云枫笑道:“人不患贫患太愚,可是愚者甚重,众人皆醉,不必独醒,贝师兄说得也不错,做个醉的愚者,名儿虽然不好听,日子总是好挨,不然满目华林,独觉凄者,也是自寻烦恼。”

贝小熙瞪他一眼:“我们这里有个林瑜已经够饶舌,好歹他现在学乖了,省得一天到晚聒噪我,可恨现在你比他还讨厌,列云枫,你说话也是可以简简单单,为什么非要这么费劲?在你们府门外时,你说的话不是很利落吗?”

澹台玄恩了一声:“小熙,胡扯什么?自己不学无术,还洋洋得意,等回去藏龙山,你把功课都给我补回来。”

贝小熙一听,脸立刻苦瓜一般,嘟嘟囔囔地:“让我学那个,还不如杀了我。”

今日澹台玄病愈,应该是最乐的一件喜事,尤其澹台玄又决定不走了,林瑜悒郁的心境难得明快些,看贝小熙的那份表情,想起列云枫跟他讲小时候学写诗的情景,忍不住道:“孔夫子说,教人要因材施教,师父以前教得那么辛苦,可惜都对牛弹琴了,瑜儿有个法子,虽然是听来的,觉得师父可以试试。”

列云枫忙道:“那个法子不说也罢,前车之鉴,完全失败,试在贝师兄身上,也未必会见效,只怕物极必反,他连以前认得的几个字,也吓忘了。”他说着,忍不住又笑。

贝小熙更气,林瑜和列云枫说的话,他听不懂,可是看两个人的神情,应该也不是什么好话,哼了一声:“你们仗着口舌之利欺负人,等着我练成天下第一的剑法,到时候看看是你们的舌头厉害,还是我的剑厉害。”

萧玉轩道:“口舌之利,是气势压人,伶牙俐齿,显得轻浮;武功高绝,是暴戾逼人,妄言生杀,总是交恶,都不能让人信服,还是应该以诚立信,以德服众。”

澹台玄听着徒弟们说话,心中有些怅然,一样教训抚养,还是各有其性,看来许多事不能强求,若是从私心而论,他还是比较喜欢列云枫的狡黠,虽然有时候也很过分,但毕竟还是个小孩子,经历些挫折,去掉些浮躁,就能够雕琢成一块美玉了。

澹台玄打断弟子们的话:“玄天玉碎这套内功心法,刀剑拳掌,如影随形,只是用之要慎,无论如何,它毕竟是剑走偏锋,还是会伤到自己。”他说着讲解这套内功心法的要诀,如何运气调息,如何驾驭掌控。

开始列云枫还听着,然后跟着澹台玄讲的要领运气调息,只是这内功心法联系起来闷得很,和佛教道家的打坐参禅差不多,列云枫不知不觉就走了神。

对于武功,他也不是特别热心,练,也是被父母逼着练,父母在府里时,他练得勤快些,父母不在府,基本上他是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实在拖不过了,才临时抱佛脚,不然以他的天资聪慧,应该比现在更有造诣。

窗外,淅淅沥沥地下起来雨,列云枫的心又飘走了,因为下雨的时候,海无言总会发疯似的灌酒。灌到醉得恍惚后,海无言就踉踉跄跄地跑在凄冷的雨里,他说这样他可以放心的流泪,不会让别人看到。以前海无言这样折磨他自己时,秦思思多半是用伤上加伤的方法来弄醒他,不过现在有叶眉儿在,海无言在伤心之后,该会得到温暖的温柔吧。

列云枫感觉体内有好几股气流在乱窜,微微有些惊讶,然后背上有股力道传入自己体内,然后是澹台玄的声音喝道:“练功的时候胡思乱想,你想走岔真气变成残废?”澹台玄输入的真气将列云枫体内乱走的气流引到入任督二脉,列云枫方才收了气,萧玉轩他们早收了真气。

贝小熙笑道:“练功还在乱想,可见是受肚子里边那些之乎所累,你要是走岔真气无法动弹,大约肚子里边的之乎就变成呜呼了。”

列云枫好笑地道:“就是走岔了真气,了不起站不起来,哪里就呜呼了?孙膑虽残,死的是庞涓,司马受宫,传下来的却是不朽之作……”

贝小熙笑得更厉害:“你还说什么马,一会儿你就变成马了,你知不知道我们玄天宗的弟子要是练功有误,是要受罚扎马的?是不是,师父?”他末了又追问一句“师父从来都是一视同仁,不会对列云枫例外吧?”

澹台玄道:“贝小熙,你陪他一起罚。”

贝小熙立刻不笑:“为什么要捎上我?”

列云枫笑道:“可能贝师兄扎马练得多了,比较规范,师父让贝师兄给我做个样子。”

贝小熙情知不是因为这个,是因为自己的内力修为和萧玉轩他们无法比,师父不过是要他多练一些而已。列云枫自然也知道,他只是取笑贝小熙,玄天宗里边,还是贝小熙比较好玩些。

列云枫自来身边没有同龄的朋友,他取笑贝小熙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感觉好玩而已。

两个人俱蹲身站桩,贝小熙瞪着列云枫,列云枫笑嘻嘻地望着他,贝小熙只能更生气。

楼内寒风帘外雨

孤灯如豆,雨声若弦。

天下楼里,是否能酝酿出一个可以把握的天下?

蒋犁亦步亦趋地跟着孟而修,心里打着鼓,脸上堆着笑,特别惶恐。

寂寞的雨声中,孟而修自己和自己下棋。

棋盘和棋子都是玛瑙的,润泽莹滑,触指微凉。孟而修下棋并无章法可言,他也从来不和别人对弈,他喜欢的不过是那种杀伐的感觉,自己和自己下,无所谓胜负输赢。

孟而修只在考虑重大事情的时候,才会下棋,所以他下棋的时候,蒋犁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下棋的孟而修往往很烦躁,人在烦躁的时候,最愿意做的,就是顺手抓个人来出气,偏偏蒋犁很多时候就是孟而修随手可以抓住的人。

孟而修拈着一枚棋子道:“你说,云沧海这个女人可以信吗?”他像是在问蒋犁,也像是自言自语。

蒋犁不语,笑,笑得有些苦。不要说女人,他孟而修什么时候信过人?可是蒋犁可以感觉到,孟而修对这个女子感兴趣。

孟而修笑眯眯地道:“她是雪带来的,擅毒,擅毒者自然够狠辣;让她去杀尤儿,她丝毫都不犹豫,恩,够无情。一个狠辣无情的女人,应该是枚好棋子啊,就是不知道她够不够聪明。”

蒋犁笑着接道:“她再聪明,还能聪明过郡王去?不过,这丫头也不笨,知道投靠明主。”

啪。

棋子碰击棋盘的声音,清脆中带着寒意。蒋犁的心,就陡然一紧。

孟而修笑道:“我就奇怪,她既然是跟着雪来的,为什么肯去杀雪的意中人?”

蒋犁笑道:“如果她是男人,这个问题就奇怪了,可是她是女人,女人杀女人,还能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男人吗?”

孟而修大笑,拍拍蒋犁的肩:“师爷就是师爷,一针见血。要是这个原因,真的就不奇怪了。可如果是这个原因,事情就麻烦了。”

蒋犁听得如坠五里雾中,只是干笑着。

孟而修冷笑道:“一个男人总纠缠在女人身上,固然是无用的蠢材,可是一个女人要是绊在男人身上,多半愚不可及。如果这个云沧海真的喜欢雪,留着她就是祸害。”他说着,又落了一子。

蒋犁呆了呆,干咳了两声,看样子孟而修是打算收服云沧海,如果无法收服,自然要杀人灭口。蒋犁只是奇怪,孟而修为什么会忽然对这个女子有了兴趣,莫非他看中了她,要纳为小妾?

孟而修又眯着眼睛笑道:“可是我看着那女人的眼神,好像没有那个意思。离别谷的那个雪,也配不起她。”

蒋犁马上笑道:“郡王说的是。”他本来还想说一句,郡王看上她,是她的福气。可是寻忖再三,还是咽了回去。万一马屁拍到马腿上,他犯不上吃那个亏。

孟而修的手敲着棋盘:“靖边王府守备森严,她怎么进去,怎么出来?她怎么去寻找尤儿?她不假思索地就答应了,好像很有把握的样子,真是奇怪。”

蒋犁笑道:“是不是尤儿已经不在王府了,而这个云沧海正好知道尤儿的下落,她是有意向郡王邀功,还顺便杀了自己的情敌?”他又很关切地道“王爷就放心她一个人去,没派个人跟着她?”

孟而修摇头:“这件事儿,除了你我和她,没有别人知道。”

蒋犁应着,心中道,不让别人知道,灭口就方便多了,可是他还是很恐惧,因为孟而修有很多事情,到了现在就只有他知道得最多了,蒋犁总是有死期将近的感觉。

孟而修忽然笑道:“不知道女人是心跟着身子走,还是身子跟着心走?”他说得的时候,眼光色色,在一瞬间,他真的有了这种念头,他觉得收服女人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把她变成自己的女人。这念头一过,他又有些犹豫,因为他的心里,有了另外一番打算,但是过手的肥羊不吃,还是有些可惜。

蒋犁继续干笑,孟而修要是打了主意,只怕没有哪个女人能逃得掉。

孟而修拈着棋子,叹息道:“列龙川这个老狐狸回来了,我们得小心才是,别忙了半辈子,再功亏一篑了。”他提到列龙川,满眼都是恨意“真是可惜了那么好的一个孩子,居然是他列龙川的儿子。”说到儿子,孟而修的笑容有些怕人。

窗前的风铃轻轻响了,是有人在楼门口摇的,天下楼是广平郡王府的禁地,没有人敢上来通报,所有人都站在门外,来了人,都会摇这个风铃,大多数敢来天下楼的人,也是得到了孟而修的特许。

孟而修摇了摇风铃,三长一短,意思就是放来人上楼。今天他在天下楼约见澹台梦。天下楼还从来没有女人进来过,所以当澹台梦出现在面前时,蒋犁特别惊讶。

澹台梦微笑:“郡王。”

孟而修笑道:“看云姑娘踌躇满志,应该是得手了。”

澹台梦的神色颇为自得,道:“沧海手下,从未有失。”

孟而修在等,他等着澹台梦拿出尤儿的人头,这是他们广平郡王府的规矩,如果是有预谋的暗杀,去的不是一个两个人,自然很少能做鬼儿的,但是单独派人去杀人的指令,一般都得要用被杀人的人头来复命。

澹台梦微微笑着,蒋犁不得不干笑道:“如果云姑娘得手,应该把尤儿的人头回来复命。云姑娘虽然未必知道这个规矩,不过雪公子应知道。”

澹台梦笑道:“我去杀尤儿,会告诉雪吗?”她不屑地又道“沧海杀人,从来不留痕迹,什么头都不会剩下,郡王爷都用人不疑,你算什么东西?敢怀疑我?”她说着,眼光中带着寒意,可是脸上还是笑着,笑中的寒意让人更加不寒而栗。

蒋犁还是干咳,他是替孟而修问话,这话孟而修不屑问,可是澹台梦硬硬的刺儿他一句,蒋犁还真的无言以对。

孟而修呵斥道:“蒋犁,你越来越过分了,掌嘴!”他的眼光就没离开过澹台梦,一个人说不说谎,从神色中看得出来,他有这个自负,他的眼神可以看穿一个人。

澹台梦的眼睛清澈如水,脸上是笑意,眼中带着薄怒,应该是被怀疑了才有的薄怒,她没有大发雷霆,应该是不屑与蒋犁斗气,孟而修觉得,澹台梦是一个傲气狠毒的人,在酒宴上做的那件事儿,就看出来她是招摇,不甘寂寞,这种女人总有致命的软肋,孟而修还是喜欢这样的女人,利用起来比较放心。

蒋犁顺从地跪到地上,自己动手,左右开弓,抽打着自己的脸,虽然不愿,可是一点儿也不敢含糊,他心中骂死了孟而修和澹台梦,可是表面上还低眉顺眼,不敢委屈。他打得用力,好像打得不是自己,那张本来就精瘦的脸,绯红一片。

孟而修一副享受的表情,眯着眼睛问:“云姑娘,这个奴才方才言语无状,得罪了你,教训一下,姑娘别介意。”

澹台梦道:“清越如击鼓,脆而急促,连绵不绝,果然好听。”她说着,忍不住嫣然而笑。

孟而修反是愣了一下,他可没有想到澹台梦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来,蒋犁的脸红到发紫,不是因为抽打,是因为气,他现在知道什么才是笑里藏刀,什么才是蛇蝎美人。可是他再气,没有孟而修的命令,还是不敢停手。

孟而修愣过之后,又笑道:“千金难换美人一笑,云姑娘乐意听,也是这个奴才的福分。”

澹台梦笑道:“有这样忠心耿耿的奴才,是郡王爷的福分,沧海只想跟着沾些光。”

孟而修大笑:“这句话说得好,看来云姑娘是聪明人。不知道靖边王府那里,有什么动静?”

澹台梦笑道:“尤儿不在王府。”她的话是比较含糊,尤儿不在王府,有两种可能,一种她去了王府,所以知道尤儿不在,令一种她没有去王府,因为她早知道尤儿不在那里。

孟而修觉得如果再问,好像他也怀疑澹台梦似的,他现在不想杀这个人,于是笑道:“管她原本在哪里,反正她现在应该是在地狱里边了。”他说着,呵呵地笑着。

澹台梦笑道:“郡王不问,是郡王信任沧海,可是沧海要是不说,沧海就对不起郡王。”她笑吟吟地道“尤儿在印别离那里。”

孟而修一愣,这个回答比较出乎意料,离别谷的印别离他没有见过,为了请雪他们来,孟而修花了十万两银子,这十万两银子中,包括了尤儿的命。

离别谷的杀手从来不会直接和买主交易,他们也不会通过外人联络,他们有自己的线儿,他们的线儿并不认识他们谷里的杀手,谷里的杀手也不认识线儿,线儿直接和谷中的护法联系。

孟而修本来瞧不起这些旁门左道,可是要动澹台玄和玄天宗,他身边的那些武林人士统统白给,找离别谷的主意自然不是他出的,他身边有个人,主意是这个人出的,这个人了解玄天宗,但是,这个人见不得光,连孟而修都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人,每次他想来的时候才来,蒙着面,好像一个阴森的影子。

孟而修现在唯一无法控制的就是这个人,但是他很放心,因为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应该跟玄天宗有着不可解的仇恨,他只对玄天宗的人感兴趣,林瑜就是这个人抓住的。

孟而修虽然没有见过印别离,却相信印别离有能力从王府里边,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尤儿,只是如果是印别离带走了尤儿,他的如意算盘岂不是要落空?如果印别离知道了他要做享渔人之利,会不会……孟而修打了个寒战,他蔑视那些江湖人,也惧怕那些江湖人,一言不合,就会动刀子杀人,他孟而修玩弄权术,从不会惧怕对手,可是对江湖中人,孟而修还是有几分忌讳。他何尝不知道,能收买的不会是真正的高手,围在他身边的那些人,虽然有用,却不是他一心想要的人。

他看着澹台梦,感觉有些可惜,可惜她是一个女人,只是,尤儿既然在印别离那里,她怎么会从印别离手上杀人?这件事情的难度,绝对超过在靖边王府杀人。

澹台梦看出来孟而修的疑惑,笑道:“郡王爷是聪明绝顶的一个人,沧海只告诉郡王爷一句话,除了印谷主的命,我要什么,他都不会拒绝。”她说着,笑得很得意。

孟而修笑道:“孟某明白了。”他说着明白,心中的猜测更深,印别离是那样可怕的一个人,澹台梦绝对不敢用这个撒谎,何况她也知道自己在府上还有离别谷的人,只是,澹台梦和印别离能有什么关系?

情人?不可能,相传从来没有女人能在印别离的身边呆两个晚上,印别离也喜欢女人,不过一夜之欢后,身边的女人就变成了死人。父女?印别离的女儿,姓云的女儿,就算是应该也是私生女,孟而修觉得这种关系倒是有些可能,如果说澹台梦是印别离的女儿,孟而修比较相信。

如果澹台梦是印别离的女儿,孟而修又打了个寒战,方才起了的那片色心立时没了,他现在筹划的是大事,不能跟离别谷结仇,等到他真的成就了大事,还有什么是他孟而修得不到的?孟而修想到这里,又笑了起来。现在的关键,是别让印别离识破自己的用心,知道这些的,就是蒋犁了,他想着,情不自禁地看了一眼蒋犁。

蒋犁还在抽打自己,打到脸都麻木了,孟而修本来若有所思,现在忽然看着他,蒋犁陡然就感觉到了死亡的气息。

孟而修笑了,道:“云姑娘,如果这个奴才不能原谅,我就把他交给姑娘处置好了。”

澹台梦笑道:“处置?哪里有那么严重?俗话说,打狗还得看主人,郡王爷的奴才,您自己教训就是。”她还是不置可否,模棱两可,笑容依旧。

孟而修笑道:“蒋犁,云姑娘不和你一般见识,还不给云姑娘叩头。”

蒋犁连连应着,跪着给澹台梦叩头,口中还大声道:“谢郡王爷教训,谢云姑娘开恩。”

孟而修笑道:“云姑娘辛苦了,蒋犁,把那串明珠拿来。”

蒋犁忙爬起来,哪里敢怠慢,转过屏风,从屏风后边的书架中,拿出一只锦盒,恭恭敬敬地又转回来,把盒子打开,昏暗的灯光下,盒子中闪动晶莹耀眼的光华。

这串珠子个个大如鸽卵,大小匀称,莹润光泽,看质地色泽,是上等货色,一颗已经难得,何况是二十四颗,还个个如此。

孟而修笑道:“这个是南浦的珠子,不值几个钱,算是个小玩意儿,送给云姑娘把玩。”

澹台梦也不客气,一把抓了过来,在灯光前照了照,笑道:“这东西倒是有趣,我们山野之人,见识太少,”她的笑容更甜了“听说皇宫里边,这样的东西多得很。”

孟而修心中一动,笑道:“天下之富,都聚在皇宫,那是珍珠如土啊金如铁啊,什么稀奇的玩意儿,到了宫里,也就平常了。”他看了看澹台梦的表情“今年又该是皇上选妃的年份,不知道谁家的姑娘有这个福气呢。”

澹台梦也笑道:“有些福气是上天给的,有些,是自己争取。福气和机会一样,从来不会等人。”她笑着,笑中另有深意。

孟而修笑道:“我看云姑娘眉含神采,目蕴瑞气,应该是富贵齐天的面相,贵不可言,说不定是皇妃娘娘的命。”

澹台梦笑道:“一入宫门深似海,既然入海,就得独占鳌头,谁是皇帝有什么所谓,只要做得六宫之主才好。”

孟而修大笑,澹台梦的暗示已经够清楚了,他笑,是因为他忽然有了把握,对他而言,什么样的人都无所谓,只要这个人有欲望,他就能将其为自己所用,孟而修没有料到,这个女人居然有这样的欲望,这个欲望又是如此幼稚可笑,皇后是六宫之主,母仪天下,岂能是她这样的女人能够当得?

不过,如果她能够入宫,就有机会杀了当今皇帝,这个方法太险,却应该最有效,富贵源自险中求。

孟而修做事,向来谨慎,处处都为自己找后路,这样的念头闪了闪,便先压下,这个念头,实在很诱人,不过他对澹台梦还是无法信任。

孟而修笑道:“云姑娘累了,先休息吧。”

楼上的微弱灯光,只照到楼梯口,孟而修心中烦乱时,不喜欢点灯。

澹台梦笑着告辞,转身下楼。

木质的楼梯,踏出轻盈的足音,黑暗中,澹台梦的笑容那么寒,映得手上的珠子,都凭添了一层霜色,她的笑容,飘散在暗夜里,更助凄风冷雨。

推开门,雨声如诉。

印无忧打着伞,站在外边,他应是站了很久,衣衫的下摆,已经湿了,当他看见澹台梦的时候,本来石头一样的眼神开始有了暖意。

伞,遮住澹台梦的头顶,两个人慢慢走着,离开天下楼很远的时候,印无忧眼中开始有了埋怨:“为什么自己上去?”

澹台梦笑着,轻声道:“如果你去了,我会更危险。”

印无忧一惊:“怎么了?”因为紧张,他额上的青筋暴了出来。

澹台梦不答,浅浅地笑。

作者有话要说: 赏菊,好像是陶潜的事,周敦颐早已相信了。歌里不也在唱吗?男人久不见,开始觉得牡丹美。菊在莲被遗忘以前,已经枯死枝头。拭去岁月的尘,陶潜一声叹息,平平仄仄复沓出的风骨,和天高云淡气爽神怡铸凝的诗,随时光逝去。

分蟹,流连在小说的细节里,因为囊中空空,轻而易举地被我们忽略。无论宝钗的诗讽刺了谁,也许黛玉还没有还清前世的泪,或许王右丞忘了把酒话桑麻时定下的约。幻想中的滋味,解不开现实的结。

登上山顶!远离层林尽染、枫叶流丹的热闹。俯视我们,还剩什么,在这个年代里,已佐美酒?唐诗宋词,还有一些被泪洇透的痕迹,因为模糊,恰好断章取义。忘却吧,屈原命殉的《离骚》,谁还会在山巅畅想,望云容容兮在下,体味山鬼婉约凄美的心情?

余霞成绮,依旧是岁月的华绢,鲜亮只在当年。暮色四合,黯黯生天际的忧伤,击溃了酒的麻木。

人,还有眼泪可流的时候,就应该珍惜幸福。

江湖夜雨十年灯

作者有话要说:如果世间的繁华

沦落到连哭泣也开始虚假还指望什么梦破碎了连埋葬的心情都没有只在日落黄昏后喝一盏热茶或半杯冷酒花香朽腐 晚风腥湿 盼自己醉了然后就醉了醉到流了泪还认定自己的清醒 ----------题外话,话到如何方是题外?

在这里,写上去,都是流动无羁的思绪,大半是在电脑前昏沉时,自动打出来应该是意识流的东西。

铜鼎中焚着香,青烟细细,澹台玄早带着萧玉轩和林瑜出去了,屋子里边剩下了列云枫和贝小熙。

贝小熙气鼓鼓的瞪着列云枫,本来挨罚也无所谓,反正对于他是家常便饭,澹台玄管他比别人管得更严些,他已经给打皮了,虽然事到临头也是会怕,不过没有临头或者完事儿后,贝小熙还是贝小熙,怕字也就忘记了。只是今天是陪着列云枫,他心里自然不高兴,更可气的是,列云枫居然瞧着他笑,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

人一走,屋子里边就静下来。贝小熙的眼睛没离开过列云枫,忽然列云枫向他挤了下眼睛,然后一直腰,站了起来,舒展四肢。

贝小熙呆了呆:“喂,你做什么?”

列云枫笑道:“偷懒啊,扎马这样扎下去,真的会变成马。”他说着,在屋子里边活动活动身体。

贝小熙也觉得腰酸腿痛,他们玄天宗的桩姿又是很奇怪,要双臂抱月,环聚于胸。贝小熙现在感觉双臂上的汗毛都在发抖,半蹲着的腿上,肉自己蹦着,突突地跳个不停。他感觉马上就撑不住了,不过澹台玄没有叫他停,他还不敢歇着。在练功上面,澹台玄要求的固然严格,贝小熙自己也绝对配合,功夫都是苦练出来的,不苦怎么可能成功。只要澹台玄肯教他,贝小熙什么苦都能扛下来。所以因为练功而挨罚,贝小熙从来都没有想过要藏奸耍滑,所以列云枫收桩不站了,他有些不可思议,好一会儿才道:“列云枫,你在受罚,怎么能动?”

列云枫笑道:“你累不累?”

贝小熙哂然:“怎么不累,我腰也酸,背也痛,手臂发抖,双腿抽筋……”

列云枫打断他:“这么累还不歇歇?贝小熙,你这样下去会彻底傻掉。”他说着,十分同情的样子,带着几分嘲弄。

贝小熙哼了一声:“你才笨呢,列云枫,你这样不守规矩,让师父抓住了,一定挨揍。”

列云枫围着他,慢慢走了一圈,笑道:“被师父抓住了,你不就如愿了吗?我爹爹打我的时候,你没看见,一定觉得可惜,一会儿让师父打给你看,如何?”

贝小熙听了,气得瞪着眼睛:“列云枫,你当我是什么人?我干吗要你好看?最讨厌你们这样的人,一肚子之乎者也就算了,肠子也是弯套着弯,我贝小熙是男子汉大丈夫,怎么可能把鸡毛蒜皮大的事儿都放在心上?”

列云枫见他特别认真的在生气,更觉得好笑,话题一转:“你师父以前就这个样子啊?”

贝小熙没好气儿地道:“怎么了?你不喜欢?你要是不喜欢,另投明师好了。”

列云枫摇头:“他现在阴阳怪气儿的,居然连发火都不会了。我宁可他还像犯病的那会儿,虽然炮仗似的,能够点火,能够浇水。”

贝小熙大叫:“列云枫,你是什么徒弟啊?这么混帐的话都说?你的意思,师父最好是个提线木偶,任由你摆布才好……”

列云枫一把堵住他的嘴,贝小熙摇头挣扎,终于脱开:“列云枫,你不是不怕吗?”他说着,忽然又笑道“列云枫,你要是知道怕了,最好识相点儿,少惹我,不然我可保不准自己什么时候会说出来。”他说完特别得意。

列云枫笑嘻嘻的道:“行啊,贝小熙,会要挟人了,还不算呆到不可救药。看你这么聪明的份儿上,再问你一句,澹台梦是什么样的人?”

一听澹台梦,贝小熙立刻头大如斗:“她算什么人?我看她根本就不是人!”

列云枫可没想到贝小熙冒出这么一句话来,又好气又好笑:“她不算人?那算什么?”

贝小熙哼哼了一声:“谁知道她是什么?以前看她,还挺好的,就是林瑜说的那种,那种关关洲洲、君子好逑”他记不清林瑜说的那几句文绉绉的词句来。

列云枫笑道:“是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吧?”他说着,想起来澹台梦的样子,怎么看都和贞静淑媛搭不上边儿。于是忍不住又笑“我猜你那个呆呆的林师兄大约也会说手如柔荑,齿如瓠犀,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贝小熙想了想,好像是听过,但也不确定,摇头道:“谁知道?以前在一起时,她又不爱说话,也就是和林瑜在一块儿时,能谈上一阵子,看了我和大师兄,都是一说一笑,这回她留下照顾我,又细致,又不像小师妹那么毛躁,我都感动得不行,谁知道她居然趁着我和慕容休打架的时候,偷偷跑了!”说到这儿,贝小熙愤愤不已,等看见列云枫别有意味地笑,才忽然发觉自己走了嘴,把这件事儿说了出来。贝小熙暗暗骂自己笨蛋,和慕容休打架的事儿万万不能说。上次因为这个被责时,澹台玄警告过他了,要是他再敢跟慕容休打架,就打断他的腿,贝小熙知道这话夸张,可要是让澹台玄知道了,腿虽然不会断,一顿好打总是要挨。他越想越气,狠狠地瞪着列云枫,都怪列云枫多事,好好地问东问西,要不是一时气急,他怎么能说出这个事情来。

列云枫那边早笑了起来:“贝小熙,你要想让我保密,还敢这样瞪着我?”

贝小熙有些心虚,却还是强硬地道:“我才不怕你,你去告状吧!有什么了不起!”

列云枫笑着不理他,转身往外走,贝小熙急了:“列云枫,你就在这屋子里边折腾吧,别出去,师父一定会派人在门外!我以前跑过,结果……”他一急,又差一点说出以前的事情来。

列云枫笑道:“这屋子里能憋死人,我管他谁在外边?”他说着,也不去理贝小熙,推门而出。

外间果然有人。

林瑜坐在桌子旁,用手沾着茶水,在桌子上写字,听见了动静,也不抬头,淡然道:“你回去吧,师父和大师兄有事儿出去了,一会儿就回来。”

列云枫也不搭话,走到林瑜身边,看着他在桌子上划的字,不觉笑了,这个林瑜居然在写草书,而且学的是张旭的草书。

林瑜抬下头:“怎么?感觉我写这个好笑?”他说着,叹了口气“张旭的草书连绵回绕,起伏跌宕。为人洒脱不羁,豁达豪放,以前觉得颜筋柳骨,都是难得,张旭的草,不是甚喜,也许我老了,现在反而还是张旭的跌宕洒脱,有男儿气概。”

列云枫笑道:“想学张旭还不容易,他平时的字再好,也是出自人手,没什么出奇,但是每次大醉后,号呼狂走,以发为笔,变化无穷,若有神助,连他自己酒醒以后也大为惊奇,那才是神来之笔。等我给林师兄抱来两坛好酒,你统统灌下去,一定也写得出来。”

列云枫虽然话中带刺儿,也没有什么恶意,尤其他知道林瑜是寿容公主和林容达的儿子后,心中多了几分亲近的感觉,寿容公主是父亲的姐姐,是他的姑姑,当今皇上和林瑜都是姑姑的儿子,虽然林瑜的父亲林容达是前朝之人,不过姑舅至亲、血脉相连,他有些替林瑜担心。

林瑜这个身份,太犯忌讳,如果事情不翻出来,还能相安无事,如果翻了出来,势必牵出当年皇上之母再嫁的事情,无论当初情形如何,再嫁总不是件光彩的事情,更何况,当今皇上还有个同母异父的弟弟,这件事情要是传开了,实在有伤皇家体面。万一逼得皇上要杀人灭口来保全这个秘密,林瑜岂不危险之及?

只见林瑜淡然一笑:“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惟有杜康。可是,若愁深恨重,哪里举杯能消?”他说着,手下的字,不知不觉就划了个愁,这个愁字写得荡气回肠。

列云枫叹了口气:“我看你也是明明白白的一个人,怎么总是在糊涂里边打转儿?现在就是那个水清灵喜欢了你,她是什么罪啊?等这事儿结束了,她必死无疑。何况,人家从来没有喜欢过你。”

林瑜摇头:“和她没有关系。”

列云枫眼神一转:“要是你从来没有见过女孩子,让水清灵迷住,我不奇怪,你们玄天宗明明就有两个清清秀秀的女孩子,盈儿天真烂漫,梦儿冰雪聪明,虽然她们不是倾国倾城的美人,也算出众……”

林瑜脸一红,轻声斥道:“列云枫,你胡扯什么!盈儿是师妹,梦是师姐,你这么说,有些轻薄。”

列云枫笑道:“你们玄天宗的门规里边,可没有同门不许成亲这条啊。”

林瑜不悦地道:“什么叫你们玄天宗,难道你不是玄天宗的吗?师父已经拿你当做正式弟子一样看待,谁知道你心里怎么想?”

列云枫马上道:“是我说错了,不过,我们只有师父,没有师娘吗?”

林瑜这次愣了一下,然后摇头:“师父上次不是说了吗,他年轻的时候,和师娘劳燕分飞了。”

列云枫笑道:“飞了的也会飞回来啊,你总是说师父对你恩重如山,好听话谁不会说?说了也该做些事儿。”

林瑜看列云枫笑得有些古怪,想了想,一把抓住他:“你是不是知道师娘在哪儿?”

列云枫低声道:“你问哪个?”

林瑜奇道:“还有哪个?当然是师父的结发妻子,盈儿的娘了。不然还有哪个?你,你是说师父曾经喜欢的那个?可是,她不是师娘啊!”他因为紧张,眼光都在闪烁。他隐隐猜到列云枫想些什么了,可是他们是徒弟,怎么好卷入长辈的感情纠葛里边?

列云枫笑道:“你真笨,她以前不是,现在如果嫁给了师父,你还不叫她师娘吗?”

林瑜感觉心跳加速,他从来都没想过这样的问题,奇怪列云枫居然连这个都敢想,他忽然就有种很佩服列云枫的感觉。列云枫一提,林瑜也觉得这事情再难也应该做,如果师父的身边可以有人照顾,该是件多么好的事情。不过这件事情,好像问题很多,他忍不住问道:“可是,万一原来的师娘回来呢?”

列云枫叹气道:“林师兄,这个算什么问题啊?当年一走都走,撇下师父一个人,凄凄凉凉地带着你们几个孩子,如果她们现在真的一起都回来了,就干干脆脆都嫁给师父算了。”

林瑜摇头:“我们玄天宗的规矩……”

列云枫道:“规矩可以改啊,师父就是掌门,应该有改门规的权利。”

林瑜还是摇头:“你不知道,我们只是玄天宗的一支,如果要改门规,得……”他忽然住口不说,因为听到师父的脚步声。

列云枫也听到了,想回去已经来不及,就见澹台玄和萧玉轩进来,同行的还有一个人,正是父亲列龙川。

澹台玄一见列云枫在外间,就知道他是偷跑出来,列云枫不等人发话,忙移坐斟茶,满面的笑意。

等落了座,列龙川抱拳:“澹台先生不要嫌龙川怠慢,实在是琐事纠缠、身不由己,不如澹台先生洒脱逍遥,今日一有闲暇,龙川就来拜会先生了。”

澹台玄客气几句,也抱拳道:“王爷为了黎民百姓,征战沙场,我们这些草莽之人,敬佩不已,而且在府上打扰多时,应该是我去拜见王爷才是。”

列龙川笑道:“澹台先生太客气了,龙川一介武夫,说话直来直去,我这个儿子,长在我们这样的家庭,自然有些顽劣,不过能拜到澹台先生门下,也是他的福气,希望澹台先生多费心教导。”

澹台玄笑道:“王爷这么说,倒叫我惭愧了。小王爷心地纯良,聪明之极,反而是我,心浮气燥,误责了他好多次,还没向王爷请罪呢。”澹台玄说得很是正色,带着几分歉意。

列云枫的感觉是完全晕了,他以前听秦思思偶尔提及,也知道澹台玄原本的性情和散功前是不同,心里也有些准备,不过他想着,就算不同,又能够变化多大?谁知道澹台玄是醒了,居然性子也转了,现在居然当面道起歉来,这样的感觉是生疏而滑稽。好像这次醒了以后,澹台玄对他特别客气,客气到列云枫很不习惯。列云枫就不信澹台玄天性如此,也许澹台玄根本就是在疏离着自己。

列龙川笑道:“澹台兄,龙川知道江湖中人,多不屑于朝官往来,龙川朝中为官,是情势使然,龙川本来也是江湖中人,江湖的规矩,龙川不敢忘记。澹台兄既然是枫儿的师父,打对打错,都是为了他好,男孩子淘气,谁不是打着过来的?”他微微含笑,看来列云枫一眼“龙川觉得枫儿在王府里边娇生惯养,未经磨砺挫折,有心请澹台兄带他去江湖中历练一番,不知道澹台兄会不会见弃?”

此言一出,列云枫心中大惑,若是换了个人,能离家远游,自然乐得,可是列云枫知道父亲做事,从来都是有的放矢,不会为了阅历,就无缘无故放他去江湖闯荡。列龙川不喜欢列云枫入仕,列云枫还能理解,现在居然有心让他去行走江湖,难道父亲竟然还要他远离京城吗?

澹台玄也是一愕:“王爷,江湖险恶,小王爷是世家子弟,又必要冒那个风险吗?”

列龙川一笑:“人生的际遇,总是出乎意料,多些磨砺,有什么不好?他在京城里边,是显显赫赫的小王爷,倚势而骄,只怕都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到了江湖,没有皇室贵胄的倚仗,才能真正地长大成人。”列龙川这些话,说得真真切切,堂堂正正,也是无懈可击。可是听到列云枫耳中,却是另外一番滋味,心中涌起无限怅然。

澹台玄不由得叹息:“王爷舔犊情深,却远见卓识,不似寻常父母,只知溺爱娇纵,王爷如此重托,澹台玄如果推却,难对王爷坦诚之言。只是眼下,澹台玄还有些事情,得留在京城处理,等澹台玄回转藏龙山之时,一定带着小王爷一起去。”他先时虽然有些错愕,不过列龙川方才的话,打动了他,澹台玄想来,列龙川让列云枫去江湖历练,自然不是为了列云枫在江湖上扬名立万,不过是为了让列云枫长些见识,多交些江湖朋友。就是他带着列云枫离开王府,也是去玄天宗的藏龙山,不会由着列云枫乱走乱闯。澹台玄心中慨叹可怜天下父母心,列龙川如此做为,自然也是为了列云枫能出类拔萃,成为人中翘楚。靖边王府这样的家世,已经让人无限艳羡,如果再是见多识广、交友天下,列云枫的将来当然前程似锦。

澹台玄的表情落到列云枫的眼中,他也能猜得到澹台玄在想着什么,不觉有些微痛,忽然想起来秦思思,觉得有些对不起澹台玄,父亲是知道澹台玄是谁,可惜澹台玄不知道他苦思多年的谢师妹,就嫁给了眼前这个男人。

列龙川笑道:“澹台兄真是爽快人,龙川已经在前边摆下了酒宴,特地来请澹台兄,龙川要与澹台兄把酒畅谈,不醉不休。”他停了下又笑道:“澹台兄的几位高足,就让枫儿尽下地主之谊,反正他们几个孩子在我们跟前,都有规矩拘束,无法尽兴。”

列龙川邀请得十分热情,澹台玄不好推辞,只得随着列龙川前去。

见他们走了,林瑜继续道:“小师弟,我们玄天宗……”他是要继续说方才的问题,冷不防列云枫在身后踢了他一下“你,”他待要问,听到里间咕咚一声,然后贝小熙哎哟的叫声。

列云枫忙推萧玉轩道:“大师兄,贝师兄好像遇到麻烦了,他在被师父罚,我们不好去看。”

萧玉轩也听到了,不用列云枫说,他也会进去看,所以也没仔细听列云枫的话,急急地往里间去。

列云枫拉着林瑜:“快走。”

林瑜莫名其妙地道:“去哪儿?”

列云枫笑道:“以前我不是说过,要带你见一个人吗?现在就去,爹爹和师父去喝酒了,一半时的不会回来,别罗嗦,一会儿大师兄出来,我们走不成了。”他一边说,一边拽着林瑜就走。

林瑜想起来,在澹台兄散功那天晚上,列云枫果然说过要带他见一个什么人,这几天他心思都放在师父澹台玄的身上,这件事也就没当回事儿。

林瑜道:“外边下着雨呢,你要带我去见什么人啊?”他情不自禁地跟着列云枫出了屋子,虽然他觉得不和师父师兄打个招呼就走,有些失礼,不过他心中还是好奇列云枫带他去见什么人。

列云枫笑道:“急什么,见着就知道了。”

他们已经出来屋子,外边细雨如丝,寒气入怀,列云枫先纵身上了墙。

林瑜笑道:“怎么你连自己家也不走门?”他口中说着,也纵出好远,跟了上去。两条淡淡的身影,消失在密密的雨幕里。

歌轻酒暖黯销魂

作者有话要说:如果

没有今夜 所有的也不会成为追忆案上那串幽蓝的明珠 每一颗全是不曾流泪的日子印着花痕雨痕的剑挥断千年旧梦沉埋在永远寂寞的红尘里年华 云烟般散尽如梦的人生错过断了又续再相逢谁知会在哪一世剑,放在桌上,没有一丝松懈,仿佛随时都会寒光闪过,血线飘尘。

雪,坐在桌前,没有表情,纹丝不动,如果不是那轻微的呼吸声,更像一个精致的雕像,棱角分明,散发着寒冷诱惑的雕像。

窗外雨声绵密,纠缠不清,屋内漆黑似铁,令人窒息。

他等着澹台梦回来,澹台梦被孟而修请去天下楼时,他和印无忧都在,澹台梦去的时候,回头向他一笑,他就暗然地回到这里等。澹台梦如果下了楼,一定会来和他说一声。他固执地想。

尽管印无忧也顺从地没有跟去,但是印无忧只在这里略坐了坐,就打着伞出去了。印无忧去了,他就不必去。不知道印无忧是闯上天下楼,还是在楼下等。雪无法确定,因为澹台梦的缘故,雪才无法确定。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孟而修竟然让印无忧和他住在一间屋子里,这个广平郡王府在京城里边虽然不算最豪华,一进一进的院子里,房间无数,总不会缺印无忧的住处。在离别谷,不用说印无忧住的房子,就是印无忧如厕的地方,都大过这里几倍,而印无忧居然一点火气都没有的住下来。

澹台梦的房间就在隔壁,印无忧住的床铺,挨着隔壁的墙。

因为等待,雪感觉到了痛苦,澹台梦不在的时候,他清清楚楚地想起,澹台玄是他的杀父仇人,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澹台梦是仇人的女儿。见到澹台梦以后,他就会马上忘了这一点,忘记了杀父之仇,忘记了澹台梦的身份。

最要命的是,见到了澹台梦,他会连尤儿也忘了。他不去救尤儿,是怕去了反搭上尤儿一条命,母亲绝对说话算话,只要他去,尤儿必死。

尤儿。那个可怜的女孩子,无父无母,从小就在离别谷长大。离别谷里边,除了印别离父子,就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杀手,一种是美人,只是这两种,严格意义上,不该算是人,他们或者她们都是印别离的棋子而已。

雪咬着嘴唇,深深的负罪感,让他如万刀穿心。黑暗里,他听得到伤口在心上崩裂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轻盈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是澹台梦的脚步声,雪,眉尖微挑,唇边展开一丝笑意,站了起来,继而又坐下,那脚步声里,还有印无忧。

雪的心,陡然一寒,自己怎么连脚步声都听不准,算什么杀手?

印无忧进来,低喝:“掌灯。”他在对雪说话,像在离别谷一样,印无忧颐指气使惯了。反正在离别谷那个地方,印无忧和太子一样。

雪不语,默默点了一支蜡烛,昏黄的光,微弱摇曳。

印无忧皱眉:“你死人吗?再点。”他嫌光不够亮,更嫌雪漠然无语的倔犟,要不是澹台梦在旁边,他是连话都不会废一句,早一脚上去了事。

澹台梦笑道:“一支蜡烛还不够吗?点得再多,夜还是夜,变不成白昼。”她的笑中,有了几分埋怨,看着印无忧的眼神带着责备。

印无忧微笑:“这个屋子本来就暗,外边下着雨呢,多点几根蜡烛,可以照得亮些。”他和澹台梦说话的时候,语气总是很温轻,很奇--書∧網耐心的解释。

每每这个时候,腹中带气的雪还是有忍俊不住的感觉。

有什么事情比多话的印无忧更好笑,不知道鬼影子一般的印别离看见了,会做什么感想。

和澹台梦在一起的时候,雪总是走神,想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想的时候,眼中微微有些笑意。

澹台梦摇头,轻轻叹息:“无忧,一盏灯光,照亮的不过是更无涯的黑暗,不掌灯的时候,也许你看不见这浓郁稠密的漆黑。”她说着话,坐在桌前。

那串明珠,放在桌上,与寒冷的剑光相映生辉。

印无忧皱眉:“哪来的?”他看着那串明珠,有些不悦,难道澹台梦也喜欢这些东西?他爹爹说过,只要是女人,永远拒绝不了胭脂水粉,珠宝首饰,就像只要是男人,永远拒绝不了高官厚禄,醇酒美人。印无忧大部分对于人世间的认知,都源自他的父亲印别离。所以,在他心中,喜欢胭脂水粉和珠宝首饰是女人致命的弱点。

澹台梦拿着明珠,反复把弄,珠圆玉润,粒粒生辉,珠子触到手指的感觉,阴柔滑腻,带着凉意。

印无忧的眉头更深:“你喜欢这个?我们谷里有很多。”

澹台梦看着他,嫣然一笑:“既然你们谷里那么多,为什么不送几件给我玩?”

印无忧瞪眼,几分诧异:“你真的喜欢这种东西?”

澹台梦淡然:“我应该喜欢什么东西?”她把那串珠子放心,然后拿了一个乳砣一只铁杵来,桌子上有一把剪刀,她轻轻地剪开了串珠的线,珠子翻出滚动的脆响,都掉进了乳砣里边。

印无忧的眼睛瞪得更大:“你做什么?这珠子是用来戴的。”

纤盈的手,冰冷的杵,捣碎了慢砣的明珠。原本粒粒的晶莹,顷刻见化为齑粉。

澹台梦的动作十分纯熟,带着笑意。

印无忧叹息,他实在不明白澹台梦心中怎么想的,这珠子捣碎了,就不值钱了。

雪也看着澹台梦在捣珠成粉,寒汐露也常常弄来珍珠,磨成粉后服用,这珍珠粉可以柔肤润颜,延迟衰老,焕发青春。可是这串明珠要是卖了,能买多少珍珠粉?澹台梦做事从来不会舍本求末,她弄这个,应该另有用处。

澹台梦掏了方手帕出来,将珍珠粉倒了上去,小心翼翼的包好,收进了怀里,然后向雪一笑:“尤儿死了。”

雪一愣,好像没听清澹台梦的话,错愕地站在那儿。

澹台梦笑道:“尤儿死了,她的尸体在靖边王府,这个是她留给你的东西。”她说着,拿出一幅织绣,绣法一般,是街市上可以随处买到的东西,一般女孩子准备嫁人时,喜欢用织绣压在包袱里,取的前程似锦的意思。

雪木然地接过来,手有些抖,他一直觉得只要寒汐露不动手,尤儿应该比较安全,所以他只有忍住不去找靖边王府的麻烦,可是现在尤儿死了,母亲余毒未解,应该不会去杀人,那么,一定是靖边王府的小王爷。他心中恨小王爷恨的牙根痒痒,如果不是母亲严命,他早去找列云枫算帐了。

雪咬着嘴唇,无语而立。

印无忧也觉愕然,尤儿死了,那尤儿的东西为什么在澹台梦这里,尤儿的遗体还在王府,那么澹台梦也去过靖边王府了?

雪拿起剑,眼中的阴邪之气更盛,眉间涌出一丝红线,这时的他,邪灵附体一样,渗出千年寒水的幽冷。

剑,有了灵性,颤抖着,等待噬血的瞬间欢娱。

此时此刻,雪和剑不分彼此。

澹台梦含笑,拦住去路:“要为尤儿报仇?”

雪哑然,垂下眼光:“你放心,我不会去动他。”他口中的他,当然说的是澹台玄。澹台玄不会动手杀尤儿,杀尤儿的一定是小王爷列云枫。

澹台梦笑意浅浅:“我怎么放心?”

雪抬头,决然的道:“冤有头,债有主,谁杀了尤儿,我就杀谁。”

澹台梦笑容微冷:“尤儿是我杀的。你要报仇,何必去王府?”

雪和印无忧俱是愣住。

雪不信:“没有理由,尤儿害不到你什么,你为什么杀她?你,你”他死都不信,澹台梦没有理由杀尤儿,更没有理由替别人担着这个名儿。

澹台梦好笑地道:“杀人需要什么理由?你们杀人的时候,找够了理由没有?你们杀人是拿了人家的钱,我杀她,是奉了人家的命,大家彼此,有什么奇怪吗?”

雪的脸苍白,澹台梦应该没有骗他,虽然没有原因,他知道澹台梦做得出来。然而,这个答案和尤儿的死讯一样,让他有窒息的痛。无论如何,尤儿给了他些许温暖,让他感觉到活着还是有些意思,这个世间真正对他好的人太少,一点点的关切和温暖,对他来说都是奢求。他相信,澹台梦说得出,做得到。

雪的唇都要咬出血来,冷然道:“奉命?”他眼中带着哀伤,澹台梦刚从天下楼下来,还能是谁的命令。离开离别谷的时候,印别离交代过,没有完成任务的时候,不许和孟而修翻脸。印别离的命令,他不敢违背,雪从来不怕死,因为活着对于他来说,没有什么快乐而言,死,反而常常带着妖冶的光彩,诱惑着他。

澹台梦甜甜地笑道:“其实,尤儿活得那么辛苦,何必再苟延残喘?庄子丧妻,击盆而歌,死了,何尝不是脱离苦海?”

雪闭上眼睛,问道:“你真的杀了她?”他的剑拼命地抖,握着的拳,骨节苍白。

澹台梦笑道:“你不信,可以去王府里边看,只是你进得去,未必出得来。”她的笑容中,有了几分奚落和嘲讽。

雪睁开眼,定定地看着澹台梦,好久才道:“希望,我们,再见无期。”他说着,带着自己的剑,飞身而去。

印无忧要拦,澹台梦笑道:“让他去吧。”

印无忧疑惑地看着她:“你,真的杀了尤儿?”疑惑中,有些惶然。如果澹台梦真的杀了尤儿,那么她就惹下了离别谷这个麻烦,如果是真,印别离一定不会放过澹台梦。这个世上,只有离别谷的人能杀离别谷的人。

澹台梦笑靥浅浅:“如果是呢?”

印无忧神色肃然:“别开这种玩笑,如果……”他闭嘴,外边有人撑伞而立。

来人很恭敬地道:“郡王请云姑娘、云公子和雪公子到前厅。”

澹台梦笑道:“知道了。”

那人应声而去,印无忧皱眉,这雨夜相唤,究竟是为了何事,居然等不到明天?

澹台梦笑道:“走吧,管他是福是祸,我们总得见识见识去。”

她笑得很轻,印无忧的心就陡然一凉,虽然澹台梦总是笑吟吟的样子,很少叹息,不过笑和笑并不相同,这笑里边的微凉他已然感觉得到,这笑里有着彷徨和犹豫。

印无忧握着澹台梦的手,还是寒凉如水,澹台梦回眸浅笑,印无忧撑着伞,两个人在雨中,默默前行。

前厅和这里隔着不远,还未到时,暖暖的灯光,馥馥的酒香,已经飘入了雨幕。门敞开着,人影憧憧。

印无忧忽然脸色苍白,握着澹台梦的手,不知不觉地松开,伞仿佛有千金之重,慢慢偏离澹台梦的发上,细密的雨点,丝丝缕缕,落到澹台梦的身上、发上。

这世间只有一个人,能让印无忧如此害怕。

印无忧虽然不说,澹台梦已然了解,只是她感觉不到印别离的气息,一点感觉都没有,但是印无忧的样子,明明白白告诉她,印别离来了。

她刚刚离开了天下楼,她刚刚在天下楼上说,在印别离的手中杀了尤儿,她刚刚暗示自己和印别离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牵连。

她刚刚做了这些事,印别离就来了,这来得未免太快,未免太巧,莫非他早就来了,可是如果他早来了,印无忧应该知道。印无忧知道的事情,从来不会瞒她。

印无忧如此的害怕,印别离来者不善。

只是既然来了,回头的路,早已经断却,澹台梦没有看印无忧,也没有说话,而是轻轻盈盈地走进了前厅。

香暖,酒烈,牙板轻拍,丝弦细细,广平郡王府里,永远离不开这些陈设,奇怪孟而修居然百看不腻?

前厅里,笑语喧哗,孟而修还没有到,上首坐着一个黑衣蒙面的人,他枯坐在那里,影子一样。

澹台梦眼波一转,今天厅上的人,和那天见过的人不同,这些人虽然也在谈笑,也在拼酒,可是他们没有江湖气,他们笑着喝着,眼光却是飘忽不定,看见她进来,笑得更响,可是眼角的余光总瞟着那个枯坐的影子。

这个影子,绝对不是印别离,因为他还是比较引人注意,印别离是杀手中的杀手,最厉害的杀手就是在他杀你之时,你还不相信他是杀手。那一剑或者一刀,刺入你的身体,血腥的气味中,你依然疑惑着。

印别离是这样的杀手,那个影子弥散出来的却是阴阴的寒气,带着暴戾的寒气。

一个偌大的公堂,也许很快会变成屠场。

孟而修一定是怀疑自己,他是个谨慎之人,如果不是这份怀疑到了几乎确定的地步,他不会贸然而动。他现在没有出场,一定在什么地方看着呢,他不出来,还是因为他的确定里边还有一丝丝的疑惑。

澹台梦笑意盈盈,没有一丝惧色,有丫鬟过来,将她引到那个蒙面人的座位前,躬身道:“云姑娘,请这边坐。”

她的这个座位,离蒙面人很近,近到蒙面人一伸手,就可以扣到她的琵琶骨,澹台梦微笑,坐了下去,她坐到的姿势很优雅,这个如此危险的位置,让她一坐,立时变得尴尬。

蒙面人也感觉到了,因为他要是去抓澹台梦的话,固然抓得到,可是他的落手点却不是澹台梦的琵琶骨,而是澹台梦的胸膛。

江湖规矩,和女子动手,前胸和腰下的位置都是禁忌,如果不是下三烂的角色,多多少少都要忌讳些,如同在监狱里边,犯了花案的人都会被人瞧不起一样。

澹台梦微笑抱拳:“前辈,小女子云沧海有礼。”

蒙面人哼了一声:“你姓云?”

澹台梦笑道:“前辈怎么称呼?”

蒙面人哑着嗓子道:“邹断肠。”他说话时,看不见表情,可是语气极冷“郡王爷说,你是滇西云家的人?”

澹台梦笑道:“滇西云家在武林中是芥末之微,邹前辈没有听过也是自然。”

邹断肠,谁会叫这样的名字?这个自称邹断肠的蒙面人不过是顺口而出。

邹断肠冷然道:“可惜,我不但听过,还认识云家的人。姑娘既然是滇西云家的人,应该也会滇西云家的绝艺吧?”

澹台梦笑道:“邹前辈说的,该是滇西云家女孩子们应该会的绝艺吧?”这个邹断肠在试探她,厅上的人都在观望,笑语冷下来,这个厅寒气四伏,澹台梦不知道他究竟知道多少事情,可是不到最后,澹台梦绝对不会破釜沉舟。

一阵朗朗的笑声,孟而修在蒋犁的陪同下,走进来,所有的人都起身让座,孟而修在主位落座,笑道:“云姑娘,雨夜请你来,不要介意,因为邹兄方才看见云姑娘,觉得云姑娘像极了他的故人之女,孟某这么晚了设下酒宴,一来为邹兄洗尘,二来也为云姑娘出师而捷庆贺。云公子和雪公子怎么没来?”

澹台梦笑道:“他们有些事情,一会儿就到了。哦?不知道邹前辈这个故人是谁啊?”

邹断肠冷然道:“澹台玄。”

澹台梦轻笑起来:“都说澹台玄是天下第一高手,不知道是不是实至名归,沧海武功不济,不敢与澹台先生切磋比试,可惜这么多年来,才俊辈出,侠客纵横,却没有一个去挑战他。”

她说话的时候,自自然然,娓娓道来,好像真的和澹台玄素不相识,还带着小女孩涉世未深的那种傲慢。

邹断肠冷哼了一声:“你是澹台梦,澹台玄的大女儿澹台梦。”他说着眼光如电,仿佛要刺穿澹台梦,他的手已然微动,等着澹台梦的反映,准备随时出击。

澹台梦嫣然而笑:“匡人见了孔子,只当是阳货,只怕那老夫子会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邹前辈居然看沧海是澹台梦,只怕沧海也会百口莫辩,无所适从了。”

阳货是鲁国季氏的家臣,季氏压制鲁国国君,掌握权柄,阳货将季氏囚禁,大权独揽,阳货与孔子面容相似,阳货曾送乳猪给孔子,孔子往之拜谢,受任出仕。这阳货性情暴戾,动辄杀人,孔子最后弃仕而去。

澹台梦的话在说给孟而修听,孟而修笑道:“呵呵,世间相似之人也是有的,邹兄可别认错了人,如果云姑娘是澹台梦,那位澹台先生也放心她乱跑吗?”

邹断肠大笑:“澹台家的人,就算是挫骨扬灰,我也认得,澹台梦,不要在装腔作势了!”他长身而起,就要动手。

澹台梦坐在那儿,纹丝不动,反而笑道:“我自问和邹前辈素不相识,前辈怎么就认定我是澹台梦?”

邹断肠冷笑道:“好,那你就证明你不是澹台梦!”

澹台梦好笑地道:“我本来就不是澹台梦,用什么证明?那邹前辈怎么证明自己就是邹断肠?”

邹断肠喋喋怪笑:“死丫头,你倒是嘴硬的很,不过,你再花言巧语也不能扭转乾坤,你们玄天宗的事情,我没有一样不知晓,你们澹台家的人,我没有一个不认识,想在我邹断肠的眼前装神弄鬼,下辈子吧!”

他说着身形一起,单掌劈出,因为顾忌江湖规矩,无法直接击打,所以这一掌打得有些偏,澹台梦身形也一滑,连人带椅子移出数尺。

孟而修道:“邹兄!”

邹断肠道:“王爷放心,邹某不会看错,这个丫头就是澹台玄的女儿澹台梦,如果杀错,邹断肠愿意自杀谢罪。”

孟而修一听,笑容变得冷酷:“澹台梦?呵呵,你的胆子倒是不小,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是你自寻死路,别怪孟某心黑手辣!”他见邹断肠如此说,心中已然相信了,邹断肠只对玄天宗的人感兴趣,方才澹台梦下楼后,邹断肠就闪进来,告诉他,云沧海就是澹台梦,孟而修半信半疑,才邀她前来,现在邹断肠如此确定,孟而修宁可错杀,决不放过。

孟而修的话就是号令,厅上所有的人都肃然而起,各持刀剑,严阵以待,冷厉的杀气渐渐围拢。

澹台梦还是坐在哪里,笑道:“郡王爷果然有枭雄之气魄,宁可错杀,决不放过。云沧海就是佩服郡王爷的胆识气度,才投奔而来,如果郡王爷觉得沧海真的是那个澹台梦,手下不必留情,算沧海运舛命乖,自寻死路。”她说着话,笑得清傲,仍旧是不以为然。

孟而修又有些犹豫,如果她真的是澹台梦,到了这个时候,说谎还有什么意义?是邹断肠看错了?孟而修在心中,已经有个计划隐隐形成,这个云沧海是枚很好的棋子,如果她是澹台梦就太可惜了。

邹断肠怪笑道:“死到临头,你还如此强辩,可惜你是澹台玄的女儿,不然老子真的不舍得杀你。”他说着又要动手。

厅外,忽然飞进一条人影,随着身影,声音也冷厉地传来:“你敢动她试试!”

这条身影,挟裹着凄凄冷风,鬼魅一般掠到澹台梦的身旁。

多情总被无情恼

路,走到一半儿,林瑜就想回去了,脚步逐渐放慢,列云枫在掠过门房的时候,顺手抄了两把伞,林瑜也撑开了那伞,只是这夜雨绵绵,打着伞在别人屋檐上穿行,感觉实在特别奇怪。好像这斜斜的屋脊,是可以散步的街市一样。

列云枫此时看林瑜有些不愿意去,笑中带着微微的嘲讽:“要是水清灵在哪儿,林师兄早跑到了吧?”

林瑜心中固然不悦,只是哼了一声,他就是不愿意听到水清灵这三个字。

列云枫还是笑:“你烦了是不是,就是要你烦,烦到你最后毫无反映了,才彻彻底底忘了那个人。你不忘,就永远都在往事里边打转,永远走不出去。林师兄,你这辈子可不能毁在水清灵的手里。”

林瑜恩了一声,却说:“出来这么远了,还是回去吧,万一师父不喝酒就回来,怎么办?”

列云枫笑道:“怕什么?他现在温顺得跟猫似的,还能再变成老虎?只要他不咬人,让他骂两句有什么了不起?”

林瑜有些无奈:“那是,哎,那是师父现在懒得和你计较,他什么时候也不会像那个……猫的。”他说着微微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

列云枫好奇地道:“师父以前到底什么样子?”

林瑜不答,脚步更慢了:“真不不去了,到底去见谁?你去就好了,又拉着我来?是不是和我有关系?”

列云枫不满地道:“那我的事情,你就不管了?我们算不算兄弟啊?”

林瑜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误会。师父现在好像很烦,我不想惹他生气。”

列云枫道:“如果师父现在真的很心烦,你更应该去惹他,这才是真正孝顺的好徒弟。”

林瑜微微地气道:“你这是什么道理?师父已经在烦了,我还去气他?”

列云枫笑道:“他烦了,又懒得和我们说,自己憋在肚子里边,还不是闷上加闷?郁则伤肝,肝损则神伤,不如你惹惹他,让他发泄出来,郁气散了,就没事儿了。”

林瑜本是很悒郁的,听列云枫说的话,还是忍不住笑道:“我还没听过这样的道理,不过听着好像有些道理似的。我没那个经验,还是你去惹他吧。”

列云枫笑道:“我们现在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我跑不了,你跑得了?”

林瑜看列云枫笑的得意,神采飞扬,心中有些感慨,自己自经了这场事情以后,时时刻刻也想和从前一般,可是被骗之辱,天牢之灾,还是被责之痛,都让他悒郁难解,无法真正释怀。其实列云枫不也经过那么多事儿,他伪造圣旨,下毒骗人,也无辜受过好多责笞,只是现在水过无痕似的,竟然依旧如此自在张扬,林瑜既是羡慕,又是感叹。

列云枫忽然停住脚步,做了个嘘的手势。

林瑜也站住,低声道:“怎么了?”

列云枫的声音更低:“到了。”他左顾右看,好像有所顾忌。

林瑜看去,前边是个独门独户的庭院,檐下有匾,字是模糊可见的,无奈何庐,好奇怪的名字。为什么不是无可奈何庐?反正无奈何已经够涩僻了,多个可字,不是顺口得多,强过现在如此拗口。他看列云枫寻望的眼神更是奇怪,问道:“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进去。”

列云枫悄悄的笑道:“我看看老虎在不在家。他要在,多半和我算前帐,会吃了我,骨头都不吐。”

林瑜好笑道:“这里也有老虎?为什么能吃你的老虎特别多?宫里边有,王府里边有,这里也有?我就奇怪哪里才没有?”

列云枫低声笑道:“老虎多了,有什么不好?老虎多,顾忌多,做事就要多考虑,不然的话谁知道哪知老虎会发威?哪只又是好惹的?不想被咬,机灵点儿吧。”

林瑜笑道:“怪不得大师兄和我们都这样呆,原来我们师兄弟三个才伏侍一只老虎!”

列云枫笑得更开心:“我就觉得你比大师兄开窍,师父在你嘴里终于论只了!”

林瑜听了,回想自己方才说的话,有些窘,不过列云枫的比喻好像又很有道理。

列云枫用手肘碰了碰他,笑道:“三个徒弟,一只师父,好像不够威慑吧?明儿小弟再给你多找几只,保你不出半年,就才华横溢,聪明绝顶了。”

林瑜更窘,低声斥道:“还说!我看你实在欠揍。”

列云枫也不恼,反而笑道:“我爹爹说,铁越打越硬,玉越磨越光,一个人跌了多少跟头不要紧,就看爬不爬得起来。你爬起来,挫折就是阅历,你趴下了,伤痛就是桎楛。”

林瑜叹了口气:“枫儿,我知道你一直都在劝我,你用心良苦,我要不领情,实在对不起你,我已经尽力,别逼我了。”说着话,林瑜黯然伤神。

后边有人冷冷地斥道:“澹台玄的弟子,就这么没出息?既然活得如此窝囊,死了算了。你自己下不了手,我可以帮你。”

列云枫一听声音就知道是秦思思,他先转过身来,未等说话,那林瑜先开口了。

林瑜没见过秦思思,听她言语间带着讥讽,隐隐对师父不敬,于是心中不悦,转身抱拳:“前辈,我的事情和我师父无关,希望前辈放尊重些,不要辱及家师,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秦思思冷笑道:“谁和那么玄天宗的人客气?滚!我这里不欢迎玄天宗的废物,再不滚,我让你爬着出去。”

列云枫忙道:“姑姑,您和我们生什么气啊,他是……”

秦思思喝道:“滚一边儿去,没你的事儿,列云枫,你要敢插手,我打折你的狗腿。”她虽然是骂了列云枫,不过脸上没有太多的怒气,列云枫心中就有数了。

列云枫笑嘻嘻地向林瑜伸了下手指:“一只老虎。”

林瑜本来很是生气这个女人出言不逊,尤其恼她对澹台玄和玄天宗不敬,可是见列云枫和秦思思对话,想来这个女人就是列云枫曾经提过的秦姑姑,秦姑姑就是解救澹台玄散功之劫的那个人,因此心中的火气暗然消去。又见列云枫比划着一根手指,心中暗道,一只老虎,这破屋子里边,能有几只老虎?

秦思思冷然道:“怎么,不爱听?你要是不爱听的话,可以变成聋子!”

她说着,竟然单掌一劈,直奔林瑜的耳门,这一掌,寒风洌洌,带着风雷之势,林瑜可没想到她说动手就动手,好歹秦思思也是个前辈,居然如此不讲道理,他低头闪过,想说话,秦思思哪里还由得他,掌掌生风,步步紧逼,林瑜心中犹想着,既然秦思思是师父的救命恩人,自己要是当真和她拼命的话,是不是有些失礼?

列云枫在一旁好笑地叫道:“师兄,你三个也打不过秦姑姑一个,你要小心点儿。”

林瑜恍然,暗骂自己果然够笨,还寻思留不留情,只怕自己拼了命,也不是人家的对手,于是全力以赴,拼命就拼命,就是不能让她小看了玄天宗。

秦思思哼了一声,有些不满:“列云枫,你要为他担心,也过来吧!我也不在乎多加你一个。”她自然听明白列云枫话中有话,在提醒林瑜要用十分的力道来应对自己。

列云枫笑道:“我有那么笨吗?就是过去了,还不是多搭一个挨打的?姑姑要是想讨教玄天宗的武功,直接去找我师父好了,和我们比试什么?我们学得不过是皮毛,姑姑赢了也赢得不光彩。”

秦思思一边打一边冷笑道:“皮毛?你自己不长进,学的才是皮毛,我看他学的就有模有样,澹台玄还不算个糊涂东西,没有把玄天宗的功夫宝贝得祖宗一样。”

她口中说着,手下加了紧,从三分的力道加到五分,那掌打出去的速度仿佛慢了,可是每一掌的威力却不可小觑,林瑜加了十二分小心,不敢懈怠,进了全力和秦思思缠斗,秦思思虽然是个女子,可掌法走的却是阳刚风雷之路,发之似雷霆万钧,收之如风卷残云,虽然速度由疾变缓,可是掌掌之间,居然是没有空隙,林瑜就被她的掌风团团罩住,无法逃脱,无法呼吸。林瑜哼了一声,哪里肯认输,拼力与秦思思对抗。

秦思思轻笑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和他那么久了,死硬的脾气都像,傻孩子,你打不过我的,还不认输?”

林瑜哼了一声,也不搭话,他也感觉到她并不是想要他的命,不过他不愿意开这个口,要是他开口认输了,岂不是让她小瞧了玄天宗?好像这个秦姑姑对玄天宗颇为不满似的。

列云枫道:“林师兄,你认不认都是输了,承认一下,还显得你大气些,况且输的是你林瑜,你又不代表玄天宗。”

林瑜退了一步,抱拳:“秦前辈,晚辈甘拜下风。”

秦思思噫了一声,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有些狐疑地道:“你姓林?”

林瑜抱拳:“晚辈林瑜。”

秦思思的脸上变幻了好几种表情,末了瞪起眼睛:“枫儿!”她的语气有些冷了。

列云枫还是笑道:“姑姑,我实在是走投无路,您要是还不帮我,我只好一头撞死了,我也知道会给姑姑添好多麻烦,姑姑要是生气,我给姑姑打好了,只是,总得让我们进去说话吧?”他知道秦思思的死穴在哪里,所以他如此一说,秦思思的表情果然就暖下来。

秦思思幽然叹了一声:“你说得也没错,进来吧,外边雨太大,小心淋病了。”她一手拉着列云枫,另一只自然而然地就拉着林瑜,走进了草庐。

草庐里边,干净清爽,桌子上,还有几样菜肴,一壶酒,菜还未凉,三副碗箸,整齐地摆着。

列云枫看了道:“哥哥还没回来呢?”

秦思思马上沉下脸:“我正要问你,谦儿让你指使到什么地方去了?走了这么久,还不回来?”

列云枫笑道:“我哪里指使得动哥哥?是哥哥帮我去办点儿事儿,我还以为他回来了呢。”

秦思思看他这个样子,自然是不会说,冷笑道:“又不是去谋反,用得着神神秘秘的吗?”她停了一下“还是谦儿要做的事情,不想让我知道?别说我没警告你,你要是敢让谦儿沾上朝廷的事情,我扒了你的皮!”她说得很严厉,不像在开玩笑。

列云枫笑道:“姑姑,您想哪儿去了,我知道姑姑的忌讳,还敢去老虎嘴里拔牙?我又没疯。”他笑得特别坦然乖巧,秦思思就是见不得他这个样子,列云枫是她哺育大的,从那么小一个粉妆玉砌般的婴儿,一晃成了俊美少年,他一笑,秦思思忽然感觉自己已经老了,不是当年那个烈性倔犟的小师妹了。

秦思思坐在椅子上,列云枫看着林瑜,忽然道:“林师兄给姑姑磕个头吧。”

林瑜有些奇怪,列云枫为什么要他给这个女子叩头,转念一想,应该是为了感谢她救了师父的事情,她既然救了师父,自己做为弟子,给她叩头致谢,也是应该。

谁知道他一跪,却跪不下去。秦思思用内力一托,林瑜的双膝只是略弯了弯,就动不得了。

秦思思道:“我葫芦派不收男徒弟。”

林瑜听了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哪里会有门派叫这么奇怪的名字?

列云枫笑起来:“姑姑你还真叫这个名字啊?会出人命啊,说出去,还不让人笑死?”

秦思思冷笑道:“葫芦派怎么了?葫芦能吃能看,葫芦味甘性凉,入肺脾肾经,可清热利水。葫芦壳味甘性平,解毒润肺,我们医者最高的境界就是悬壶济世,我们葫芦派踏踏实实,可不像有些门派,故弄玄虚,抱着什么传男不传女的狗屁规矩,我们葫芦派传女不传男,传媳不传子!”

林瑜听她后边说的,句句都是针对玄天宗,看来秦思思对玄天宗特别嫌隙,只是看她形容虽然不老,仍是娇美动人,别有风韵,猜想她的年纪,也该是年近四旬了,不知道她和玄天宗有什么过节,居然负气到如此程度。想着不觉有些好笑,脸上就带出几分笑意来。

列云枫笑道:“原来姑姑这个葫芦派也有规矩,只是和那玄天宗的规矩有什么不同,还不是五十步笑一百步?不如让葫芦派和玄天宗珠联璧合,就叫玄天葫芦派吧,那就男女皆传,皆大欢喜了。”

秦思思忽然也笑了:“就是要合并了,也叫葫芦玄天派,我们葫芦派不能排在后边。”她也觉得列云枫说得好笑,想想自己,果然矫枉过正,也就笑了。

林瑜先是忍着,终是忍不住,也轻轻笑起来。他是好久不笑了,此时笑得很低柔,他本是一副江南才俊、玉面周郎的样子,如此一笑,纯净而温柔,由着江南水乡那份温款。

秦思思看着林瑜的笑容,呆了一呆:“你笑起来的时候,才有些像她。”她说着,又叹气。

林瑜抬头,他已然猜到,列云枫特地把他拉到这里来,自然是有事,这事情要瞒着师父他们,不然怎么会冒着雨,跑了这么久,再听秦思思如此说,这件事情,应该是自己的身世有关系。

列云枫笑道:“姑姑受得起林师兄的跪拜,林师兄的母亲,是我的亲姑姑,他是我的姑舅表哥,也应该是姑姑的孩子,姑姑该是早知道,所以才急急地让我去救他,我还以为,姑姑是看在师父的面子上。”

林瑜吃了一惊,他也知道自己的身世一定很离奇,可是没有想到会和列云枫扯上什么关系,列云枫的姑姑,是自己的母亲?

秦思思没有奇怪,有些怅然:“你爹爹怎么会告诉你这些?又是你自己去查的,对吗?给你爹爹知道,你得仔细了。”

列云枫不笑了,道:“纸包不住火,我猜,孟而修应该也知道,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搞事儿,就是怕这件事儿闹不大,如果能弄得满城风雨,天下皆知,他也好从中渔利。现在这件事情,遮掩也遮掩不了多久。”

秦思思沉吟片刻,哼了一声:“你爹爹又是沉默不语了吧?”

列云枫道:“我爹爹怎么打算,我不知道,也不敢猜测。只是,现在林师兄的处境十分危险,万一这件事情要是有人要牺牲的话,一定有人会把林师兄推出去。”他讲得很郑重,这件事情,他也权衡了很多次,好的坏的,各种结局,全都想过。

秦思思道:“你是说,为了遮掩当年的事情,有人会杀了林瑜灭口,这个人,应该是皇上派的吧?”

列云枫叹息道:“皇上未必真的下了这个手,毕竟他们是同母的兄弟,只怕皇上刚动了这个念头,就有人替皇上动手了。”

林瑜处在震惊中,他道沉得住气,只是听着,一句都不问。

秦思思冷笑道:“如果皇上动了这个念头,他也是个混蛋,为了自己的皇帝宝座,亲兄弟也杀?”

列云枫摇头:“不是同根同祖,算什么兄弟?不幸生在帝王家,就是亲兄弟,该杀的时候,谁能手软?要都顾念着兄弟的情义,哪里还有玄武门兵变?”

秦思思恨道:“只怕你那个爹爹,也会搞丢车保帅那一套,说什么杀身成仁的鬼话!所以你才不去找他商量?”

列云枫道:“姑姑,你这么说冤枉爹爹了,爹爹会为了别人牺牲自己,却不会为了自己牺牲别人。林师兄是寿容姑姑的儿子,他只能尽力去保护,我不找他,就是不要给爹爹添麻烦,我做的事,我一个人负责好了。这件事情,如果是爹爹做了,让人知道,牵涉到爹爹的身份,一定有弄出另外的事情来。可是这件事情要是我来做,我无官无职,了不起说我任性胡闹,就是皇上知道,他气我的也是孩子心性,绝对不会想到别处去。”

秦思思闭上眼睛,列云枫想得也有道理,林瑜是先朝将军林容达和公主的儿子,这公主又是当今皇帝是生母,如果事情挑出来,皇家的体面,皇母的名节,皇上的血统都有了疑问,那么真的逼急了,杀了林瑜,让一切销声匿迹,也是一条路。

列云枫道:“孟而修是不会轻易毁了林师兄这个棋子,如果是有人想替皇上动手,林师兄现在我们王府,明刀明枪,恐怕不妥,所以他们首要选择就是下毒。王府那么大,几百口人,要是有一半个浑如其中,或者潜伏已久,不是不可能。只要林师兄能防住他们一次,我就有办法让皇上回心转意。总不能现在就跑到宫里边去,央求皇上不要杀人吧?”

秦思思道:“可是,这用毒识毒之道,也不是一时半时能够学会,你不是要林瑜住到我这里来吧?”她这么说,是答应了。

列云枫笑道:“我就知道姑姑是慈口婆心,不会见死不救,也怪姑姑,只教我用迷药,也不教我用毒,不然,也不会大老远地找姑姑了。”

秦思思微笑道:“那个迷药教给你,我已经很后悔了,要是你连用毒都会,天底下还能装得下你吗?学什么识毒用毒,我看你是惦记我的雪魂丹。”

列云枫笑嘻嘻地道:“姑姑的雪魂丹可解百毒,练得不易,只是若不给我们,还能便宜谁?姑姑总说我心术不正,不肯教我用毒,林师兄最是重情重义,姑姑传给他,一定不会失望。”

秦思思哼了一声:“我最讨厌阿谀奉承,说得这么虚伪,你说了半日,他还糊里糊涂,既然带他来了,自然你也不想瞒着他了,对吧?我去拿雪魂丹,不然你又该心念难忍,妙手空空。”她说着打着伞出去。

草庐里边,剩了林瑜和列云枫两个人,列云枫道:“本来我爹爹是不许我说的,可是,我觉得,林师兄是能藏得住事儿的人,瞒着你,我于心不忍,可是,我若说了,你连师父也不能告诉,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了一分危险。”

林瑜微笑道:“你和前辈说了那么久,我再笨也能了解八九分,不用你说,其中的成破利害,我也明白。其实你何苦如此费心,如果我一个人死了,可以了却这么多事儿,死,还是可以考虑考虑。”他听了这么久,也捋顺了思绪,了解了大致的情形,初时的震惊,不再有了,这个身世,如鲠在喉,让他感觉自己活得更加尴尬。列云枫将自己知道的事情,简单地讲了一番,然后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小声:“在这里不许讲方才那样的话,让姑姑听见,小心她揍你。”

林瑜淡然道:“她愿意打就打吧,我无所谓。哀莫大于心死,我这个皮囊本来就是空空。”

列云枫笑道:“你要空,就空彻底点儿,别食人间烟火,饿到七荤八素,才是真正的皮囊。”

林瑜微微苦笑,摇头不语。

秦思思已然进来,一股奇香立时充满了整个草庐,让人精神为之一震,她用手帕托着两粒药丸,道:“别说我偏心,不偏不倚,你们一人一颗。”然后她瞪了林瑜一眼“小兔崽子我告诉你,这颗药丸我可是十万两银子都不卖,以后少给我长吁短叹,今天头一次见你,给你点面子,下回再让我遇见了你这副德行,小心把你的脸打成猪头。”

林瑜脸一红,奇怪的是秦思思如今虽然在骂他,他却感觉到一丝暖意,先前对秦思思的不满也淡了很多。

列云枫笑道:“姑姑还说不偏心,我以前和你要,你也没有给,不过我也不用领姑姑的情,只谢谢林师兄,都是沾他的光。”他也不客气,自己拿了一颗,就放在口中。

林瑜退了一步,微微垂着眼:“前辈盛情,晚辈愧不敢当,这药如此珍贵,晚辈受之有愧。”他很客气,但是意思是在拒绝。

秦思思哼了一声:“看你这个样子就来气,我给的东西,你敢不吃?”她说着,纵身过去,一手扭住林瑜的手臂,林瑜没有躲开,不由吃痛,啊了一声,她拿着手帕的手就一抖,一颗药丸抛起来,准确无误地落到林瑜口中,林瑜呛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咽了下去。可是秦思思没有放开他,依旧扭着他的手臂,他无法动弹,痛得冷汗淋漓。

秦思思笑道:“既然你觉得自己是行尸走肉,就不该知道痛。”她说着,手中用力,林瑜感觉自己的胳膊都要断了,忍不住痛呼了一声。秦思思道:“皮囊嘛,随弯就扁,由着人去糟蹋,也不该吭一声的,对吧?”

林瑜的汗更细密,只是不愿意承认,从嗓子里边恩了一声,含含糊糊。

列云枫道:“姑姑,这伤上加伤不是办法,海大哥还不是老样子?也没见被姑姑管过来。”

秦思思立时松开手,气哼哼地道:“少提那个海无言,知道他那份醉生梦死的德行,你当时抱着他来时,就让他去死好了,费了我多少精力去救,救醒了还是那幅德行,看着我就生气。现在更气,叶姑娘多好的姑娘,他居然视而无睹,实在过分。”

列云枫叹道:“海大哥是专情的人,用情用得太深,已经无法自拔。”他说着又看了林瑜一眼,林瑜揉着方才被扭痛的地方,低头不语。

秦思思冲着林瑜道:“你吃了我的药,就是我葫芦派的人,如果有好姑娘喜欢上你,你要是也像海无言那么混蛋,小心我扒你的皮!海无言是外人,我不好意思管,你是我的外甥,我还能管得。”

林瑜有些奇怪,秦思思说自己是她的外甥,这是从哪里论起?列云枫方才说列龙川是自己的舅舅,那么秦思思也是列龙川的夫人?

秦思思立时反映过来,发觉自己说走了嘴,推了列云枫一把:“滚!你的目的也达到了,还赖在这里做什么?等一会儿你爹爹找不到你,你该编什么谎话骗他?他比狐狸都狡猾,知道你说谎,饶得了你才怪。”她说着就往外推他们。

列云枫道:“好了,姑姑,我们马上就走,过两天我们来看你,好不好?你这里还缺什么,下次我一起带来。”

秦思思好笑地道:“过两天你还敢来?谦儿该回来了吧?你不怕他?”

列云枫笑着叹了口气:“知道哥哥回来,我还不来,他更生气,况且这次是为了我去办事,接风洗尘总是要得吧?姑姑,还有那个事情,你”

秦思思打断他:“不用说了,我该做什么,我心里有数,我不想去做,你求也白求。”她有些不耐烦起来,眼睛瞪着。

列云枫立刻道:“好了,我们走!”他知道秦思思要生气了,这个时候再招惹她,一定会遭殃,他笑了下,算是告辞,然后拉着林瑜,匆匆忙忙地离开了草庐。

作者有话要说: 流出山中的泉那是一个多么难忘的夜晚。

残月如刀,千万萤火虫照亮了蝴蝶飞来的路。星们冷漠似沙,沉沉睡去,闪亮的只是它们隐藏在心灵深处的泪光。蝴蝶翩翩而来,夜露沾湿了它绚丽彩裳。因为倦乏它停在一丛兰花上,借着月辉萤火,它惊骇地观望这个与红尘隔断的世界。

苔痕碧绿,水草丰美,藤萝桂树缠绕依偎,奇兀的溪岩卧在你我激情的臂弯,鸟儿伫立在青蛇的肩上,骄狂地啼鸣。天啊,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蝴蝶的惊呼惊醒了我们,曾于千万年前从地下萌动而出,冲透冰冷的石崖,流成瀑布源头的泉。谁说水至清则无鱼?我们情感的波动都是因为鱼儿们快乐的追逐。

现在我才懂了,蝴蝶的惊骇是为了什么。它已经习惯了另一个世界的规则,它已经习惯 了阳光下某一束灰尘的跳跃,在干净得只有灰尘没有森林的另一个世界里,蝴蝶看不见生命的印迹。当它闯入了这个连梦里也找不到的地方,它惊骇了。

我们醒了,两泓相依相伴的泉。如果我们沉睡,蝴蝶也许不会嵌入我们的记忆,一切都是那么的巧合,这是蝴蝶所说的缘分吧?它说应该去追逐曾经拥有,不必苦求天长地久,除了天地,没有什么可以长久。花会枯,云会散,人会死,水也会干涸。它问我们为什么空守幽谷,为什么不流出山去?

蝴蝶飞走了,留下妩媚的城市笑容。你弄皱粼粼的波光,你说山中的花开花谢重复得令你倦乏,山中无日月,你耐不住日复一日的凄凉时光。你说流水不腐,你要流出去,流出山中的混沌世界。这片山林,只传说着夸父追日、女娲补天的远古故事,这些故事再也激不起你对生命的热情。

一点点失望中,我隐藏了自己的泪水。我不得不相信,你我终将流成两个世界,除了祝福,我不能强留住你一滴水。分离的痛让我一次又一次撞击着水底石子,留下了生命之除的轨迹。

浓浓夜色中,你流走了,消失于我可以望见的方向,耳畔是你曾经汩汩的足音,剩下我孤独地回想有你的日子。

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

天涯的你,是否听得到千里之外我思念的梦呓?我每一个流泪的梦里,都看着你一泻千里地流去,而醒来时,我还是否清楚地在你梦里?在另一个世界,让我怎么样猜测你际遇,如果今生决绝,我的不舍依恋愁白了栀子花。

每次你托风儿寄来的消息都平淡无奇,在我充满伤感的语调里,一字一句都在延伸着我们的距离。但时空隔不断我们千缠百结的思念,我们的情感,从开始到永远,都如同我们本身一样纯净晶莹。

你不在的日子,花依旧开,草依旧绿,而我失去了有你的快乐。忧郁双眼望穿了碧空,对你的思念弥漫在我干涸前的每一秒钟,你不回头,因为覆水难收,我不逐你而去,因为我拒绝离开这片故园。年复一年的等待,我感觉到我的生命在逐渐枯萎,新的泉水在地下蠢动,我面临一次生命的重生与幻灭。我等待每一次风儿吹过,我将走完在自己的生命历程,被新的泉水冲得支离破碎。虽然我以另外一种方式活着,而你再也无法看见当年的我。

谁说流水无情,我分明感到从四面八方袭来的恐惧,我将不再是自己,泉水在天地循环中分割融合,象人类编造出轮回的美丽传说。

风终于又吹来,吹来一朵云。流云变幻,投射我心中,是你!我忍不住流泪,你变成了云,结束了流水的命运。在我生命裂变之前,你化成了雨,一点一滴碰击着我的旧痛。你说,那个世界吸干了你所有热情与清冷,被蒸腾成云,你求风带你回来。

我们都在流泪,再没有什么将我们分开。终一生所求,我们包容了彼此,便一刹间也是永恒。

诛心一曲断人肠

诛心

那人影急速,声音寒极。

印无忧。

印无忧已然立于澹台梦的身旁,脸色特别难看,剑在手,蠢蠢欲动。一双眼,肃杀冷漠,他微微翘起的唇角,开始弥散死亡的味道。

邹断肠嘿嘿冷笑:“凭你,拦得住我吗?”

印无忧哼了一声,眼中寒光四射,一句话都懒得说了,如果印无忧懒得说话的说话,就该他手中的剑说话了。

那剑,灵蛇般,冷厉凄寒,还夹杂着血腥气。

孟而修还在旁观,因为他看见云沧海依旧面不改色地坐在那儿,眼中只有对邹断肠的不屑,如果她真的是澹台玄的女儿澹台梦,总该不是这样的表情。孟而修心中本来已经打算好好利用这枚棋子,如果不是这样,杀或者不杀,他早就下决断。

金无足赤,人无完人。

孟而修够狡猾,够狠辣,可惜他是个文人,文人的心思细密,可是文人有文人的缺点,孟而修有一个缺点,致命的缺点,就是多疑而寡断。他做事,从来不与别人商量,他宁可错杀,绝不放过,可是当他犹豫之时,错杀的对象往往会换个儿。孟而修带着微笑,他忽然想杀邹断肠,邹断肠可以帮他对付玄天宗的人,可是邹断肠不受自己控制,只要不是他孟而修的狗,无论这个人有多么高的能力,孟而修都无法容忍。对邹断肠忍到现在,不仅仅是因为他可以替自己对付玄天宗,更重要的原因,他现在找不出一个人来可以杀死邹断肠。

杀别的人,可以花重金去请离别谷的人,可是杀邹断肠,这个法子不行。孟而修请离别谷的寒汐露和雪去杀澹台玄的这单买卖,就是邹断肠搭的线儿。

邹断肠说自己不是离别谷的人,孟而修姑且信之。只是钱花了,人也来了,迟迟不见动静,孟而修问过邹断肠,邹断肠冷笑地反问,那是杀澹台玄,郡王爷以为是杀鸡吗?

一句话,堵得孟而修无言,心中却是极端不悦,那一瞬间,他特别希望邹断肠可以变成自己的狗,如果是狗,起码可以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邹断肠哼了一声后,就走了,撇下孟而修和满屋子的尴尬。

孟而修看中了云沧海,因为云沧海会下毒,这真是个不错的本领,况且云沧海还是个女人,孟而修凭着自己多年的经验,女人的弱点比男人多,所以女人更容易受他控制。对付女人,总比对付男人容易。

孟而修悠然坐在椅子上,悠然做着他的旁观者,他悠然地觉着,这偌大的厅,就是他的玛瑙棋盘,邹断肠和云沧海都是他手中的棋子,他下棋,从来都是自己和自己对弈,所以无论谁胜谁负,赢的都是他孟而修。

变幻无常,孟而修的另一个缺点。可是孟而修觉得,只有变幻无常,喜怒不定,才可以慑服别人,才是帝王之术。他从来都以此为傲,觉得自己天生的性情中,就有高人一等的东西,有君临天下的气度,他要是能黄袍加身,一定是一个让臣民俯首帖耳不敢贰言的千古一帝。

一瞬之前,孟而修刚刚决定要杀云沧海,可是一瞬之后,他又改了主意,他只用眼神一暗示,厅上的人众虽然还是剑拔弩张,却暂停了进攻的脚步,一个个虚张声势。

邹断肠身形欲起,他进攻的方向,还是澹台梦,他只对玄天宗的人感兴趣。

澹台梦却轻盈一笑:“方才邹前辈说起我们滇西云家的绝艺,想来郡王爷也应该很有兴趣,不如我为郡王爷展示一番,如何?也算沧海拜见郡王爷的见面礼?”

这个时候,还提出展示技艺,孟而修心中的疑惑更重,云沧海要展示滇西云家的绝艺,自然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身份,如果她是澹台梦,到了如此境界,应该早就尝试逃跑了。

孟而修的疑惑,不是说他不够聪明,而是他遇见了澹台梦。澹台梦别的本事未必如人,只是这说谎的本领,也算一绝。世人都讲,睁着眼睛说瞎话,澹台梦说谎的时候,会说到自己都相信几分。

邹断肠怪笑了几声:“丫头,死到临头,你还敢卖弄?”

印无忧冷然道:“她不会死,你会!”

邹断肠咬着牙:“你真的敢拦在我的面前?”

印无忧冷哼一声,算是回答。

澹台梦笑道:“我们滇西云家的女子,人人要学这个绝艺,其实说是绝艺,不如说是耻辱。”她不笑了,脸色郑重的站了起来“不过,人知耻而后勇,只有牢记从前的耻辱,才不会重蹈覆辙,再做让祖宗蒙羞的事情。”

她这么说,孟而修的兴趣更浓,绝艺和耻辱有什么关系?

邹断肠冷笑道:“好啊,云家的绝艺,你要是能展示出云家的绝艺,就是我老眼昏花,认错了人。”

澹台梦站起来后,对着滇西的方向跪下,正色道:“云家的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云沧海,愧于人前示我云家之绝艺,沧海一定痛定思痛,重振我云家雄风。”

邹断肠虽然蒙着面,可是面具下的脸开始变色了。

澹台梦站了起来,款款地道:“滇西云家,本是武林中一支望族,与蜀中唐门,陇上慕容齐名,可是现在,滇西云家支脉凋零,几乎销声匿迹,因为几十年前,云家曾遭惨祸,男子几乎悉数被杀,云家的女儿和媳妇”她顿了一下,神色凄厉“全被废了武功,挑断经脉,卖入青楼为娼。”

她此言一出,邹断肠哦了一声,显然很是吃惊,手开始发抖,身体开始发冷。这个细微的变化,落到了澹台梦的眼中,一丝浅浅的笑意就湾在了她的嘴角。

澹台梦又道:“云家的女子在青楼里,被人监视,求死不能,受尽凌辱,有两个云家的媳妇已然怀有云家的骨肉,为了这两个遗腹子,在青楼里边的人监视稍松时,所有云家的女子也没有死,而是苟延残喘,保护这两个孩子顺利产下。在孩子八岁的时候,被送出了青楼,那天晚上,所有云家的女子,都吊死在青楼里,那夜,窗外下着雨。”她的表情,凄冷如霜,好像回到那个惨绝人寰的雨夜,她苍白的脸,流光的眼,仿佛看见那个脂粉香秾,藏污纳垢的青楼里,一具具残花般摇曳着的尸体。

厅上无声,这个故事实在惨烈,想想那些女子,个个有着惨痛的回忆,在屈辱中度日,然后自悬梁下,携手共赴黄泉。

孟而修两眼放光,他听到这样的故事,心情居然特别激动,多好的报复方法,他太欣赏那个如此对付云家的人,可惜事情过去几十年了,不然他一定要把这个人收入府里,花多少钱都认了。孟而修唯一不满意自己的,就是觉得自己太书生意气,不够心狠手辣。

邹断肠已经浑身发抖了,印无忧不屑地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寒意更浓。

澹台梦缓缓走到吹拉弹唱的女子身边,方才恶斗在际,那些女子早吓得瑟瑟发抖,不敢动也不敢跑。澹台梦向一个抱着琵琶的女子一伸手,那个女子先时发楞,然后把琵琶递了过去,澹台梦接过来,对着司琴的女子道:“菩萨蛮。”

司琴的女子听了,鸡啄米一样点头。

澹台梦抱着琵琶,站在厅上,印无忧方是发楞,过去拦道:“你,你做什么?”他对澹台梦方才讲的故事没有兴趣,真的也好假的也好,都和他没有关系,可是澹台梦抱着个琵琶,站在厅上,难道她要弹琵琶?为了证明自己是云家的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做这样的事情,印无忧感觉特别生气。在他的印象中,只有卖唱的女子才抱着个琵琶,所以抱着的女子,都是卑微的。

澹台梦怎么可以抱着琵琶?印无忧感觉自己的血往头上涌,这个狗屁郡王府有什么好玩,澹台梦为什么要赖在这儿?孟而修如果不相信,走就是了。如果是印无忧,他宁可死,也不会做这样的事情。所以,他宁死都不做的事情,也绝对不让澹台梦去做。

澹台梦微微一笑:“沧浪,伤疤藏起来,永远都无法愈合,因为见不到阳光的话,愈合的表面下,伤会溃烂到骨头。”她虽然在笑,但是神情决绝,印无忧感觉到了痛苦,他左右不了澹台梦,也改变不了澹台梦,如果他执意要阻拦,他会失去澹台梦。这一点,印无忧特别肯定,所以,印无忧再痛,也黯然退了下来。他记得自己的身份,云沧海的弟弟,云沧浪,可是,他惶恐地看了一眼外边,雨声萧索,他心中寒意更浓。

菩萨蛮的曲调已起,琴声悠扬,红牙轻扣,澹台梦的纤纤玉指在琵琶的弦上轻轻一滑,捻、挑、揉、拨,指法娴熟,淙淙如流水,清越似落珠,凄切幽噎的琵琶声中,澹台梦居然起舞,边舞边歌:“纤纤玉指凝秋寂,檀唇丽语音明媚。云绉舞随腰,翠衾香绮消。 一生风尘罪,两袖胭脂泪。若问妾家愁,千年江水流。”她的歌声,如子规啼月,寒蝉泣秋,离人别时之泪,孤雁离群之声,低低噎噎,凄凄凉凉。

烛光摇曳,琴音悲回,舞姿愁乱,悲歌低迂,一时间,这厅上愁云惨雾,寒风四起,人人心头都罩上了凉意,不知不觉间,打了个寒战。

等唱到菩萨蛮的后半阕,邹断肠痛嘶一声,一口血喷了出来,他蒙面的黑巾几乎飘落,一角被口中的气流掀起,露出下颌,印无忧离他最近,也看见一角下的情景,先是一愣,然后心开始抽搐,他觉得自己方才一定花了眼,那绝对不是属于人类的下颌,那属于魔鬼。

邹断肠几乎是狂吼:“住嘴!不许唱,不许唱!”他的声音狰狞可怖,几近疯狂。

澹台梦把曲调一转,歌声从悲咽转为凄厉:“昨夜西风无限凉,秋雨没瓜秧。故园惊觉,流年都废,夕照残花共柔肠。 触目偏是,离群雁,坟头草,孤月光。”这阕暮江吟才唱了一半,邹断肠无法忍受,纵身而起,印无忧始终盯着他,见他起身,以为他要对澹台梦下手,立时拦在澹台梦的身前,谁知邹断肠凄厉的长嘶一声,竟然飞掠出门,消失于茫茫雨幕之中。

舞歇,歌止,澹台梦满眼苍凉。

孟而修的心兴奋不已,他有一个颇为风险的计划中,缺的就是这样一枚棋子,他一生都是谨慎小心,稳扎稳打,冒险的事情,从来不做,因此他心中虽然有步险棋,总是犹豫不定,不愿意冒这个险。可是不管这步险棋走是不走,总得先准备着。

孟而修的脸上挤出几分哀容来:“对不起啊,云姑娘,勾起你的伤心事,只是方才邹断肠对天起誓,说姑娘是澹台玄的女儿,澹台梦,孟某一时难以判断,怕误伤了好人,也怕放过了敌人,不过云姑娘海量汪涵,想来不会为此耿耿于怀吧?”

澹台梦淡然道:“郡王爷客气了,郡王又不是江湖中人,自然不了解江湖中事,如果沧海会计较,就不会献丑人前,旧痛重提了。”她说着,把那琵琶扔给那个歌姬,那个女子一接之时,琵琶倏然裂成几瓣,弦断面折。

澹台梦抱拳道:“对不起,郡王爷,沧海有些身体不适,想告退。”她的神情看上去极为疲惫。

孟而修对于她这样的反映,倒是在情理之中,方才为了证明自己的身份,不得不提及云家当年的惨事,比较不是愉快光彩的回忆,可是云沧海能够说出来,自然因为想向他孟而修表示忠心了,他需要的就是这样的人。

孟而修笑道:“云姑娘去休息吧,改日孟某一定摆桌酒宴,向云姑娘谢罪。”他说得十分客气。

澹台梦抱拳告辞,印无忧跟着她,离开了大厅。

伞,早扔在厅外,印无忧没有去捡,澹台梦拾了起来,那伞,已然跌裂了伞骨,撑开,伞面也四分五裂,无法遮雨。

厅外的家仆忙递过去两把好伞,可是印无忧和澹台梦都没有接,就撑着那边破露的伞,缓缓前行。

回廊九曲,廊上有遮雨的顶檐,伞,已经无用。

印无忧倾听了下四周的动静,站住:“你走。”他说话的时候,眼中都有了杀机。

澹台梦回眸一笑:“我走了,你呢?”

印无忧不解:“我?”

澹台梦笑道:“如果你跟我走,我就走。”

印无忧脸色苍白,有些急怒:“如果你再不走,我就去孟而修哪里,告诉他,你究竟是谁!”

澹台梦笑得娇媚:“可怜的孩子,你也不想想,他会信你还是信我?”她笑着收了伞“如果这个办法可行的话,你方才早就说了。”

印无忧的口气软下来:“算我求你,走吧!”印无忧是不求人的,这个求字,他第一次说,说得软弱无力。他的神情也是凄惶、犹豫。

澹台梦依旧笑道:“我的武功虽然不如你,可是,我的感觉一向很灵敏,你在厅外能感觉到的,我也感觉得到。”

印无忧好像被人打了一拳,连面庞都抽搐了,他没想到澹台梦也知道他为何滞留在厅外,脸色自然更不好看:“你既然知道了,你还不走。”

澹台梦笑着微叹:“士为知己何辞死,况我兄弟手足情?你当我是兄弟,所以要我走,可是,我也当你是兄弟,我怎么能走?”

印无忧咬着嘴唇,身子在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澹台梦这几句话,让他心中痛得要死,又暖得要命,他忽然觉得就是为了澹台梦而死,也该是件幸福的事情。

澹台梦笑道:“带我去见他吧。”

印无忧断然道:“不行,见了他,你死都不能了。”他说着,脸上的表情不寒而栗。

澹台梦笑道:“就是我不去见他,你拦得了他来见我吗?该来的总会来,如果等到他来见我,可怕不止我一个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一颗泪,潸然淌过印无忧苍冷的面颊。

澹台梦伸手,轻轻为他拭泪,笑道:“你放心,人世间如此繁华绚烂,我怎么舍得离去?”她的笑,和潺潺细雨一样凄迷。

印无忧扬眉:“好,我带你去,如果要死,我们一起死。”

他一脸冷漠,眼中都是绝望的火,一把拉住澹台梦,纵身上房,他的手紧紧的握着澹台梦的手,好像一松手,澹台梦就会像一场梦一样,醒了就了无痕迹。

夜风凉似梦,细雨密如愁。

印无忧心头的火与痛,焚着他心头最柔软的部分,紧握着的这个女子,他宁死也要保护她,不受一丝伤害。

印无忧紧紧拉着澹台梦,飞驰在密密的雨幕中。

作者有话要说:慢慢地淋湿了少年时的心,慢慢地忘记了初恋时,看过的第一场电影,时光是冲淡伤痕的水春雨涤净了蒙于记忆的尘,我埋葬心灵的花园,为你加了锁美丽荒芜着。

窗外,淅淅沥沥,怎么听都是你徘徊在廊上足音。

不敢开门迎你,如果离开一灯如豆的小屋,穿过荼縻如雪的幽径,推开门,就只有风雨,你让我用什么样的勇气,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再走回去?

浮光掠影尽沧桑

萧玉轩进来的时候,贝小熙摔倒在地上,因为扎马步扎得时间太长了,他已经支撑不住,尤其列云枫居然撇下他自己出去,贝小熙自然是生气,澹台玄明明罚的是列云枫,自己是搭进来的那个,这个主角跑了,他这个陪罚的反而剩下来,这是什么道理?

萧玉轩扶他起来:“怎么样?”他很关切的问。

贝小熙咧着嘴:“没事儿,只是撞到膝盖了,真是倒霉。”他说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又蹲下来扎马。

萧玉轩笑道:“你不要命了?练功也不能这么练。”

贝小熙笑道:“要是学不到我们玄天宗的武功,我还要命做什么?将来行走江湖,自称是玄天宗的人,却不会玄天宗的武功,丢人都丢死了。现在,师父好不容易答应教我,我才不会笨到偷懒呢,师父要是一生气,变卦了怎么办?”

萧玉轩有些怜惜地看着贝小熙,道:“你说得也太可怜了。放心吧,师父既然答应教你,自然不会变卦,师父从来都一诺千金,你还有什么不放心?”他忽然又道“列云枫呢?你不是陪着他挨罚吗?”

贝小熙本来还在笑,一听这个,也不笑了,带着满脸的气色,哼了一声:“他跑了。”

萧玉轩却笑了,道:“我说他今天怎么这样乖呢,还以为他是改邪归正,谁知道最后还是原形毕露。”列云枫会跑,萧玉轩一点儿也不意外,如果列云枫不跑,那才是怪事儿呢。

贝小熙气道:“大师兄,你还笑,还不把他抓回来?”

萧玉轩推了他一把:“好了,起来吧,已经扎了好几个时辰,要罚也罚够了。”

贝小熙还是犹豫一下:“师父会生气。”

萧玉轩笑道:“放心吧,是我让你起来的,师父要怪,怪我好了。”

贝小熙听了萧玉轩这句话,立刻站了起来:“大师兄最好了,我们玄天宗的这个掌门之位,一定要师父传给大师兄!”

萧玉轩轻斥道:“别乱说话,师父春秋正胜,传位之事不该这么早提起,而且,要选掌门,得选才德兼备之人,能光大师门,要我为玄天宗尽心竭力,我会不惜余力,至于别的,那不是我能力所及。”

贝小熙不高兴了,道:“你是大师兄,不传给你,传给谁?林瑜虽然人长得清秀,武功也好,可是他一说话,十句里有八句我听不懂,他要做掌门,得先把话说明白了,我呢,我连玄天宗的武功还不会呢,怎么轮也轮不到我这儿,至于那个列云枫,人家是小王爷,稀罕这个掌门才怪!”贝小熙说得有些阴阳怪气儿。

萧玉轩笑,他们三个一起长大,贝小熙什么性情他能不知?要说贝小熙怎么讨厌列云枫,实在是冤枉了贝小熙,只不过是小孩儿心性,斗些闲气,正经事儿上,贝小熙绝对不会是非不分。萧玉轩笑,只是是笑贝小熙的孩子气。

贝小熙翻了个白眼,愤愤地:“笑什么?难道我说错了?小王爷,只怕给个皇帝坐,才是他的兴趣。”

萧玉轩轻斥道:“别胡说,隔墙有耳,小心给他惹麻烦。”

贝小熙不以为然:“怕什么?大师兄是怕有人听到?我怎么不觉得外间有人?”

萧玉轩听了一下,外间果然没有人,方才林瑜和列云枫在外边,他推门出来,空空荡荡,两个人早就不知道踪影,贝小熙也跟着出来,看没有人,笑嘻嘻的道:“哈,我看林瑜这个傻瓜八成是让那个小王爷骗走了,这小子够狠,自己跑不算,还拐了一个,他是不是死都拉着个人垫背?”

萧玉轩神色一凛:“小熙,有没有正经?”

贝小熙见他真有些生气了,马上住口,萧玉轩皱眉:“不会真的出去了吧?现在这个时候,他们惹什么事儿啊?”他有些着急,出来房门,外边廊下有几个当差的小厮,正好巡夜过来,在回廊那边略站了站,正要走呢,萧玉轩过去抱拳:“请问几位小哥,可看见小王爷了?”

几个小厮互相瞧着,有个小厮道:“回萧少侠,小王爷好像出去了。”

萧玉轩道:“他去了哪里?自己吗?”

那个小厮笑道:“小王爷去了哪里,小人真的不知道,不过好像还有林少侠跟着,小的看见他们嗖地一下子上了房,然后人就没影儿了。”

贝小熙一边儿听一边儿偷笑,那个小厮施礼道:“要是没有吩咐,小的们去巡夜了。”

萧玉轩点头,这几个小厮提着灯笼走了,贝小熙笑道:“怎么样?我没冤枉他吧?”

萧玉轩叹了口气:“林瑜怎么也跟着他乱跑?”他话未说完,忽然打了个寒战,感觉到了冷厉的杀气。

外边的雨已经停了,雨后的夜,潮湿阴冷,寒意袭人,这股冷厉的杀气就挟裹在雨后的寒气里,凸现出更浓重的凉意。

萧玉轩猛地回头,阴暗的树荫里边,站着一个人,他认得,是雪。

他们这个院落,在王府的最后边,所以雪从后墙进来以后,先摸到了这里。

萧玉轩望着雪,雪也看着他,阴邪的眼光里,带着肃杀的寒意。萧玉轩有些尴尬,想起前些时候的事儿,微窘地抱拳:“是你?你,有什么事情?”

看萧玉轩的神色,雪也知道萧玉轩在想什么,咬着唇,手中的剑微动,他在克制自己的怒,不想和萧玉轩动手。他只想找到尤儿的尸体,先埋葬那个可怜的姑娘。

贝小熙冷笑道:“大师兄,你这是开门揖盗吧?他半夜三更闯到别人家里,还一脸的哭丧相,能有什么事情?你还问他?”他略停了一下,大声叫道“来人,有小偷。”

夜是静的,他这一声特别响亮,传得很远,一时间王府里边铃声大作,隐隐传来人声。

雪被激怒,一剑向贝小熙刺来,贝小熙闪身躲过去,雪咬着牙,一剑紧似一剑,每一件都拼了性命,招招都奔着贝小熙的死穴,恨不得一下子把贝小熙置于死地。

本来贝小熙的功夫全在剑上,现在他双手空空,处于守势,有些被动,雪的剑法诡异狠辣,他的人又有些疯狂,一剑刺去,只攻不守,两个人的对打,电光石火一样,二十几招过去,贝小熙有些不敌,只是一味避开雪的进攻,还手的机会渐渐少了。

此时灯火通明,侍卫、家丁跑了进来,将他们围在中间,侍卫们搭上弓箭,瞄准了雪。

萧玉轩摇手示意先不要放箭,喝道:“小熙,回来。”

贝小熙气急败坏,他一心想要擒下这个人,可是武功却不给他做这个主,可怕有剑在手,也未必有那个把握,何况他现在还没有兵刃,赤手空拳地和雪缠斗。雪已经无有顾忌了,一心要置贝小熙于死地。那剑刺出去,力道固然十分,气势上更是连命也不要了。

萧玉轩见贝小熙有些危险,忙从侍卫手中借了把剑,大喝一声:“雪,住手!”他纵身过去,就想分开雪和贝小熙,可是他人也腾空纵起,眼前劲风一道,人影闪过,他感觉肋下一麻,四肢无力,被这个人顺手就挟在腋下,耳边风声凄冷,然后没了知觉。

贝小熙和雪正打着呢,转眼看见大师兄被一个人给捉住了,那个人鬼魅一样,忽地一闪,纵身跳上墙去,然后就不见了。

贝小熙惊叫一声,放下雪,从侍卫手中抢了一把剑,飞身上房去追,几个侍卫也飞身上房,四处张望,夜幕茫茫,哪里有人的踪影。他们没有去追,王府的安全更为重要。

雪此时也愣了一下,呆呆地看着抓走萧玉轩的背影,冷汗渗了出来。他额头的青筋开始浮现,握剑的手,微微地抖。

寒汐露。

抓走萧玉轩的正是他的母亲寒汐露。寒汐露既然来了,他来靖边王府的事情,她也必然看到,寒汐露会怎么想他此行的目的?救尤儿,还是来杀列云枫?

不过,雪最怕的不是这个,无论寒汐露的惩罚有多么残酷,除了澹台梦的真实身份,雪对母亲从来都没有说谎的习惯。他惊谔的是,母亲的毒,本来尚在未解尽之中,现在她能来,一定是用了离别谷的天魔转世大法,难道是印别离来了?

天魔转世大法是离别谷的独门功夫,既曰转世,便有离尘之虞,运用这门功夫可以在瞬间激发体内的所有潜能,可以让自身的功力达到极限,只是运用天魔转世大法就好像一张拉得太满弦的弓,射出去的箭虽然够急速凌厉,可以伤到对手,只是自己也会受损。离别谷的弟子虽然人人皆会这门功夫,大多的时候,他们只会用一次,就是在遭遇危险,确定无法全身而退之时,他们才会用这门功夫,拼个鱼死网破,对手未必会死,可是他们一定会死。

天魔转世大法是一种自杀的功夫,再好的杀手,也有失手的时候,对于杀手来说,被擒之辱远胜于死亡之惧。离别谷只有被杀死的杀手,没有被擒的杀手。如何自杀,是所有杀手入谷时学的第一门课程。

离别谷的人,只能被离别谷的人杀死。

以寒汐露的内功,虽然能掌握好天魔转世大法的尺度,可是依旧会受伤,母亲急着用这伤人的功夫,好端端地抓了萧玉轩去,就只有一个可能,离别谷的印别离来了。

雪宁愿去见阎王,也不愿意见到印别离。

寒汐露来,挟走了萧玉轩,却一声招呼都没打,她好像对雪视若无睹,雪的心,立刻沉入海底般,窒息,寒冷。他所有的行动,都要和母亲报告,这是规矩。母亲说过,如果违犯了这个规矩,她宁可他死。她现在看都不看自己就走了,难道真的宁愿自己去死嘛?

走?还是继续?

现在还没有惊动澹台玄,走还来得及,可是这一走,他就不可能有机会埋葬尤儿了。可是,如果是印别离来了,他的母亲会有危险,他不能让母亲单独面对危险。就算尤儿现在活着,等着他去救,他也必须离去。

雪看着慢慢围上来的侍卫,咬着嘴唇,心中叹息,尤儿,对不起,我走了。

雪提剑,纵身,一跃上了房脊。

嗖。

迎头一剑,贝小熙追了一会儿没有追到,忽然想起院子里边还有个雪,他心中暗恨,都是那个倒霉蛋招来的麻烦,说什么也不能放过他。他回到院子时,正遇见雪飞身上房。

当~~

两剑相击,火星四溅。

凌空而下的贝小熙又把雪逼到地上去。

贝小熙骂道:“混蛋,你还想跑?”他口中骂着,手中的剑连连刺出,贝小熙别的功夫虽然乏善可陈,这剑法却有些造诣。贝小熙的剑法很杂,东家西家都有,他练的时候,喜欢怎么练就怎么练,澹台玄不限制他,也不管他,由着贝小熙在碧霄峰的藏书阁中折腾,不受束缚的贝小熙练起剑来,更是随心所欲,既无章法可言,却也是自成一家。

无剑的贝小熙是无牙的老虎,现在长剑在手的贝小熙,心中又恨又气,一心一意要把雪给拿下,手中的剑,舞出一片寒光,将雪罩在里边。

雪急着要走,可恨贝小熙拦在前头,不由得动了杀机。雪,很少会动杀机,做个杀手,一直是他最耿耿于怀的事情,他想要的,绝对不是现在这种生活。不到万不得已,雪不想杀人。

所以,动了杀机的雪,阴邪的眼神,寒意四溢,他手中的剑,也沾了霜雪般苍冷凄寒。

他们纠缠在一起,眼中减起红线的雪,一时半刻还无法止住贝小熙,越急越是无法从贝小熙乱线头一般的剑光中挣出。

贝小熙咬牙切齿,手下自然不会留情,状若疯狂,只是他要想轻易擒下雪,却也有些困难。

“住手!”声音很低,却透着威严。

贝小熙立刻住手,是澹台玄的声音。

围拢的人群分开,列龙川和澹台玄出现在院子里。贝小熙急道:“师父,这个小子来了以后,大师兄被人抓走了。”

澹台玄眉尖微皱:“谁下的手?”

贝小熙愣了愣:“不知道,看身形好像个女的。”

澹台玄哼了一声:“你看到的还真不少,看行动还是个活的,对不对?”他有些不满的说。

贝小熙无言以对,心中暗道,那个武功人那么高,我怎么看得清楚?我要是有看得清楚的本事,大师兄也不会让人抓走了,况且大师兄那样的身手都被抓了去,我又算什么?他心中固然这么想,嘴里可没有说半个字。澹台玄已经生气了,他还去招惹?

列龙川打量一下雪,抱拳道:“阁下怎么称呼?深夜来到敝府,有什么指教?”

雪看他穿着打扮,非同常人,有自言敝府,不由问道:“你,列龙川?”

列龙川道:“正是列某,阁下”

雪怒道:“叫列云枫滚出来。”

列龙川道:“小儿得罪了阁下?”他眼光一扫,却没看见列云枫。

澹台玄早注意列云枫和林瑜不在这儿,用眼神示意贝小熙,贝小熙过到他身边,低声道:“师父,林瑜和列云枫,跑了。”他这说话的声音虽然低,列龙川还是听到。

雪眼中带杀,冷冷地:“列龙川,叫列云枫滚出来,要不是他把尤儿抓了起来,尤儿就不会死!”他只有愤怒,却懒得解释,想起列云枫当日怎么对付尤儿,雪的心都要燃烧起来。

澹台玄道:“王爷,这个人,交给我。”

雪微微退了一步,澹台玄已经站在他的对面,他看着澹台玄的脸,有些失神,无端想起了澹台梦,澹台玄的脸阴沉着,澹台梦总是笑,他们父女长得不怎么像。那澹台梦应该更像她的母亲吧?

澹台玄冷然道:“你是要我动手,还是束手就擒?”

雪的嘴角,浮上一丝冷漠的笑:“你见过会屈膝的狼吗?”

雪,话到,剑到,只攻不守,门户大开,他已然拼了命。练剑的人,终是会死在剑上,杀手,终将死于江湖。雪的对面是澹台玄,天下第一高手,还是澹台梦的父亲,既然无法逃离,死,也要死在高手的手下。

死在高手的手下,是种荣耀。

十招过后,澹台玄叹了口气,他是有些惋惜雪,小小年纪,功夫练到如此,实在不易,可惜是离别谷的人,他不想耽搁时间,指风一弹。

当啷。

剑落地。

失去剑的雪倏然一愣,他还从来没有被人打掉过手中的剑,隔空十里,飞花杀人。他心中闪过这个念头时,澹台玄的指风已然弹到,雪闷哼一声,瘫坐在地上。澹台玄已然封住了他周身的大穴,他现在四肢无力,连自杀的力气都没有。

贝小熙抬了下腿,很像过去踢雪几脚,可是转眼看澹台玄瞪他,就没敢动,只好骂道:“三更半夜, 这个小贼闯进来做什么?你最好识相点儿,老老实实招了,不然,我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雪轻蔑地撇了他一眼,不屑于和他说话。

澹台玄道:“你到王府来,究竟要做什么?”

雪干脆闭上眼睛,哼都不哼一声。

澹台玄又道:“阁下既然敢做出来,为什么不敢说?”

他这句话问完,听到列云枫的笑声,抬眼看去,列云枫和林瑜站在房脊上,列云枫笑道:“师父这个,也算是激将法?要是这样都能诈出实话来,那得是什么样的笨蛋啊?”

列龙川笑道:“枫儿的轻功越来越厉害了,我们王府里边那些门还真是多余。”

列云枫笑嘻嘻地和林瑜纵身下来,雪听到列云枫的声音,猛地睁开眼睛,:“列云枫,你,你欠我一条命,要不是你,尤儿怎么会死?”他拼命挣扎,却还是无法动弹。

列云枫笑道:“尤儿死了?谁告诉你的?”

雪怒极:“澹台梦!列云枫,你不用骗我了,尤儿的遗物,她都交给我了,虽然尤儿是她杀的,罪魁祸首却是你!”

列云枫好笑道:“你这算什么道理?还有遗物呢?这个一定好玩,我看看。”他说着搜雪的身,雪无力反抗躲闪,气得要死,那幅织绣就被翻了出来。

雪嘶叫:“不许动我的东西!”

列云枫笑道:“世间之物,原是世间人所有,到了我的手里,就是我的,什么是你的东西?什么是你的人?你现在连命都没有,知道吗?”

雪依旧叫道:“不许动我的东西!”

列云枫笑着站了起来,他看着那幅织绣,不过是普普通通的东西,满街市都能买到,澹台梦为什么骗雪说尤儿死了?如果雪知道尤儿死了,就一定会来王府,恩,上次澹台梦来到时候,特意提到了尤儿,那这个东西,一定有些秘密,澹台梦一定用它来传递一些信息。

澹台玄听雪提到澹台梦不由一愣,列云枫跟他说澹台梦在广平郡王府,他没有全信,只是确定列云枫跟澹台梦一定是见过面了,不然他不可能知道云沧海这个名字。可是现在雪提到澹台梦,雪现在孟而修那里,他见过澹台梦,那梦儿真的在郡王府?

澹台玄现在心急如焚,萧玉轩不知道被谁抓去了,女儿澹台梦居然在广平郡王府里边,那是龙潭虎穴,她一个女孩子家,岂不是特别危险?

列龙川淡淡地问:“尤儿是谁?”

列云枫愣了愣,然后笑道:“就是那个山芋,原来很烫手,现在凉了。”他笑着蹲下身子,看着雪:“你不是总想着尤儿吗?一会儿我就让你去见她!”

雪冷哼了一声,尤儿已经死了,列云枫这么说,是要杀他,雪的心中,死,早已经是种必然了。没有期待,也没有恐慌,只是一片漠然。

澹台玄身形一动,列龙川拦住他:“澹台兄要去郡王府?”

澹台玄道:“有人抓走轩儿,一定是有所企图,他自然会跟我们联系,所以轩儿暂时没有什么危险,可是,梦儿在郡王府,那不是她能够全身而退的地方。”他只想先把澹台梦带出来,再去寻找萧玉轩,如果那个人想杀萧玉轩的话,也不用把他抓走了,萧玉轩还没有独自去江湖闯荡,自然不会有什么仇人,所以那个人抓萧玉轩,应该也是为了对付自己。

列龙川道:“我的手下,昼夜监视着郡王府的动静,现在孟府风平浪静,说明令嫒安然无事,如果澹台兄现在去,只怕反而暴露了令嫒的身份,就是要将令嫒带出孟府,也不能这样轻率行动。”

澹台玄平静下来,觉得列龙川言之有理,只是他心中担忧不已,转眼看见林瑜,喝道:“你方才去哪里了?我不是告诉你们了吗?这段时间,谁也不许乱跑!我说的话,听过就算了?”

林瑜垂头不语,不知道怎么回答澹台玄的问题,他的身世,应该只是一个秘密,越少人知道越好。

列云枫笑道:“师父别怪林师兄,是我带他去的。”

澹台玄听列云枫应承了,当着列龙川,不好斥责。

列云枫招呼过来一个侍卫,在他耳边说了几句,那个侍卫频频点头,又招呼了几个人,就带着雪离开。

澹台玄没有阻拦,雪是来找列云枫要人而夜闯王府,自然有王府的人来处理此事,他是客边,主人在场,他不能多言,而且他现在心里想着的是被抓走的萧玉轩和身在孟府的澹台梦,对这个雪,他没有太多兴趣。

列龙川看着侍卫们把雪带了下去,才淡淡地道:“枫儿,你跟我来。”他说着向澹台玄点头示意,自己转身先走。列云枫拿着那幅织绣,忙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前世的记忆/随着岁月的风烟/慢慢的/散去我/回忆天空/怎样失去颜色/黯黯的旅程 /还有什么是我的不舍 端起孟婆汤的时候/心告诉我/这个世界/失去以后/剩下的/只有你了 我已不在滚滚红尘里/离别或者相聚/都是梦里的点滴/如果有来世/我唯一的愿望/是找寻到你 无论隔着天涯/还是海角的距离/无论错过/多少朝夕/无论我们是否有再一次相遇 还是擦肩而过的惋惜/我都要寻你/找寻你

一笑倾城笑靥冷

暗夜,荒冢,枯树。

雨后,旷野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空气潮湿,草木微腥, 黯黯的苍穹上,黑云压顶。

印无忧的手心里都是冷汗,他握着澹台梦的手,紧紧的。

澹台梦打量这个荒凉的地方,漫不经心的笑道:“就这里?”

印无忧点头,神情慌乱,不知不觉,松开了她的手。

澹台梦笑道:“你是来见你爹爹,怎么这样怕?你杀人的时候,都没有这样慌啊?”

印无忧叹息道:“可是我爹会杀人。”他说着,颇为紧张地巡视四周,印别离总是在无知无觉中就来到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