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帝色无疆》》 · 苏俏 · 2026-07-25
店小二收到斐旭的眼色,立刻识相地在前面带路,“姑娘这边请。”
等明泉走远了,斐旭对阮汉宸说,“放了吧。”
“你又想抗命?”
“出门在外,动静越小越好。”斐旭私心想让皇上出宫过夜之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阮汉宸想了想,看向安莲。怎么看曾是右相的安莲都比不按牌理出牌的帝师可靠。
安莲微笑额首。
托福于白老二的清扫,明泉等人一睡至天明。
简单洗漱后,她趴在客栈二楼雅座的栏杆上有趣地看着楼下的喧闹。鱼肚白般的清晨将曦光照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路人行色匆忙,彼此擦肩而过。货郎们挑着扁担四下寻找人多的地方。
客栈对面有家摊贩正在摆弄早点,见有客人坐下便捧上暖烘烘的热汤,偶尔目光相触,便咧嘴一笑,仿佛多年老友。
她瞧得兴起,转身跑到楼下。刚巧安莲从楼上下来,清朗的眼眸找不出一丝初早的朦胧。
“走,陪我用早膳。”她大步走到摊子上坐下。
摊主立刻捧了碗热汤放在她面前,氤氲的白烟将她周身都熏得暖洋洋的。
安莲坐到她右侧,面朝着街道,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连路上行人经过时都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不一会儿,这摊上的生意便热闹起来。
明泉要了两个大饼,两根油条,两碗豆浆,正好奇地学别人将油条裹在大饼里,尝了一口,“好吃!”她朝摊主翘起大拇指。
摊主憨厚地笑笑,又赶紧给下一个客人端去热汤。
“返璞归真大概就是这个感觉。”她满足地喝了一大口豆浆。
安莲将油条掰成几块,然后放在她碗里。
“这样能吃吗?”她怀疑地看着豆浆上漂浮的油腻。
安莲拿起筷子,从她碗里夹了一块油条放进嘴巴,然后鼓励地笑笑,“我以前见府里的人吃过,还不错。”
明泉将信将疑地吃了一口,眼睛顿时一亮,朝摊主喊道:“再来两根油条,一碗豆浆。要快哦!”
摊子里的客人都发出善意的笑声。
“好咧!”摊主欢快地答应着。
她三两口把油条塞到嘴巴里,一脸满足地咀嚼着。安莲帮她把大饼也撕碎了放进豆浆里。
“两位应该就是白二爷的客人吧。”一柄扇子轻轻在他们的桌子上一敲。
明泉不悦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二十左右的颀长青年,尖尖的瓜子脸,漂亮的单凤眼,虽比不上安莲的倾国倾城,却已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连杯茶都没喝上呢,算什么客人。心里如是想,明泉嘴上却道:“不错,有何见教?”
“没什么,只是见到两位这般神仙人物,心生仰慕,厚着脸皮来结识一番罢了。”青年自说自话地坐了下来,“在下欧阳成器,不知两位高姓大名?”
“欧阳成器?”这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明泉脑海中慢慢浮现出一张三角眼,大鼻头的脸孔,“欧阳御史的长公子欧阳成器?!”
欧阳成器受宠若惊地点头,“姑娘认识我?”
她瞪着眼前这张花容月貌,冷冷道:“不认识。”若不是出宫,她也许终其一生都不会将画像上长得不堪入目的欧阳成器与眼前这个翩翩公子联系在一起。
欧阳成器试探道:“姑娘似乎对我有些误会?”
“初次见面,何从误会起呢?”明泉笑问。
“说得也是,”他眼中却犹是怀疑,“两位第一次来京城?”
“不错,想看看天子脚下冠盖满京华的京城,也好开开眼界。”她接过摊主递来的豆浆油条,旁若无人地大吃起来。
“可惜我也是今年才随父来京,不然真想一尽地主之谊。”欧阳成器的父亲原是外放总督,荣锦十二年五月才由吏部考绩擢升回京任御史,“不过听两位口音,却比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士还正宗呢。”
“我们家乡平沪。”安莲道。平沪位于京城南三百里,口音相差无几。
欧阳成器从小对容貌自视甚高,见了安莲才知何谓人外有人,不无嫉妒道:“这位公子容貌俊秀乃我生平仅见,今日有幸相交,实属大幸。”
“我吃饱了。”明泉拍拍袖子站起身,“欧阳公子的结识不如到此为止?”
欧阳成器心中气闷,从小到大,他第一次遇到女子不将他放在眼里,“姑娘还未告知芳名?”
明泉挽起安莲的手臂,“问我夫君啊。”
欧阳成器一楞,尴尬道:“原来是贤伉俪……”怪不得明泉从头到尾对他态度冷淡,心中释然。
“欧阳公子有话不如直说。”安莲抬眸见斐旭已将马车准备好,正在客栈门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发笑。如意几次想冲过来,都被他拉住了。
“在下有位叔父,姓欧阳名季川,想要见见各位。”他不再拐弯抹角套交情,直截了当道。
明泉和安莲对视一眼,“你的叔父就是欧阳老大?”
他一来就称他们为白二爷的朋友,明显是认识白二爷。而欧阳老大是唯一一个姓欧阳且与白老二关系密切的人。
“正是。”
明泉“哦”了一声,然后冷冷道:“没空。”
安莲向如意招了招手。
如意立刻如脱缰野马般冲了过来,“喂,多少钱?”
“三个铜板。”摊主笑着接过钱,朝他们道,“有空常来啊。”
斐旭这才知道如意拼命跑过去的原因,不禁摸了摸鼻子。差点忘记以那两位的身份都不可能有出门自己带钱的习惯。
欧阳成器见他们要走,下意识地伸手臂一拦。
明泉急停步,看他的目光更寒几分,“欧阳公子还有事?”
欧阳成器明显感到四周袭来无数敌意,马上放下手臂道,“我只是想请姑娘再考虑考虑,我叔父会在福隆寺恭候大驾。”看出他们身份不凡,他说话更为客气。
“寺庙乃清净地,沾染太多俗气佛祖会不高兴的。”明泉开玩笑地扔下这句话,便头也不回地走向斐旭他们。
斐旭掀起帘布扶她进去,小声抱怨道:“有好吃的也不叫我。”
阮汉宸轻声道:“斐帝师不是看着皇上和安大人出去的吗?”声音控制得刚好够明泉和安莲听到。
斐旭厚脸皮道:“桌子太小,我怕坐不下啊。”
“慕流星应该到刑部了吧。”明泉迸出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斐旭识相地闭上嘴巴。
明泉前脚踏进乾坤殿,严实后脚禀报刑部侍郎卢睿山求见。
“宣。”多半是为慕流星的事情,想不到他动作挺快。
卢睿山是个五十几岁的小老头,风评一般,对她的态度不冷不热。
“臣刑部侍郎卢睿山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听闻前几日卢卿身体欠安,如今可好些了?”明泉手里翻着今日上奏的折子,虽是休朝日,但奏折还是照常呈递。
“谢皇上关心,微臣已无大碍。”其实卢睿山在心里对这个女皇帝还是颇有微词的,毕竟江山大事全由一个养在深宫的女子做主,对天下男子来说,不啻有些讽刺。
“卿有何事启奏?”
卢睿山从袖子里拿出个奏折,双手高举过头,“今早雍州总兵慕流星来刑部投案,其中详情,臣已记录在奏折里,请皇上过目。”
严实接过他的折子递给明泉。
她随意地浏览几眼,发现其中还有雍州总督和守备的上告,“雍州守备如今何在?”
“在驿站。”
“未得宣诏,地方官私自上京该当何罪?”
卢睿山道:“张康泰手中有高阳王手书。”在他心目中,对同是嫡亲皇室出身的尚清更有好感。
“因此张康泰不但无罪反而有功,是不是?”明泉问道。
卢睿山虽觉得不对,却又不想承认,只僵着脸不说话。
“朕问你,为何每朝每代每个皇帝都会开设刑部?”
“遵以法典,修以德行,正天下歪风……”
“你错了。”明泉摇头,“刑部浅显的说,就是判罚一切违背法典之人事。而法典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维护皇权!孟子说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为的也是让天下运于帝王之股掌,让帝王高枕无忧。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惟有国泰民安,朕的皇位才能坐安稳。民若告官,需受铁火之刑,为何?为的是让官凌驾于百姓之上,为的是让百姓安分守己。若民间有未经官府登记的自营团体超过一千人就必须剿灭,为何?为的是防止谋逆!现在由你来告诉朕,为何地方官未得宣诏不得私自进京?”
“臣、臣……”卢睿山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他从未想过这位年纪轻轻的女帝竟有如此犀利的口才。
明泉喝了口茶,心中冷笑不已。卢睿山以为她真是任人愚弄的软柿子么?她对连镌久和颜悦色是因为动不了他,那只老狐狸过于狡猾,抓不到把柄。她对杨焕之听之任之,是因为他虽言语失当,但心却是向着她,向着朝廷的。
若他以为他也能爬到她头上撒野的话,她会让他得到一个永生难忘的结果。
“张康泰的事朕先不提,且说慕流星,依卿之见,该如何处置?”她稍稍对他松了松。
“依臣之见,应现将知情之人召入京城,毕竟事关重大,涉及两过邦交。”他舔了舔嘴唇,“其实张康泰就是知情之人。”
还不死心么?明泉手指在桌上一顿,心中已起杀机。
她知道朝中对她当皇帝的不满呼声从未止息,不过是经过平安之乱后,由明转暗了。卢睿山在他们中间的官位不高不低,杀了正好敲醒那些冥顽不灵的脑袋,让他们意识到谁才是这片江山的主宰。
但另一方面,她又怕弄巧成拙,毕竟平安之乱的余波未过,只怕这一动又牵扯出更大的风波来。
“卢卿,”她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惋惜,“朕今日之话,你回去好好想想,等想通了,再回来吧。”卢睿山既然将尚清手书看得和圣旨一样重要,她自然不能将慕流星的案子交到他手里。
卢睿山浑身一震。似乎没想到一向心慈手软的皇上居然会罢他的官,若他知道自己其实已从鬼门关里转了一趟,恐怕会更震惊。
“臣遵旨。”他缓缓将顶上官帽双手捧起,放在地上,然后转身拂袖而去。
明泉看着他决然的背影双手握成拳头,居然背对皇帝而去,实在嚣张以极。
她想了想道:“擢沈南风为刑部侍郎,全权审理慕流星此案!”
严实垂头应道,“遵旨!”
即使不理朝政,他也能隐约感觉到这位女皇帝似乎忍不住要开始反击了。
明泉拿起奏章,正准备将继续批阅,胃里却一阵翻绞,恶心的感觉直充喉咙,“呕……”她头一歪,吐出一堆秽物。
严实脸色大变,一边递茶水,一边朝外嚷道:“快宣御医!”
“皇上大概空腹食用油腻物,才会感到恶心。让臣开两副止吐的中药调理一下就好了。”御医犹豫了下,又道,“皇上自上次晕厥后,过度劳累的身体一直未能恢复,因此还请皇上事事宽心,切莫太过操劳。”
明泉躺在软榻上摆手,“朕省得。”
“微臣告退。”御医走到外屋开方子去了。
严实低声道:“回皇上,常太妃、徐太妃、马太妃、古太妃求见。”
四大太妃都到齐了,上次昏倒也没来这么勤。明泉扶着脑袋,“说朕睡了。”自从金伯雨出现后,她和常太妃的关系就处于冷战状态。常太妃不再炖补品给她,她也再未进清惠宫一步。
也难怪,常太妃与她表面上亲如母女,她上次的作为的确是给她一个大大的难堪,沦为后宫笑柄。不过常太妃似乎忘了,在后宫这种地方,连亲生母女多可以互相陷害,更何况她们还不是亲生母女。
她自小就知道常太妃对她一切的好都是为了讨好父皇,只是那时的她也急需一个能时刻关心她,照顾她的臂膀遮去后宫风雨。凭心而论,她们更像战友,而非母女。只是这么多年来,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表面上和谐的关系,却终究因一个外人打破了平衡。
“是。”严实将内室与外室之间的帘子放下,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
明泉躺在榻上将朝中各事想了一会,便觉得困意渐浓,慢慢谁了过去。
不知躺了多久,她被门外咚得一声惊醒,沙哑着声音问道:“什么事?”
严实小跑着进来,“是一个轮班的小太监睡着时撞到了门,奴才已让他领罚去了。”
明泉点点头,“什么时辰了?”
“未时三刻。”
“恩,该起了。”
严实急忙唤人伺候洗漱,自己跑到外面搬了个花样精致的碧绿小瓮进来,“皇上,刚才安侍臣大人来过,留了瓮新腌梅子给您,说是能止吐。”
明泉脸色顿时多几分喜色,“搁到床头吧,朕吃着也方便些。”她想了想又道,“他还说什么没有?”
严实道:“安侍臣大人只说了梅子能止吐。”
“以后叫安大人即可,不用加侍臣二字了。”她穿戴整齐,朝外走去,走了一半又急急跑回来,“他只说了能止吐?”
严实老实答道:“只说了这一句。”
明泉脸色晴转多云,喃喃道:“他不会误会了吧?”
严实站在一旁,不敢多嘴。
“对了,上次朕让你打听卖花的地方,可有消息?”原本是想逛庙会的时候让安莲看看有没有满意的,却又被什么五分热血堂给搅黄了,现在正好找些不俗的梅花送他作回礼。
“奴才听说京城有个梅痴,对梅花极有研究,种了不少稀有品种。”
“替朕把他所有的梅花全买下来。”
“遵旨。”
诗会
沈南风窝在翰林院时就遍阅典籍,等待有朝一日派上大用,加上经过几天接触,阿修巍巍和他也算有点交情,因此事情虽然棘手,他还是办得有声有色,滴水不漏。
斐旭稳坐钓鱼台,沉寂到了无声息,她已好几天不见他人影了。表面是体现了对她十足的信任,实际上实在闲得让她眼红。
安凤坡的弹劾折子终于送到,她只看了一眼便批了个准字。安家两大继承人进宫对她只好不坏。至少以后不用忌讳他们会在外面搞小动作,阳奉阴违。彼此既成了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安家的势力和人脉自然能全权为她所用。她只要小心不让他们做大,弄得外戚专权便好了。
杨焕之又上奏请皇上择日举行选秀最后的亲点。因为名额稀寡,所以不用大张旗鼓进行复选了。明泉想了想,将欧阳成器亲选进最后选秀名册。
她倒很想看看,欧阳一家能欺君到何种地步。
又过了几日,严实哭丧着脸回奏,他前后派了五拨人去游说,但梅痴死都不肯出售梅花,最后一次还泼了对方一身的脏水。
“果然有几分梅花的傲骨。”她也没指望他能痛快割爱,“把那件灰衣裳拿出来,朕亲自去会会他。”
严实犹豫道:“晌午常太妃曾遣了张公公过来请皇上用晚膳。”
明泉瞥他一眼,“你怎么回的?”
“皇上正与杨大人议事。”
“恩,”她沉吟了下,“去把杨卿传到乾坤殿,记得,好茶好吃伺候,别饿着他。”
严实领了命,叫门前小太监去拿衣裳,自己朝佐政殿走去。
明泉满意地点点头。严实虽不如崔成机灵,但分得清轻重,也是可造之材。
杨焕之进了乾坤殿后,殿前殿后门窗紧闭,连门前都多了两个侍卫把守。
约一柱香后,顺乾门外,一个灰衣少女钻进一辆半旧马车朝城外驶去。
梅痴住在城郊,马车足足走了半个多时辰才到。
马车里,明泉早已腰酸背痛,四肢无力了。自她出生以来从未受过这等活罪。郊外小道崎岖凹凸,这样的小马车在路上颠簸起来,真正要人性命。
阮汉宸连忙掀开帘布,搀了她出来。
明泉伸展着手臂,目光朝四周打量一番,最后才盯着路边幽静别致的翠竹居,“风光旖旎,山水如画,能住在这里,的确是一大乐事。”她从袖中拿出一张名帖给他。
阮汉宸双手接过,便走到屋前敲门。
门应声而开。
笑语欢言隐约自门里传来,不时夹杂碗盆的敲击声。
“半掩门扉,高谈纵笑,”咿呀一声,明泉推门而入,“可见主人乃爽直好客之人。”
一个长衫羽冠的中年秀士从里面匆匆出来,见了她,神情一楞,问道:“姑娘找谁?”
明泉笑道,“你。”
“在下与你素未平生……”他疑惑地看着她。按理说,这样的女子无论在何处看到也应是过目不忘。
“却神交已久,随波先生。”她嫣然一笑。
沐随波恍然地拱了拱手,向里一指,“我社正聚诗舍下,姑娘若不嫌弃,请小酌几杯。”
明泉学他拱手,然后率先走了进去。
阮汉宸寸步不离身后。
竹屋外面看着不大,里面实是别有洞天。越过中堂,眼前豁然开朗,一个能容纳百人的园子赫然呈现,千百苍竹映翠,交错掩照新土,空气里俱是勃勃生机。
七八个书生围着炉子盘坐地上,身边散放着几盘瓜果,相互交谈甚欢。其中更以锦衫玉冠、方额悬鼻的锦衫青年和绯衣褐发,笑容冶艳的少年最为引人瞩目。
沐随波随后赶至,咳嗽一声,将他们的目光引了过来,一指明泉,想作介绍,却又想起自己对她仍一无所知,只好看着她。
明泉笑着一拱手,“小姓谢,名染天,陪家兄来京赴考,短短数日已听闻贵社事迹不下百次,心向往之,不请自来,还请各位海涵。”
以妙龄女子之姿学男子口气说话,十分有趣。何况明泉长得明眸皓齿,举止气度不凡,可见是名门大家出身,因此众人虽觉得怪异,未作深想。
倒是一个三十左右的瘦小男子不阴不阳地问道:“我墨莲社举办诗会向不邀请社外之人,敢问姑娘如何得知?”
居然是墨莲社?明泉感叹一声。果然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有心人自然有有心人的办法。”她昂首阔步走到沐随波适才空出的位置坐下,“何况爱莲之心,人皆有之,兄台又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沐随波赶紧打圆场道:“四海皆兄弟,谢姑娘既然远到而来,沐某自当尽地主之谊。”
坐在明泉身边的正是锦衫青年。他帮她倒了杯水,含笑道:“青山深处,以泉代酒,姑娘请用。”
“难得见孟二少爷献殷勤啊。”瘦小男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春心一如此,情来不自限。”青年偷瞄明泉一眼,见她没任何反应,复又朗声笑道,“菊节兄莫岔开话题,适才轮到你,快快接句!”
明泉猜到他们正在行酒令,自己的文学造诣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便有些懊悔选了这个时辰过来。
“谢姑娘乃随兄进京赶考,想必学识不凡,不如一同加入。”张菊节睥着她笑。
明泉被他的目光惹得冷笑一声,当下道:“愿聆听兄台佳句。”
青年捋掌笑道:“妙极,还是请菊节兄开始吧。”
其他人也连忙起哄。
张菊节暗骂青年多事,脸上不动声色,吟道:“独爱青山绕百川。”
青年笑问:“古来只闻百川绕山丘,何曾听过一座青山绕百川……这可不比万里长城还要曲折绵长?”
明泉顿时放下心来,他的诗词造诣还不如她呢。
“孟子檀!你找茬是不是?!”张菊节噌地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怒吼!
孟子檀无辜地摊开手,“就事论事而已。”
“当初我要加入墨莲社你便百般阻挠,如今好不容易社主同意了,你心里不爽快,便变着法儿来拿我出气!”张菊节气得嘴巴发抖,“我张家虽比不上孟家显赫,却也不是任人搓捏的泥丸!”
“张兄言重了,”沐随波连忙和几个人一起劝着他,“子檀只是玩笑而已,他这人平素如此,你莫要介怀。”
孟子檀?明泉发现冥冥中似乎有一双无形的手将彼此命运纠结。
安莲、跋羽煌、欧阳成器、孟子檀……若回去路上她再遇到冯颖和安凤坡也不会奇怪了。
孟子檀似嫌不够热闹,又插了一句,“墨莲社本就以才华见高下,菊节兄文章之狗屁不通举京皆知,区区秀才就考了十三年,真是为天下学子竖立了好学不倦的典范!”
张菊节满脸通红地跳叫起来,“你你你……不过就是送去给皇帝暖床的娈宠!有什么资格来说我!”
孟子檀脸色顿时变了,咬牙道:“你再说一遍试试!”
沐随波知道孟子檀武功高强,怕他闹出事来,急忙和几个人一起把张菊节拉了出去。
明泉假咳一声,低头看着杯里晃动的涟漪。
“谢姑娘见笑了。”孟子檀低声道。
“无妨。”明泉笑得有些尴尬。听起来她好象是这件事的罪魁祸首之一。
如今再好的兴致也被破坏殆尽了。
绯衣少年这才笑道:“孟子乃圣人也!想不到也会发火?”
“此孟子非彼孟子,”孟子檀挥起拳头,“我不但会发火,还会打人。”
“真是可怕啊。”绯衣少年站起身拍拍衣裳,朝明泉挥挥手,“像春天般美丽的谢姑娘,我先走了,记得小心孟子哦!坐怀不乱的是柳下惠,不是圣人。”
孟子檀恶狠狠地抬起眸子。
绯衣少年却招呼着其他人先走了。
阮汉宸警戒地瞪着孟子檀的背影,仿佛随时能烧出个大洞。
“谢姑娘落脚何处,不如我送你回去?”孟子檀似乎又变回那个风度翩翩的佳公子了。
“我尚有事找沐先生,孟公子先请。”她微笑道。心里却想若他知道她就是那个让他变成娈宠的皇帝,只怕宁可当鳏夫也要把她杀了。
孟子檀眼眸一黯,“如此也好,我先告辞了。”
他的背影衬着满园苍碧,相形失色,凭添一抹孤独的灰。
明泉暗忖,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不过无妨,他与她的生命交集将从这刻终止。她虽然无权将安莲放还右相,却还是能够把他刷出选秀名单的。
那座宫殿里蕴藏着够多的幽怨和憎恨,无须再添一笔徒惹烦恼。
“主子?”阮汉宸见沐随波走了过来,而她还一动不动地陷入思绪,不禁轻唤道。
“恩?”她抬头,向沐随波露出灿烂的笑容,“沐先生,冒昧来访,带来诸多不便,请先生见谅。”
沐随波虽是心里存疑,却礼数周到地拱手,“谢姑娘多虑,他们素来言语无忌,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不放心上才怪。就凭菊节的诗,就算侥幸进了殿试,她也第一个把他刷下来。可惜他光考秀就考了十三年,估计在有生之年,她没什么机会了。
“先生大量。”她故作犹疑了下,道,“其实今日前来,尚有一事相求先生。”
沐随波眼珠子一转,笑道:“只要不碰我那命根子似的梅花,一切好谈。”不怪他如此作想,委实这几天买花的人比往年加起来都要多。
明泉讪笑道:“还真是要碰您的命根子。”
沐随波神情一变,拂袖道:“在下视姑娘为客人,想不到姑娘却居心叵测!”
“你可以不把我当客人。”明泉从怀里掏出一个镶金白玉牌,“当主子即可。”
沐随波迟疑地将牌子左右翻转了下,脸色顿时刷白,喃喃道:“如朕亲临?”
阮汉宸低喝,“大胆!”
沐随波当即跪下,恭敬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朕知你爱花如命,所以特擢升你为宫廷……养花管事,官居从八品,如何?”这已与国子监典薄同级,算破格提升。
沐随波一震后,徐徐道:“草民生性散漫,资质愚钝,怕有负圣恩,还请皇上另请高明。”他言辞间颇有慷慨就义的味道。
明泉早有所料地点头,“也罢,朕见了这园子就想到你会拒绝。”离群而独与竹伴、惜梅而重逾生命,这样的人又岂会卑颜屈膝,为青紫折腰。
沐随波暗松了口气,对这个女帝多几分好感,“谢皇上。”
“不过这梅花朕却只能请你割爱了。”她低下头,正好迎上他殷殷恳求的眸子。
“草民遵旨。”他怅然一叹,没想到自己平素爱梅的名声竟会引来皇帝的垂涎。
“那朕明日派人来取花。”她眉眼俱染兴奋,“不过此事,还请沐先生遮掩一二。”
“草民省得。”
她满意道,“先生赠梅之情朕无以为报,只好略备俗礼,万望先生到时莫要拒绝。”
沐随波木然地点点头。谁敢拒绝皇上的赏赐?
“在下谢染天,先生千万别忘了。”她忍不住再次提醒道。
为了选秀,京城已是满城风雨,她不想再节外生枝。
明泉依旧从顺乾门回宫。到了乾坤殿已是戌时,可怜杨焕之还一直留在殿内,不敢稍离。见明泉回来才松了口气,顿时感到腹鸣如鼓。
明泉想起宫里的规矩,只有皇帝和二品以上的妃嫔才有权留膳。杨焕之又不爱吃那些点心,想必是真的饿慌了,连忙传膳。
幸好膳食早已准备,明泉和他匆匆吃过后,就思忖着怎么开口把孟子檀自选秀中删了去。毕竟斐旭当时曾将他与安凤坡相提并论,可见其重要性。
“皇上有心事?”杨焕之在乾坤殿整整提心吊胆了一日,因此看上去颇为憔悴。
明泉想了想道:“朕考虑了下,既然欧阳成器重新入选,就该将一人删去才是。”
杨焕之试探道:“皇上出宫,可是遇到了什么人?”
不愧是在宦海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手,一语道破心事。
“不错,朕见到了孟子檀。”
杨焕之“哦”了一声,“孟老将军的两位公子臣见过,俱是一表人才。若非小女出阁的早,臣就是厚着脸皮也要贴来这门亲事。”
言下之意是不赞同了。
明泉道:“杨卿觉得孟子檀比之其兄如何?”
“孟子桥洞幽察微,常能举一反三,自小便有神童之称。而立之年已官居从一品,在我朝,除安莲外,无人能比。”
“安凤坡也不能比?”
“孟老将军从武,孟子桥从文。”他点到即止。
在宣朝文臣武官虽不是水火不容,却也泾渭分明,从不互涉。孟子桥能有今天,孟猛能提供的帮助甚微。而安凤坡不同,前有安老相爷,后有安莲,又不同于遍地皇亲国戚的京城,他的‘平’步青云来得太易,自然,失得也快。
“所以孟子檀不如其兄?”
“这倒也不是。”要一个外人去评论点头之交的两位公子的确有些为难杨焕之,“臣听闻孟子檀无心仕途,反倒更喜欢闯荡江湖,自由自在。”
“这就是了。”明泉听他终于把话绕到点子上,赶紧接过来道,“孟子檀武功高强,就算将他困入深宫,只怕也只得一时。与其到时候让朕和孟老将军一起头疼,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任他海阔天空飞翔吧。”
能够随心所欲的确是件极不容易的事,她能做的,也仅是如此了。
杨焕之自是无可无不可。
其实明泉错把斐旭的想法按他身上了。对他来说,选秀不过是遵祖制,尽其职。至于明泉喜欢谁想选谁都与他无关。
但是她的一番话让他稍微察觉出这位少女皇帝内心世界对自由的渴慕。孟子檀在她心目中大概是一个同病相怜、身不由己的难友,所以才会破例相助吧。
两难
翌日。
明泉坐在朝上右眼闪跳不停,似是预警着什么。
看堂下文武百官也是低眉顺眼,噤若寒蝉。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严实尖锐的嗓音突兀地回荡在大殿上空,如石投大海,顷刻消弭于空旷。
明泉一手搁在扶手上,一手有节奏地轻敲龙垫,清亮的眸子自众人头顶一一掠过。
杨焕之动了下,似要出列。连镌久微微侧过身,手肘正巧挡住他半个身子。
明泉右眉一挑,对着连镌久目露询问。
后者若无其事地垂下头,依旧不发一言。
明泉自嘲似的笑笑,“退朝吧。”
严实深吸一口气,“退朝!”
明泉一步一步、徐徐拾阶而下,经过连镌久和杨焕之时脚步一顿,鼻子轻不可闻地哼了一声。
上朝前,严实就派人把梅花从翠竹居运进明泉宫了。
明泉下朝后选了一盆枝桠蜿蜒,状如游龙的游龙梅和一盆茎杆遒劲,点点鲜红的宫粉梅放在园子里,又留了几盆普通的给几位太妃,其余都送去长庆宫。
她手指轻轻抚过宫粉梅含苞待放的花蕊,忽道:“严实,宣沈南风大人进宫赏梅。”
严实领了命匆匆而去,只是未几又匆匆回来道:“左相连镌久求见。”
明泉沉默了下,“宣。”
即使天天见到他,她仍看出他的身材日渐发福,脸色也越来越苍白,远远看去,就像个细致的大雪人。
“臣连镌久参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拨弄着梅花枝杆,状似无心地问道:“连相看这两株梅花如何?”
连镌久仰头看了眼道:“风姿各异,相映成趣。”
“朕看连相与杨尚书二人也是各有所长,相映成趣啊。”她似笑非笑。
燕草碧丝中,游龙梅曲折缠绵,宫粉梅俊挺直拔,两株梅花相携傲立,共拒寒冬。
连镌久从袖子中抽出奏折,“臣有本启奏!”
明泉缓缓接过奏折,“连卿平身。”
严实上前一步,搀着连镌久站起。
明泉的脸色随着奏折的翻阅越来越阴沉,最后啪得甩至地上!
“荒谬!”
阿修巍巍居然说她贪图慕流星美色,置宣狄邦交于无物,敷衍来使,意图包庇!
“皇上,狄族拥有黑狮铁骑,与北夷争风骑,我朝帝轻骑并称为当世三大强兵。阿修西达更是精通兵法,擅长游击。若与之为敌,则必须立即着手募集粮草,调蔺郡王于雍州坐镇。幸好北夷自顾无暇,不足为虑。”连镌久不紧不慢道。
好个以退为进!明泉冷声道:“朕有说要与狄族开战吗?”
“阿修巍巍的新娘已回到狄族,并亲口指认被慕流星强虏。阿修西达已与西芜八族联盟,声势浩大。如今箭已上弦,一触即发!”
“阿修巍巍的新娘回了狄族指认慕流星?几时的事?”难道又是被迫?可是纪陬会对女儿变成异族手中的棋子而坐视不理?还是……为了扳道慕流星,他们已经达成共识,准备破釜沉舟,玉石俱焚?
“昨天收到的八百里加急,由高阳王亲自确认。”
高阳王?又是高阳王。
指甲猛地刺入掌心,她嘴上冷冷地笑,“沈南风又是如何审理?”
“沈大人正在等阿修巍巍新娘的亲笔信函。”
冒充笔迹又有何难?沈南风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
“皇上,沈南风沈大人觐见。”严实站在不远处。
“宣。”
沈南风现在的样子让明泉小吃一惊。今早在朝上她没注意,现在就近了看才发觉短短一日,他仿佛老了十岁。同样俊朗的外表,却有种憔悴不堪负荷的感觉。
他是极聪明的人,又善于揣摩上意,因此早就明白慕流星是获罪不得的。他原以为这是他一鸣惊人、平步青云的大好时机,却不想一审之下才知道这桩案件里牵扯甚广。阿修巍巍、高阳王、纪陬……几大势力纠集成一团与他对峙。如今别说是有功,单是无过就已难如登天。
“你昨天收到八百里加急为何不及时禀报?”怪不得满朝噤声,想必自己好色之名已举朝皆知、名扬异域了!
“臣来过几次,但皇上一直与杨大人密议,因此不敢打扰。”沈南风也是一肚子怨气,好好一个立功机会现在变成里外不是人。连那些旧友也暗嘲他是女帝新宠,比礼部尚书还懂得如何充实后宫。
明泉一怔,想起昨日自己去了翠竹居。而杨焕之一直关在乾坤殿里,定是回去后才得到消息,而皇宫又有门禁,才不得不在早朝时奏明。
想到这里,她对连镌久今早的举动倒也释然。毕竟庙堂上公然议论皇帝的品行,的确是大不敬。
“阿修巍巍现在何处?”
“外事馆。”
“他倒沉得住气。慕流星可有什么解释?”
沈南风想到天牢里趾高气扬的大爷就面露愁容,“他说要见斐帝师。不过斐帝师这几天似乎不在京城。”
她也很久没见到他了。
“也罢,此事让朕再想想。”她背着身,挥挥手。
连镌久和沈南风互视一眼,双双退下。
只要明泉肯思考表示事情还有余地。在他们看来,只要皇上松松口,以一个慕流星换与狄族的友好还是颇为划算的。
明泉当然也不是没考虑到这点,换了旁人,她早就答应了。可是慕流星是斐旭的亲弟弟,若他有个三长两短,她不敢想象斐旭会如何……
若今天当皇帝的是太子汤,也许事情就不会发展到这步田地了吧。
至少……高阳王还会韬晦得更深些。
严实默然地望着女帝与苍天相伴的萧索身影,仿佛这天地间,再无人能与之并肩。
清风优缓,吹拂起她腰间的细带,飘展着伸向前方,却怎么也及不上她的目光。
当、当、当……
指挑古筝的乐音自墙外骤鸣,笼罩在明泉与天地间的屏障似乎应声碎裂。
她蓦然回神,下意识地侧耳倾听。
淡淡的忧伤如山雾冰绡,依依袅袅,从墙的另一侧慢慢渗透开来。
似是少妇闺阁幽怨,又似鳏寡年老悲凉。
仿佛满城繁华,举目锦绣,天地间却还是剩下自己一人孤独偷生。
明泉想到父皇早逝,兄弟反目,自己贵为九五之尊,却和孤儿般无人怜惜,不禁悲从心来,双目含泪。
曲到低潮,突得峰回路转!弦张声驰,如雷电交加,暴雨狂倾之夜,百万雄师踏破沙场,气势如宏,大杀四方!天上地下已无人可挡,也无人敢挡!
明泉只觉一口意气从胸腔涌上,热血直冲脑门,几乎忍不住要披甲挂帅,以千万兵马之勇,破心中郁郁!
当!
琴声轧然而止!
明泉失落间长长松出一口气,恍然惊觉身上竟已出了一身大汗。
“严实,去问问刚才是谁在弹筝?”
严实如梦初醒,连话都没回就拔腿跑出去。
稍顷,他回禀道:“是安侍臣大人。”
安莲?!
她环臂抱胸,说不出心底五味杂陈,是何种滋味。
钓鱼
入夜浸凉。
明泉坐在案前,将有关狄族的卷宗又翻了一遍。
居于穷山,傍以恶水,多以打猎为生。信奉兽神,举族皆兵。
她将卷宗一扔,手无意识地敲着脑袋,似乎想敲出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智慧是累积的,不是敲击的。”斐旭调侃的声音自内室响起。
“朕最后警告一次,再未经允许擅自出入朕的寝宫,就别怪朕以刺客之名将你收入天牢好好反省。”
“皇上不是想把我收入后宫吗?怎么几天不见,待遇差这么多?”斐旭掀起珠帘,抱胸浅笑。明目流转间,掩不住疲惫。
看到他,明泉心下稍定,斐旭的笑容随时随地都给人一切尽在掌握的可靠感。
“你再不出现,朕可真要把慕流星定罪了。”
“皇上现在改变主意了?”
“那要看,你这几天去了哪里?”弟弟生死攸关,斐旭不可能坐以待毙。那么他这几日的消失,想必与慕流星的案子有关。
雍州太远,即使马不停蹄也不可能在短短几日往返。那他去了哪里?明泉捉摸不透。
“我去了频州找一个人。”
“找到了吗?”
“找到了,”他眼眸难得阴郁,“不过死了。”
“你找的人……是不是沐可安娜?”
斐旭下颚一紧。
原来如此,怪不得狄族突然将沐可安娜抬出来指证慕流星,原来是死无对证。而纪陬想必是知道女儿死了,不如用她的名义再做点文章。俗话说:可怜天下父母心。却也有种丧心病狂的父亲。
“慕流星犯的是欺君之罪。”还骗她说什么闯进婚礼没见到人。
“不,他说的是实话。”斐旭替慕流星解释成了习惯,“那场婚宴的确是阿修巍巍设下的圈套。应该说这件事情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大圈套。沐可安娜是自己偷跑出来,半路遇到流星的。”
“若他早点讲,由朕派高手保护,兴许她就不会死。”
“皇上,你那时看起来的确不可信。”
“朕那时不知道他是你弟弟。”大宣总兵多得是,帝师却只有一个。她眉头一蹙,“你刚才说……这件事情从头到尾是个大圈套?难道……他们要对付的人其实是……”
“我。”斐旭苦笑,“沐可安娜,流星都是被我连累的。”
“他们要对付的人是朕吧?”哼。斐旭是她最为倚重的头脑,除掉他,等于砍掉她一只手臂,“还有谁知道慕流星是你弟弟?”
“除我之外,还有两个人。”他叹了口气,“一个是你,一个……是我师父。”
“你有师父?”她诧异地问。
斐旭来历成谜,连父皇都绝口不提。如果不是知道慕流星是他弟弟,她几乎怀疑他是石头缝里崩出来的。
“很不幸,我有。”
“他现在哪里?”
“高阳王府。”
她脸色一沉,“做什么?”
“西席。”
事情揭开层层面纱,真相昭然。
狄族、高阳王、方陬明面上是要置慕流星于死地,而实际上,矛头直指斐旭,和站在他身后的她!
“你做过什么欺师灭祖的事情?”她忍不住质问。不然师父怎么会千辛万苦地跑来对付他?还是他飞黄腾达后就把师父抛诸脑后了。
斐旭默了会,幽幽道:“皇上可有听过废门?”
“朕还不至于孤陋寡闻到这步田地。”明泉说完这句话,意识到什么,道,“传言废门每代只传一个弟子,人人有经天纬地之才,神鬼莫测之能……”她目光紧紧盯着他,生怕漏过一个细微表情。
“我就是废门第七代弟子,废墟。”
她古怪地撇了撇嘴角,“你师父叫什么?”
“废物。”他耸肩,“不过我们学的既不是治国韬略,也不是兵法武功,而是人心。”
明泉复喃道:“人心?”
“治国凭的是天下民心,征战猜的是敌方军心。无论什么事,只要与人有关,就逃不出人心二字。”
“有点道理。”
“说虽容易,做却很难。当初师父告诉我流星的身世,是希望我能亲手杀了他。只有这样,我才会心如铁石,没有弱点。你会以人心对付别人,别人自然也会用人心对付你。”
“所以你师父现在就是要给你一个教训。”
“不,他在传我衣钵。”站得累了,他索性席地坐在她椅子旁,背靠檀木屏风,半仰起头,幽微的烛光一跃一跃地轻搔他玉雕般纤细的颈项。
明泉移开目光,轻咳一声,“令师行事果然异于常人。”
“废门向来是一代胜一代,代代相传。”
“若徒弟输了呢?”
“成王败寇,与战场无异。”
“奇怪的传统,却确实有效。”她若有所悟,“因此斗争与阴谋是最好的粹炼。尤其……帝王。”人在危机中会不停成长,不住前进。自古明君不是出生危厄,就是遭逢乱世,秦始皇、汉武帝、唐太宗……不外如是。
半晌,两人同时长叹一口气。
彼此无声,对视而笑。
“皇上可有良策?”
“正等着帝师献策,由朕裁决。”
斐旭咳嗽一声,“不知道皇上心中可有玉流公主的驸马人选?”
她莫名地看他一眼,似乎在疑问他怎么会问这么一句无关的话题。
“一个王爷对狄族的许诺不过是镜花水月,又怎比得上当今皇上的笼络。”
明泉眉峰一挑,不可置信地盯着他,“你舍不得自己的弟弟,却要朕牺牲自己的妹妹?”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嘴角含笑,似是在说自己,又似在说别人。
她明白他的意思。玉流若是下嫁大宣显赫,加上徐太妃在朝中的势力,还有她们往素的不和,以后想必会成为她的一大阻碍。
但是嫁入狄族难道就对她有利了?
玉流一旦成为狄族少主夫人,手中权柄更大,到时翻起旧帐,就是兵戎相见了。
“另外,皇上以建交为名,可派遣各事能手到狄族传扬手艺,也欢迎狄族百姓来大宣安顿……”他手掌一翻,“兵不血刃,天下归心。”
穷山恶水的狄族,锦绣繁华的宣朝……
她双手交握,脑中思绪若飞。此事若成,只怕两三代后,狄族尽将并入宣朝国土!
父皇病重时的殷期历历在目。
她银牙一咬,“准奏!”
手上,将再次沾染亲人的热泪。而她,却已践踏无悔!
明泉好色误国的风波未过,一则新的流言又将整个皇宫传得沸沸扬扬。
尤其当画轴传到玉流宫时,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徐太妃阴沉着脸坐在堂上,下面跪着一个唇红齿白的小太监,不时偷瞄座上。
“我决不嫁!”玉流卯起劲想要将画轴撕成两半,却被徐太妃眼疾手快阻止。细细瞧了画像无损后,才柔声安抚道,“放心,这事本宫替你做主,断不会让你嫁给这个欧阳成器。”
她心里不禁惋惜。欧阳家在京城时日尚短,未有气候,但欧阳博在奂州任了十年总督,在当地还是很有威望和势力的。可惜欧阳成器的模样长得委实……不堪了些。
玉流银牙咬恨。明泉把欧阳成器重新选回名册竟是为了替她好好看看这个驸马人选!
安莲、跋羽煌、安凤坡、冯颖……才貌双全的出众男子尽进了她的罗帐,却还不忘将最丑的指给她!
徐太妃一边帮她顺着气,一边瞪着那个小太监喝问:“你听仔细了,皇上真是这么和杨尚书说的?”
“奴才有十个脑袋也不敢向太妃娘娘说谎。”小太监机灵地做了个发誓状,“的的确确是皇上说,欧阳成器的家世人品也算配得起玉流,等选秀那日你独自领他来看看。若与画像无二,便指了他为驸马吧。”
玉流啪得一掌拍在桌上。明媚如水的双眸似要喷出火来!
“那杨尚书怎么说?”徐太妃的脸色也不好看。明泉说与画像无二,是指一定要找个丑的给玉流了。
“杨大人说欧阳成器才来京城不久,名声却已传遍花街柳巷,恐非良配。”
徐太妃暗自点头。素闻杨焕之耿直不阿,果不其然。
“皇上却摇头说,人不风流枉少年,等欧阳成器成亲后自会收敛。何况玉流妹妹貌若天仙,品行良淑,两人实是金玉良缘,天造地设。”
玉流扑到徐太妃怀里,哭道:“她是定要把我嫁给那个丑八怪了!”
徐太妃急道:“那最后杨焕之究竟答应了没有?”
小太监不慌不忙道:“杨大人又劝了几回,皇上不肯听。杨大人没办法,只好说,等皇上见了欧阳成器兴许会改变主意。”
“怎么办!我不要嫁给丑八怪!要是嫁给他,我还不如死了算了!”玉流哭得梨花带雨,泪眼迷离,连小太监都有些不忍心听下去。
“一个公主寻死觅活成何体统!”徐太妃低叱一声,转头对小太监道,“这件事你办得好,去领赏吧。若有人问起你这半天去了哪里……”
“奴才在御花园里打了个盹,睡得迷糊了。”小太监伶俐地一缩头,倒退着去了。
玉流从徐太妃怀里探出头,清亮明眸中哪里还有眼泪,“母妃看,她这次玩什么把戏?”
“不好说,这风声来得太快,传得太疾。”徐太妃若有所思,“好像迫不及待地等我们有所反应。”
玉流冷冷一笑,“这就对了。她大概怕我嫁得太好,成为她的眼中钉,肉中刺。所以故意放出风声,好让那些高门望族闻声却步!”
“这么说来,也不无可能。明泉打小就精明圆滑,冷血寡恩。你看常太妃的下场就知道了,不过是想按个人到宫里,就被她放在一边凉起来了。这还是从小把她养大的人呢。”
“那我这个妹妹就更不用说了。在她眼里,我和仇人差不多。”
徐太妃恨恨地攥紧拳头,“都怪先皇鬼迷心窍,居然把皇位传给了她!”
玉流眸子一亮,试探道:“若我能将她……”
徐太妃搂着她的手臂一紧,厉声道:“住嘴!”她紧张地朝四下查探一遍后才压低嗓音道,“快把你脑袋里的念头扔出去!”
玉流忿忿地撅起嘴巴。
“你不看看她身边都是些什么人?斐旭、连镌久、安莲、蔺郡王……连尚汤都撼不动她,你凭什么?!”
玉流咬紧下唇,鼻子重重地哼了一声。
“其实,常太妃前几天来找过我。”徐太妃察言观色道,“她的远房外甥金伯雨……”
“明泉连看都不看就刷下去的金伯雨?”她的语气充满嘲讽。
“可好歹他……”
“父皇在世时,常太妃就和明泉一起处处压着我们,母妃受得委屈还不够?难道希望日后也是如此?好不容易她与明泉不合,我们何必趟这浑水。若有一日我们与明泉冲突,难道你能指望她站在我们这边?”
徐太妃脸色一黯,长叹一声。
玉流搂了搂她的腰,“母妃放心,我不信堂堂大宣公主真会愁嫁!”
徐太妃看着她坚毅的侧脸,把规劝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玉流一出生就是公主,虽然有明泉事事压在她头上,可也没真正吃过苦头。她不同,她是从三千佳丽中,靠手腕,靠计谋,靠趋炎附势,靠看人脸色一步一步爬上来的,所以她更知道,在这座皇宫里,皇帝就是天!
风过回廊,雨下曲径。
明泉立在廊下,看眼前金风斜雨,烟景迷蒙,好似一副粗淡山水画,绘尽美色,却偏偏让人雾里看花,朦朦胧胧。
斐旭伸手掬了些许雨水在掌心,轻舔了一口道:“恩,甘甜清新,隐约带着草香。”
“帝师若喜欢,朕让人蓄几坛于你。”
“不用了,”他水又甩回大地,“天水入了瓮,就失了原味。”
“帝师大人真是难以取悦。”
“皇上每次加大人二字,似乎心情都不太畅快。”
“这是殊、荣。”
“臣诚惶诚恐。”
明泉斜睥了他一眼,“和阿修巍巍谈得如何?”
“总算是不打不相识。”
“他这么容易就答应了条件?”以阿修巍巍的才能,没道理看不出两族百姓流动带来的后果。
“因为他是王者。”
所以明白欲强兵者,务富其民。强兵之后,才能有广袤的土地和成千上万忠心的百姓。当然,他也必须有绝对的自信,自己的子民不会因贫穷而舍弃家园,因富贵而忘本负义。
“皇上的东风借的如何?”
“吹得满城风雨。”她夸张地展开手臂,“有时连朕都几乎以为是真的。”
斐旭笑道:“金伯雨也不是一无是处。”常太妃与明泉因他不和早不是秘密。由她出面游说徐太妃,自然事半功倍。先是欧阳成器,再是金伯雨,玉流这次真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
“以讨人厌的程度而论,他的确做得不错。”
“那皇上准备什么时候下鱼饵呢?”
明泉考虑了下,“等雨停。”
“朕讨厌打伞。”她补充道。
选秀
皇上临冬阁赐宴狄族使臣,礼、户两部尚书作陪。
至酒酣耳热,明泉退席稍歇。
百步外,挽春阁二楼凭栏处,藏青锦衣男子歪头斜靠,狐皮镶玉毡帽半遮眼帘,璀璨银发如月光般盈盈流淌脊背,依稀几捋垂于胸前,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明泉见眼前景象,不觉莞尔,信手解下大氅,轻披在他身上。
“皇上还是喜欢檀香?”男子咕哝一声,张开双目,眼中神采,堪比晨星,与银发交辉,如此人物舍斐旭其谁?
“斐帝师不也喜欢喝酒睡觉偷懒耍嘴皮吗?”
斐旭半张嘴巴,许久才道:“我现在才知道皇上对我有诸多不满。”
“那这个月俸禄减半有意见么?”
斐旭楞了下,“有点小意见。”
明泉横他一眼。
“不过忍得住。”他认真道,然后手指在重屋叠舍间一点,“玉流公主。”
明泉极目而望,也只看到一长溜的暗青软红中,似有一抹湖蓝深深浅浅。
“阿修巍巍离席了。”斐旭双手测量两个人的间距,“大概……五十来步。”随即一愕,指着从中间冒出来的紫袍青年,“他是谁?”
“沈南风。”她叹了口气,“朕原本属意他为玉流的驸马,现在,只是想多给她一个选择罢了。”毕竟是姐妹,她不想为了一己之私就私自抹杀玉流一生幸福。至少,答案该由玉流自己书写。
“皇上不嫌画蛇添足?”
“略求心安。”
两人顿时不语,静观三人。
沈南风与玉流似在交谈,阿修巍巍只呆了一下便走开了。
“若玉流公主最后选了沈南风……”
“朕会成全她。”明泉双手撑住栏杆,怅惋道,“天家无长情。今日笑语嫣然,明日就可能恶言相向。朕也无法保证沈徐两门在朕有生之年必定荣华富贵恩宠不衰。因此,由她自己做主吧。”
斐旭沉默须臾,道:“其实皇上心中早有答案了。”
“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她望着两人久久未离的身影,说不出心中是担忧还是欢喜。
“玉流公主求见。”
“宣。”明泉随意拿起件外衣披在身上。
“臣妹参见皇上。”云鬓如雾,香腮如霞。低眉顺目处,更显楚楚。
“平身。”明泉双手扶起她,“玉流妹妹这么晚来找朕,可有什么急事?”
“倒也不急。”她明眸含怯,十指交缠,“只是延福宫臣妹举止无状,失言惊驾。事后想起,每每追悔不及,想来请罪,又怕皇姐不喜,这才耽搁了下来。”
明泉失笑,“一家姐妹,说什么两家话。怀敏姑姑与你的情分,朕是知晓的,可惜罪魁畏罪自尽了,不然说什么朕也会为你出这口恶气。”
“臣妹谢过皇姐。”她打蛇随棍上,“眼下倒有一桩事请皇姐为我做主。”
“但说无妨。”
“说来羞人,”她面颊通红,“臣妹……”
明泉眼眸一转,“可是有心上人了?”
玉流娇怯之下,正要点头,却听明泉含笑道:“不过深宫内院,玉流妹妹是如何见到外人的?”
“臣妹……”她心下一惊。皇宫内眷未得允许是不能私见外臣的,连兄弟也不可以。
“朕说笑而已。”明泉握着她的手,“手好冷,可是着凉了?”
“臣妹无碍,谢皇姐关心。”
“玉流妹妹还没说哪家这么有福气,得到你的青睐呢。”
玉流下颚一紧。在来的路上,她也曾在沈南风与阿修巍巍中彷徨不已。一个俊雅风趣,一个霸气天成。一个大宣新贵,一个外族王子。
徐太妃十分中意沈南风,毕竟沈家乃大宣开国元勋,根深蒂固,虽然现在不如安家辉煌,亦无连家显赫,到底是有数的望族。沈南风现在又是明泉面前说得上话的宠臣,平步青云,指日可待。
但玉流心中却另有盘算。
沈南风即使位极人臣,也只是人臣。见了明泉要卑躬屈膝,一生宠辱皆系于她。而阿修巍巍不同,虽地处偏僻,到底是未来族长,与明泉地位相若。做了他的妻子,她将不必看人脸色,寄人篱下。
只是……这未免太如明泉的意了。
其实昨天阿修巍巍和沈南风的相继偶遇,已让她起疑。
回去与徐太妃密商后,都认定了一种可能!
明泉想将她和亲。
欧阳成器、沈南风都是障眼法而已。她真正的目的还是要救慕流星!
只是没想到,在她心目中,一个区区面首竟比妹妹还要重要!她心下凄楚……甘心么?当然不甘心!
可即使她选了沈南风又如何?明泉还是可以用一道圣旨将她的意愿扭转过来!万一传了出去,怕她将来在狄族更不好过。
心中思绪千万,时间却过一瞬,“是狄族少主。”
明泉身体一松。玉流果然还是玉流。
“不过臣妹有个不情之请。”
明泉对上她的眼,顿时明白,她看透她所布下的局了。“说。”
“我要阿修巍巍在兽神面前立下终身誓,以后只能有一个女人,就是我。”
明泉怔了下,“朕会给你一个交代。”言下之意,若阿修巍巍不答应,她也不会勉强她出嫁。
玉流眸光一闪,似乎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般爽快。
“夜深了,玉流妹妹早点回去吧。”
“臣妹告退。”她挪开步子,走至门槛处一顿,幽幽道,“出嫁那日,皇姐不必来了。”
终究不能无怨无恨。
明泉痴望着门外的冷月,仿佛在看一面镜子,映出的,只是自己。
她还是做到了。亲手将这孤寂皇宫里的最后一抹相同血脉驱去远方,此生此世,再不相见。
父皇,若你在天上看到,是会欣慰地笑?还是伤惋流泪?也许和往常一般,摸着我的头发叹息吧。
狄族人终身只能嫁娶两次,若两次丈夫或妻子都早殇,便只能守寡鳏居到死。
算上沐可安娜,阿修巍巍算是第二次娶妻,因此欣然同意。
不过皇上选秀在即,公主出嫁须延后。
慕流星也只好在衙役的关照下,继续睡着牢房混吃混喝。
倒是杨焕之这几日上窜下跳忙得不亦乐乎。每天还需分出精神追着孙化吉要钱,可怜孙化吉为了躲他,连自家轿子也不坐了,今天徒步,明天骑马,折腾得够戗。
正当大家都筋疲力尽,不堪负荷时,终于挨到了选秀的日子。
明泉坐在大殿正中。一身绛紫龙袍,胸前龙腾气势磅礴,呼之欲出。
四大太妃分坐左右,身姿端直,目光平稳。惟独徐太妃与常太妃两人目光交接时,会稍激起几道火花。自徐太妃明白明泉所图后,与常太妃更是势同水火,互不相容。
一会儿严实跑进来小声道:“十位公子都通过诗词,现在正进入文试。”
“把他们做的诗都呈上来。”
四大太妃中以古太妃文采最好,明泉干脆交于她看。
她翻了翻,抽出其中一张念道,“梅本无心妆素色,何需诗句颂风骨。意境虽好,到底清冷了些。”
明泉瞟了眼,落款是安凤坡。
没想到安家人都对梅花情有独衷。
“本宫瞧着这句不错,”徐太妃自他手中挑出一张,“本是恨秋无觅处,又喜冬裹素妆来。”
古太妃不好驳她面子,只淡淡道:“与白居易的‘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倒有异曲同工之妙。”
常太妃笑道:“到底是名门之后,谁又能输了谁去。”
明泉接过来看了眼,是纪元秉,纪陬的远房堂侄。
严实又小跑进来,“文章都已作好,左相正会同礼部尚书、刑部侍郎共同批览。”
明泉不觉也有些紧张。
大约一柱香后,严实传报道:“七位公子通过文试,正在殿外候旨。”
七个选六个?
明泉有些后悔只挑了十个人入选,“一一传来。”
“宣,镇北国公府,冯颖觐见!”
须臾,一个十三四岁,眉清目秀的少年大跨步门,昂然道:“臣,冯颖参见皇上、各位太妃娘娘。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平身。”镇北国公可世袭,因此他自称为臣也属有理。
明泉自上到下细细打量,觉得他年纪虽小,举手投足却已具大家风范,比之太子汤当年还要出众几分。
“冯卿以为诸代哪位君主最合明君之名?”
冯颖气定神闲答道:“汉景帝。”他以为明泉必定再问为何,正暗自准备腹稿。却听她“哦”了一声,道,“留。”
其实问题本身无关紧要,冯颖原就是必留的人选。
若换了个人答这个问题,多半是我朝开国皇帝或是先皇吧。他小小年纪,却正是洁白无瑕,心如霜雪的时候,还没学会趋炎附势,阿谀奉承。
“宣,樊州通判安定尧之子,安凤坡觐见。”
安凤坡的父亲只是区区通判?明泉玩味地拨弄手指,宣朝喜欢破旧纳新虽是为朝堂注入不少新力,却也引出颇多弊端。大凡手中有点权柄的便喜欢将自己的子侄亲戚安插进来。
像安凤坡这样出身世家,比父亲坐得高的是极少数。
“臣安凤坡参见皇上、各位太妃娘娘。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比起安莲的惊世绝艳,安凤坡大为失色,甚至比不上冯颖的雪玉可爱,至多五官平整,气质斯文。
“安卿平日都读些什么书?”
“大学中庸,论语孟子,近日正读史记。”
“恩,当官的人才。”明泉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似是想找出一点怨愤的痕迹。偏偏他云淡风青地谢恩,找不出一丝不自然,“留!”
沈雁鸣与沈南风长得颇为相似。只是前者五官更为秀气,举手投足间也透出优柔。
“沈卿可爱品酒?”
沈雁鸣掩住唇,轻答道:“不曾品尝。”
“可惜。”明泉扼腕似的笑道,“茶呢?”
“甚少。”
“那沈卿闲来如何打发时间?”
“胡乱弄琴罢了。”
明泉松了口气,总算找到个话题,“入宫后可常与安莲切磋。”
沈雁鸣吓了一跳,道:“不敢与安大人同论。”
明泉碰了三个钉子,顿觉无趣。连冯颖都比他出落大方。
“留。”这三个名额是肯定留下的。
接下来三个,两个将军之子,一个京都府尹之子。容貌与画像一般无二,性格或豪迈或开朗,并无特殊。
明泉看了几眼便随口打发了他们。
纪陬的侄子被挡在了文章那道门槛之外,也好,省得勉强留下来碍她的眼!
“宣御史大夫欧阳博之子欧阳成器觐见!”
明泉精神一振,连徐太妃都眼露兴致。
“草民欧阳成器参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参见各位太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平身,抬起头来。”明泉和徐太妃同时睁大眼睛。
果然是那张三角眼,大鼻孔的扁平脸。
徐太妃差点拍手称快。这几天对玉流远嫁的不满也随之无踪。不管明泉是不是耍计谋,把女儿嫁给这么个丑八怪是打死她都不愿意的。
明泉却没有忽略他眼中一闪而逝的震惊!
“看了一上午,各位太妃想必都乏了,不如儿臣恭送太妃回宫。”她笑着下逐客令。
常太妃起身笑道:“不提倒不觉得,身子骨散了架似的。本宫正好和几位妹妹一起走走,皇上别送了。”
另外两位太妃也是含笑婉拒。
有眼的都看得出来,明泉是想和欧阳成器单独谈谈。
“既然如此,严实,备车辇送各位太妃回宫。”明泉正好顺阶而下。
徐太妃疑惑地看她一眼。难道她还真要把他塞给玉流不成?但狄族的聘礼已在路上,婚事如铁板钉钉,再无更改之理了。想到这里,心下稍安,不悦地瞪着仍站在堂下不自知的欧阳成器一眼后,才跟着几个太妃离去。
“帝师说这世上有种面具可将人的模样完全改变,朕还不信。如今看来,果然栩栩如生。”她一步一步走至他面前,目光冷峻。
“请皇上恕罪。”他失而复选时就已经有不祥预感了,只是千算万算没算到那个坐在路边毫不顾忌形象吃油条喝豆浆的女子竟是当今皇帝。
他懊悔不已,早该猜到她身边那个容貌出众,风度卓然的男子不该默默无闻。而细数当朝,首推安莲!
“欺君之罪,当诛九族。”
“皇上有何吩咐,但请直说,草民必当肝脑涂地,万死不辞。”单独揭穿他,必有所图。
明泉满意地笑笑,“果然是聪明人。朕也不拐弯抹角。朕、想要你接收欧阳老大的势力。”
欧阳成器一怔,“伯父仍在世……恐怕……”
“白老二应该很快就会解决你的烦恼了。”白老二的伤病容不得他拖下去,胜负很快揭晓。
“皇上这般肯定伯父会输?”他不服气道。与温暾的父亲相比,他与老谋深算、行事狠厉的伯父更为投契。
“至少不会赢。”
“何以见得?”
明泉瞟了他一眼,“这张脸看着心烦,去了面具可好?”
虽是问句,却无拒绝余地。
欧阳成器只好小心地把面具拿下,露出那张足以祸国的俊容。
“这样便顺眼多了,”
“皇上还未赐教为何伯父一定不会赢?”
明泉闻言一笑,“铁老三死的那天,白老二是不是去见了欧阳老大?”他曾说过欧阳老大在福隆寺,而那天白老二的轿子的确从那里来。
欧阳成器迟疑了下,“是。”
“他见他,是不是为了杀铁老三的事?”
“的确是其中一件。”
“欧阳老大答应不插手?”不然铁老三不会露出那么绝望的表情。
“是。”
“白老二见欧阳老大的时候几个人?”
“一个。”
明泉点头,与她所料无二。一般这种残杀兄弟的事情,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可是欧阳老大并没有出手杀他。”
“那是因为……”欧阳成器皱眉。
“他没有把握,或者说,他在害怕。”明泉的声音悠悠荡荡,飘曳在大殿里,“朕找人查过他以前的行事作风。心狠手辣,喜欢先下手为强,而近几年却越来越收敛。他当然可能是为了等待时机作出最致命的一击,却没有把握住那次机会,甚至牺牲了己方大将。他太怕死,而对江湖人来说,怕死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更清楚。”
欧阳成器当然清楚,其实欧阳老大这几年的做法他也颇不认同,只是习惯了站在他身后看问题,反而不如明泉说得透彻。
“皇上不是白老二的朋友?”
“朕是天下人的父母。何况白老二命不久矣,郭四娘又自身难保,欧阳老大的基业总是要有人继承的。”不然由着那群亡命之徒在京城乱来,还不捅出大漏子。更何况有了他们,整座京城都将在她的眼皮底下!
欧阳成器低下头,脑中思绪翻滚。
明泉拿起桌案上的卷轴,正是徐太妃偷偷拿去又偷偷放回来的画像,喃喃道:“见过画像的,可不止朕一个人。”
欧阳成器暗叫自己多事,没事跑去看什么白老二的新朋友,却为自己惹出偌大风波来。
“草民遵旨。”
明泉叹了口气,“让朕放你出宫还真是有几分不舍。”他的容色远在今日选秀诸人之上。
欧阳成器脸色一黑。这是调戏?
待他走后,屏风后又转出一个人来。
银发青衣,笑容暧昧。
“帝师辛苦了。”
“为皇上分忧,何苦之有?”
“没想到帝师一番话果然派上大用。”
“欧阳成器是聪明人,他日后总会省悟的。”
“可这样就失去先机了。”正是要抢在大乱之前,先撒渔网。
斐旭点点头,突得抬眸一笑,“恭喜皇上后宫又添七位美人。”
明泉这才想起,“跋羽煌这几日如何?”
“足不出户,大概提前适应后宫生活。”
明泉眉头皱皱。
“选秀过后便是芒山祈福,还有科举……皇上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才好。”
“……朕想退位了。”
“请皇上先孕育位太子再说吧。”
选秀结束,六位蓄子便留在后宫又教养嬷嬷指导宫内礼仪。
与跋羽煌的婚期也定了下来,选在正月十六,花好月最圆。不过明泉说按一品侍臣礼迎娶,因此不算大婚,很多事情便无须大张旗鼓。
杨焕之总算松出口气,接下来的事情交于宫廷执礼司办便可了。
明泉刚了却一桩心事,却又被斐旭说得郁郁起来。
“皇上该不会以为选秀只要把他们选出来,和亲只要把他抬进宫里就算完成了吧?”
明泉面色一僵,“朕自有主张,不劳帝师大人操心。”
斐旭见好就收,“城里新开了一家酒楼,皇上要不要去试试?”
“朕连旧的都还没去过。”抱怨的口吻。
“那我只好自己去了。”
明泉跳起来,“朕又没说不去。”
杯莫停邀请江南花魁琼楼玉坐镇,开张数日,门庭若市。更兼之,有上届状元亲笔题词,吸引不少考生前来沾沾贵气。
斐旭特地将头发包裹在方巾里,穿着一身青布长衫,月白马褂,外面在披着件青绿披风,脚下蹬着双白底黑靴。怪异的装扮一进大门,就引起众人瞩目。
明泉和阮汉宸都下意识地留慢脚步。
“客倌几位?”跑堂伙计机灵地跑上来。
“三个。”斐旭回头,指着几乎夺门而出的明泉和阮汉宸。
伙计目光在他们身上一转,“客倌可曾留位?”
“有眼识。”他笑着赏了半锭银子,“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欣欣此生意,自尔为佳节。谁知林栖者,闻风坐相悦。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原来是沈大人的朋友,小店已备下兰桂齐芳,这边请。”
杯莫停客似云来,不愁没生意,只愁没地方。老板无奈,只好想出一个雅座留位的规矩。只要提前打招呼,老板就会腾出地方预留着,来客只需对应事先说好的诗即可。既别致雅趣,又省去许多烦恼。
斐旭跟着伙计上了三楼最右边的贵宾房。
门上字帖‘兰桂齐芳’四字铁划银沟、笔力遒劲,明泉不由赞了个“好”。
进了屋里,一阵桂花香甜迎面扑来。
明泉等人环顾四周,百尺见方的房间,两面髹壁,一面瑶窗。墙上还挂着整整齐齐的四幅水墨兰桂图。与门相对的两个角落各放了盆气宇轩昂的雅兰,迎着正午艳阳傲然吐芳。正中一张红木八仙桌,四周摆着八把高背椅,椅子上还有八个颜色各异的荷叶软垫。
“上次来的时候,这个房间叫八仙小聚吧?”斐旭摸摸鼻子。
伙计笑道,“客倌好记性。”
前天沈南风刚请他来过,记不住才奇怪。“菜你瞧着办,要最新鲜最有特色最好吃的。”
“好的,客倌请坐,等我先沏壶茶来。”说着,帮他们掩上门,径自去了。
“这家店的确不同。”明泉坐在椅子上,敲着扶手。
斐旭笑问:“有何不同?”
“他自称为我,而非小的。”阮汉宸道。
“不错,而且语气不卑不亢,你给他的是银子,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明泉紧接着道。
斐旭认同地点头,“因为他们有个与众不同的老板。”
“我开始好奇了。”明泉眨巴眼睛。
菜上的很快。茶刚喝了两口,菜就一道一道地端上了桌。
明泉每道都尝了几口。
有几道鲜美异常,连宫中也不多见。有几道却味道怪异,让她几乎掩鼻而吐。
“不吃了?”斐旭的筷子伸到一半。
明泉一放下筷子,阮汉宸接着不动了,只剩下他一个人还在咀嚼,有点尴尬。
“你多吃点。”明泉用茶漱口,刚才那道奶香牛丸腥臊得让她差点吐出来。
斐旭讪讪地放下筷子,“不如去大堂里坐坐?”
她也不想呆在这里继续见到这道菜,“也好。”
杯莫停中午的客人不多,只坐了六七成。
明泉他们出来时,只些许几个人抬了下头,复又于旁人谈笑起来。
临窗的位置都坐了人,他们只好挑了个中间的桌子坐下。
跑堂伶俐地将未用完的膳食重新装了盘子端出来,阮汉宸特别让他把奶香牛丸撤了去。
明泉支着下颚,背晒太阳,昏昏欲睡。
噔噔噔……
一连串纷乱的脚步声将她自周公处拉了回来。
“孟兄,你今日可得痛饮几杯!”男子浑厚的声音像雷鸣般字楼梯口炸开。
明泉茫然抬头,正好一双惊喜的眸子映入眼帘。
“谢姑娘,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孟子檀一改被强拉来的不耐,精神抖擞道。
“孟子檀?”她有些诧异。
“孟兄,何时认识了佳人也不给我们介绍下。”雷公嗓又开始吆喝。
孟子檀急道:“莫要胡说,我与谢姑娘不过有一面之缘。”他向来以辩才无碍自居,不想碰上了明泉却变得拙于言辞。
先前那个绯衣少年朝她靠了过来,笑嘻嘻道:“谢姑娘还认得我否?”
“未请教高姓大名。”斐旭按住他的肩膀,将他硬生生自明泉身边掰开。
绯衣少年被他的手劲弄得龇牙咧嘴,嘴上不忘回道:“好说好说……小姓夏,夏淳淳是也。”
“蠢蠢?”斐旭放开他,面色古怪。
“是淳淳。”夏淳淳面容不霁地纠正。
“别罗嗦来罗嗦去的,既然认识不如一起坐吧。反正今天孟兄喜事临门,大家都沾点喜气!”雷公嗓又开始叫嚣。
明泉注意到他们身后还站着几个书生,形容倨傲,眉眼清冷,并非翠竹居见到的那些人。
孟子檀介绍道:“这几位便是墨莲社创社人。”
那些视三甲为囊中物,翰林院做后花园的考生?明泉目光不经意地打量着他们。
雷公嗓大笑,“哈哈,来来来,未来的状元榜眼探花先坐下,搬椅子的粗活自然由我这个伴读书童来做。”他说着,和跑堂两人一起把两张桌子并在一起,又忙前忙后地端了几把椅子过来。
几个书生也不谦虚,兀自挑了位置坐。
阮汉宸和斐旭默然地坐在明泉两边,与其他人隔开。
“看谢姑娘的护院,应该是出身大家吧?”夏淳淳靠着斐旭,目光上下掂量着她。
“不过祖上传了几块土地下来,聊以糊口。”她含笑任他打量。
“上次听说谢姑娘的兄长也在考生之列,不知是哪位,说不定可以互相照应照应。”夏淳淳的提议立刻得到孟子檀的应和。
明泉笑道:“能得到墨莲社的照应自是再好不过,家兄谢觉修,是荣锦十一年的举人。”
尚汤字子觉,尚清字子修,她取二人的字为名,也算有依有据。
夏淳淳朝孟子檀挤挤眼,“不知谢举人落脚何处,过几日诗社又将举行诗会,不如邀他一同前往。”
正窃窃私语的书生闻言皱眉道:“诗会乃为社员举行,随便邀请外人恐有不便。”
“我和孟兄原先不也是所谓的外人么,只要付了社费加入不就行了。”夏淳淳讥讽道。
另一个书生拍案而起,“夏淳淳,你此言何意?”
“如你所想之意。”夏淳淳阴阳怪气道。
书生们都愤慨站起,似乎随时都要拂袖而去。
“上菜咯!”跑堂一声吆喝插了进来,一道道精美菜肴纷送眼前,让人食欲大动。
夏淳淳不屑地看着书生们上下抖动的喉结,径自招呼起明泉他们吃起来。
雷公嗓拽了拽书生的袖子,“夏老弟不是那个意思,难得孟兄高兴,不如坐下再说。”
“我们可是看在孟兄的面子才来的,不与你计较!”书生们找了个借口再次坐下,纷纷动起筷来。
这便是嚣张跋扈,令吏部侍郎姜有故头疼不已的墨莲社?在她看来不过是群外强中干,表里不一的穷酸秀才罢了。
说到嚣张,夏淳淳和孟子檀二人倒更贴切点。一个咄咄逼人,一个目中无人。那群自以为清高的书生在他们面前呼之则来,挥之则去,连最基本的尊严都被弃之如敝屐。
墨莲社……这便是沈南风也吃过苦头的墨莲社?
“谢姑娘在想什么?”孟子檀含笑问道。
“在想……”明泉迟疑道,“孟公子的喜事为何?难道是要成亲了?”
孟子檀连忙否认道,“当然不是。恰巧相反,我日前推了亲事,现在正是一身清闲。”说毕,他的目光不时瞄着她的表情。他可没忘上次张菊节在翠竹居脱口的秽言,堂堂男子被叫作娈宠,不啻是大侮辱。虽然事后他亲自将张菊节教训得终身难忘,但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了。
明泉表情如常,只是笑笑,“那恭喜孟公子,希望找日觅得佳偶。”
“多谢。”孟子檀半是放心半是失落。放心于她显然未将张菊节的话放在心上,失落于她似乎也未将他放在心上。
“你们是不是小情人?”夏淳淳指着明泉和斐旭,语出惊人。
“当然不是!”两人异口同声道。
孟子檀对斐旭立刻亲热许多,“还未请教兄台高姓大名。”
“在下慕非衣。”
“非衣?非议!”夏淳淳嘲笑道,“你的名字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
明泉深有同感。不过想到废墟、废物……她觉得还是这个比较能接受。
“彼此彼此,蠢蠢。”斐旭假笑道。
夏淳淳鼻哼一声,突地伸手扯向他的头巾,嘴里叫道:“大男人绑什么头巾!”
斐旭一个凤点头躲过魔爪,右掌闪电般抓住他的手腕,摇头笑道:“我怕冷。”
夏淳淳忿忿地甩开他的手,“没想到你反应还不慢。”
连孟子檀都多看了他几眼。阮汉宸是高手他感觉的到,但斐旭就太深藏不露了,难道他的身手远在他之上?
“你们一个姓慕一个姓谢,既不是小情人,也不可能是兄妹……”夏淳淳不怀好意地看着他们,“那你们是什么关系?”
明泉揉了揉太阳穴,这个夏淳淳绝对是混世魔王投胎的,“他是我父……亲请的夫子。”
“夫子?”夏淳淳摇头,“我看他不像夫子……倒像个……”
明泉心下一紧,微笑道:“像谁?”
“军师!阴险狡诈、杀人于无形的军师。”
“可惜生于太平盛世,不然说不定我还真能羽扇挥兵,指点江山。”斐旭大笑。
“哼,太平盛世?不过是镜花水月,过眼云烟罢了。”书生吃饱喝足抹抹嘴巴道。
斐旭虚心求教,“何解?”
“太子汤能登高一呼,万众响应。高阳王、静安王自然也能。女帝登极,国祚难稳。”他话音未落就被同伴捂住了嘴巴。毕竟是聚众场所,他所说的已算是大逆之言,若被有心人听去,只怕立时就要人头落地!
明泉用筷子有意无意地戳着盘里的肉,眼中一片阴霾。
连一个考生都已看透天下局势,惟独她沾沾自喜,以为稳坐江山,还天天想着如何去当一个名君。可在这宫外,更多的人等着如何将她千刀万刮,拖下帝位!
气氛似被书生短短数语凝结住了,连夏淳淳也安静地吃着东西。
孟子檀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
直到结帐离座,才忍不住又道:“谢姑娘落脚何处,不如我送你回去?”
明泉强撑笑脸道:“暂时寄住亲戚家,恐有不便。”
孟子檀还待说什么,被夏淳淳一个眼神制止了。
“多谢孟公子慷慨宴请,若他日有机会,自当还礼。”明泉不是感觉不出孟子檀对她的好感,只是她的身份注定他们不会有结果。她也不想在这些事上多费心神。
“他日是哪日?谢姑娘不会是随口敷衍吧。”夏淳淳紧跟一句。
明泉笑道:“虎贲将军府我还是找的到的,七天之内,自当投帖拜访。”孟子檀不认得她不等于孟老将军和孟子桥不认得她,看来她得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才好。
“既然如此,子檀便在家中静候佳音。”说完他又觉得有些不妥,好像他等不及想要吃回来似的。
“那么后会有期。”明泉坐进马车,放下帘布。
斐旭探进头来,“回家?”
“不,再去一个地方。”
白老二住在京城最繁华的街道上,小贩吆喝、少女娇笑、孩童玩弄拨浪鼓、老人的咳嗽……人生每个阶段都能在那条街上找的到。
明泉到的时候,郭四娘已经迎在门口。
数日不见,她丰腴的双颊深深凹了下去,整个人也消瘦了一圈。
“白老二的情况不好么?”除了这个,她想不出别的理由。
郭四娘迟疑了下,似乎在酝酿如何和一个皇帝说话,“时常痛得昏过去。”
明泉点点头。
见了白老二,她才知道郭四娘说得轻了。
若不是他突然咳嗽起来,她几乎认不出他来。他全身上下已找不出一块有肉的地方,整层皮好似粘在骨头上,每个棱角都看得清清楚楚。
眼珠子深凹,颧骨高凸,在夜里绝分不出他和骷髅的区别。
“还有多少日子?”斐旭沉声问。
白老二笑了笑,所有人都问他还有没有救,只有他一开口就问多少日子。
郭四娘瞪着斐旭,恨不得把他的嘴巴撕烂。
白老二手指比了个六。
六天,还有六天。
京城帮派势力的风云变换在即了。
明泉毫不怀疑眼前的他还有扳倒欧阳老大的能力。因为他是白老二,那个想把天下第一高手打败就会勇往直前的白老二。
“朕这次来,是想请郭四娘帮个忙。”
一个朕字将郭四娘拉回现实,意识到站在眼前的女子并非常人,而是手掌天下生杀大权的皇帝。
“皇上请说。”
“等五分热血堂事了,朕希望你能将手中势力整合,交给欧阳成器。”
郭四娘变色道,“欧阳老大的侄子欧阳成器?”
“你也不希望出生入死的兄弟自相残杀吧。”明泉言下之意是,若不合作,她会用血腥手段收服。
郭四娘看向白老二。
他的头几不可见地点了点。
“听皇上的吩咐。”
明泉从阮汉宸手上接过一个匣子,“你要朕带的东西,朕带来了。若还有其他需要,随时找他。”
白老二朝阮汉琛感激一笑,却比哭更难看恐怖。
郭四娘接过匣子打开,一朵晶莹剔透的天山雪莲正躺在一剪翠绿丝绸上。
“那朕先走了。”
白老二眨了眨眼睛,似乎有话要讲。
明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郭四娘,会意道:“放心,朕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
白老二这才满意地闭上眼睛。
郭四娘转过头,泪如泉涌,随即又掏出一块湿漉漉的手巾不安地擦拭着。
明泉无声地叹息。
无论武功高强如白老二,还是身份尊贵如父皇,终究躲不过阎王三更召令。
这便是注定的天命……与劫数!
病危
京城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满天鹅毛笼罩在整个城郭的上空,飘悠闲荡。
皇宫终于裹上了素妆。
明泉披着大氅站在雪下,被眼前的雪景迷乱了眼。
记得年少时,父皇也曾坐在亭子里含笑看她和高绰君在雪地里打雪仗,不时纠正她不雅的姿势。可曾几何时,这已成为永恒的思念封锁在回忆里。
“严实,”她掬起一把雪,奋力扔向远处!“去频州探探高先生。”他们有太多共同的回忆,单纯的、没有任何机心的回忆,只能小心翼翼地彼此分享。
“若他不想回来,也不要惊动。”她补充道。
她不想勉强他重新回到这个失去爱人的伤心地。若必须要有一个人承受孤独,那应该是她。因为这就是成为皇帝必须经历和成长的道路。
白老二终于行动了。
明泉站在乾坤殿里,一边由信差传报着宫外的风声鹤唳。
京都守军早得到了命令,只保护百姓和财产,其他全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拳头早几年在他离开的时候就分别被神风堂和万马帮吸收,因此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接收了铁老三万马帮,正带着他们和郭四娘的红缨会攻向福隆寺。
——欧阳成器带着神风堂的人在福隆寺外于他们对上了。
毕竟是亲伯父,血连着心。明泉满意地点点头,若他真为了自己日后势力的完整而将神风堂遣走,置欧阳老大的生死于不顾,她会立刻铲除他。一个连孝都做不到的人,又如何谈忠字。
——白老二已经攻入了福隆寺。
消息如门外的雪花一般纷至沓来。
明泉特地亲手煮了壶茶,慢慢品着。她不担心欧阳成器的安危,白老二怎么都得看她的面子。
她现在等的是……最后的好消息。
“皇上。”严实将最后一封信送来的同时道,“福隆寺着火了。”
摊开信,上面赫然是:欧阳老大、白老二同殁。
将信放在烛火上点燃,任它化为灰烬后,她才幽幽道:“下令京都守军抓人,记得,是活捉。”
“是。”
先将人放进牢里关个几天,再领出来的时候火气也会小一点吧。
她优雅地啜着茶。
五天后,派去频州探望的信使传来令她震惊的消息!
——高绰君病危!
收到消息的时候斐旭正在她旁边。
明泉失态地差点将砚台打在他身上。
“高先生去频州的时候精神已然大好,为何短短一月竟……”她双目赤红,声音微微哽咽。
严实站在堂下,斟酌道:“是否将信使传来问话?”
无品级的信使传入乾坤殿大概是破天荒第一次,明泉却半分迟疑都没有,“宣!”
信使几乎是被人拖着来的,跪在下面的时候两条腿还在打颤。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他照着戏文上演得那样,大鞠了个躬。
明泉却没空理会他滑稽的模样,疾声问道:“高先生是得了何种病?为何不送来京城由御医会诊?”
“高、公公他……”他舌头麻得不听使唤,“被打得,不能动。”
她瞪大眼。堂堂大内总管太监走到外面居然被人打?!
“谁这么大的胆子?!”她的话里充满戾气,令斐旭不自觉地皱了眉头。
“是高高高……公公的的……家人。”他忍不住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明泉放在桌下的手攥得衣服死紧,“你怎么知道的?”
“齐勇城的人都……知道。”他说话稍微利索了点,“高、公公还被游街过!”
砰!
墨砚和镇纸齐齐一跳!
信使被吓得趴在地上。
“那后来呢?”她勉强沉住气问。
“我找当当地的知府,把他给……救出来的。”
“高先生的伤势如何?”斐旭见明泉火得说不出话,替她问道。
“很重,大夫说拖……最多拖半个月。”信使小心地瞄着明泉脸色,暗暗担心自己会不会被拖出去砍头。
明泉深吸了口气,“你先下去。严实,赏他黄金百两。”高家在齐勇城颇有名望,他能说服知府帮他救人,是个会做事有胆魄的。
严实弯下腰,一只手搀着他吃力地往外走。
信使软得几乎整个人都挂在他肩上了。
两个人从背影看,颇有难兄难弟的味道。
“皇上息怒。”斐旭倒杯茶给她。
明泉将茶一口饮尽,朝外喊道:“严实!”
可怜严实正走到转角,听到呼唤只好匆忙将人扔下,提着衣服下摆拼命跑回来,“奴才……在!”
“准备驾辇,朕要去频州。”
“皇上准备何时启程?”
“即刻!”
严实连磕头都省了,赶忙跑去张罗。
斐旭叹了口气,“有几句规劝,听否?”
“听听无妨。”她冷冷地笑,像只浑身带刺的刺猬。
斐旭摸着鼻子,“天冷,出门多带几件衣服。”
皇帝的突然远行引得朝中一片震动。
沈南风与杨焕之结伴拦驾。
明泉连见也没见,就让阮汉宸直接把他们扔到斐旭的马车上,一起上路。
可怜两人匆忙出门,身上本就穿得单薄,斐旭更夸张地将帘布拉起,美其名曰:赏景。
“两位大人很冷吗?”他假惺惺地问。
杨焕之哼了一声。在他想来,皇帝会毫无预警仓促出门,斐旭‘功不可没’。
沈南风笑道:“帝师出门定然考虑周全。”言外之意就是借几件衣服穿穿。
斐旭点点头道:“好的好的。”他翻出一件大氅,“不过这件大氅是我珍爱之物……”
“开个价吧。”吃过几顿饭后,他就将他的品行摸得一清二楚,根本就是另一个孙化吉。不过孙大人好歹是为国操劳,他全是中饱私囊。
“好说好说。”斐旭的眼睛笑眯成一条缝。
杨焕之又是重哼了一声。
过了会,严实过来送了条大毯子,“皇上说杨大人匆忙出门,一定未带御寒之物。毯子先将就着用,等到了城里再另行添置。”
杨焕之感动地接过来。
沈南风郁闷地指着自己的鼻子。
“皇上说沈大人有斐帝师照顾,想必无需皇上操心。”严实恭敬地传达完,就跑回明泉跟前去了。留下车里表情各异的三个人。
频州素以陶瓷工艺闻名于世,其富饶程度在大宣十一州中仅次于京城所在的帝州和奂州。封地领主罗郡王乃是瑶涓大公主的夫婿,与明泉同宗。
明泉圣驾突临,让久不闻政事,正在怡红院喝花酒的罗郡王心里打了个突,连忙连跑带跳地冲回郡王府。
府里管家早得到消息,调遣嬷嬷小厮手捧各种换洗用具站了一长道,罗郡王一进门便边走边更衣擦脸漱口熏香,忙得不亦乐乎。等到了惜水居外,他已神清气爽,举袖溢香了。
“公主,融安有事相商,可否一叙。”罗郡王惧内,举国皆知,他也不以为忤,颇为沾沾自喜。
瑶涓的大丫头春春应声走了出来,先拿了把玉尺抵住他胸前,逼得他连退三尺,到了院子外头。然后又量了量他的衣长,转身回禀道:“公主,驸马穿得是自己的衣服。”
罗郡王脸色一红。
上次为了贪方便,随便穿了件朋友的衣服过来,没想到一眼就被看穿了。
夏夏倚着门一边嗑瓜子,一边吃吃地笑,“驸马爷这次又闯了什么祸了?不会又为了哪家的花魁打了知府家的公子吧?”
“没有没有没有……”罗郡王头摇得像拨浪鼓,“我再也不去清香小阁了。”
春春白了她一眼,“少贫嘴,快来闻闻气味,公主还等着回信呢。”
夏夏做了个鬼脸,蹦蹦跳跳地跑到罗郡王跟前,只嗅了一下,就皱起了眉。
罗郡王在一旁急得拼命打眼色。
“驸马爷……”夏夏拖长了音。
罗郡王顾不得春春还站在旁边,就猛得作揖鞠躬起来。
“至少喝了一夜的花酒,身上狐狸精的臊气连这么浓的香都盖不掉呢。”夏夏笑嘻嘻地跑回门里,探出半个头来,“我可不敢向公主撒谎,驸马爷还是明天再来吧。”
罗郡王急了,朝里面大喊,“公主!公主!我真有事!急事!你就让我进去吧。”
春春用玉尺拦在他身前,生气道:“驸马爷,虽然外面是你的郡王府,但这里是我们公主的地盘。公主进门的时候可是约法三章的。”
“我知道我知道!可这不是火烧眉毛,我给急的么!”他讨饶似的拱手,“小姑奶奶行行好,去回公主一声!驸马爷我这辈子都记得你大恩大德了。”
春春撇过脸不说话。
门里又转出少女,冷冰冰地看着他们,“公主请驸马进去。”
罗郡王吐出口气,感激道:“谢谢冬姐姐了。”
“真是狗改不了吃屎,转个背又开始姐姐妹妹了。”春春在他身后小声咕哝一句。
他可管不了她是挖苦还是嘲讽,大跨步进了房里。
屋子分三间,中间有两道帘子隔开,隐约一个白衣女子斜靠在最里面那间屋子的躺椅上。
“公主近来可好?”虽然看不真切,但他每次来,还是忍不住多看几眼。
“驸马若无其他事,瑶涓乏了。”清清寡寡的声音,每个字都很无力,却又袅袅动听。
罗郡王见冬冬摆出随时要把他‘请’出去的架势,连忙道:“的确有事。”
“……请说。”
“皇上昨天出发来了频州,估计今晚就到平城。”这还是他京城里的朋友私下传书过来的,皇上连一点风声都没露给他。
瑶涓沉默了下,“你是说……明泉要来?”
“没错。”
“那接驾便是了。”
“可皇上没下令各州府接驾,我甚至不知道她老人家来干嘛。”他苦着张脸。
瑶涓沉吟了下。会是来看她的吗?不像,在宫里的时候,明泉只和两个哥哥玩得来,她虽然不像玉流与她针锋相对,却也没什么交往。明泉政局未稳,不可能有这个闲心。“最来朝中可有什么大事?”
罗郡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北夷派了使者与皇上和亲。哦,皇上前几天刚选秀。”
“选中者中可有频州人士?”
罗郡王用力地想着,安凤坡、冯颖、薛学浅……
“好象……没有。”这都是平时茶余饭后的谈资,说过就算了,他还真没认真记过。
瑶涓侧着头,也理不出头绪。她在院子里呆久了,早习惯与世隔绝的生活,让她以明泉的角度去思考显然有些强人所难。
“驸马先回吧,若有其他消息谴小厮来报便可。”她淡淡道。
罗郡王沮丧地垂下头,朝门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头问,“你,还是不肯见见我么?”
“相见如何?不见如何?”
“我们还可以重新开始……”
“融安,我乏了。”瑶涓澹然道。
罗郡王失望地回过头,“公主早点休息吧。”
他默默地顺着原路回走,背比来时伛偻几分。
瑶涓靠着窗,手指慢慢在窗棂上比划着他的轮廓,直至他消失在小道尽头……
平城城门大敞。
十里红帛自郡王府邸一直延伸官道,沿途频州官员按品级高低依次跪拜。紫、红、绿三色官袍泾渭分明。
罗郡王头戴紫金六蟒红宝石顶冠,身穿御赐紫缎金边双蟒吐珠圆领马甲,脚下一双玉花镏金靴,站在红帛上英姿焕发,俊秀异常。
天地交接处,两队红缨黑铠骑兵端坐骏马,护着中间的三辆马车,气势肃杀,徐徐前来。
罗郡王一见盖悬珠穗的明黄马车,立刻躬身道:“臣频州孝嘉顺安德罗郡王尚融安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齐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马车上门帘动了一下。
一个紫袍太监站在车下,喊道:“平身。”
“谢皇上。”罗郡王领着百官站起来,上前一步道,“臣已腾出郡王府做为皇上的临时行宫,公公看……”
“不必劳师动众。”明泉清冷的声音自帘布后透出,“朕只是途径平城,还要继续赶路。”
罗郡王一怔。皇上要赶路?
他与幕僚准备了一天的说辞顿时卡在喉咙里。
“可是大公主已在府里设了宴……”皇上过他家门而不入,若传了出去,他将立刻成为大宣笑柄。
明泉车里沉默了下,“郡王与郡王妃的一片心意朕心领了,待回程再来领用吧。”
话已至此,罗郡王也知再说无益,便让开身子道:“臣遵旨。”
太监又扯开嗓子喊道:“起驾!”
百官面面相觑,然后异口同声道:“恭送皇上!”
一千帝轻骑旁若无人驾马自红帛上踩过。
百官中有几个胆大的,在帝辇经过时偷偷抬起眼睛,却见窗帘掀起处,露出一张冷若寒霜的玉颜。
罗郡王府。
瑶涓坐在帘子后,静静听着来人的报告。
“皇上未下驾辇?”
“未曾。”
“去的是什么方向?”
来人想了下,“马家镇。”
瑶涓点了点头,“去吧。”
来人也不多问,磕了头就走。
她静思片刻,转头对冬冬道:“让驸马把齐勇城最近几天发生的事调查一下。”
戌时三刻,离齐勇城还有三百里的林子里。
明泉坐在软垫上,无聊地拨弄着火堆。
阮汉宸蹲在树上,警戒四周。
杨焕之和沈南风裹着毯子睡在车里,幸好明泉走时带了御医随行,这才让杨焕之这位老先生顶住了一路风餐露宿的奔波之苦。
帝轻骑轮班睡觉,留一半人分散在明泉周围的四面八方。这片林子此刻与皇宫一般固若金汤。
斐旭从车里找出两瓶酒,递了一瓶给明泉。
她轻哼一声,“你不怕朕又喝醉?”
“我看过了,方圆几里内没有茅房。”
她将酒放在一边,“朕不想喝。”
斐旭打开自己那瓶,喝了一大口,“可以驱寒。”
“朕不冷。”
他叹了口气,“一个人喝酒很闷的。”
“你可以找杨尚书。”
“他只会用酒瓶砸我的头。”
“沈南风?”
“他不会砸我的头,不过会收钱。”
“阮汉……”
她没说下去,只和斐旭相视叹了口气。阮汉宸的可能性比沈南风和杨焕之加起来还小。
“朕第一次发现,原来堂堂帝师并不讨人喜欢。”她话里大有幸灾乐祸的意味。
“皇上若不是皇上,大概也很难找到喝酒的人。”
明泉板起脸瞪他,坚持没多久,又扑哧一笑,“帝师真是坦白得让人可气又可笑啊。”
斐旭厚着脸皮道:“这是一门艺术。”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你说……五十年后,我们还能不能一起喝酒?”
斐旭怔了下,转头看她。
明泉也偏过头来,乌黑的眼珠比夜空还幽深。
“呵呵,”他干笑一声,也仰起头,“那皇上记得不要下禁酒令啊。”
明泉嘴角一撇,笑道:“朕可不想帝师为了喝一口酒而流亡别国。”
“皇上终于明白自己掌的是天下生杀大权。”他欣慰道。
她眸光一闪,“斐帝师扯得有点生硬。似乎……话中有话。”
斐旭晃着酒瓶,“皇上多虑了。”
“慕流星之事一解决,斐帝师说的话就又变得高深莫测了。”她笑得不怀好意,“朕是不是该考虑再添条惊驾的罪名给他,毕竟,他曾甩了朕的门。”
斐旭辩解道,“是客栈的门。”
“总之是当着朕的面。”
斐旭无奈地摇头,“皇上还是把我关起来吧。”
“帝师如果真有此意,南风可以略尽绵薄之力。”沈南风笑着走过来,然后向明泉行礼。
明泉点头笑道,“又睡不着?”他这几日一直被杨焕之的鼾声困扰。
沈南风苦笑两声。
明泉把酒瓶扔给他,“斐帝师正愁有酒无伴,愿以一半月俸相邀,沈卿不如牺牲一下。”
看到斐旭郁闷的脸,沈南风笑得很贼,“臣,遵旨。”
未时过半,明泉的车辇终于出现在齐勇城外。
因有了先例,她特地派人叮嘱不准张扬。
帝轻骑被留在城外扎营,她则带了斐旭等人和几个御医混在百姓中悄然进城。
高绰君暂住在知府府邸,刘章建一早就候在了门外。从他得知当今圣上派人慰问高绰君时,便知道大事不妙,这位先帝的大内总管只怕还未失宠。因此他毫不犹豫地亲自把被打得遍体鳞伤,只剩一口气的高绰君从高家带了出来,并广招名医,用尽各种手段医治,期望皇上念在他事后苦心,能从轻发落。
信使回去后,他在家中惶惶数日,竟得到女帝亲自驾临的消息,犹如一道晴天霹雳砸在脑袋上。
他立刻意识到高绰君在今上心目中的地位只怕不止宠臣二字这么简单。
这几日,他心里已做了最坏打算,妻妾们先被打发回了老家,子女们送至农家暂住,若真有万一,也可保住一点血脉。
明泉到的时候,刘章建正是愁容不展地坐在台阶上叹气。
“刘知府。”斐旭拍了拍他的脑袋。
刘章建一个激灵跳了起来,用眼神制止正要上前质问的衙役,朝明泉鞠躬道:“皇……”
“行了,”明泉不耐烦道,“先看人吧。”
刘章建连声道,“是是是,请请请。”
高绰君因身份特殊,所以特别安置在最清净雅致的别院。
明泉他们刚走到门口,就见到两个丫鬟端着两盆血水往外走。
“这是怎么回事?”明泉的脸立马沉了下来。
丫鬟小心地看了眼刘章建,见他没说话,才大着胆子道:“里面那位公子又开始吐血了。”
明泉神情一变,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进去。
房间里六七个大夫正唧唧喳喳地说个不停。
“都给朕出去!”明泉恼怒地一挥手。都是群庸医!
其中两个年轻的大夫还待生气地说什么,却被年长地捂住了嘴巴。
天底下能说‘朕’这个字的,只有一个人而已!
御医们不等明泉指示,就忙不迭地上前给躺在床上,面色青黄的高绰君诊脉。
明泉焦急地在旁边来回踱步。
杨焕之坐在桌边,脸色沉重。
高绰君虽为天下众多人不齿,但他却对这位行事正直、才思敏捷的大才子十分有好感。何况高绰君曾多次保下因直言不讳而触犯天颜的他。两人实是交浅言深。他虽理智上不赞成明泉私自出京,情感上却希望这位好友能渡过难关。
沈南风则是若有所思地看着斐旭,仿佛想从他平静的面容下得到什么启迪。
“如何?”明泉见御医的手离开脉搏。
御医互视一眼,同时摇头。
“这是什么意思?!”
“启禀皇上,高公公受伤太重,五脏六肺俱损,且已多天高烧不退,恐怕连脑子也烧坏了。实在是……回天乏术了。”
“真是……一点希望也没有?”她抓住御医的衣领。
御医异口同声道:“请皇上节哀。”
明泉看着高绰君了无生气的脸,无法想象在一个月前,他们还曾一起坐在殿外哭,曾一起追缅先皇,曾一起站在乾坤殿里说笑……
而现在,他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御医,你们和那群庸医有什么分别?!”明泉忿忿道。
“皇上,御医已经尽力了。”杨焕之劝解道。
明泉闭了闭眼,“不错,不能怪御医……”
斐旭脸色微变。
“刘章建!”
“臣在!”
明泉拂袖而起,“带路,朕要好好见见高先生的家人!”
“遵旨。”刘章建背上冒着冷汗。
巡奸
频州陶瓷甲天下,而高家陶瓷甲频州,因此高家虽不是频州首富,但民间威望之高,还在知府之上。明泉打发了刘章建,一路探访民情过去,才知道此言不虚。
沈南风随手拉了个人问路去高家,对方即竖起大拇指称赞,直道他好眼光,知道来频州找高家做生意。不过同时也语气怪异地警告他,带女人做生意会触霉头。
杨焕之瞥见明泉难看的脸色,急忙解释道:“频州崇工,男女之见难免偏狭。”所以罗郡王的惧内在当地引为笑柄,连父母教育孩子时都会谆谆叮嘱莫要以他为样。
明泉哼了一声,继续向前走。
却见一个五六十岁的老汉正扯着差不多岁数的老妪头发在大街上溜圈,鼻子里还不停哼气。
老妪一手抓着自己的头发,一手捂着脸孔,踮着小脚在后面边跑边哭。
明泉怒然上前,一臂拦住老汉,“老丈一大把岁数,好大的脾气!”
老汉脚下不停,准备硬撞开她,却被阮汉宸拖住的胳膊,往后一拉,几乎踉跄摔倒。
他似乎这才发现明泉身后还站着几个男子,“老夫在巡奸,外地人让开!”
“巡奸?”明泉想起信使曾说过高绰君被游过街,心头火起,“大宣刑律,不得殴打妇孺,违者当杖责二十!”
“老夫不和女人说话,滚开!”老汉脾气比年纪还大,拼命抽动胳膊,偏偏阮汉宸手掌像钳子一样紧,分毫动弹不得。
“发生什么事了!”四周的人群开始围拢,一个看上去八十冒头、须发花白的华衣老者拄着拐杖,在几个年轻家丁的簇拥下走来。
张老汉顿时神气百倍,恶狠狠地将扯着头发的手放下,疼得老妪大叫一声,跪在地上。“三长老来得正好,有几个外地人拦着我不让巡奸。”
华衣老者眯着眼打量几眼后,道:“各位初来乍到,可能不懂本地风俗。巡奸乃是老祖宗传下来为了惩恶扬善而定的规矩,近百年来,连官府都不曾过问。这位张老汉六十年来身体健硕,从无疾病,却在前几天吃了他媳妇煮的鲫鱼后上吐下泄,险些丧命。这等谋害亲夫的恶妇,我们自当游街示众,也好让有此居心的宵小引以为戒,不敢以身试法。”
“谋害亲夫,其罪当诛。张老先生为何不报官?”连最稳重的杨焕之见了老妪脸上的淤伤惨状都忍不住动了气。
张老汉斜瞪着他,“老夫家事,官府有什么权力干涉!”
一句话说得连华衣老汉也变了颜色。明泉等人衣料华贵,仪态大方,他只一眼便晓得定是出身大家。再看他们句句不理官府,想必有些渊源。张老汉如此说辞,只怕会引来麻烦。
果见杨焕之负气道:“此言差矣!君无术则弊於上,民无法则乱於下。所谓人命关天,张老先生既然怀疑尊夫人有谋害之嫌,理当移交官府,由官府审理定案。若尊夫人的确居心叵测,应受律法制裁。如若不是,也好还她一个清白。”
老妪只是抽泣,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我齐勇城有我齐勇城的规矩,犯不着你一个外人来插嘴!”站在华衣老者身边的家丁忍不住道。
四周百姓立时大声呼应,甚至有几个年轻人威胁似的逼近几步,场面颇为失控。
斐旭等人小心护在明泉身侧,准备擒贼擒王,随时出手拿下华衣老者。
华衣老者眉毛一动,压下制止的念头,站在一边静观其变。
家丁们见他默许,叫嚣得更大声张狂,不停口出秽语。
明泉等人脸色立变,却见阮汉宸松开抓着张老汉,反手接下一只不知从哪里飞过来的鸡蛋。
张老汉一脱离钳制,立刻逃回人群中,大喊道:“打他们!”
顿时无数鸡蛋从四面八方飞过来。
阮汉宸和斐旭上窜下跳接个不停,还是漏了几个。砸向明泉身上的最多,但由于阮斐二人的保护,身上反而最干净。沈南风和杨焕之便没这么好运,脸上背上都挨了不少。
锵锵锵!
三声锣鸣!
“住手住手!”刘章建由衙役们拥着匆忙跑进来,见到满地的鸡蛋一楞,几乎没勇气抬头看明泉的脸色。
华衣老者的目光在他和明泉他们脸上一转,笑道:“没想到区区小事情居然惊动了刘大人,罪过罪过。不如稍后来舍下喝两杯水酒赔赔罪。”
刘章建立刻感到明泉看他的目光如火烧般灼烫,连忙道:“本官正在处理公务,高三长老有话不如去衙门说。”往日他也得了高家不少好处,只是眼下少不得弃车保帅了。
这还是刘章建第一次说话这么不客气。三长老顿时明了眼前这几个满身贵气的男女恐怕来头不小,“刘大人说笑了,不过是聚众闹事而已,在场几位的罚金,老夫替他们出了。”
此话当即博得一片叫好声。
明泉冷道:“高三长老?不知道你和高源丰是何关系?”
三长老被她轻蔑的口气激得火气一涌,冷笑数声,“好好好,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想不到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骗子说话口气居然比老夫还大。”人争一口气,佛争一柱香。他心里已有即使对方是皇亲国戚,也要放手一搏的打算。若换了两个月前,他还不至于有这么大的胆子,但上个月高阳王刚送了封亲笔书信,言辞间颇有招揽之意。论身份权势,平安郡王大势已去,静安王羽翼未丰,当今世上,除了皇上,便首数高阳王。有了他撑腰,任他多根深蒂固的氏族,也难撼动他一分!
刘章建脸色骤变。高家失势已成定局,他唯一希望的是不要连累到他。万一皇上盛怒之下,拿完高家出气还不够,想起今日说不定会再拉上他垫背。“三长老!”他转过头,背着明泉朝他打了几眼色。
三长老既然打定主意,便故意对他的暗示视而不见,还‘好心’道:“刘大人的左眼皮怎么跳个不停?不会又要发横财吧?”
明泉在身后哼了一声。
刘章建暗道一声完了。
“能遇到高家长老实在太好了。在下慕非衣,倾慕高源丰老先生已久,正想去府上拜访。”斐旭打破僵局,彬彬有礼道。
三长老脸色暂缓,若能化干戈为玉帛自然最好。他也不想竖立什么强敌,“看慕公子言行举止想必出身不凡,不知是从哪里遇到这个丫头的?”在他观念里,女人本不该抛头露面,更何况明泉这等口语无状,形态嚣张的女子。因此忍不住出言相讥。
斐旭忍俊不禁,“在下与她父亲乃是忘年之交。”
明泉冷冷瞥了他一眼。
沈南风和杨焕之暗为他捏了把冷汗。
“慕公子远道而来,老夫本该代为引见兄长,不过可惜,我那薄命的哥哥在一个月前已经去世了。”三长老说着,还抹了抹干涩的眼眶。
八十几岁人的哥哥还叫薄命?
明泉等人同时白了他一眼。
“不知现在是哪位当家?”
“正是我那不肖子。”他说到这里,眉眼颇为得意。
话到这里,明泉等人大约也想通为何高绰君会得到这种待遇。
虽说他进宫做了太监,但好歹是长子嫡孙,在这种注重门第辈分的家族里,他才是大多数人心目中的继承人。高绰君也许并无意于此,却阻止不了其他人把他视为眼中钉。
斐旭道:“还请高长老,代为引见。实不相瞒,我们正是有桩生意要和贵府一谈。”
“哦?”三长老面露怀疑,嘴上却道,“生意事小,几位一路奔波,正该让我尽尽地主之谊。这边请。”
斐旭也展臂道,“请。”
刘章建舔舔嘴唇,不知该不该跟上去。
沈南风见他可怜,好心地指了指张老汉夫妇。
刘章建眼睛一亮,等三长老走远,四周百姓退去后,派衙役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将他们逮捕回公堂。
三长老并没有请他们到高家,而是在当地最大酒搂的二楼雅座设宴。
高文辙来的时候,楼下引起不小的骚动。
明泉抬头,眼见一个青年面若女子,细腰纤臂,姗姗自楼梯缓步拾阶。论眉眼妖娆处,不逊夏淳淳。
“这便是犬子高文辙,”三长老自豪地站起来,“这位乃是慕你伯伯之名远道而来的慕非衣慕公子。”
“久仰久仰。”高文辙拱手道。
明泉讥笑道:“高公子以前听过慕非衣这三个字么?”
高文辙笑容一僵,寻声望去,但见一个翠衣女子支腮浅笑,容姿秀美,秋波流转处,神采飞扬,与以往认识的少女皆不相同。
阮汉宸瞪了他一眼。
他连忙收敛目光,“姑娘见笑,不知慕公子找在下所为何事?”
“我在京城有个朋友,”斐旭悠然地喝了口茶道,“他说内举不避亲,推荐我来找高家做生意。”
“听起来,那位朋友似乎也是高家人?”三长老目光一沉。
高家在京城能接触到这般上流人物的,只有一人而已。
“不错,他便是大内总管高绰君高公公。”斐旭端起茶杯,“来来来,让我们为这远在京城的朋友干一杯。”
高文辙嘴巴一动,被三长老狠狠用手肘撞了一下。
“慕公子有所不知,这位高高在上的高公公已不是我高家之人了。”三长老硬声道。
斐旭佯装大惊失色,“怎会如此?”
“家兄弥留之际已在祖宗面前将他驱逐出高家。”三长老说到这里,面带戚容。
明泉冷笑,“弥留之际还能爬到祖宗灵位前,真是辛苦他了。”
三长老变色道:“你这个丫头一而再,再而三的出言不逊,究竟为何?”
“讨债!”她直言。
一阵急促脚步声。
只见刘章建满头大汗地出现在楼梯口,“高、高、高公公醒了!”
明泉大喜。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三长老阴郁地看着他们。
能让堂堂知府当跑腿,来头肯定不小。
难道是连首辅的家人?
明泉不理他,拂袖往外走,边走边道:“阮汉宸,叫帝轻骑入城围住高家,一个都不许放过!”
帝轻骑?
阮汉宸?
三长老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任他再孤陋寡闻也知道他嘴里的小丫头骗子是何人了。
明泉冲回来时,高绰君正靠着枕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药。
“高叔叔!”她蹲在塌前,泪眼潸然。
御医识相地端着药碗走开,反正喝与不喝区别不大。
高绰君微微一笑,“见到我就哭鼻子,你父皇知道了,会不高兴。”
她胡乱抹着眼泪,“没哭,是高兴的。”
“早点回宫,让安莲帮你擦泪珠子。”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却勾不着。
明泉身子向前挪了挪,含泪嗔道:“关他什么事。”
“我离宫的时候,他保证过,会好好照顾你的。你要是反悔,我就拉着你父皇一起去找他,吓死他。”
她心中一恸,扑到他怀里,嚎啕不止,“不准不准不准!朕不准!你不要走,我不要你走!”
高绰君被压得喘不过气,却不舍得推开她,“我有件事,想请你答应。”
明泉身子一僵,缓缓抬起头,泪花中满是坚定,“你不走,我就答应。”
“我欠高家太多,今日一切,不过是有欠有还,不怨旁人。”
“大宣律法可不是这么定的。”
“明泉……”
“我不想谈那些人!”一想到高绰君曾在那里受过的苦,她就有杀人的冲动!
高绰君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怕她盛怒之下倾覆高家,因此急道:“是我自己要留下来的,我受的一切都是自愿的。”
“什么?!”她震惊。
他叹了口气,“爹死的时候,把我的名字亲手自祖谱里划去。所以,我没有资格拜祭爹娘。咳……”他吐出口血来。
明泉骇然,正要叫御医,却被他摆手阻止。
“没有用的,我还想,多和你说一会话。”他嘴唇微微上翘。
她看着他,泪水像掉了线的珍珠,不断落下。明明虚弱得连手都抬不起来,却还强撑出微笑安抚她。
“这是报应,报应我当初舍爹弃娘,背祖忘宗……”两行清泪自眼角徐徐滑下,“我已经满足了,真的……文辙他,背着所有人,带我去过祖庙,上了香。所以,他们真的,不欠我了。”
“我现在,唯一的心愿,就是早点见到你父皇……我真的、真的很久,没看到他笑了……”
“你知道,他很挑食,我要看着他吃饭。要吃青菜……身体才好……”
“京城下雪了么?很久没打雪仗了。”
“你应该替我高兴……”
“这一天,我等了很久……”
“……”
明泉趴在他身上,默默地听着。
听着声音渐弱,直到……天地寂静……
高绰君的丧事办得并不张扬,明泉出人意料地选择火葬。
杨焕之事后患了风寒,终日在御医的看护下养病。
高家被围了六天。初时不允许任何人送食物进去,后来还是斐旭亲自推了辆米车,阮汉宸得明泉首肯后才准行。但斐旭的神色却不喜反忧。
只有一种犯人是特许在行刑前吃饱喝好的。
而本应清闲的沈南风这几天却埋头在书房里,与世隔绝。
明泉推开门,就见他还在翻阅案宗,“可查到什么?”
沈南风摇摇头,“满门抄斩是极重的刑罚。只有谋反、卖国、亏空五百万两以上者……”
“高家无权无势,自然不会谋反。而卖国亏空……也只有高先生做的到。”
“因此……”
“因此朕便动不了他们,是么?”
沈南风一咬牙,劝柬道:“高家在频州根深蒂固,所谓牵一发动全身,若要连根拔起,恐怕会不利于国之根本。”
明泉睨了他一眼,“朕、不想听。”
沈南风听话地闭上嘴。
那一眼中,只有憎恶。
明泉回房时,斐旭正坐这喝茶。
“帝师好闲心。”
“我是来问皇上两句话的。”
“朕不想回答。”
斐旭自信道:“皇上会回答的。”
明泉挑眉。
“第一个问题,皇上是不是想将高家满门抄斩?!”
明泉眼皮都不抬道:“是。”
“不过皇上似乎还没找到适当的借口。”
“这是第二个问题?”
斐旭不以为意地笑笑,“第二个问题是,高阳王若反了……”
明泉脸色大变,沉声道:“帝师可知,凭刚才那句话,朕可摘了你的脑袋!”
“皇上何不看看此信再说?”他从怀里掏出封信给她。
明泉看了信封便冷笑不止,“没想到高家居然还勾结高阳王。”抽出信来,里面洋洋洒洒,声泪俱下,活脱脱一个在世忠良被陷害的典型,而高阳王显然就是那个能救忠良于火海,能保家国与危倾的英雄。
“皇上不如暂时放过高家?”斐旭瞄着她的反应道。
“暂时?”
“难道皇上已经想到了杀他们的借口?”
明泉将信放入袖子,鼻哼一声,“光凭辱骂朕这一条,即便屠城也不为过!”
满城的愚民!
斐旭被她话里的暴戾惊得皱眉。
明泉看他骤变的神色,叹气道:“朕不过说说。”
“却表示皇上真的想过。”
“朕也是人。”
“却是个手握天下生杀大权的人。”
“帝师似乎很喜欢说这句话。”
“因为它是事实。”
“朕明白。”她眸光一黯,“朕答应过父皇,要做个好皇帝。”
“好皇帝首先便要学会以身作则,依法治国。”
“朕何尝不知道定不了高家满门抄斩。只是,朕真的不甘心!”她捏紧拳头。
斐旭叹道:“皇上……”
“朕很累,帝师先回吧。”
斐旭默然起身。
“你的提议,朕会考虑。”
窗影下的少女脸上,已找不到属于这个年华的天真烂漫。
整治
明泉坐着帝辇到高家时,门前聚集了上百个喧哗的百姓。他们有的手持锄头、有的高举菜刀,一副豁出去闹事的架势。
高文辙站在门槛里,鬓发些许散乱,袖子也半卷半翻,嘴上还不停苦口婆心地劝他们回去。
三长老则在一旁一言不发,看着天空不知在想什么。
“皇上驾到!”
严实吊起嗓子喊道。
百姓们立刻射来敌意的目光。
严实挺起胸膛,上前一步,大喝:“大胆!还不速速接驾!”
高文辙首先反应过来,拉着三长老跪下道:“草民接驾。”
百姓们面面相觑,最后都一个个跪下道:“草民接驾。”
还是三长老看得戏文多,接口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明泉自帝辇里走下,“高三长老这几日过得可好?”
三长老站起来道:“托皇上洪福。”
严实怒叱,“放肆!未得皇上允许,不得私自起身。”
三长老又慌忙跪下,“草民第一次见天颜,不知规矩,请皇上恕罪。”
“高三长老客气了,朕不过区区小丫头骗子,哪敢受三长老的大礼。”
三长老冷汗直冒,“皇上恕罪,草民,草民不知皇上身份,多有冒犯……”
“行了,你搜肠刮肚说得累,朕心力憔悴听着烦。”她坐回车辇里,唤道,“严实。”
“是。”严实上前一步,那处明晃晃的圣旨道,“高家接旨!”
高文辙与三长老互视一眼,然后异口同声道:“草民接旨。”
严实无奈地叹口气,“还不备下香案。”
三长老苦于不能起身,只好对跪在后面的家丁吼道:“快准备香案!”
等摆好桌案,点好香炉已是一盏茶后了。
严实强自忍下身体冷得发抖的冲动,高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频州高府承富三代,邻里德高,街巷望重。本应以身正行,智教开化。然其以芥子之功,丧须弥之德!上不遵天子令行,下不标百姓训犯!视王法于无物,蔑帝威于微末。诛其全族以儆效尤不为过也!”
高家人俱是一震!
“然朕念天恩浩荡,特法外施恩,死刑可免,活罪不饶。抄没家产,归缴国库。门中男丁发配北塞,以充军役,女眷皆为官婢,遇赦不恕。生养死葬,不入祖庙!钦此!”
严实尖锐的声音如一道惊天巨雷,炸得当场鸦雀无声。
斐旭敲了敲车辇,等明泉探出头来才苦笑道,“要真斩了还干净,皇上非得留着他们活受罪。”
“朕也是为了顺帝师大人的意啊。”明泉似笑非笑。
“但愿这是他们此生最后的劫数了。”他意有所指。明泉宣布罪状的时候,独漏了高绰君之死,可见皇上是把这笔帐记在心里了。
“帝师不觉得太轻了?”
“生不入门,死不入庙,高家从此香火不延,等同断子绝孙。于高家而言,这比死了更痛。”
“这世上多的是孤魂野鬼。”她就是要他们断子绝孙!既然高绰君入不了祖庙,那么她就让祖庙形同虚设!
严实举着圣旨,怒道:“还不领旨谢恩?!”
高文辙与高三长老都跪着不说话。
倒是聚在门前的百姓群情踊跃,好几个站起来要冲上前理论。
但帝轻骑持剑明晃晃地挡在明泉车驾前,乌黑铠甲如天兵天将般巍然挺立,无形地警告他人,生人莫近!
高家其中一个女眷眼尖地看见斐旭,突然激动地冲过来,“慕公子!慕公子!求你救救我们!慕公子!”
明泉冷哼一声,放下窗帘。
斐旭尴尬地摸摸鼻子,排开帝轻骑走到她面前,“皇上的旨意除了皇上自己,谁都改不了。”
“她不会救我们的!”女眷不死心地拉住他的胳膊,“你一定有办法的,慕公子,求求你!三爷爷已经一把年纪,实在是经不起折腾了。文辙哥哥刚考取了秀才,他还有大好前程……慕公子……求求你!”
得罪了皇上还想要大好前程?明泉又哼了一声。
严实手端圣旨,扯高嗓子又喊道:“还不上前领旨!”
高文辙领着高家人沉默地跪着,作最后的无声抗议。
斐旭觉得袖子都快被抓烂了,实在很后悔把自己暴露在帝轻骑前面。
明泉冷冷地声音自车辇里传出,“斐帝师,若有人领着全家抗旨,够不够理由满门抄斩?!”
斐旭叹了口气,“够。”
高文辙身体一震,缓缓抬起头,似乎无法置信那个笑容如春光明媚的女子竟有如此狠毒的心肠。
“草民、领旨……”他深深叩下头去,颤抖地伸出双手,接过了那张让人彻骨寒冷的圣旨。
沈南风越众而出,挥喝帝轻骑,“查抄!”
从高家抄出来的家产记录成册,足足装了一马车,其中包括高家在各地的商行。恐怕这次要笑歪孙化吉的嘴角了。
明泉坐在床沿,小心地轻抚着怀里的七宝翡翠骨灰盒。
严实站在门外,轻唤道:“皇上,该启程了。”
明泉回过神,应了一声。将骨灰盒用赶制的小棉袋装好,再在外面裹了层淡青色的锦缎,捧在手里,朝外走去。
门口刘章建率着地方官员恭敬地候着。频州虽没下雪,气候却比京城还冷些,看他们鼻头都被冻得通红,可见等得有一段时间了。
“齐勇城,”她边走边漫声道,“朕很失望。”
刘章建心里咯噔一声,胃里一阵收缩。
“三年后,朕会再来。”她停下脚步瞥了他一眼,“到时,刘知府应当不会再令朕失望了吧?”
“臣必当竭尽所能,报效朝廷,报效皇上厚爱!鞠躬尽瘁,死而后矣!”他慷慨陈辞完,发现明泉已经走远了,一个新晋的地方小官正捂着嘴巴直笑。
“咳!”他咳了一声。
地方小官后知后觉地闭上嘴巴。
明泉走到门外,环视待驾之人,问道:“斐帝师呢?”
沈南风面有难色。
严实道:“昨天那个女子在牢里以死相挟,逼帝师大人去了牢房。”
“逼?朕看他乐意得很。”她踏上车辇,沉声道,“去瞧瞧齐勇城的牢房长什么样子。”
齐勇城的牢房尚算干净。
不少衙役知道高家的人要住进来,都熬夜将里面打扫得干干净净,务求他们在自己的地盘上住得舒舒服服。
明泉踏进牢房的时候听到女子的泣哭哀怨得回荡在监牢的每个角落。
剩下的,是抗议般的静默。
“帝师大人,好雅兴啊。”她走到他身边,不阴不阳道。
女子抬起头,怨恨地盯着她,苍白的嘴唇剧烈地抖动着。
斐旭笑道:“没想到皇上会迂尊降贵来探望囚犯。”
“朕并非为他们而来。”她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朕为你而来。”
斐旭呼吸一窒。
“这趟回去,满朝文武少不得要一番说教,没你给朕挡着,朕岂非很辛苦?”
“皇上真是知人善用。”
“朕是废物利用。”
斐旭呆了呆,道:“在这种场合,毫无预兆地听到师父名讳,有点不习惯。”
明泉突然蹲下身,对着女子冷笑道:“若在京城有人这样瞪着朕,朕非把她眼珠子挖出来不可!”
“皇上,你……”斐旭道。
“手握天下生杀大权。”她代他接下去,“不过,似乎有人不明白。”
“什么皇上!你凭什么抄我们的家!那些家财都是我们祖上自己赚下来的!”突然一个男子从对面牢房里呐喊,形若癫狂,“是我们的东西!你凭什么抢!凭什么!你个婊子!婊子!”
明泉掸了掸裙子站起来。
一直默不吭声的女子突然大笑起来,“皇上?哈哈,皇上!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你会后悔的!我高珠环会让你后悔的!”
“严实。”她冷身道,“把高家所有的人都掌嘴二十!高三长老,五十!”
男子的叫嚣骤歇,随即又怒吼:“你敢?!”
“他就不用了,让他在旁边看着。如果再出言不逊,就打高三长老,打死了就再找个年纪大的。”
“是。”
“至于这位高姑娘,”她笑得温和,“长得很漂亮,就在她左右脸颊都黥个猪字。”
高珠环惊恐地拉着斐旭的袖子,“我不要,我不要!”
斐旭皱着眉头,“皇上,此刑有违天和。”
“斐帝师当知君无戏言。”她突然靠近他低声道,“朕突然觉得,留着他们比杀了有趣多了。朕可是在后宫长大的,帝王不屑的手段,朕,哦不,本宫可不会吝啬!”
斐旭深望着她一眼,默然不语。
“帝师兴许会觉得朕手段残忍。但天威不可犯!齐勇城只知高家而不知皇上,单凭这一条即可诛他九族!”
“皇上凭心而论,所作所为是否有意气在内?”
明泉怔了下。
“若今日死得并非高绰君,皇上可还会如此紧抓着高家不放?”
也许她根本不会来频州,来齐勇城。
“臣言尽于此。”他揖礼,转身而去。
“斐……”她向前冲了一步,却终究没有喊住那个决然的背影。
平城汲取了上次教训,只由罗郡王带着两个二品大员等在路边,衣着简朴。
帝轻骑依旧在城外扎营,明泉则带着沈南风、阮汉宸和严实跟着他们去罗郡王府。杨焕之依旧静养。
到罗郡王府的时候正是正午时分。
瑶涓一身盛装端坐在门口。
“皇姐,你的腿?”明泉呆呆地看着坐在轮椅上的女子,眉眼清华,五官如画,正是记忆中美冠后宫的样子。
“瑶涓参见皇上。”她嫣然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窝,“恕我不能起身相迎了。”
明泉伏在她身上,“怎么会这样?”
瑶涓拍了拍她的手,“我们进去说。”
明泉亲自接过车把,慢慢地推着。
“我们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荣锦九年八月初八,皇姐出嫁的时候。”
“难为你记得仔细。”
“那天尚涵把墨汁泼到玉流裙子上,怕挨骂没说,害她当众出丑。”
瑶涓掩嘴而笑,“有这事?可惜我一心想着别踩错步子,没注意。”想着,她又怅然叹出口气,“一转眼,快四年了,尚涵也有了封地开了府邸,成为静安王。玉流也快嫁到狄族当王妃了。今生今世恐怕再无见面之日。”
明泉有愧于心,因此不敢接话。
“在玉流公主出阁之前,公主可以回京城去看看啊。”罗郡王今天格外高兴,瑶涓终于肯走出那个院子。虽不是为了他,但只要能见到她,便什么都无所谓。
明泉敏感到瑶涓后背僵了下。
“到了。”瑶涓回过头,朝她笑道,“以前父皇喜欢在园子里设宴,我瞧着今日阳光正好,也不很冷,就挑了这里。虽比不得宫里花团锦簇,也有梅香扑鼻了。”
明泉看着四周盛开的冬梅,知道她一定花了不少心思,便笑道:“果真妙极。近来我也爱上梅花清傲,特地从一个梅痴那里挑了几株放在宫里,现在看来,还不如皇姐成片的好看。”
“这便好,我听说安莲也是个爱梅之人,你们俩以后在一起总能多点话题。”说到这里,她思索片刻,斟酌道,“我有几句体己话,不知当不当说。”
明泉微微动容。瑶涓在宫中以美丽与安静闻名,平素也不喜与人往来,即使见了父皇,也是疏疏淡淡的。今日她说这话,必是反复琢磨才下的决心。当下道,“你我姐妹,但说无妨。”
罗郡王和严实等人借着张罗之名,都避了开去。
“女子为帝,未必差了男子去。你自小聪慧,大宣江山在你手上,虽未必能更胜从前,也决不会就此衰败。”
“姐姐……”明泉情不自禁地蹲下手,握住她的手。登基以来,还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这般肯定。
“只是为帝之路艰辛,女子为帝则更艰辛百倍。世间庸碌,即便同样尊贵出身,女子也总要被看低三分。因此,我们更当洁身自爱。我虽不敢劝你从一而终,但男女生来有别,若坐拥后宫三千,只怕身后百年会落得骂名。”
明泉长叹,“我又何尝不知。只是知易行难,也许他们在乎得不是我的名声如何,而是我的子嗣。”
瑶涓想了想,便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若明泉有了太子,恐怕会有很多人迫不及待地逼她退位。
“天上神仙,大宣安莲。不满你说,未出阁前,我也曾偷偷想望他的风采。”
“如果罗郡王不介意,我倒可以画一幅赠你。”
瑶涓凝眸浅笑,“莫让他知道便是了。”
明泉会心一笑。
“我只是想这般人物,恐怕不会屈尊与人共侍一妻吧。”她一边说,一边打量明泉脸色。只见她眼眸微垂,表情淡然。心中暗道,喜怒不形于色,明泉的确越来越像一个君王了。
“姐姐还没告诉我,为什么你的腿……”
“不过一桩意外罢了。”她轻描淡写。
“请皇上、公主移驾用餐。”阳光下,罗郡王开怀招手的模样纯真如稚子。
入夜。
明泉与瑶涓并躺于床上。
“姐姐与郡王的关系不好?”
“何以见得?”
“这屋子没有男子的东西。”
瑶涓轻笑,“你知道男子该有什么东西?”
“我常去父皇的寝宫。”
“是啊,父皇的确很疼你。”
“姐姐该不会现在才想起要和我争宠吧?”
“你这小丫头骗子,谁争的过你。”同样一句丫头骗子,自瑶涓口里说出,声音轻袅,带着浓浓的疼宠,让明泉心里十分受用。
这世上,能让她撒娇的人实在太少了。
“姐姐的腿……”
“皇上还真是喜欢打破沙锅问到底。”
“我用的是我,可不是朕。只是以妹妹的身份问问罢了,姐姐若真的不想说……”
“怎的?”
“朕只好去查了。断不能让皇姐在外面受委屈。”
气氛顿时僵了下来。
只听瑶涓轻叹了口气,“的确是意外,而且过去很久了。”
“可罗郡王并未上报。”皇室最尊贵正统的公主瘸了是多大的事,罗郡王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私自瞒下来!
“是我拦着他。”
明泉语气一沉,“那定然是与他有关了。”
“是两年前的事,有次驸马在外喝醉了酒,与知府的儿子打了起来,把对方打瞎了。”
“这又如何?”知府与驸马,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那位知府是连镌久的妻舅,女儿又是高阳王的宠妃,听说连西席都与静安王的管家有旧。”
明泉扑哧一声笑出来,“不知这位知府与朕认不认识?”
“他虽不认识你,但与高绰君却是结拜兄弟。”
明泉笑不出来了。
“这样的人,能不得罪,是最好不要得罪的。”瑶涓说得很含蓄,明泉却明白罗郡王府听似风光,其实并无实权。知府结交的那些人却各个权倾朝野,真动起来,罗郡王虽然有公主撑腰,也未必能讨得了好去。何况他们每年的吃穿用度还要看地方官员的脸色。
“后来呢?”
“我和驸马一起上门赔罪,知府却强行将重伤的儿子拉出来给我们磕头。在推搡间,我从阶梯上摔了下来,腰撞在石头上,便这样了。”她娓娓说来,仿佛旁人之事。
明泉吸了口气,“那知府……”
“知府将儿子送了官,在那年秋天,问斩了。”她幽幽道,“这两年过节,他还会上门走走,亲热得同一家人一样。”
这个知府是个人物!结交天下权贵,舍爱子而顶罪,其手腕魄力,恐怕放眼朝野,也没几个人能做到。
“他叫什么名字?”
“任道远。”
除夕
促膝相谈一夜,到了明晨,明泉与瑶涓依依惜别。
这十年的情谊仿佛就在这一夜补全了回来。
“不如再留两日吧。”瑶涓握着她的手,眼眶微红。
明泉苦笑。今早天还没亮,这几日堆积的奏章就被八百里加急送了过来,催促之意溢于言表。
“朕得空再来探望皇姐。”她说完,别有深意地看着罗郡王,“日后皇姐就请罗郡王多多照顾了。”
“当然当然。”罗郡王开心地点头,有了圣旨还怕再被拒于门外吗?
“虽身在皇家,好歹也是亲戚一场。还请罗郡王抽空拨冗多写些书信往来,莫淡了彼此关系。”
罗郡王连声道:“一定一定。”
瑶涓却品出这句话的另一层意思,晓得明泉不放心她,暗示若有麻烦可找她解决。心中暗暗感激。
“送君千里终须别,朕既是微行而来,自当微行而去。”她朝他们拱拱手,潇洒地朝城外走去。
原本她还想在城里稍逛下,但看到身后抬着奏折的轿夫便游兴皆无,匆匆出了城,起驾回宫。
一番折腾下来,明泉回到京城已近春节。
按祖制,除夕夜皇帝可在后宫,与妃嫔子女同乐,共享天伦。
大年初一,则须宴请百官,以示君臣同心。
大年初二,皇帝则要卯时从承德宫出发,大摆仪仗,率百官绕京城,至酉时回到天罡宫,向天下昭显皇上勤政爱民之意。期间不但不能进食,而且离归的时辰半点不能有错。
明泉的皇祖父有次就曾差点误了回宫的时辰,使得当时百官不得不跟着仪仗拔足狂奔。最后虽是赶上了时辰,却有不少官员晕倒在半路,或是拐了脚脖子。
因此新皇的新春大典就格外被重视。举朝上下俱是忙得不见踪影,尤其是年老体弱的官员更告了假在家修养身体,期望能顺利熬过大年初二。杨焕之一回京城,就被明泉勒令继续养病。
幸亏如此,连镌久等人见了她也只是稍稍抱怨几句,便又埋头去忙别的事了。
不过明泉也不好过,奏折堆积如山,她这几日都是直接吃睡在乾坤殿的。
内廷执礼司三不五时向她禀告婚事的筹备进展,由于安莲与跋羽煌品级相同,因此一同授礼。
等宫里朝里一阵兵荒马乱后,时至除夕。
明泉设宴临冬阁,邀请四大太妃、安莲、六位蓄子、以及皇室旁系一同欢庆。跋羽煌虽未举行大礼,但名分已定,因此也在应席之列。
宫廷乐师更是使出浑身解数,或高山流水或二泉映月,余音未歇,新曲又起,直听得人应接不暇,浑然忘我。
“久闻安侍臣琴技高超,艺绝古今,不如趁此佳节为皇上献上一曲?”跋羽煌向对座的安莲举杯致意。
明泉暗自皱眉。琴技高超也就罢了,艺绝古今这顶高帽怕是任谁也戴不下的。
“不错,安侍臣的技艺本宫也想听听。”古太妃纯然地笑笑,似乎没发现这底下的暗涛汹涌。
明泉想开口解围道:“朕……”
安莲翩然起身,笑道:“恭敬不如从命。”
“……准了。”明泉把想好地话咽了下去。
乐师让出古筝。安莲轻轻拨了几下,嘴角噙笑,顿时运指如飞。
轻快曲调琤璁悦耳,如溪泉交流,水花飞溅,又如晨曦入林,莺飞雀鸣,回顾四方,俱是勃勃生气。
古太妃忍不住点了点头。安莲指法纯熟不让乐师,其意境表达也不相伯仲。以日理万机的右相而言,他的确天资过人。
曲毕,跋羽煌起身鼓掌,“不愧是安侍臣。阳春白雪,绕梁三日,令人回味无穷。”
明泉含笑额首,“拿九龙含珠翡翠金杯来。”
徐太妃眼神一沉。
九龙含珠翡翠金杯乃是大宣开国之君专用来赏赐有功将士的御用之杯,意指江山共享。虽然只是象征,但却是莫大荣耀。同样的举动落在后宫一名侍臣身上,不免让人疑窦:皇上是否有意立安莲为皇夫?
“赐酒。”明泉一边开怀而笑,一边细细打量在座众人的表情。
常太妃与徐太妃相视而笑,她们似乎已经化干戈为玉帛了,今晚一直亲热谈笑不止。安莲能不能立为皇夫好象与她们一点关系也没有。但明泉知道,会咬人的狗通常是不会叫的。
古太妃温婉地笑着,不时向安莲投以赞许的目光。但一个不靠子嗣就在后宫扎稳脚跟的女人,绝非一般人能做到。
马太妃有一筷没一筷地吃着,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不过想到她是高阳王的生母,明泉就不敢小觑。
跋羽煌喝着酒,看不出是否懂得这杯酒后的真正含义。
几个蓄子除了安凤坡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外,其余或羡慕或麻木……她倒也不太关心。
反倒是那些皇亲们最懂做人,纷纷站起来向安莲道喜,一时殿里其乐融融,一派相亲相爱的和睦景象。
明泉浅啜着月下酌,心中暗为这宫廷百态冷笑不已。
暗棋
初一依旧在临冬隔宴请群臣。
明天便是一年一度的新春大典,因此君臣都不敢贪杯,亥时不到,便早早告退了。
明泉回宫又批了一个时辰的奏折后,才上床安寝。
初二寅时刚到。
她便被请起来更朝衣,挂朝珠,顶朝冠,踏朝靴,用过粗米粥,便匆匆坐上帝辇。
百官早已正目肃容,严整待发。
“起驾!”
随着严实拖长尾音,帝辇滚轴转动,九百帝轻骑在前开道。曙光下,锦旗飘飘,队伍如龙,自承德宫过东启门出皇宫。
百姓夹道争望,见明黄车驾过时,皆自发地下跪口呼皇上万岁。
明泉端坐龙辇,两眼平视,面容威严。心中却不免感到,天子脚下的百姓耳濡目染,对皇权的认知果是与别处不同。
行至中午,队伍为了迁就跟在后面的百官,已渐行渐慢。
明泉也觉得饥肠辘辘,偶尔闻到民宅飘来的饭香,令人食指大动。
思及父皇每年初二回宫第一件事并非沐浴更衣,而是用膳,当时还与高阳王二人私下取笑,如今轮到自己,才是有苦自知。
好不容易挨到车辇回转,就听到后面扑通扑通两声。
明泉回头只看到黑压压一片,几个帝轻骑的人进去抬了两个身穿紫袍的到边上。
“是谁?”
严实从后面跑上来,低声道:“回皇上,是礼部尚书杨大人和吏部侍郎姜大人。”
明泉沉着脸点了点头。
等酉时回到天罡宫,天色半暗,百官也只剩下八成左右再苦苦支撑。
她被搀着下了车辇,眼角正好看到连镌久满面通红地擦着汗珠。
“都散了吧。”她嘶哑着声音道,“让御医开解疲去乏的药给每位大人送去。”
终于熬过去了,她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好好躺一躺。
睡到一半,明泉觉得胃里一阵咕噜,饿得抽搐,勉强睁开眼睛,却见窗里窗外漆黑一片。
她撑着手臂坐起身,却听床头一阵稀碎的咀嚼声。
“谁?!”她警觉地直起身子。
“皇上?”严实提着灯笼探进头来。
明泉借着灯光瞥见倚在屏风内的银发男子,没好气地对严实道:“朕只是做了个噩梦,退下吧。”
严实虽心有狐疑,却还是低着头退了出去。
“帝师还知道回来?”明泉抢过他手里的一碟花生,抓了一把放进嘴里。
斐旭委屈道:“从频州到雍州少说也有千里之遥,我马不停蹄,日夜不歇,一回来就向皇上禀告,不曾耽搁半分。”
“是么?”她掂着手里的花生,“这个,想必也是帝师边骑马边买的咯?”
“没错,”他说得脸不红气不喘,“说时迟,那时快,我一手扔银子一手捞花生……”
“那缰绳怎么办?”
斐旭楞了下,“嘴巴,咬住的。”
明泉似笑非笑,“真是辛苦帝师大人了。”
“皇上知道就好。”他也很感叹。
明泉仰头将花生全倒尽嘴里,满足地揉着胃,“高文辙还是投靠了高阳王?”
“他现今是被通缉的逃犯,皇上觉得他还有其他路可走吗?”把高文辙单独一人从牢里放出,还着实费了他不少心思。幸亏明泉留了几个帝轻骑的帮他演戏。
“高阳王……收留了?”高家写给高阳王的信她还是送了出去。因此高家罪状虽未宣告天下,高阳王却应知情。高家获罪发配,但势力和声望并未瓦解,若他真有反意,高文辙是个绝对划算的棋子。
“至少,这世上已无高文辙这个人了。”
这句话有两种含义。一是高阳王杀了高文辙。这说明高阳王做贼心虚,怕和高家勾结的事情曝光。二是高阳王将高文辙藏了起来,留待大用。而无论哪种可能,高阳王的用心已是昭然若揭。
天家无情。
先是平安郡王,再是高阳王……
到她死的那天会否发现自己身边已经众叛亲离,再无可信之人,与她相伴的只有那把孤零零的龙椅。也许到那天,连龙椅都班驳了。
“哈欠!”斐旭打了个喷嚏。
明泉白他一眼,捞起一条毯子扔了过去。
斐旭得寸进尺地笑问,“皇上念臣日夜颠簸,可否小赐龙榻一隅,靠着就好。”
“帝师可知爬上龙榻意味着什么?”
“皇上独一无二的信任。”他说得很认真。
明泉目光幽深,盯着他许久,才缩起脚道,“准了。”
斐旭盘膝坐到床上,抓过被角盖住下半身,满足地叹道:“龙被就是不一样啊。”
“听说帝师是马不停蹄、日夜不歇地赶回来?”明泉想起什么似的侧着头。
“正是。”
“那这身衣服穿得有些时日了吧?”她皱起眉头。
斐旭睁大眼睛,“皇上是要嫌弃臣为国尽忠、为君尽心所洒的汗水么?”
“……随口问问罢了。”明泉尽量把距离拉得更远些,“帝师看,高文辙能不能说服高阳王提早谋反?”
他抬眸与她对视许久,才笑道:“我还记得第一次提高阳王谋反时皇上的表情。”
“哦?”
“皇上越来越懂得如何控制一个帝王的心。”
“冷血、无情、淡漠……朕开始会了。”
“非也非也。”他笑着摇头,“皇上说的是杀手。”
“洗耳恭听帝师高见。”
“是超然。”斐旭转而道,“当初皇上是否真的想要将高家满门抄斩?”
“朕更想诛连九族。”
“皇上可想过后果?”
明泉静默。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只不过草,并不总是长在明处。”
明泉叹了口气,“朕懂了。”
“高三长老和高珠环虽然一个杖毙,一个自尽,但大部分的高家人还捏在皇上手里。未免夜长梦多,高文辙一定会卯尽全力劝说高阳王出兵奇#書*網收集整理。”他得意一笑,“如今朝廷局势暧昧,自平安之乱可见,蔺郡王和连镌久必然是站在你这边。因此,他们越快动手对皇上就越有利。若久了,人心说不定又要变了。”
“你这么肯定高文辙能说动高阳王?”明泉将被角掖了掖,“以我对子修……的了解,他并不是冲动卤莽的人。”
斐旭摸着下巴道:“他需要的是天时和地利。”
明泉眼珠一转,“朕明白了。”
“起兵非朝夕可定,高阳王再快,也需要一到两年的时间,皇上不必劳心。”
她别有深意地笑道:“如此恭喜帝师了,宫外天高地宽,逍遥得很哪。”
“微臣也是化明为暗,好为皇上出更多的力。”
“帝师笃定高阳王一定会信我们先前演得那场戏?”她斜眼看他。
斐旭摇摇手指,“至少我师父一定不会信。不过,”他自信道,“师父却一定会说服高阳王相信。”
“为何?”
“因为他是我师父。他既然想考察我的学业,自然就想看看我到底有什么阴谋。”
明泉将所有的话都消化了一遍,觉得该问的都已问了,便道:“恩,帝师辛苦了,退下吧。朕要就寝了。”
斐旭表情一僵,见她真的躺下了,才忙不迭爬出来道:“皇上见忠臣劳苦功高,不应该犒劳一番么?”
明泉自被子里露出脑袋,“所以请帝师下次讲究一下天时、地利。”
花灯
过了春节又到元宵。
明泉念及玉流即将远嫁,便把设宴筹备的事交于徐太妃去办。
徐太妃难得能取代常太妃的差事,这几日俱是喜形于色,说话走路都比往日神气些。宫廷执礼司、内务府一个个被指挥得鸡飞狗跳,才算整治出了她的‘勉强’满意。
宴会来来去去的便是平日见的,明泉只稍坐了会,便寻了个缘故中途撤了出来。自己提着灯笼,顺着小道慢慢走着。
那日与斐旭谈时不觉得,事后想起,心便冷冷得疼。
她开始学着如何作为一个让理智临驾于情感之上的合格帝王,却学不会如何让情感说消失就消失。
平安郡王与高阳王是她打小亲近的玩伴,虽然这里头也有些利益牵扯,但人心肉长,到底不能全然无动于衷。
在这个本是亲人团聚,共叙天伦的日子,他们却因彼此的顾忌与立场,天各一方。她甚至不敢想象下次相见会是在战场上对峙,还是一个已成为阶下之囚。
她脚下突得一扭,踉跄着站住,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竟偏离了原路,走到草丛里来了。
“谁?”清脆的声音自假山后传来。
明泉依稀觉得耳熟,便绕道过去,只见一个身穿浅黄长袍,翠绿马甲的少年捧着书坐在灯笼旁边。见到是她,马上站了起来,“冯颖参见皇上。”
“难得元宵,用功也不急这一刻。过会子便要放烟火,你不去瞧瞧。”十三四岁正是贪玩的年纪,见他独自一人躲在这里读书不免有些惊异。
冯颖恭谨答道:“出来透气,立时便回。”
看灯里烛光熹微,恐怕少说也来了半个时辰。她微微一笑,“在读什么书?”
“韩非子。”
明泉捉狭道:“在后宫读这还不如读女戒有用。”
冯颖倔强地回望她,两颗门牙把下唇咬得苍白,憋屈道:“臣,只是闲来读读。”
明泉觉得自己有些过火,便笑着摸他的头,“朕说笑的。韩非子乃法家大豪,在治国之道上颇有成就,只是太重刑轻礼,不免失于严酷。”
冯颖犹豫了下,道:“皇上所言甚是。”
话虽如此,眼中却颇不以为然。明泉突然有些怀念在选秀那日神采飞扬的少年,宫中短短数日已将他身上的棱角磨平不少。
“皇上?”略带惊疑的呼声。
明泉回头,见沈雁鸣正抱着古筝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清秀的脸上惊慌不定。
“沈卿好雅兴。是去宴会一展琴技么?”
“不不不,”他连连摇头,又觉得举动太过莽撞,急忙跪下,“臣参见皇上。”
明泉的目光自他和冯颖之间来回一转,笑道:“以琴会书,倒是桩雅事。朕不阻挠两位兴致了,自便便是。”
冯颖躬身道:“恭送皇上。”
还真是等着赶她走。明泉点点头,心中颇不是滋味。拥有三千佳丽又如何,终比不上得一知己琴瑟合鸣来得快活。
约走了十几步,她驻步回头。沈雁鸣已摆下古筝,表情谈笑自若,说到什么与冯颖一起笑出了声,哪里复见适才的慌张。
忍不住叹口气,在这宫里,似乎每个人都各得其乐,惟独她飘飘荡荡的,寂寞失落。
到了承德宫,宫人没想到她这么快回来,而严实还被她留在宴上,因此少不得忙乱了一阵。
她进门刚解下大氅,便见斐旭正悠然地品尝点心。
“帝师若真的如此喜欢宫里,朕便把明泉宫赐予你吧。反正也闲置着。”
斐旭佯叹口气,“可惜位置不好,连转手都没办法。”
“帝师来这里不是讨论皇宫风水吧?”她没好气地瞪着他。
他从身后摸出一个灯笼来,“元宵最热闹的便是庙会了,灯笼上写满了灯谜,我看着好玩,便猜了一个。”
她顺手接过。是个普通的荷花灯,白里带粉的花瓣,下面几片荷叶托着,看着有些粗糙。
“献给皇上好歹得是个金镶玉制的吧。”她拎了拎,“这等劣质之物,有辱没皇上之嫌哦。”
“皇上有所不知,”他翘着二郎腿,托着下巴,神情怡然,“荷花灯在民间又称为许愿灯,把愿望写在灯里,顺着江河漂流而下,愿望就能成真。荷字通合,意味和和美美,因此……尤其对姻缘灵验。”
明泉将灯翻来覆去打量,将信将疑道:“当真?”
斐旭笑意盎然,“民间的确有此说法。”
她看着花灯,思绪飘远。
就算日日为国事所累,她也止不住在午夜梦回时想起那抹素衣的回眸浅笑。
白衣不染尘……
惟洩芙蓉香……
“皇上?”
斐旭捉狭地用手指敲着脑袋,“时辰不早了。”
明泉将花灯放在桌上,“所以朕很奇怪帝师怎么还赖在这里。”
“皇上这样说,实在很伤人心。”他捧心假哭,“阮汉宸不在,皇上安危自然由、臣一肩担起。”
“帝师大人应该听过端茶送客吧,”明泉把茶杯茶壶全塞进他怀里,“朕全端给你了,走好,不送。”
斐旭仰天长叹,“女大不终留啊。”
明泉转过头刚要反诘,发现他的背影只剩拳头大小了。
“严实。”她喊道。
一个小太监跑进来,“回皇上,严公公还没回来。”
“无妨,去准备车辇,摆驾长庆宫。”
等帝辇临近长庆宫,她又下来徒步,不欲惊动别人。
本以为临冬阁设宴,长庆宫应是一片冷清,却发现里头灯火通明热闹得很。
有几个宫人见了她,正要通禀,全被她拦了下来。
在这样的日子,她不想摆出君君臣臣这一套。
穿过偏殿,转过回廊,绕过假山,她看到长廊下,一抹孤傲如天山积雪的白色身影正立于彩绘宫灯中,俯身案上,手执朱砂,在纸上图画。
青眉远黛,乌丝垂墨,一如记忆中的颜色。
明泉提着灯笼正要向前,却见到房间里又转出一个人来。高高瘦瘦,潇洒间又带着几分冷峻。
安凤坡?她心里打了一个突,伸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
“玉官,”安凤坡唤着他的乳名,眼眉的寒气遇到他便悉数化作春风,“青黛用完了。”
“朱红的蝴蝶也很别致。”安莲手下不停。
安凤坡答应一声,便站在旁边,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那目光却看得明泉寒从心起。
水漾般的温柔……虽是男子对男子,但再不晓情事的人也看得出其中的名堂。
安莲收笔,将画顺手递给他。
“只有一只?”安凤坡皱眉,那明艳的朱砂仿佛会潺潺流动,猩红如鲜血。
安莲将朱砂放在桌上,“只是花灯,省着点画也可多扎几个。”
安凤坡捏着画纸不语,心中不晓得在想什么。
“皇上?”
随着宫人的惊呼,明泉自假山后走了出来。
安莲放下笔,与安凤坡俯身道:“参见皇上。”
“两位安卿好兴致。”明泉目光自廊檐下各式各样的彩绘花灯上一一扫过。
安凤坡道:“自小与玉官胡闹惯了。”
她眸色一沉,笑道:“能在宫里相聚倒也是缘分。”
安凤坡垂下头,“托皇上洪福,不然臣与玉官只怕还天各一方,不能相见。”
明泉斜眼看安莲,只见他脸色如常,似对她的到来既不惊慌,也不欣喜。
“皇上手中的,可是荷花灯?”
明泉被安凤坡的问题一惊,道:“安卿难得觉得它不像荷花?”
安凤坡被她反问一窒,一时也猜不透她是真不知道这荷花灯的典故,还是装不知道。
“朕不过四处逛逛,途经长庆宫正好灯灭了,所以来借一点火。”
安莲看着荷花里那支崭新的蜡烛,默然地拿竹竿撑起廊上一盏绘着新荷的花灯,递于明泉,“皇上若不嫌弃,不如用这盏。”
明泉神色淡淡道:“两个灯笼不好提,安卿这盏,还是暂时寄放在你这里吧。”
一个太监机灵地帮她把荷花灯点上。
“元宵难得,两位安卿继续。”
她提着灯笼,也不理他们的表情,快步向外走去。至门口,恰巧如意蹦蹦跳跳地自外面跑回来,见了她,高兴地喊道:“皇上!宫里的烟火真漂亮!”
“做奴才的,丢下主子跑去看烟火,这便是长庆宫的规矩?”
如意见她脸色阴郁,吓了一跳,站在一边,讷讷不敢言。
明泉哼了一声,自他身边掠过。也不坐车辇,一路走着回承德宫,偶在路上有宫人向她行礼,也只得冷冷回应。
进了承德宫,严实早候在一边,“奴才伺候不周,给皇上请罪。”
她抬头,见太监宫女跪满一地,知道宫里消息传得快,她心情不好的事情恐怕已传遍后宫上下,等明早满朝文武也该耳闻了。
“罢了,平身吧。”明泉吹熄荷花灯里奄奄一息的蜡烛,交给严实,“收起来。”
严实见明泉跑了一路也不扔掉,知道是心爱之物,因此不敢小觑,令人特意找了个箱子封存。
明泉沐浴更衣后,精神已是不同,言谈举止间看不出一丝不悦,只是拿起未批完的奏折又细细看了起来。
严实蹑手蹑脚地站在一边,久了才发现,皇上一本折子似乎看了近一个时辰。
册封
封妃大典不似封后,无须告天祭礼。妃子只须由皇上牵引,入宗庙祭祖告慰列祖列宗便可。
明泉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两个身披大红金丝绣凤袍,头戴六翅玉凤金莽底盘冠的男子在礼官的搀引下,昂首徐徐走来。
清晨雾霭绵薄,萦绕两人,犹如仙袂飘飘。
“祭祖——”
司礼太监喊完,先行跪下,嘴里开始叨念告文。
明泉转身,叩了下去。
地上,自己的影子慢慢被另两个影子交叠,黑抹抹的一片,分不清彼此轮廓。
约半个时辰后,司礼太监捋袖起身,扯开嗓门道:“起身!奉玉牒——”
玉牒乃是皇室宗谱,按理只有贵妃以上或育有子女的妃嫔才能载入。安莲和跋羽煌都被封为一品侍臣,等同贵妃品级,因此获此资格。
明泉直起身,转过来,将奉上的玉牒轻轻翻开,然后亲笔写上他们的名字。
这本玉牒仅供行礼使用,收藏入库的另有专人抄写。
“赐玉印——”
玉印大约拳头大小,篆刻被册封者的品级与姓名,是身份的象征。
明泉端起托盘,轻轻交到安莲伸出的手上,“出淤泥而不染,濯青莲而不妖,便赐封号……洁!”
安莲抬起头,幽深的黑眸中有一抹不易察觉的愤怒。
她装作没看见,又将另一个托盘递到跋羽煌手上,“鹰翅疾如风,鹰爪利如锥。北夷苍鹰愿为和平栖息大宣,实乃两国幸事。特赐封号为英,住信合宫。”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洁侍臣千岁千岁千千岁!”
“英侍臣千岁千岁千千岁!”
“礼成——”
司礼太监的声音越过众人,直上云霄!
大典过后,安莲与跋羽煌各自回宫候驾。除皇后外,皇帝不能在任何妃嫔处过夜,因此明泉则在司礼太监的引领下,需将前半夜分为两个时段。
戌时宿于信合宫,亥时寝于长庆宫。
明泉踏进房门前,不放心地回头对阮汉宸道:“不准打瞌睡。”
阮汉宸面无表情道:“遵旨。”
明泉吁出口气,迈了进去,顺手将门关上。
跋羽煌坐在桌旁,一边喝着小酒,一边夹着小菜,仿佛满室的喜红都与他无关。
“王子好兴致。”这几天,她似乎一直在说这句话,不过是换个地方换个称谓换个对象罢了。
“皇上,我已经是一品侍臣大人了。”他夹起一个粉蒸珍珠丸子扔到嘴里,淡淡道。
“那你该学着用‘臣’。”
跋羽煌筷子顿了下,漫声道,“遵旨。”
明泉坐到他对面,自斟自饮了一杯道:“为何每次朕见到王子的时候,你都在喝酒?”
“宣朝的东西精致,好吃。”他拿起酒壶对着嘴干完,才抹了抹下巴道,“就是酒淡得和水一样。”
“这是月下酌,兑了不少珍贵药材,喝了能延年益寿。”
“你信?”
明泉笑笑。月下酌若真这么有效,父皇也不会正当盛年之际殇逝了。
跋羽煌突然站起身,靠近她,“我们还要扯下去吗?”月下酌淡雅的酒气喷在她脸上,锐利的双眸凝视着她的时候隐约有些迷茫。
她身体一绷,不着痕迹地向后仰了仰,“难得闲扯,扯扯何妨?”手悄悄地把杯子移到桌沿,准备随时扔杯叫人了。
跋羽煌嘴角微弯,退了开去,“皇上不必紧张,我可不想惊动你的侍卫冲进来喊打喊杀。”
明泉俏脸一红,打了个哈哈,“朕手无缚鸡之力,难免需要几个侍卫。”
跋羽煌坏笑一声,“皇上,应该还是处子之身吧?”
明泉耳根一热,“英侍臣似乎逾越了。”
“哈哈,”他大笑,“皇上的反应真是可爱,就像被踩到尾巴的刺猬。”
“英、侍、臣!”她有点恼羞成怒了。斐旭辈分比她大,交情深厚,取笑取笑她倒也罢了,跋羽煌未免太放肆了。
他立即收敛了笑容,一言不发地吃着菜。
气氛一下子凝固下来。
明泉有些反应不过来。
许久,她才淡淡道:“听闻英侍臣入宫前足不出户,是否身体不适?”实在受不了一屋子的红和静谧,唯一会动的就是眼前这双夹个不听的筷子。
“皇上真想知道?”他戏谑抬眸。
“你若不想说……”
“我在北夷有十几房妾室,在我之前有两个还有了孩子。”
明泉举杯的动作顿时一僵。
“男人一旦有了第一次,就很难忍得住。”他笑容里邪气盎然,“皇上还想问我那几天在干什么么?”
明泉放下杯子,手指无意识地在杯口摩挲,“那你的妾室和孩子……”
“都被赐死了。”他说得极为平静,嘴巴里甚至还咀嚼着菜。
明泉食指滑进酒杯里,清凉的酒微微地刺激着她的感官。
她目光轻轻掠过眼前男人坚毅的下颚。北夷之鹰不会困锁于深宫。他等的,是一朝展翅高飞的契机!
所以他不在乎她是否宠幸他,不在乎皇夫之位,他真正在乎的东西,还在北夷!
若她早点发现,也许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与他达成同盟,在危难中助他一臂之力,让两国关系更加稳固,都是上好的办法。
但这个男人并没有向她寻求援助,甚至没有推迟婚期。这样绝对的自傲和相对的自信,都让她想起一个人。
白老二。
同样为达目的不服输的人。
同样不屑于借助别人力量的人。
而这样的人,她却错过了成为朋友的机会。甚至在将来的某一天,将彼此对立。
因为大宣是绝对不容许入了宫的侍臣正大光明跑回北夷称王称霸的!
她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她该如何……折去他的翅膀?!
戌时一过,司礼太监便在门口扯着嗓子喊,“送驾——”
跋羽煌放下筷子,拍了拍衣服,叹气道:“皇上辛苦了。”
明泉当下尴尬地起身,临近门,又回头道:“你为何要告诉朕这些?”这样坦白,只会增加她的戒心,让他的未来困难重重。
跋羽煌自嘲地笑道:“大概……月下酌也能醉人吧。”
明泉沉默地打开房门。阮汉宸挺拔的身杆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在一干卑躬屈膝的宫人中间,鹤立鸡群。
“皇上,到时辰摆驾长庆宫了。”司礼太监小声道。
明泉瞳孔微微收缩,点了点头。
“摆驾长庆宫——”
未免误了时辰和缩短皇帝‘尽兴’的时间,帝辇几乎是冲着到长庆宫的。
比起信合宫的简单,长庆宫准备得更为繁冗。
铺陈在地的猩红丝绸长毯,悬挂在檐口天沟下的大红灯笼,洒在屋前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
门是半敞的,明泉进去第一眼便看到了桌上两支又高又大的龙凤蜡烛。
按理说,只有帝后缔婚才能摆这个蜡烛,想必是内廷执礼司猜度她有立安莲为皇夫之意,特地准备的。
“安莲参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清泠的声音顿时驱散了屋里的些许暖意。
明泉刚走近他,却见躺椅上已放了一床被褥。
“臣伺候皇上就寝。”他半跪在塌前,长长的青丝几乎逶迤于地。
明泉看了看床,又看了看躺椅,“安侍臣此举何意?”
“臣既受封为洁侍臣,自当洁身自爱,为后宫表率。”他淡然地说,清冷的眉宇看不出喜忧。
“朕……”明泉一腔辩解之辞在对上安莲洞若观火的明澈眼眸后,尽数咽了回去,“那朕问你,安凤坡为何放着好好的一州总督不做,进宫当区区一个蓄子?”
安莲抬眸看着她,床帏上玉珠的影子映在那张俊美绝伦的脸上,明明暗暗。
“皇上亲笔御封的。”他幽幽道。
明泉呼吸一窒,半晌才道,“因此,你也恨朕将你关进了宫墙,是不是?”
安莲垂下眸子,眼中充满困惑。
恨么?若真恨,他不会乖乖地任人摆布。以安家的势力,他想安静地呆在皇宫一隅不受侵扰,也非难事。
若不恨……为何每次见到明泉,心中总会有淡淡地怨怼无法诉说。
明泉见他久久未回话,还以为是默认,心中一阵悲凉。
“安……你也睡吧。”她径自脱了鞋,爬到床上,将头朝里,动也不动。
安莲默默地站起身,轻轻将帷幔放下。
明泉既恼恨自己太过冲动将话语点破,又恼恨他无动于衷,左右厌恶一番,便闻着被褥上新熏的檀香沉沉睡了过去。
到了子夜,睡得迷迷糊糊的明泉又被叫起来,架上帝辇一路颠着回承德宫。
册封大典这才算完成。
婚变
除帝后成婚可休朝三天外,皇帝在册封隔天还是须上早朝议政。
等下了朝,明泉赶去清惠宫请安时,安莲和跋羽煌已先行回去了。
常太妃坐在软椅上,端庄慈蔼。
明泉站在百花争春毛绒毯上,恭顺谦礼。
两人俱是若无其事般,仿佛金伯雨从未存在。
“母妃擦得是哪种胭脂,这般好看。”明泉搭着常太妃伸出来的手,顺势坐到她身边。
“本宫这把年纪,哪里还涂胭脂。”
明泉感叹道:“怪不得这么自然,母妃天生丽质,倒是这些脂脂粉粉的太俗气了。”
常太妃双眼笑眯成缝,心下受用无穷,“才一阵子不见,你这张嘴比以前更讨人喜欢了。”
“只是不知朕的两位侍臣今早讨不讨人喜欢?”明泉用撒娇的口吻道,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毕竟金伯雨未能入宫,难保常太妃不会心存芥蒂。
常太妃笑道:“怎么不讨人喜欢。一个清俊文雅,一个英挺伟岸,几位太妃瞧着都很欢喜。”她目光在明泉脸上一扫,抓着她的手,语重心长道:“只怕皇上……不太喜欢吧?”
明泉一怔。
“本宫听张富贵说,昨夜司礼太监从两位侍臣那里拿出的白帛都是干干净净的。”
明泉恍然她所指为何,顿时满面通红道:“该死的太监,尽爱嚼舌根子,看朕不割了他的舌头。”
“这是他的本分,皇上何必迁怒。”她眼眸闪过一丝怅然,“自云妹妹走后,先皇将你交由本宫抚养,这十几年来,本宫视你若己出,彼此又同为女人,有几句话本不当讲。只是这宫里朝里都仰仗皇上,皇上一举一动莫不牵扯大宣安定。安莲、跋羽煌暂且不论,单那几个仍住在储秀宫尚未封号的蓄子身后,也有着不可小觑的势力。本宫不敢劝皇上委屈自己,不过也请皇上多多估量,以策万全。”
这话是掏心肺了。
明泉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有几分触动。她与常太妃在先皇在世时,是一个战壕里雷打不动的盟友。先皇走后,常太妃有了自己的小算盘,两人才生疏起来。如今常太妃显然认清了局势,又站在她这边了。
多一个朋友自然比多一个敌人好。对这样的示好,明泉自然不会拒绝,“儿臣让母妃操心了。”
常贵妃欣慰一笑。
这意味着两人之前的摩擦一笔勾销。
“不如在这里留膳吧。”
明泉笑道:“正等母妃开口呢。”
在清惠宫用了午膳出来,明泉召来阮汉宸,嘱他去御膳房拿一瓮新鲜的猪血,不得让任何人发现。
阮汉宸可算大内第一高手了,由他出马,她自然放心。坐上帝辇正准备回乾坤殿,一个太监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在严实耳边小声报告着什么。
明泉见严实脸色凝重地走过来,忙问:“什么事?”
“回皇上,瑶涓公主回京了。”
明泉闻言大喜,但见严实面色阴郁,疑惑道:“还有什么事?”
“瑶涓公主是带着嫁妆一个人回京的。”
通常女子带着嫁妆回娘家只代表一件事。
休离!
明泉震怒,“准备迎接公主鸾驾!”
说是带着嫁妆回来,其实也就是御赐的稀罕宝贝。那些金金银银、丝丝帛帛的,依旧留在频州。
瑶涓坐在鸾舆上,嘴角噙笑,脸色如常。但明泉一眼看出,与一个多月前相比,她明显消瘦。
“我恐怕要在宫里住上一段日子了。”瑶涓从见面便握着明泉的手,一直不曾松开。
明泉与她同乘舆马,笑道:“真是请也请不来,只怕爱妻如命的罗郡王会杀到京城来向朕要人。”说完,她有意留心瑶涓的表情,却发现除了漠然,还是漠然。
“瑶涓宫虽然空着,不过有些偏僻,不如住明泉宫吧,与朕也近些。”
瑶涓淡笑摇头,“住了十几年,到哪里都惦着。换了地方,怕不习惯。”
明泉知她性子,最是说一不二,只好由着她。
瑶涓宫里的宫人早听说大公主要回来,早就刷洗打扫清理忙个人仰马翻。等明泉到时,已是焕然一新。
“我记得这帘子以前是海天青的颜色。”瑶涓坐在轮椅上,目光一一扫过房内的每个角落。
明泉立时向旁边一瞪。
一个三四十岁的太监缩着脑袋上来,“奴才看原先那帘子有些风化了,便换了。”
“朕屋里头的帘子与皇姐用的是同一种,怎么不见风化,要不要你也去换了?”自怀敏和崔成事件之后,宫里虽是安分许多,但多年的垢弊岂是朝夕可除。瑶涓远嫁,这宫里没了主子,几个奴才便无法无天贪宫里的东西。明泉想了想,冷笑,“难得皇姐回来,你若伺候得好了,以前的事朕便不再追究。”
那太监早吓出了一身冷汗,闻言立刻忙不迭地磕头。
“下去吧。”众人如蒙大赦,一下走得一干二净。连严实都识相地关上门,在外面等着。
瑶涓怔怔地看这她许久,才笑道:“大了,越来越有父皇的架势了。”
“只怕还远着呢。父皇在世时,后宫不曾这般乱过。”
瑶涓摇摇头,“那是你不知道。冷宫那些地方,也差不多。”
明泉皱眉,“好好的,比冷宫做什?”
“我也就这么一提。”她自己划着轮椅进去了。
明泉望着她落寞的背影,心中隐隐难受。想起即将远嫁的玉流,不禁有些犹疑。
“你在想什么?”瑶涓扭头看她。
“想玉流,想朕做的,是对是错。”
瑶涓看着铜镜里自己模糊的面容,幽幽道:“人生哪里有对错,只有不幸与尚幸罢了。”
“倘若玉流一生不幸……”
“那也是命中注定。”瑶涓接口道,“谁能预知将来呢?也许今日的良人,明日就会纳房纳妾,寻花问柳……”
明泉突地怒道:“尚融安他敢?!”
瑶涓一楞,才发觉自己讲了什么,立刻脸色苍白道:“莫怪他,是我……”
“皇姐还想袒护他到什么时候?身为驸马,终日流连烟花之地,碍于罗老郡王和皇姐,朕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百般容忍。没想到他还不思悔改!如今定是又做了什么出轨之事惹皇姐你生气了!”
瑶涓垂下头,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他尽力了。”
论到明泉一楞了。
这句话放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是指他尽力去寻花问柳,还是尽力不去寻花问柳?
“我与他,已多年未同房了。”她抬起头,满目的悲怆与凄凉,“罗郡王乃世袭爵位,总要有一脉延续……”
“皇姐你又何必……”明泉见她吃力地弯下腰,掀起裙摆,刚要上前,却被露出的小腿惊住!
那两条小腿绝不会比她的胳膊粗!
“与其有一日在彼此厌恶中度过,倒不如留下彼此最美的记忆。”她放下裙子,默默地把车转了过去。
明泉站在她身后,怔怔说不出话来。
若今日坐在这里的是自己,她是否愿意让安莲看到这样的腿?
解铃
斐旭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明泉垂发坐在镜台前,拿着梳子默默不语。
“对镜贴花黄?皇上好兴致。”
明泉被这几天耳熟能详的‘好兴致’惊了过来,“帝师?”
他大咧咧地挑了把椅子坐下,拿起桌上瓮,随口敷衍道:“是啊是啊,皇上没认错。”
“帝师非得每次挑晚上过来么?”
“我现在是皇上的暗探,身份神秘,自然要避讳些。”
“帝师的银发最神秘了。”
斐旭捧着瓮的手微僵,“皇上真是越来越风趣了。”
“好说好说,”她放下梳子,侧过身,“朕正有事想请帝师大人出马。”
他打开瓮,用鼻子嗅了嗅,又合上道,“愿闻其详。”
“朕想知道罗郡王为何突然纳妾?纳的又是谁?皇姐……可是受了什么委屈?”
“可有赏金?”
明泉若有所思道:“朕记得曾赐你妙笔一支,算算日子,也快开花了吧?不知帝师大人何时有空,请朕去府上赏花?”
“能为皇上效劳实乃斐旭三生之幸!说赏金就太见外了。”他干笑几声,道,“而且关于罗郡王与瑶涓公主的事……我略知一二。”
明泉讶然道:“快讲。”
“话说当年在一个风和日丽,鸟语花香的日子……”
“曹植七步成诗。帝师高才,想必能三句叙事吧?”
斐旭低下头用手指数了下,清清嗓子道:“老罗郡王与老王妃因气愤儿子背负惧内之名,而一直借住在女儿的夫家。”
“一句。”
“半月前两位老人家重返郡王府逼罗郡王纳妾,延续香火。”
“两句。”
“大公主为免罗郡王左右为难,一纸休书休了驸马,并亲自将婢女嫁于他为妾。”
“哪个婢女?”
“春春。”
明泉皱眉,春夏秋冬四婢乃是瑶涓生母琼嫔亲自从幼婢中挑选而出。除了秋秋少时玩耍落河而死,其他三个都是自小伺候她长大的,感情非同一般。春春又是稳重懂事的,怎会同意?
“你是如何得知的?”频州距离京城虽无千里,但决非朝夕可达。难道他真有未卜先知不成?
斐旭笑道:“身为女皇座下第一暗探,我自然要知人所不知,晓人所不晓。”
“是夏夏告诉你的?”她略转下脑子,便猜到原因。冬冬性如其名,多半是不会嘴碎的。
“皇上英明。”
“朕实在没想到斐帝师居然也有包打听的嗜好。”
斐旭一本正经道:“皇上此言差矣。臣所作所为,点点滴滴俱是为了皇上。所谓盗亦有道,比如皇上的墙脚我是绝对不听的。”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戏谑,“因此我绝对没听到英侍臣的诉苦,也没听到洁侍臣的抱怨……”
“斐、旭!”明泉气极,一把将梳子掷了过去。
斐旭顺手接过,憋笑道:“臣尚有一事启奏……这猪血虽然新鲜,但若整瓮用下去,我怕洁侍臣下半辈子都会背着行刺的罪名在天牢里度过了。”
明泉倏地站起身,脸色接近酱紫。
斐旭知机地一个飞身从窗口跃了出去。
“皇上?”阮汉宸担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她顺了顺气,拿起一件大氅将自己裹严实了才道:“进来。”
阮汉宸谨慎地站在门内半尺。
“皇宫守卫要加强,莫再任人嚣张、来、去。”明泉胸中怒火熊熊燃烧。
“是。”
“下去吧。”
阮汉宸不发一言地退了出去,脚才迈到石阶,又被明泉喊住,“若不是很嚣张……便算了。”如果斐旭真的被人抓住抬到天牢[奇qinkan.net书],她的头会更痛。
明泉虽未指名道姓,阮汉宸也明白她所指为谁,当下道:“遵旨。”
她关上门,坐回镜台前,刚想梳理发丝,才记起已扔了出去。只好弯下身在地上摸索一圈。
大约半个时辰后——
她蹲在地上,咬牙切齿,“可恶!居然连朕最心爱的象牙梳也贪!”
长庆宫。
明泉将白帛放在地上,尴尬地看着安莲。她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安莲沉默地看着她,又看看白帛,转身走开。
这是默许?还是……眼不见为尽?
明泉手握小玉瓶踌躇不已。放眼后宫,也就他最能让她放心,只是……
她呆呆望着眼前长长的青丝,抬头。安莲净白无暇的容颜正在不到一尺处,亮若星辰的眸子正看着自己的左手,右手上,是一把明晃晃的剪子。
“你要做什么?”她吓了一跳。
他不语,只是将剪子凑近左手。
“等下。”明泉急忙拿出瓶子,“我准备了。”
他这是支持她的做法么?因为她是皇上才不得不支持,还是……庆幸自己逃过一劫?
明泉低下头,看着血在白帛上渐渐染开……
春日曛暖,明泉懒洋洋地躺在御花园的新草里,闭目养神。
和风徐徐,吹起叶子扭着腰肢轻摆。
朝露顺着叶瓣落在她颊上,一阵清凉。
她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正要再睡,却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乾坤殿的方向跑来。
又不得安生了。
她在心里叹口气,双掌支地坐了起来,拨了拨略乱的鬓发。
“参见皇上。”
严实跪在五尺外。
“平身。”
“启禀皇上,罗郡王在宫外候见。”
明泉一下子站起来,“谁?”
“罗郡王。”
她想了想道,“说朕正忙着,不晓得今日得不得空。若郡王有事可明日再来。”
“遵旨。”
明泉望着他匆匆远去的身影,第一次觉得这富丽堂皇的千万楼宇竟这般繁琐,层层叠叠得阻人去路。
不一会儿,严实又急急忙忙地跑回来,“罗、郡王坚持在,宫外候旨。”
明泉恩了一声,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去瞧瞧皇姐吧。”尚融安身为郡王未得旨意擅自进京是大不敬的罪名。他向来怕事,看来这次是认真的了。
只是皇姐的心结,罗老郡王的固执该如何解决?
她仰头看天,不禁自问:若今日站在这里的是父皇,他会如何?是以男子的身份站在罗老郡王这边,亦或以父亲的身份站在瑶涓这边?
突然想到斐旭,若是他,必然是劝她以皇帝身份站在江山这边吧。
她苦笑一声,举步朝帝辇走去。
玉流前脚刚走,明泉后脚才到。
下了辇车,还能听见玉流鸾舆的车轴声。
瑶涓由冬冬推着出来,“不如把玉流叫回来,难得我们三人一道。”
“不必了,朕有事要和皇姐说。”玉流与她的关系,再无转圜可能了,“不如去回澈殿吧,那里的曲桥甚美。”
回澈殿是瑶涓宫偏殿,占地不大,难得是水上楼阁,九曲八弯的竹桥轻盈媕雅,与湖中倒影相携。微风拂过湖面,水波粼粼间,竹桥在水上水中,一静一动,相映成趣。
明泉挥退旁人,推着瑶涓到桥上,低头看着湖中自己的倒影笑道:“快瞧瞧,真是哪里都离不了。”
瑶涓觉得好笑,“这影子自然是随着人走的,有什稀奇?”
“形影不离,真是半点没错。”明泉眼珠一转,暗示道,“和夫唱妇随倒是有点像。”
瑶涓表情一凝,“这怎会一样。形影生来相依,死后相偎。形不会另寻影,影也不会擅离形,这世间无物可阻隔。”
“在黑夜是无法看见影子的。”
“无法看见并不等于不在。”瑶涓换了口气,握住她的手道,“我意已决,莫再劝我了。”
“朕知道劝不了你,想劝你的人已经来了。”
瑶涓一惊,下意识地朝来路看去。却是眼前宫殿重重,耳闻碧波滔滔,哪里有人。
“他还在宫外,朕想让他站个三五七天再说。”
瑶涓垂下眸子,手指攥紧椅柄,指尖根根发白。
“风吹得我头疼,想先回去了。”
明泉知道她在逃避,又不好逼得过紧,只得叹道:“风只吹得一时,解铃还须系铃人。”
“无铃之绳,解之何用?”瑶涓划着滚轴默默碾着来路回去。
黄灾
罗郡王与瑶涓公主的事情没让明泉烦恼多久,黄水再度泛滥的加急奏折就让她无暇他顾。
万千田舍淹没,无数难民流离。西起荧州,经樊、雍、瑞三州,东至奂州,都受到或大或小的冲击。其中雍、奂更是宣朝最富庶的州。
整个皇朝最高决策者此刻正会集乾坤殿,商讨补救及善后措施。
明泉端坐龙椅,忧心忡忡。
此次溃决波及之州众,百年罕见。尤其最大缺口乃荣锦十一年竣工,先皇最显著政绩之一的樊州童契童堤。一个处理不当,不但有损她的帝威,而且还会让先皇英名蒙羞!
“臣有本启奏。”刑部尚书段敖出列。
“这是书房,不是朝堂,段卿无须顾虑,但讲无妨。”因慕流星之事,刑部事宜明泉多与沈南风接触。这位段尚书她也只留下父皇以前提到的‘性格阴沉,脾气不定’的印象。
“黄水之灾,凶如猛兽,殃及之众,何以万计!三年前,因赈灾银兑现缓慢,就曾发生流民聚众成匪,骚扰城镇的先例。因此臣乞皇上下旨户部早早拨款赈灾。”
孙化吉脸色不变,心里早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短短半年户部就历经先帝驾崩、新皇登基、册封大典、公主和亲,这每分每毫损得都是银子!黄水赈灾动辄两百万两,半个国库见底了。段敖也不知发什么疯,一个刑部尚书跑出来管户部的事。
明泉也有些纳闷。若算求款积极,应数工部第一。户部管着人,也管着钱,最是犹豫。怎么跳出来的是刑部?
他们不知每次难民流动一大,各地案件也成倍提高,刑部每每一人当十人用才挡下来。段敖反正与赈款无直接联系,因此他提出来,也无伤大雅。
“段尚书所言甚是。”孙化吉心中想的一套,脸上却换作一副心有戚戚焉的样子,“臣立刻拨六十万两到樊、瑞两州,务必以安顿百姓为首要。”
工部尚书刘珏忙道:“六十万两无异杯水车薪。”
“刘尚书此言差矣。”孙化吉不急不徐地笑道,“现以安顿为重,工部可得先给户部让路了。”
“话虽如此,只是堤坝不此时着手修筑,恐怕明年……”
孙化吉等的就是这句话,冷笑两声道:“刘尚书前年也这么说。”
刘珏面色一僵,硬声道:“黄水天灾,岂是凡人可估测!”
孙化吉似笑非笑,“不错不错,因此何必修堤筑坝,大家泛舟听天由命好了。”
常在工部的刘珏哪里是孙化吉的对手,当下涨红着脸,说不出话来。
明泉不理他们,兀自看着案上地图,心中估底。五州中以樊、瑞受灾最严重。孙化吉说六十万安顿难民,估计不差。奂、雍素来富饶,损失不大,应能自给自足。剩下荧州,再翘开孙化吉的嘴巴翘点银子出来便是。
“连相有何高见?”相处之后方知以前认为连镌久的惊世之才淹没于高位实是错觉。偌大江山,纷繁琐事,俱被他分析得井井有条。她有时甚至觉得,大宣可以换人称帝,却不能没有连镌久这个首辅!
“三月便是各州呈税述职的日子。”连镌久早有腹案,说起来有条不紊,“想必多数赋税如今已在官府手中了。若能加以利用,还省去来回奔波。”
孙化吉见他把主意打到赋税上,顿时急了,“各州赋税有多有少,岂能概论。何况雍、奂二州占赋税四成,受灾却小。修筑堤坝的银子,等赋税上缴再行拨下也不迟。”
占赋税四成,便是一千多万两。明泉双眼微眯,高阳王一年的收入竟是上百万两了。
连镌久从容不迫道:“因地制宜,数目大小可由灾情酌情而定。”
孙化吉皱眉。连相何必将事情复杂,两笔银子若绞在一起,不知会露出多少漏洞给有心之人。缝隙里因这因那漏掉的银子,恐怕是赈灾银的倍数!
连镌久久经官场,老谋深算,自然知道个中文章。往年也曾反对,今日何以一反常态。
明泉看了眼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杨焕之。可惜礼部与黄灾最无关联,不然他的意见倒可以一听。
“孙卿可算过五州各须多少银子?”
“按各地章报的论述,除去哀兵成分,荧州十万两,樊、瑞各三十万两,雍、奂各七万两。”他这里面夹杂了私心,雍、奂难免少说也须十万两,他故意少报,是希望明泉能下令由两州各自筹集负责。
连镌久瞟了他一眼,默然。
孙化吉原还有些担心他戳穿,如今更是放心道:“修堤虽有百万之巨,不过等到春税上收,也不成问题。”
“那便是四月了。”刘珏忙道,“黄水无定,早一日修好也好早一日安心。孙大人不如拨五十万两先动工再说。”
孙化吉叹道:“刘大人,并非我不想帮这个忙,只是这黄水委实是个无底洞,国库便是堆着金山银山也经不起每年这么折腾。你可知为了这个,大宣多少英勇将士至今都换不起新的兵甲。幸亏平安之乱先皇英灵保佑,皇上天纵英明,不然凭着那生了锈的战甲与刀剑,只会白白葬送我大宣朝英勇善战的将士们的性命!”
刘珏感受到后面刺来的不善目光,立刻打了个寒战。
自从先皇在位时,众将帅对兵部尚书不满,调来了当时的蔺郡王副将后,兵部就不再是任人玩娱的软柿子。那可是真的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战士。谁都知道六部尚书中最圆滑的是孙化吉,最刚正的是杨焕之,最阴沉的是段敖,最深藏不露的是范拙,最没城府的是刘珏,最惹不起的却是兵部尚书独孤凉。
他站在最后,离她最远,明泉却依旧感受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阵阵冷意,当即咳嗽一声,“刘卿看,堤坝先期动工最少需要多少银子?”
刘珏舔了舔嘴唇,“二十万两。”
这真的是少的不能再少的数字了。孙化吉暗笑。
“孙卿以为如何?”
“恐怕雍、奂二州的赈灾银子要缓一缓了……”
“朕想他们总该有办法的。”明泉截道。
九十万两银子,与他预期的差不多,荧州的银子他原本就没打算逃过去,毕竟那州的确不富裕,只是习惯性地压压价。他再小气,也不敢拿百姓开玩笑。孙化吉跪下恭声道,“臣替流离失所的百姓谢皇上隆恩!”
这又与她何干了。明泉叹口气,当皇帝的不过动动嘴皮,事情还是由下面的人做。不过这名声自然落到她头上了,希望能稍稍让百姓改观下她的好色之名吧。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其他大臣也当下跪呼。
小厮
明泉单独留下了段敖。
她凝望地图,心潮汹涌。
每年花下去的修堤银子跟打水漂似的,连个响声都没有,堤坝还越修越容易冲了。真当她是无知少女任人糊弄么?先皇在时就查出了一大起樊州贪墨案,牵连之广,数目之大,创大宣先河。童堤也是此后重新修建的,没想到不到两年时间,这被誉为大宣第一的堤坝竟像纸糊的一样没了!
斐旭曾说下头的人看不到皇上,因此各个只晓得孝敬顶上的那个。她这次就敲山镇虎,让他们知道皇帝不是挂在嘴上歌功颂德的摆设!
“当初向维庸是不是死得太痛快了?”向维庸就是那个五年贪了近千万两的贪官‘楷模’。
这句话问得虽然突兀,但段敖心中何尝不是如是想。只是他城府颇深,在明泉没有表态前,不会先把底牌翻开,“向维庸受的是绞刑,尸体悬于城门三天三夜,死时挣扎剧烈,因是极为痛苦。”
“那还真是前赴后继,置生死于度外。”
段敖心中已有七分肯定明泉是要拿这次黄水决堤做文章,不过在另三分未明确之前,他依旧保持沉默。
明泉暗咒一声。就算城府深如连镌久也晓得在她的话后面接上一两句,哪怕是附和的废话。但段敖就是你不翻牌我不动的样子。
“童堤筑成时,号称大宣防黄水的第一卫墙,烧掉的银子堆一堆,可以填满半个燕归湖了。”燕归湖是大宣境内第一大湖,“如今寻常堤坝被冲垮也罢了,可童堤居然是所有堤坝中垮的最快最猛最彻底的!让童契多少相信这堤坝的百姓葬身水底……”
她呼出口气,“朕为何单独留下你,想必你已明白。只是在这人心惶惶的端口,朕不能大张旗鼓弄得人人自危,无心作业。该怎么做,能怎么做,朕不说,你清楚。”
段敖沉声道:“臣遵旨。”
“记得,”她缓声道,“不要打草惊蛇。”段敖为人孤僻,办起案子六亲不认。不曾参与科举,也无门生。应是相信得的。
待段敖退下后,她才觉得腹鸣如鼓,望窗外天色,半壁彤云,半壁暗沉,正是落日时分。
她负手走出殿外,见斜阳下,一个身穿灰蓝丝衣,茶骆色马甲的太监正背着身子与严实细语。
严实抬头见她出门,立刻行礼道:“皇上。”
那太监转过身来,竟是费海英,“奴才给皇上请安。”
“起来吧。”明泉心下一沉。按理说,内廷执法司太监非特殊情况是不得入天罡宫的,“是什么事?”
“养颐宫宫女私通彭蓄子的小厮,现正跪在养颐宫外听候发落。”费海英垂手低头,说出的话却让明泉又恼又怒。
“古太妃可知晓?”养颐宫乃古太妃的寝宫,断无不知之理。她问的,其实是古太妃的态度。
费海英当然听出言下之意,“正是古太妃遣奴才来问一声,看是不是皇上亲审?”
宫外头有无数颠沛流离的黎民百姓饱受饥寒交迫之苦,她哪里有心思管这些腌脏事。但转念想到古太妃为人最是心软,怕纵放了他们,便道,“后宫之事便交由后宫。你去请其他几位太妃一同审理吧。”
费海英得了旨意,当下跪退出去。
严实在一旁欲言又止。
“你觉得朕做法欠妥?”难得严实神情外露。
“奴才不敢。”严实担忧道,“奴才担心罗郡王在宫外候了好几个时辰,支持不住。”
明泉这才想起还有位姐夫在门口等着,“朕今日乏了,让他明日再来吧。”
罗郡王纳妾、黄水泛滥、宫人私通……这苦恼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也没件令人高兴的。她揉了揉酸疼的胳膊,又转回殿里去。
郁结于胸,连带晚膳也无什胃口。明泉只尝了几样精致点心,便又将各地灾情的章报一一翻看起来。
孙化吉估出的数目必迎合户部的情形。她也不能尽信,因此自己又查查估估的演算起来。
正算到雍州,就听啪得一声,门框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砸了一下。
紧接着严实面色矍然地跑了进来,“奴才失职,惊扰圣驾,请皇上恕罪!”
“皇……唔!”门口一阵骚动。
明泉搁笔走到门外,见阮汉宸左手将一个少年双手反绞,右手掐在两颚间,手肘抵住他的胸腔,制止他乱动。
“他是谁?”
少年见明泉问话,身体扭动得更厉害,嘴巴不停唔唔直叫唤。
阮汉宸放开他,警戒地站在明泉和他之间。
“奴才是冯蓄子的使唤小厮。”他恭敬地跪下,口齿清晰,态度从容,一点看不出刚才癫狂的样子。
“可是冯颖出了事?”对那个一板一眼的正直少年她颇有好感,因此语气中不免添了些关怀。
小厮连忙摇头,“奴才是来求皇上开恩,不要赶我们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