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帝色无疆》》 · 苏俏 · 2026-07-25
《帝色无疆》
作者:苏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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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大宣荣锦十二年六月,诚宗崩,遗诏废太子汤为平安王,赐封地奂州,即日前往,非诏不得入京。改立明泉公主为帝,开创宣朝九十七年来第一位女帝登基的先例。
明泉次月即在左相连镌久、先皇帝师斐旭的支持下登位,改年号为新顺,大赦天下!史称舜宗。
新顺元年八月中旬,平安王自封地奂州偷潜回京,会同右相安莲、宫禁卫副统领陈高、京都守城军提督牟雪亭等大小官员五十余人率五万兵马里应外合,自上和门、开元门攻入京城,史称平安之乱。
京城告危,连镌久亲率帝轻骑死守皇城。
两军对峙历经七天六夜,蔺郡王率十万勤王之师以雷霆万钧之势与连镌久里外夹击,一举全歼叛军!
元年九月,平安之乱以失败告终。平安王被剥夺世袭王称号,改郡王,换封地奂州七城为戚州三城,远离京城,守北方苦寒。右相安莲被捕待审。陈高于乱军中流箭重伤,不治而亡,享年五十有八。牟雪亭事败后在牟府饮鸩,享年三十。
故事,自这里开始……
试探(上)
乾坤殿上,烛火绰约。即使时代变迁,斗转星移,这曾承载数朝帝王思考的书房却一如既往肃穆恢弘,连屋顶横梁的暗红都不曾褪色。
烛光自九龙灯里透出来,一闪一闪地映衬着伏案疾书的娟秀女子,白色绣金的龙袍穿在她身上有点突兀,似乎这么张清雅恬淡的脸镇不住绣在胸前的五爪金龙。
崔成看着地上与案桌融为一体的纤弱影子,心微微吊了起来。
原以为自己伺候了明泉公主十几年,早将主子的喜好了然于胸。谁知平安之乱后,那双原本纯真简单的眸子一夜间覆上了浓浓的雾霭,看远了模糊,看近了又糊涂。早说圣意难测,他这才有几分明白。
“高公公今天吃了些什么?”明泉下笔的手一顿,醮了点墨汁道。
崔成上前一步,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清晰,“小半碗玉米饭,两口腌菜。”
她握笔的手顿了顿,似笑非笑道:“你们这些奴才讲话听着都要打个折扣,不过能吃得下东西就好,腌菜是什么?”
“回皇上,小的家里穷,娘便拿盐腌野菜,能入味。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很能下饭。”
“唔,有心思了。”她淡淡道,崔成低着头因此没看到她若有所思的一瞥,“高公公想吃的想用的都送去,等他身体好些了,就来回一声。”
“遵旨。”他低下头,一躬到地。心里暗暗琢磨,哪有皇帝等太监身体好再来见的道理,皇上这是想见高公公了,又不好直接宣他。想到高公公不但在先皇面前风光无限,现在还颇受女帝重视,心中生出几分艳羡。
“连相还在么?”
崔成面色微微一变,垂下头道:“一直在外候着。”
明泉抬起头,三品明珠顶冠压不住他左右鬓发,露出几须来。想起他曾经坦率无邪的眸子已被宫廷的乌烟瘴气熏得看不见原色。
崔成在她六岁时进的宫,才三年就被擢升为明泉宫总管,左右逢源、见风驶舵的本事自是不提,原本她再受宠也只是公主,靠着她作威作福也有限,自然懒得计较。只是掌了乾坤殿后,局面便不一样了。上上下下来来往往的哪个不是重权在握?由着他来还不知道会生出多少事端,自古到今,太监与外臣太近总归不好。
“恩,夜深露重,召他进来吧。”她将桌上刚批好的奏折折了起来,在他脚刚迈出门槛的时候,又自言自语地喃喃道:“这佐政殿倒是暖和。”
崔成手指颤抖了下,头垂得更低,小心翼翼地将门合上,才长长舒出口气,一顺溜小跑到佐政殿,刚好连镌久的贴身小厮张出头来。
“快快,皇上召见。”
那小厮也不见着慌,嘻嘻一笑就把头缩了回去。
过会子,连镌久便理着衣服走了出来。宽大的官袍穿在他身上自有股风流不羁的味道,略略发福的白皙脸上隐隐透出苍青。曾迷倒京城无数待嫁少女的眼睛下已有了细纹。
“皇上可穿着比桑进贡的貂领大氅?”他将手拢在袖子里,边走边笑问。
崔成想了想道,“不曾穿过。”
连镌久笑道:“这时节穿最好,再冷就不顶用了。”
崔成赶紧点头道:“谢左相大人提醒,小的记下了。”心里暗暗佩服,不愧是连相,连前年先皇赏的那件大氅都记得清清楚楚,他这个身边服侍的也要转几圈才想起来。
乾坤殿与佐政殿是天罡宫的正殿与偏殿,只说了几句话便到了。
“有劳崔公公了。”他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崔成受宠若惊道:“左相大人客气。”当他入宫被分配到明泉殿的时候,自己最远大的理想就是手底下管着数十个人,走到哪里拿得出面子,不用受白眼。但先皇一驾崩,公主转身成了皇上,这一切又变了。他不再是埋藏深宫不见天日的一宫总管,而是君王身边最贴近的红人。
连当朝首辅、机要大臣都对他礼让三分,更不用说已荣升太妃的诸位,三不五时找他过去对皇上嘘寒问暖,金银赏赐络绎不绝。
只要皇上不立皇夫,虚置后宫,他便是这皇宫后院最得宠之人。
“臣,连镌久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连镌久的声音隐约自里面传出来,他竖起耳朵,门啪的一声轻轻关上了。
他心一沉,想起刚才自己出去时皇上的自言自语。
难道自己平日与各朝臣结交的事情已传到她耳朵里了吗?看来以后只能让大臣们老老实实地在门口等着了。
夜风萧瑟,他双手合拢,将怀里的孝敬银子又揣得紧了些。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谁能想到他一个被父母卖掉的太监,会有今日风光!老天爷既然给了他这个机会,他就不能对不起自己。纵不能指点江山,在朝堂上大展拳脚,他也要学当年的高公公骑踏万人之上,翻手云雨,呼啸宫廷!做个连皇后都忌讳三分的人物!
试探(中)
连镌久低着头,明泉便肆无忌惮地打量他。
小时候她也曾看他意气风发,神采飞扬得在乾坤殿以冲冠之龄受先皇赏识,那时候他三日一小升,三月一大升,不知羡煞多少人。只有她知道,连镌久脑子里藏了多少经天纬地的才华。可惜位高权重后,这些才华便慢慢隐埋在一品大员的冠顶下。
高公公在先皇驾崩第二天曾与她长谈过,说那份遗诏先皇不知修改了多少遍,托孤的人选是择了又择,选了又选,惟独连镌久三个字雷打不动地排在第一位。要忠心,要豁达,不会忌讳女子称帝;要机敏,要沉稳,能处理任何状况;要有权,要有势,要稳定朝纲,一分都不乱。这样的人,舍连镌久其谁?只是这么一个人,先皇能用,且用得得心应手,那毕竟是一手提拔知根知底的。那她呢,能用吗?用得动吗?又该怎么用?连镌久在朝里的势力盘根错节,如果没有均衡之人,就算她容得下,连镌久又会不会有其他想法动作呢?
她自小受宠,七岁以前,父皇甚至带着她在乾坤殿处理朝政。等稍大了,虽不能抛头露面,公然出入议政场合,但私下父皇也会与她讨论些朝中事宜,因此对于权谋二字,她毫不陌生。
说到均衡,她先想到斐旭,也是遗诏托孤的重臣,少年得志,睿智果断,父皇不止一次的以惊才绝艳来形容他,更拜比他小了双旬的斐旭为师,荣宠程度比当初的连镌久更胜一筹。但他生性跳脱,不受拘泥,又朝中无人,做个智囊是有余的,要掌大局就欠缺多了。
安莲嘛,她的思绪在中间断了下。目光扫过殿上连镌久垂首而立的挺拔姿势,呼吸平匀,仿佛在站个十年八载都不会动。
“连相的脸色不大好,又是一夜未眠么?”与十年前的光彩相比,终究是老了。明泉暗叹一声。
“回皇上,为国尽心,不敢稍有懈怠。”屋内暖和,香炉里的檀香化作淡淡轻烟,氤氲出一条条若有似无的纱幔,萦栋绕梁。连镌久双手拢袖,眸子直直地盯着地上。
“听闻连相的七夫人又有喜了,真是可喜可贺啊。”明泉站起身,双手负在背后,寻思道,“连长公子出世之时,朕尚年幼,不晓人事。如今正好一并补上,不知连相开了多少枝叶?”
他把手从袖子里缓缓抽出,弯身道:“谢皇上垂询,除了小七肚子里这个,一共三子六女。”
明泉轻笑道:“好个十全十美。朕等着他们长大替朕分忧。”连孩子的面都未见过就许下承诺,这已经是天大的殊荣了。
连镌久脸色不变答道:“谢皇上恩典。”他心里知道,这话空泛的很。士农工商,只要他在劳作就是替皇上分忧。再说,十几年后的局面会如何又有谁能保证?这种私底下君臣二人的对话更无记载,皇上想承认就承认,想否认就否认,所以说来说去最多算客套了。
明泉在心里推敲了下,最终决定直接问,“安莲的案子审得如何了?”
连镌久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皇上是问平安余党?”
她抬眸,意味深长道:“不,朕问的是安莲。”
“段大人会同刑部正量法而审,相信不久就会有结果了。”
“量法?”明泉手指轻轻弹着,嘴角弯上浅浅的度,“他可是先皇为朕订下的皇夫,连相何必为难呢?”安莲就是先皇安下得第四颗棋子了吧。辅她登基的连镌久,平定乱党的蔺郡王,出谋划策的斐旭,还有在朝中拥有深厚背景的安莲,虽说自己是被局势硬逼着走到这一步,但也不得不佩服父皇深谋远虑。
连镌久双膝跪地,沉声道:“请皇上收回成命!”
“求朕没用,”明泉慢悠悠地坐下,“先皇遗命,何以改之?!”这句话是他当初逼着她登基所用,现在她正好堵回他的口。要想将压制住连镌久的势力,她还非得用安莲不可。
“安莲戴罪之身,丧德败行,怎能辅助皇上统领六宫,母仪天下!”他掷地有声,素来优雅的双眉紧蹙,眸光中流露不安。
“朕不需要他母仪天下,朕自己就是女子,当天下人之母,相信朕比他更合适。”她意识到自己语气过于强烈,又缓了口气道,“先皇生前待朕如珍如宝,朕又何忍拂他最后的意思。何况,安莲伙同谋逆企图造反原本罪无可恕,但观其素日品行,放眼朝纲,几人可及?进了宫后,他便是朕的责任,朕会造一座金屋,以慰先皇在天之灵。”汉武帝没做金屋却送了座长门宫让陈阿娇终老,也让一段佳话平添几分遗憾。前者可鉴,她若反悔,也有出处。
连镌久脑中念头百转,终究叹口气,“恳请皇上让臣先下狱与他一谈,他若有悔意……”
“为了拒当皇夫,他甚至不惜犯上作乱,大逆造反……你觉得他可能有悔意吗?更何况,悔是对错事的抱憾痛恨,难道你要让朕未来的皇夫顶着逆反的罪名坐在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凤座上?”安莲的罪名绝不能坐实,不然他只能当一着废棋。只是他性子高傲,为了自尊连叛乱都做的出来,她也没几分把握能把他握在手里。
“皇上既然心意已决,臣只有竭尽所能了。”他长叹了口气,“只希望他日下了黄泉,先皇不要怪臣才好。”
保住安莲的原因彼此心照不宣,只是末了连镌久还不忘在口头上损她。明泉睥着他,“你还真是能变着法儿骂朕啊。”
“臣不敢,臣愿为皇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起来吧,留着你的命,朕可不做刘阿斗。”她将一叠奏折推了过去,“把这些收回去,你的枝叶不止家里,朝廷里也开得很茂盛。”
连镌久上前捧起奏折,道:“科举监考的多了,就免不了有些门生。”态度不卑不亢的承认反让她抓不出错处。
“你还真直接。”明泉摇摇头,“今年又是科考,朕可不敢再用你了,这次主考就擢……沈南风和田聚吧。”
连镌久目光更深沉一分,“皇上英明。”
沈南风是前户部尚书沈儒良的小儿子,文才风流,是京城有名的才子。虽他与沈岳素来不合,但这次除平安余党,出力不少,因此升沈南风倒合适。但田聚……皇上作得又是什么打算?
“哪里英明?”她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连镌久略作思索道:“久闻田聚爱财如命,爱美如财,如此有‘财’之人……岂非大宣幸事?”
明泉笑道:“田聚与你连襟,你也如此刻薄,不怕左相夫人生气?”
他立刻再度跪下,叩首道:“皇上明鉴,田聚与臣虽有连襟之谊,但仅止于此。论公,田聚好大喜功,视金银如父母,曾两度因挪用公款而遭到贬降,实非监察科考人选。论私,除了每年春节他上门贺礼外,平时并无深交。”
“如此说来,他一无是处的很咯。”她盯着他,似笑非笑地问,“那这般无用之人,怎么能贬了又升,还连升两次呢?”
连镌久心里有了底,田聚是个引子,主要是试探他对新皇的态度。想到此,连忙直起腰杆道,“田聚虽然不济,却有一项好处。便是他对水利十分有研究,臣将他调去工部,也是希望能协助阮大人处理黄水之灾事。”
明泉沉默了下,缓缓道:“朕看过他的折子,倒是个人才。”
连镌久道:“臣有事启奏。”
明泉看了他一眼,“说来听听。”
“田聚精于水利,但文章却是擀面杖吹炉火,一窍不通。因此臣恳请皇上另选他人。”他跪地未起。
她眼光微敛,声音沉下几分,“哦?左相可有人选?”
“科举考试,一考古人圣贤之言,一考天下时事之论。沈南风是荣锦七年的榜眼,诗词文章无一不精,的确是难得人选。但说到时事,沈翰林日夜编辑《宣典》,恐怕未必能一概全通,因此臣推荐安凤坡。”
明泉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轻颤了下,“左相似乎刚才还对安莲十分不满?”
“一事归一事。”连镌久话语听不出爱憎,“安老相爷乃三朝元老,德高望重,举世景仰。平安郡王造反第一日,他便与独子安莲断绝了父子关系,品行之高洁,于莲荷犹有胜之!安凤坡虽是安莲堂兄,却是从贫县的县官做起,一步步升之今日的一州副长,平步青云四字当之无愧。”
平步青云的平字说得好。她笑了笑,“论平步青云,他还差一点。前有连相三日一升,后有安莲拔地骤起,他不过是个从二品官,还入不得眼。”
看连镌久还待再说,明泉挥手让他起来,“平身吧。先皇若知道朕让他的爱相在地上跪了这么久,恐怕今晚就要来斥责于朕。安凤坡这个人朕以前听过,却没大印象。让朕再想想。”
“遵旨。”他膝盖有点僵,毕竟很久没在地上跪着回话了。
她笑叹了口气,道:“这龙椅真是不好坐,现在一点芝麻小事将来说不定就能动摇社稷根本。只能事事躬亲,累得慌。若不是父皇的旨意,朕真想把它让给子耘哥哥。”子耘是前太子尚汤的表字。
连镌久道:“皇上切莫做如此想,先皇自有先皇用意,何况平安郡王为一己私利,置天下无物的做法已印证先皇识人之明。”
明泉唔了一声,走回案前,重新提笔,“行了,快点回家去吧。省得大夫人找人找到皇宫里来。”
她指的是连镌久有次留恋花巷,彻夜未归,连大夫人便带着几个夫人杀到了安莲家,非说他们平时眉来眼去,暧昧非常,是他把人藏了起来。
最后闹得当时的太子亲自出面调停才算解决,只可怜安莲和连镌久把名声也赔在了上面。
连镌久眼光一闪,悄悄抬眸看了眼重新奋笔的少女君主,额前几捋青丝淡化了她眉宇间的英气,她的五官五成像先皇,三成像云太妃,虽不明艳俏丽,倒也清秀怡人。当那眸子冷冷望过来时,不严而威的霸气不逊先皇。也许这就是先皇最终选择了她的原因之一吧。
“佐政殿虽然暖和,但毕竟有段距离。朕可不喜欢等人。”她漫不经心道。
刚退至门外的连镌久一怔,悄悄掩上门。
“左相大人。”崔成守在门口,脸上还挂着友善的笑。
他微微叹口气,这个人恐怕是不能再用了。“崔公公辛苦。”
淡淡推开他递过来的暖手炉,连镌久朝外走去。
试探(下)
香炉暂熄,几个宫女上前将暖炉拨旺。
明泉挥手让她们退下,心中思绪万千。刚才与连镌久的谈话,有些是一早想好的,有些是临时起意的。总体还算不错,救了安莲,也在连镌久的心里插了根刺。
从提议安凤坡就可看出他在收敛,避忌她这个新帝的锋芒。毕竟安老相爷再怎么气安莲,怨安莲,总抵不过父子亲情。今日安莲若死了,那是死有余辜,他也不好说什么。但如果没死,以安老相爷的人望手腕,加上她暗中襄助,安莲就可创造一个重回朝堂的奇迹!
父皇当初立安莲为皇夫应该是有这个考虑吧,将安莲和老相爷的势力相结合来制衡连镌久。只是他大概死也没想到安莲竟骄傲到谋反的地步。她也不怕他再掀风浪,只要他不进宫,两人就没有利益上的冲突。
想到这里,乾坤殿另一侧的内室传来在床上翻身的声音。
“帝师大人还没休憩够?”安莲的事情算亡羊补牢了,但屋里头这尊更令她头疼。明明是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算到,偏偏什么都不说,让她一个人战战兢兢地摸索。
“唔……”声音里透出慵懒辗转的妩媚。过了一会,一只洁白如玉的手轻轻掀起幔帘,一个银发飞扬,长身玉立的青年俏然倚在柱边,宽大的锦袍松松垮垮地挂着,全身没有一块多余饰物。
“你不能站直点吗?”她无奈地看着他。
斐旭莞尔一笑,满室生春,“那太累了。”
明泉指着椅子,“赐座赐座。”为什么每次见到他,自己的头都会隐隐作痛呢。
“谢皇上。”他聊无诚意地拱手。
“你觉得……适才朕与连镌久说得话,可有不妥之处?”她毫不怀疑他刚才根本没有睡觉,而是津津有味地听了全部。
斐旭偏头笑着,“皇上对连相似乎既想用又怕用,还想压制住他?”
“难道不该?”她不否认。
“皇上应该听过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左相大人再厉害,也不过是你的臣子。你用太多心机于他并无益处。有些事何不顺了他。”
“要朕看他脸色?”
“君臣之谊又何来谁看谁脸色呢。你是君,他是臣,这是伦常。你是人,他也是人,这是事实。连镌久读论语读四书但他也读史记读资治通鉴。君若寡恩,又怎能怨臣无情?”
“朕是靠他辅佐登基的,但这并不表示需事事受制于他。连镌久羽翼众多,安莲一事,他找了十几封折子说要严办!杀了安莲,他的势力扩张更快了。”
斐旭摇头道:“皇上,你太小觑连相了。”
“什么意思?”
“结党营私是历代皇上的心病,精明如连镌久又怎么会不避忌,还大张旗鼓地宣扬呢?”
明泉怔了怔,叫道:“他敢诈朕?”他明明是想救安莲,所以才反其道而行,引起她的反感,让她故意和他唱对调,用安莲制肘他。“该死的!”连镌久这只老狐狸!
“连相与安老相爷虽然不和,与安莲的关系却还不错。他救安莲一命,不过是想让安老相爷记他一个人情。何况照他原来预想,安莲就算不死,也不能入朝为官了,对他自然不会有太大威胁。不过……连相现在大概也很头疼。”
“他有什么好头疼的!”她忿忿不平,没想到自己得意的一招竟是顺着别人铺垫好的路。
“他机关算尽,却没想到皇上居然还想立安莲为皇夫。”斐旭忍住笑道,“就算他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又如何能安抚性子极烈的安莲呢。就算安抚了安莲,他也为自己埋下了一个厉害的对手。”能让连狐狸头疼实在是件很美妙的事情。
明泉捋掌笑道:“极好,朕本来是怕他阳奉阴违害了安莲才这么说,没想到歪打正着难住了他!”
“皇上好眼光,安莲文才美貌都是大宣一等一的。”
“美貌?”明泉脸色有些古怪。
“原本他是堂堂右相,安老相爷之子,无人敢妄议。以后嘛……他是皇夫千岁,恐怕……”议论的人就多了。
她呆道:“朕没想过要嫁他,朕只是想将他先救出来再说,最好找机会再让他官复原职。刚才那些话不过是哄哄连镌久的。”
斐旭也呆呆地看了她一会,“皇上,你刚才与连镌久对话时表现的精明能不能再多延续一会。连镌久是何等人物,安莲除非进宫,不然别说站金銮殿,就连进皇宫一步都难!何况你不但不能嫁,你还要娶。”他好心提醒。
明泉面色慢慢垮了下来,“一定要缔婚?”
“皇上已经十六了,该大婚了。”他摇头晃脑道,“而且还会有很多侍臣、采华……”
想到那么多男人,她面色一白,“要朕……枕千人?!”声音陡然拔高!
“这是身为皇上的权利和使命啊。”他憋笑。想到形容妓女的两句话: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人尝。不过她是皇上,这种想法是大逆不道的,绝对不能说。
“把连镌久叫回来,朕改变主意了!”
“朝令夕改是为君大忌。”
“那朕就又要莫可奈何的任人宰割了?”她想起自己被架上皇位时的难堪。这也是她讨厌连镌久的原因,把一个养在深宫的公主架到吃人不吐骨头的朝廷上来。
“娶多少个是祖制,临幸谁就是皇上自愿了。”
她立刻明白了他的暗示,感慨道,“这样又不知蹉跎多少人的岁月。”
“所以皇上还是多多临幸吧。”
“岁月如箭,蹉跎蹉跎就过了。”
斐旭双手枕在脑后,皮笑肉不笑道:“皇上英明。”
用心(上)
连镌久果然不负大宣当朝第一臣之名,才短短三天就已经将安莲的案子审结。平安郡王尚汤却又多了一条挟持右相老母、威胁栋梁的罪名。安莲虽罪不容恕,却其情可泯,孝心更可感天动地。而且在平安郡王逃逸之时,曾亲自追捕,将功补过。又念及先皇曾有意于他辅佐当今天子,因此判其进宫侍君,终身不得离开宫闱半步。
明泉看到奏折后苦笑不已。连镌久真是只狐狸,这种可笑的缘由只能堵天下百姓的悠悠之口,但凡有点常识之人都知道安莲的母亲就是安老相爷的妻子,怎么可能被平安郡王挟持,若是如此,安老相爷又怎么会半点动作都无。
而且手法幼稚地把安莲和尚汤一起落跑变成追捕。好在他没提先皇遗诏让他当皇夫,她也算逃过一劫。
他这样做无非是告诉那些有心人,安莲是有罪的,不过是皇上垂涎美色,色令智昏,才枉开一面非要按个理由把他弄进宫去。
好个一石二鸟,她和安莲的名声都一落千丈,成全了他无奈为昏君尽心的忠臣形象。安莲这个人也是,只要和他的名字扯在一起,就免不了好色二字!
“皇上,翰林院学士沈南风沈大人在殿外候见。”崔成匐在地上,恭敬道。
“宣。”明泉啜了口茶,手指按着太阳穴。才做了几个月的皇帝,她已经有力不从心的感觉,真不知道父皇当初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臣,沈南风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放下茶盏,她看着眼前站姿如松的儒雅青年。大宣朝皇帝都喜欢破格纳新,好象看着一张张朝气蓬勃的脸自己也会年轻一点。因此重臣的出色子弟很容易就得到重用。这个沈南风就是直接免了乡试州试就进入殿试的。
“《宣典》收编如何?”《宣典》是一部收集宣朝年间所有诗词歌赋、童谣乐曲的总汇,是诚宗念念不忘的大事之一,可惜直到他驾崩,《宣典》才完成三分之一。他的遗诏中提及,此书修编完善后,须入陵寝作陪葬品。可见对它的重视。
沈南风犹豫了下,“童谣乐曲已归编入档泰半,其中包括在我朝暂居的括鄂、铘镪、狄等各族。至于诗词恐怕要再加以时日收集。“”
这是话里有话了。明泉挑眉,“可是遇到麻烦了?”
他跪在地上,“请皇上恕罪,微臣必定竭尽所能,尽快将《宣典》呈上,告慰先皇在天之灵。”他的话铿锵有力,有几分真情流露。
明泉暗想,沈南风颇有乃父之风,是新一代中的佼佼者,连父皇都赞他加以时日必是大宣又一能吏。能让他觉得麻烦的事情恐怕不会简单,“先皇给你的一个队人马可用了?”说是跑腿,但关键时刻还是可以用来狐假虎威的。帝轻骑的人马,各个以一挡十绰绰有余,如果用了还觉得麻烦,那事情就真的不简单了。
“军队只是用来收集资料,臣怎敢用其扰民。”他苦笑不已。
“麻烦竟来自百姓?”明泉勾起了好奇心,“究竟是谁这么大胆子?”
“是臣无能,无法说服墨莲社将其作品收入典籍内。”他见明泉目露茫然,又解释道,“墨莲社原本是江南的一个文学社团,参加的都是些当地的文人墨客。后来其中一位进京赴考,中了……殿试三甲,留任京城。”
“殿试三甲?状元、榜眼、还是探花?沈大人讲话真是有意思。”明泉笑道,“后来又如何呢?”
沈南风脸微微一红道:“他开府后请了那些人来京作客,一留三年,并称今年科举将是墨莲天下。”
明泉沉默半晌,悠然道:“原来如此,墨莲又是什么典故?”
“这,”沈南风吞吐道,“取自朝堂一位大人的名讳。”
朝堂里有莲字又能让人景仰的舍安莲其谁。她点点头,“如此说来墨莲社的诗词必是极好的,他们为何不肯归典?”这样名留青史的事情别人只有削尖头凑上来,哪里还有推出去的道理。
“不是不肯,他们只是想自己归典。”
明泉几乎要失笑了,这些文士倒可爱得很,这般自信能进头三名么,翰林院可是三甲才有的殊荣。
“既然如此,那你便等等那些未来同僚吧。”她淡然道。
沈南风低垂的眸子闪过欣喜,随即道:“臣遵旨。”
“你先去吧,早日把《宣典》完成,朕还有其他事嘱你去办。”
沈南风立刻跪下谢恩,自己六年来的心愿终于可以达成了。翰林院说出去虽然好听,但毕竟没有实权,做得再好也不过是个‘赏’字。他窝在那里六年,早有离意,无奈先皇太过重视此书,他也只好继续埋头苦写,希望能早日完成。今天明泉的话却是另一种暗示,他离开翰林院的日子就快了。看来,墨莲社这番话是说对了。他早知道皇上绝对不会问墨莲社社员的名字,以免到时候影响考生考绩,因此无论今科谁得第,都不可能太受重用。毕竟安莲两字,让人心有余悸。只要新来的人被放进翰林,他就能出来。
孰不料明泉心里却是另一份计较。原本想迁沈南风为礼部侍郎主考科举,现在却不能了。而且这个沈南风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看来把他放在翰林院的确是大材小用了。
她拿起案上拟好的迁官圣旨缓缓用朱笔抹去。
用心(中)
关于安莲的事她拟了三遍旨,最后还找斐旭定稿,谁知他轻飘飘的一句“去找连镌久”就把她打发了。
想了想,大概明白他的意思。
于是找来连镌久重新拟稿,并嘱咐他第二天先将这件事情以奏本形式起奏。安莲先进宫,至于皇夫的事情压后在议。这是连镌久提出的,正中明泉下怀。平安郡王则倒霉得被罚俸禄三年,可惜他在戚州,等得到风声也是一个月后的事情了。
连镌久的奏本效果斐然,朝堂一片鸦雀无声。
连党的人自然不会抗议自己的头,而安党巴不得多一个助臂,其他人就算心有疑虑也不敢在这种情况下提出,以免成为众矢之的。因此事情在各方的合作下顺利通过。
至于科举主考人选,明泉最终听取了礼部尚书杨焕之的提议,迁吏部侍郎姜有故暂任。
科考临近,明泉原以为自己的婚事会无限期压后,谁知杨焕之第二天就上书请皇上选秀。
“荒唐!”明泉把乾坤殿里里外外的门都关上,然后大发脾气!“居然要朕先小选二十人充斥后宫。这还叫小选!”
斐旭抱胸笑道:“殊不知后宫三千人么?二十的确是小选了。”
“三千?”她怒发冲冠,“就算一天一个也要十年!”
“不用,八年零两个月二十七天就够了。”
“什么?”
“你打算怎么做?”他带开话题。
“拖!”她坚定道。
斐旭不语。
“斐帝师认为不妥?”她讽刺地睥着他。
他把头斜歪在椅背上,懒懒道:“安莲明日就要进宫了,你准备怎么安置他?”
“安置?”她疑惑道,“安置什么?”
“安莲既不是太监也不是侍卫,他进宫……你自然要安置的。”斐旭暧昧地朝她挑挑眉。
事情越来越脱离她的计划,安莲现在不但回不到朝堂,居然还要进后宫?要真成了婚,枕头边睡这么个随时会杀你的人,她恐怕没几天就要写遗诏了。
“他没有夫人,难道连侍妾都没有吗?”纵然是皇帝也不能夺人丈夫吧。
斐旭神秘地眨眨眼,“见过他,你就知道了。”
明泉牙齿一咬,刚想说把他阉了,斐旭又接道:“而且……安莲虽然犯了错,但安家的势力并没有瓦解。他任职右相期间,府里门客无数,不少现在都是一方大员了。安相爷虽然告老还乡,但他的门生只会比连相多。”
她猛拍桌子,“难道这些党派都不能抑制吗?做臣子的难道连主子是谁都分不清了吗?”她想干脆放弃制衡之道,将所有党派一锅端了!
“只要与人相处,就会有远近亲疏。只要有利可图,就会有同路陌路。”他耸肩,“这本是历朝历代都不可避免的。先皇以党制党,均衡朝中各派势力,在历代皇帝里算是不错的了。”他讲得很自然,丝毫不觉得议论皇帝有什么不对。
“你不是说结党营私是历代皇帝的心病?”她冷哼,“那朕就将那块心病挖了。”
“心病就是心里的病,若要挖,只能把心一起挖了。皇帝嘛,虽然是真正的主子,但天高皇帝远,能见到的又有几个官呢。既然见不到正主子,只好巴结那些能见的假主子了。关系本来就是一层层递下去的。”
明泉把他的话翻来覆去咀嚼了好几遍,最后气道:“所以为了制衡党派势力,朕最好把后宫建立成一个小朝廷咯?”
“皇上至圣至明。”
明泉嘴角抽搐两下,“真不想当皇帝!”
“这话我左耳进,右耳出。”他用小手指抠着耳朵,“皇上嘛,脱口一次就够了。”
“斐旭,”她突然一脸严肃地看着他,“朕现在明白父皇为什么会以近半百的年龄尊你为师了。”
斐旭笑笑,“算命的说我是天人之命啊。”
明泉道:“是否天人朕不知道,不过当寡人的,的确需要一个能这么说话的对象。”用平等的身份对话,毫无忌惮地提醒君王的疏漏。也许只有这样的人,才能让皇帝忘记自己高高在上的身份,不用顾忌面子。
“皇上只要记得按月算我俸禄就好。”斐旭真诚道。
用心(下)
储秀宫原本就是历代皇帝用来安置秀女的临时宫殿,先皇驾崩后,里面未被临幸的世家出身的秀女全都放还回家,剩下的发配到各宫作普通宫女。明泉登基后,更断了她们攀龙附凤的翻身机会。
而刚空置下来的储秀宫不到几个月就又进驻了新的主人。
死气沉沉的后宫也因为他的到来又重新充满活力。
大宣右相安莲不但才华横溢闻名于世,他俊美绝世的容貌同样为人津津乐道。因此他进储秀宫的第一天,就无数宫女制造各种机会争相目睹。可惜他由轿子直接抬进屋子,未再出来。
到了傍晚,明泉宫总管手捧圣旨而来,册封安莲为七品郎伴,赐住挽霞宫。
女帝在宣朝虽是首例,在其他朝代却早有例可循。因此内廷执礼司很快就将女帝未来伴侣的等级一一制订。皇夫相当于皇后,是皇上真正的丈夫,掌管六宫。其他依次为,一品二品三品侍臣,相当于妃。四品五品六品采华,相当于嫔。七品八品九品郎伴则是受封最低等级,未受封则称为蓄子。
即使等级不高,但安莲作为皇上后宫唯一,俨然是六宫最高阶。第二天,常太妃就将六宫部分事务由贴身太监张富贵移交了过去。
明泉生母云太妃早逝,连太妃也是追封的。因此真正掌管后宫的是从小把明泉带大的常太妃。
安莲紧闭挽霞宫,未回应。
明泉坐在清惠宫,笑眯眯地听着张富贵一一叙述如何吃的闭门羹,安莲贴身小厮又是如何的无礼。
“这宫里面还能带小厮?”常太妃皱眉。
“是朕特意准的,既然入了宫,带个小厮更妥当。”明泉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这泡茶还是张公公最拿手,其他人都不得心。”
张富贵眉开眼笑道:“皇上若是喜欢,奴才天天泡给皇上喝。”
常太妃点点头,“皇上若还中意,领了去便是。”
崔成站在明泉后面,眼中隐有怒光一闪,上前低头跪地道:“都是奴才笨手笨脚,学不来张哥哥的本事,若不然也不用太妃割爱了。奴才给皇上、太妃请罪。”
明泉浅尝了口茶,遮去嘴角浮现的冷笑,放下茶盏笑道,“儿臣哪里能抢母妃的使唤人,自己找几个好的送来还惟恐不及呢。以后朕若是想喝茶,常跑来坐坐就是了www奇Qisuu书com网。母妃可别嫌朕烦啊。”
常太妃开心地笑道:“这么说来,这张富贵哀家不但不能送,还得拿好吃好喝地供奉着。”
张富贵急忙摇手道:“太妃娘娘,您别折杀奴才了。”
崔成松了口气,笑道:“张哥哥,你可别吝啬这手绝活,好歹让我学了点皮毛去,平日也好解解皇上的思念。”
“皇上的思念只怕都系在挽霞宫了。”常太妃调笑道,“皇上虽然还未大婚,不过先皇迎娶皇后前也有几个贵人常在,所以也不算逾制。”
明泉双颊微红,娇嗔道:“母妃也来打趣儿臣。”
“也来?”常太妃好奇地看着她,“还有谁这么大胆子?”
明泉心中一惊,做了个鬼脸道:“母妃也觉得胆子大,敢拿皇帝开玩笑。”
“你这样哪里还有皇帝的样子!”常太妃被她逗得喜笑颜开,“你在朝堂上莫是这个样子。”
“哪里有,朕在朝堂上都是这样。”她板起脸,装模作样道,“众爱卿平身。”
常太妃掩嘴笑得直摇头,站在她身后的两个宫女也是忍俊不禁。
过了会,笑声才渐渐歇下来。
“这宫里幸亏也有你,不然……”她面色一黯,想到什么似的闭口不语。
明泉知道她又想到以往的伤心事,立刻改口道:“朕这几天听崔成说高公公精神渐好,已吃得下两碗饭了。”
明明是两天两碗。崔成心里如此想,嘴上却不敢怠慢,“不但如此,气色红润,看起来比往日还要精神。”
“也是个苦命的人。”常太妃有点入神,“张富贵,等会拿点人参燕窝过去。本宫上次见他连骨头都立起来了,要好好补补。”
崔成脑子一转,道:“高公公前两日就说要谢恩,奴才看皇上政务繁忙便先搁着,不如现在去唤他来?”
“什么政务这么重要,还不去把人请来。”明泉瞪他一眼。
崔成一缩脑袋,拔腿就往外跑。
“崔成这奴才我瞧着不错,做人塌实,做事也麻利。”常太妃感慨道,“上次哀家让人去取几匹锻布来,他非要自己跑去,说是怕别人不尽心。”
明泉心里不断冷笑,脸上却笑道:“母妃要喜欢,朕明天就把他送过来。”
“怎么不今天就留下?”常太妃以为他不舍得,揶揄道。
“总要给他点时间做个交接。”
常太妃连连摇手道:“哀家不过说说,皇上身边也要有得力的人才好。”
明泉含笑不语。
大约半盏茶后,崔成一溜烟跑了进来,“回……回皇上,高高公公在宫外、候见。”
常太妃笑道:“瞧你喘的,张富贵,赐茶。”
“奴才谢……太妃娘娘。”
明泉目光越过他,看向门外,“还不请高公公进来。”
殿外日头颇亮,因此高绰君进来的时候,众人都有些看不太清。等看清后才齐齐发出一声惊呼,灰白的发稀稀朗朗地扎着,一双眸子深深凹了进去,整个人没有睡醒似的斜歪着。
“这就是你说的气色红润?!”明泉愤然站起。无法想象眼前这个行将就木的枯朽男子就是当年名冠京城,在安莲出现前风头无两的浊世佳公子。
崔成扑通一声跪下,委屈道:“前两日明明了起色,不知为何……”
“奴才高绰君拜见皇上,拜见太妃娘娘。”他气虚地想要跪下,却因脚步不稳而险些跌倒。
崔成死命撑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高公公?”
张富贵也搀住另一边。
“先扶着坐下。”明泉急道。
“谢皇上。”高绰君掀唇一笑,依稀有昔日风流倜傥的影子。
明泉心中一痛,这个男子啊,曾让她站在皇上寝宫前的阶梯上深深仰视过。一身紫色的内监服只有他能穿出清傲儒雅的恬然。文臣武将里,除了连镌久,其他人往他身边一站就暗淡无光。
有次在御花园,他拈着花,抿嘴一笑,不知道倾倒多少人。连风头正盛的连镌久都抢不去他的半分光彩。那样风采绝然,卓然于世,本以为世上再不会有那样精彩的人物了,如果斐旭没有出现的话。先皇就一直说他是他的夜明珠,无论何时何地都能散发独特清辉。
“过去的便过去了,高公公何不心里宽慰些。”常太妃用手帕拭了拭眼角的泪花。
高绰君木然答道:“奴才谨遵太妃懿旨。”
明泉与常太妃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里的震惊。毫无神采的眸子,颓废放逐的气息,眼前这个人还是当初那个为了爱情不顾一切,宁作太监也要进宫,让天下人骂之痛之也为之感叹的高绰君吗?
明泉又试图和他说了几句话,他都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只一会儿,就咳嗽起来。
她传了御医,他却死活不肯留在清惠宫医治。明泉扭不过他,只好亲自把他送回金玉宫。
这是一个空置的宫殿,与先皇住的承德宫最近,宫里的人也都知道,这其实就是皇上赐给高绰君的宫殿,只是不能明着说罢了。
按道理说新皇都应该搬进承德宫的,但明泉知道自先皇死后,高绰君一直在那里徘徊,她自然不方便过去,所以还是住在明泉宫。幸好当初她得宠,所以明泉宫距离也不远。
“高叔叔,”她摒退左右,和他站在殿前的石阶上,看着如霜鬓发,黯然道,“父皇一生最爱的人究竟是谁,也许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楚了。但如果说父皇一生最宠的人,我想你比我更清楚。”
高绰君脚下颤抖了下,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母妃死得早,常太妃再亲近究竟是外人。而父皇,即便是别人眼中的高高在上,却是我心里唯一可亲的人。”先皇对她宠爱至深,怕她无母亲照料,便常常带在身边,连议政也不例外。人人都知皇上三子三女,却独宠明泉。
“那天早上他精神很好,甚至亲自给我挽了发……那握天下生杀大权的手啊,绑起头发来笨拙得要命。”最后还是捆成一束在脑后,她埋怨自己看起来像村姑,却怎么也不愿旁人重梳。
“他喝着粥……笑我比男孩子还粗鲁……说是留我留得太久了,日后不好婚嫁。不过幸好是公主,就算再老个十年八年也还会有人要的……”
她撇过头,肩头耸动,许久——
“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不理我……再也不同我说话,不同我笑……”冷冰冰地躺在床上,停顿呼吸。衾褥上的龙还神气活现,他却哑然而逝,潇洒地连声再见都没说。
“为着他的遗愿,我成了这片锦绣江山的主人。真是好笑,别人夺得你死我活,我却不费吹灰之力。即使……我真的很讨厌做皇帝。”
高绰君一动不动地听着,眼睛却又慢慢有了神采。这是他不曾参与的天伦,那两天,他在佛案前祈祷,一刻不曾离开。没送他最后一程,却无怨悔。他宁可他带着对他的牵挂而去,也不要他带着欣慰的笑将他遗忘。
“做皇帝有什么好呢?三宫六院吗?还是万万人之上、君临天下的感觉?”她凄然地笑着流泪,“可我知道父皇从来没有在乎过。他最在乎的是,他关心的人活得好不好。所以他勤政,因为他说他要给他爱的人一个太平盛世。他成功了,代价却是那些他所爱的人无法承受的沉重!”
高绰君缓缓地靠着柱子坐在地上,泪像掉了线的珠子,一串串地滑落。
“我不想做皇帝,可是我会做个好皇帝!因为我不能让父皇失望,更不能让我爱的人失望。我身上流着父皇的血,所以他做到的事情我一样会做到。我会好好活着,那是父皇对我的爱。我也会好好治理国家,那是我对他的爱。”
她下了步阶梯,坐在地上。冰冷的触感隔着衣料传来,却不如她心的凉透。这番话她憋了许久了,没有跟斐旭说,因为他无法感同身受。没有和常太妃说,因为明白她对先皇的敬大于爱。所以憋着,直到遇到高绰君,这个与她用不同的情,却同样深深爱着父皇的人。
高绰君的哭自无声到呜咽,自呜咽到嚎啕,自嚎啕到嘶哑,再到无声……
她静静听着,用自己的心陪着流泪。
出了这里,她就不能再自称为我,就不再是失去父亲的孩子,而是刚刚登基的皇帝。
天上云卷云舒,变化万端。
她痴痴地看着,直到看不见……
宵小(上)
回明泉宫已是掌灯时分。
精致的两盏龙凤戏珠琉璃九宫灯随着风,在门上摇曳。
斐旭坐在台阶上,下面还铺了一层雪白的狐狸毛毯,银色的发如月光流泻。
“这是朕的寝宫。”她皱眉,不喜欢自己狼狈的样子被他看到。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我这个做祖父的来看看自己的孙女有什么不对。”他笑嘻嘻地站起来,先一步推开门走了进去。
看着他的背影,她第一次觉得,这个皇帝做得有些窝囊。斐旭轻功极高,经常出入皇宫如无人之境,先皇也不曾斥责,一切仿佛天经地义又自然不过。可是……难道他就没想过现在的皇帝是女子吗?!
“后宫是皇帝家眷住的地方,若有下次,就别怪朕为了清誉召你入宫为侍臣了。”她威胁道,找了把离他远点的椅子坐下。刚才在石阶上坐了这么久,屁股硌得酸疼。
崔成早在金玉宫外看到她的第一时间就找人先备下了冰块。此时用锦缎裹起来,见机奉上。
明泉一手接过,敷在眼上。以奴才而论,他的确上尽心又合格的,可惜心思太过活络了点。
“嘿嘿,堂堂右相安莲也不过郎伴,我居然连升六级……这可真是宠冠六宫无颜色了。”
她哼了一声,没心思和他斗嘴。出金玉宫时,高绰君的脸色灰败,憔悴更甚。她也不知道自己一番话是好是坏,于是亲自找了医署两个口碑不错的御医住在金玉宫,十二时辰不间断地看护。
她着实不愿大宣朝的明珠自此黯然。
“今天刚好是十五月圆夜,皇上不如赋诗两首来听听。”斐旭打开窗,天上的明月清辉如水,涓涓注入,连明泉胸中的燥烦都暂时压了下去。
她睨着他,似怒非怒,“斐帝师在朕的明泉宫找伶人呢?”
“伶人的小曲儿可不是人人能唱的,”他在她发怒前,赶紧补道,“何况我身为帝师,关心学生的课业很正常。”
半夜三更不睡觉,偷偷跑进皇帝寝宫考课业,还真是该死的正常!她索性支着脑袋打瞌睡,不理他。
“天上一轮月,学美人婉约。清纱飘似雪,脸蛋白又洁。”斐旭摇头晃脑吟道。
“自明日起,你这个帝师可以发配清凉山砍柴了。”清凉山坐落在皇城北边不远,有数家寺庙,香火颇旺,在京城也素有名声。明泉忍不住睁开眼瞪他,“樵夫都做得比你好。”
“请樵夫大人指点。”他一揖到地。
明泉飞他一个白眼,咳了一声,“朕不擅长诗词。”
他笑而不语。
她看看外面的月亮,又看看地上的光影,沉吟许久道:“望月宫,恨月宫,不见嫦娥万事空,弩张对夜空!瞰人间,念人间,遥想当初溯经年,泪垂似珠帘。”
斐旭古怪地看了她半天,才长长地叹出口气,“皇上还是适合当君主。”
明泉被他说得面上一红,咬牙切齿,“总比你的脸蛋白又洁好吧!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在咏鸡蛋呢!”
他笑笑,倚窗又吟道:“寂寞晚春伤景,铜镜婉转风情。一捋青丝化暮雪,年华如箭惊心。缱绻相思何寄,残月抱缺悲鸣。晨梦犹遗仿影,鬓沾枕泪骤醒。空帏无须扫卧榻,云衣繁锦孤伶。弦断不曾再续,谁人回顾浮萍。”
明泉心中触动,良久方道:“这不是你的风格。”斐旭的正经诗词她也曾在父皇那里见过,飘逸灵动,空旷不羁,这样婉转悲戚更像出自女子之手。
“是位后宫女子的词。”他淡淡道。
后宫,数百年来不知道承载了多少女子的爱恨情仇和年华生命。她叹息着将窗户缓缓关上,月终究阴寒,看多了,就遍体生凉。
斐旭无声息地离开,只留下一室的冷清。
“皇上,今天点牌子吗?”崔成刻意压低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牌子?”她回头,看到大红丝绸上静静地躺着一块巴掌大小的木牌子,上面赫然刻着安莲两个字。
“下、去!”她是皇帝,但也是女子啊!难道他们没想过对女子而言,贞节是何等重要!气怒从心底冉冉生起,加上适才在金玉宫的悲伤,她再也克制不住,“崔成,明天就去清惠宫报到!”
崔成吓了一跳,立马跪下,磕头道:“奴才错了,请皇上责罚!”
“错在何处?”她垂下头,额头散下的刘海在脸上挡出一小片阴影。
“奴才、奴才……”他整个人埋在地上,缩成一团,讷讷说不出来。
手边的窗没关严实,一阵细风自空隙里溜了进来,吹在她脸上,冰凉如水。“起来吧。”理智慢慢回来,她嘴角上翘,“责罚什么?朕不过是想让你就近学习张富贵的手艺,等学好了再回来。”
崔成大松了口气,“奴才谢过皇上体恤。”
“恩,下去吧。”
崔成捡起地上的盘子和牌子,跪着后退出去。这主子的性格是越发阴晴难测了,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才是。
崔成去了清惠宫,临走推荐了个同乡,叫严实。明泉见他为人憨厚,样貌端正便留下了。
十一月中旬,狄族少主和北夷王子相继入京,这是明泉登基以来,第一次接见别国王族,因此格外隆重。礼部杨焕之几乎天天盯着她,恨不得她变出三头六臂,无所不能才好。只是两个人的矛盾也日益严重。
“再议!”她霍然起身。
杨焕之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面容严肃,对天子之怒视而不见,“北夷王子入京已有数日,请皇上召见。”
她一拳捶在桌上,镇纸轻抖了下。登基之初,各国也曾派遣使者来贺,不过敷衍于形式,冷眼看她一个女子能坐得稳几天皇位。果然一个月后前太子叛乱,大宣风雨飘摇。那时不知道笑歪了多少看戏人的嘴角,可惜好景不长,先皇埋下的伏笔一一显现,笑到最后的还是她。其他各国自此偃旗息鼓,相安无事。
狄族与宣朝虽不交好,也算井水不犯河水,这次狄族少主来的有些突兀,所以她故意凉他们几天,想从他们的反应里看点门道。
而北夷……她头疼地皱着眉,向来是宣朝心腹大患,内战乱了十几年,终于由跋羽尉戥坐上了王座,一统各族。而跋羽煌,跋羽尉戥最骄傲最英俊的儿子,这次来大宣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和亲,以保证大宣二十年不侵犯两国边境。
她理解他们的想法,北夷元气大伤,正是最虚弱的时候,而宣朝历经几个皇帝的长治久安,正是如日中天。此消彼长之下,凭着两国过去的恩怨,自然要防着他们痛打落水狗。
但理解归理解,不等于接受。她曾问连镌久可否免结亲,仅以结盟形式。后者回答,皇上真能保证在任何情况下都不犯北夷边境?她终是无法保证。
所以这场婚礼她不能推,只能拖着再说。
不知道父皇在天之灵看到她会娶这么多丈夫有何感想。
“皇上,请接见北夷跋羽王子。”杨焕之微微扬高了声音。
“罢了,你安排时间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宵小(中)
一壶清酒,两个杯子。
明泉两只脚挂在扶手上,整个人缩成一团蜷在椅子里,青丝披下,悬在椅背上,缠于素裳间。
斐旭进来时就看到这个样子。
她抬眸瞪他,“你又擅闯朕的寝宫。”
他自顾自地拿起酒壶倒了一杯,“恩,清醇淡雅,回味无穷。难道是月下酌?”
她无奈地坐起身,“斐帝师不如再猜猜这酒的价值?”
“如果是平常人问,我一定回答无价。若是皇上问嘛,臣就只有一个字。”他伸出一根手指。
明泉替自己倒了一杯,“哦?”
“惑。”
“何解?”
“一杯酒解一个惑如何?”
“那要看你的回答值不值钱了。”
“请。”他做了一个手势。
“狄族的来意。”
“皇上的酒真是不好喝啊。”斐旭转着杯子道,“狄族位于我朝西南,民风强悍比之北夷不枉多让,其族长阿修西达与跋羽尉戥并称为雄战双狮,可见其勇猛。他的儿子阿修巍巍虽然没有其父名声,听说也不好惹。脾气暴躁,喜怒无常。如果你再不见他的话……可能要从户部拨点钱去修城墙了。”
“朕问的是来意。”这些消息她早就知道了。
“皇上也许该问问雍州总督或是……西南军总兵慕流星。”他笑嘻嘻地为自己倒上第二杯酒。
“这样就完了?”她不悦。两个人都远在千里,她找谁问去?
斐旭把杯子凑近嘴巴,“臣在等皇上的第二个问题呢。”
她仰头饮下杯中酒,“跋羽煌的来意。”
不是北夷,而是跋羽煌。
他在桌上缓缓划了两个字。
明泉闭了闭眼睛,心中想道:果然。
“夜深了,斐帝师请回。”
斐旭将酒壶纳入怀中,笑道:“皇上下次要召见臣明说即可,今天幸好是逆风,不然闻不到酒香我罪过可大了。”
“斐帝师也喜欢那个位置?”她不阴不阳地戳着桌面上曾被划过的痕迹。
他朗笑一声,身影已掠出房间。
突如其来的静谧让她有一瞬间的不适,“严实。”
“奴才在。”他从门内转进来,头低得很下,整个背弓得像只虾。
明泉觉得这才是宫里头标准的姿势,而崔成似乎很久都没有做到了。
“朕想出去走走,一个人。”
“遵旨。”严实垂着头倒退出门去,连一秒钟的迟疑都没有。
等她走出来,他手里已经多了件紫貂领缕金百蝶穿花鹤氅,是比桑进贡的那件,她嫌太过华丽而一直不曾穿,想不到会被翻出来。
将大氅披在肩上,她接过一个宫女手中的灯笼,踏着漫悠的步子延路走去。
天上稀星,地上淡火,与周遭无尽的黑烘托出一个孤寂的氛围,让明泉的步子越来越缓。
偏离主道,她顺着曲径走,沿途是连呼吸都无的寂静。
走着走着,脚步在一座园子前停了下来。
劲拔的翠竹自拱门内斜出小半个身子,探头晃脑得似是邀请。她瞧着有趣,认出是徐太妃以前最爱的碧园,便走了进去。
天黑,她看不出园子的败落,但脚下不时踩到石子的感觉总不会假。
想不到自己即位后忙于国事,逛园子的时间少了,奴才们给自己分派的活也少了。
一脚踢开刚踩到的石头,她向左边那条小径走去,没记错的话,这园子的管事应该住在那里。
心中有气,脚下走得更急了些。两旁的竹子一下子刮到她的大氅,挣扎两下没挣脱,她干脆把它解下来,任由它挂在那儿。
没了碍事的大氅,她走得更快,三两下钻出林子,走到一排平房前,刚要踹门,却被里面的动静震得面色发白!
这声声女子的娇喘和男子的低吼分明是两人苟合时的淫音!
心中怒火高炽,她表面反而平静下来了。
“来人。”她沉声道。
身为皇帝,就算她想一个人转转,身边也会跟着人的。
一个侍卫自暗处跳了出来,跪在地上。
房子里面也听到了声音,喘息声立刻低了下去,只是交替的粗重呼吸还冷却不了。
“把里面的狗男女给朕拖出来!”她眼中酝酿起风暴。
如果本来还没猜出外面的人是谁,现在也知道了。
不等侍卫抓人,一个矮小的太监身后跟着个宫女衣衫不整地爬了出来。
“皇、皇上饶命!”
两人浑身发颤地趴在地上,小腿扯着脚踝直哆嗦。
明泉连瞟都懒得瞟他们,“拖到园子外头打,打死算数!”
“皇上!”宫女尖叫一声,翻着白眼昏死过去。
太监又好些,强撑着意志求饶,“皇、皇上,饶了奴……奴才吧,奴才是第一次啊……”
侍卫没让他把话说完,就一手拎着一个往外走。
明泉不想再听他们鬼哭的声音,朝另一条路慢慢走了回去。
前朝曾有太监和宫女对食的规矩,有的甚至连后妃都参与其中,朝里朝外被他们弄得乌烟瘴气。所以在今朝是明令禁止的。先皇在位时,上行下效,从未有这等事情发生。没想到后宫到了自己手上就全变了样,园子荒废了,奴才长胆了,规矩打破了。
看来真的要好好整顿整顿后宫了,只是这人选……
她想到几位太妃,都是有岁数的人了,也不好意思让她们再为这些小事操心。而自己的妃子嘛……只有那位前右相了。让他去管太监和宫女?
她是不敢想的。只怕被他调教得全起来造反了。
叹息一声,刚生出的念头又被强压了下去。
还得再合计合计啊。
宵小(下)
心里挂着事,明泉辗转了两个时辰,到凌晨才勉强眯了会又被拉起上早朝。
朝上念经般的上奏她楞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脑袋嗡嗡作响,恨不得立刻躺下去。好不容易挨到下朝,她被簇拥着进乾坤殿,正想找个借口睡一会,左右两尊门神就开口了。
“皇上,接见北夷跋羽王子的事宜已经安排在两天后正午的御花园里。”杨焕之道。
“准。”明泉接过严实递的茶,头也不抬道。
“皇上是否将选秀的事情也一并办了?”杨焕之趁热打铁。
站在一旁的连镌久颇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头去。
她一口茶含在嘴里,咽了一半又觉得难受,呛了出来,顺了会气道,“再议。”
杨焕之跪下道,“不可再议啊,皇上!”
明泉皱了下眉头。最近很多人动不动就喜欢跪着上柬,难道怕站着她听不进去还是想倚老卖老让她不好开口拒绝?
杨焕之自然不知道她此刻心中的想法,道:“按惯例,若两国皇族联姻,其品级从未下过妃。若皇上后宫空虚,恐为有心之人所趁。”
说来说去还不是为了皇夫之位。她一手支住额头,好让自己坐得舒服些,“朕不是册了安莲。”
杨焕之欲出口的话顿时一窒。安莲任右相时可算他的顶头上司,年纪虽小,他却一直钦佩有嘉。知道他在造反之列时也曾扼腕不已,后来听说他脱罪进宫让他松气之余不免有些叹息,一代俊才恐怕从此陨落。不过在他心里,安莲罪臣的身份早就定下,所以压根没想到他在后宫的影响。
“皇上不如早定皇夫人选。”他没直接评论安莲,“以稳定朝纲。”
连镌久眉眼一跳。这话重了。
果然,明泉支着的手缓缓放下,眼角已是明显的讥讽,“没想到在杨尚书的心里,朕的朝纲需要后宫来稳定啊。”
杨焕之虽为刚才的话有些懊悔,却也未觉说错,因此低头不语。
明泉见他不答话,心中怒气更甚,拍案道:“喜欢跪就到外面跪个够!”
杨焕之头也不抬地磕头谢恩出去了。
他们俩这是闹上脾气了,连镌久夹在中间劝与不劝都不好,心中有些懊悔跟到乾坤殿来,琢磨着开口道:“皇上息怒,杨大人他……”
明泉愤然起身,一甩手想斥退他,谁知眼前事物一下子天旋地转起来,手挥到半空还没落下,屁股就先咚得一声倒到椅子上,人事不知了。
迷糊中周围好象闹腾了一阵,最后渐渐安静下来。
她也安心睡了过去,再醒来,窗外已是全暗,只留了两盏小火。她动了下身子,浑身的疼,“崔成。”
严实小跑着进来,“皇上有什么吩咐?”
明泉看着他,才想起来崔成被拨到清惠宫去了,“朕躺得乏,要出去走走。”
他犹豫了下,才应声出去了。
再进来,手上多了件紫色大氅,却不是昨天那件了。
“昨天那件可是坏了?”她边起来由他穿着衣服,边问道。
严实系衣带的手顿了顿,“奴才打发去找的人都说没见到。”
“怎么可能会没有?不就在……”她脸色阴沉下来,“里里外外找仔细了?真是没有?”
“下面报的时候奴才不信,亲自去找了,确是没见着。”他手法纯熟地理好衣服,退在一旁。
一件衣服怎么可能凭空说没有就没有了?她气得浑身发抖,没想到昨天刚打死一对通奸的,今天就遇到偷东西的,还是明目张胆偷皇帝的东西!
她撑着昏沉的脑袋,心中的不甘与无奈混淆一处。常太妃虽名义上管着后宫,但毕竟隔着一层,也是象征性地打点事务,哪里真的会动刀动枪大干一场。看来,后宫还非要安置个人不可了!
“查,昨天今天谁进过园子!哪怕把皇宫翻过来也要查出来!”
严实赶紧应下。其实从没找到大氅开始他就下令去查了,只是他初来乍到又没有背景,说出去的话没分量,也没什么进展,现在有了皇帝亲下的旨意,他就好办多了。
平了平气,她披上大氅,问道:“杨尚书呢?”
“还在乾坤殿外头。”
明泉一怔,向外冲了两步,又转过头道:“找御医去乾坤殿,马上!”
从天亮到天黑少说也有六个时辰,想到杨焕之的年纪,她心生愧疚,“你,”指着远处一个侍卫,“去乾坤殿传旨,让杨大人进殿里歇息!”
六部尚书中礼部是个说重不重说轻不轻的职务,原本皇帝婚事该由内廷执礼司负责的,但毕竟都是内监,不能出宫,所以外面的责任只好放在礼部上头。
杨焕之这个尚书也太负责了点,天天跟在她后面逼婚。苦口婆心、锲而不舍得连堂堂二品大臣的形象都不管了,让她不知道该感叹还是赞赏。
到了乾坤殿,杨焕之已经坐在椅子上吃点心了,满脸的疲惫哪里还有今早的精神。
他见了明泉刚要站起来,就唉呦一声又跌了回去。
“免礼。”她挥挥手,坐上上座,接过茶啜了一口道,“熬了这么多时辰,你可想清楚了?”
“微臣卤莽顶撞皇上,还请皇上恕罪。”他侧过身子,口气沉重。
明泉笑了笑,“恩,知道是卤莽了,有进步。”
“不过臣还是恳请皇上考虑选秀之事。”他不卑不亢道。
她搁茶盏的动作顿了顿,挑眉道:“若朕还是不考虑呢?”
杨焕之颤抖着站起来,肃容道:“臣这把老骨头还能再跪几个时辰。”
还这把老骨头呢!一个个都吃定她是外强中干的软柿子。明泉一边腹诽,一边笑道:“罢了,朕算是怕你这个直言不讳的大诤臣了。选秀就选秀吧,反正迟早要讨几个放在家里的,不过最多六个,再多朕可要烦死了。”
这样的结果对杨焕之来说已是意外之喜了,反正选秀三年一次,第一次少些也无妨。
“臣谢主隆恩!”说着又想跪下去,却一下子趴倒在地。
“扑哧!”几个宫女笑了出来。明泉一边忍笑一边拿眼睛瞪她们。
适逢严实进来禀报御医到了,她赶紧让他们把杨焕之搀到佐政殿,自己开始处理堆积一天的奏折。今早上朝时没认真听,现在只好一封封慢慢看。
才看了几行字,严实进来小声道:“帝师斐旭求见。”
今天居然按正常步骤觐见?她好奇道:“宣。”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人未到,声先至。
她抬头,正好迎上他进来的身影。银如高山积雪的发丝被束在脑后,只留了鬓发处几捋,长长的刘海被拨到耳后,露出漆如墨的黑玉眸子。身上是黑锻金凤展翅袍,先皇特地为他而订做的官袍,无品级,却又不在任何品级之下,腰上系着先皇亲赐的龙在九天腰牌和先太皇太后赐的凤翼天翔玉佩。这打扮,哪里都能横着走了。
“今天什么日子?”不能怪她有这种疑虑,连先皇殡天那天,他也未这么正式过。
“皇上龙体欠安,做臣子的当然要进来慰问一下。”他说得很正经。
她指着案牍上那一堆,“这是朕今天的课业。帝师要不分担些,要不说话直接些。”
“臣有事相求,请皇上答应。”他加重了臣字的读音。
“说来听听。”能让他盛装相求,她心情大好。
“请皇上先答应。”
“斐帝师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蹙眉盯着他。君无戏言,皇帝身系天下社稷,这种要求无疑天方夜谭。
斐旭只正经了一会,就笑出来,“皇上是越来越难骗了。”
当今天下也只有他把骗皇上这种事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她苦笑之余,使了个眼色给严实,让其他人退下。
“究竟是什么事让帝师大人如此大张旗鼓啊?”
斐旭替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坐下,浅啜了口才道:“皇上不是想知道狄族来意么?”
明泉脑袋转了转,道:“传闻帝师大人素来不喜与朝中人来往,惟独慕流星例外。他出什么事了?”
他赞赏一笑,“他抢了狄族少主的新娘。”
“什么?!”
别说她一脸震惊,连他听到这个消息时也错愕不已。
“难道你想让朕做主把狄族少主的妻子判给他不成?”她没法保持笑容了,事实上,她现在恨不得立刻把慕流星的脑袋敲开,看看里面装得是什么乱七八糟东西!
斐旭尴尬笑道:“我还不至于如此吧?”
她揉了揉太阳穴,这两天的事情加在一起够让她来回头疼个几次的。
“有消息传来,雍州总督纪陬已将他拿下,押解进京了。”
“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身在朝廷,总要有自保之道。”他毫不掩饰。
她虚睨了他一眼,“总兵和总督都是正二品,一文一武,两不相干。就算慕流星做错什么,纪陬也没拿他的资格吧。”
“他没资格,但有人有资格啊。”
她立刻领悟,“雍州是子修的封地,他下的令?”虽然各地王爷对封地没有直接管理权,但重大事件发生时,却可以代天子行事。尚清,字子修,是她的二哥,在尚汤封为太子的同时,被遣往封地,未再返京。连先皇驾崩时也留遗命让他们在封地祭礼。
“消息是这么传的。”他话中有话。
“慕流星为什么要抢阿修巍巍的新娘?他现在被押解到哪里?押解他的人是谁?被抢的新娘人又在哪里?”
斐旭露出今晚的第一个苦笑,“这些问题我只能回答一个,押解他的是雍州守备,张康泰。至于他人,听说两天前跑了。”
“雍州守备跑去当衙役?”她把奏折往桌子上狠狠一拍,“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既然人都跑了,你还来找朕干什么?”
“就因为人跑了,我才来找你。”他走到桌案前,仰头讨好地笑着,“先备个案,这样等我带他来找你时,也不会太突然。”
“你笃定他会上京来找你?”
他自信一笑,“非常笃定。”
“你想让朕先稳住狄族?”
“皇上英明。”
她想了想,“如果你以后不再把朕的寝宫当后花园逛,朕就给你五天时间。”
他帮她把处理好的奏折放搬到桌上一角,继续用讨好的笑容对着她,“短了点。”
“十天,不能再长了。”
“谢皇上。”他夸张行礼。
阴谋(上)
这一天可真漫长。
明泉揉着疲惫的眼伸了个懒腰,“几更天了?”
严实一边挑灯心一边回道:“近丑时了。”
只剩两个时辰的睡眠了,她捶着僵硬的腿站起来,“回吧。”
严实立刻小跑着出去准备帝辇。
等回大寝宫,已是丑时十分。
一个宫女跑到严实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朕的大氅有下落了?”明泉稀松着眼问。
“还没消息。”严实接过换下的袍子,道,“是高公公今天来过。”
“哦?”她精神略振了些,“什么时辰?可留话了?”
“戊时,说明日再来。”
“那你替朕记着,明天这个时候无论如何得来寝宫等着。”她说得郑重。
严实恭敬道:“遵旨。”
“别旨不旨的了,朕困得很,把那些灯都熄了吧。”她连打几个哈欠,翻身上了床就睡过去了。
严实蹑手蹑脚地吹了灯,就招呼其他人一起出了门。
“你们两个留下伺候,其他人都歇着去吧。”他指派了两个宫女守在外屋。
“是。”崔成走后,他就是皇帝心腹,自然说什么是什么。
严实在屋外亲自候了一会,见没什么动静,便顺着廊道朝升荣宫的方向走去。
升荣宫是明泉与清惠之间的一个闲置宫殿,平时也没什么人。以前他和崔成晚上睡不着,便从厨房里捣鼓点东西去那里吃,不值勤的时候也喝点酒,算是秘密基地。
自从崔成去了清惠宫,便常约他来这里碰头,指点些规矩和明泉的喜好。只是时间长了,他的言语就不如开始那样亲切,时不时讽刺几句,暗示他才是皇帝身边真正的红人。严实明白,他是看皇上没想起他,有些急了。
“怎么现在才来?”一进偏殿,就听到崔成不耐烦的抱怨声。
严实小心地吹熄灯笼,掩上门,低着头请了安。
崔成眼角抽了一下,将刚涌上来的怒意强压了下去,“皇上身边也不是好伺候的,你每天歇得这么晚,只怕身体吃不消。”
“多谢公公挂记。”他垂手站在他面前,一如第一次拜见。
崔成借着月色将他每一个表情都看得仔仔细细。当初若不是看他为人老实,又是同乡的份上,他也不会推荐了他去。主要笃定无亲无故,和旁人也不亲近的他在宫里除了自己没什么势力,控制起来就方便些。不过日子久了,他发现竟有些看不透他。
这种感觉竟与面对皇上时,有些相似。想到这里,他的心就猛得收缩起来。
“皇上这几日可有想到清惠宫?”
这是他每次必问的问题,严实答案一如既往,“这几日一直在乾坤殿里,不曾得闲。”
那就更不会想到自己学的什么捞子茶艺了。崔成一直有个朦胧的念头,就是皇上是有意把他调走的, 只是还抱着希望,希望不过一时意气,等过阵子身边缺个伶俐的人就知道他的好处来了。
偏偏严实看上去木瓜脑袋似的一个,做起事来倒也有条不紊。自己当初真是看走了眼!
“严实啊,”他把语气放柔,尽管月光下他的表情并不清晰,但空气中似乎也飘溢着亲切的味道,“不如这样,我看你日夜操劳着实辛苦,不如去向皇上回一声,把我先调回来,给你打打下手。等你事情都上手了,我再去清惠宫学茶艺。”
严实眨了眨眼睛,那双厚实的眼在夜里亮得出奇,“是。”
崔成心里咯噔了一声,却又想不出问题出在哪里,只好道:“夜里头凉,你先回去吧。别误了皇上明日早朝的时间。”
严实躬着身子倒退着出门外,又将门关上了。
崔成看着地上从门格子里透过的月光,背上竟冒出一股寒意。
翌日。
刚下朝,明泉就传了沈南风。
昨天斐旭说的事她琢磨了下,想派个稳妥点的人去。连镌久自然是最稳妥的,但他手中的事太多,且桩桩离不了他。她也不想挖东墙补西墙,所以想来想去想起沈南风来,谈吐不俗,进退有礼,最重要的是有心计。既然他这么想从翰林院出来,她就成全他。
沈南风来得很快,举止却有条不紊。
“墨莲社的事情如何了?”见了他,她想说的话反而不着急了。
“臣已说服一部分社员将所作诗词先献作典藏。”他回答得稳如泰山,心里却暗暗发虚。所谓的一部分不过两个不重要的人罢了,墨莲社中心如铁饼一块,任他磨破嘴皮,也再难撼动半分。
“这先交由其他人做吧。”她慢条斯理道,“朕这儿有另件事要你去办。”
沈南风低垂的眼眸顿时一亮,口中忙不迭道:“愿为吾皇效命!”
“狄族少主和北夷王子来京也有数日,你可曾遇见过?”
他立刻想到自己的差事跟这两位贵宾有关,“北夷王子深居外事馆未出,臣无缘得见。狄族少主昨天却刚刚见过。”说到这里,他露出一个奇怪的神色。
“哦?”她的好奇心被勾起,“何处所见?”
“外事馆门口,在场的还有斐帝师。”
明泉一怔,立刻联想到斐旭昨日盛装并不是为了见她,而是去见了阿修巍巍。
“据朕所知沈府至皇城并无须途经外事馆。”
他佩服道:“皇上不但日理万机,将江山治理得井井有条,而且不出皇宫,却对京城地形也了若指掌,真正令臣汗颜不已!”
这是奉承话,听着却着实舒服。明泉眯了眯眼道:“你还未告诉朕你为什么在那里?斐帝师又去做什么?”
“回禀皇上,昨日臣约了两位墨莲社的社员正准备再行劝说,却看到衙役兴冲冲地跑去外事馆,一问之下方知道竟是狄族少主与人打起来了。作为大宣臣子,虽非份内事,臣也有责任去看一看。”
她失声道:“打起来了?”转而又觉得好笑,明明就是看热闹,到他嘴巴里居然也能扯到忠君爱国头上。也不揭穿,只按着性子道:“继续。”
“到了那里,就看到斐帝师抱胸站在枝桠上,狄族少主则红着脸站在树下看着他。”他知道斐旭是皇帝跟前红人,所以没说狄族少主当时的狼狈,“就听斐帝师从怀里拿出颗明珠问:‘可是你的?’”
“狄族少主道:‘是。’斐帝师又道:‘那便照约定的做吧。’狄族少主正要点头,却有个扈从在旁边道:‘斐大人的规则可是从对方身上取一样东西便为赢?’斐帝师点了点头。那扈从就从狄族少主身上拿下一根银白色的头发,‘可是斐大人的?’”
听到这里,明泉忍不住笑出来。这招对别人无效,对斐旭却最最致命,他那头银发别人就是想学也学不来。
沈南风见皇上高兴,又道:“斐帝师看了后脸色变了变,叹口气道,‘那便平手吧。’狄族少主松了口气,斐帝师又道,‘既然平手,那便从十天变成五天。’狄族少主楞了下,随即跳起来道:‘不公平!’”
明泉立刻明白两个人赌的是什么,就是为慕流星争取十天时间。斐旭想必昨天在阿修巍巍那里遇了意外,才转过头请她帮忙,“行了,朕知晓了。朕找你也是为了这件事。”既然狄族少主有了戒心,自己也不好做得太过明显,便道:“由你招待阿修巍巍少主在京城逛逛,顺便带朕的口信去……”她闭着眼睛,略作思索,“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公平二字……朕是知道如何书写的。”
沈南风将两件事情联系起来,立刻意识到这并不是件轻松的差使,但同时也是件足以立功的差使,当下道:“臣必竭尽所能让狄族少主在十日内宾至如归!”
明泉满意地笑笑。沈南风在揣摩上意上面,的确有一手,只是太过年轻,还不懂得收敛锋芒。
又批阅了会奏折,倦意便袭上心头。她搁了笔,便去内室里稍作休息。
严实伺候她就寝后就悄悄退了出来。因为明泉不用贴身宫女,因此很多事都是由他在做。
“今日皇上火气有些大。膳食先让御医过过目,哪些要忌讳的就撤去。”他对着手下的小太监,站在门外小声吩咐道。
小太监点点头,立刻飞奔而去,在转弯处却撞上了一个同时奔跑来的宫女。
看着她慌张的表情,严实立刻有种不祥的预感。
“严公公,不好了!小周子小林子抓了玉流宫的怀敏姑姑去执法司!”
三公主玉流是明泉同父异母的妹妹,虽不若明泉受宠,到底正统皇室血脉,娇贵得很!而怀敏正是她跟前第一得力人,平时与各宫关系也不错。小周子和小林子平日里没大没小没上没下也就罢了,今天怎么吃了熊心豹子胆,去虎口拔牙?!严实面上声色不动,心里却急如火烧。
“他们为什么要抓玉流宫的宫女?”
“说是有人见到她拿了那件大氅。”
严实脑袋像被冷水一泼,瞬息冷静下来。
查了两天没消息,怎么突然又有消息了,而且还是两个对这事一点都不上心的人连报都没报一声就自己就动起手来?!
这是一个阴谋,一个想致他于死地的阴谋!
只是谁会这么无聊去算计一个太监?谁能指示动小周子小林子不顾危险设这个局?谁又能从这件事情里获得最大的好处?
答案昭然若揭!
崔成昨天一番话不过是为了安他的心,让他放松警觉罢了,今天才是正戏!
这些念头只在他脑袋里闪了一下,“去了多久?”
“大概,一个时辰了!”
“糊涂,怎么不早点来!”完了,若他没猜错,怀敏姑姑现在只剩半条命了。
那宫女当下哭了出来,“我我已经跑来了,可是半路遇到崔公公,他非要我去金玉宫送衣料……”
金玉宫的东西几时轮到清惠宫的人管了?他跺了跺脚,扭头冲回殿内,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重重地磕着脑袋。
明泉迷迷糊糊中听到有人在敲木鱼,心思渐渐清明。这深宫大内的,哪来和尚?
坐起身后才发现竟是外室有人在磕头。
“严实。”她沉下声,该来报信的人没动静也没拦着说明就是其本人。
“奴才给皇上请罪!”又是重重的一下。
她皱眉,招了两个宫女进来更衣妥当,才施施然出去。
严实老实地跪着,地上有几个血印。
看着他额头上染血的淤青,她淡淡问:“怎么回事?”
严实拣着知道的说了,至于那两人为何咬定怀敏偷了大氅,还有他们如何将她拿下,却一字未提。
明泉抚着太阳穴,“各个都是好奴才,人才啊……”玉流那妮子在先皇生前就与她不对盘,现在只怕要逮着机会借题发挥了。
她似叹非叹地边说边出了门,严实不敢怠慢,立刻跟了上去。
阴谋(中)
内廷执法司如同皇室刑部,用来审判惩处犯了错的宫人,平时阴气极重。于是明泉叫人提了怀敏和那两个太监往徐太妃的延福宫走去。希望玉流看着生母的面子,不至于太过分。
徐太妃凭着一个女儿坐到现在的位子也是八面玲珑有眼色的人。平时巴结皇帝尚且不及,又怎么会把机会平白推出去。当下眉开眼笑地保证只是小事一桩。
但怀敏被拖上来后,她也忍不住瞪了眼。
“内廷执法司监在哪里?”明泉将手里的茶盏不轻不重地敲在茶几上。
门口立刻有个蓝袍太监快步跑了上来,“奴才给皇上请安,给太妃娘娘请安。”
“叫什么名字?”无论以前公主的时候,还是现在当了皇帝,她对这班奴才都没正面接触过。
“回皇上,奴才费海英。”
“听这名字你父母倒像是念过书有见识的。”
“奴才的爹以前是个教书先生,后来因为喝醉了酒,一头栽到湖里淹死了。”他笑嘻嘻地说,一点也没有悲伤的样子。
明泉冷笑,“百善孝为先,你死了父亲到比升官还高兴。”她与父皇感情深厚,因此极痛恨不忠不孝之人。
费海英从容道:“皇上有所不知,我那死了的爹在生前经常打骂母亲,死前还想将她卖到青楼好娶一房新闺女。所以他死了,奴才觉得是报应。”
“你爹纵有不是,好歹育你养你。所谓大孝,终身慕父母。你不尊敬他也罢了,怎么还幸灾乐祸呢?”徐太妃谆谆而导。
费海英低着头,既不答应,也不反驳。
“罢了,亡者已矣,多说无益。”明泉睡了一半起来心情已是郁悒,如今哪里有闲情去关心一个奴才孝不孝顺,“你可知朕为何传你?”
“奴才不敢冒揣圣意。”他匍匐在地上恭敬道。
她不禁多看了他几眼。自从身边的宫女经常借父皇来看她的机会妄攀龙枝后,她就很少用贴身宫女了,所以身边往来亲信多半是内监。以前日常起居由崔成打理,觉得他精明仔细,为人机灵。后来换了严实,又觉得他沉稳可靠,进退有度。这个费海英虽没有深入接触,也看出此人不卑不亢,既有崔成之精明又不失严实之进退,其机心恐怕还在二人之上。
“那看看身边躺了谁。”她语气微冷。
费海英其实一进屋见就看到躺在地上的怀敏,此时也装模作样地看了看道,“是玉流宫的怀敏姑姑。”
所谓姑姑其实是一宫主管,与崔成以前在明泉宫的地位仿若。
“她可是刚从内廷执法司抬出来的。”她缓缓说。每字都如烙铁般烧在他身上。
“奴才御下不严还请皇上恕罪。恳请皇上让奴才查明此事再……”
“再什么!再让你杀人灭口吗?!”
“玉流公主驾到!”
气势汹汹的质问与太监独有的通传声一道响起。
一个十四五岁的粉色宫装少女趾高气扬地从门口进来,头上的金钗钿花耀得众人眼睛一刺。
“无礼!”徐太妃拼命向她使眼色,“还不见过皇上!”
明泉坦然回视玉流愤恨的目光。
“臣妹参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她了无诚意地请安。
“玉流妹妹今年十五了吧,到赐婚年纪了。”明泉含笑看着徐太妃,也不叫她起来。
徐太妃知道明泉有点恼了,当下赔笑道:“长幼有序,一切等皇上大婚后再议吧。”
“本宫不要挑剩下的!”她噌地站直身体,目光毫不示弱地瞪着明泉。
明泉也不言语,垂下眸子静静地喝着茶。这事态倒是朝着她的方向发展了。既然来了延福宫,徐太妃就不能不买她的面子。玉流越无理,便越没立场去提怀敏的事情。
“放肆!”徐太妃一拍茶几猛地站起来,气得浑身发抖。没想到自己平日的纵容竟养成她天不怕地不怕的莽撞性子!换作以前,她怎么和明泉顶撞抬杠,她只当没看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两个都是公主,先皇再偏心,也不至于拿玉流开刀。但现在明泉身份不同往日,一国之君四个字岂同儿戏!“还不给我跪下!”
玉流身子一僵,正要屈膝,突然转头对着那些奴才喝道:“统统给本宫滚出去!”
几个人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冲了出去。
砰!
徐太妃顺手把杯子砸了出去,没中玉流,却掉在怀敏腿上。只见她痛苦地呻吟一声,又昏了过去。
玉流当下冲过去,扑在她身上,眼泪如开闸之水倾泻而下,“可恨当皇帝的不是我!不然怎由得她人欺负!”
徐太妃脸色猛得一白,立刻看向明泉。
这可是大逆不道的话,就算诛她个九族也绰绰有余了。
明泉瞬间在脑里转过千百个念头,最后淡淡道:“玉流妹妹都伤心得说胡话了,还请太妃看得住些。”徐太妃的娘家在朝中也小有势力,她根基未稳,还不是轻举妄动的时候。幸亏刚才玉流把那些奴才都轰了出去,不然局面就不好收拾了。
徐太妃自然知道这是多大一份人情,立刻道:“玉流顽劣,从今天起,哀家会亲自管家,直到出阁那天。”
明泉点点头起身。
玉流还待说什么,被徐太妃喝了一声,“怀敏都快没气了,还不去叫御医!”
她这才醒悟过来,想叫人,才发现奴才都被她刚刚轰出去了。
“严实!”明泉略略提高嗓音道。
严实立刻带着一个御医走了进来。
“替怀敏姑姑看看。”
御医不敢怠慢,俯身把脉。
“那朕先告退了。”明泉不等她说什么,又带着严实匆匆向外走去。因此没看到徐太妃更加青白的脸色。原来刚才还是有其他人听到玉流那句话的,这意味着除非明泉死了,不然玉流这辈子都会被她捏着把柄!
出了延福宫,明泉的脸色立马拉了下来。她甚至没做御辇,直接走到最近的碧园凉亭里坐下。
“把那两个混帐奴才给朕带上来!”
话音刚落,就见侍卫拖着两个太监走到驾前。
“奴才、周阿富(林循)参见皇上。”虽是跪着,顶冠却不停颤抖,显是怕极。
明泉捏了捏眉心,挥手道:“费海英,你自己来问!”
费海英应了一声,垂手站在一边,厉声道:“你们可知错!”
“知!”
“不知!”
两人嘴里吐出两个截然不同的答案。
周阿富抖得几乎要昏死过去,突然趴在地上猛磕头,连声道:“奴才知错了奴才知错了……”
林循冷汗湿襟,咬牙默不作声。
明泉哼了一声。
“周阿富!你为何诬陷怀敏姑姑!”费海英站到他面前,当头一喝!
明泉在心里叫了声好。费海英在刑讯上果然有些手段,不问缘由,先下手为强,让对方在心理上溃败!
“奴奴奴才……”他头磕在地上,衣服稀索得相互摩擦。
“皇上午膳时辰已过,不如先用点点心。”严实小心地端上几盘精致点心,夹了几块她喜欢吃的到碗里。
明泉拿起筷子吃了几口,对费海英道:“执法司的刑具呢,朕只瞧见了怀敏的伤,还没瞧见那些伤怎么来的呢。好端端一个人怎么一会儿身上就找不出好的地儿了?”
“皇上英明!”林循突然开口叫道,“奴才只是听说前天晚上怀敏姑姑去了碧园,回来时手上似乎拿着什么东西!所以奴才怀疑是她偷了皇上的大氅……这才……”
费海英见明泉没搭理,只好问道:“你听谁说的?”
“是周阿富说的。”他小腿踢了下旁边。
周阿富哆嗦着道:“……是,是,不是……”
“把林循拖到审讯室去!”费海英看出周阿富才是缺口。
林循脸色一白,猛然挣脱上来要抓他的人,一下子朝明泉冲去。
由于两人距离隔得并不远,当下吓坏了一干人等。
只见费海英和严实同时用身体往明泉身上挡去。林循发了狠劲,根本不管前面是谁,只一个劲儿地撞去!
叮!
恍然中是剑出鞘的轻微响声!
明泉眼睁睁看着林循的脸从费海英和严实两人身体中间慢慢放大,然后一下子空白!来不及看清楚,一个身影已挡在面前。
“臣救驾来迟,请皇上恕罪。”是侍卫统领阮汉宸。
明泉定了定神,身旁的人忽碌碌跪了一地。
“平身。”她听出自己话里的虚弱,拿着筷子的手微微颤抖。她急忙扔下筷子,换了口气道,“贼子呢?”
“伏诛了。”阮汉宸移开挡住的位置。
一具身首异处的尸体当下露了出来。
明泉脸色愈加发白,胃翻江倒海地闹腾着。
费海英立刻引开她的注意力,“周阿富呢?”
一个小太监强撑着胆子上前动了动他软趴趴的身体,然后小声道:“吓……吓死了!”
费海英说不出自己心里是松了口气,还是什么。
严实趁着当口立刻叫人把两具尸体拖了出去。
明泉喝了口茶,强自把反胃的感觉压下去,歇了会气道,“审怀敏的人呢?”
费海英暗道声不好,嘴上却道:“服毒自尽了。”这是在延福宫得到的消息,一直没机会说,而现在这个时机无疑是最糟糕的。
果然,明泉一下子把桌上的东西扫了出去!
“费海英!朕要你有什么用!”
费海英跪在地上,也不说话。皇上正在气头上,这时候说什么都是错的。
“皇上息怒,今天费公公正好不当值。”默不吭声的阮汉宸突然道。
明泉下意识朝他看去,见他面无表情地站着,容貌英武,挺拔如松,但她偏偏想起那具尸体,脸又硬生生拉了回来,“哦,那内廷执法司其他当值的人呢?!”刚才危机时刻费海英到底以身救驾,她也不愿横加罪名。
费海英松了口气,马上想下去叫人,却又被她制止,“算了,看了更碍眼,统统领二十杖责。”
她突然很疲倦,一种从心底里冒出的深深的疲倦。朝廷的、后宫的,每桩事都令她头疼欲裂。真想就此甩手,一走了之。突然很后悔,为何当初平安郡王逼宫的时候,她不顺水推舟卸了这身责任?以她和子耘哥哥的交情,最多被贬为庶人,流放出宫罢了。那此刻的自己,也许正漫步西子湖畔,陶醉于江南烟雨。又或引马交河,沉迷于北国风情。
“奴才谢主隆恩。”费海英磕头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看着满地糕点残屑和碗碟碎片,她针扎般难受。身边虽然战战兢兢地跟了一堆人,可明泉突然有种天地只剩下自己的孤独感。
这就是皇帝的感觉吗?
终究是寡人?
“皇上,清惠宫崔成求见。”小太监跪在地上。
后宫闹了这么大的动静,人多半是常太妃派来的。明泉沉声道:“宣。”
且说崔成一路懊恼不已。严实所料不差,这一幕的确是由他一手导演的。昨天见了严实后,他越想越不对劲,这个昔日唯唯诺诺的同乡显然已超脱了掌控,他必须在他还没站稳脚跟之前将他先一步扼杀。说来也巧,因心中有事,他昨晚特意绕了个圈,好让自己冷静想想,却不料撞见了周阿富、林循和两个宫女的好事。
皇上最恨淫乱宫闱。若将四人抓到皇上面前也算功劳一件。
周阿富和林循对那两个宫女倒有真情,竟愿意牺牲自己来保住她们。于是一个借刀杀人的计划在崔成脑中成型。
照他的想法,周阿富他们随便指认个无关紧要的宫女偷大氅,让严实处理。执法司里有不少他的人,严实处理的结果自然不会如人意。自己则找机会向皇上进言,让严实当面栽个跟头,好让皇上知道谁才是真正可用可靠之人。
如果一切进行顺利,这件事最后无论是周林二人被捅穿,还是那个倒霉的宫女被处罚,于他都有百利而无一害。
却不想事情发展大大出乎意料。
周阿富和林循不知道是瞎了狗眼还是得了失心疯,居然把怀敏直接扯进了执法司。而他安排在那里的人也不分青红皂白就把棍子挥了下去。
他一得到消息就知道事情要糟。果然皇帝、徐太妃、玉流公主三个人相继被扯了进来。
周阿富和林循他有七成把握不会出卖他,唯一顾虑的就是安排在执法司的棋子。于是他当机立断去执法司为那个老朋友送了杯毒酒。
事成之后,他又绕回这边看事情进展。正巧周林二人尸体被抬出来时,他瞧见清惠宫派了人过来请皇上,他正好借此探个口风。
“奴才崔成给皇上请安,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他跪在地上,心如鼓捶。虽说是七成把握,但看周林尸体惨状,他也不敢存太多侥幸。
“唔。”明泉心情烦乱,随便打发道,“朕近日实在不得闲暇,你代朕向母妃报个平安吧。”
“奴才遵旨。”崔成的心跌回胸口。
她挥了挥手,“回乾坤殿,传斐旭。”
众人一边应声一边同时舒出口长长的气。
阴谋(下)
前脚刚跨进天罡宫,就有太监通报高公公已等候多时。
明泉当下两步并一步地朝里走去。
两日未见,高绰君的气色好了很多,眼睛里也有了神采。
“高叔叔免礼。”她一把扶起他欲下跪的身子,带到椅子上坐下。
“请皇上切莫如此称呼奴才。”
明泉心里一痛。奴才,这样卑贱的字又怎么能冠到他身上,正当盛年的他,原该遨游诗会,受万人瞩目,风光无限。如今却埋身宫里,形容枯朽。
“‘公公’二字原是父皇避忌旁人嫉妒才不得不如此。但朕不同,朕无此顾虑。若不然,朕便以先生称之。”她收敛心情,想了个折中的方法。
高绰君见她语气坚定,知道多说无益,反显矫情,因此不再拒绝。
“高先生急着找朕所为何事?”明泉暗打主意,高绰君一直兼着大内总管的位置,若他肯帮她,也就没刚才那闹剧般的一幕了。
“奴才……”
“只先生与朕二人,称我便可。”她也知道高绰君身份再特殊,还是宫里内监。所以有些事情也不能做的太过。
高绰君谢恩后道,“我想回家省亲。”
省亲?明泉的面容顿时一僵。
自古太监进宫后,除非跟着皇帝去祈福祭祖,不然鲜少能再跨出宫门的。
“皇上若是为难……”高绰君自然知道规矩,如果不是母亲病危,他也不会提这种要求。想到从小对自己疼宠有嘉的母亲,他不禁泪眼潸然。当年他一意孤行,以状元身做了奴才命,不但气得父亲与他断绝关系,连姓名也开除出祖谱。惟独母亲,还暗自书信往来,一如既往。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啊。
“不必多言。”明泉挥手。
他心下一凉。
“朕准了。”她浑然未觉对座的人因她的话心情大起大落,“不过得按个好理由才是。”
高绰君默然地等在一边。理由他早已想过,不过还是由皇上自己提出来比较好。
“春祭将近,”她沉吟了下,“听闻频州有一处先祖父的衣冠冢,你去打点打点,朕今年顺道去祭拜吧。”高绰君老家正在频州。
“奴……谢皇上恩典!”
“过了春祭你可一定回来啊。”她苦笑不已,“朕这几日愁也愁死了,烦也烦死了。”
高绰君含笑看她撒娇,“斐帝师博学多才,足智多谋……”
“三天打渔,三天晒网!”她截口道。
他呆了呆,一笑置之,“那皇上不如再找一个专门打渔的人。”
“专门打渔的人?”明泉笑道,“朕等他早日归来。”
高绰君也不含糊,躬身道:“遵旨。”
送走了高绰君,乾坤殿静得空旷。
严实等人都被驱了出去。
明泉闭目养神,手里拿着奏折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桌面。
斐旭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
“皇上最近有没有新的诗作啊。”他就近找了把椅子坐。
“寡人闻师来,磨刀霍霍向猪狗……”她睁开眼。见到他,她又想起宫里头那些乱事。
“好大的怨气啊。”他用袖子在空气中挥来挥去。
随手把奏折扔到桌上,她起身,踱步到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帝师大人应该得到消息了吧?”
“不知道皇上指的是哪件?”他眨了眨眼,“是指沈大人作狄族陪客?还是皇上大氅失踪?”
“若不是沈大人来,朕还不知道斐帝师私下已见过狄族少主了。”未得圣意,私自以官员身份见外族使臣是欺君之罪。
斐旭尴尬地笑笑,“我完全是以为皇上分忧为目的而去。”
“朕现在不想计较这件。”言下之意就是计较另一件了,“不知斐帝师对今日怀敏之事有何看法?”
“皇上是指对这件事的看法?还是指对皇上做法的看法?若说对这件事的看法嘛……”他慢条斯理地摸了摸下巴,“我第一个要罚的人就是严实!”
明泉一怔。
“请问皇上,盗窃皇上大氅之人应交由谁?”
“内廷执法司。”
“那么周林二人何错之有?”
自然是错了,如果没错,严实不会磕了一头的血。
“再问皇上,皇上是如何得知此事?”
“严实禀告的。”
“那么皇上是以明泉宫之主的身份去的?还以一国之君的身份去的?”
“有何分别?”
斐旭轻笑,“自然有差别。若是以明泉公主的身份,那么玉流公主与你身份相当。若以皇上的身份,那天下则无人敢妄议一辞!”
砰!明泉拍桌而起,“你说朕仗势欺人?”
“皇上很久没听故事了吧?我给皇上讲个故事。”
“不听!”明泉气冲冲地回龙椅坐下,侧身相对。
“从前有个穷书生,好不容易中了进士得了个县令,他下决心要做个为国为民的父母官。于是上任第一天,他就将县里的穷人都召了过来,问他们有什么苦难。穷人们就说啊,”斐旭笑眯眯地趴在她桌案前,徐徐道,“父母官大人哪,地主太苛刻啊。我们为他种地,为他收割,可他只给我们一点点的钱,连饭都吃不饱!那个县令闻言大怒,说地主可恶!从此田地收成尽归农民自己所有。地主们知道了不依,都跑来找县令申诉。谁知县令说,你们各个脑满肠肥,富足三代,小小土地,何足挂齿!把地主们都赶了回去。”
明泉脑袋稍稍朝他倾了倾。
斐旭继续道:“又过了一年。穷人跑来找县令,说今年收成不好,他们连米都吃不起,可恨那地主还餐餐食肉。县令知道后又是大怒,于是下令让所有穷人都跑去地主那里吃饭。又一年后,地主们穿得和穷人一样跑来申冤,原来这一年来穷人把地主家吃垮了。谁知县令说,如此甚好,你们也该尝尝做穷人的滋味了。”
明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肃容道:“胡说八道!哪里有这么不讲理的县令,哪里有这么笨的地主!”
“不错,世上的确没有这么笨的人。因为世人都会为自己披上虚伪的外衣。”他语重心长。
她沉思片刻,横他一眼,“你还是拐着弯数落朕!”不就是说她以皇帝的身份为明泉宫出头,不够公正公平吗?!
“自古忠言逆耳,惟明君能听之啊。”他及时地送上一顶高帽。
“算了,这件事朕自有打算。”她敷衍道。反正玉流也说了大逆不道的话,徐太妃恨不得所有人都忘记才好,所以玉流宫方面不会再有问题。而明泉宫这边,人死的死罚的罚,成了一桩无头公案。只剩下严实,等下罚他的俸禄治个驭下不严也就罢了。
“斐帝师今日的忠言直柬让朕受宠若惊啊。”她接受之余不免戏谑一句。谁叫他平时闷葫芦似的假扮高深呢。
“皇上不如把它体现在臣的薪俸上?”
只有这个时候知道是‘臣’了。明泉皮笑肉不笑地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狼毫扔过去,“喏,赏你的!”
斐旭恭敬接下,“谢主隆恩。皇上用过的可是御笔啊,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御赐之物是不得买卖转送的。”她笑靥明媚,“记得早晚浇水,中午晒晒太阳。”
斐旭脸色顿时垮下,“启禀皇上,您赐的是支笔!笔啊,不是花……”
“妙笔生花啊。”明泉继续笑,“难道斐帝师认为朕的笔配不起妙笔二字?”
“何止妙,简直妙不可言!”
“那明年春天,记得邀请朕赏花。”
不知哪位先贤说过:万言万当,不如一默。
斐旭边强笑边想:古人诚不欺我!
作茧
严实被明泉叫进去扣掉半年俸禄后,郁闷地去库房取了些狄族的供品给各太妃送去。当然常、徐两位的分额最足。
为了方便,他从长庆宫中间穿了过去。这座宫殿最大的特色就是有四道门,是大宣朝先祖最宠幸的贾贵妃居所,后贾贵妃与侍卫通奸而被赐白绫,此宫也被废置。
长庆宫的正殿由东南、西南、东北、西北四座偏殿围绕,呈四通八达之象,以规模论,后宫之中除帝宫承德,皇后凤章宫外,数它最大。后因有道士言:四通乃私通也。从此无人敢住。
先皇曾对此嗤之以鼻,却未将它赐予其他人。兴许,在他心中也有着宁可信其有的想法。
严实绕过正殿,准备从北道走,却正好看到崔成背着他与两个宫女在说什么。
“崔公公。”经周林二人之事,他们虽表面没有过节,但心里早将对方恨之入骨,他也无须保持以前唯唯诺诺的形象。在这宫殿里,没有人不想往上爬,哪怕是踩着别人的尸体!
唯一不同的是,崔成想与各大关系结交,让自己成为左右逢源的香饽饽。而他,只想伺候好明泉,惟独收服皇上的心,才能保持自己地位不倒。
“严公公。”崔成转过头来,笑得很假。事实上,他也没有理由掩饰。皇上对严实的宠幸还没到需要他巴结的地步。
严实的目光在两个宫女脸上转了圈,是陌生面孔。他没有问崔成为什么会在这里,长庆宫空置,这里其实就是交通要道,问这种话实在多余。
即使如此,两人擦肩时,彼此都能感到对方涌过来的敌意。
与严实相比,崔成更不希望他与自己搭话。
原因无他,这两个宫女就是那天被他抓到与周林二人通奸之人。
幸好刚才他还没开始问,不然对话让严实听到,自己真是混身是嘴也说不清楚了。
“你们知不知道为什么周阿富林循送到执法司的是怀敏?”等严实走远,他立刻沉声问。好好一盘计划,却因为中间这个漏洞而出了差错,最终功亏一篑,怎不令他咬牙切齿!
两个宫女互看一眼,一个脸蛋圆圆的宫女说:“不知道。”
不知道?!崔成鼻子冷哼两声。现在人也死了,事情也发生了,他知道自己再追究下去只会惊动别人,连累自己,心里虽然不甘,也只好放下,换了副表情道:“他们死之前让我把一些东西交给你们。因为东西太大,你们今晚午时来傍湖居拿。”
傍湖居正是周林偷情之处,虽不是偏僻宫殿,因假山众多,也算隐蔽。
两宫女想到周林生前对自己的种种好处,不疑有他,连忙答应。
到了午时,两人依约前来,见崔成已等在湖旁。
十一月将至,天气偏寒,白月森森,连洒下的光都是冷的。
“崔公公。”两个宫女见了他有些止步。崔成此刻的面孔在冷月下隐隐发青,虽无表情,但看起来竟比青面獠牙的鬼魅还要狰狞三分。
崔成从怀里掏出两包东西,“蓝的是小周子的,绿的是小林子的。”
这两块布还是她们从先皇以前赏赐给自己主子的布料中偷出来的,自然认得。原本对崔成的戒心也烟消云散。想起自己的两个情人,不禁悲从心来。
“蹲下!”崔成突然把她们拉到身边,低喝道。
两个宫女下意识地照做,两双眼睛惊慌地四处搜索。
宫里有宫禁时间,自己在这个时间出来若被人抓到,恐怕不是一顿板子说得清楚的。
崔成趁他们心不在焉之际,悄悄把早就准备好的钩子钩住她们的腰带。钩子的另一头用绳子绑着两块大石。
宫女虽然觉得自己腰被人碰了下,但也没有多想,只道崔成紧张,不小心碰到的。
“啊,还有一样。”崔成突然从怀里又掏出一件东西,还没细看,手一抖就掉下湖去。
宫女同时向湖探出头。
崔成看机不可失,狠狠心,手在她们背后猛得一推!
两个人连尖叫都没有就跌了下去,石头几乎同时砸下。
一前一后,差距极小。远处只会听到扑通一声。
崔成看她们到了水里,石头立刻下沉,两个宫女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就直直沉了下去。
别怪他狠心,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难保哪天她们两个会因一时口快而把自己卖出去,反正他在计划之前就已想好,无论事成与否,这四个人一个都不能留!
崔成侧耳听到远处有了动静,一手攀附石头,自己涉水而下。
为了真实,他把脑袋完全没了下去,冰冷刺骨的水像蚂蚁一样在脸上身上攀爬。
“谁!”随着一声低喝,崔成猛烈扑颠起来。
从远处看,就像垂死之人最后的挣扎。
阮汉宸一边指挥人把他捞上来,一边在心里郁闷。
这两天宫里多事之秋,短短几天发生了多少件震惊宫廷的事情。虽说自己只负责后宫安全,但多多少少脱不了干系。
为了树立威信,他已下决心要把这个倒霉的人交由宫廷执法司重惩,杀鸡儆猴。
但见了这人的脸后,阮汉宸也不禁皱起眉头。
崔成,明泉宫第一宠侍!
就算严实暂代他成了皇上身边最近的内侍,但在众人心目中他的地位并没有动摇。毕竟是伺候了十几年的老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关键时刻他的一句话,绝对比严实一百句顶用。
“阮统领。”崔成眼睛勉强露出一条缝,这倒不是演戏,在冰水里泡这么久,的确有点吃不消了,“多谢相救……”
“请教崔公公为何半夜还滞留傍湖居?”阮汉宸是出了名的耿直,与杨焕之有得一比。所以崔成脸色再难看,他还是坚持问道。
“咱家……”他拼命咳嗽,仿佛要把五脏六肺都咳得一干二净,“是奉了,常太妃……咳咳……”既然要做,他就把前因后果都设计周详了。
正好明天皇帝赐宴北夷使者,清惠宫忙前忙后入了夜也没消停。他故意把手里的活做得慢些,拖拖拉拉到了现在。就算到时候怪下来,他最多一个办事不利。
“阮统领。”一个侍卫捧着一个盒子。
阮汉宸打开,十八颗龙眼大小的东珠安静地躺在红绒铺垫的盒子里,下面还有一个个小镂金托盘,十分可爱。
“太妃要打赏的东西,咱家走得慢了,春绵宫门已关,不得不绕路。今天真是幸亏阮统领了。”崔成歇了会气,说话立马流利起来,表面也对阮汉宸充满感激之情。但心里其实早在骂娘了,运气算是背到家,居然会碰到这个黑脸!
阮汉宸“恩”了一声,将盒子闭上又还给他。
崔成忙不迭站起身接过,僵笑道:“谢谢阮统领,以后若有什么事用得着咱家只管吩咐。救命之恩,咱家拼死也要报的。今日天色已晚,咱家还要回去复命。”
阮汉宸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溜了一圈,也不说话。
崔成知道他不好相与,也不等他答应转身就走。
等他走了大约一柱香后,阮汉宸眼中利光一闪,下令道:“马上下水打捞!”
侍卫们一阵骚动。
即使练过武功,这个天气这个时辰下水也不好受。
“统领,打捞什么?”
“不知道。”阮汉宸严酷的表情说明不是在开玩笑。
事实上他的确不知道打捞什么。刚才崔成全身上下湿了个透,惟独冠顶是干的。这已让他起疑,再想起自己当初听到的声响,似乎是两声。虽时间差距极短,但他自信自己听得是四声!
崔成一个人,无论再怎么挣扎也不可能发出四次落水声。所以他笃定这湖里有古怪。
侍卫们心里虽喊爹叫娘,动作却一点不慢,连续几声扑通,七八个侍卫已下水了。
只剩下一个站在岸边,哆嗦个身子小声道:“统领,我不会水。”
阮汉宸鼻应一声,人嗖得自空中划了个弧度,扎下水去。
其他侍卫一看统领都亲自下水了,不敢再做表面工夫,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向水底游去。
大约半个时辰后,侍卫们陆续攀在岸边休息。这种漫无目标的找法不啻大海捞针,也许统领这次真是发疯了。正当他们心思浮动着怎么放弃时,阮汉宸突然一个甩头浮了上来,手上还抓着一个人。
侍卫定睛一看,脸色立刻变了。
平安之变时,他们对尸体多少有了点研究。这具尸体一看就知道刚死没多久,身体还很柔软。
在湖里找出这么具尸体的含义就算不说大家也都知道。
“再找!”不等阮汉宸下令,已不少人又扎下水去。
严实等在门口,心里颇不是滋味。
崔成犯宫禁,犯人命,照理说他应该高兴才对。偏偏,他有种兔死狐悲的伤感。
没有崔成他不会有今天。但有了崔成,说不定他就没有明天。
这宫里,本就是你死我活、没有硝烟的战场。
等明泉起身,他边伺候穿衣边将这件事说了。
“哦?”明泉淡淡应了一声。
严实一直低着头,看不到明泉的神色,因此有点吃不透她这句话是恼怒居多还是不在意居多。
“这事交由执法司处理,不用经过朕了。”明泉下一句话无疑将崔成打入死牢!
严实心里咯噔了下。
崔成可是伺候明泉伺候了十几年,今天居然轻飘飘一句就打发了,连事情原由都不详问。
古人云伴君如伴虎,果不其然。
他却不知明泉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翻江倒海正正反反斗争几百次了!
这事谁听了都知道宫女是崔成杀的。
其实在听完的一刹那,她也动过保下他的念头。但仅仅是一刹那!
斐旭昨天的话仍声声在耳。公平公正四个字几乎变成石头压在胸口喘不过气来。
身为一国之君最难的就是摈弃七情六欲去判断是非。
父皇何尝不是。次次大发雷霆,要将那些逆龙鳞的大臣拖出去斩,最终还是忍了下来,听取了他们的意见。
天下毕竟是天下人的天下,非一人之天下!
“下了朝去常太妃那里看看晚宴还有什么需要准备的。”她强敛心绪,转了话题。
严实立刻应下。
出了门,坐上帝辇摇晃着在大道上前进,看周围的人都矮了一等地走着。
明泉第一次感到,做皇帝就是要高高在上,俯瞰苍生。
只有当你不属于底下这芸芸众生之列,你才能清高地说公平公正四个字。
她能做到吗?能吗?
望着前方,她心里依旧无解。
惊艳(上)
假借接见北夷使者的名头,常太妃与杨焕之有默契地请了当朝亲贵和皇亲国戚。一是压压北夷的气焰,二是为充盈后宫先擦擦眼。
这个时节花开得不多,加之夜间天气甚寒,常太妃别出心裁地叫人在四周搭起篝火,远远看去,颇有几分军营豪放松弛的作风。数以千记的宫灯与篝火上下辉映,将整个花园照若天明。
明泉约晚了一刻才到,宴会几乎座无虚席。
一身白底绣金龙袍的她,腰系双龙戏珠白玉佩,长及腰下的青丝绾在顶上,由镶着两颗东珠的朝阳游龙簪定住,既不失女子妩媚,又衬托王者英气。
她一出现,宴会顿时寂静,随即是整齐划一的口呼万岁声。
常、徐两位太妃坐在帝位左侧。钿钗环鬓,仪态雍容,举手投足一派祥和之气。若非明泉从小在宫中长大,看多了她们的明争暗斗,也会被这和谐的表象迷惑。先皇驾崩了又如何,她们之间的仇恨决不会因第三者的消失而化解。
不过徐太妃的出席,她倒有几分讶异。这可是常太妃大出风头的场合,以她的个性,向来是眼不见为尽的。而她既然来了,必定怀有某种目的。
难道是为了先探探北夷王子,看是否有需要拉拢这位皇夫候选人?
明泉目光沉了几分,挥手让朝臣平身,她走到常太妃面前笑道:“母妃的布置别出心裁,真是令朕大开眼界。”嘴上这般说着,眼睛却在打量似的朝徐太妃看去。
不过她猜对了一半,徐太妃的确不愿见死对头得意洋洋的样子。可惜昨天玉流的话给她大大提了个醒!
大公主嫁的早,现在已是罗郡王妃了。二公主是明泉,操心她婚事的人多了去了,该担心的是和她成亲的人。而玉流可说是皇室正统中唯一一个待嫁公主了。
她有意趁着今日好好物色未来女婿,毕竟先皇走了后,明泉的宠信便是后宫最大依靠。她往日与明泉虽无交恶,同常太妃却势如水火,因此格外需要一个朝中支柱与她呼应,巩固地位。
连镌久自然是最合适的人选,只是他的公子……她皱眉。最大的才十四岁,说起来与玉流相仿,但毕竟年轻了些,让她不太放心。在大宣,连镌久权倾朝野,连家却只是新兴的家族。没了他,连府什么也不是,
所以在她心中,还是想找个背景强硬且年少有为之人。
安莲是极好的,但此刻她也只能望之兴叹了。
她心中思绪万千,脸上却半点不露,向明泉笑道:“皇上说得极是,本宫以前也办过几场宴会,不过张些灯结些彩,哪里比得上姐姐的心思。”
先皇生前设宴向来由徐太妃包办,她此刻说这话,不免有几分炫耀的成分。
常太妃正巧剥了个橘子,掰了一片塞到她嘴边,“嘴巴抹了蜜似的,快吃片橘子酸酸舌头!”
徐太妃平素最讨厌吃橘子,六宫皆知,此刻却笑嘻嘻地张嘴吞了进去,“姐姐剥的就是不一样,都甜到心坎里了,哪像香兰丫头,吃到嘴里都是涩的。”
居然把她和丫头比,常太妃心里早将对方骂得体无完肤,手上却忙不迭地送了第二片过去,“那可得再尝尝。”
明泉不动声色地坐在一边,似乎陶醉于其乐融融的气氛。
“北夷王子率使者觐见!”
重头戏来了。明泉立刻绽放笑容,连声道:“有请!”北夷第一王子?她心中冷笑,将本国最有希望的继承人送去敌国做妃子……跋羽尉戥的魄力与野心昭然若揭!
一队身着异服的高大男子缓缓自远处走来,挺拔的身躯,高昂的头颅无不显示其内心的倨傲与坚强,其中领头男子一身深紫锦袍,黑发张扬地散于颈肩,奇--書∧網深邃的黑眸如剑般迎上众人探视的目光,最后定于明泉脸上。
“跋羽煌见过大宣皇帝,祝大宣皇帝万寿无疆,祝大宣朝与我北夷修百世之好!”
明泉在他的注视下,心微微一颤。
不愧是北夷雄鹰,即使堕落南方,依旧无损其锋利!
她灿烂一笑,“平身。各位跋涉万里,远道而来,其心意朕感动至深,朕亦相信在跋羽大王的治理下,两国邦交定能世代相传。”
杨焕之适时捧杯站起,“愿两国邦交世代相传,修百年之好!”
跋羽煌接过侍者递上的酒杯,目光与明泉一触,双双露出笑容。
“愿两国邦交世代相传,修百年之好!”
一杯酒入肚,气氛立刻活跃起来。
北夷其中一名使者拿着杯子叹道:“都说宣朝酒食甲天下,果然、果然!”
怪不得你们狼子野心,死心塌地地要侵略呢。明泉端起杯子道:“听闻北夷有种奶酒,光是闻就让人垂涎三尺?”
北夷使者骄傲道:“不错,大布鲁是最棒的!”
“其实各国有各国的美丽,”她别有深意地看着跋羽煌,“做人当珍惜眼前,总是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只会一无所有。”
“大宣果然地杰人灵,皇上字字珠玑,我受益匪浅。”跋羽煌把弄手中的杯子,似笑非笑。
明泉心火暗生,一手拍在椅子右扶手上。
“皇上,吃颗葡萄。”常太妃将剥好的葡萄放在她身前的碟子里。虽然大多数人的目光没放在她身上,但耳朵肯定无时无刻不竖在那里。拍扶手是小动作,但代表的意义却非同小可!
她向常太妃报以感激一笑。
“斐帝师怎么还没到?”她侧头问严实,顺便掩饰适才的失态。
严实一楞,“奴才马上去看看。”
明泉右首座位一直空着,难道是为斐旭留的?可是这位帝师大人从来不曾出席这种宴会啊?
其实明泉也不知道是给谁留的,只是当今天下能和她并坐主席的,除了几位太妃外,也只有他了吧。
“贵朝皇上年纪虽轻,却已执掌一国,难得还如此美丽,与我大王子真是天生一对啊!”那个多嘴的北夷使者借着酒意对身边的宣朝官员大声道。
在场多数人刚才都注意到明泉拍扶手这个动作了,因此此刻都有些同情那个倒霉地坐在北夷使者身边的官员。
却见那个官员听后大笑几声,道:“不错不错,跋羽王子从北夷跑到大宣,可不就是千里姻缘一线牵吗?”
杨焕之开始还有点怕事情弄巧成拙,激怒了本就心不甘情不愿的女皇帝,但一听那官员的声音后心就放下了。
户部尚书孙化吉,一个比泥鳅还精,比狗熊还会装傻的家伙!
北夷使者立刻来了劲,“我看早早把婚事定下来才好,大王这次已托我们把嫁妆都带来了。”
明泉眼尖地看到跋羽煌在听到嫁妆这个词时,脸不自在地僵了下!看来他对这门婚事也是极其不满啊。也难怪,北夷之鹰居然要与其他男人共同嫁于一个女子,无论那个女子的身份有多高贵,想必内心定是不可接受、甚至不能接受的!
想到这里,她不禁有些同情这个男子,对他刚才无礼也充满理解。如果易位而处,她恐怕早在路上逃跑了。
“自然要定的,赶巧杨尚书这几天要为皇上选秀,不如一起办了吧。”孙化吉顺着说道,仿佛一点都没看到北夷使者骤变的脸色。
使者偷瞄了眼跋羽煌,见他仍自顾自喝酒,才放心道:“怎可相提并论,大王子身份尊贵,在我国继续与太子无异,而且代表北夷……”
“哎。”孙化吉打断他的话,“这点使者不必担心。我保证被选之人的身份绝对不会辱没大王子半分。”
使者鼻子哼了一声,显是不信。
“不知道使者有没有听过大宣右相安莲呢?”
不知不觉中,宴会上其他声音渐弱,只有他二人对话分外突兀。
“安莲之名,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使者打了个哈哈,“不过既然是贵国右相又怎么会入选后宫呢。”
“自然是吾皇美丽无双,才华绝伦……”孙化吉毫不犹疑地歌颂道,“连右相大人都愿弃官相许。”
明泉与徐太妃同时在心里道:放屁!
“既为右相想必年事已高吧。”使者似乎真不知道安莲是谁,“我倒很想见见他,看是否真能与我北夷之鹰并论!”
正值此时,一个尖细的声音自进门处刺透整个御花园!
“安郎伴到!”
惊艳(下)
一袭素衣仿佛萦绕着微弱白光,如箭矢般劈开满园艳彤,又如一场晶莹细雪缤纷落在红梅林中,清雅绝俗。
他走得不慢,却绷紧了每个人的心,屏息仰望,仿佛那双雪丝靴下瞬息绽放出无数朵皎洁明澈的莲花,一步一步将他托送而来。
明泉忍不住极目而望。
这就是……父皇口中的白衣不染尘,惟洩芙蓉香?连名冠京城的无双公子高绰君都无法阻其锋芒……的安莲?
果然名不虚传!
“臣安莲参见皇上、两位太妃,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妃千岁千岁千千岁!”他咬字极清晰,如潺潺溪水流淌山涧,光声音就让人心旷神怡。
“平身。”明泉眼角悄悄瞄了眼北夷使者的脸色,果然有些发黑。而跋羽煌正自斟自饮个不亦乐乎,似乎根本没关心多人少人。
常太妃的手肘轻撞了下她,她回头,见安莲还站在正中,黑到极至的发与白到极至的衣仿若谪仙,与脚下的殷红地毯分外格格不入。
明泉微微一笑,像只刚偷完腥的猫,四肢百骸无不舒坦,“安爱卿,坐朕身边来。”
连镌久眼睛稍稍往上抬了几分,却发现明泉的手正握成拳状。这个少女皇帝在担心么?怕安莲当众驳她的面子?
“谢皇上。”尖尖的嘴角似乎弯了几分,虽不是笑,却足以让人看出他的愉悦。
北夷使者的脸色更差,好象已经接受了孙化吉的说法。
“见过郎伴大人!”
众臣起身下拜。
漆如夜空的星眸平视前方,眨都没眨一下,仿佛那些人根本不存在,又仿佛正透过他们看着远方,“平身。”
“天上神仙,地上安莲。真是闻名不如眼见!”跋羽煌站起身,将酒一饮而尽。
安莲向他谦逊一笑,“跋羽王子过誉了。”他自严实手中接过酒壶,亲自将杯斟满,然后仰头饮尽。
北夷使者在一边着急地朝跋羽煌打手势,见无效后,干脆拼命咳嗽起来。
孙化吉急忙拿过一壶酒,一边拍他的肩,一边将壶嘴对准他的口倒了下去,“来来来,喝点酒驱驱寒!”
跋羽煌边用拇指食指中指把玩酒杯,边懒洋洋道:“不过……据我所知,安郎伴似乎是因罪进宫吧?”
明泉目光一闪,还没开口,孙化吉已大笑着在北夷使者肩上重重一拍,道:“没想到跋羽王子也会听信这些无稽流言。我堂堂大宣右相乃一国柱石,位高权重,如果真出了错,哪里还能进宫伴驾?!若真是如此,只怕不出一日,这满朝文武都排队递请罪折子给自己安罪名了。其实,安大人入宫于公乃助我皇匡扶社稷,于私嘛……嘿嘿,自然是与吾皇情投意合,两情相悦。在我朝,这可是人人拍手称快的大喜事!若先皇在天有灵,也必定十分欣慰!”可怜北夷使者从假咳变真咳,一咳不可收拾。
“哦?难道安大人参与平安之乱是谣言?”跋羽煌步步紧逼。
“谣言止于智者,我想以王子之智当不会相信市井之言吧?”孙化吉打起了太极。
“中原有句熟话,叫无风不起三尺浪,”跋羽煌不理宣朝官员冷下的脸色,笑道,“所以我才有些好奇。”
“看来朕只有用行动来证明安爱卿的清白了。”明泉侧头看着安莲,眼眸温柔得几乎漾出水来,“擢郎伴安莲为一品侍臣,赐住长庆宫!”
朝臣们俱是一怔!
孙化吉的话全是糊弄北夷的,安莲谋反的罪名是铁板钉钉的事。没想到现在不但不死,反而入了宫,位极人臣?!
“若不是谣言可恶,朕还想再等等,和选秀的事一起办,也好热闹些。”明泉宠溺地看着身边完美如仙人的男子,“不过现在可顾不得这些了。”
安莲静静起身,朝她躬身道:“谢皇上恩典。”
徐太妃一脸喜色地抓着常太妃的手,笑道:“这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姐姐忙碌了这些年,终于可以歇歇了。”
常太妃反握住她的手,满面红光,“可不是么,将来若多了小孩,我们也热闹些。”
明泉心里哀叹,想得可真远!
朝臣们的怔楞只是刹那,随即由连镌久带头站了起来。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恭喜安侍臣,贺喜安侍臣!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安侍臣千岁千岁千千岁!”
“的确是大喜一件!本王子也恭喜皇上,恭喜安侍臣!”
北夷使者呆呆地看着跋羽煌恭喜时的笑容,干脆忘了咳嗽。
明泉脸上虽是喜气洋洋,心里却郁闷得不行。
这个突然的决定完全归咎于今早下朝后斐旭给她看的一封先皇密折。
如果说她从来没有讨厌过安莲那是自欺欺人。当太子汤来势汹汹地逼宫时,她也曾紧张地吃食无味,睡不安枕,诅咒那些叛徒下地狱,不得超生。而后陈高不治,牟雪亭引鸠,太子汤与安莲被捕,每桩都大快人心。她当时不是没想过杀了安莲,以正国法,但终究舍不得他的背景,才勉为其难地保下,算是以德报怨,拉拢安家势力。心里的疙瘩只怕是永存了,一旦找到合适的替代人选,她相信自己必定毫不犹豫地将他打回天牢。
可惜千算万算,什么都算了,偏偏没算到……安莲不但是先皇为她安排下用来制衡连镌久的棋,还是先皇怕太子汤谋反而安插在他那里的眼线!这后着当时只是以防万一,却没想到真的派上了用场!
斐旭承认当初安莲曾偷偷将太子汤的行军战略、兵力部署透露给他,所以他才能及时通知蔺郡王打他个措手不及,轻取胜果。
简单说,安莲不但无罪,反而居功至伟!
这也是为何斐旭没有阻止她以进宫为名救下安莲的原因。
因为没有第二条路。
先皇一生以德孝谦恭治驭天下,决不能在死后披露出他对自己儿子的防范手段,让英名蒙尘!
所以安莲的罪名只能自己背着。
可怜她从一个受害者摇身变成了迫害者,这其中的落差不可谓不大啊。
所谓父债子还,她只好尽自己所能,补偿安莲。
出宫、入朝都是不可能的,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重新将他放于万万人之上。也许只能身处后宫,却依然权倾朝野。
当然,前提是……他们在同一条战线上!
“皇上不如看看我北夷送来的嫁妆?”北夷使者做最后挣扎。
“咦?那些不是贡品吗?我全收入国库了。”孙化吉惊讶道。
北夷使者脸色大变。一旦嫁妆变成贡品,就意味北夷向大宣臣服,成为她的附属国。倘若这误解传回国内,只怕不但他罪该万死,连家人也会受连累。
“孙大人别开玩笑!这三十车全都是我大王子的嫁妆!”
听到这句话,明泉险些喷笑出来。
“哦?”孙化吉之所以能成户部尚书,除了他八面玲珑,巧舌如簧外,还因为他视财如命。不过与田聚不同,他所敛的每个铜板都进了国库,在他看来,没有比国库充盈更有意义的事了,“那我回去可得好好再点点。”他边摇头边嘀咕道,“嫁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水,还当北夷王子身份多尊贵呢,嫁妆这么可怜。”
他的声音不大,只够最近的北夷使者听到,后者差点气到吐血。
“好了好了,说到如今菜都凉了,宴会的节目却还未开始,你们不急,本宫都急了。”常太妃向张富贵使了个眼色。
后者立马一溜小跑着去了。
没多久,就见两队身材曼妙的舞娘娉婷登场,轻纱飘渺,将园子里汹涌的暗涛都卷了开去。
徐太妃也打起精神,探究地目光朝黑压压的官员们一一扫去。希望找到个称心如意的乘龙快婿。
明泉则松了口气。和亲的事暂时被打断,她应该还能在拖上一段日子。
想到此处,她举目朝跋羽煌看去,正好他的目光也瞟过来。
四目相对,各自一笑,又都若无其事地转了开去。
名册(上)
“夏家镇位于彭山山脚,横亘于两国交界。由于没有城墙,自开国以来,便是北夷必争之地。兼之镇民来自各族,流动频繁,因此此次北夷建议将它列为两国国界,互不干涉,可供双方通商往来。”北夷使者此次来大宣,不止为了和亲,也为了解决两国近百年的争执。这些条约,杨焕之从他们到达那天开始谈判,到如今大致达成妥协,唯等圣裁。
“夏家镇,”明泉迟疑道,“就是埋葬大宣两千英烈的夏家镇吗?”
杨焕之叹息道:“不错。正是当初冯将军壮烈之地。”
明泉点了点头。所谓冯将军乃指镇北国公冯曹书。当年他镇守夏家镇,北夷突袭,在援兵未到的情况下,与两千将士在没有任何屏障的夏家镇苦撑了一天一夜,最终被瓦迓族族长韩泊烈一箭穿胸、以身殉国!而当时坚守平城不出的祁王尚螽被先皇一怒之下满门抄斩,据说还将头颅送还镇北国公府,告慰其在天之灵。这也是先皇在位时,唯一下旨抄家的皇亲。
可惜韩泊烈最后死在了跋羽尉戥的手下,大宣与北夷的这段仇恨才算不了了之。
明泉收回思绪,沉吟道:“两国通商,意义重大。要派个妥帖的人去才好。”
杨焕之看向孙化吉,只要与钱打交道,找他准是没错的。
孙化吉立刻接话道:“皇上放心,这事臣一定办得漂漂亮亮、稳稳当当。”
“漂亮没用,要银子叮当响才好。”明泉揶揄道。
孙化吉的小眼睛立刻眯成了一条缝,一脸心照不宣的暧昧笑容,“响,不但响,还很沉呢!”
明泉满意地点点头。这家伙虽然油嘴滑舌了点,做事还是很牢靠的,“这条约朕看了下,可行。杨卿这个礼部尚书当得不错,朕看……是该多下点功夫在这上面。”最后一句话讲得别有深意。
杨焕之躬身谢恩,随即与孙化吉交换了个彼此才懂的眼神,“臣先告退。”
明泉点了点头,发现孙化吉还站着未动,“孙卿还有事?”
“可不是。”孙化吉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册子,笑得相尊弥勒佛,“皇上先瞧瞧,臣的字写得好不好看?”
他每天写奏折写得还不够?明泉怪怪地看他一眼,将册子打开,随即脸色沉了下来,“字是不错,勾画圆滑,像足其人。”
“那皇上看哪个字写得最好?”
明泉合上册子,将它往桌上一摔,“朕看你是想问……哪个名字最顺眼吧?”
“皇上英明!”他夸张地举手过头,然后弯腰到地。
“朕没记错的话,卿是户部尚书吧?怎么,这个位子坐得不舒服?想去礼部兼个侍郎?还是要来内廷执礼司当个内侍啊?”
孙化吉摸着鼻子讪笑,“皇上明鉴啊。这几年收成不好,这税嘛总是减一减,免一免的。国库出得多,进得少,户部日子不好过啊……”
“你这是向朕哭穷?要朕下旨加赋?”
“这倒不是。”孙化吉看她要喝茶,连忙狗腿地跑上去将茶端到她手上,“杨大人高义,体谅户部难处,自愿将每年拨给礼部的杂项银子减半,所以……”
“所以作为交换条件,选秀的事就落到你头上了。”
孙化吉连忙摇手,“投桃报李,投桃报李而已。何况这选秀还是得杨大人操心,微臣就是想在皇上面前讨个好,先把各家的名字提上来让您先瞧瞧。有不入眼的,先划了去,也省得人家悬着心在那里空欢喜。”
明泉瞪了他半天,叹口气,将名册重新打开,“这里少说有百来个吧?”
“九十五个,沾皇上的光,取个吉祥数。”
她随意地瞄几眼,突地盯在一点上,“镇北国公三公子……冯颖?”
“就是冯曹书冯大人的孙子。”
“朕知道。”她蹙眉道,“冯家只剩他一个独子吧?”
“上面还有两个姐姐,大姐冯媛是平安郡王侧妃,二姐冯娣是陈高的侄媳妇。”
两个嫁的都是叛党。明泉在心里叹了口气,怪不得会把忠烈之后的独苗送进宫里,断自家香火,“不过他才十三岁啊。”
“皇上耐个性子,没两年就长大了。”孙化吉连忙道。
明泉冷冷地瞟他一眼,他立刻缩头不语。
“前户部尚书之子……沈雁鸣?”
孙化吉对上她的目光,急忙解释道:“没错,是前任的户部尚书。也是翰林院大学士沈南风大人的同父异母弟弟。”
“孙卿对朝中人脉真是了如指掌啊。”
“为了替皇上分忧,臣挑灯苦读了几夜,总算小有收获。”他赔笑。
“罢了,册子先放在这里,朕有空再看。”虽是小小一本册子,却凝聚了朝中各股势力,其中亲疏敌友关系更是千丝万缕,她得小心处理才是。
孙化吉大喜,一拜垂地,“谢皇上。”
“去吧。”她无奈地摇头。
在他脚踏出门槛的刹那,她突然道:“朕看礼部也用不了那么多银子,杂项银子再减一半吧。”
一半的一半?不就是四分之三?
孙化吉几乎控制不住嘴角的上扬,大声道:“皇上英明!真乃天佑我朝!”
名册(下)
明泉皱眉看着纸上的二十个名字,“这么多?”
鉴于她对朝中各党各势的了解还不十分透彻,所以特地找了斐旭把第一道关。
“不多不多,”斐旭靠窗而坐,银发几乎要与窗外金灿阳光融为一体,幻化出若有似无的淡淡霓虹,“还有上呈画像,进宫甄选两关。”
她将信将疑地看他一眼,低头看他挑的人选,“冯……颖?”开头就是十三岁的孩子,她开始怀疑自己所托非人。
“有两个非他不可的理由。第一,镇北国公府现在的景况虽不比往前,但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冯家在军队的影响力在三代之内还不可能消失,尤其是北方。所以若要制约跋羽煌,冯颖是关键。而第二嘛,冯家与平安郡王关系甚深,虽没参加平安之乱,但也脱不掉干系。皇上既用怀柔政策安抚了平安郡王和安家,自然没有漏了镇北国公府的道理。”
明泉深深看他一眼道:“斐帝师似乎成竹在胸?”
“小有见解罢了。”
“说来听听。”
“冯颖背后虽连着军心,但却养不起他们。”
明泉挑眉,“你指孙化吉?不对,你是指沈儒良。”
“皇上英明。户部现在许多官员都沈大人的门生故旧,连孙尚书也不例外。”
明泉提笔在冯颖和沈雁鸣的名字上勾了一笔,“看来连相的侄子和蔺郡王的外甥也是非选不可咯?”
“非也,”斐旭摆手,“这两个是决不可选!”�
她怔住,“原因?”
“请问皇上,为何皇夫之位如此重要?”
明泉眼睛微眯,“你探朕口风?”
斐旭叹息着笑道:“何需探呢,皇上的所作所为早已一目了然。我记得前朝也有女皇先例,而且其皇夫还位居百官之上,日日临朝听政,职权甚至高于历代摄政王。夫妻同心,开创了太平盛世。皇上……想循此例吧。”
“怎能同比。前朝那位皇夫从小培养,与女皇青梅竹马,感情深笃。朕可是临危授命啊。”她皮笑肉不笑。
“但我朝有安莲啊。”他不紧不慢道。
明泉脑海中骤然闯入那个白衣胜雪的飘然身姿,耳根微微发红。
“皇上,不也有此打算了吗?”
她猛地一省,刚好对上斐旭暧昧的笑容,心情狂跌数丈,“朕问的是为何不能选连相的侄子和蔺郡王的外甥!”
“答案我已经说了。”他摇摇头,“一山不容二虎。先皇为何遗命立安莲为皇夫?为的是制衡连相与蔺郡王的势力。安莲乃安老相爷爱子,疼若至宝,他若站在你这边,至少立于不败之地!试问,若连相和蔺郡王在宫中也安插了人,结果又会如何?”
必定拼命拉安莲下马!明泉立刻想通了。
“连相与蔺郡王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因此他们都只提旁系,为的是免皇上为难啊。”
明泉打量他数眼,怀疑道:“斐帝师不是向来喜欢说话留半句,从不尽释疑吗?今日怎么如此反常?”
“皇上若觉得有用,可得多记着点好啊。”斐旭向她挑挑眉。
“等慕流星来了,朕会视情节而还的。”她打个太极,“冯颖、沈雁鸣……这一下可占去两个名额了。”
“六个名额的确捉襟见肘,”斐旭轻轻敲着脑袋,“再两个,皇上得自己斟酌。王越,雍州盐运使之侄,官是小了点,不过他的父亲可是大宣首富,王四海。”
“朕以为孙尚书更愿意朕抄他的家,好充实国库。”明泉笑道。
斐旭知道她没放心上,又道:“王四海主要经营河运、粮行、钱庄、客栈和茶叶,在各国都有分号,可说是富有四海。孙大人就算想抄,只怕也是有心无力。因为王家一动荡,天下十年荒。”
明泉皱眉,“这么夸张?”
“这还是得抄得着的情况下。”
她提笔在王越名字旁圈了圈,“这名册背后可真是汇集整个大宣的风云人物了。”
“所以六个名额的确是少了点。”
她捩嘴假笑,“朕还可以再少一点。”
“那孟子檀和安凤坡只能留一个了。”
明泉脸色一变,“你说谁?安凤坡?!樊州巡抚安凤坡?”
斐旭淡然道:“再过几天,就应该收到他的弹劾折子了。”
明泉稍稍平复下心情,思索道:“难道是连相……不可能。会是谁?”谁会把一个巡抚拉下马,让他入宫作个不见天日的妃子?
斐旭支头看着外头的冬景,喃喃道:“今年,怎么还不下雪?”
阳光熠熠,特别神采飞扬。
青石地被照得花白。直看,刺眼得疼。
许久,明泉眉头微展,目露肯定道:“是安老相爷。”
斐旭回头,“何以见得?”
明泉冷笑道:“安莲先下狱后进宫,安家继承人的位置自然落到安凤坡头上。但偏偏,安莲似乎有皇夫相。为了清除他成为安家之主的障碍,安老相爷干脆安排安凤坡进宫,一来断了他的念头,二来安莲可以多个助臂。三来监视控制也来得方便得多。”
“应该说,在安老相爷眼里,安凤坡有了不该有的心思。”斐旭接道。
姜果然是老得辣。安老相爷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破釜沉舟。这下,安家两大希望都入了宫,只怕是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了。
“可弹劾折子不到,名单却先递了,动作似乎太明显。”明泉不悦。
“这只能怪皇上太晚册封安、侍臣了。现在满朝得措手不及啊。”
“安凤坡……”明泉边念边在名字上又划了个圈,“那孟子檀……?”
“虎贲将军孟猛次子,御史大夫孟子桥之弟,江湖有名的‘凤笔无双’薛炎炎的外甥。”
“横跨文武,牵扯江湖,他的背景复杂得朕都头疼了。”明泉无奈地一勾。
“名册皇上可曾让太妃过目?”斐旭提醒道。
明泉一拍额头,“这就送去。严实!”
严实弯腰小跑着进来,“奴才在。”
“给各院太妃送去。”
“只是初选,何必劳师动众,只送与常太妃过目便可。”斐旭道。
严实接过明泉另抄一份的名单,伫在一边等她决定。
“就按帝师的话做。”
斐旭好笑地看着她,“你不问缘由?”
“帝师大人不是担心徐太妃心里有疙瘩吗?”玉流也到了出嫁之龄,但这名单上密密麻麻为的都是她。徐太妃见了表面不说,心里定不舒服。而且那天晚宴,众人各怀心思,大臣也是少言寡语,沈南风等当朝新贵根本没有说话表现的余地,她自然失望而归。
“皇上思虑越来越周全了。”
“还差得远呢。”明泉叹了口气。与他交谈,让自己更深刻的了解到差距。
成为皇帝与成为名君之间的路,真是漫漫长长啊。
买醉
名单送去后,常太妃自是无意见,且特地嘱人炖了八宝燕窝给她补身子。
明泉原想去请安,却被姜有故拖住了。一问之下,竟又因为墨莲社。
“为学之道,以修身为始,乃至家国天下。谦恭待人,严谨律己。一朝高榜,是为天下文人楷模,言行举止无不体现我大宣风尚。但是墨莲社众人狂傲不驯,嚣张无度,屡屡藐视朝廷,大放阙词,在考生中影响恶劣非言辞可述!还请皇上明断,驱其出京,永不复用!”
明泉端起茶,轻啜一口,“茶淡留香,回味无穷啊。”
“皇上!”姜有故两眼通红,眼眶下两痕淡淡黑眼圈,显然数夜不得安枕,“皇上,墨莲社如今害群,未来必会殃国啊!皇上!”
“朕记得姜卿才是主考官吧。不到殿试,考生品行学业皆由你定夺,关朕何事?”他轻描淡写道。
话虽如此,但谁都知道墨莲社的背后有安莲撑腰,现在谁敢触这位后宫新贵的霉头啊。他不是到了忍无可忍的境地,也不会来自曝其短。
“皇上,墨莲社张狂言行举京尽知,甚至成风靡之势。臣请皇上圣裁以阻不歪之风,导回正途,安天下学子之心!”
开口天下,闭口天下,听着伟大,其实无能!明泉心中对他顿厌恶,懒得给好脸色,只淡淡道:“庙堂高远,能者居之。墨莲社若真有本事,朕便在乾坤殿等着御笔亲点。姜卿如果实在无能为力,便回你的吏部,那里抄书的差使总还有的。”
姜有故背脊刹时渗出冷汗,“臣,臣……”
“下去!”她把茶杯在案上重重一敲。
想到自己手下除了连镌久这样的狐狸,孙化吉这样的泥鳅,就是姜有故这般扶不起的阿斗。杨焕之是不错,但顽固得像石头,用他还得当心别砸到自己的脚。沈南风年轻了些,而且观他行事,只怕又是个连镌久。难道满朝文武,就没个真正的心腹么。
她斜眼看到桌案上那本浅黄名册,孤零零地和奏折放在一起,十分寂寞。
如果斐旭肯任右相,自己在朝上就不会如此举步维艰。不过,也许会少了个可放言无忌的帝师。
人生不如意之事,果然十之八九啊。
严实无声息地站在门内七步处,轻声道:“皇上,帝辇已准备下了。”
明泉整了整袖子,站起来,漫不经心道:“崔成的案子怎么样了?”
严实偷瞄了眼她向殿外走去的背影,似乎在衡量这话中是保的成分,还是随便问问的成分,“崔公公咬定了与此案无关。费公公还在审理当中。”
咬定了无关就不会找证据,不会刑讯逼供么?宫廷执法司几时这么手软?
明泉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是了。定是怕她有日反悔起来,那些下毒手的人都没好果子吃。费海英的确是个谨慎人。
随他去吧,若真让崔成在牢里颐养天年,也算成全了彼此这么多年的情分。
这样的结果,也算了解一桩心事。她抬头,正好看到一群太监忙碌地搬着花盆从长庆宫出来。
“怎么回事?”她低声问严实。
严实早就打发了人去问,这时正好回来,便跪在地上回禀道:“是安侍臣大人在挑梅花,要种园子里。”
明泉“哦”了一声。心里也隐隐觉得这般人物的确应该有梅莲这等品行高洁的花来般配,“那怎么又搬走了。”
“安侍臣大人身边的如意……”他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对他的称呼,只好接着道,“说这些花都太俗了。”
“太俗?”明泉诧异道,“梅花也有俗与不俗?”
小太监低着头不知道怎么回答。
“算了。”明泉摇摇头。以前宫里的娘娘们大多喜欢娇艳的花朵,唯一例外的是徐太妃,喜欢竹子。所以梅花的品种大概也没人关心。想到这里,她转头问道,“你知道京城哪里有卖梅花?”
严实老实道:“奴才不知,皇上且等等,奴才这就去打听。”
想起严实和崔成是老乡,都不是京城人士。明泉点点头,“去吧。”
中间耽搁了这么个插曲,到清惠宫已近傍晚。
常太妃早收到消息,正备下茶点等着。见天色不早,又传旨留饭。
明泉想到自己除了晚宴那次,的确很久未向常太妃请安,因此欣然同意。
“这几日又清瘦了,”常太妃心疼地摸着她的手,“国事总是忙不完的,你也要小心身体。”
“朕省得。”明泉大口喝着人参金玉汤,一脸满足样。
常太妃又夹了几个点心在她身前的碟子里,不经意地提道:“你可记得小时候的小雨哥哥?”
明泉垂目,掩去眸中一闪而逝的精光,笑道:“小雨哥哥?那定然还有春分姐姐咯?”
“莫闹。”常太妃笑着帮她撩起颊边差点落到碗里的细发,“就是和你一起玩纸鸢,偷奴才点心的那个脏兮兮的野小子。”
“朕可实在不记得了,母妃就直说了吧。”她扯着袖子撒娇。
“是本宫一个远房亲戚,说这几日要来京城……”
“这敢情好,”明泉笑嘻嘻地截了她的话,“朕正发愁这几日忙昏头,实在没空陪母妃呢。不管朕认不认识那个小雨哥哥,这个情朕可领了。等他来了,朕要好好赏赐他。”
常太妃眉宇一黯,笑着在她手背上轻拍,道:“本宫替那浑小子先谢皇上。”
“母妃见外了。”明泉笑着抽出握在她掌心的手。
出了清惠宫,见严实从远处小跑着回来。
明泉对身边小太监道:“去常太妃娘娘那里讨杯茶,给严公公解渴。”
严实脚下一抖,跪倒谢恩。
她取笑道,“起来吧,问个事就喘成这样。”
“启禀皇上,左相连镌久大人求见。”严实急忙道。
“这个时候?”不早不晚的,难道出了什么大事?她立刻上了帝辇,“回天罡宫!”
等她到乾坤殿时,天色已全暗,再过半个时辰便是门禁时间。
“连相有事直说。”她摆手免了他跪拜。
“臣有件失物要交还皇上。”他递了个包袱给严实。
明泉眉眼一跳。
严实打开包袱,一件绚丽夺目的紫貂领缕金百蝶穿花鹤氅赫然在目!
“连相自何处寻得?”她抓茶杯的手指狠狠一紧!
“简单当铺。”
明泉冷声道:“这可真是凑巧。”
“并非凑巧,”连镌久道,“自宫里传出大氅失踪后,臣就一直关注京城各商铺的动静。”
“宫里传出?看来朕的臂膀有不少是连相的耳目。”
“臣忠君之心可比日月。”连镌久不卑不亢。
她十指交叉,拇指不住摩擦,似乎与主人的思绪一同运转。
“朕从未怀疑连相用心。”明泉展颜一笑,“既然连相在这时间把东西送到了宫里,一定有话要对朕说了。”
连镌久看向严实。
“你先下去。”明泉道。
严实弯腰背对着门退下。
“东西是谁当的?”明泉开门见山。
连镌久吐出三个字,“玉、流、宫。”
“什么?”明泉愕然站起。
怀敏不是无辜的么?不然周林二人为什么要死?不然严实为什么要求她?不然……
“臣派人调查过,典当之人自称古姓秀才,实际上乃是玉流宫二等太监,古小泰。平日与怀敏走得最近。而事发当晚,[奇qinkan.net书]怀敏的确在夜间出去过,很晚回来。”
明泉灵光一闪!
如果真是怀敏,至少可以解释为何当初玉流既不为她辩解,也不申讨周林,而是将矛头对准了高高在上的皇帝!因为根本就是做贼心虚,故意虚张声势将她逼走。她当时就奇怪玉流以前气焰嚣张归嚣张,但还不至于没头脑成这样,如今看来,根本就是声东击西,瞒天过海之计。因为笃定在徐太妃面前,这些虚妄之语最多换几句呵斥,是不可能当证据严办的。相比之下,盗窃皇上衣物的罪名就重的多了。以前似乎有人说过:能在这宫里活下去的,都不是简单人。
而这动机……她冷冷一笑,只怕是为了大宣第一公主的名号!
比桑进贡此大氅时曾说它是比桑第一公主亲自裁制,想赠予大宣第一公主。父皇当时毫不犹豫地赐了给她,徐太妃和玉流为这事一直耿耿于怀。这也是她将它压在箱底的原因。
所以怀敏的动机的确比其他人大得多。
不过周林二人既然知情,为何不说出真相,宁愿受死呢?
难道是受了威胁?
她在脑海中将这件事演练了遍。
怀敏路过碧园,不,也许是去看热闹的时候发现这件大氅。想起自己公主的心病,就趁四下无人将大氅带了回去。而在路上,正好被周林二人撞见。于是几天后,周林二人就揭露了她。不过为什么是几天后呢?
她自然没想到是周林二人是受到崔成威胁的缘故。
怀敏进了宫廷执法司,被逼供……她思绪一顿。似乎没人关心过逼供的结果,或者说,当时所有人都认为她是无辜的,因此供词不值一提。
“严实!”她喊道,“去宫廷执法司,把怀敏的供词拿来!”
“回皇上,奴才问过了,怀敏姑姑当时痛到昏迷,因此没有任何供词。”严实跪在地上答道。
“你问过了?”明泉表情有些古怪,“那怀敏人呢?”
“前天伤重不治,过世了。”
“算了,退下吧。”连一个奴才都想到的事情,她却疏漏了。明泉颓然坐下,这个皇帝还真是失败!
“皇上用人有道,微臣佩服。”静立一旁的连镌久突然道。
明泉抬眸,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到嘲笑的影子,“何解?”
“为君之道首要任贤纳柬,让各司各职各得其所,各展其长。从严公公身上,就可看出皇上善于用人。”连镌久讲得十分诚恳。
明泉脸色也好看了点,“连相过誉了。”心下受用不尽。
“天色已晚,臣先告退了。”
明泉点点头。
悬案,依旧是悬案。
现在既无供词,又无证人,连怀敏都死了,就算查出来是她所为,也牵不到玉流头上去。
而这座外表富丽堂皇的皇宫下,将继续埋藏着不属于任何人的秘密……
就连皇帝都无能为力的秘密。
“严实。”
“奴才在。”
“把这大氅……压回箱底吧。”终究是先皇所赐,她舍不得烧掉。
“遵旨。”
杨焕之为国操心一流,为君热心一流,连办差速度也是一流。
明泉看着他呈上来的画像似笑非笑。
“恩,冯颖年轻虽小,倒长得唇红齿白,雪嫩可爱。”
杨焕之高兴道:“而且机警聪慧,颇有乃祖遗风。”
明泉不理他,又看下一张,“金伯雨?朕记得不曾见过他的名字啊?”
“是常太妃荐的人。”
她嘴角扯了下,把画像扔到一旁。
“欧阳成器?”她盯着画像上眼睛三角,鼻头奇大的丑陋男子,“这等奇葩就不必养在宫苑了。”将画像理了理,她挑出十张,“就这几个吧。”
杨焕之想了想道:“金伯雨的父亲是琼浆王首席幕僚……”
“朕却是大宣唯一的皇帝。”她眼露警告。
杨焕之立刻把剩下的画像抱在怀里,“臣遵旨。”
“这几日又是北夷,又是狄族,还要操心朕的婚事,辛苦卿了。”她恳切道。
杨焕之露出肝脑涂地的表情,“能为皇上尽忠,实在是微臣的福气!”
“朕明白,卿先退下吧。”
看到杨焕之微偻的背影,她才惊觉,这个可敬老人已近告老之年。
“皇上,常太妃派人请您赴宴。”严实站在门边。他似乎从来不像大臣这般昂首挺胸地走到大殿正中。
宴会是常太妃昨天派人订下的,当时她满口答应没细想。现在想来,必定是为了那个远方亲戚小雨哥哥金伯雨。
只是后宫六个位置,却惊动了多少蠢蠢欲动的人心。
她苦笑一声。连亲如母女的常太妃也按耐不住了。
也许,在这后宫中,除非死了,不然谁都不会有真正的安全感吧。
“摆驾。”她捶了捶酸痛的右臂,无奈道。
清惠宫的气氛今天格外不同。
几个太监看到她,都躲了开去。只有一个宫女匆匆迎了上来,“参见皇上。”
“平身。”她越过她往前走。
“皇上留步。”宫女急急地跑到她面前。
“大胆!”严实呵斥道,“皇上的路是你这个奴婢拦得的?!”
宫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奴婢该死,请皇上恕罪……”
明泉挥手制止严实继续发作,“什么事?”
“是太妃娘娘把宴会改在了知暖殿前的花园里。”
“哦?有意思,朕很久没去那里了。”明泉眼里蒙上暖意。
想起幼年自己极粘父皇,若找不到他,便过来吵常太妃,常太妃没办法,只好带着她去知暖殿前的花园里捉迷藏,经常捉到后来就能捉到父皇。
当时以为常太妃会法术,能把父皇变来给她,长大后才知道完全是因为父皇疼她,不忍心让她失望。
知暖殿一直空着,花园到被照顾得整整齐齐。现在是冬天,只有几株梅树,但未到开花的时候,也是光光的。
“这土也黄了。”她蹲下身子,摸着土壤。上面盖着的是新土,恐怕这里刚经过一番折腾。亏她刚才还以为是十年如一日的精心照料。
啪!
一个圆滚滚的小弹珠掉在她身边两步处。
“帮我拣一下吧。”欢快的男声从头顶不远处传来。
她抬头,一个十七八岁的青年坐在树桠上,手里拿着弹弓,笑眯眯地看着她。
“你是泉妹妹吧。”他从树上跳下,似乎想起什么似的单膝跪下,“臣金伯雨参见皇上。”
“平身。”
“几年没见泉……皇上,没想到竟变得这么漂亮。”他长相俊雅,五官英挺,身形与沈南风有几分相似。穿着一身浅蓝圆领长衫,头戴镶银玉翅顶冠,手拿着弹弓,不显稚气,反有几分卓而不凡的风采。
她回头,抚摩梅枝,淡淡道:“常太妃倒是时常惦念你。”
“那泉妹妹呢?”他慢慢移近她,气息轻喷在她颈后。
“朕只有三个哥哥,”她回过头,容色凌厉,“你又是什么身份?”
金伯雨吓了一跳,急忙后退两步,跪在地上,“臣、臣……”
明泉平了平气,适才他的靠近让她极不舒服,“你还没有官职吧,那记得称自己为草、民!朕的臣子,非人人能当的!”
“草民遵旨。”
“替朕向常太妃请安,这别开生面的晚宴朕心领了。”她甩袖朝外走,“严实,回宫!”
当晚,斐旭拎了壶酒来串门子。
明泉皱眉,“不会又要作诗吧?”
“皇上若有兴致,我也只好塞着耳朵听了。”斐旭苦着脸道。
“去!”她抢过酒壶,正要拿起茶杯倒,却被斐旭夺了回去。
“暴殄天物啊暴殄天物!”他自怀里拿出两个犀角雕龙柄螭龙纹杯,“我好不容易从王家偷出来的白酒,自然要用最适合的器皿,啧啧,真香。”
“这杯子是龙纹的?”她拿起来细看。
“是蛇。”他斩钉截铁道。
她白他一眼,“从藏宝阁里偷的?”
“真的是蛇。”他眼睛眨也不眨。
“朕会好好查查,是谁借了天大的胆子居然把朕的龙纹雕成斐帝师眼里的蛇纹了……若查到的话,朕要把他们……”
“我从藏宝阁里的偷的,是龙纹。”斐旭尴尬道。
明泉把酒壶重新抢过来,倒在杯子里,一饮而尽,“那这壶酒就当赎罪礼吧。”
“皇上,”他胆战心惊地看她又倒了一杯又一杯,“这酒品品即可,不适合买醉。”
“朕尝着味道不错,斐帝师再去弄几坛来。”她面色潮红,打着酒嗝道。
斐旭差点晕倒,“皇上,要不您早点把王越收进宫来吧,这酒都是他家的。”
砰!
明泉把酒壶狠狠砸在地上,“抄了他家!”
斐旭张大嘴,好象第一天认识她一样。
她犹不解气,又将两个犀牛杯砸到地上,“一定要抄家!”
“皇上、三思。”好半天,他挤出这句话。
“派帝轻骑去抄,马上去!阮汉宸!阮汉宸死到哪里去了!”明泉怒吼!
“臣没死,臣在这里。”阮汉宸从暗处走处。
斐旭擦擦头上冒出的冷汗,总觉得他看他的目光似乎有些幽怨。
“朕命令你去抄……”
斐旭猛地捂住她嘴巴,“抄金刚经八百遍!”
阮汉宸面色一僵,两团熊熊火焰自眼中随时喷薄而出,“放开皇上!”
斐旭感到她不安的扭动,心里更急,暗道自己多事,没事找她喝什么酒!没想到她酒品这么差,居然一醉就要抄家。
“放就放。”他嘀咕一声,小心地放开手。
“斐旭!”她突然转头瞪住他。
这还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斐旭赔笑道:“臣在。”
“你死定了!”她一字一顿道。
阮汉宸不善的目光立刻跟了过来。
斐旭吞了口口水。不过偷了两个杯子,应该不太严重吧?
“朕要你……”
斐旭脸色刷白!
他不要进宫啊!难道今天就是他当帝师的最后一天?从明天起就要开始过逃亡的生活?
曾经的姹紫嫣红顿时失去颜色。
曾经的万丈光芒瞬息多云密布。
“朕要你……”她视而不见他灰败的脸色,喃喃道,“去给朕洗茅房!”
“啊?!”斐旭脸色一绿!
“让你取笑朕!让你数落朕!”她抓住他的衣领,“马上去!”
“我、我……洗茅房?”他指着自己的鼻子。
“帝师大人请!”阮汉宸做了个请的手势。
斐旭目光在两个人脸上转了转,然后认命地低下头。酒可乱性,酒可乱性啊……
严实趁机搀住皇上,往内室走去,“快让御膳房做醒酒汤。你去端盆热水,你去倒茶!”
阮汉宸看严实指挥得有条不紊,松口气,正要离开,发现斐旭又鬼鬼祟祟地走回来。
“斐帝师……”他沉下脸,“你要违抗圣意?!”
斐旭一脸郁闷地看着他,“你至少要告诉我,皇宫的茅房在哪里啊?”
明泉宫内。
严实吹熄灯火,轻轻关上门。
明泉翻了个身。月光自窗棂射入,隐隐照在她微微上翘的嘴角上。
庙会
明泉下朝路过佐政殿就听到里面一阵嘈杂。
“严实,去看看什么事。”
严实机灵地跑过去拉住一个太监,一会就回报道,“回皇上,是几位大人为了更衣之事与斐帝师有些争执。”
“更衣之事……”她纳闷重复道。
“不错,斐帝师说那地方是他昨天洗净的,因此谁都不许用。”
明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听他胡说,斐帝师若会亲自洗马桶,要朕做什么都行。”闹这么大动静还不是为了证明他‘遵旨’了么。
“君无戏言啊,皇上!”斐旭突然站在身后插嘴道。
“斐帝师好精神啊。”
斐旭夸张地一鞠到地,“臣斐旭参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明泉侧头想了想,“慕流星进京了?”典型的有事献殷勤。
“皇上神机妙算。”
“他现在在哪?”
斐旭眼珠左右晃了晃,小声道:“皇上是否听过庙会?”
“民间的酬神活动?”
“不错,在京城每月十五晚上在土地庙附近就有小庙会,摊贩云集,灯火通明,很热闹。”
“哦。”她不冷不热地应道。
斐旭再接再厉,“不知皇上有没有兴趣?”
“难道慕流星在庙会上摆摊?”好歹是正二品的总兵吧,落到如斯田地,传出去岂非笑掉他国大牙?
“今晚皇上就知道了。”
“替朕警告他,若真让朕看到他在那里当小贩,朕就把他发配给阿修巍巍洗茅房。”
“皇上对茅房真是情有独衷啊。”他有感而发。
“恩?”明泉危险地眯起眼睛。
“微臣突感不适,咳咳,非常不适,先告退了。”他弯腰拼命咳嗽着往后退着走。
明泉鼻哼一声,一本正经地转过身,嘴角抑不住地上扬。
庙会?应该很有趣吧。
这个傍晚……分外缓慢。
“严实,现在什么时辰了?”
“酉时刚过。”严实答道。
明泉看着外边天色,心里又恶狠狠地诅咒了遍斐旭,他该不会在哪个脂粉堆红罗帐里睡过头了吧!
“你去宫外候着。”
“是。”严实在心底叹了口气,嘱咐其他人看着沙漏。
“皇上红光满面,气色不错。”斐旭从外面施施然进来,蓝袍白靴,碧簪银发,浑身洋溢着清风般的爽利。
“红光满面形容女子……似乎欠妥。”见了他,明泉心情由阴转晴。
“微臣形容的是皇上。”
“朕在你眼中不是女子?”
“皇上乃是天子,岂能论以凡俗。”
明泉搁下手中握了许久却不曾动的笔,兴冲冲站起来,“算了,朕懒得与你计较,走吧。”
“等等,”斐旭愕然地看着她,“皇上准备这样出去?”
“朕嘱了人等门。”
“但皇上穿得是龙袍啊。”
“啊,朕糊涂了,严实,快给朕拿件朴素点的衣裳。”
“不用劳烦严公公了,我备下了。”明泉的衣服再朴素也是公主规格,走在街上和出巡差不多。
“灰色的?”她皱眉。这灰仆仆的颜色连冷宫最年长的宫女也不曾穿过。
“不错,所有颜色中属它最朴素了。”
明泉僵硬地扯了扯嘴角,突然又道:“庙会有卖花的么?”
“自然有。”
“严实,去长庆宫宣安莲,让他穿最朴素的衣服过来。”
“是。”严实立刻往外跑。
“等下,”明泉重复道,“只是宣他过来。”她特别加重了‘宣’字的读音。
“奴才晓得。”严实一溜烟跑出去。
斐旭将衣服交给她,“请皇上更衣。”
明泉无奈地接过来,“斐帝师亲自挑的衣服,朕一定赏脸。”明天就向全国下道禁令,所有染坊禁止染灰色布料。
“谢皇上赏脸。”
明泉假笑着进去。等出来时,安莲已到了,身边还跟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厮,警戒地看着她,比面对猫的老鼠还紧张。
“安、侍臣……这样可以吗?”明泉上下打量他。同样的灰衫穿在他身上更突出了那张俊美绝伦的面孔和丝绸般顺滑的黑发。
斐旭笑出声,“皇上是问安大人你穿得可不可以?还是问我们安大人的打扮可不可以?”
明泉回味了下先前的话,的确有歧义,“朕是说……”
“皇上一定是问安侍臣自己穿得好不好看,”斐旭打断她的话,“女为悦己者容啊,安大人,皇上毕竟是女子。”
“你不是说朕是天子,不能论以凡俗吗?”她边笑边狠狠瞪他。
安莲目光在她身上略停一下,又移开,淡然道:“皇上气质恬然,很适合。”
明泉俏脸微红,不自然地转头催促,“斐帝师还不带路?”
“臣遵旨。”他暧昧地朝他们眨眨眼,“皇上请,安侍臣请。”顺便将想跟上去的小厮拉到身后。为了防止皇上下次再说出“我要你……”这种危险的话,[奇+書网-QISuu.cOm]他决定不惜代价撮合两人。
出了东昭门,东行十里,便是福隆寺,也是京城最有名的两个庙会之一。斐旭披着件遮头盖脸的大氅,驾着马车混迹在结伴络绎的人群中,渐行渐缓。
明泉将窗帘掀起小角,深吸了口气,喃喃道:“这就是宫墙外的生活。”花、油、烟、汗臭等在空气中混合成一股独特的味道,光闻着,周身就有种暖洋洋的亲切。
“少爷,我想吃糖葫芦。”安莲的小厮如意掀起布帘,讨好地笑着。
明泉明显感到安莲询问的目光落到自己脸上,笑道:“今日出游,无君无臣,只求尽兴。”
“多谢少夫人!”如意吐了吐舌头缩回头去。
明泉双颊顿时一烫,尴尬地把头伸到窗外,让夜风冷静冷静。
“如意自小顽皮,请皇上见谅。”安莲温和的嗓音如一湾清水,即使在喧闹华市,依旧纯净高雅地独自流淌。
“说了今天无君无臣,”她娇嗔着回头,恍然语气好似在撒娇,连忙咳嗽一声道,“叫我染天吧。”明泉是她的封号,染天是她的字。
安莲浅笑道:“好。”
只听吁得一声,马车停在一家客栈门口。帘布再次被掀开,斐旭别有深意地眨巴着眼,“要不要绕一圈再回来?”
明泉嘴巴横拉,“朕……我亲自驾着你溜一圈?”
“不必客气,染、天、姑娘。”斐旭忍住笑,做了个请的姿势。
明泉一个箭步跨出车厢外,推开斐旭伸出搀扶的手,自车上一跃而下,贪婪地望着四周,仿佛要把眼前一切都收入眼底。
“这家客栈很破。”如意撅起嘴。
安莲道:“对面这家的糖葫芦不错。”
如意怪叫一声,撒腿不见影了。
“中隐隐于市,慕流星还是有几分头脑。”明泉抬头打量这栋三层高,墙壳班驳的旧房子。扬在门前的旗帜黑黄难辨,隐约有个归字。门前两边堆着几堆木柴和石头,灰尘毛茸茸得一地,靴子踩在上面轻得发不出声。
斐旭古怪地看着她,“听说他是盘缠不够才屈就在此的。”
明泉一楞,摇摇头,“傻人有傻福。”
客栈的掌柜站在门里观察他们许久,这时才迎上来,“客倌打尖还是住宿?”
斐旭塞了几个铜板在他手里,“来看朋友。”
“原来是第十公子,这边请。”掌柜热情地弯腰带路。
帝师?第十?有意思。明泉负手跟在后头。
进了店里,才发现这时的客人还不少,闹哄哄的硬把不大的内堂挤了个人山人海。
有几个大汉喝得兴起,干脆露了个膀子在衣服外头,抓起酒坛干得乒乓作响。多数人都悠闲地翘着小腿,支着胳膊,不时小声说几句,然后又大笑开来。
菜肴烧酒的浓烈气味像海浪般一袭一袭地涌来。
“喂,小姑娘,别碍着爷的视线。”一个大汉将光着的膀子朝明泉他们一挥,呷着嘴巴道。
安莲与斐旭眉头同时一皱!
明泉已笑着拱手,径自朝靠楼梯最不起眼的空桌走去。
斐旭与安莲紧跟着在她左右坐下。
“客倌要来点什么?”店小二迎了上来。
明泉用食指堵住鼻子,身子稍稍后仰,“你们这里有什么?”
店小二大概也察觉身上汗臭与油烟味太重,所以退了两步,靠到斐旭身边才道:“一等馒头二等牛肉三等花生四等烧酒,客倌头次来,先得尝个二锅头!客倌下次来,不喝花雕不想走!”
“四碗大碗茶,一碟花生一碟牛肉。”斐旭严肃道,“绝对不要任何和酒有关的东西。”
店小二张口还想说什么,斐旭已推着他朝厨房走,“记得,酒酿丸子也拿远点。”
明泉无辜地看着他:“朕很想尝尝民间的酒呢。”
“这世上只有月下酌才能称之为酒。”他的表情很真挚。
“是么,可朕更喜欢斐帝师上次带来的烧酒。”
斐旭朝安莲眨眼,“染天姑娘很喜欢王越家的烧酒呢。”
桌下,明泉狠狠踩了他一脚!
“独醉无味,兴起酒友。”安莲清雅一笑,顿时吸引店内一众目光。
斐旭的银发虽藏在大氅里,但清俊的容颜却是藏不住的。一桌三人,男俊女秀,引得旁人目光留连不已。
“少爷,少夫人。”如意蹦蹦跳跳地拿着四串糖葫芦跑进来,“你们尝尝,很好吃的!”
“坐下吧。”明泉指着对面的座位。
“客倌,四碗大碗茶……一碟牛肉……一碟花生……还有什么需要的?”店小二把东西端到桌子上,抱着托盘退到一边陪笑脸。
斐旭塞了两个铜板给他,“先这么着,不够再点。”
“好咧……”店小儿喜滋滋地拿着赏钱跑到其他桌去了。
如意端起碗喝了一口,赶紧呸了一声,“真难喝。”他的声音有些尖锐,明泉立刻感到四周几道目光从好奇变得不善。
“如意。”安莲轻唤了一声。
如意知错地低下头去。
明泉把花生和牛肉各夹了一样在嘴里,尝了尝,放下筷子,“既然该吃的都吃了,我们还是先去看看那位朋友吧。”她起身上楼。
如意可怜兮兮地看着安莲。
安莲淡着脸没说话,和斐旭一起跟着上楼。众人追随的目光直到他们消失在楼梯转角处才意犹未尽的收回。
他们到了二楼,发现明泉正歪在楼梯口等着,身边还站着阮汉宸。
“阮大人真是神出鬼没,阴魂不散啊。”斐旭皮笑肉不笑地呛声。
阮汉宸连眼皮都没抬。
“由他护着你们去庙会朕也放心些。”她对安莲道。
如意脸上顿时拨云见日。
安莲淡然一笑,“谢染天姑娘。”
“谢染天?”明泉扑哧一笑,“这个姓氏也很别致。”
“现在可以去看朋友了吧?”斐旭插嘴道。
“带路。”明泉对着他板起脸。
阮汉宸木然地看着安莲,“安大人想去哪里?”
“随便走走吧。”
“你就是皇上?”
明泉推开门,一张白嫩的娃娃脸倏地凑在她鼻尖,四眼对视。
她不着痕迹地退后半步,“你就是慕流星?”
他啧啧地绕着她走了一圈,叹道:“原来公主真的很漂亮。”
明泉莫名其妙地看向斐旭。
后者咳嗽一声,“他很喜欢听说书。”见她还没明白,又解释道,“故事里的公主都很漂亮。”
明泉回头,把慕流星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打量许久,道:“你真的是雍州总兵慕流星?”
慕流星睁着圆滚滚的大眼,乖巧地点点头。
“记得提醒朕明天把范拙从吏部尚书的位置上剥下来。”明泉忿忿道。吏部每年怎么做考绩的?一个姜有故这样的吏部侍郎也就罢了,现在又多了一个活宝似的雍州总兵。
“范老头人很好啊,”慕流星疑惑地眨着眼睛,“前年回京述职,他还要把女儿嫁给我呢。”
明泉低声对斐旭道,“今晚就办。”
“范尚书为官多年,素无劣迹,皇上无缘无故一夕罢黜,怕会寒了天下青紫们的心啊。”斐旭找了把椅子坐下。
她其实也就说说气话,范拙在朝中声势虽比不上安、连两党,到底也有几分底蕴。动他也非朝夕可定之事,何况她的理由委实有些可笑。
“罢了,”她坐到另一把椅子上,“你先说说和阿修巍巍的事。”
慕流星一拍桌子,怒道:“他是个狗屁混蛋!下贱!人渣!”
“流星。”斐旭警告地瞪他一眼。
“本来就是!沐可安娜原本是鲁卡皮的未婚妻,可他居然找人活活打死了鲁卡皮,还把沐可安娜强抢去!”慕流星双目赤红,随时喷出火来,“还对她做禽兽不如的事情!他、他……”
“他和鲁卡皮交情不错。”斐旭在一边解说。
“所以在婚礼上抢了阿修巍巍的新娘?”明泉抱胸睨着他。
“我没有!”慕流星激动地跳起来,“虽然我是去了他的婚礼,可是我根本没见到沐可安娜!一切都是他设的陷阱!”
明泉想了想,道:“沐可安娜什么来历?”阿修巍巍这个人她虽然没见过,但能被称为阿修西达的继承人肯定不会因为感情就失去理智,得罪手握兵权的一州总兵。除非有更大的好处。
斐旭朝她赞赏一笑,“是雍州总督纪鄹与狄族女子的私生女。”
“未得礼部核批,大宣四品以上官员不得与他族通婚,可有此律?”纤细的手指敲了敲茶几。
“有,”斐旭道,“但荣锦三年,他因元配早殇,膝下犹虚,所以递了述罪折子,恳求沐可安娜入纪家族谱。先皇罚了他半年俸禄,准了。”
“哦。纪鄹的背景呢?”
“纪鄹进士二甲传胪出身,”斐旭顿了下,缓缓道,“是高阳王的表娘舅。”
“子修哥哥的表娘舅?”明泉点了点头,“如此,朕明白了。慕流星,明天你就去刑部投案。”
慕流星急问:“那沐可安娜呢?”
“清官难断家务事。沐可安娜的婚事自有她父亲做主,你还是担心自己吧。”
“我不!”慕流星气冲冲地死瞪她,“你不救沐可安娜,我自己去!”
“慕流星,最好记住你的身份!”明泉也动了气,“顺便也记住朕的身份!”
“皇上!孟子说,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于掌。皇上身为天下人父母,难道要袖手旁观吗?”
“正因为朕是天下人父母,所以更要考虑到天下人的利益!沐可安娜无论如何已算阿修巍巍的新娘,难道要朕置天下安危于不顾,为她一人与整个狄族为敌,点燃两国战火,祸延无辜百姓不成!”
慕流星嘴唇剧烈抽动着,注视她的眼眸从明亮转为黯淡。
似乎连空气都感染了他的忧伤与愤怒,凝结而沉重。
斐旭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流星,你该学着长大。”
“用朋友的鲜血吗?”他猛得甩开他的手,声嘶力竭地呐喊:“我不接受!”
明泉眼睁睁地看着他甩门而去,郁闷道:“他……居然敢甩朕的门?”
“是客栈的门,皇上。”斐旭下意识帮慕流星解释。
“普天之下,莫非皇土。朕考虑在刑法中加一条不得甩门,以正我大宣礼仪之邦之美名。”
“皇上不如下令大宣境内从此废除门而改用窗。”
“取笑朕?斐帝师不怕朕拿慕流星开刀?”
“皇上是名君。”
“也是女子,”她认真地说,“度量有点狭小的女子。”
“我会劝他流亡别国。”
“你对他的关心非同寻常哦。忍气吞声、低声下气、刻意讨好……朕曾以为这样的词永远不会用在你身上。不过这几天为了慕流星,斐帝师破戒甚多。”
“世事难料,谁能保证永远。”
明泉步步进逼,“朕是在好奇原因呢,斐、帝师。”
斐旭露齿一笑,“因为他是我的弟弟……亲弟弟。”
“好理由。不过他明天还是得去刑部。”她脸上云淡风清,心下却是暗潮汹涌,慕流星居然是斐旭的亲弟弟?!世事还真是难料。事情也更加棘手了,慕流星看来是非保不可!
“皇上胸有成竹?”
“走一步,看一步。”面对他的认真,她说得没心没肺。
从客栈出来,明泉见到安莲和阮汉宸都没走远,只是站在人群中,无聊地看着往来行人。
“我今晚要在这里住下。”她突然道。
斐旭一楞,“你明天上……上学怎么办?”难道她要罢朝?
“上学?”明泉莞尔道,“明天是休学日。”大宣每月上、中、下旬最后一天都可休朝一天。
“我怕主母担心。”皇上出宫非同小可,万一出了什么差错,就算他贵为帝师,也很难保住脑袋。
“放心,只要有朕一天,就有帝师的一天。”她轻轻抛下这句话,朝安莲他们走去。
斐旭眉头轻皱一下,目光深邃如潭渊,最后轻叹了口气,转身回客栈打点住宿事宜。
阮汉宸见明泉过来,精神立即一振。
“今晚不回去了,我们好好逛逛。”她兴致颇高。
如意开心地跳起来,“不用回去吗?太好了!”刚才安莲和阮汉宸都不肯离开客栈视线范围外,可把他憋坏了。好不容易出来一次,他可不想什么都没玩都就回那个豪华的牢房里去。
看着他开心无伪的笑靥,明泉也一扫适才郁闷,跟在阮汉宸身后,慢慢融入人潮汹涌的方向。
明泉平日见惯了好东西,因此只是远远地看几眼摊上的东西,偶有几件别致的,也只看看就放下了。倒是如意,一个劲地掏钱往怀里塞,嘴里还不停念叨着这个送给谁那个送给谁。
安莲与阮汉宸一前一后地护着明泉,不时拨开不小心挤过来的行人。
“那里在干什么?”她看到一道细火自人群中喷了出来。
“我知道,是杂耍艺人在喷火!”如意兴奋地钻进人群,三四下就不见了。
明泉也兴致盎然地擦着手掌,“过去看看。”
阮汉宸朝暗处打了几个眼色,周围立刻有几个人又站了过来,不着痕迹地将她和安莲圈在中心。
明泉才刚走到杂耍围观人群的外围,左边就响起一阵骚动。
她转头,正巧见到一拨人浪踉跄着朝她摔过来。
阮汉宸一闪身挡在她身前,安莲也将她护到身侧。
“怎么回事?”她踮脚,自阮汉宸肩上看去。暗中保护她的侍卫已将冲过来的人挡在前面,另外有群人正挥着拳头冲过来。
“哈,是地痞们打架呢。”如意不知何时又转了回来,饶有兴致地想钻到前面去,却被阮汉宸挡了下来。
四周人群开始无声息地散去,稀薄的空气顿时又充盈起来。
“京城常有这种事?”明泉皱眉。竟公然在天子脚下斗殴,简直视王法于无物。
安莲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轻声道:“水至清则无鱼。”
明泉低头把他的话来回品了两遍,再抬头,场上又发生了变化。
那两帮人似乎也察觉到明泉身遭的侍卫,互相使着眼色,朝他们走来。
“这位兄弟,哪条道上的?”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朝阮汉宸拱了拱手。
“路过的闲人。”阮汉宸对这种江湖味道浓厚的对话极不适应,硬邦邦地回道。
“那是兄弟挡你们的道了?”汉子口气不善。
“天下人走天下道,只有先走后走,哪有谁挡谁的。”斐旭爽朗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个全身裹在大氅里的男子已伫立在三队人马中间。
“这兄弟说话有意思。”汉子又朝他一拱手,“兄弟我是万马帮的铁老三,今儿个收拾几个不开眼的杂碎,要是哪里碍着各位,还请包涵!”
明泉见他长相虽不敢恭维,说话还点分寸,对他不禁衍生出几分好感。
“铁老三,你一个人自说自唱倒唱得好听,不过好象忘了姑奶奶我还在这儿呢!”一个三十几岁徐娘半老的妇人自另一帮人马中越出,玲珑有致的身材紧贴着枣红衣裙,让在场众人大饱眼福。
“你不出声老子还真忘了你这号人!不过郭四娘,你不在白老二的床上翘屁股,来这里吹什么风啊!难道白老二那个病秧子满足不了你?!”铁老三的污言秽语立刻引得那帮子人大笑不已。
明泉眉头一皱,对他的印象立刻降到谷底。
郭四娘气得浑身一颤,“铁老三你欺人太甚!姑奶奶今天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还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重!”
“来啊!老子怕你不成!就怕你打不过老子就拿屁股来套老子的棍子!”铁老三一边笑一边把她从上到下看了个遍,似乎用眼睛把她脱了个光!
“你,你……”郭四娘猛地从腰际抽出根鞭子,在空中一甩,却又巧妙地避过了众人,“姑奶奶要你今天有来无回!”
“只要死在你肚皮上,无回就无回!”铁老三张狂大笑。
“铁老三,你今天的话似乎太多了。”尖尖细细的声音似乎是有气无力地飘在空中,随时都会被风驱散,但又确实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明泉自两帮人的吵骂声中一醒,发现四周除了他们三帮人马外,赶庙会的百姓早就走得精光,剩下那些不死心想赚一笔的小摊贩也搬得很远。
“我们也回去吧。”明泉压低嗓音道。
阮汉宸戒备地退到她身边。
斐旭留在原地,未动。
侍卫们慢慢收拢队型,将她紧紧包在中央。
“小姑娘身边的人身手都不错啊。”虚弱的声音再度响起,似乎又近了点。
“白老二,少装神弄鬼,老子今天敢动郭婊子,就不怕你来!”铁老三朝空中吼了一句。
阮汉宸突然看向福隆寺的方向。
一顶轿子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朝他们冲过来。
明泉注意到铁老三的脸色立刻变了,而郭四娘却是种似喜非喜,似悲非悲的矛盾表情。
正当所有人以为轿子要撞上他们的时候,却硬生生停住了。
两个长得一模一样侏儒从轿子后面转了出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铁老三结巴道:“老二,你刚去过福隆寺?”
“是啊,大哥还托我向你问好呢。”风吹轿帘,动静间仿佛一个灰衣男子坐在里面。
铁老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痛哭道:“老二,看在我们兄弟一场!你就原谅弟弟我吧!”他反手噼里啪啦给了自己十几个耳光,“都怪我鬼迷心窍,老大说你挑了万马帮的几处据点,我竟问也不问就信了!我后来知道错了,可惜老大他抓了我婆娘威胁我!我是真的没办法啊!老二,你有没有看到我那婆娘,她怎么样?没事吧?”
“她不是在你亲手把她送到老大床上的时候,就咬舌自杀了吗?”白老二幽幽道。
铁老三脸色剧变,“老二,你千万别听老大乱说!我怎么可能做这种禽兽不如的事情!”
“我不是听说的,我是看见的。”白老二喉咙发出沉沉的笑声,“因为那时候,我就站在窗外。亲眼看你把她的衣服剥光,把她推到老大下面。看老大在她身上发泄兽欲,看你站在旁边不住的淫笑……你当时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想四娘?”
“没有!那全是老大逼我的!我也不想的!”铁老三发疯似的大叫。
“你的老婆就是我们的五妹啊,没想到你居然也下得了手。我记得小时候,你可是最疼她的。”白老二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有次老大打五妹,你还冲过去挨了不少拳头呢。”
“不是我干的,我没有!是老大,没错,都是老大!是他逼我的,是他逼我的……”铁老三的神智似乎陷入某种疯狂。
一只枯瘦的手从轿子里慢慢伸出,紧接着是头,最后是身子。
他站直的时候,比轿子还高出一个半头,消瘦的身材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刮走。他的脸很白,不是安莲的光泽丰润,而是一种病态的苍青,细长的眼睛深凹在眼窝里,嘴唇薄得像两条线。
明泉即使站在安莲和阮汉宸中间,依旧觉得一股寒气逼了过来。
“老三。”白老二悲悯地弯下身子,手轻轻覆在他头上。
铁老三身子一震,随即抓狂似的咬着自己的手臂,“都是我,都是我!是我害死小五的,是我害死小五的!”
白老二摸着他的头,“你是该向她道歉的。”干瘦的手突得用力一转,几条青筋立刻爆了出来。
铁老三两眼一凸,头软软地垂了下去。
“你……”郭四娘上前一步,刚好看到铁老三抓在手里死也没放的银针。
“四娘,我们无路可退了。”白老二吃力地站起身,接过侏儒递来的巾帕,在手上轻轻地擦着。
郭四娘低下头,看着铁老三的尸体,不发一言。
“各位有没有兴趣和在下喝一杯茶呢?”白老二转向他们,眼睛却看着明泉。
斐旭摇头,“不行。”
郭四娘抬起头,怒气似乎随时能从眼睛里喷射出来。
“怎么也得多喝几杯。”斐旭粲然一笑。
开刀
街边还有几个支起的空棚子,白老二缩着脑袋钻了进去。他似乎很怕冷,郭四娘从几个手下那里剥了几件衣服披在他身上。
万马帮众平静地抬起铁老三的尸体,然后朝白老二的方向恭敬地磕了几个头,快步离去。
明泉被他们的举动搞得糊涂不已。按道理说,他们不应该为自己的老大报仇才对吗?
郭四娘的手下和白老二的两个侏儒都留在棚子外面围成个圈子,让外面的人难以窥视。大内侍卫在阮汉宸的示意下再次隐身不远处。
“你们是不是有很多问题想问我?”白老二从炉灶边的架子上找出一个茶壶。大约主人走得急,里面还有半温的茶水。他拎着茶壶替自己倒了碗水,但手在半空抖得厉害,一半的水都溅到了桌上。
斐旭摇摇头,“我们只是来喝茶的。”
白老二薄如刀锋的嘴唇往上掀了掀,似是在笑,“可是我却有事想请你们帮忙。”
斐旭接过茶壶,仰头喝了一大口,喘过口气道:“我们很少做亏本买卖。”
白老二的嘴角又掀起来了,笑声从胸腔低沉得发出,“年轻人,有意思。”
阮汉宸护着明泉和安莲坐在另一桌,郭四娘任陪客,不过她的目光从未自白老二身上移开。
“你们在归来客栈的时候被人盯上了。”白老二接过茶壶,也学着他喝了一口,咳嗽数声道,“他们似乎把你们当成初到京城的冤大头了。”
“那白先生呢?”
白老二放下茶壶,手指分别在斐旭、阮汉宸、安莲的方向顿了下,“你、你、你,若分开见到你们三人,也许我还不会怀疑,而现下,却可以肯定她的身份了。”手指最终停在明泉前。
阮汉宸肌肉一绷。
郭四娘朝明泉投去好奇的一瞥。
“二十年前,京城突然来了五个武功高强的高手,各自开帮创派。欧阳老大的神风旗,白老二的拳头,铁老三的万马帮,郭四娘的红缨会,小五的天下有家。对外,却统称为五分热血堂。”斐旭慢条斯理道,“五人同心,其力断金,虽然他们不是天下第一的高手,却没人敢惹他们,因为除非能同时杀死五个人,不然他这辈子都将在随时死亡的阴影下度过余生。”
瓷器碎裂声。
却是郭四娘硬生生将碗抓破了。
“你错了,”白老二苦笑一声,“这世界上能杀他们的人还有很多。”
明泉等人已被他们的故事吸引,屏息等他接下去。
白老二也不负众望,继续道:“至少当时,他们五个人加起来,都接不住罗镜的一招。”
明泉见阮汉宸和斐旭脸色同时一变,问道:“罗镜是谁?”
“当年的天下第一高手。”阮汉宸油然神往。
“可以你现在的武功,就算罗镜也不能在百招内让你落下风。”斐旭道。
白老二点头,“不错,不但不会落下风,百招内我甚至可以稳占上风!”
比天下第一高手还厉害的人叫什么?叫新天下第一高手……
明泉脑中生出这个奇怪想法。
“那次的溃败让我不顾一切地离开京城,抛弃曾经出生入死的兄弟,去寻找所谓的绝世高手。直到有一天,我终于找到了。”
“你找到的是……噬魔吴霜?”
白老二讶异地看他,“不愧是帝师,果然学识渊博。”
郭四娘一惊,若有所思地看着明泉。
斐旭古怪地笑道:“你是不是告诉他为什么要学武功?”
“是。”
“你是不是在他面前说了很多罗镜的坏话。”
白老二脸颊微红,迟疑了下道:“不错。”
“怪不得。”斐旭摇头,“怪不得他会传你容易走火入魔的噬心术。”
郭四娘拍桌而起,“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件事江湖鲜有人知,不巧我就是其中一个。”斐旭同情地看着白老二,“其实,罗镜和吴霜是一对恋人。”
白老二脸色骤变。
郭四娘失声喊道:“什么?!”
白老二呆了半晌,突叫道:“怪不得怪不得……”怪不得每次他说罗镜的坏话后,师父就会让他变本加厉练功。原来不是督促他早日打败罗镜,而是在惩罚他侮辱他的情人。
“那你有没有办法救……?”郭四娘眼中燃起了一线希望。
“没有。”斐旭耸肩,“噬心术是伤己一千,歼敌五百的赔本武功,已经很久没有人学了。”
白老二慢慢平静下来,“也许这就是天意。”
郭四娘颓然跌在凳子上,两眼麻木地望着桌上瓷碗碎片,似乎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了。
“四娘,”白老二轻唤她一声,叹了口气,“我唯一不放心的,就是她了。自从我学艺归来后,和老大老三的关系日趋恶劣,只有四娘站在我这边。现在老三已死,我和老大正面交锋的日子只怕不远了。若我们死后,剩四娘一人,我担心昔日仇家都会找上门来,所以……”
“江湖中事,我们不便插手。”阮汉宸接口道。
“我会劝她归隐,只希望能寻求一处托庇罢了。”白老二眼睛紧盯斐旭。
输了一次就千方百计要赢回来的男子,该有一颗多么高傲的自尊心。但此刻,他却为了一个女人恳求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
明泉觉得心里似乎有一块地方软了下来,“若她愿意,我可以派人护送她去北边边境。”
冯颖进宫后,镇北国公府的人应该会看在她的面子上,给郭四娘一片净土。
白老二眉头一舒,感激道:“谢了。”
斐旭伸了个懒腰,“说着说着,天色也不早了,该回去了。”
白老二含笑抱拳,“无论生死,这份情我都会记得。”
若她没做到,他岂非做鬼也不放过她?明泉觉得自己好象背了个大麻烦。
阮汉宸走到门外突然回头,“你后来有没有找到罗镜?”
白老二怅然叹气,“没有。百招之后,我必输无疑。”
回到客栈,掌柜正愁眉苦脸地蹲在门口等他们。
斐旭好奇道:“不会客满要赶我们出去吧?”现在京城客栈都住满了赴京赶考的学子,这时候被赶出去,很难找到地方住了。
掌柜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是白二爷有东西交给你们。”
什么东西让他这么惊慌失措,眼巴巴地等在门口?明泉他们好奇地走进去,见大堂中央横七竖八地捆着一群大汉,正是今晚客栈里几个光膀子的汉子。
“这大概就是当我们冤大头的家伙了。”明泉有趣地看着他们在地上不安扭动。
如意刚才憋了一路,现在正好送上几脚解解气,“踢死你们这群不长眼的杂胚!”
掌柜赔笑道:“不知道客倌想把他们怎么办?”丢了扔了卖了都好,就是别放在这里妨碍他们做生意啊。
“送官吧。”明泉打了个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