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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帝色无疆》》 · 苏俏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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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得有些没头没尾了,“朕几时要赶你们出去了?”

“是太妃娘娘们说我们几个乱了宫闱,要赶出去,免得污了宫墙。”听着是原话,但隐约含了点怒气。

明泉想起下午费海英来禀的事情。自从安莲带了如意进来,后来的几位蓄子都各自带了贴身小厮伺候,太妃们本也有些怨言。如今一个小厮犯了错,自然给了她们极好的借口。

“你放心,朕会另外指派得力的人给冯蓄子,断委屈不到他的。”

那小厮闻言,脸色苍白,眼神极为复杂,似在做什么重大决定。

“严实,记得指派宫人的时候,让冯蓄子先挑。”高绰君病逝后,严实虽未升任大内总管,但大大小小的事务已落在他身上。明泉准备等他一切熟悉后,再正式擢升。

“皇上!奴才恳请皇上为奴才净身!”小厮突然喊出来,让明泉吓了一跳。

“你可知净身意味着什么?”

“奴才知道。”他说得极小声,极委屈。

明泉叹气,“你还小,有些事不能一时冲动。净身之事,朕不能同意。”难得有如此忠心耿耿的下人,她拿出仅剩下的好脾气道。

“可是如意哥哥已经去了!”

“什么?!”明泉脸色一变。安莲怎么会同意?“摆驾净身房!”

“皇上,天色这么晚,净身房的人只怕也歇了。”严实在她旁边小声道,“不如明日一早,奴才先去打个招呼。”

明泉静下来想想,一个女帝出入那种地方实在不妥,“便如此办吧。”

“皇上……”小厮犹不死心地挣扎。

“你叫什么名字?”

“冯思源。”

饮水思源?果真贴切。

“这事朕再想想,你先回去吧。莫作傻事,不然就算净了身,皇宫也不留你。”

冯思源听她口风松动,当下把头磕得邦邦响,不肯起身,还是严实指挥两个太监硬把他拖走了。

明泉头大如斗,刚要回殿,脚下却踩到一只鞋,正是宫里太监穿的那种。想起刚才那声敲门,必定是冯思源情急砸过来的,不禁苦笑一声。

褒忠

早朝喧哗繁荣的盛况不亚于庙会。

工部、吏部、礼部、户部……相关的,无关的,俱是围着堤坝赈灾吵得沸沸扬扬。

惟独孙化吉、连镌久、段敖三个人出奇的沉默。

明泉冷眼看他们口沫横飞。等那些高亢的声音渐渐嘶哑后,她才甩袖退朝。留下那些莫名的官员面面相觑。

走到天罡宫外,如意和冯思源领着四个眉清目秀少年站在那,见到她,立刻跪下高呼万岁。声音之大,几欲震霄。

明泉冷着脸从他们身侧走过,“都过来。”

几个人的脸色立马垮下来。有两个还恶狠狠地瞪了冯思源一眼。

严实端了把椅子放在院子里,又拿了条羊毛毯子。正是春寒料峭的季节,明泉又不喜穿得厚实,因此他只好随时准备毯子以备不时。

明泉坐在椅子上,等他们都低着头在跟前跪下后,才转头问严实,“都在这儿了?”

严实回道:“英侍臣不曾带小厮进宫。彭蓄子的小厮被净了身发配冷宫,剩下的都在了。”

明泉点点头,凌厉的目光一一扫过他们,“你们几个都宁愿净身也不愿出宫。”

如意和冯思源正欲答是,却被另一个人抢了先。

“奴才是来给皇上拜别的。”

明泉冷冷哼了一声。

那人顿时磕头如捣葱,哭得眼泪鼻涕横流,“奴才是家中独苗,不敢擅自净身,断祖上香火。”

另外几个也呜咽起来。

“朕没说要强把你们留下。”她缓缓拿起严实递过来的茶盏,轻轻吹着上面漂浮的茶叶,神态悠闲。

哭声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朕听着心烦,谁哭的,拖下去打二十大板再说。”

哭声顿歇,偶有几声抽泣,也被压得极低。

明泉这才将茶盏递还给严实,“那你们是不愿意留在宫里伺候主子了?”

四个小厮你看我,我看你,垂着头不敢回话。

如意和冯思源双双挺身而出。

“我愿意。”

“奴才愿意!”

如意呆了下,立即改口,“奴才愿意!”

“就算净身?”

“请皇上成全!”异口同声。

“既然如此,严实,传朕口谕。”明泉脸色一正,“朕念如意、冯思源二人忠心一片,特准留宫侍奉。但是未免重蹈覆辙,撤去冯蓄子与洁侍臣身边所有宫女。二人若有一人犯禁,连坐并罚,决不宽贷。至于其他人……通通发还本家,永世不得入宫。”

如意与冯思源大喜,连连谢恩。

其他四人则脸色发青。谁都知道这事传了出去,自己即使回府恐怕也没好果子吃。

明泉见他们赖在地上不走,语气不善道:“君无戏言。”

如意跟明泉出过宫,平时又是个直来直去,任性顽皮的性子,当下对着那几人趾高气扬道:“几位好走啊,我这个如意公、公就不远送了。”

冯思源被他的大胆吓一跳,悄悄拉了拉他的袖子。

那四人知道再呆无益,只会凭添变数,急忙磕了头就走。

明泉自刚才便看到如意额头上顶着团大瘀青,好奇道:“怎么磕的?”

如意摸着额头傻笑。

还是冯思源在一旁解释道:“昨日如意哥哥嚷着去净身,洁侍臣不让,他急了一头往柱子上撞的。”小厮们在宫里是异类,因此平素会互相走动照应。他和别人相处不拢,与如意却一见如故,难得也在这件事上一致,所以彼此的事情都知之甚详。

怪不得安莲对这件事没做声。她点点头,“先回去吧,严实一会就去传旨。”

冯思源边跪安边欲言又止,神情极是犹豫。

如意见他支吾,便抢了说,“皇上,能不能让冯蓄子搬出储秀宫?”

明泉皱了皱眉。这种事莫说是小厮,便是冯蓄子亲自来提,也显逾礼了。

冯思源见如意起了头,忙接下去道:“其他几位蓄子性情豪迈,实在与我家主子不和。”

她稍稍一想,便明白其中缘故。冯颖虽出身高贵,但镇北国公府日渐式微,在实力上已不如其他蓄子。后宫本是战场,他们排挤最弱的也无可厚非,只是……“朕记得沈雁鸣与他的关系倒是不错。”有沈家势力撑腰,他们几个应不敢明目张胆才是。毕竟放眼后宫,也只有安家的势力在沈家之上。

冯思源脸色一黯,“沈蓄子……性格温文,不大理这些事的。”

是性格懦弱吧。想起沈雁鸣羞涩的神态,她颇能理解。

略略沉吟,她对严实道,“为表彰如意与冯思源忠诚为主,特赐黄金百两。念冯颖教导有方,赐住……”脑中蓦地灵光一闪,把到嘴边的‘长庆宫’三个字硬吞了回去,“信和宫!”

镇北国公府与北夷向来势不两立,由他住在跋羽煌的旁边,至少可以让其不敢做太大举动!

北夷苍鹰,即使剪不了你的翼,朕也要先困住一只脚。

稀客

解决的事情虽小,到底让明泉松了半口气。等严实回来复旨,她又想起罗郡王和瑶涓的事情来,“罗郡王可来了?”

严实回道:“昨日不曾离去。”

明泉怔了怔,“一直守在宫外?”

“奴才劝说不动。罗郡王说怕今早起晚了,误了皇上召见。”

不管他是做作还是真心流露,这番举动无疑是用了心的。明泉唏叹,“宣他进来吧。”

她看的出瑶涓对罗郡王已是情到深处无怨尤。而罗郡王也决非无动于衷,这其中横亘的不过是心结。心病还须心药医,她也不想瑶涓在孤独中度过余生。

即使有了后宫,在她心底深处,和所有未出阁少女一般,对爱情总有懵懂的憧憬。花前月下、山盟海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每个字都仿佛是种诱惑……

因此她更希望身边人的感情能够圆满。或许,是另一种形式的证明,幸福并非遥不可及。

“孝嘉顺安德罗郡王觐见……”严实高锐的声音打断她的沉思。

罗郡王颀长的身影踏入门槛,遮去半扇门的阳光。

“臣孝嘉顺安德罗郡王尚融安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比之上次见面,他身上多了点阴郁。

“平身。”明泉佯露惊喜,“罗郡王赶在述职前一个月回京,想必是得到了消息。”

罗郡王茫然。

“郡王与皇姐的事情,朕已知晓。”她遗憾地叹了口气,“只能说造化弄人。事已至此,朕也不想追究过往。不过皇姐正值青春,岂能孤枕煎熬余下岁月。难得刑部侍郎人品才华俱是上选,朕有意由他照顾皇姐下半生,也好告慰父皇在天之灵。”

还不急死你?她脸上笑得喜气洋洋。

罗郡王脸色果然一变,“皇,皇上,公主乃有夫之妇,何以再嫁?”

“朕听闻罗郡王这个有妇之夫前几日已是再娶?”

“绝无此事!”罗郡王急忙否认,“微臣今生今世得公主下嫁已是三世修福,怎敢再做他想!”

“罗、蔺、兰三位郡王乃我大宣肱骨,岂能绝嗣?!”明泉摇头,“皇姐的脾气朕是知晓的,就怕你与她勉强在一起,耽误彼此终身啊。”

罗郡王咬牙道:“只要能与公主在一起,便是一年只瞧一眼,臣也心满意足。至于后嗣,从尚家旁系中选取一脉,也可延续。”

“罗老郡王怎能同意?”

罗郡王决然道:“臣这一生,不求闻达诸侯,不求名留青史,惟得公主相伴足矣!”

明泉闻言心中大为欢喜,脸上却是涓滴不露,只淡淡道:“如此,朕只得为沈卿另择良配了。”

罗郡王立即接口道:“臣旁系姐妹众多,环飞燕瘦,应有尽有。若皇上需要,臣马上把她们的画像八字送过来。”

明泉不自在地咳嗽一声,“这倒不急。只是皇姐向来说一不二,就算你过了朕这关,也是无用啊。”

罗郡王当即明白言下之意,“臣有一生的时间。”

明泉欣慰道:“未免闲语,你便道是为了玉流出阁而来吧。”小姨子嫁人,姐夫来参加婚宴也很正常,“朕另外赐你以前的牟府作暂时的落脚处吧。”

他明白这一关是过了,“谢皇上!”

明泉突然想起他新纳的妾室,“春春可还在府里?”她知道瑶涓不是乱点鸳鸯谱的人,既然会将春春许配给他,必定有什原因。多半是春春有意,奇--書∧網因此十分介怀她的去留。

丫鬟觊觎主子的夫婿,可说犯了她心中大忌。以前她身边的宫女便削尖头想爬到父皇龙榻上,以至于她从此不再用贴身宫女,这才落得清净。

罗郡王面色一黯,“在臣离开频州那天夜里,便悬梁自缢了。”家奴不休不眠催马追上他禀告这个消息,却依旧留不住他上京的步伐。

他对春春并非全无感情,只是与瑶涓相比便微不足道了。

他是自私的,下意识地选择了自己最想要的。

“哦,是么?”恐怕是明白自己的前途灰暗,才选择以死逃避吧。明泉挥袖,“罗郡王先回吧。玉流大婚那天,朕会邀你与皇姐一同出席。你也得好好休息。”仪表倒是整齐,只是眉眼中流露的憔悴却瞒不了人。

“臣谢皇上!”罗郡王喜形于色。

“严实,去挑几个得力的人到牟府清理一下。”自牟雪亭死后,那里荒废至今,恐怕没一顿修整住不了人。

严实领了命立刻前去准备。

他虽不爱说话,做事却很塌实。明泉已越来越倚重他了。

又看了会折子,她回承德宫准备打个盹。不料前脚刚踏进门,后脚常太妃就到了。

明泉心里一阵嘀咕,多半是为了如意和冯思源的事。

“母妃气色真是越来越好。”她抖擞精神道。

常太妃取笑道:“你上次见本宫说的也是这句话。”

明泉一窒,讪笑道:“可见是发自肺腑。”

“皇上应该猜到本宫的来意了。”

明泉装傻,“大概是朕这几日疏懒,没请安,母妃赶来训导儿臣了。”

常太妃见到窗台上那两株梅花,轻笑道:“本宫听闻洁侍臣好梅,皇上便从宫外找了不少名贵花种,连带本宫也沾了点光。”

这个再装就矫情了,明泉笑了笑。

“只是梅花要在寒冬腊月里才开得漂亮,养在温室里只会折了它的傲骨。”

这话听着一语双关。明泉疑惑道:“请母妃明示。”

常太妃凑近梅花,爱怜地轻抚花苞,“那两个小厮的事情,皇上亲自处理了?”

明泉暗道一声,来了!嘴上笑道,“朕也是念着他们年纪尚轻,却这般忠义,实属难得。”

“本宫明白皇上是一片爱才之心。”常太妃回转身子,笑容慈和,“可是皇上身为一国之君,日理万机,若桩桩后宫小事均须事必躬亲,岂不要忙坏身体?”

明泉有愧在心,不好回嘴。毕竟当初让她们审理的是她,把结果改了的也是她,“朕下次定当注意,决不再犯。”

“如此甚好,只是后宫之事总要选个妥当之人。”常太妃拉过她的手,“也好为你分忧。”

明泉何尝不想,这个念头在脑中转过百回,只是碍于那人的态度,迟迟不敢提出。他初入宫时张富贵曾奉常太妃之命转交部分事宜,却是给了个闭门羹。事至如今,她更不想勉强于他。

“这事,朕再斟酌斟酌。”

常太妃见她面露疲倦,心中不忍,“黄水之灾有连镌久他们操心,你莫事事揽在身上。”

高绰君死后,这宫里,也只有常太妃与她最是亲近。虽有利益关系,中间到底夹杂了亲情。“朕晓得,母妃毋须担忧。”

常太妃见她脸色实在不佳,说话也是强提精神,因此劝她好好休息便去了。

明泉也实在困乏,正要更衣躺下,严实却禀告来了个稀客。

“谁?”她扯着耳朵又问一遍。

“英侍臣求见。”

调戏

跋羽煌?她微微吃了一惊,他总不会亲自来抗议把冯颖安排在信和宫的吧?

“宣。”心中的好奇克服倦意,让她精神稍振。

“皇上。”跋羽煌身材高大,即使穿着大宣服饰,依旧显出北夷男儿独特的阳刚豪迈。

不知他是真不习惯大宣的礼仪还是假装遗忘,明泉皮笑肉不笑,“英侍臣应该是来向朕请、安的吧?”

跋羽煌拱手,“给皇上请安。”

“真是了无诚意啊。”

“谁让我欲求不满呢。”他痞笑道。

明泉一呆,“欲求不满?”

他哈哈大笑,“我的处子皇上还真是单纯。”

怎么听那个纯字都像蠢……“既然身处皇宫,英侍臣不管有什么欲望都请压抑一下。”

“男人的冲动是很难压抑的。听说前两日还有小厮为此受了宫刑?”

明泉就算再无知也明白他意为何指了,当下银牙一咬道:“英、侍、臣,你可知刚才这话,可算大逆不道?”当着皇帝的面,妃子居然说他春宵难耐,要红杏出墙?

“与自己的妻子也算大逆不道的话,我也只好大逆一下了。”跋羽煌坏笑着向她慢慢靠近,逼得她连连后退。

明泉后背贴在墙上,呼吸间俱是男子的阳刚气息,不觉别开头,面红耳赤道,“走开……”话一出口,才惊觉语气竟是软弱的呢喃,当下羞愤地抵住他的胸膛,抬头与他双目直视,“朕、命令你立即、马上走开!”

明泉的力量对他来说不过沧海一粟,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手指轻撩起因慌乱而落下的鬓发,左边嘴角轻掀,“真想看看,褪下九五至尊的外衣,皇上是否还能如此吸引众人目光。”

她身子一震!跋羽煌已顺势退开去,转头对坐在窗台上的斐旭笑道:“这位便是名扬天下的帝师斐旭吧?听说你为高家而与皇上翻脸,可见传言不能尽信。”

斐旭洒脱一笑,“你怎知我不是来行刺的?”

跋羽煌抱胸挑眉道:“哦?我还以为帝师手上的飞针是用来对付我的呢。”

“对付北夷之鹰用区区飞针未免太小气了。针,我是用来挑刺的。”说着,他还真装模作样地在手指上挑了起来,“那个,两位继续,在必要的时候,我可以屏息。”

明泉恶狠狠地瞪住他。

“一个闺房有三个人,实在是拥挤了点。”跋羽煌佯作失落道,“看来,只好等下次了。记得等我啊,可爱的处子皇帝……”

说完,他不等明泉发飙已先一步扬长而去。

明泉表情‘温和’地问,“你来了多久了?”

斐旭收起针,揉着被刺得千疮百孔的手指道,“刚到!”

“真的?”她怀疑。

“以斐旭之名发誓!”

“你真名不是叫废墟么?或者,慕非衣?”

“名字不过身外物,不必研究,不必研究……”

明泉没好气地坐到镜台前,正要梳理,突地想起那把象牙梳,把手在他面前一摊,“朕的梳子呢?”

斐旭搔头道:“这个……应该问严实吧?”

“御赐之物倘若流落民间,也不难找出来。”

“所以要卖就卖给走四方的行脚商人。”

“斐、旭……”明泉又开始变脸色了。

他已截断她的话,“皇上看跋羽煌为何而来?”

“朕怎么知道!”提起他,她的火就噌噌往上蹿!可恶,若非北夷使者仍滞留在京,她非要将他关起门来好好整治不可。

斐旭摸着下巴道:“我总觉得他似乎在激怒皇上,或者想引起你的注意?”

说到这个,明泉想起册封之夜,跋羽煌的那番话,“不错,在那夜,他故意提起往事,隐隐露出对北夷的雄心……”

这样张扬,实在很反常理。一般人不更该韬光隐晦,不露痕迹,让别人放松警惕么。他为何反其道而行?

“船到桥头自然直。”斐旭大咧咧地坐在椅子上,身体后仰,“无论他有什么目的,总要有显露的一天!”

明泉低喃道:“船到桥头自然直?”想起瑶涓的事,她不免唏嘘,“皇姐之事,恐怕就不能如此放任了。”

“各人有各人的想法,兴许,瑶涓公主宁愿保持如今平和的生活,也不愿再次跨入结局难测的婚姻中去。”

她叹出口气,“或许吧。只是无论如何,朕都想努力一把。毕竟皇姐与罗郡王并非彼此无心,若就此错过,未免太过可惜。”

斐旭斜靠着,支着下巴道:“皇上亲自出马也许不如一个局外人来得有用。”

“局外人?”这宫里头谁是那个局外人?她脑中灵光一闪,脸上露出胸有成竹的笑容。

“前几日我在街上遇到了一个故人。”

明泉被他话题转得摸不着北,“哦?”

“他让我问皇上,是否还记得七天之邀?”

“什么七天之邀?”明泉莫名其妙。在宫外头遇到让斐旭传话,说明他无法进宫。她认识的宫外人不多,欧阳成器、郭四娘、孟子……糟了!

当时高绰君的事情太突然太急,让她完全忘了和孟子檀定下的七天邀约。

“君无戏言啊,皇上。”

明泉不自在地咳嗽一声,“等朕过了这阵子自会加倍偿还。”

“不会以身相许吧?”他似笑非笑。

“帝师似乎很闲啊?反正闹翻的假戏也被揭穿了,不如帝师正大光明回来帮朕吧。”她此刻最需人手。

斐旭摇摇手指,“我这几日正忙件大事。皇上若要请人帮忙,后宫里头不就有一位么?”

“你忙什么大事?”

“佛曰:不可说……”

明泉把窗户开得大大的,“帝师没事就请回吧。另外告诉孟子檀,朕明日中午回请他。”

斐旭边‘笨拙’地爬窗,边幽怨道:“皇上过河拆桥。”

明泉在他背上猛得一推,关窗,落锁,动作一气呵成!

然后掸掸衣袖,睡觉!

践约

明泉负手,在殿门外来回踱步。

如意和严实站在石阶下,开始头还随着她的身影左右晃动,后来实在晕得慌,只好看着地上青石的纹路发呆。

明泉脚步一顿。

如意和严实抬起头来,却见她叹了口气,又转身走起来。

这来来回回快半个时辰了,到底要何时才走进那道门?如意暗急在心,想要说话,又被严实的咳嗽给挡了下去。

正在僵持之际,门咿呀一声开了。

安莲抱琴站在门内,明若流星的双眸淡淡地看着明泉,“皇上要晃到几时?”

“朕……”明泉缩回伸了一半,凌在半空的脚,“朕就是随便走走。”

“那臣先告退了。”他弯腰,然后绕行。

明泉一怔。他在……生气?

“安,安侍臣,”她唤住他,“朕有一事要请安侍臣帮忙。”

安莲转过身,站在第五格阶梯上仰头看着她,“请皇上吩咐。”

“就是……”她有些支吾,皇姐说过她曾十分仰慕安莲,如果有他去说服她,可能事半功倍。只是这等家事,却不好开口。先不说安莲本人的态度,单是二人的关系,似乎最亲密的,也就是那条沾染猪血的白帛。记得事后第二天不少人都来长庆宫道喜。她虽不在场,却也可以想象他的心里必定是懊恼的吧?

安莲眸光微微一敛,“皇上是为了瑶涓公主与罗郡王之事?”

明泉一惊,“你怎么知道?”

“帝师大人已经与臣说明了。”

斐旭?他怎么知道她想找的是安莲?她先是疑惑,后是沮丧。难道他也觉得她不敢对安莲开口么?

只是安莲在生什么气?难道与斐旭相谈不欢?

“咦?安侍臣呢?”她回过神来。

“回皇上,洁侍臣大人带着如意走了。”严实一直站在这里,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是去瑶涓宫么?

“严实,你去瑶涓宫看看,有什么动静,回来告诉朕。”

“遵旨。”

“朕不用午膳了,你去吧。”想到要见孟子檀,她就有点烦闷。该找什么借口糊弄过去呢?唉。

杯莫停人来人往,明泉因临时起意,所以没有预订雅座,只能坐在大堂里。

“家叔上月病逝,事出突然,因此未能与孟公子打招呼便匆匆离京,实在抱歉。”她双目盈满歉意。

孟子檀阴沉的脸色稍稍好看了点,任何一个人在家里憋等了一个多月心情都不会畅快,“谢姑娘节哀。”

夏淳淳夹了口菜,悠悠道:“再匆忙也能捎个口信吧。除非……谢姑娘压根没当我们是朋友!”可怜他每天陪着孟子檀像傻瓜一样呆在府里等。想拉他出门,他又说怕错过了,执意不肯。幸亏昨天死皮赖脸地拉了他出来,不然还堵不到他。

斐旭笑道:“在极度悲痛下六神无主也是人之常情。蠢蠢兄弟对朋友的要求不嫌太苛刻了么?”

“若不是昨日碰到非议兄弟,恐怕谢姑娘此时还不知道在哪里忧伤呢,哪里能记起我们两个。”夏淳淳语气不善。

阮汉宸目光骤冷。

孟子檀见双方越说越僵,忙道:“算了,谢姑娘也是无心的。”

夏淳淳白了他一眼,嘀咕道:“怕的就是无心。”

明泉脸色也不好看,这样被人当面不留情的讽刺还是有生头一遭。

正值气氛尴尬的当口,谁也没注意一行人从楼梯口转了出来。其中为首的老头本是板着面孔,但抬头一见着他们,立刻惊道:“皇……”

“黄山一别,已有三年,杨大人别来无恙?”斐旭笑着拱手。

杨焕之虽然古板,但并非痴愚,当下领会道:“托福托福。”然后小声和后面几个人交代一声,径自走了过来。

斐旭热情地一一介绍起来,“这位乃是我的东家,谢姑娘。”

杨焕之别扭地一拱手,“谢姑娘有礼。”

明泉习惯性地坐着道,“有礼。”

“这位是我新结交的朋友,孟子檀。”

孟子檀起身抱拳。

杨焕之道:“孟大人的爱子,果然英雄出少年。”

斐旭又接着介绍杨焕之,“这位乃天子面前的红人,礼部尚书杨焕之大人。”

夏淳淳站起身,瞥了眼明泉笑道:“谢姑娘真是好大的架子。”

阮汉宸早在杨焕之过来的时候就站起来了,因此此刻只有明泉还坐在椅子上。

杨焕之刚欲言无妨,斐旭就抢先道:“可是腿疾犯了?”

夏淳淳哼了一声,摆明不信。

明泉冷声道:“你无须为我遮掩。若非杨大人,家父也不会在平沪郁郁不得志!谢氏家训,与杨姓者不得结交。我适才已犯了规矩了。”

杨焕之脸色怪异,道:“原来你是他的女儿,罢了,老夫不打搅各位。”说完,甩袖而去。

明泉与斐旭对视一眼,心中暗暗为杨焕之的演技赞了声好。

“七日之约,染天已兑现。”明泉起身拱手,“我尚有事在身,先失陪了。”

孟子檀慌忙站起来,“不如下次由我做东,只是不知去何处约见姑娘……”

“有缘自会再见。”明泉微微一笑,便负手离去。

孟子檀不舍地望着她消失在楼梯口,才颓然坐下,才发现夏淳淳难得沉默。

“你在发什么呆?”

“在想你的谢姑娘啊。”

提起这个,孟子檀便有一肚子火,“你今天说话未免太冲了。”

“谁让他们神神秘秘,鬼鬼祟祟。”

“什么意思?”

夏淳淳把玩着酒杯,“前几日,我不是离京了么?”

“那又如何?”

“我去了平沪。”

孟子檀眼睛一亮。

“平沪的确有个谢氏富族,家有几百亩良田,在当地也有些声望。”他见孟子檀有些兴奋,便慢吞吞道,“但是,并无谢染天和谢觉修二人,只有一个傻忽忽的猪头儿子。”

孟子檀一怔道:“也许并不是这家。”

“所以我又查了乡试中举的卷宗,也并无谢觉修这人。”

孟子檀突地站起来,想往外冲。

夏淳淳急忙拉住,“你去哪里?”

“我要问清楚。”孟子檀目光凌厉,仿若刀锋。

夏淳淳在心中叹了口气,恐怕他这次是陷得深了。

“不必问了,她的身份,我已猜出七分。”

孟子檀反手抓住他的手腕,“她是谁?”

“虽不能肯定,”他一指窗外,“但一定和那里有关系!”

孟子檀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却是皇城的方向,“怎么可能?”

“你可是遇见她之后莫名其妙地被刷出了选秀?”

“坐受礼部尚书行礼,仿佛礼所当然。”

“慕非衣和她的护院都非常人,可偏偏甘心为她效忠……”

“不要说了……”孟子檀失魂落魄地坐下。

夏淳淳拍拍他的肩膀,挥手叫来两坛酒。

这场大醉恐怕是免不了了。

勾结

明泉等人行至楼下,却见一辆绛紫色锦缎帘布的黄花梨木马车大咧咧地停在门口,两匹体态矫健的白色骏马在四周好奇、赞叹的目光中昂首挺胸,旁若无人。

“你猜这里面会走出来一个闭月羞花的绝色佳人,还是一个脑满肠肥的纨绔子弟?”明泉压低嗓音对斐旭道。

斐旭寻思道:“我猜……是个闭月羞花的纨绔子弟。”

明泉挑眉,“不会正好是他吧?”能被斐旭比作闭月羞花的男人不多,能坐得起这种马车的纨绔子弟也不多,两者兼备而能在宫外晃悠的……她只想到一个。

一只纤细素手掀起帘子,从车厢里钻了出来,女子般娇艳的面孔上露出阳光般明媚的笑容,“恭迎大驾。”

“不知道为什么,”明泉看着他讨好的笑脸,疑惑道,“每次看到你高兴,我的心情就糟透了……”

明媚的阳光顿时被乌云遮蔽,欧阳成器低眉,敛容,躬身道:“请。”

明泉假咳一声,噎住欲出的笑意,坐上马车。

斐旭同情地拍着他的肩膀,“闭月羞花的纨绔子弟本就应承受非常人的无奈。”

欧阳成器怪异地重复一遍,低喃道:“这句话,怎么听,怎么不是滋味。”他抬眸看到阮汉宸毫无表情的面容,若有所悟。

马车漫无目的地奔驰在官道上。

明泉的手捂着暖炉。欧阳成器还是很懂得享受的,马车虽小,五脏俱全。毯子、靠枕、搁手的小垫子,一车人窝着也不嫌拥挤,都能找到个舒服的姿势。

“五分热血堂的事可还顺利?”近来事忙,她险些忘了这着棋。

欧阳成器眉宇刚有些得意,又想起什么似的压了下去,道:“托皇上洪福。他们自从牢里出来,温顺许多,臣稍加笼络,便得了七成人马。”

这已经很不错了。白老二的手下能转过头来跟着欧阳老大的侄子,想必中间用了不少手段,郭四娘肯定也出了力。

“郭四娘可到镇北国公府了?”

“冯国公已安置妥当。”

明泉点点头。想起白老二生前的样子,她还真有点怕郭四娘有个三长两短,他会前来质问。“你干得不错,可惜又少了个把你发配进宫的借口。”

欧阳成器一怔,急忙拍着胸脯道:“皇上放心,臣必定带领五分热血堂为皇上,为大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见他急得额头都微冒冷汗,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斐旭一直支着头,透过半隐半现的窗帘看沿路景色,这时转过头来道:“你是不是查出什么了?”

欧阳成器的脸色有些凝重。

明泉莫名的目光在两人间来回,“你们有事……瞒着朕?”

欧阳成器看了眼斐旭,低禀道:“帝师上月让我注意各大臣的情况,看有没有人传信给高阳王。”

“你怀疑,高阳王勾结官员?”她沉吟道,“人心隔肚皮,就算真有人投靠了他,朕也不意外。”何况朝中反女帝的势力从未消失,不过由明至暗罢了。

“帝师只让我关注二品以上的官员罢了。”

明泉心里咯噔了一下。二品以上的文官?尚书?臣相?御史?捧着暖炉的手微微发冷。“帝师可有根据?”这事若传出去,只怕会先动摇了己方人心。

“不过闲来试试五分热血堂的情报罢了。”

只是如此?如果二品以上官员无一人勾结高阳王,五分热血堂岂非做无用功,又怎么能验证他们的情报能力?她狐疑地看着他。

“如今看来,似乎无心插柳柳成荫了。”斐旭挑眉微笑。

欧阳成器小心地瞄着明泉的表情,欲言又止。

“难道真的有二品以上大员与高阳王通信?”她脸色有点难看。

“这倒不是。”欧阳成器有些支吾。

“不如朕下旨让你进宫来慢、慢、说?”

顿时无比流利,“臣的手下发现墨莲社最近曾交了封信给一名回乡的雍州人士送至高阳王府。”

“墨莲社?”她眉峰蹙紧,“关于什么事?”

欧阳成器又看向斐旭。

“你们最好一次把事情交代清楚。”她危险地放缓语调。

“皇上不觉得我刚说要化明为暗,最近就公然出现在京城兜转有些奇怪?”斐旭悠然道。

“这种前后矛盾的事情发生在你身上就一点也不奇怪。”她没好气道。

斐旭感叹道:“我完全是为了皇上啊。”

“满大街每天兜转的人多得去了,朕也没看到地上踩出金子来。”

“说金子就太见外了。”

“难道你想当朕的贱内?”

“……皇上,你的玩笑容易让人自焚,请慎重啊……”斐旭假装擦拭冷汗。

“朕正是考虑到如此结果,才很、慎、重、地开这个玩笑。”

欧阳成器发现三人对话成了两人对侃,自己在他们眼中完全透明。于是识相地把身子往从上车就不曾开过口的阮汉宸处挪了挪。

沉默是金。

“皇上,我们刚才似乎在说兜转?”斐旭努力把扯到天边的话题拉回来。

“那又如何?”

“我与皇上因高家而闹翻的事情早传至高阳王的耳里,如今我却大摇大摆地在京城闲逛,你说别人会怎么想?”

明泉托腮沉思,表情真挚,“断了俸禄的帝师沦落街头,终日无所事事?”

斐旭凝望她,嘴角勾起浅笑,极是迷人,“皇上真是越来越沉着了。”兜来兜去不就是比耐性,看是他忍不住交代,还是她忍不住开口询问。

“所以帝师就从了朕吧?”快说!

“皇上是要身呢?还是要心呢?”他倾斜上身,轻吹一口气撩起她的鬓发,眼眸流转,落在她轻轻颤动的睫毛上。

欧阳成器紧张地攥住阮汉宸的袖子,努力抑制住梗在咽喉出的惊呼。

明泉气血上涌,面赤如九五艳阳,一双明目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清俊容颜。半晌,吐出来的声音却细如蚊吟,又字字抑扬顿挫,“帝师、想引出内奸?”他上次曾说他师父会说服高阳王相信他们已经闹翻,那么他在京城出没的举动想必会落入有心人眼里。

“内奸?”他靠会窗边,玩味这两个字,“或许他还不是。”

“等等,”她突地转过头,双眼含厉,瞪着欧阳成器,“你刚才说谁送信给高阳王?”

欧阳成器一时没反应过来,呆了下才道:“墨莲社……”

“怎么、可能……”她低喃。

墨……莲……

那么清傲孤绝的人……洁如霜雪,雅如梅兰……

而且他一直深居宫中……

“那封信是几时送出的?”她沉声问。

“今晨。”

明泉指甲划过暖炉上的镂空花纹,发出断断续续的吱声。

心中另一个声音在冷嘲:怎么不可能?堂堂右相为大宣忠心耿耿却沦落后宫,就算他有心报复,也无可厚非。何况斐旭昨日曾为了瑶涓的事找过他,自然知道帝师人在京城,且并未与她闹翻。

“信上真的说帝师辅佐于朕?”

“不,只说帝师在京城出现。”欧阳成器何等聪明,光看脸色便知道她内心所思。再想起安莲的绝世风姿,不难联想出其中奥妙,因此补充道,“想来是墨莲社那班狂生不知轻重,妄图攀附权贵罢了。”

攀附权贵会写信说这么件看似无关紧要,实际至关重要的事?

失去依持的暖炉差点掀翻,斐旭眼疾手快,将它抓了过来,“皇上,事情尚未查证,还不到臆测和下判断的时候。”

明泉一省。不错,这只是一面之辞,焉知不是有人在挑拨离间?沈南风不也曾笼络过墨莲社中的人么,可见那也不是铁饼一块。他可以,别人自然也可以。

“那封信呢?”

“依旧送去高阳王府了。”欧阳成器答得理所当然。

斐旭将暖炉在手中悠悠地搓着,淡淡道:“就算这封信到不了,还有下一封信,何必打草惊蛇。”

明泉蹙着眉头默了会,“欧阳成器。”

“臣在。”

“朕要你三天之内将墨莲社上上下下前前后后打听得一清二楚……如有遗漏……”

欧阳成器叹气,“臣自己去后宫报到。”

明泉漫不经心地低应了一声。

阮汉宸轻轻掀开车帘,钻到车夫边,拽过缰绳,掉转马头,朝来路驾了回去。

EG版之明泉登基

“众……爱……卿……”

老皇帝颤抖着右手伸向他们。

“皇上!”

群臣跪在榻前,一脸戚容。

连镌久排众而出,“皇上啊……全国米价已经翻了一百倍了,农民连一礼拜工作四十小时的基本福利都保障不了了,联合国已经投诉了……求你少吃一点吧。”

“可是……朕还饿……”老皇帝说得很委屈。

孙化吉嘀咕道:“饿好啊,多饿多饿就饿死了。”

连镌久瞪他。有些事情是不需要讲出来的,省得以后落下把柄!

杨焕之突然爬到正在抹指甲的高绰君脚边,“高公公,你劝劝皇上吧!”

“哼!管他去死!”高绰君怒发冲冠,“他居然把我买LV包包的钱买夜宵了……”

太子突然从门口扑进来!

“父皇,你别死啊!”

老皇帝泪花闪闪。唔,亲自酝酿耕种的品种就是优良啊。

“如果真要死,请先把我这个太子废掉啊!”他嚎啕,“我要去好莱坞当明星,去AC米兰踢足球啦……”

老皇帝被气得一口气接不上来,“朕偏偏要传位于……”他眼角瞥见明泉正拿着一个馒头走过。

“明泉!”

明泉下了一跳,馒头脱手而出!

啪!

正好丢进老皇帝喉咙里……

噎死了!

“啊,皇上驾崩了!”

太子发疯似的大笑,“太好了,挖哈哈……我不用当皇帝了!找到替罪羊了!”

老臣们互视一眼,突然跪在明泉前面,“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明泉仍在状况外。

“皇上,你有没有发现这只鸡很讨厌呢?”连镌久讨好地问。

“没错没错,一只鸡长得尖嘴猴腮,简直鸡界的耻辱啊!”孙化吉义愤填膺。

明泉看了很久,“还好吧?”

“哪里好!”连镌久瞪出眼珠子!

明泉缩头。

“它就是该死得讨人厌!”他怒道。

明泉又看了一会,“我突然觉得,它好象是长得有点对不起观众。”

“那么皇上就该采取行动啊。”孙化吉大喜。

“啊,什么行动?”

“比如,这样。”孙化吉抬起脚在鸡的周围晃来晃去。

明泉照做。

“再近点。”连镌久催促。

明泉又做了一遍。

杨焕之忍不住,推她一把。

明泉一脚下去,鸡头瘪了。

连镌久大喜,跑到殿外大声道:“皇上登基(蹬鸡)啦!”

鞭炮、烟花、唢呐、喇叭……能响得全响了。

三小时后,联合国开来罚单:噪音污染。

前鉴

半嵌于连绵群殿中的夕阳懒懒地散发余芒。新抽芽的嫩草尖上点点金灿,交织成一片金色湖泊,微风轻袭,荡漾起千百层波浪。

“洁侍臣并未进瑶涓宫,只是坐在墙外弹了首曲子。”严实瞄了眼明泉,只见她坐在湘妃竹椅上,慢悠悠地喝着去年上贡的龙井,炯黑的双瞳木然地望着远方,不知想什么出神,安静得几乎与花园融为一体。

严实垂下头,不敢再看,只是静静地呆着。

半晌——

明泉举着茶盏的手终于放下,目光淡淡瞟过他,似是才想起这号人来,“只是弹了首曲子?”

“洁侍臣弹完曲子还念了首诗,奴才驽钝,只记得几个词,似乎是斜阳、沈园,还有春波……”严实识字不多,让他背诗着实是难为了。

明泉嘴角勾笑,眼里抹过一道暖意,“可是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非复旧池台。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陆游生平憾事,比起来,唐婉和瑶涓的境域倒有两分相似。

“皇上博学。”他连连点头。

“那皇姐有何反应?”

“瑶涓公主并未出现。”

未出现不等于未听见。安莲的琴技她早已领教,拨人心弦于无形,再加上陆游与唐婉的前车之鉴,皇姐只要对罗郡王有情,就不可能无动于衷。

只是罗老郡王也不是能轻易打发的。

蔺、罗、兰三位郡王手握重兵,权倾一方,就算她贵为九五之尊,天下之主,遇到他们,也要避忌三分。虽说尚融安已袭爵位,但他生性闲散,因此真正权柄依旧牢牢地把在罗老郡王手里。

想到这里,她不由苦笑一声。外有黄水之灾,蛀国之虫为患,内有家事为忧,她真正称得上内忧外患了。

“几位大人可来过?”这几日早朝都静悄悄的,平日喜欢拿小事说大事的官员各个缩了脑袋,谁不敢吭声,生怕一个不好,就被孙化吉这几个被黄水整得焦头烂额的拿来泄愤。

严实从袖子里摸出本奏章道:“孙大人来过,留了封奏折。”

明泉接过来打开,孙化吉圆而有力地字体赫然入目,只是字里行间有些潦草,这几天的确是忙坏了他。

她看完后,把折子放入袖子,眉头深锁。赈灾的款项户部已经拨下去了,孙化吉的手脚很快,应在半月内能到地方上。

前几日雍奂二州联名哭穷,请求朝廷拨钱或是免些税收。孙化吉折子里虽没名着说,但言辞间颇为讥讽,显是不以为然。

在银子上他有颗七窍玲珑心,纵然有护着户部口袋的嫌疑,总不会差得太离谱。

不过地方向皇帝伸手是伸惯了的,就算住在金山银山,照例也要哭上一哭。所以折子她留中,准备看看高阳王还能折腾些什么动静出来。

正思忖间,眼角瞥见一个小太监正站在棵柏树后头探头探脑。

“谁?”她沉下脸色。

那太监一个激灵,扑通一声跪下了。

阮汉宸一个飞身从暗处出来,起起他的后领,拎到她面前。

“奴、才……延福宫小黄子,参见皇上。”

延福宫的人?

她放柔声音道,“徐太妃身子可好?”

“托皇上洪福,太妃娘娘身体康健,只是天天叨念着皇上。”他见明泉缓了脸色,说话立即流利起来。

明泉淡淡一笑,“玉流的婚事准备得如何?内务府的奴才们可还尽心?”

“各个尽心得很,说是皇上您说了,得摆足我大宣的威风。”

明泉确定他是徐太妃眼前得力之人了,不然不会如此清楚这些事情,“可是徐太妃有什么差遣?”这几天徐太妃为了玉流的婚事将内廷上下指使的鸡飞狗跳,连严实都被叫去了好几次,因此她才如此玩笑。

“皇上言重,太妃娘娘只是着奴才来请示皇上,大婚那天放几位主座?”

这是在问她参不参加婚宴么?

由于这次狄族少主在京城迎娶公主,因此在京城行礼,既然如此身为皇帝的她便不可能缺席。不过玉流曾斩钉截铁地拒绝她参加婚宴,只怕是有几分赌气有几分真心,还几分故意为难。

她想了想,道:“听玉流公主的吧。”

不坐主位也罢,且以皇姐身份出席,也不辱没狄族颜面,和大宣国威。

“奴才遵旨。”小黄子捋着袖子正要起身告退,却被明泉下一句话惊得双腿一软。

“对了,”她拿起茶盏轻晃了晃,“未得召见,私窥帝颜,该当何罪?”

小黄子眼珠一转,匍匐地上,“奴才知罪,请皇上责罚。”

是个会看颜色,知晓分寸的,她将茶盏轻轻一搁,“去内廷执法司领五个板子吧。”

“谢皇上。”小黄子松了口气,这可是这位女帝亲自掌罚中最轻微的一次了。

“玉流婚事将近,徐太妃也忙得很,这等小事,不必禀告了。”她漫声道。有了这句话,就算徐太妃知道也只好装作不知。

小黄子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奴才遵旨。”这才领了旨意去了。

明泉闭了闭眼,这几日尽让黄水之事忙昏了头,竟快到玉流成亲之日了。

“严实,那件紫貂领缕金百蝶穿花鹤氅该拿出来晾晾了。”说着,她又转向阮汉宸,“公主的贺礼,阮统领应准备了吧?”

阮汉宸回道:“臣已包好礼金。”

“礼金?”明泉失笑,“这倒是你的作风。”

阮汉宸眸光闪了闪,似是疑问。

“你日日跟在朕身边,莫说买东西,只怕连家都很久没回了吧?”

“臣每夜都回。”

她一怔,“可宫门已……你学帝师爬墙?”

阮汉宸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下,却没反驳。

明泉看着他摇头道:“你还真诚实。”

“臣不欺君。”

“是不敢?还是不想?”她戏谑地问,却没等他回答便起了身,“罢了,短短一日朕跟熬了一个月似的,严实,回明泉宫,朕要好好泡个澡。”她突然意识到阮汉宸还站在旁边,俏脸微红,嘴上却笑问,“阮统领准备几时出宫?”

“等皇上歇下。”

她古怪地瞅了他一眼,苦笑着负手而去。

陌路

安莲插手了瑶涓公主与罗郡王之事。

这无疑是对参与后宫、皇室事务的一种默认。换在昨天,她会欣喜不已。但如今墨莲社与高阳王暧昧不明,安莲在这个时候突然示好,不禁令人怀疑是否别有动机?

明泉坐在暖冬阁二楼,窗外呼啸的夜风格外森冷。

两棵三人合抱的青柏参天,一左一右地屹立在小道两侧,茂密枝叶不时发出沙沙的摇曳声。

小道很窄,蜿蜒如羊肠,穿过围墙,一直通向碧园。

风越刮越大,明泉打了个哆嗦,正要关窗,眼角却瞥见一个隐约身影自碧园出来,横穿小道匆匆走过,白衣飘渺,黑发如墨。

她的手搁在窗棂上,指尖露在风里,凉如潭水。

怔忡只是一瞬,她缩手起身,脚步踏在木质地板上,轻如碾尘。

下了楼来,严实提着灯笼站在小道一边,红彤彤的光照在他端正的面容上有几分诡异。

她抬脚走在那条小道上,月下闪烁银白,细细通往另一头。

严实老实地跟在一侧,灯笼被刮到一边,与手平齐地摇曳。

风更疾,只听呼呼两声,灯笼便熄了。

严实正想再点着,却听明泉幽幽道,“灭了也好。”

他低喏了一声,就将灯笼抓在手里。

明泉走到碧园前,里面竹影幢幢,似乎透露出一股阴冷之气。

靴子在地上轻轻摩擦,她转了个方向,顺着围墙慢慢踱步。

落叶卷在半空打旋,一颠一落地在她周遭飞舞。

围墙在前处转了角,她站在黑暗与微亮的交接处驻步。

鸾驾远去的滚轴声在黑暗中轻微而分明。

将段敖的折子放下,明泉单手支额,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案。

堤坝一垮,几个建堤的关键人物就相继自杀或失踪了,尤其是雍州,前后干净利落地找不出一点破绽。惟独樊州童堤这个漏子实在太大,尾巴想藏也藏不住,段敖正死咬住它,准备以此为缺口,顺藤摸瓜。

只怕事情不会如此简单,其中纠缠的利益、关系、目的……必定让人触目惊心。那些人决不会让其就此大白于天下!

她迟疑了下,将折子压到叠得一肘高的奏折最底下,顺手拿起那封因移动而从奏章上头飘落的信笺。

栀黄的纸,朱红的字,在明艳中透露丝丝诡异。

明泉苦笑,欧阳成器连写信都标新立异,与众不同不可。

不过热血五分堂在他手上的确让她如虎添翼,打听墨莲社的来历他只花了一天时间。

信,她看得很仔细,逐字逐句,一丝不苟。

最后合拢,闭上眼睛。

第一次听到墨莲社这三个字是从沈南风嘴里,却远不如这张纸上来得详尽。创社人,创社时间,创……她眸子猛地一睁,拿起信盯住某处。

“荣锦七年五月……”她低喃。

悬着的心,缓缓放下,嘴角露出一丝明灿胜朝霞的笑。

因玉流公主即将出嫁而沸沸扬扬的皇宫又被一道圣旨激起了千万涟漪,一轮一轮,在可见的,不可见的地方荡漾开来。

明泉坐在皇宫一角,默默地听着严实自各方探听来的反应。

将宫廷执法司与宫廷执礼司交予安莲,内务府交予跋羽煌,不知情的人看,皇上大权下放,两人同样得宠。稍知晓点的人看,掌管皇帝口袋的内务府显然比宫廷执礼执法司要重要的多。但真正知情的人才明白,内务府的权把在严实的手里,后面站着明泉,管那里不过是个名,手是半点伸不进去的。

安莲不似初进宫时那般激烈,平静地接了旨,随后一言不发地进了房门,再无动静。倒是安凤坡曾在长庆宫外转了个圈,聆听传旨,但并未进去。

自从那次元宵后,安凤坡便再未单独去过长庆宫,只偶尔随着其他蓄子前去请个安,也不多留。

两人关系僵硬得一如她先前的猜测,仿佛元宵那夜所见,不过是她的幻觉。

只是这样突兀的平静,反倒让她有种隐隐的不安。好似……压抑的暴风雨。

跋羽煌的反应似是正常,又似不正常。

摆香案,下跪拜。十成的大宣礼节他做足十一成。

册封典礼那夜的倾诉,明泉宫的轻佻,如今的顺从,处处透着诡异,偏又无迹可寻。

她明明是这座宫殿,这片江山的主人,却似乎总走在一团又一团的迷雾中,身边的人总喜欢藏半个身子在迷蒙里,露出的半个也不知是真是假……

叹了口气,她直起身子。

明日便是玉流出阁的日子,她总该再做点什么……

为了她,也为她。

“严实,将那件紫貂领缕金百蝶穿花鹤氅带上,去玉流宫。”

玉流冷眼看着那件紫貂领缕金百蝶穿花鹤氅,彩蝶扑翅,灵动如飞,花叶栩栩,几可闻香。

因这件大氅,终将她与明泉的恩怨明朗。

也因这件大氅,她不得不失了宫里最可信最可靠之人。

不过在这出嫁的当口,她突然拿出这件大氅有何用意?想以偷窃御用之物的把柄威胁她?只怕天高皇帝远,鞭长莫及了。明泉自然不会这么傻。

前后不过几步路,几个呼吸停顿,玉流脑中已闪过数个念头。

“皇上,”她五指轻轻抚过包在锦缎里的大氅,“夜深天寒,大氅该披在身上保暖才是。”

明泉将她眼中的疑虑一一收入眼底,不动声色一笑,“唯一的皇妹出嫁,朕却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贺礼,委实惭愧。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件大氅还勉强过得去。”

“大宣朝第一公主之衔,臣妹是万万不敢当的。”话是笑着说的,听起来却有丝丝寒意。

明泉笑着握住她的手,五指微微用力,“朕说当得便是当得,”她叹了口气,眼中伤感无限,“我们终究是姐妹,若不是生在皇家,兴许睡卧同榻,食咽同桌,彼此梳发簪花,又怎会生分至此?可惜……很多事情终究是明白得太晚。朕……又是个不到黄河心不死,不到最后不悔悟的倔脾气……”

说到此处,眼眶微红,明亮的眸子似蒙上了层水雾。她轻撇过头,眨了眨眼,眼睛复又明晰,仿佛刚才那片蒙胧只是错觉。

玉流微微动容,“皇……姐……”话到嘴边,又收了口,化作叹息。

明泉垂下头,眼中闪过丝几不可见的失望,随即抬头破颜一笑,“玉流妹妹出嫁在即,朕却只说这些有的没的,未免扫兴。”

她拍了拍她的手背,“无论到了何处,一定记得,朕是你的皇姐,大宣朝是你的娘家!我尚氏公主,金枝玉叶,狄族但有怠慢,朕必不饶他!”

玉流动情地反握住她的手,“臣妹明记于心!”

明泉拿起大氅,亲手为她披上,“一切小心。”

“皇姐,你是否会怪我……”

她的话未说完,已被明泉截断,“几位太妃乃是长辈,上坐主位,再合适不过了。朕说过,在你面前,朕不过是血脉相连的皇姐罢了。”

玉流哽咽着点点头,眼角微有湿痕。

明泉又拍了拍她的肩,淡淡转过身。

两人同时在对方看不见的时候叹出一口气。

无怨无悔的玉流并非真正的玉流。

将宣狄两国放在第一的明泉却是真正的明泉。

终究陌路……

兄弟

玉流的婚礼奢豪华贵,玉珠翡翠、金银珊瑚、锦缎绫罗……将皇宫里外装点如神话中的东海龙宫。

与宣朝的穷奢极侈相比,狄族显得低调而简朴。

阿修巍巍穿得是宣朝驸马的朝服,紫金六蟒红宝石顶冠戴在他头上,竟是王者无匹的霸气。相形之下,明泉虽身穿龙袍,却显得优雅而娇小。只是那双墨如漆,明如镜的眼眸始终淡定安然,仿佛天地间一切尽是一般,无可动容。

“皇上。”阿修巍巍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与她四目相对。

“驸马。”她轻掀嘴角,似笑非笑。身份与身高并无直接关联。

沈南风悄悄自两人身边退开了点距离。

站在两人旁边,让他有种被强烈排斥的错觉。

礼乐骤响。

明泉与阿修巍巍各退一步,同时移开目光。

明泉看到瑶涓静默地坐在熙熙攘攘中,满室珠华衬得她脸消瘦苍白。罗郡王沉默地站在她身后,一脸无语的凝重。

是争论后的彼此无言,还是开口前的沉闷?

她站在这头,暗自揣测。

玉流在洋洋喜气的奏乐声中翩翩而来,她的脸挡在珠帘后面,只有那双清冷的目光犀利地穿射出来,自来客脸上一一掠过,惟独跳开明泉。

她走得略疾,喜袍宽大的袖子如蝴蝶的两只艳红翅膀,迎风招展,肆意张扬。

明泉偷偷伸出手,感受喜袍自她指尖滑过,再也抓不住。

几位太妃坐在主座上。

常太妃喜形于色,古太妃略显伤感,马太妃无动于衷,徐太妃却是悲喜无定地流泪。

明泉站在玉流身后,眸黯如夜……

一手造成的恨,一手造成的果……

何能强求。

慕流星从天牢里放了出来。

白皙的娃娃脸上似乎丰腴不少,圆润得可以挤出油来。

虽说御花园风景如画,但他跪在地上已近半个时辰,再美的风景到了眼里也要化了。

圆乎乎的手不时捶着小腿,偶尔幽怨地抬头瞪一眼凭几看书的明泉。

“咳。”她咳嗽一声,眼角若有似无地扫过他越跪越近的双腿。

慕流星撇了撇嘴角,调整了下姿势,重新跪好。

“臣斐旭参见皇上……”斐旭清雅中略带笑意的声音越传越近。

明泉眼中欣然一闪而逝,将书放下,冷声道:“帝师好兴致啊,连宣朝公主的婚礼都避不出席。”

“咦?你的头发……”慕流星惊讶地一屁股坐在地上。

明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但见一个容貌淡若的黑发青年背风独立,青衫半白,风姿遗世。

“你的头发?”明泉呆呆地重复了慕流星的话。

斐旭得意地捋起一柳,“不枉我这几日足不出户地守着那个文要饭啊。”让天下闻名的神医成天关在房间里研究染发,他当属第一人。

“你上次说的大事就是这个?”她看着阳光下,微微发青的发丝。

“终于摆脱瘌痢头这个恶名了。”他唏嘘不已,因为每次出门都要把头发包起来,害得每个人见了他都要惋惜一番,说是平白浪费了好相貌。

明泉捂着嘴轻笑,“倒也不错。”

斐旭这才斜眼看慕流星,“要不是你穿着官袍,我还真以为皇宫盛行养猪呢。”

慕流星刚要反嘴,就被明泉狠狠一眼瞪了下去,“跪、好。”堂堂一个二品总兵这么不经吓?哼!

慕流星嘟起嘴巴,乖乖跪好。

斐旭嘿嘿一笑,席地坐在他旁边。

“怎么?御花园里少了门窗,慕总兵觉得不自在?”明泉假笑着问。

慕流星先是茫然地看着她,然后皱眉,似是想起来当日摔门而去的情景。

“皇上恕罪。”他撅嘴道。女人的心眼狭小,当了皇上的女人更狭小。

他脸色白嫩,嘴唇却是艳红如血,撅起来的时候像颗小樱桃,可爱得像团面粉娃娃,虽比冯颖大了一圈,但表情却丰富生动得多。

明泉勉强忍住笑意,见斐旭看慕流星的眼神戏谑中带了点纵容,眉眼一挑,一个主意涌上心头。当即咳嗽一声,正经道,“慕卿乃遭人陷害,何罪之有?不过,这恩嘛,总是要谢的。”

慕流星磕头道:“谢皇上明察秋毫,为臣申冤昭雪。”

明泉坦然受了他一礼,毕竟为了他的事,让她好色的罪名更加坐视,实在……气愤难平。“除了朕外,你还得谢一个人。”

慕流星啪地拍着斐旭的肩,大笑,“一场兄弟,大恩不言谢了。”

斐旭似是看出明泉的用意,眼中微露警告。

“哦?原来你们已经兄弟相认了?真是可喜可贺啊。”看到斐旭骤然沉下的脸色与慕流星呆若木鸡的表情,明泉心情大好。

“什么兄弟相认?”慕流星迷茫地眨眨眼。

“难道你不知道……帝师就是你的亲哥哥么……”她无辜道。斐旭说过当今天下除了他之外只有两个人知道慕流星与她的关系,一个是他的师父,另一个就是她,可见慕流星也是被蒙在鼓里的。

“什么?”慕流星猛地跳起来。

斐旭已一个飞身,只剩一抹青烟了。

“你给我站住!”慕流星箭一样冲了出去。

阮汉宸无声息地站在她身后。

“让他们玩去吧。”明泉轻笑道。

阮汉宸应了一声,使了个眼色,让暗中护卫的侍卫严守岗位,莫管闲事。

挑衅

斐旭来的时候,明泉正在听司礼太监禀告以往春祭事宜。春祭自皇帝登基始,五年一祭,祭的是宣朝开国之君祖籍东北胜州槐元县,现已成为宣朝帝王陵寝所在。

明泉眼角瞥见屏风后扬起一捋几乎融在月光里的晶莹发丝,便轻轻咳了一声道:“今日便如此吧。”

司礼太监正说得兴起,却被硬生生截断,只得怏怏地去了。

明泉起身走到屏风后,见斐旭正坐在茶几上悠闲地吃着点心。两扇窗户大敞,皎洁的月光洒在他蚕丝般银白的发顶上,氤氲出一轮轻芒。微风阵阵袭来,撩起几柳银丝,又很快与月光融为一体,弥淡飘渺。

他身上穿的已不是白天那身青衫,而是黑绸金边的修长袍子,空气隐隐传来皇宫内眷沐浴用的百花灵露的香味。

明泉虽不喜欢用,对它的味道却很熟悉,叹息道:“怪不得内务府总抱怨老鼠多。”

斐旭很委屈,“我只是替皇上试试好不好用。”

“哦?那好用么?”她睥着他。

“除臭还不错。”为了躲慕流星那只旱鸭子,他被逼跳河,谁知那条河奇臭无比,差点让他一口气恶心地沉死河底。不过这样的糗事自己知道就够了。

“除臭?”明泉呆了下后,同情道,“莫非帝师有……狐臭?”狐狸一样的男人,有狐臭也很正常。

斐旭毫不客气地把点心喷出来,然后邪笑着张开双臂,“不如皇上亲自来验证验证?”

风突得一疾。

及腰的银发网织般张扬开来。

那双眸子,亮如晨星。

明泉脚后跟偷偷向后移了移,突道:“你是狐狸精吧?”

上扬的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了下,随即笑得更奸,更诈,更邪恶,“那皇上千万要小心……”声音陡然低沉数分,略带沙哑,“不要被我勾引到哦……”

明泉猛地打了个喷嚏!然后满怀歉意地看着斐旭木然地用袖子擦着脸,“晚上,风有点大啊。”

黑眸淡淡地扫过来,空气有一瞬息地凝固。

“皇上。”严实轻柔中难掩尖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明泉如释重负地低咳一声,三步并作两步,亲自打开门道:“何事?”

“英侍臣去了长庆宫。”

明泉一怔,“去干什么?”

后宫其他蓄子虽然隔三差五会去两位侍臣处请安,但安莲和跋羽煌除了新婚后第一夜至太妃处请安外,再也没有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因此在这样深夜,跋羽煌去长庆宫可说蹊跷已极。

长庆宫灯火通明。

二十几个太监人数各半,对峙通道两侧,高举灯笼,隐有分庭抗礼之势。

一名宫娥昂头单膝侧跪在通道正中,双唇紧抿,形容倔傲。

夜风泣泣。

安莲站在台阶上,宽大白袍在疾风中向后怒张。

“洁侍臣当真不卖这个人情?”跋羽煌双手拢在袖中,一脸似笑非笑。只是那双琥珀色眼眸仿佛被夜色浸染,慢慢深邃。

安莲眼帘微合,淡然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杀人者,偿命。”

“哼,区区太监,怎比得上我北夷争风骑卫来得高贵!”他进宫时虽未带任何侍从,却将争风骑中唯二的女骑卫当作日常侍侯的使女。

“北夷刑律第一章第七条,杀人者,不问情由,斩立决!”安莲的话音不高,却恰巧传到在场每个人耳朵里。

“难道太监挑衅宫娥,就是理所当然?”跋羽煌冷笑不已。

“是非曲直自有宫廷执法司审断。”

“死的可是长庆宫的太监。”

风再厉,也吹不散笼罩在长庆宫里的浓浓硝烟。

安莲静静步下台阶,完美侧脸稍稍仰起,眼神定定地看着他,嘴角扬起一抹讥味甚浓的淡笑,“北夷的刑律,只用来供世人观瞻么?”

跋羽煌下颚一紧,不怒反笑,“大宣的宫廷执法司只是用来泄愤么?”

“英侍臣何妨拭目以待,看究竟是北夷刑律无用,亦或我大宣执法不明?”

跋羽煌走近他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右颊缓缓上挤,露出个看似微笑,却狠厉万分的表情,凑过脑袋,在他耳边压低声音道:“若她少了一根头发……那你就等着少一个胳膊……我可不是你们的女皇帝,会怜香惜玉!”

安莲单手负于身后,右眉微挑,侧头与他四目相对,“英侍臣要拿整个北夷来赌气么?”

砰!

空气中仿佛有条无形的弦迸裂了!

跋羽煌目光不动,双手僵硬地拍了两下,“那本王子就如你所言,拭目以待了。”随即用只有两个人才听到的声音轻哼,“我也很想知道,大宣朝可爱的小女帝,会不会冲冠一怒为红颜呢。”

安莲嘴角微扬,清朗的双目浩瀚如海,平和如镜,“送英侍臣。”

明泉蹲在不远处的假山上,身后是斐旭带着清香的温暖呼吸。待跋羽煌离开,安莲进屋后才轻咳一声,微微拉开两人距离道,“为何不让朕正大光明地站出去。”

她与他们还隔了点距离,因此听不到两人最后那段话,心里不免有些幽怨。

“皇上既已放权,这等事还是少插手为妙。”斐旭左手扶着她的手臂,右手拿着从明泉宫顺手带过来的点心悠然地吃着。

“可是……”看到跋羽煌凌人的气势,让她气不打一处来。

“皇上身边非鹰即凤,千万莫小瞧了他们去。”他意有所指。

她何尝不知。只是……见不得他受半点委屈罢了。

“皇上还记得那个县令的故事么?”

“不记得了……”

“臣可以再讲一遍。”

“奇怪,好象突然又记得了。”她翻了个白眼。

“不愧是皇上,连脑袋都那么神奇。”他叹为观止。

“朕知道你要说什么,朕自有分寸。”只是一碗水端平,岂是说到就可做到。

斐旭吃完点心,掸了掸衣袖站起来,“皇上难道不想问我为什么这么晚进宫?”

她小心地扶住旁边的假山,呆了呆问,“需要理由么?”随即想到今天下午慕流星穷追而去的情景,“奇书-整理-提供下载帝师若不想说,朕、绝、对不勉强。”

“原本还想邀请皇上一同南下查黄水决堤案的,既然皇上不愿降贵纡尊……”

“朕亲自出宫?”她眸子一亮,“你有何方法?”

南下查黄水决堤少说也要一两月,她身为皇帝,总不能在这个当口劳民伤财地南巡吧。

“皇上难道忘了,新皇第一次春祭……需要沐浴闭关七七四十九天?”

她目瞪口呆,“这可是大不敬。”

“若非高公公去的早,这件事原本应由他来对你说的。”

她被他的言下之意吓了一跳,“你是说历代皇帝都是……”

“宣朝的规矩,皇帝在即位之初必先走访最穷困之地体验民情。”

“你怎么知道?”这应是皇室辛秘,连她也从未耳闻。

“山人自有山人之道。”他神秘兮兮道。

“哼,爱说不说。”她撇头。

须臾。

四周静谧得有些尴尬。

“喂,你……”她回头,哪里还有人影。

小心地伸出头,探了探高度,她在心里狠狠诅咒,该死地废墟!

“阮、汉、宸!”

从齿缝里迸出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有些恐怖。

一阵香风拂过,明泉但觉一只手在腰上一搂,身子已腾空而起,落在地上。

斐旭戏谑的声音自她头顶响起,“臣突然想起皇上龙体矜贵,似乎不太适合在山上过夜。”

“哼!”

他收手抱胸,朝面无表情站在面前的阮汉宸扬眉,“听闻阮统领家中住着位未过门的小师妹,皇上可要多多体恤啊。”

明泉一怔,恍然大悟道:“怪不得你再晚也要回家。”

阮汉宸嘴角动了下,看斐旭的目光有些森寒。

斐旭眉毛挑衅似的一扬。

“以后你只需当值白日,晚上便有副统领负责吧。”明泉深思道。

“皇上果然爱臣如子啊。”斐旭赞美道。

明泉疑惑地瞥了他一眼。怎么觉得他看起来比阮汉宸还高兴呢?

水火

虽明面上明泉对安莲和跋羽煌的冲突不闻不问,置之不理。私底下却让严实和阮汉宸两人里里外外地打听了个仔细。

自先皇驾崩后便波澜不惊的后宫这几日热闹滚滚。

以长庆、信合两宫为首,几个蓄子几乎都卷入这场纷争中去。

先是两个将军之后的蓄子徐克敌和彭挺投入跋羽煌麾下,指认长庆宫太监调戏跋羽煌的侍女。再是冯颖怒出信合,回了储秀宫。

安凤坡的态度颇为暧昧,收了跋羽煌的礼物,人却龟缩不出。

自冯颖迁入信合宫后,沈雁鸣与京都府尹之子薛学浅关系日近,两人此时立场一致地保持沉默。

如今后宫上下,一片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兆!

安莲与跋羽煌最后的对话被传了几个版本,莫衷一是。唯一相同的是,两人已是势同水火,不死不休的局面!

明泉额头敷着冷水浸过的巾帕,仰面躺在床上,白皙的双颊泛出桃色潮红,长长的睫毛即使在睡梦中依旧不安抖动。

御医静悄悄地把过脉,退了出去。

严实守在门口,匆匆将他开的方子交给候着的小太监,转身问道:“皇上龙体……”

“无碍。着了点凉,喝了药,睡上一宿便好了。”御医轻叹口气,“只是皇上龙体虚弱,最好是放宽心,多休息。”

严实默然。

宫里宫外都是多事之秋,哪里说宽心就能宽心。而且这话,也轮不到他一个奴才来劝说。

“常太妃娘娘到,马太妃娘娘到。”通报的太监也说得格外小声。

严实与御医跪下行礼。

“免了吧,皇上龙体可好?”马太妃难得走在常太妃前面。

严实低着头,恭声道:“回太妃娘娘的话,皇上昨天夜里着了凉,并无大碍。”

马太妃冷着脸,眼睛只瞄着御医。

御医无奈,只好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只是略去后面一句。

常太妃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老祖宗保佑,皇上平安康泰。”

严实道:“奴才进去为两位太妃禀报。”

马太妃眼神一动,刚恩了一声,却听常太妃摆手道,“皇上龙体违和,最需要休息,本宫与姐姐也不打扰了。”说着拉起马太妃的手往外走,“姐姐随我去佛堂为皇上祈祈福吧。”

马太妃手僵硬了下,才缓缓道:“也好。”

御医缩着脑袋,远远地跟着她们去了。

半晌,一个身材矮小的小太监才对同伴尖声尖气道:“马太妃来得比常太妃还快。”

“可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么。”另一个同伴小声回道。

严实咳嗽一声,目光阴冷地在他们头上瞟过。

两个人立刻垂下头,再不敢吭声。

严实默默地守在门前,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的脚尖,仿若一尊雕像。

明泉只觉得身体像棉絮般,在半空中忽上忽下地飘浮。

双手虚抓了两下,身体便失了平衡,头下脚上的坠了下来!

她叫了一声,翻身坐了起来。脑袋一阵眩晕,身体顿时失衡,朝右面倒了下去。

一具温热的躯体及时贴住她的去势,鼻息间一阵若有似无的梅香。

明泉左手撑住床榻定了定神,这才看清扶住她的人,“你……怎么在这?”

安莲见她能独自坐稳,才松开手,去桌上端来了药碗,轻声道,“该喝药了。”

在做梦么?她用左手指甲狠狠地刺入掌心!

生疼!

药碗凑到面前,她才小心翼翼地接过,一口一口地啜着,眼睛不时看向他,又在他目光移来时,巧巧地避开。

“听闻大宣民间有种游戏叫过家家,原来是这么玩的。”跋羽煌戏谑的声音突兀地穿过隔着内外室的珠帘。

明泉眉头微皱。

没经过通报,他是怎么进来的?

严实的声音适时在门外响起,“皇上昏睡期间,洁侍臣与英侍臣一直在榻前侍侯。”

昏睡?她哑然,“朕睡了多久?”

“两天一夜。”跋羽煌不客气地嘲笑,“宣朝的皇帝果然是比别个轻松。”

皇帝昏睡,后宫中位份最高的自然是两位侍臣,总不能指望四位太妃来侍奉驾前吧。明泉想通其中因由便松了口气,嘴上不饶人道,“那英侍臣真是有幸了。皇帝轻松,当妃子的自然也不会太忙碌。”

珠帘哗啦啦作响。

跋羽煌抱胸堵在珠帘中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明泉不安地朝安莲挪了挪。

他总是能轻易地彰显出两人力量的差距。

安莲站起身,白色宽袍隔阻在两人中间,“英侍臣已是一夜未眠,不如先行休息?”

跋羽煌侧出半个身子,目光在两人脸上滴溜溜一转,笑道:“皇上初醒,便要点牌子么?”

一阵热血冲上明泉脑门。她脸色一沉,“英侍臣当知分寸!”

“臣是急啊,”他森冷一笑,“我那个可爱的侍女现在正躺在床上呼吸着最后一口气呢。”他语气转寒,“安侍臣应该记得我当初的话吧?”

安莲迎上他怨毒的目光,淡然道:“句句在心。”

“你当初说了什么?”明泉忍不住问道。

“在皇上眼里,臣对洁侍臣的一句话,可比侍女的一条命更重要啊。”他阴笑一声,让她浑身一阵寒意,“看来臣急也是白急,皇上已经站在他背后了,不是么?”

跋羽煌很反常,太反常!

从册封之夜开始,他就一直以出人意料的行为在后宫,在她眼皮子底下活跃。

可她偏偏想不出他这么做的理由。

与宣朝最有权势的家族继承人交恶,甚至与她交恶,对他有什么好处?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北夷想要挑起战争?

还是……

明泉头大如斗,连跋羽煌几时离去也不知道。

“皇上何不以不变应万变?”安莲转身,眼波轻柔如水。

“不变应万变?”

“皇上只要做原本该做的事情,其他的,无须正视。”

将跋羽煌的变数统统抹去,让他成为无足轻重的小卒么?与斐旭的船到桥头自然直倒有几分雷同。只是……知易行难,如今要在后宫中忽略掉跋羽煌……

“皇上挂心的,应是大宣天下。”

这是他的保证么?让她只需关心政事,无后顾之忧?

她抬头怔怔地看着他。

这个集结世间一切美好的男子,真的是她可以仰望,可以依靠,可以携手一生的夫么?

顾虑

春祭将近,这表面事宜是宫廷执礼司负责,但暗底下的活儿却由斐旭拎着严实跑腿。

自高家事件以来,斐旭便未在朝臣面前露过面。任外头谣言叫嚣,他依旧故我地玩着夜行。直到这几日才偶尔能见到他大白天走在宫廷回廊里的身影,虽是惊鸿一现,却也足够澄清与她不和的传言。

明泉一个人坐在乾坤殿里,托腮执笔,看着醮好的墨汁顺着笔尖滴在圣旨上,化出点点,再晕成团团。不过她脑子里转得却是别的事情。

段敖派下去查贪墨的人前几天突然集体失踪了,事情蹊跷诡异得让人全身发寒。

亲自南下这四个字像诅咒般,夜夜撩心,让她恨不得即刻飞去才好。

只是……她与几位先皇固若金汤的帝位不同,她身下的椅子可有点风雨飘摇,招人眼红得很呢。

如何要走得干净利落,安心省心?

宫里朝里都得有人压得住阵。

四大太妃虽说在后宫地位尊崇,但毕竟只是名分上。论身家实力,马太妃身后是高阳王,徐太妃身后是玉流,都不是能放心的。常太妃与她虽是一条战线,但她向来审时度势,难保会有意外。而古太妃……无依无靠在后宫屹立不倒,必有其过人之处。反正在她记忆中,先皇对古太妃还是甚为尊敬的。可惜她为人平和,且家世平平,在关键时候并无助用。

瑶涓与罗郡王现是自顾不暇,她虽未追问当日究竟,但既然未传佳音,便是没有下文。换了平常她大约还会横插一手,可惜如今她也是泥菩萨过江,实在是无心他顾。

安莲自然是最恰当的人选,只是宫里有个跋羽煌从中作梗,只怕她一离宫,局面就会搅成一团。安家势力虽大,终究不能只手遮天。连镌久,沈儒良……京城势力错综复杂,其中厉害关系相互牵扯,谁都算不准下一步彼此是敌是友。

彭挺和徐克敌能投入跋羽煌的阵营,那么其他人也可以。

这几个蓄子是千挑万选出来的,每个人身后的势力也不容小觑。十条麻绳扭在一起,能拖得动山。

安莲纵然也能与其他人联合,只是将后宫朝廷的矛盾激化实非她本意。这些暗疮还没到能剖开来见天日的时候。

除非……

她手腕一抖,整枝笔支在纸上。

脸上时青时白,显是被自己的念头吓得不轻!

可是,她转念一想。若是真能……那宫里朝里都无须担心了。当然前提是……她必须能毫无保留地信任他。

拍了拍额头,她搁下笔,望着窗外明媚的天色深叹了口气。

“皇上有心事?”斐旭难得经过通报进来。

明泉抱着暖炉,斜歪在躺椅上,身上盖着明黄的九龙翔云龙被。

茶几上的清茶热气腾腾,显是刚上了没多久。

“朕哪天是清闲的。”她抱怨道。

“皇上不当诗人真是太可惜了。”他摇头惋叹,挑了把她对面的椅子坐下。

明泉斜飞了他一眼,“这句话听到这里还算悦耳,不用接下去说了。”

“好奇心通常随着年龄而消逝。”

她噎了下,咬牙道:“如果帝师愿意解惑,朕自然极、愿洗耳恭听!”

“身为帝师为弟子解惑理所应当。”他双眼笑眯成一条缝,“臣只是觉得皇上若能从文,必能写出流芳百世的宫怨。”

“帝师大人不会是闲来无事,到承德宫窜门子吧?”她没好气道。

“臣已经好几天没有沾枕了。”他控诉似的眨着眼睛。

“朕等下赐你一百个枕头抱回去,好好沾一下。”

斐旭幽怨之色更浓,“可否用金子打造?”

“孙尚书同意的话,朕没意见。”

脑中闪过孙化吉那张死要钱的脸,他迟疑了下,“银的也可以。”

“朕记得曾赐你一支会开花的……”

“但念及黄水受灾之民,臣内心怆恻,无法形容,愿将所有枕头捐献灾民,略尽绵薄之力。”

提到灾民,她也没了说笑的兴致,“朕真恨不得插翅飞到这几个州看看堤坝是拿什么糊起来的,看看这些父母官们的心又是拿什么做的!”

“皇上插翅以前,莫忘记野心勃勃的鹰和虎视眈眈的狼啊。”

“帝师可是想到了什么?”

“虽未完全,但想必不远。”

明泉眼睛一亮。

“只是不知皇上这次南下,想带上哪些人?”

“人多有失,不如从简。”她细想了下,“朕准备带上孙化吉和沈雁鸣。”

斐旭目光一闪,笑道:“倒是奇特的组合。”

“你不问朕为何选他们?”

“皇上乃一国之君,选了便是选了,有何可议。”

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不是滋味。“帝师……”

“阮统领留在京城既可保护安侍臣,又能就近照顾家里,皇上的确考虑周到。不过为了皇上安危,臣建议带上慕流星。”

“你不是……”

“皇上安危关乎重大,臣区区家事,不足以提。”

“朕……”

“另外,皇上不妨考虑带上英侍臣。”

她干脆不说话,让他一个人说个够。

“皇上既然让安侍臣留守,就该将他身边最大的障碍与顾虑拔去才是。”

带跋羽煌上路?明泉脸色有点发青。只怕还没到荧州她就死得不明不白了。

“放心,英侍臣想必很愿意配合的。”他笑得意味深长。

她听出他话里有话,“你是不是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

“佛曰,不可说。”

算盘

次日,沈雁鸣在一片惊疑和揣测中晋封为八品郎伴,赐住熹微宫,一跃排在安莲和跋羽煌之后,成为明泉后宫第三红人。无侍寝记录却独得恩宠,其中缘故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然而当天正午,明泉又下了一道令后宫,乃至朝野激浪三尺的圣旨。

钦点一品英侍臣跋羽煌,八品郎伴沈雁鸣,户部尚书孙化吉伴驾春祭。擢一品洁侍臣安莲执掌内廷六府。封连镌久、杨焕之、段敖、范拙为监国大臣,在春祭期间主理朝务。

一连串的旨意下来,反倒将沸沸扬扬的后宫压得死气沉沉,窥不破这位年轻女帝心中的如意算盘。

春祭意义非凡,留安莲带跋羽煌似乎显得后者更受宠,但明眼人一想便知,大宣皇帝后宫是绝无可能交于对峙多年的敌国王子手中。而且最近两者矛盾重重,在女帝江山未稳之际,将他们隔离正是明智之举。但突然晋封沈雁鸣,将他算入春祭队伍不免有些奇怪。表面上看是明泉想要拉拢其背后的沈氏,但细想一层,沈南风并不在监国大臣行列,拉拢沈家并无实用,反会招致其他几位蓄子的不满。明泉虽不是老谋深算,但也不至于糊涂到卤莽的地步。这其中必然有不为人知的目的。

宫中虽是猜疑万千,却也无人敢明目张胆试探上意。毕竟揣测圣意的罪名可大可小,稍有不慎就可能有灭顶之灾。

明泉坐在瑶涓宫里闭目养神。

三个时辰走访四大太妃实在是太累的差事。不过这也是必须的障眼法,等她走后,自会有好事之人将目光自安莲身上分过一半。

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可惜这个东风却不好借。

她脑中思绪千转,连带眼珠也不停动着。

“既然睡不着,不如起来吃点点心。”瑶涓冷清却细软的声音在近身响起。

明泉抖了抖睫毛,张开眼道:“皇姐怎知朕未睡着?”

“你的睫毛委实动得太过厉害了。”她侧坐在桌子边,抿嘴一笑。

明泉吐了吐舌头,跳起来坐到她对面,顺手拿起一块芙蓉糕放进嘴里,嚼了几口下咽后方道,“恩,怎么同样的芙蓉糕,皇姐的就比朕的好吃?”

“你若喜欢,常常来吃便是。”她将整盘芙蓉糕推到她面前。

明泉叹了口气,“可惜春祭临近,朕一走两月,只怕下次来时,这儿的草都碧了。”

瑶涓啜着茶,并未接话。

“……朕明日约了罗郡王。宫中朝中变数难定,有他照看皇姐,朕也放心。”她双目看着盈盈茶水中自己的倒影,状若不经意道。

“我不过是个下堂王妃,不受宠的公主。朝中动荡岂会波及?”瑶涓漠然反诘。

明泉一窒。当她希望玉流坦白的时候,玉流选择了沉默。当她希望瑶涓迷糊的时候,她却选择了清醒。就算身为万乘之尊,也无法事事如意。

“朕不过是以防万一罢了。”她口气微软。太子反目,高阳王心怀叵测,玉流含怨而嫁,她身边最亲的亲人中只剩下瑶涓还在身边。她甚至已有了瑶涓反对,便放弃这步棋的打算。

即使未抬头,明泉亦感到近在咫尺的灼灼眼神。

半晌,才听她叹了口气,“为何不看我?”

明泉缓缓抬起头来,却见瑶涓娇艳脱俗的脸上挂着浅笑,平日里纹丝不动的宁静眼波中微微漾出如水温柔,“皇姐……”

“既唤我皇姐,又有何不可坦言?”瑶涓轻轻抚上她的鬓发,“身为帝王,就须以天下为重,以民生为重。玉流也好,我也罢,在出生皇家那天,就注定了不由自主的命运。”

明泉按住在耳边轻抚的手,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的双目,似乎想找出一丝一点的不情愿,“皇姐。”

“若说不怨,那是自欺欺人。可是怨有何用?不过徒惹自哀,招人厌烦。”她摇头制止明泉的张口欲言,“今日后宫的风波跌宕我亦有耳闻,因此你的来意我也猜到几分。无须遮掩,你我同是帝室一脉,论年岁,我尚虚长,可偌大担子却由你独挑。换了以往,我也未必在乎。可如今,见你为国事担忧之余,还要挂怀我的家事,心中一直惴惴难安。”

明泉眼眶一热,险险掉下泪来。

自登极以来,先经历太子汤率兵造反,再是与玉流交恶,而后连自小亲厚的高阳王也心怀异志,可说把她逼入了众叛亲离的境地。而如今,这个一向不闻世事的皇姐却愿意站在她身边,分担解忧,可说是一枚定心丸,稳住了她飘摇落寞的心。

“安莲不能去皇陵甚为可惜。”瑶涓话锋一转,“想必列祖列宗在天有灵,也很想见到女帝的伴侣。”

明泉俏脸一红,吸了吸鼻子娇嗔道:“皇姐几时也学会嚼舌头了。”

“怎么是嚼舌头呢。”她意味深长道,“皇夫一职责任重大。我原先对他还有几分顾忌,毕竟他曾站在叛军一方。只是那日我听他琴声,却也觉出几分绵绵情意来。这后宫中,能让他安心生情,并未惶惑顾虑的,也只你一人吧?”

“情意?”明泉先是眼睛一亮,随即黯然道,“恐怕他心里恼恨更多。”

瑶涓不解道:“他一个阶下囚,手下败将能登上万万人之上的皇夫宝座可说是前世修来的福分,哪里还会恼恨?”

他恼恨的正是这个名声这个理由啊。明泉心中苦闷不已,嘴上却道:“皇夫人选非同小可,岂能说定就定。”

“那你要选谁?跋羽煌?还是……”她拖长音,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帝师?”

明泉吃了一惊,“怎么会扯起他?”

瑶涓淡然一笑:“偶尔听到宫人的闲言罢了。”

恐怕不是偶尔吧?瑶涓回宫以来几乎足不出户,来来去去也不过是瑶涓宫的里里外外。而且她的性子比她还稳重三分,能说出这话来,虽是试探,但必然有几分把握。

想到这里她颇为气愤。这消息,严实和阮汉宸都不曾透露半分。

“于公,他是朕的老师兼战友。于私,他可算是半个知己。皇姐切莫信那些不实谣言。”

“我信与不信有何要紧,不过是惋然一叹,或凑趣一笑罢了,只恐落到其他人耳里,衍生不必要的麻烦。”她笑着眨了眨眼睛。

瑶涓容貌秀美,平素又端庄雅静,突然做出这么个动作,说不出的俏丽风情。

明泉撇了撇嘴,“谣言止于智者,朕才不稀罕其他人的想法。”话虽如此,眼里却还是微微流露几许恼意。

瑶涓淡笑而过,不再追问。

入了夜的长庆宫气势磅礴,灯火如昼。

这几日送礼拜访的人马差点将长庆、信合两宫的门槛踏破。

明泉到时,正巧遇到冯颖与安凤坡两人从里相携而出,步履互和,不时对视谈笑,神情虽说不上亲热,却也十分欢娱。

见到她时,先是双双一怔,随即侧身行礼。

一个白衣纤骨,一个玉帛可爱,站在一起,倒也衬托。

“平身。”明泉淡淡道,脚步不停地擦肩而过。

心里虽是对这样的组合惊讶不已,不过在这宫里既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沈雁鸣转而与薛学浅交好,冯颖另找盟友也在常理。每次见到安凤坡,她总有种隐隐的排斥和不安,却又说不上究竟。

如意大老远就小跑着过来,近了前打千道:“奴才给皇上请安。”

会自称奴才了,看来这段时日在宫里长进不少。明泉随意点了点头,“起来吧,安侍臣可在?”

“回皇上,已歇下了。”如意大声道。

明泉一呆,却见薛学浅在几个太监的簇拥下自里面出来,藏青的大氅将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温雅文秀的素颜,连红彤的灯光也遮不住那细腻柔滑的娇白。

薛学浅止了步。自选秀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见到明泉。

他本是家中长子,替几位弟弟进宫乃出自愿。在进宫前他早已考量清楚,他的父亲虽是京都府尹,但在京城这种遍地皇亲的地方,区区府尹简直比不一个偏远县令来得有实权。几个弟弟尚未成年,他的天资又不突出,即使进入仕途,恐怕也是碌碌无为。思前想后,父亲才将他送入宫来,希望能攀上国戚这竿高枝。可惜明泉似乎对男女之事并不热衷,除了偶尔临幸长庆宫外,从不留宿其他宫苑,也不曾翻过几位蓄子的牌子。

安莲的容貌才华举世闻名,再加上安家势力庞大,也非他们几个可比,因此蓄子们私下虽薄有微词,却也不敢公然攀比。但今早下的旨意里竟无缘无故地晋封了平日里唯唯诺诺的沈雁鸣,实在让人费解。或有人猜测沈雁鸣暗地里用了什么不为人知的手段,但这几日他们日日同进同出,若他有动作,断然瞒不过他去。所以这动作应该来自女帝。他晚上来长庆宫正是想探探口风,毕竟以安莲如今的荣宠而言,一定不希望明泉将注意力分与旁人。

可惜安莲似是早有预料,以就寝为名,将来访者一一拒之门外。

不过这趟也并非全无收获,至少他在这里遇到了女帝。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他似是惊了一下,忙跪叩道。

长廊只有三人宽,明泉不能再无视擦身而过,只好停下脚步道:“平身。”

薛学浅边谢恩边抬头,但见明泉站在三尺外,虽然容颜清雅端秀,但神情清冷,比之往常见过的少女多了分高高在上的凛然。

明泉转头对如意道:“若是安侍臣歇下了……”

“主子说了,若是皇上来了,再晚也要通禀的。”他吐了吐舌头,“皇上行行好,好歹留一留吧。不然主子睡醒知道了,又要责备奴才。”

才说了一句正经的,又憋不住露出尾巴。明泉暗自摇头,道:“既然如此,你便去通报一声,若真睡得熟了,就毋须起了,朕明日再来便是。”

薛学浅见两人旁若无人的对话,不禁有些尴尬,想要离开,却又不舍。毕竟这是难得单独见到皇上的机会。

“薛蓄子也是来见安爱卿的?”明泉等如意跑远了,转过脸问。

薛学浅急忙恭身道:“正是。”

明泉笑道:“不如陪朕在这里等一等,若安爱卿起身了,也让你沾个光。”

“谢谢皇上。”真是求之不得。多少人想探明白明泉与安莲两人真正相处的进展而不可得,想不到他竟拣到了这个机会。心里不禁感谢自己因不愿与冯颖同行而故意多坐一会,不然恐怕也无如此运道了。

如意腿脚麻利,不一会儿便匆匆跑回来,身子无巧不巧地凑在明泉与薛学浅中间,道:“请皇上先在喜容殿小憩片刻,主子稍后便到。”见明泉点头,便领路去了。

喜容殿与主殿只隔了座园子,从道上经过时可闻到里头传出来的阵阵梅香。

明泉脚步顿了顿,“朕来了几回都不曾见到梅花,原来在这园子里。”

如意机灵地跟在她右后,闻言回道:“这园子主子喜欢得紧,时不时过来坐坐,有时候连用膳都舍不得回屋子。”

明泉恩了一声。

如意偷偷抬眼,却见她的嘴角微微上弯了个角度。

喜容殿恢弘大气,红木橱柜对门横列,仰头而望,约两人半高。左右两面通风,连窗户都比别的宫苑宽大。大殿中间只放了一张八仙桌和四把椅子,色泽稍淡,与四周格格不入,显是刚添上去的。

如意用衣袖拂了拂椅子,请明泉坐下后道:“皇上不如尝尝新腌的梅子?”

明泉想起安莲曾托人送过一坛,鲜甜中带着微酸,很是可口,便点了点头,转对薛学浅道,“你也尝尝。”

“谢皇上。”适才一直插不上话,薛学浅正觉尴尬,闻言连忙应声道。

梅子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如意只转了个身,就端了一坛进来,用两个精致小碟分装了些,放在明泉和薛学浅面前。

明泉用小竹签挑了一颗放到嘴里,微微的凉意让舌头一缩,酸甜随即和着唾液流散开来,仿佛融化般。

“是薄荷叶?”薛学浅惊奇道。

如意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道:“这第三道工序,正是由薄荷叶浸泡。”

明泉吐了核,又吃了一颗,“唔,有心思。”

“主子从小爱吃梅子,因此奴才才下了些工夫。”眉角眼梢,神采飞扬。

明泉挑梅子的手顿了下,“这梅子是你腌制的?”

“正是。”

“哦。”她放下竹签。

却听严实通报,“洁侍臣求见。”

“宣。”

薛学浅每次见到安莲都有种挫折感,仿佛眼前这个男子是从天上落下的晨星,即使身在红尘,沾染凡俗,也无法遮掩璀璨四射、高洁天华的光芒。

从明泉看他的眼神就知道,这是他这一生都无法企及的奢望。

“参见皇上。”安莲清泠的嗓音让他自思绪中翻醒过来。

“平身。”见着这张俊美绝世的脸,明泉满脑子的话反倒一句也迸不出来的,只轻轻道:“这几日可是累着了?”后宫云诡月异,连冷宫里的蟑螂都不是省油的东西。这阵子,他与跋羽煌的矛盾更趋于激烈,恐怕里里外外,有心的无心的,算计的讨好的,都一股脑儿闹得不安生。否则,他也无须以就寝为借口打发那些人了。

“只是贪睡,无碍。”安莲双眸柔和地回望她。略显纤瘦的身体仿佛蕴藏无数力量,让人不由自主地安心。

明泉咬着下唇道:“朕过几日便要出发去胜州,这座皇城朕便托付于你了。”

薛学浅身子一震,脸上虽是力持平静,但眼底的震惊却瞒不了人。

皇城乃是皇朝最高象征。以皇城相托表面上看,交付的只是后宫,但往深里一想,这兴许就是立皇夫的预兆!

虽然安莲将成皇夫这个传言在宫里一直沸沸扬扬,叫嚣直上。但他毕竟是心照不宣的罪臣,明泉就算找再多的理由来杜绝天下悠悠之口,但太子汤还在戚州,蔺郡王和连镌久也在朝中,真相总是掩埋不掉的。

跋羽煌以北夷第一王子之尊屈尊后宫,其中野心昭然若揭。如果真要立安莲为皇夫,恐怕这天下也要乱上一乱!

他心思百转,嘴上却未停,“皇上只管放心,臣一定竭尽所能,帮衬洁侍臣。”

明泉笑笑,又对安莲道:“朕一去两月,你若有空,可写些书信。”她从严实手上接过一个白玉匣子,交到他手上,“任路途遥远,不过数日。”

安莲将匣子拿在手心,目光幽幽,不知想到什么,“臣遵旨。”

她起身走到他身前,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低头柔声道,“两月不过眨眼,你要多保重。”手下的皮肤细腻如玉,几乎不忍放手。

安莲敛目望着她顺滑如锦的青丝,从怀中掏出一个系着红绳的翠玉小佛,挂在她的颈上,“皇上也要珍重。”

玉佛上仿佛还带着他的体温,以及若有似无的芙蓉香。

安莲身上从来只有梅香,这还是她第一次懂得惟洩芙蓉香的含义。

芙蓉香,便是他的体香么?

想到此处,她双颊滚烫如火,几欲燃烧。明明是想作场戏让后宫知道安莲圣眷正浓,不敢轻触其锋,怎么反倒有种成真的感觉。

薛学浅站在桌前,离两人一臂的距离,中间却似乎有千万条鸿沟,将三人隔绝成两个世界。

这便是皇上与洁侍臣的感情么?

说是如胶似漆,又有点距离。说是逢场作戏,又太过自然。

他拳头悄然握紧,这个舞台他暂时还跃不上,只是这个赌注究竟该下在哪边?跋羽煌?斐旭?亦或……继续隔山观虎?

心底的算盘乒乓作响。�

晓雅

铺锦十里,仪仗六万。新皇初次春祭之行浩浩荡荡自京城出发,北上胜州。

胜州紧挨帝州北部,左接戚州,下临缅州,与北夷相交,同戚州一般因常年战乱而一蹶不振,先皇曾连换四任总督,但经济始终不见起色。如今这任总督只能勉强不拖不欠,带着百姓勒紧裤腰带过日子而已。

仪仗行了三日,离帝、胜两州交界约三百里处,明泉偷偷下了帝辇,带孙化吉等人上了南下的马车,一路狂奔而去。

严实则跟着队伍继续北上。内廷特别有一队司职春祭的太监,各个是知晓内情的,专门负责皇帝祭祀期间的衣食住行,因此对皇上中途失踪的事件不但处之坦然,www奇Qisuu书com网而且遮掩再三,这才糊弄了过去。

七七四十九日听着虽多,其实大半时间是浪费在路途上的。

明泉不指望能查个水落石出,但至少亲眼去看看黄水肆虐后的灾况。看看是否真的饿殍遍野,朱门铜臭。

皇帝出巡,虽是微服,阵仗却也不小。五百帝轻骑在暗处轮班跟梢,大内侍卫副统领黄正武带着十个大内高手扮作仆人杂役在明里保护,五分热血堂更是先发一步,沿路打点。

再加上斐旭、慕流星、孙化吉、沈雁鸣、跋羽煌及其另一个女侍,足足坐了四辆马车。另外,又派了两辆马车专门装载行李,虽是精简,也处处流露出大家气派。

六辆马车在官道上行驶数日,即使未出帝州,已引起旁人侧目。

“你确定我们不会打草惊蛇?”该不会人还没到樊州童契,半路就被当地的百官拦下口呼万岁了吧?

“越是光明正大,越不会惹人疑窦。”斐旭又染了黑发,此刻一派悠闲地回道。

跋羽煌自南下来,就板着脸,冷冷的目光仿佛能结河成冰。明泉本就不愿见他,现在更乐意把他丢去与侍卫做伴,美其名曰:保护。

车里还有一个孙化吉。她本来更愿意与慕流星同车,不过斐旭摆出随时逃跑的姿势,让她不得不作罢。

“帝师高见,果然深得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最安全的真髓啊。”孙化吉赞道。

斐旭双眼笑眯成一条缝,“孙大人也深通此道啊。”

两人互视一眼,会心一笑。

明泉无力地支着脑袋。和他们坐一起唯一的问题就是必须忍受两只狐狸的臭味相投。

“看脚程,大约明日方能出帝州,皇上看我们是否先找个地方落脚?”孙化吉问道。

明泉皱了皱眉,“不是说好要改名换姓么。”

既是微服,便拟了个假身份。

他们自称是一行自京城迁徙的玉石商人家眷。明泉是小姐,孙化吉是帐房,斐旭依旧是西席,沈雁鸣是琴师,慕流星是明泉的远房表弟,跋羽煌是慕流星的授武师父,跋羽煌的侍女珐夏成了明泉的丫头,黄正武是护院……虽然繁琐,但好在大多富贵人家的排场比这还大十倍,倒也不至于太惹眼。

孙化吉老练成精,哪会不记得,只是这第一声却不好主动叫出来,“老夫糊涂了,小姐莫怪。”

斐旭别有意味地轻笑。

孙化吉咳嗽数声。和聪明人相处就这点不好。

“坐了这么久,朕……正是疲乏的时候,就休息一下吧。”她把话硬是拗回来。

仰龙镇坐落在帝州最南两城之间,来往商客络绎,十分热闹。

明泉一行驾着马车在镇上最大的朋来客栈落脚。

掀起帘子,一阵米酒的清香迎面扑鼻而来,令人垂涎欲滴。

一个伙计满脸堆笑地蹿上来,“客倌打哪来啊?”

孙化吉见他瘦得跟猴似的,有心打趣道:“刚从猴山看完猴子下来。”

伙计仰头大笑,“可不是巧了,本家啊。”

孙化吉一窒。

明泉等人掩嘴而笑。难得看到说遍天下无敌手的孙化吉吃鳖……心情真好!

伙计弯着腰迎着他们进去。

只见大堂里几个大汉脱了上衣挥胳膊,几个女子撩起裙摆,露出大腿耍横子。真是纵笑无忌男女别,划拳哪管老幼龄。

明泉眉头微皱。

伙计伶俐道:“楼上有雅座,各位不如去楼上歇息。”

“十二间上房。”孙化吉这个帐房当的窝囊,论官位他不比黄正武、慕流星低,偏偏这两个是武官。论资历他更远超侍女珐夏,偏偏她是个北夷人。所以一路打点的差事便毫无疑问地落在他肩上。他曾不止一次的怀疑明泉钦点他伴驾与荣宠无关,只是看中了这一点。

伙计笑得更灿烂,“客倌大约第一次来,本客栈上房只有五间,已被占去了两间,还剩三间。不过十人大铺倒还有三间。”

明泉、跋羽煌、斐旭……他顶上至少有三个大人物,上房看来是轮不上了。孙化吉一咬牙,眼中精光一闪,将伙计拉到一边,大喷口沫小声低语地交谈起来。

过了会,伙计脸色灰败地跑去把掌柜叫了过来。

又过了会,掌柜汗如雨下,连连摇头。

再过了会,掌柜面如土色,含恨点头。

孙化吉用袖子抹了抹口水,走回来,“小姐,上房准备好了,请。”

“你……砍价了?”斐旭凑着孙化吉的耳朵小声问。

孙化吉嘿嘿一笑。

大宣朝一毛不拔铁公鸡的亏岂是这么好吃的?

进了房间才知道上房分里屋外屋。

明泉添了张床,与珐夏睡在里屋,慕流星守在外屋。两人既有姐弟名分,倒也不惹人瞩目。

斐旭与跋羽煌,孙化吉与沈雁鸣,分了另两屋。黄正武领着侍卫们睡通铺。

一时各归各房,互不干扰。

一夜无话。明泉在一片明媚的阳光中悠悠醒转。

出游无须早朝,清闲得仿佛重新回到公主时期,每日每日烦忧的不过是后宫那些芝麻绿豆的小事。偶尔与玉流拌拌嘴,偶尔向常太妃撒撒娇,偶尔……听父皇聊聊朝事。独自想象着父皇嘴里那些大臣们的样子,想象着朝堂上的庄严肃穆,想象着有一天自己躲在屏风后面偷听。

她放肆地伸了个懒腰,然后在珐夏的服侍下起身。

等一切妥当,已是巳时。

孙化吉等人早在二楼备下早膳。跋羽煌一个人占着一张桌子,神情淡淡,比昨日缓转不少。

明泉自几个侍卫身边走过,隐约能听类似腹鸣的轱辘声。

强忍住笑,她在沈雁鸣与孙化吉这桌坐下,象征式地喝了一口粥。孙化吉等人这才如蒙大赦般地开动。

吃了两口,她抬起头,“慕西席和表弟呢?”出来时也不见慕流星的身影。

孙化吉咽下口中的食物,用巾帕抹净嘴巴,道,“不曾看见。”

黄正武也回道:“大约是出去走走吧。”

单是一个简单回答,便可看出两个人不同的性格。孙化吉老辣谨慎,有一说一,决不枉加不必要的揣测。黄正武则爽直得多。

明泉心中暗暗摇头。

只是慕流星和斐旭两个人出去走走?

别把仰龙镇走塌不错了。

她漫应了一声,勺子一圈一圈地搅拌着碗里粥。

斐旭与慕流星的相处方式让她觉得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明明是亲兄弟,究竟为何斐旭不愿意亲口承认呢?还是,这其中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秘密?

难道……是因为斐旭的师父——废物?

她心中猛得一省。当初他不就曾让斐旭杀了慕流星么?难道事到如今犹不死心?

正在她猜疑不定时,慕流星已怒气冲冲地从楼下走上来了。粉嫩的娃娃脸上突兀地挂着一个又大又圆的黑眼圈。

“你的眼睛?”明泉目瞪口呆地指着他的左眼。

“哼!”他一屁股坐在跋羽煌的对面,二话不说拿起包子就往嘴巴里塞。

斐旭在他之后出现,一向飘逸潇洒的身影也有几分狼狈,右边袖子缺了半片,露出半截手臂。笑容还是邪邪的,但衬着额头前那缕垂下来的长长刘海,有些引人发噱。

“早晨的仰龙镇风景如何?”明泉单手托腮,苦忍笑意。

斐旭在她对座坐下,“空气清新,草木如洗,连马桶倒出来的黄金也比别时的新鲜。”

“噗!”有一个侍卫忍不住喷了出来。

“慕、西席真是观察入微啊。”她皮笑、肉不笑。

“当一个弥勒佛般慈祥的大婶把一夜存货倒在你鞋前的时候,任谁都能做到这四个字。”

孙化吉和沈雁鸣同时将身子往明泉处挪了挪。

明泉呆了一下,“这位大婶葬在何处,我也好上两柱香。”

斐旭叹道:“大约在泡澡吧。”他只是在东西还没到鞋上的时候,用一道劲风刮了回去。后果……他没忍心看。

正说笑间,慕流星、黄正武突然齐齐向楼梯望去。

六个容貌绝俗,身姿娉婷的蓝衣少女鱼贯从楼上走下,分立在转角两边。

浓郁的兰香顿时萦满呼吸。

只听扑通扑通……十二声。

一条纯白地毯自三楼铺陈至二楼,一寸不长,一寸不短。

这等豪奢排场连明泉也忍不住探头而望。

连皇帝都因黄水灾民勒着裤腰带过日子的时候,谁能挥霍无忌,谁又敢挥霍无忌?

一双碧海青天的马靴一步一步轻踏在白毛毯上。

修长的腿,结实的腰……一点一点慢慢出现在众人视野。

明泉只觉得心脏一缩,就落入一双带笑的眼眸中。

俊雅若兰。

她脑中闪过这句话。

有一个人父皇只在她面前提过一次,却让她记忆犹新。

父皇说的是:“生来为王。”

生来为王。自古多少皇帝庸碌无为?自古多少皇帝能当此语?

也许前者多如牛毛。

也许后者万里无一。

但这个不生在帝王家的男子却有如此评语,是幸?是祸?她无从得知。她只知从此这个人的名字再未出现在父皇的口中。

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却是在一个太监嘴里。

他说的是:“若非安莲美貌无双,天下第一公子谁属,仍未可知。”

那时的她未遇安莲,那时的她尚不晓情事,那时的她却已记住这个名字。

兰郡王——蓝晓雅。

她初闻时嫌弃此名太过脂粉,见了画像才知,天下惟有此名才配此人,也惟有如斯人物才当此名。

通晓风雅。

不笑亦笑的男子。

明泉吸了口气,觉得空气中的兰香淡了几许,却甜入心扉。

“诸位昨夜睡得可好?”他定定地站在斐旭身后三尺处。

诸侯非诏不得入京,这条大宣铁律已形同虚设了不成。雍州守备、罗郡王……现在又多了一个兰郡王。明泉只觉得手脚冰冷。

各地诸侯也蠢蠢欲动了么?

她,终究压不住他们,扛不下大宣朝这个担子么?

父皇临终前殷殷期盼犹在眼前,无力感却打心眼里透露出来。

斐旭夹了一颗花生扔入嘴巴,头也不回道:“好,怎么不好?”

“在下睡得却有些不踏实呢。”眼睛弯如月牙,“这客栈里的老鼠都喜欢半夜在房顶上活动。”

斐旭放下筷子,懒洋洋地站起来,转过身子。

两张脸孔只有一拳之距。

“哦,那你可以向掌柜的讨价还价少付点银子。”斐旭眼中似有笑意。

蓝晓雅露出洁白贝齿,神情愉悦,“正有此意。”他退开半步,目光自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每个被扫到的人不但无被盯视的压迫,反倒有种如沐春风的舒适感。

看到明泉时,他的目光似乎顿了下,浓浓的笑意在眼中绽放,几乎化不开。

“能相遇各位,实在有幸。可惜在下有事在身未能久留。倘若下次有缘,便是强留也要邀至舍下小酌。”他笑捋发丝,负手在少女们的围护下缓缓离去。

久久,孙化吉才喃喃出声,“不知刚才他认出了没有?”

皇帝南下亲巡,若传扬出去,不知会惹来多少麻烦!

斐旭淡声道:“五五之数。”

明泉望着他,露出恶狠狠地笑,“慕西席应该有话要说吧?”

看蓝晓雅的态度,两人之前已经有了什么瓜葛。

斐旭摸了摸鼻子,装傻地四下乱瞟。

“该上路了。”明泉拂袖起身。不过那眼神摆明在说,上了马车就老实交代!

斐旭长叹一声。

“昨日我听老黄在马棚里看到四匹八荒骏马,一时好奇,想见见骏马的主人。”斐旭解释得轻描淡写,但听在明泉耳里却是眉头一皱。

西荒骏马,莫说大宣,即使在西荒王族中也是极为罕见的。蓝晓雅究竟是通过何种手段得到的?或是他已经与他们达成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协议?

她的好奇心被勾起,问道:“然后呢?”

“然后就吃完夜宵在屋顶上散散步。”说到这里,他不自然地轻咳一声,“顺便不小心踩到了一条银线,差点被射成刺猬而已。”

他说得轻松,但明泉可以想象当时的情形定是千钧一发,不过话出了口又变成,“可惜那些箭了。”

“没关系,他们很快又拣回去了。”他很顺得接道。

两人对视一眼,又把适才的话题很自然地绕了回去。

“另外那两间上房自然是蓝晓雅包下的。”虽然才见了一次,但明泉实在无法想象蓝晓雅和其他人一起挤通铺的样子。

“不,他只包下了一间。”斐旭道。

那另一间房间住得又是谁?

这本是个很无干的问题,那间房间也许只是住了个过客。但明泉隐隐觉得这背后的答案似乎很关键。

“蓝晓雅既然发现了你的行踪,你又是如何全身而退的?”若惊动了帝轻骑或侍卫,黄正武必定会向她禀告。

斐旭眨了眨眼,“只是带他们在城里转了个圈。”

明泉冷笑,“为何我觉得这话不实呢?”蓝晓雅分明是认出了他,他们的交手也决不是猫捉老鼠这般简单。但该死的,她偏偏找不出他话里的漏洞!

还有什么不对劲的。

她沉思。

是慕流星!他脸上的伤也很蹊跷。那个淤伤怎么看也是经过了一晚上的沉淀。

假设他昨晚也参与了散步倒可以解释那伤的由来。

只是这样一来,疑窦反而更多。且不说慕流星为何和斐旭在一起,单是那眼眶的淤青任谁都瞧得出是被打在脸上的,而斐旭决不可能抛下慕流星独自逃逸,那么他们与蓝晓雅的人是动过手了。可是斐旭为什么要隐瞒呢?

她目光幽深地看着斐旭,仿佛要在那张俊逸的脸上烧出一个洞来。

斐旭若无其事地瞟开,伸手搭住从头到尾都不曾说话的孙化吉,“孙帐房心事重重啊?”

孙化吉眼珠子一转,笑道:“我只是在猜兰郡王一共带了多少人出来。多人射箭,多少人收箭,多少人追捕,多少人近身保护。”

明泉恍然。虽然今天蓝晓雅只带了六个侍女出现,但暗处说不定还埋伏了不少人马在左近,才能第一时间射箭。只是这么多人马何以帝轻骑一点都没发觉。

“孙帐房何不直接问我。”斐旭坦然一笑,“昨夜无人射箭,箭是因我误踩机关而发。追我的共有两人,便是今日站在最前的两名少女。收箭的也是两人,只是匆匆一瞥,却没看清是哪个。因此我卤莽猜测,兰郡王身边应也还剩下两人吧。不知孙帐房对这答案是否满意?”

孙化吉谦笑道:“久闻慕西席身手不凡,名下无虚啊。”他话顿了顿,“只是慕西席如何得知他便是兰郡王的?”

斐旭讶然道:“适才小姐称呼他为蓝晓雅,莫非天下还有第二人?”

孙化吉哑然。事实上他刚才一半的思绪在神游,并未听完全二人对话。

“不过我看孙帐房似乎对兰郡王出现在这里并不意外。”斐旭笑眯眯地反将一军。

明泉眼睛微微眯起。

孙化吉张嘴正欲说什么,便听车厢被敲了两下,停下来。

“进来。”明泉沉声道。

黄正武探进头来,“属下打听过了。那位公子从南方来,不过又回南方去了。”

明泉脸色骤变。

孙化吉的脸色也不自然。

斐旭道:“老黄,好好盯梢,若到了缅州界便让他们回来。”缅州是蓝晓雅的封地,他在那里可不像尚融安只是个空壳子。

黄正武在心里对老黄这个称谓稍稍抗议了下,便去了。

孙化吉突然双腿一屈,跪下道:“臣乞皇上责罚!”

明泉挑眉,斐旭却好似看出了什么,在一旁不语。

“何责之有?”她状若不经意地问。以他之圆滑,竟做出如斯举动,可见事情严重。

“兰郡王在述职时与臣曾有一面之缘。”他委屈道。这实在不能怪他,谁想到当初兴高采烈的一次见面会演变成今日的灾祸。

也就是说蓝晓雅是因着孙化吉才猜出她的身份。明泉长叹一口气,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孙化吉是她钦点伴驾的,若说错,她何尝无错。

“恩,是该罚。”她点点头。

孙化吉的脸色更苦,连斐旭都微微皱了眉。

“居然又不记得要称呼我为小姐,罚你负责这一路的打点。”明泉冷声道。

孙化吉呆了呆。难道这一路打点还有别人在负责么?“若别人也犯了这错,小姐您看,是不是也该给个相同的惩罚啊?”

明泉双眸明净如晨曦下冷泉水面的粼粼波光,“第一次出门,我让严实从内务府多拨了点银子出来,这二十万两也不知够是不够,原本还打算若多了便拨给户部,现在看来……”

“皇上,”孙化吉一脸悲壮地看着她,“臣看臣没救了,怎么改也改不过来,所以这惩罚就让臣一个人背吧。”

明泉忍住笑,叹气道:“只好如此了。”

用完午膳,明泉将孙化吉赶去沈雁鸣的马车,单独留下斐旭。

心里虽是对他所说存疑,但遇着要商量的事,却还是情不自禁地想到他。

或许,她心中早就认定,他决不会对己不利吧。

“皇上是在担心兰郡王?”斐旭一语道破。

明泉斜睥他一眼,“不该么?”顿了下,“一口一个皇上,慕西席也改不过口么?”

斐旭从善如流,“小姐是否猜到他为何突然回头?”

“难道不是因为发现了我的身份?”并非她抬高自己,而是身份地位摆在这里,的确当的。

“一般人放弃原先的计划有两种可能。”他伸出一个手指,“一是,他有了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不错,他离开时的确说过他有要事在身。”

“这话虽不至于全无可信,不过至多只能信五成。”他微微一笑,又伸出一个手指,“二,他原先要做的事情已失去了意义。”

明泉皱眉。若这个决定是见了她之后才下的,那么……他原先的目的难道是她?

心脏微微缩紧。出巡的前景更加未卜起来。

曾幻想过自己身份被揭穿,然后百官拥护回宫的情形,只是万万没想到是这种局面。扑朔迷离到令人惶惶不安。

“小姐出巡的目的为何?”

“童堤。还有……”她迟疑了下,缓缓道,“雍州。”

想看看那张记忆中的脸是否依旧。

想看看那颗以疼爱妹妹而自豪的心因着野心蜕变成了什么颜色。

想看看……是否还有转圜的余地。

两道轻轻的呼吸声一起一伏。

轴轮滚着石头,高高低低。

斐旭的声音有些悠远,“那么小姐应该把更多的目光放在樊、雍两州。”蓝晓雅是聪明人,他自然知道有些消息只有握在自己手里才能获取最大的利益。

明泉回望他看似淡泊又似坚定的眼眸,缓缓松开握出冷汗的拳头。

捉奸

日光下,长庆宫巍峨雄壮,金角朱檐熠熠生辉。

各宫的太监们莫名地站在宫外,交头接耳疑惑不已。

安莲自明泉离宫后便琐足宫中,半步未离。所有前来探望的人马不论品阶高低俱被挡于门外,只留下一个小厮将贺礼一一收下。

这情形落在有心人眼里,真是求之不得。

于是一个愿送,一个愿收,才七天时间,就把长庆宫的几座偏殿改成了库房。

原以为安莲既收了钱财,这后宫至少会起些波浪,谁知接下来是连接的平静。直到今日,一道传召却将各宫的大小太监全聚集在这里,却干晾了半个时辰。

不少人或远或近得都见过安莲,大多认为美貌无双,性情阴冷,是个瓷娃娃般的人物。摆着看由可,可真掌了权也玩不出花样来。右相之名多半托庇父荫,实是名下有虚。因此猜测今日所为多半是为着这几日送礼之人渐少,便借着立立威,好让所有人知道现在皇宫里头当家的人是谁,随便折腾折腾也就过去了。

正在众人惊疑不定之际,如意双手拢着袖子,顺着小道徐徐走来。虽是小厮,身份上却兼这长庆宫的总管,众人不敢怠慢,急忙躬身行礼。

如意头微微上仰,目光从左到右溜了一圈,才满意道:“让各位百忙拨冗委实过意不去。”他略顿了顿,众人立刻连道不敢。

他轻咳了一声,四周声音立刻小了下去,“不过呢,我们都是做奴才的,主子随便一句话,我们就得尽心尽力地把差使办好,你们说是不是?”

“洁侍臣有什么吩咐您招呼一声就是了,我们大家自然是赴汤蹈火的。”说话的是荣保宫的太监,由于这座宫殿仍虚置着,顶上也没个正主子,因此他们平日里比那些有主子的要低上一等。他之前在长庆宫上下打点的不少,却不甚值钱,因此碰上机会自是力争表现。

如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接着道:“倒也不必赴汤蹈火,只需把自己的东西领回去就是了。”他说着,身后便鱼贯而出一群太监,两人一组抬着一张大桌案,上面大大小小地摆放着不少东西。

等候的太监们脸黑了一大半。

这些明明就是他们前几日刚送出去的东西。

“主子说了,这些东西都是大家辛苦攒下来的,这几日摆在这里,主子也算是开过眼,长见识了。所谓君子不夺人所好,东西他不收了,各位还是领回去吧。”他见众人起了一阵小骚动后,又道,“若哪位哥哥觉得东西重,不好搬动,我们长庆宫多的是人手帮忙。”实际上安莲只说了两个字,退掉!其他的话全是他琢磨许久,自己添油加醋想出来的,不过效果倒是不错。

其他人再蠢也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如意朝身后的一个太监眨了眨眼。那个太监立刻拿出厚厚的一本簿子来,右手食指沾了点唾沫,将册子缓缓打开,“荣保宫的杨大山公公。”

全场立刻鸦雀无声。

那个太监又喊了一遍,比刚才更响,更尖,音拖得更长。

“在。”先前那个拍马屁的太监耷拉着脑袋,斜着身子走出来,羞愧的表情几乎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

“一对翠玉镯子,成色不错。一条珍珠项链,嘿嘿,足足十六颗,够大够圆润啊。十两白银,两锭金子。啧啧,这可是我一辈子都攒不到的俸禄咯。”长庆宫的太监一边酸溜溜地说,一边将一个小盒子递给他。

拍马屁的太监接东西的手微微颤抖着,一副随时会哭出来的样子。

如意看着众人如临丧缟的表情,心中得意不已。手里攥着这么多人的把柄,这下还怕他们各个不俯首帖耳?

与长庆宫外的愁云惨雾不同,长庆宫内却是一片平静。

安莲合上名册,眼睛阂了一会,才睁开道:“你是说,王越在选秀前突然抱病在床?”

司礼太监应和道:“不错,当初皇上内定的两位蓄子乃是王越和纪元秉。”他这话却是冤枉了明泉。选秀后面几关都是由大臣把关,因此选谁删谁的最大权柄却在他们手里。而且明泉对此并不热衷,只是聆听背景,去了些歪瓜裂枣,有污圣眼的,更是给了他们足够大的权力。

他见安莲没说没动,又接着道:“王越抱病,这名额就空下了一个,可接下来排的上号的就是徐蓄子和彭蓄子两位了。这两位祖上都出过名声赫赫的将军,又是世交,取谁舍谁都不好,所以才将纪元秉给刷了下来。”以他看来,安莲无双容貌定能得到女帝的恩宠,恐怕皇夫之位也是探囊取物。与其日后他从别人嘴里得了这消息,不如他现在先卖个人情给他,也好留个好印象。

安莲眸光似是动了动,点点头。

司礼太监默默地欠身退下。直出了视线后才松了口气。

这位洁侍臣未免漂亮得太不像话了,让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惊了这么位神仙人儿。

月光将树影投照在窗纱上,轻轻摇曳,如无数只手争相攀举。

窗里侧,两具身体正快速地绞缠、起伏……急促的喘息声仿佛要将对方的灵魂呼之欲出。

清冷的月光自他们的头上掠过,隔离出一片阴暗的角落。

许久——

随着一声发泄般的低吼,两具身体渐渐平静下来。

上面那具身体一个翻身,曝露半个身子在月光下,端正的脸庞残留着未褪的兴奋和情欲。

“听说……洁侍臣把收的礼物都退回去了……”女子迟疑着小声问,“我们……不会有事吧?”

男子半边脸上闪过一丝阴霾,嘴角轻轻勾起,“你怕了?”

女子的身体朝他挪了挪,一只手搭住他的肩膀,柔声道:“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男子鼻子轻哼了一声,“我只是个小小的彭蓄子,连品阶都没有,你跟着我,恐怕不会有什么好处!”他最是瞧不起安莲这样的小白脸,什么事都搁在肚子里头算计。反倒是跋羽煌,虽来自北夷,倒是一见如故。前阵子他不过是与他来往频繁了些,便被传得又是风又是雨,不过他不在乎。反正对女帝,他也是厌多于喜。最好惹得她一个不高兴,把他发配充军得了。在前线做苦力也好过在这里当禁脔。

“你明知道我在乎的不是这些。”女子说得很轻,却像一阵春风一样飘进他的耳里。

彭挺嘴角翘得更高些,嘴里的声音近乎呢喃,“磨人的妖精……”

窗外的树枝摇得有些急。

女子身体颤抖了下。

彭挺啪得拍了下她的娇臀,笑道:“你不是不怕么?”

“我只是冷。”她说着,又朝他靠了靠。

彭挺眉毛一抖,突地抓起身边的衣服迅速裹穿在身上。

女子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紧张道:“怎么了?”

“没事。”他沉声道,“你别动,躲在里面。”

他用的词是躲,说明其他人来了。

女子的眼睛陡然瞪大,几根发丝在月光下亮得发白。

彭挺定了定神。小路子没有传来任何信号,说明对方还没来到这里,只要他能顺利逃出去,不让人当场撞见,就不会有问题。

门开了一条缝,他的身子才探出一半,便有无数火把从黑暗中亮起,逶迤成一条长长的火蛇,将殿前殿侧围得水泄不通。

彭挺眼睛直楞楞地看着中间的三个人,心猛得沉了下去。

白衣高华的安莲。

冷漠如霜的阮汉宸。

还有……紧张不安的徐克敌!

彭挺整了整衣服,缓缓打开门,伸了个懒腰走出来,“洁侍臣也这么晚来赏月?”当他抬眸与安莲的目光碰在一处时,心微微缩了一下。

这个男人的眸光竟比月光还清亮三分!

“我为彭蓄子而来。”安莲淡然道。

彭挺手脚一僵。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坦白,一点余地都不留。

徐克敌猛地上前冲了三步,轻斥道:“阿挺,你怎么老喜欢三更半夜出来看月亮?不晓得宫里是有门禁的么?”

彭挺与徐克敌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彭挺胆大包天,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徐克敌则优柔些,耳根子软,素来以彭挺马首是瞻。与宫女纠缠不清的事,彭挺虽没告诉过他,但他还是看得出端倪的。只是他不说,他也不好点破罢了。

如今这个局面最尴尬的人是他。

睡得好好的,被人挖起来捉奸也就罢了,可对象偏偏是自己最好的朋友!他看着彭挺漠然的眸子,一腔话语顿时憋在肚子里,只能不停地使眼色。

彭挺自然知道他的意思,立刻顺着他的话道:“不过睡不着出来转悠一圈,哪晓得会惊动洁侍臣大驾。”

安莲眼帘微垂,望着地上的影子,一边是黑压压齐整的一列,一边是微乱的发丝伴孤影飞舞。

抬右手,食指勾了勾。

“主子……”侍卫身后爆出惊天动地地一喊!

彭挺脸色顿变!

小路子一个趔趄从侍卫后面跌了出来,白皙的脸上是两只明晰的手印,显见刚才被人死命捂住了嘴巴。

“这是什么意思?”彭挺强持镇定,喝问道。

“嘿嘿,这意思不是很明白么,”阴恻恻的笑声回荡在夜空下,几如鬼魅,“又不是第一次了,还不习惯么?主子。”最后两个字说得极慢,仿佛夹带三世怨恨。

彭挺死死地盯住从侍卫身后越出的青袍太监,双眼赤红,“彭恪!”

徐克敌的瞳孔微微收缩。

青袍太监又笑了一会,才一字一顿道:“主子,奴才现在叫小彭子了,是不是比原来的名字好记得多啊?”

彭挺捏住拳头,手背青筋突起,“原来是你……”

“不是我不是我……”彭恪突然慌张地摇头,脸上俱是惊恐。正当彭挺皱眉的时候,他又停了下来,吃吃地笑道,“是不是和当时一模一样啊?我做得很像吧?自从我去了冷宫后,每天都会对着镜子把刚才的表情做上十遍。为的,就是在今天派上用场!”

“你这个背主弃义的狗杂种!”彭挺恨恨地咬着牙,“是谁把你从难民窝里拉出来的?是谁给你吃给你穿,给你个人模人样的外壳?”

“是你是你都是你!”彭恪疯狂大吼,“我吃的穿的都是你给的,如果没有你,我早几百年就饿死了冷死了。但死的时候一定是完完整整的!绝对不会在领裤子时,被人取笑说……下面没有了!”泪水和着恨意在脸上肆虐,他喘着气,好象刚才的话已经用尽他一生的力气。

彭挺表情有些松动,低头微微一叹,“无论你做过什么,我们都是主仆一场……”

彭恪抹了把泪,低声道,“所以那次,我认了。”认了那个不属于他的罪名,认了那个不属于他也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孩子,认了那场撕心裂肺的刑法,“而这次,我只是想让自己过得更好点。”

彭挺目光转到安莲脸上,“许了什么好处?”

“没什么,只是从冷宫里出来了。”彭恪的嗓音尖细中带着点嘶哑,压抑得人喘不过气。

数十个火把在风中凛凛跃动。

隐约间,门被风吹得轻动了下。

阮汉宸眸子一动,盯着彭挺身后那道门,喝道:“出来!”

彭挺右脚踏前一步。

侍卫们的刀立刻抬起几分。

徐克敌偷瞄了眼安莲,一跺脚,涨红着脸小声道:“洁侍臣,有几句话……”

彭挺已扬声道:“新红,出来吧。”

门内,依旧静谧。

窒息的沉默半柱香后,一张苍白若纸的脸才慢慢探了出来。

徐克敌两腿一软,几乎跌坐在地上,却被阮汉宸扯住胳膊,半拎着站起来。

彭挺侧过身,向她伸出手。

新红畏颤地走到他身后,双手紧紧地抓住他的衣角,眉眼绝望。

他一把将她搂到胸前,桀骜地回瞪着安莲,似是昭告,又似……挣扎。

安莲将身上的大氅拢了拢,“彭蓄子可有话说?”

新红抬起眸子,惊恐地望着眼前的人墙,然后停在安莲身上。这,便是洁侍臣么?那个传说中神仙般的人物?可是,神不该是慈悲的么?为何,她只觉得入骨的森森寒意?

彭挺冷冷道:“安侍臣觉得……我还有何可说?”新红双腿战栗如秋风落叶,两只手臂挂在他的肩膀上。彭挺不得不将身子往右斜了斜,好支撑住她的体重。

安莲平静地迎上他阴狠的目光,“拿下。”他省略掉任何能让他更体面的说辞。

彭挺瞳光凝成一线,杀人似的盯着正走上前的六个侍卫。

阮汉宸眉头微皱,正欲阻拦,却被安莲轻轻按住了手。他转头望他,眼中微露愕然。彭挺出身将门,寻常侍卫恐怕非其对手……

满腔疑问在见到那双清澈眸眼深处的叹息时,都下意识按下。

彭挺突然推开新红,一瞬不瞬地注视着那几个侍卫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

走在最前面的侍卫只迟疑了下,立定在他面前,答道:“孙白虎。”

其他几个侍卫将他和新红围在中心,才一一答道:

“王晟。”

“王有用。”

“杜乜。”

“史恒多。”

“苟缺。”

彭挺又在嘴巴里念了一遍。

正当众人惊疑之际遇,他突得把头一仰,放声狂笑,声音之隆,将风声树声火声都震了下去。

“想不到,我自小习兵练武……最后,却连上战场的机会都没有!”他右手盖住双眼,慢慢垂下头来,晶莹的水珠自指缝里滴落。

“埋葬我的,竟是后宫!”宫字余音未歇,他已抽出孙白虎腰际的宝剑,捅进新红的小腹。王晟等人下意识地拔出自己的剑,却已慢了一步!

彭挺慢条斯理地抽出剑锋,血喷溅在他的额头,然后顺着脸颊划落下来……

饶是孙白虎等人身经百战,也不由退了半步。

徐克敌瘫了似的跪坐在地上,牙龈咯咯打颤 ,下唇和舌头都被咬出鲜红的血,从嘴角淌在身上,他也不觉,只是失神地看着好友的疯狂。

彭挺木然地转过身子,在看到他的时候眼神微微一亮,“克敌……”

“……”徐克敌抬起头,看他的眼神稍稍清醒点。

“我娘怕冷,冬天的时候让张婶多准备几套新被褥。她最喜欢新东西……”

“……”

“我爹表面上虽然很严厉,心肠却最软……以后……你记得多写几封书信给他!”

“你……要写,你……自己……”一个堂堂男子,此刻却似五六岁的娃儿,无助地坐在地上,双手抚面,泪失衣襟,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唤着,“自己,写,你自己,写……”

彭挺神色微黯,正要劝慰,却又想起什么似的猛一挺身,剑锋直指安莲!

“成王败寇,我无话可说!不过你若想拿我威胁金鹏将军府却是决不可能!”说到此处,他哽咽着顿了下,“还有……我既已死,克敌他便不再是威胁……你,若是好汉,便放他一马!不然……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这话,终究说得中气不足。为人尚且无能,为鬼又能如何?

……沉默,窒息的沉默。

洁白的雪丝靴却向前动了下。

所有人俱是一怔!

安莲居然朝彭挺走去?!

阮汉宸眉头大蹙,身子一晃,与他保持一步距离。

彭挺先是一呆,随即心里掀起滔天怒焰!那剑锋,几乎射出!

“你觉得是我害你?”安莲停下脚步,与剑锋只有三指距离。

“你想否认?!”又近一指。

“你未与宫女私通?”

彭挺狞笑着递剑又近一指!

“你未拿彭恪顶罪?”

剑锋一颤,却依旧近了一指,剑尖抵在洁白如莲的咽喉上。

阮汉宸捏着石头,屏息,眼睛一眨不眨。

“你入宫,又是何人逼你?”

眼里的怨恨一层一层剥落,最后化为释然。彭挺突然扔剑大笑,“不错不错,我不过是罪有应得!却有人比我可怜上千倍百倍!”

笑,截然而止。

他看着安莲,第一次以怜悯的目光,“因为有人明明是被逼着进宫,却偏偏还要装出心甘情愿的温顺样子。明明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当朝肱骨,却偏偏要和其他男人共侍一妻……你说,这样的人是不是比我可怜百倍?”

安莲默然不语。

彭挺缓缓俯下身子,抱着新红,凝视那双死前震惊的双眸,轻轻一笑,“没想到……我竟是为了这么个女人而死!”

血,自唇角潺潺留下……

“他说的,是你的结?”阮汉宸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道。

安莲颀长的身子震了下,将大氅又拢了拢,“回去吧。”

阮汉宸双眸微眯,却见他转身时,眼角流露出些许疲惫。

王有用一探彭挺的鼻息,沉声道:“自断心脉了。”

“阿挺!”徐克敌惨叫一声,双手双脚疯狂地跪爬着朝尸体冲过去。

阮汉宸手中石子飞射。

徐克敌闷哼一声,双眼一翻,昏了过去。

无声闷雷划过皇宫上空——

彭挺获病骤逝。

荣保宫查封,里里外外数十个太监宫女统统贬至劳务府作苦力。

徐克敌日日被请至长庆宫,每每深夜方回。举宫上下,无人不知安莲的另眼相看。女帝御赐的赏玩流水般滚入储秀宫。

揣测流言,阿谀奉承,在噤若寒蝉的表面下绵延……

彼岸

画轴缓缓推开。

一个尚无五官容貌的窈窕少女,玉冠宝服,端坐在千万簇锦绣繁花丛中,一手执杯,一手托肘,气度雍容中稍露青涩。周遭的花红叶碧,皆是衬托,细看了,只觉得团团堆堆,眼花缭乱。

安莲指尖轻轻落在少女脸上,似想描绘出伊人的容貌。

那双清艳不似凡人的眉眼中,秋波微滟,铺落在画轴上。

如意不适时地在门外轻唤道,“主子,马太妃来了。”

安莲平蔼地收回目光,却发现自己的指尖依旧留恋在少女的下颚处。

心,微微一怔。

应是新春轻漾的美色,偏偏镶嵌一双至清至明的眼睛,幽潭般深度,一望无底。

“请至正堂。”声音里,微微泄露心底仍未平歇的波澜。

将画轴卷起,收进淡紫丝绸的画套中,轻置入紫檀雕松插画筒。然后自书架上挑了本前朝战史,坐在窗下,细细读了起来,悠闲得仿佛刚中举的士子。映入眼帘的是字,远走高飞的是心。

一盏茶后,如意急促的脚步再次停在门外。

“主子,马太妃不、小、心打翻了三盏茶。”他声音里有哀求的意味。以往在右相府邸时,主子也常拿这招挡客。识相的,摸摸鼻子自己无趣地走了。不识相的,哼哼鼻孔灰溜溜地被嘲讽走了。可这回的来头委实太大,他借了十个豹子胆,最后每个都破了。

两扇门从中间分开。

安莲清和的眼眸好似定神珠,把那些要飞的魂啊魄啊都招了回来。

“主子,”他的精神立马恢复,话源源不断,“马太妃的脸色不大好看,而且想拿话套问我们徐蓄子的消息。”

安莲安抚似的一笑,转身向正堂走去。

与其他几位太妃相比,马太妃的容貌只能算端庄。下巴偏长,颧骨略高,细长的眼睛失于尖利,眼中的光芒稍显刻薄。先皇在世时,每月四大太妃中去她那里的次数最少,也不曾冷落。母凭子贵,这是别人暗地里对她的嘲讽,也是对她的眼红。生的虽然不是太子,但在人丁单薄的龙脉中,金贵无比。

谁都知道,先皇在世时,最疼宠的是公主明泉,最期望的是太子汤,最放心的,却是高阳王。他曾在酒后醉言,若非太子汤出身正统,正宫之位谁属,他难以定!

次日,太子汤未宣高阳王入宫共议朝政,此乃太子摄政后第一例!其后,高阳王封属地雍州,未再进京。

即使如此,顶着高阳王生母的头衔,足以让她在后宫占有难以撼动的一席之地。

对于安莲,她只见过几面,记忆一直停留在无以伦比的容貌和高不可攀的清傲上。若非最近他的动作太过频繁,她未必会来这趟。不过没想到,招待她的竟是这冷板凳!

袖子轻轻扫过,茶杯再次落地,发出清脆的破碎声。

旁边伺候的小太监面色不改地打了个千,“太妃娘娘受惊,奴才再给您换一杯。”

她眼神冷冷地瞟了他一眼,撇过头。

门外传来梅花清雅的香气。

安莲白衣如雪,傲节如梅的身影款款而来。

那双清澈如晨间溪泉的眸子含着谦和的笑,如秋日晚风,在十米外,已安抚堂中人心。

“安莲拜见太妃。”他弯腰时,颈边垂落两捋发丝,妖娆如鬼魅。

马太妃神情不变,只漫应了一声,“恩。”

安莲直起身,敛目而笑,“安莲更衣来迟,太妃见谅。”

如意小心翼翼地送上新沏的茶,过了一会,又搬进来一盆烧得通红的木炭。

马太妃瞟了眼炭盆,端起茶,慢慢地啜着。

安莲含笑坐在她的下首,从袖中抽出那本未看完的前朝战史继续翻了起来。

马太妃眼角一搐,额头隐有青筋跳跃,一手放下茶杯,声音骤然冷下,“洁侍臣不嫌无礼?!”

“洗耳恭听太妃教诲。”他侧过头,笑容依旧,却未达眼底。

马太妃脸色数变,看他的目光尖刻如针,最后冷声道:“彭蓄子虽是骤逝,但御医署、仵作都不曾记录。此事从头至尾,只有洁侍臣一人知晓,委实过于蹊跷,本宫少不得要来问上一问了!”

“彭蓄子乃是练功走火入魔,因此御医暑并无记录。至于仵作……”他顿了顿,“太妃莫非怀疑彭蓄子之死乃是人为?”

“本宫不过问问,是与否,洁侍臣心中有数。”一个人练功练了十几二十年的人突然走火入魔?马太妃心中冷笑,表面上却仍僵着脸,“此事暂且不提,且说前几日洁侍臣曾记录了一份名单?”

“确有此事。”安莲坦然点头。

马太妃笑了,眼冷如铁,“洁侍臣莫非想将后宫乱成一锅粥,不得安宁么?”

“太妃此话何解?”

“捏住后宫的把柄,安莲,你意欲何为?”疾言厉色得令人生寒。

安莲出乎意料地点头道:“所言甚是,若非太妃提醒,我险些酿成大错。”

马太妃狐疑地望着他。

安莲从袖中又抽出一本簿子来,翻了翻,密密麻麻地名字与数字将她看得一阵头晕。

“既是祸害,不如毁去。”在马太妃出声前,他已随手一丢,将它扔入炭盆里,也不知簿子上涂了什么,火苗三两下便将它吞噬得一干二净。

马太妃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早早的准备炭盆,竟是这个用途!安莲他分明早已看透她的来意!如今簿子已毁,是真是假死无对证。就算他私底下抄个成百上千本,她也莫可奈何。

“洁侍臣不愧相才,果真深通谋略。”她阴森森道。

安莲自火焰中收回目光,浅笑道:“与高阳王的雄才伟略相比,不值一提。”

马太妃的脸色缓了缓,“本宫打扰已久,先行回宫了。”

安莲起身,“恭送太妃。”

马太妃鼻子轻哼了一声,尖长的指甲划过茶几,刻下一道划痕。

凌晨的风,沧寒刺骨,冷厉如刀锋剑芒,无情地割伐天地生物。

晶莹的红梅,枝杆伸舒,遒劲有力。柔嫩的花瓣在风中挣扎,仿佛一眨眼就会被刮得灰飞湮灭,但每每在厉风稍歇的间隙看到它依旧完好地挺立在原处,芬芳远溢,清艳逼人。

安莲身披珠白绣银大氅,立于园中,与梅对望,默然无语。洁白若霜雪的双颊冻得通红,卷长的睫毛轻敛,目光落在那片片娇红的花瓣上,不知道想什么出神。

细碎的脚步碾碎铺陈在小路上的露珠,一声声敲在静谧如寂的花园里。

瘦长的手指在空中虚探,尖尖的指尖几乎落到那头乌黑如墨的青丝上。

安莲蓦然回身。

指尖尴尬地停在他的下颚处。

安凤坡泰然一笑,右手顺势落在他的肩膀上,掸去那根本不存在的落叶。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气。”

那时的安莲不过六七岁的年纪,容貌秀丽无双,却眉宇深沉,说话处事已然大人一般。见到他,只淡淡地扫了一眼,仿佛天地间无物可让他心动。

于是他好奇,好奇这个被整个安氏家族捧在掌心的小主人为何会露出这般表情。后而了解,后而同情,后而敬佩,再后来……却是连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了。

安莲定定地看着他,眼神疏离如陌路。“所以在最后,老天爷也选了这样的天气。”

明亮的眸光在眼中一寸寸剥落,“这是决定?”

“不,”缓慢而有力,“是人生。”

安凤坡目光幽深,两道暗流在眼中隐隐现现,“埋没在后宫的人生?”

“属于自己的人生。”

“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眼色渐显凌厉,“意味这你必须用容貌和阴谋向一个女人邀宠!意味你把自己押在一个未必能够实现的赌注上!皇夫?!”比风更刺骨的冷哼,“你见过有哪个皇后能站在朝堂上?前朝的皇夫不过是个美丽的传说。”

安莲神色澹然。肆虐的风卷起他的发稍,妖妙舞动。

“即使这样,也无法动摇你所谓的人生么?”他自嘲地一笑,“看起来,我才是最笨的那个。因为你想当官,所以傻乎乎地跑去向老爷子讨官做。因为你进宫,所以又傻乎乎地把自己给弹劾了来陪你。到头来,不过是我一个人一头担子热而已!”他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一点都不动容么?”

“需要么?”安莲反问。

安凤坡看着他,眼角微抽,“不需要么?”

四道目光在两人中间互不退让。

风,渐吹渐止。

天与地,只剩下两声不和谐的呼吸。

“呵呵,”安凤坡再度苦笑,“你总是分得这样清楚。”笑声略停,他垂目看地上卷成一团的枯叶,轻声道,“所以……从今以后,我们不再是朋友?”

“我们本来就不是朋友。”安莲望他的眸子,一片清朗,“我们是兄弟,从来都是。”

安凤坡神情激动,“你是说……”

“只是你站在了河的另一边。”浅浅的笑容,抹开了云,露出天空的纯蓝,“而我选择留在这边。”

“居然说得这样云淡风清。”安凤坡单手捂住脸,低沉的笑容在指缝里传出,“这就是我认识的安莲。无论任何时候,都由理智操控一切。连……兄弟感情也是。”

脚尖朝右稍转,安莲伸手摸着那枝红梅,粗糙的节棱磨过手掌,划出一条长长红痕。血自手掌滴下,落在土里,转瞬不见。

“作为兄弟,提醒你两个人。”他摊开手,露出那张瘦削苍白的脸庞,笑意盈然,仿佛刚才的失态与激动只是风吹迷了眼睛的错觉。“一个自然是老爷子,连安家最有希望的两大继承人入宫,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的狐狸神功越发高深了。”

安莲把手指按在土里,一抹淡血沾在指头,鲜红嫩白,刺痛眼眸。

“另一个就是……”安凤坡眼中精光一闪,“范拙。”

旭日正东升,一轮橘红,映得东方艳霞如火。

安莲抬起头,朝霞辉华氤氲出侧脸的秀美轮廓,神圣高洁。

安凤坡深吸一口气,双臂猛地箍住他的身子。

安莲眉峰一冷,他却已经放开双手,转过身,头也不回。白色衣尾逶迤在地,拖出长长的痕迹,直至消失在园子尽头。

日光下的红梅格外娇艳。

安莲伸出食指与中指,托住花朵,轻轻一折。

红梅顺着手指滑落……

一只黑瘦如柴的手鬼魅般闪了出来,将花掬在手心,捧至安莲面前。

红色的花瓣在风中畏畏战抖。

“咳,少爷。”

这是安家家奴对他的称呼,如意也曾这样一声声地唤着,却最终淹没在后宫的礼仪教条中。

安莲自红梅上收回目光,漠然地看着眼前这个黑炭似的小太监。

“少爷。”小太监沉着地将花收到怀里,恭敬道,“这几日阮统领一直跟在少爷身边,奴才不敢贸然出现,所以耽搁了几日。”不等安莲说话,他兀自接下去道,“凤少爷的事情老爷已经知道了。老爷让少爷放心,安家还是捏在本家手里的,将来无论怎样,都会传给少爷。所以请少爷安心做好自己的事情,其他事情不用操心。”

“至于彭徐两家,老爷请少爷放手去做,外面的事情,自会有人处理干净。”

“徐家有人进京了?”安莲淡淡开口道。

“昨日进的京,现在应在范府做客。”

眸光微动。

他任右相期间,范拙一直在吏部沉寂,四平八稳地坐着。如今右相空缺,他……忍不住要动了么?

只是徐氏乃是武将,于他何利?难道……

心跳略快一拍。

安凤坡与他同陷皇宫,安家的内臣又掌在老爷子手中,他从何处得到范拙的消息?除非,他们坐在同一条船上。

“彭家已经准备向徐家动手了,过不了多久,少爷可以把徐克敌也一并除去。”小太监讨好道。

因为动不了罪魁祸首的安家,所以随便找个替罪羔羊下手泄愤么?

安莲瞥了他一眼,冷声道:“这句话,也是他让你传的?”

“这倒不是。”小太监低下头,嗫嚅道。

“告诉他。”他眼中冷光如冰,“答应的,我已做到。剩下的,我自己决定。”

小太监呆了下,抬头还待说什么,却在对上那双清冷的眼睛时,吞回肚子里。

天灾

樊州与频、雍相临。明泉舍频州,经雍州。十日后,已近雍州奉阳。

沿途行来,流民不歇,大都面有菜色,形容凄苦,或三五成群,或拖家带口。

明泉神情日益严肃,孙化吉、斐旭等人也缄默垂首,不敢胡乱玩笑。

六辆马车一路前进,竟是安安静静,只有颠簸声在车轴间振荡。

时至正午,孙化吉正思忖着找个地方落脚,稍作歇息,马车一个急停,就将他正要往外探的脑袋狠撞在窗棂上!

“什么人?”黄正武在车外放声喝道。

“大人行行好!救救我孩子吧!”妇女嘶声叫道,悲戚如鸦,令人闻之心酸。

黄正武皱眉看着坐在马车前,一手抱孩子,背上箩筐里还装着一个孩子的妇女,沧桑的褶皱覆盖她的面容,饶是他认人无数,也看不出她的年龄,只能从孩子猜测她大约二三十岁。

连日来,抢劫的、乞讨的、耍无赖的……比他以前遇到过的加起来还多十倍。心早就看得麻木,因此从袖子里扔出两个铜钱,“快快让开吧。”

妇女慌忙捡起地上的铜钱,但人却未动,“大人,再行行好吧!我孩子快要死了,求求你,再多给一点吧!”

得寸进尺的他也见了不少,黄正武不耐烦地扬起手。两个侍卫立刻上前,一人拎住一个胳膊,往上一提。妇女发疯似的尖叫起来,头拨浪鼓般左右猛摇,抱着孩子的手箍得死紧,双脚激烈地挣扎,眼睛通红,仿佛受伤野兽,“放开我!啊!放开……救命!你们……混蛋……放开老娘!我……”

“住手。”明泉掀帘而出。

侍卫同时放手,妇女肩膀急甩,脚步一个不稳,人朝前跌扑,重重地摔在地上。灰尘扬起,将妇女的脸湮没在重重迷蒙下,也遮蔽住明泉的双眼。

“孩子……孩子……”妇女顾不得疼,先摸了摸身后的孩子,然后将仍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孩子抱了起来,双手剧烈地颤抖着。

半晌,那孩子才呛了一声,吐出些白沫,粗重地喘息起来。

“给她一锭银子吧。”明泉叹息。

黄正武使了个眼色,一个侍卫立刻将一锭五两重的银子塞到妇女手中。

妇女不敢置信地捧着银子,又看看明泉,突然拖着孩子跪下来,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咚咚作响,“谢谢观音娘娘,谢谢观音娘娘!”

明泉默然地望着和着石头的泥土被磕出一个浅浅的坑,点点暗红……

回身掩目。疼,锥心刺骨。

“小姐……”

温暖的手轻轻捏住她的。

明泉抬头。

斐旭炯炯地望着她。

她心骤然一紧。

第一次发现,他的眼,竟如秋月般清灵高远。不似安莲深藏心绪的平静,而是超脱世外的悠然。这世上,可有什么能令他心动,令他留恋?

“黄水之灾,绵延千里,乃天意如此,非皇上之过。”

“百姓处于水深火热,朕却深锁皇宫,享山珍海味,穿绫罗绸缎……”蒙胧的思绪被打断,明泉回过神,幽叹道, “朕如今真正明白微服之意。”

“能以百姓之苦自警,皇上离明君之路不远矣。”

“可惜朕名为天子,却无天人之力。”她苦笑一声,“所作所为实是有限。”

“皇上又错了。”他浅浅一笑,双眼弯如新月,“岂不闻,人定胜天。皇上若无这等决心,那么这趟出行便可到此为止了。”

明泉微怔,喃喃道:“人定胜天?”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皇上以仁德智治理天下,又何愁天灾人祸?”

她沉默半晌,轻不可闻地叹息道:“天灾尚能笑骂天,人祸却太难为人。”

又行一程,便见路旁几排茅舍错落,炊烟冉冉。

孙化吉看了看越来越沉的天色,请示道:“不如今日就在此打尖?”

明泉正躺得全身乏力,便点了点头。

孙化吉却不着急前进,只嘱咐着马车慢行。过了会,便有个侍卫匆匆向黄正武低言几句。

“前方已打点妥当了。”他朝孙化吉比了个安心的手势。

孙化吉这才催了马儿快跑。

等明泉下车时,前面站着一老一幼两个人,老的约六七十高龄,稀疏白发,枯瘦身材,支了条粗枝,畏畏颤颤地看着他们。

“打扰了。”孙化吉朝那老人抱拳笑了笑,递了块指甲盖大小的碎银子过去。

老人蜡黄的眼白总算了丝生气,“外乡人从哪里来啊?”

“京城。”明泉和气地笑。

老人看她的目光立刻带了几分警戒,“这里没什么好东西,破屋破瓦,恐怕腾不出这许多床来。”

“哦?”明泉好脾气地笑笑,走到六七岁的稚童前,弯腰柔声道,“你爹娘呢?”

稚童茫然地看着她,省了省鼻涕道:“去外面了。”

“什么时候回来?”

老人脸色微变,正要喝止,被黄正武凌空制了哑穴。

“不回来了。”稚童眨着眼睛,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是么?”她目光微黯,转头看老人时却一脸明媚,“烦请带路。”

黄正武解了他的穴道。

“你们究竟是来做什么的?”老人看他的目光更加敌意。

“借宿?打尖?落脚?您随挑一个,到了明日我们自然拍拍屁股走,您就是留也留不住。”孙化吉油滑道。

老人经过岁月沉淀的眸子在明泉等人脸上一一掠过,最后无奈地收起孙化吉依旧递在手上的小块银子,转身朝村落的方向伛偻而去。

稚童天真地咬着手指,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

一老一少的背影在夕阳下拖得老长。

几个烙饼被放在火上轻烤。

明泉喝了几口月下酌,胃一下被热浪覆盖,屋里暖和的气息让她昏昏欲睡,好不容易半支起脑袋,瞥见斐旭和孙化吉正天南地北扯个不停,不时传出几声心照不宣的暧昧笑声,让其他人规避三尺。

慕流星和跋羽煌相对无言,一个托着娃娃脸,盯着手上木镯发呆,一个靠着墙闭目养神,好似与世隔绝,不过每当斐旭和孙化吉声音轻了些,两人的耳朵就会敏感轻颤。

沈雁鸣缩在角落里,旁边挤着黄正武,俊秀的面孔挡不住连日的疲惫,眼底微染青灰。

这些人若在外头,必然是各自有各自的盘算,相见未必相交,如今却一起挤在这样一间漏室里,明泉不禁觉得有些奇妙。

门帘被轻轻撩起,珐夏托着水盆,锐利的眼神先是环顾一周,然后在跋羽煌身上凝了凝,才走到明泉面前,“小姐,洗。”

她说得虽是汉语,却带着浓浓的北夷口音。

明泉伸手绞了把汗巾,在额头、脸颊轻轻擦拭。

“护院大人。”侍卫低沉的声音在门帘外响起。

明泉不着痕迹地皱眉。哪家护院会被称为大人的?

黄正武也被这称呼惊了下,匆匆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屋外。

明泉将巾帕放回水盆,又支着下颚发起怔来。

门帘又被掀起,黄正武半跪递出三个匣子。

孙化吉和慕流星的目光同时淡扫了下,又若无其事地转了开去。

八百里加急的密奏匣子?明泉伸手接过,觉得匣子有些沉。

打开第一个匣子,展开纸卷,映入眼帘的,却是连镌久苍劲又不失秀雅的笔迹。他将今日朝中发生的事淡述了遍,无什特殊,只是最尾写的句话,颇耐人寻味:萧墙霜凌,鱼池火殃。

若萧墙指的是后宫,那么能被殃及为池鱼的也只有朝廷了。

她将信又从头至尾读了遍,默记于胸后,将它缓缓丢进烤火里。

纸在火焰中软软倒下,化作灰黑。

她将匣子收在怀里,又打开第二个。

纸卷铺开,梅香盈鼻。嘴角悄悄上弯,明泉的目光柔下几分。

安莲惯写柳体,三分清瘦,七分飘逸,彭挺之事在他笔下潦草数笔,即一目了然。信最尾的宫字收尾处,墨迹粗浓,想是笔落之后,又停留许久。

她脑海中慢慢幻出那时的情景。

乌发垂肩,素袖逶桌,清冷绝俗的眼默然凝视于最后一笔,嘴唇微紧,踌躇半晌,提笔落款。

笑容止不住又扬了些,她将信折起,贴身收好,抬头,发现跋羽煌不知何时睁了眼,正定定看着她,眸中精光隐现不定。

不欲被他坏了好心情,她低头,打开第三个匣子。拥有密折匣子的人不多,这第三封,多半是出自段敖之手。

打开信,所料不差,一眼看到信尾,果是他的作风。

童堤之事已有眉目,牵扯甚大,不宜亲往。

她出巡的事知道的人不多,段敖正是其中之一,走时斐旭保荐的人,应不会出岔子。何况这次出行,她要用他的地方不少。

比如童堤这案子,比如地方上的耳目。

将信信手丢到火里,她示意珐夏在桌腿长短不一小茶几上备下纸笔,侧头略作思索,便运笔如飞。

既入宝山,怎能空手归。段敖明面上劝她不宜亲往,心里恐怕巴不得她趟得越深越好。一个贪墨案子竟然查这么久还只有眉目?筑堤银子去了哪里?经手人是谁?负责筑堤的又是谁?顺藤摸瓜哪里有查不清的道理。只是樊州前巡抚安凤坡,雍州高阳王,都不是易与的主,就算把整个刑部拖下去,也未必扛得住。段敖到底是官场摸爬滚打多年,明哲保身这四个字,确是懂得。

写完信,又审视一遍,放入段敖的匣子里,交给黄正武。

孙化吉见他不动,玩笑道:“黄护院难道还要讨赏不成?”

黄正武一省,低头退出。

火苗噗嗤爆了下。

孙化吉刚要伸手将烙饼取下,便见斐旭噌得站了起来,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慕流星跟着站起来,还来不及说什么,便闻木镯啪得掉在地上,急忙弯下腰拣起来,用袖子擦了擦,放入怀里。

“我出去片刻。”斐旭有意无意地瞟着跋羽煌沉声道。

明泉的胃也不由被揪了起来,脱口道:“早去早回。”看斐旭神色,对跋羽煌的心思应是有几分把握,但心里总有种隐隐的不安。

慕流星将镯子匆匆收回去怀里,急道:“我也去。”说完,脸上又流露出懊恼的神色。

斐旭黑眸与跋羽煌不着痕迹地对上,嘴角微扬,“也好。”边说边往外走去。

慕流星呆住。明明是他自己提出要去的,现在却又好象有几分不信。

斐旭迈出的步子稍顿,头微微一偏。

“他说什么?”慕流星紧张兮兮地跟在后面。

说?明泉莫名地看着狭窄的小室,刚才有人说话吗?

“恩,今天是个散步的好日子。”斐旭丢下句意味不明地话,缓缓朝外走去。

慕流星经过明泉时踌躇了下,背对其他人,朝明泉努了努嘴巴。

明泉挑眉。朝左边努嘴巴?恩,那里只坐了个跋羽煌,是在提醒她要警惕他么?正思忖间,慕流星已掀帘而出,原本拥挤的空间因少了两个人,而变得有些冷清。

孙化吉举着烙饼的手有些酸,换了只手后,递到明泉面前,“小姐,请用。”

明泉眯起眼睛,“孙大人确定……这是朕的御膳?”

孙化吉目光顺着她移到眼前这块黑糊糊的东西上,轻咽了口口水,“臣刚才是说,小姐,请用……您的智慧辨别一下,此为何物。”

“原来朕的智慧是这么用的。”她皮笑肉不笑。

“偶尔,咳,也可以这么小用一下的。”他的声音越说越小。

她沉默地看着他半晌,才叹气道:“把村长刚才送来的食物分一分吧。”村长就是带路的老人,晚上他送过几个地瓜来,不过被孙化吉以御膳房的玉米烙饼给否决了。

他一吃地瓜就会臭屁连天啊。孙化吉边烤着冷掉的地瓜,边郁闷地想。

猜忌

了无睡意。

被褥盖至颈项,呼吸间不是熟悉的御用檀香,而是富贵之家用得较多的宁神香片,与檀香略似,但里面参搅了些其他花香,闻起来稍嫌浓郁。

明泉翻了个身,睁大眼看着天花。点点乌黑,片片班驳,火光下倒不觉如何,但映照在月光里,好象一只老鼠掉进粥缸,恶心得人全身发痒。

她动了下,刚想坐起,便听不远处孙化吉极轻,但清晰可闻的询问声,“小姐,是要起夜么?”

微凉的脚底因他的话而温了些,血液流至颈项。

她噎了半晌,才缓缓道:“不起。”

啪得一声。

一个巴掌声把她的话盖了过去。

明泉和孙化吉同时沉默。

“好好睡吧。”她叹息道。

孙化吉将沈雁鸣横搁在他脸上的手悄悄移开,“……是。”

月至中天。

明泉睁着眼,直楞楞地看着银亮的夜空,眼角渐渐疲倦。

呜鲁——

这样的声音在万籁俱寂的夜里听起来很怪,好象野兽的低声咆哮,又像是某种乐器的浑厚。

她嘴巴动了下,想起孙化吉适才的询问,又把话吞了回去。

又发了会呆,四周静谧,双耳惟闻此起彼伏的呼吸声,眼皮慢慢合拢,困意袭来,她渐睡过去。

半睡半梦中,窗外足音紊乱。

呜鲁——

那怪声好似又近了几分。

黑暗中,跋羽煌和孙化吉先后翻身坐了起来,后者贴心地点起油灯。

帘外传来急匆的脚步声,帘子刷得被掀开,黄正武带着一身霜露站在门槛处,“皇上,有刺客!”

明泉骤惊,撩被站起,里里外外的衣服虽一件未脱,但还是被突然的寒意冻了下,“大约多少人?”

“可能过千人。”

“可能……?”尾音拖长。

黄正武身上汗珠渐渗。女帝板起脸的时候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说下情势。”跋羽煌突然出声。

明泉微斜他一眼,孙化吉适时送上大氅。

黄正武小心翼翼地看了眼明泉,见她不反对,才道:“一柱香前,刺客先从东面攻来,大约三百人左右,两百帝轻骑已将他们挡住。”

“一柱香前的事情为何现在才报?”明泉怫然不悦。

黄正武额头汗如米粒,“臣不敢打扰圣驾。”

“糊涂!”孙化吉抢在明泉之前狠声责道,“不过皇上,眼下该如何是好?”

明泉一省。此刻的确不是论谁是谁非的时候。

“黄大人刚才只说了三百刺客,那其余七百多人又从何而来?”跋羽煌悠然道。

“从南北来,每边大约一百来人,且战且退,似有意将我方人马引出村外,臣恐有埋伏,不敢直追。”

“东南北三面已是七八百,难道西面还有三百?”孙化吉脸色有点难看。

“这倒没有,那三百人,臣算的是南北伏兵。”

明泉拢住大氅,沉声道:“朕出去看看。”

“不可!”

“不可。”

一急一缓两声喊叫拖住她的脚步。

明泉回头,却是黄正武与跋羽煌。

黄正武忙道:“刺客凶残,皇上实在不宜涉险。臣看他们攻击全无章法,恐怕还不知皇上身在何处。”

明泉想起在前方探路的五分热血堂,和彻夜未归的斐慕二人,漫应一声。等到天亮,他们应该统统会回来。

窗外树影重重,酣斗之声渐闻,明泉容色淡定道:“拖至天明。”

黄正武应诺,转身退出。

“你去看看。”跋羽煌对候在一边的珐夏漫声道。

明泉回身踩过孙化吉的“床铺”,坐到凳子上。

孙化吉赶忙将茶几移到中间,端了油灯放在一旁,又返身倒了碗水。

她喝了口水润嗓子,耳边突然传来斐旭清朗的声音,“试探跋羽煌。”搁下碗,不着痕迹地朝四周望了圈,是凝声成线么?小时候曾听高叔叔提起过,是绝顶高手才会的技巧。刚才斐旭遇到的,应也是高手吧。她定了定神,“跋卿在想什么呢?”

“在想皇上心里想的事。”他拖了把凳子坐到她对面,笑容冷冷。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本来不肯定,不过当皇上问我想什么的时候,大概可以肯定七八分。”

“哦?说来听听。”

“皇上在想……我和这些刺客有没有关系。”

明泉摆手道:“你错了。”

跋羽煌冷笑。

“朕在想,你为何要派这些刺客来。”

一语,天惊!

跋羽煌琥珀般眸子逐渐沉淀,深邃,化作洞渊,“皇上有何证据?”

“需要么?”她浅啜着水,好似极品绿茶。

跋羽煌慢慢眨了眨眼睛,“皇上若信不过我,何不直接将我拿下?”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一个黄正武再加几个大内高手,应是够了。”

“这自然是有原因的。”她心满意足地呷嘴。一个粗俗的动作,由她做来,也是优雅至极。

“哦?”他斜眼,桀骜地睥着她。

她手指在茶几上划了几个圈圈,“因为有人让朕先不要动。”

他的睫毛微抖,“那个人对我真是不错。”

“的确不错。”

“不过皇上有没有想过,”他声音陡然转低,“若刺客真是我派来的,你刚才就不该让黄正武出去。”

“想过。”她托腮点头。就是想到得有点晚。

他被她无所谓的态度激得眼神一凝,“那皇上是有十足把握了?”

“没有。朕、孙卿、沈卿加起来,也比不上你的一只拳头。”

“那皇上是准备任我宰割了?”

“也许吧。”她叹了口气。

跋羽煌盯着她。

“若跋卿要杀我,自斐旭离开起,至少有十七八个机会。”黄正武一直在门外巡视,孙化吉和沈雁鸣的武力可忽略不计,“所以朕才好奇,跋卿究竟要做什么?”

跋羽煌缓声道:“即使我说,人不是我派来的,你也不会信了?”

“那人……到底是不是你派来的呢?”她反问。

他凝视她的眸子,一字一顿道,“不是。”

明泉回望他,明澈的眼波因而渐起涟漪,“卿可愿以北夷之名起誓?”

跋羽煌眼中怒意迸现。

明泉的视线毫不怯弱得与他在半空交接,互不相让。

“我以北夷之名起誓,并未派刺客刺杀大宣皇帝。”低沉的声音旋绕在昏黄的火光下,如魔咒般,一轮一轮,陷入人的心里。

恩,只要她没死,就可以不算刺杀。明泉嘴唇的尖角好看得扬起,“是朕多心了。”

“皇上这算是道歉么?”跋羽煌咄咄逼人。

明泉收回目光,重新啜起水,“恩。”

跋羽惶忽而邪媚一笑,“皇上若是愧疚,不如以身相许吧。”

“难道我们不是夫妻吗?”她不温不火道。

跋羽煌一怔,眼中闪过一道复杂难解的光芒,随即朗笑道:“不错,不然我也没有机会和大宣右相称兄道弟。”

明泉持碗的手一顿。

“皇上,沈郎伴额头好烫。”孙化吉的惊呼适时插进来。

明泉双眉一蹙。为防消息走漏,因此随员里并没有御医。“取几颗清莲玉露丸给他服下。”

孙化吉答应一声,稀稀索索得在包袱里找着。

打斗声若近若远,黑漆窗外,银亮的剑光闪烁不定。

侧耳倾听了会,斐旭的声音石沉大海,她咳嗽一声,“跋卿猜……刺客是谁派来的呢?”或许是屋里太寂静,明泉的声音显得有些幽荡。

“不是想做皇帝的人,就是很恨皇帝的人。”他随意道。

“这范围大了去了。”她谓叹。不扯她认识的,还有很多她不认识的。皇帝,恐怕是天下被骂得最多的人。

“不过天下有这等实力的,恐怕寥寥无几。”

“跋卿不正是其中之一?”

“勉强算是。”

她眨着清澈亮眸,“那卿是想做皇帝的人?还是很恨皇帝的人?”

他身体微微前倾,俯低头,鼻尖于她面颊只有一指甲盖的距离,“我不已经是皇上的人了么?”

做皇帝的人……也能这么解释。明泉捏着发红的耳垂,转开头道:“不错不错。”跋羽煌调戏的功夫的确不错。

跋羽煌面露冷嘲,却在她转回头的一瞬又恢复平静。

“跋卿猜……会不会是高阳王呢?”不甘如此败下阵来,她又牵起一个难题。

他微怔,转眸看她,却见她笑容潋滟,并无半分不悦,“皇上的兄长,只有皇上最了解不过。”

“所以才让卿猜啊。”

跋羽煌哂道:“皇上今天的话特别多。”

明泉笑道:“因为今天的夜特别长。”

他靠墙,闭上眼睛,“皇上不如先歇一会。”

“……好。”明泉手指轻轻点了点太阳穴,朝窗外投去别有深意的一瞥。

突围

天色近白。

黄正武再度进来。

“战况如何?”明泉揉着眼睛,密布的血丝藏不住。

“刺客攻势暂缓,双方仍在胶着。”

明泉哦了一声,低喃道:“莫非他们不怕白天曝光。”

话音虽轻,却足以让在场的人听得一清二楚,也让他们同时一凛。在雍州地界不怕曝光的刺客……答案不言而喻。

“一味防守,恐非良策。”跋羽煌淡淡开口。

明泉好似抓到了救命稻草般,“跋卿有何高见?”

“皇上信得过我?”他嘲弄道。

她干笑两声,“大家同坐一条船,何分彼此。”

跋羽煌似是余怒微消,鼻子轻哼了一声。

黄正武眉头一皱,正要呵斥,抬头却对上明泉凌厉的警告眼神,立刻低下头去。

“突围。”跋羽煌迸出两个字。

明泉敲着桌面,踌躇道:“东南北都被包围,莫非我们须从西面突围不成?”

黄正武急道:“万万不可,西面恐怕是诱敌深入之计。”

“激战一夜,体力应到极限了吧。”跋羽煌没有正面答复,而是望着天色,“帝轻骑也该乏了。”刺客人马多于两倍,他们人人以一敌二,即使骁勇如帝轻骑,也应该透支了。

明泉眼神一冷,随即笑道:“难道要我们等他们打呼噜的时候再走?”

孙化吉摸着下巴,疑惑道:“臣有一事不明,刺客他们此来,究竟为何?若对方东南西北四面加起来真有上千兵马,何需伏兵?”

不错,帝轻骑再厉害,也敌不过几倍的人马。

明泉悠道:“莫非是……空城计?”她求教地看着跋羽煌。后者也看着她。

“皇上英明睿智,不如选一条吧。”他含笑不语。

“朕有的选么?”东南北三面的人马只能堪堪对峙,无论从哪方突围,都必须从另两路调集人手。两路失守,结局更不堪设想。西面是唯一的出路。

这……就是他的目的么?

跋羽煌眸光动了下,缓缓开口道:“有。”

“比如?”

“东面。”

她屏息等他的解释。

“南北刺客既使诱敌之计,我们不如将计就计,调半数人马佯追,将他们逼开,剩下半数人马与东面集合,以夹击之势突围。”

她侧头看黄正武,“此计有几分把握?”

黄正武皱着眉头,“突围不难,就怕前方还有伏兵。”

绕来绕去又绕回原题。

不待她思索,便闻斐旭的声音突至:“东面。”

明泉沉吟半晌,“但凭跋卿做主吧。”

跋羽煌若有所思地瞄了眼窗外,“黄正武接令!”

黄正武一楞,眼睛下意识地看向明泉,只见她微微颔首。

“臣在。”

“待南北刺客下一波战退,帝轻骑佯追一里,再兵分两路,一路绕回东面,从两侧夹击!东面且战且退,引敌深入,以配合另两路人马。”

“遵命!”黄正武当惯副手,发号施令未必行,执行却很快。身子一转,人便去了。

跋羽煌瞟了眼默然的明泉,“皇上似乎仍有顾虑?”

“朕只是在想……那些村民究竟到哪去了。”她轻轻道。

黄正武突然又匆匆跑回,“启禀皇上,有官兵自东面来了!”

“多少人?距离多远?刺客有何反应?”她倏地站起来。

“大约两三百人,距离百丈,刺客仍无退意。”

明泉低喃:“该如何是好?”难道官兵和刺客是一伙的?

等了等,未闻斐旭答话,却听跋羽煌先一步道:“从西面走。”

西面?明泉小心收拾情绪,抬头,正要开口,便听跋羽煌冷嘲道:“皇上若是信不过我,大可留在这里。”

连伪笑的面具都不屑带了?明泉嘴角动了下,“一切听跋卿安排。”

当明泉上马的时候,官兵已经蝗急得与刺客融到一处,帝轻骑有序地缩拢,将她保卫在中心。双方的伤亡比想象中惨重,地上尸体虽然不能说堆积成山,血却已染红了大片土地。

“点子出来了!”

“在那里!”

尖锐的叫喊立刻点燃刺客仅余的斗志,场面顿时激烈数倍!

流箭密布,自各处飞射过来,有几个帝轻骑以身作盾,明泉虽看不见,那箭矢入骨的清脆声却穿过重重呐喊,敲在她心灵最深处。

跋羽煌跃到她鞍后,将她箍在胸前,卷袖横扫,近身的箭又被挡了出去。

思绪拉回,身体上桎梏让她极度不适。“跋羽煌,朕可以自己骑。”

跋羽煌置若罔闻地一夹马腹,马冲如箭射。

黄正武见状叫名大内高手护送沈雁铭,自己立即跳上孙化吉的马匹,紧跟呼啸而去。

沈雁鸣烧得正晕,昏沉间只觉得有人将他扶到马上,然后抱着他颠簸起来。一身柔弱的骨头顷刻要松掉般。

飞驰数里,明泉见跋羽煌双眉紧锁,脸色阴沉可怖,心不禁提到嗓门。

“跋卿……欲去何处?”她的声音消融在风里,断断续续。

“地狱。”低沉的声音仿佛来自胸腔,震得她脸一阵发白,“皇上怕了么?”

疾风利刃般地刮着面颊,明泉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风中颤抖,“朕只是想知道……北夷的地狱可有马车往来大宣。”

他轻嗤作答。

马复行数里,却是三岔口。

“分头走!”跋羽煌气沉丹田,传声数丈。

明泉心里一沉,吃力扭头望去,却见跟在后面的帝轻骑大约一百来人,分了一半去另两条路。黄正武和孙化吉倒是不离不弃,一直保持一个马身的距离。

心下稍安,明泉眼睛努力辨析四周,但见沿路青山对出,人迹罕至,前路茫然。

“皇上……”跋羽煌的声音好似来自九天之外,在风中飘荡不可捉摸,“还记得我的妻儿么?”

在节骨眼提起这个?明泉有种不好的预感,“跋卿?”

“他们都死了,” 他俯在她耳边,声音轻柔如情人的呢喃, “死在自己亲人屠刀下。”

“……”

“那个拿刀的人,就是我的父亲……跋羽尉戥!”

明泉的心脏一缩!

“我还记得……那天的天气和今天差不多,又冷又阴。他们身体里的血很红,溅出来,沾到哪就红到哪。我被几个人压在桌子上眼睁睁地看着。胳膊扭断了,就用肩膀挣扎。脚踢断了,就用大腿挣扎。嗓子嘶哑了,却还会啊啊啊地叫,眼泪流干了……心却还在跳……非歌的头当时就落在我面前,眼睛睁得大大的,无辜委屈得就像每次做错事被发现时的表情……”

风很大,他坐在她的身后,声音往后飘散,应是听不清楚的,可她却觉得那每字每句好似被风卷成了细沙,一丝丝地自耳朵穿入,摩挲心扉!

“他是我最疼的儿子,是我跋氏曾经的骄傲!可还是死了,被一刀砍断了脖子……和一般人的脖子一样脆弱。”

“你可知道,这一切只因为……我这个做丈夫做爹的,要无牵无挂,无怨无悔地被送来当个暖被的。”

“为、北、夷、的、夙、敌、暖、被。”

这样的耻辱和仇恨,他终其一生都不会忘记!而罪魁祸首——他的弟弟和那个诱惑父王将他出卖的女人所做的一切,他都将连本带利地讨回来,无论是用他的血,或是他们的血!

他永远都不会忘记当初她是如何巧言令色劝说父王将他送去大宣,妄图让他用男色控制女人把握大宣朝政,如何缠着父王下旨杀他妻儿,如何高坐在上看着跪押在地上的他得意媚笑。

风凄厉地咆哮,几乎掩盖住他的啜泣。

……只是几乎。

“我在那天发誓,总有一天,我要让所有伤害过我的人付出代价,我要让整个天下踩在我的脚下!我要世间再无人能干预我的人生!”钉子一样的誓言,狠狠地钉在了她的心头。

箍在腰际的手越来越紧,好似要将她拦腰折断。

“跋、羽、煌……”她猛吸一口气,一手握住他勒在她腰间的手,慢慢往外掰开,“朕不是你复仇的对象!”

他反握住她的手,笑容狰狞,“为何不是?!没有你,我不会来大宣!他们也不会死!”

小臂的钳制越来越紧,她的手掌无力得垂着,被抓处疼痛欲断!“就算没有朕、没有大宣……他们一样会死在其他借口下!跋羽煌!朕不是你失败的发泄对象!”她使出吃奶的力气用手肘狠狠飞撞过去!

跋羽煌眼中异色一闪,手掌微松。

明泉只觉禁锢四肢的钳制一瞬消失,上身却因用力过度而朝马的右侧倾斜下去,惊憾转头,却见跋羽煌琥珀色的眼眸一片淡漠,失重的自己在他眼里与一株路边的小草无异。

下坠的身体很快连屁股带脚一同摔了下来,风鼓耳垂,如催命前奏。

她绝望地闭上眼睛。

身体猛得撞入,却没有意料中的疼痛。明泉睁眼,却见斐旭捉狭一笑,“幸亏皇上不够稳重……”最后两个字加了重音。

跋羽煌的声音自前方很远传来,句句清晰,“不愧是帝师……居然能跟这么久!”

她狠瞪他一眼,“抓住跋羽煌啊!”若是纵虎归山,后果不堪设想!

斐旭将她轻轻扶起,叹气道:“皇上当我是马么?”

明泉这才想起跋羽煌的马减重一人,他却负重一人,此长彼消,自是不能。

身后马蹄隆隆,却是黄正武与孙化吉。其他帝轻骑则有条不紊地跟在身后,三列成纵。其中一个帝轻骑有眼色地将马立刻让了出来。

“黄正武,立刻调拨人马追击跋羽煌。”她想了想,冷冷吐出四个字,“生死不论!”跋羽煌坚忍狡猾,己方但有一点顾忌,都会让他有机可趁!

斐旭挑了下眉,微微一笑。

轰隆轰隆轰隆……

远处爆破骤然。

斐旭脸色顿变,“糟糕,前面是奉堤!”

“什么?”明泉话音未落,斐旭已跳上那匹空出来的马上,顺手捞起她,袖中飞出一针,刺入马臀。马吃痛狂奔!

孙化吉一敲还在楞神的黄正武的脑袋,吼道:“还不跑!”

黄正武如梦初醒,调转马头,吆喝马儿飞奔而去。

他身后——

天地交接处,一条白线横跨南北,越来越粗。

暴洪

暴洪翻涌,遮天敝地,夹杂轰隆吼啸,如无数猛兽拔足狂奔!

帝轻骑虽是绝世骑兵,奈何跨下却非绝世好马,不倒片刻,那白色浪线便已成一道追滚水墙,张牙舞爪,作势欲扑!

水声愈大,隆隆得灌在耳里,胀得耳膜闷痛。

明泉感到脸颊似有暖风吹过,疑惑偏头,看见斐旭的双唇一开一合动了两下,声音被完全覆盖在洪水咆哮下。正要摇头,却见身后洪水高逾数丈,正如张开双臂的凶神,狞笑着接近,双眼不禁惊恐瞪大。

斐旭嘴角微掀,搂住她的腰,一蹬马镫,猛地冲天跃起。

白花花的水浪自脚下汹涌拍下,一下子将适才还在跨下的马吞噬了去。水花飞溅数尺,将他们整个裹在白水当中。

明泉抬手自然地紧环住斐旭颈项。冰冷的水珠针扎似的在脸上跳跃,呼吸哽在咽喉处。

只是刹那,水花又箭般坠落,她急喘了几口气,脚下波涛翻卷,水势浩淼如烟,滚滚远去……她不禁有些目眩,举目四望,青山如岛,洪水如海,与灰色天空上下互映,别有种波澜壮阔!

来不及感叹,她脸色又蓦地一变!糟糕!孙化吉他们!

“皇上放心,我刚才见孙大人他们已经往两边山上去了。”斐旭凝声成线的安慰及时灌入她耳里。

两边山虽不高,但洪水却也不易蔓延,若孙化吉能及时上山,倒也暂时无忧。明泉松了口气,身子却是一落。只见斐旭半只脚浸入水中,沉了沉,又再度跃起。

抱着个人在水中行走,又使用凝声成线,即使轻功绝顶如斐旭也已感到力不从心。

“那边有截浮木。”明泉眼尖,指着三四丈处隐约的黑物叫道。她说完,发现声音太小,连自己也只听了个嗡嗡,回头正欲再叫,却见斐旭的脸正好也转过来,四目相望,彼此呼吸扑在对方的面上,好似独自的小气流,与世隔绝。

微微一怔,斐旭已转开脸,第三次跃起,且停留的时间愈加短暂。

“浮木!”她贴着他的耳朵吼道。

斐旭下意识地偏开头,身子第四次跃起,却是浮木的方向。

浮木极滑,一脚踩下,差点扑空,明泉大半身子只好仍挂在斐旭身上,脚下几乎着空。斐旭搂着她的手有点紧,明泉不适地挣扎了下。

斐旭无奈地松了点,她又滑了下,一只脚湿漉漉地从水里捞起,他只好又搂紧。

浮木原本被水冲得四散乱蹿,但斐旭以内力灌输,将它控制如靴般得心应手。

漫天水涛中,一叶悠闲小舟载着一对紧搂的男女,有条不紊地破浪而行。

转眼已是二月下旬,正是春寒料峭,积雪初融的时节。

长庆宫飞角檐下,冰珠点滴。

如意端着点心走到廊下,抖了抖身上新沾的晨霜,小心地弯腰推门进屋。

迎面的温暖让他全身一软。振了振神,他轻手轻脚将点心放在桌上,回身拨了拨盆里的炭火,又把窗子打开半扇,才恭敬地朝着内室道:“主子,好歹先歇歇吧。都两个时辰了。”

醮墨的笔尖微微一顿,又在白纸上书了几笔才放在笔台上。安莲疲惫地捏了捏眉心,轻声道:“进来吧。”

“是,主子。”如意端起盘子,细细将帘子拨开,却见一个黑瘦的小太监站在桌边,乌溜溜的眼珠戏谑地看着他。

“招财?!”如意诧异脱口。

小太监笑嘻嘻地朝他打了个千儿道:“奴才小关子给如总管请安。”

如意瞄了眼安莲的脸色,含糊地应了声,将盘子放到书桌上,离他手肘半尺处。

“徐蓄子这几日还是照常来吗?”安莲随手拈起一块桂花糕,放入嘴里,过分甜腻的香味瞬息让他蹙了眉。

如意立刻奉上茶水,“日日都来,辰时到戌时走,风雨无阻。”

接过茶,轻啜了一口,安莲若有所思,“徐蓄子可有说什么?”

“不曾,一坐就是半天,除了用膳解手外,连动也不动。”如意见他放下杯子,又道,“御膳房说皇上最爱吃甜点,每晚都要准备一份在寝宫里。主子不再尝尝?”

安莲捏了块白糖糕轻咬一口,抿了抿,放弃地搁回盘里。

“还是让御膳房再做些别的点心?”如意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他。

安莲眼眸放柔,“你不必事事如此小心。”

如意嘴巴嗫嚅了下,小声道:“这是奴才的职责。”

若非身在宫廷,如意的棱角也不会被磨平得如此早如此快。安莲微微一叹,转了话题,“徐家的人可还是每日递求见折子?”

“是,只是署名换成连镌久大人了。”

“连镌久?”他正要提笔的手一顿。没想到徐家竟能请动他,原以为他会搬动范拙这着救兵呢。想了想,“那便准了吧。”

如意迟疑道:“可需回常太妃一声?”自荣保宫被封之后,安莲就将宫廷事务交还常太妃,因此徐家人想要进宫按理是须经过她的批准。不过对外还是以安莲为主,毕竟这是皇上留的旨意。

安莲摇头,“不必。让他们明日正午来长庆宫吧。”

长庆宫?如意惊了下,正好与小关子的目光撞在一处,后者朝他淘气地吐了吐舌头。

“是。”他躬下身,慢慢退了出去。

小关子看着阂上的门,笑道:“少爷好眼光,当初挑如意的时候,老爷还怕他没受过训练,不够机灵呢。”

安莲笔下未停,置若罔闻。

小关子碰了个钉子,也不以为意,咳嗽一声又道:“金鹏老将军平日最疼彭挺,如今老来失子,悲痛可想一二。虽有范拙在一边安抚,终究按捺不住,戚州最近风波频起,连北夷都得了风声。”

安莲偏头看了他一眼,正当他以为他要说什么时,却见他纤长的手指点了点杯盖。

小关子一怔,立马捧起茶壶沏上。

安莲端杯轻啜,继续蘸墨轻书。

“少爷,”小关子眼珠一转,小声问道,“你可是想让徐彭两家鹬蚌相争,我们好渔翁得利?”他舔了舔嘴唇兀自接下去,“不过老爷说徐彭两家的势力若耗费太巨,恐怕收过来也没什么价值了。”

啪得一声,笔台上多了支未干的狼毫。

小关子抬起头,张着绿豆眼,一瞬不瞬地看着安莲,只见他站起身,清冷的目光落在脸上,一阵清凉。

“少……”话只吐了一个字,那袭白衣却擦身去了。

“待墨干了,便送去给他。”还没等小关子回过味来,冷冷的声音已消失在闭阂的门缝间了。

小关子好奇地拿起那张纸,一阵梅花清香扑鼻,他情不自禁地揉揉鼻子,细声念道:“晨起卯时,一刻进早膳,黑米粥一碗……”

这个……送去给老爷?小关子缩了缩脑袋。恩,还是派别人去吧。

徐克敌亲人进宫的消息一传开,请命探亲的折子便源源不绝地飞向清惠宫。常太妃一声未吭,令司礼太监按序排了日子,全部照准。因此皇宫上下一片喜气洋洋,比新春更甚,连远在千里的镇北国公府都来了人。

金伯雨也趁机递了折子,凭着常太妃的关系,顺利排进第一拨。

未时不到,他便候在昌顺门外等待宣见。宫里订的时间是未时一刻,不能早不能晚,到了时辰,再由被探望的主子决定是否召见。因此他只好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其他宫人闲聊打发时间。

正在说话间,却见一个身穿深绿绣金秋菊长袄的中年妇人缩着双手,在一个黑瘦小太监的带领下低头走过。

他见他们的去向是后宫便留了心,朝适才打趣的太监笑道:“这是哪家的亲眷,好大的面子,连候旨的工夫都省了。”

那太监嘿嘿一笑,几分卖弄几分艳羡道,“可不是,没有徐蓄子起头,后宫哪有这番热闹。人家身后可傍着个安侍臣呢,谁能不给他面子。连带他身边的人都水涨船高,不得了得很。”

金伯雨顿觉没趣,强笑道:“到底是皇上身边的人,果然不同。”

那太监平日就爱嚼舌根,此刻更是谈兴大起,闻言摇头道:“这话又不对了。就算同是皇上身边人,却还是分个三五九等的。”

“此话怎讲?”

“这个嘛,”那太监朝四周小心地张望一圈,见别人都没注意他们,才小声道,“宫里头谁不知道皇上自选秀来只宠幸了安侍臣一个人,其他人别说上龙榻,连手都没碰过呢。”

金伯雨心中一惊,表面却笑道:“怎么可能,自古帝王哪个不是左拥右抱,难道当今皇上还要为安侍臣守身不成?”

“哎,谁说不是呢。”那太监叹了口气,“可怜那些进了宫的蓄子们,恐怕就要抱着冷被过一辈子了。”他顿了顿,又附在他耳边,神秘兮兮道,“听说那位冯蓄子还是只童子鸡哩,若这辈子连女人的滋味都没尝过就埋在这里也太可惜了。”

这话从一个太监嘴里说出来听着却有些别扭。金伯雨强忍住笑,连连应是。

那太监还待说什么,眼角瞥见常太妃身边第一得力人张富贵正在几个年轻太监的簇拥下款款走来,眼睛大老远便直盯着他看,只得悻然地住了嘴。

张富贵到了跟前,要笑不笑道,“郭公公的嘴巴还是一刻不闲啊。”

那太监的脸一下子红到脖子,讷讷不成言。

张富贵转头又换了副笑脸道:“金公子来得巧,前几日太妃娘娘还提起你呢。”

金伯雨一手扶住他的肩膀,半搀着边走边回笑道,“表姨该不是又想起我哪件荒唐事了吧?”

“呵呵,瞧你说的,娘娘惦记的可是喜事。”张富贵别有深意地压低嗓音道,“金公子的婚事娘娘一直挂在心里,也一直留意着,偏生不知道金公子的想法,没处使力。”

金伯雨感伤叹气,“让表姨操心了。”

细察他的神色,张富贵也摸不准他这话里头的意思,只好打一哈哈道:“金公子可别让娘娘等太久啊。”

话声一落,顿时有几分尴尬。

金伯雨装作欣赏沿路风景,频频四顾。看着看着,心中又生出几分不甘。常太妃在宫内虽是风光无限,可常家却在仕途上屡屡失意。自曾祖父起,常家官位就未高过五品。宣朝皇帝向来喜欢提拔皇亲国戚官宦名门之后,因此以常太妃当时的品阶而言是极为罕见的。常太妃曾在先皇面前明明暗暗地提了好几次,却总被耽搁下来,久了,她也就渐失了念头。

明泉登基后,常太妃和常家都意识到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极好机会。这几年连家安家的风光早让他们看红了眼,这次若能得到明泉青睐,常家翻身的机会便到了。

可惜常太妃终是看错了明泉,偷鸡不成反蚀了把米,差点将十几年的抚养情分都赔上。事后金伯雨又求见了几次,常太妃都避而不见,让人打发了。这次他是抱着孤注一掷的决心,来之前父亲在当地已经物色好了人家,若不成,回去便立即成亲。对方人家虽然也算门当户对,但到底比不得真龙血脉,尊贵无匹。

“金公子,”张富贵轻唤了一声,见他没反应,只好提高嗓音道,“金公子!”

金伯雨一激灵,茫然道:“张公公?”

“清惠宫到了。”张富贵笑着一指。

他抬头望去,天上风起云涌,宫殿轩檐隐现,仿若璇霄丹台,华美壮丽,不可方物。十几个宫女来来回回,进进出出,姹紫嫣红,眉梢含春,比之春景,又多了几分生趣。

他咳嗽一声,稍敛欣羡,举步而入。

一路上宫女无不含羞带怯,看他的目光别样温柔,让他心中大为受用。

走到殿前,却见几个宫女挨着脑袋挤在门前,彼此推搡不止,仪态尽失。

张富贵叱道:“你们鬼鬼祟祟作什?”

宫女们吓了一跳,齐齐回过头来。

张富贵见是几个平日里得宠的大丫头,脸色稍缓,“都挤着做什么?”

一个抹得腮红眉绿的丫头笑嘻嘻道:“娘娘在里头见客,让我们在这里候命。如今张公公来了,正好让我们几个歇歇腿,喝喝茶去。”说着便招呼其他丫头往外走。

张富贵若有所得,正要进去向常太妃请示,却见门咿呀一声开了,出来一个唇红齿白,伶俐可人的锦衣少年。他先是朝张富贵眨了眨眼,又向金公子打量了几眼,方才淡淡道:“常太妃请金公子进去。”

张富贵笑道:“今日一出门就见树丫上喜鹊叫得正欢,还道有什么财运,原来是如意小总管要来。”

如意扑哧一笑,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铜板,“来来来,不能让张公公空欢喜一场。”

张富贵大大方方地接过收到袖子里,“那咱家就谢过了。”

如意的名字金伯雨早有耳闻。后宫向来是仆凭主贵,严实走后,这宫里最有地位的总管便是他和张富贵。适才如意打量他的时候,他也在打量如意。传闻说他忠心为主,不惜自宫,乃是所有奴才的典范。在他看来,却有几分不信。这个少年的眼里分明藏着深深的城府,一个有城府的人又怎么可能卤莽冲动得截断自己一切后路?又或者,他曾有的锐气和真心都已渐渐在这堵宫墙中消磨殆尽。

如意与张富贵又笑闹了几句,才比了个请进的姿势,“金公子请。”

金伯雨颔首进入,立时一缕清冷梅香扑鼻而来,让人精神一振。

他站在银灿珠帘外,恭声道:“草民金伯雨参见常太妃,太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还不快给安侍臣请安。”常太妃端坐珠帘后,温声道。

见到如意时,他就心中有数,因此有条不紊道:“草民参见安侍臣。”他屏息跪在地上,听到常太妃轻笑着介绍道,“这是本宫的表外甥,小时候曾在宫里住过段日子,与明泉也是相熟。”

空气中的梅香似乎又浓郁了些,拂得金伯雨的心跳骤急。

“请起。”清冷的声音仿佛来自九霄云外,空灵涤净。

“还不进来。”常太妃低声道。

金伯雨平了平呼吸,从容起身,拨开帘子。

只见常太妃头戴双凤衔珠金冠,耳垂双蝶齐飞金饰。双唇樱红,眼角飞斜,着了身玫红开襟长袄,内衬白色丝巾,正含笑望着坐在下座的白衣男子。

他顺目望去,便移不动视线。

他素来认为白色过于孤芳自赏,纯净得近乎虚伪。可见到他,才知道什么是绝代风华!

--以月为神,借花作魂,穷尽世间美好所幻化的男子。

无怪乎,先皇对其宠幸有嘉。无怪乎,今上为他抛却三千。这样的男子本是稀世难求,一旦得之,便无法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