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部分
《《帝色无疆》》 · 苏俏 · 2026-07-25
阮汉宸看了他一眼,默默侧开身。
宴会已散,守在门口的侍卫也被他调至别处,真正空无一人。
斐旭挑眉,“不拦我?”
“帝师若要留下,无人能赶。帝师若要走,自然也无人能留。”他刚说完,便见范佳若端着脸盆走近。
“阮统领?”她疑惑地看着他。
他应了一声转头,屋里一扇半开的窗子在风中摇曳。
跋羽煌将两只杯子都斟满酒,“有朋自远方来,水酒相迎,不亦乐乎?”身旁的酒足足有三十几坛。
“有酒无肉,遗憾遗憾。”斐旭撩起衣摆,从窗户跳进来。
“本王两次见帝师,都是在窗户上。”
“难道王爷下次想看到我躺在你床上。”
“咳,”跋羽煌用袖子擦擦了嘴边的酒渍,“帝师果然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斐旭坐在他对面,将酒一饮而尽。“王爷招我前来,不是为了讨论窗户上还是窗户下吧?”
“帝师一把火烧了客栈,也不会是只为了本王的床……或女帝的床吧?”
“当然不是,我烧了客栈只因为客栈的掌柜实在讨厌。”
“哦?如何讨厌?”
“他姓屠,叫屠飞勖,难道这样还不够讨厌?”
跋羽煌执酒的手一顿,“的确很讨厌。”
“可惜我烧客栈的时候不知道王爷也在客栈里。”
“如果你知道会如何?”
“我会在烧之前再放点迷香。”
“帝师果然坦诚。”
斐旭别有深意道:“受人点滴,当涌泉相报。王爷水酒相待,我自然坦诚以对。”
跋羽煌眼中精光一闪,“当日帝师相救之恩,本王亦铭记于心。”
“记得就好。”
他不料斐旭答得如此直白,不禁怔了下才道:“听闻慕流星乃你至友,本王并无心杀他。”
斐旭眸色一沉,慢慢开口道:“生死富贵,早有天定。他能多活十几年,已是赚的了。”
跋羽煌虽然不解,但看他神色,也没有再问下去。
两人你一来我一往,相对无言,惟有酒千杯。
月自东移西,东方渐露鱼肚白。
斐旭与跋羽煌越喝越精神,以内力驱酒,两人便是三天三夜也难分轩轾,因此并不恋战。斐旭站起身,看着窗外道:“又是新的一天。”
“女帝曾与本王合诗一首,不知帝师有没有兴趣听?”
“愿闻其详。”
“天上一轮月,学美人婉约。清纱飘似雪……”
“脸蛋白又洁。”
跋羽煌若有所悟地笑道:“原来是旧作。本王听此诗的时候,还以为女帝想的是皇夫呢。”
“王爷身在北夷,心系大宣,实在令人佩服。”
“本王只是疑惑以帝师这般人品怎么会屈居于女子之下?后来听到种种传闻,地上神仙的安莲,惊才绝艳的斐旭,还有那藏于后宫等待宠幸的蓄子郎伴……才明白大宣女帝与其说万寿无疆,倒不如说是帝色无疆!”
斐旭笑道:“王爷以为这样的挑拨招数能奏效?”
“帝师何妨拭目以待?”
斐旭打了个哈欠道:“也罢,希望王爷能尽兴。”
礼物(上)
大概是喝了醒酒汤的缘故,明泉起来的时候头并不太痛,只是肩颈两处酸痛,浑身使不太上劲。
严实与范佳若侍侯她洗漱完正欲出去,却听她轻声问道:“昨夜可有什么事发生?”
范佳若楞了下,“几位大人也醉了,不过已服用醒酒汤,并无大碍。”
明泉点了点头,目光扫至床前,微微一黯。
“启禀皇上,车驾已准备妥当,是否即刻起程?”阮汉宸站在门外,圆领石青长衫,英姿勃发。
她边整理袖子边往外走,“见过摄政王便起程。”离京已有一个多月,虽然书信奏折从未中断,但到底比不上亲自坐镇来得安心。走到屋檐下,正见跋羽煌自对门出来,朝她拱手道:“相见时难别亦难。今日一别,从此天高路遥,恐怕再见渺茫。可惜昨夜本王喝多几杯,不能与皇上把酒言欢,实在遗憾。”
明泉见他为她掩饰昨日醉酒,笑道:“摄政王海量,是朕不胜酒力,扫兴了。”
“那皇上昨夜可有什么不适之处?”
这句话问得奇怪,要问也该问她现在有何不适之处才是。明泉脑中灵光一闪,“摄政王该不会给朕下了什么套吧?”
“本王顾惜皇上尚且不及,又怎么会下套呢?”他别有深意地一笑道,“只怕是皇上故人太多,记错了吧?”
明泉对范佳若沉声道:“朕的九龙佩好象落在房里,你替朕找找。”
范佳若一怔,这一个月来,她从未见过明泉带什么九龙佩,但她既然这么说必有缘故,因此诺了一声,返身进屋。
跋羽煌微微一笑,“皇上不但故人多,连信物也不少。”
明泉顿时想起挂在脖子上的翠玉小佛和锦囊,“可惜独独缺了摄政王的信物。”
“这有何难,本王正有一样信物要送给皇上,就怕东西简陋,入不得皇上法眼。”
明泉知道自己进了他的套,但好歹是收不是送,倒也不怎么担心,“摄政王送出的东西必然是好的,恐怕还比这夏家镇值钱。”
“这就见仁见智了。”他拍拍手。
“皇上。”范佳若走到她身边小声道,“我找不到。”
明泉向跋羽煌一抱拳,转身进房,“你先在门外候着。”
范佳若疑惑地应了一声。似乎自昨天夜里开始,这间房子就变得怪怪的,每个人好象都在这里藏了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明泉站在床前,拳头紧了紧,慢慢爬到床上,小心地翻动起来。
范佳若在门口刚好可以瞥见她的动作,心下诧异,刚想进去告诉她这里已经找过了,却被严实拉住。总是低垂的头平静地朝她摇了摇。
她立刻联想到昨夜阮汉宸奇怪的表情,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必然与明泉有关。而且知情人还不少,至少明泉心腹都是心知肚明的。她悄悄退了两步,眼睛佯看前方,眼角却片刻不离地盯住她的动作。
明泉搜寻的手突然一顿,身子轻轻匐低,在枕头下慢慢拉出一根长发。
银白如月丝,这世上只有一个人有这样的头发。
她看着银丝怔怔半晌,慢慢从脖子上拉出一条线绳,上面挂着一只小巧玲珑的锦囊。将锦囊轻轻打开,放了发丝进去,又小心拉紧,塞回衣领里。
她背着门,因此范佳若也只看到她拉和塞两个动作。
明泉慢慢下床,转过身,神情一如平常,眼波宁静如渊海,看不出半点波动,“大约是朕记错了。”她走出门来,跋羽煌仍站在原处等着她。
“皇上可喜欢我的礼物?”他笑着侧身一让,身后露出一个少年来。
明泉脑袋一轰。
眼前的少年,黑发青衣,容貌俊逸,除了稚嫩的笑容与羞涩的眼神外,分明像十五六岁时的斐旭!
“本王遍寻天下,才得了这么一个,虽然只有八分相似,已是十分难得了。”
明泉只觉一口气被堵在胸口,不上不下,“摄政王此举何意?”
“借花献佛罢了。”他笑容满面,“本王是从人贩子手上赎他出来的,若皇上不要,本王只好再还回去。不过届时会送到哪里,就非本王所能管了。”
少年脸色一变,却沉默不语。
孙化吉与沈南风的心几乎提到嗓子眼。他们都是七窍玲珑,猜皇上心思有准头的人,又岂会看不出跋羽煌是想挑拨皇上与皇夫的关系?不然为何不送别的模样,偏偏送一个与帝师相像的少年?只是两国议和,送一两个蓄子十分正常。而且就算他们找到理由反驳,也摸不准明泉的想法。
明泉脸色微微一动,众人立时伸长脖子。连跋羽煌手指也几不可见地弹了下。
“摄政王的礼物……向来是从人贩子手中购得的么?”她的目光一瞬变利。
“皇上不喜欢?”
“北夷上次与我朝和亲,送的可是一个王子。”她嘴角微扬,似笑非笑的讥嘲道,“摄政王此举是看不起两国议和,还是觉得……他足以与一国王子相提并论?”
“哈哈……”跋羽煌突然仰头大笑,“本王不过开了一个小玩笑罢了。他乃我国左相之子,沁耳伦,身份尊贵也不比贵朝皇夫差多少。这样……皇上可愿接受本王的心意?”
明泉淡然一笑,“既然摄政王盛意拳拳,朕就却之不恭了。”
孙化吉与沈南风心下同时松了口气,看明泉的态度,似乎并未将这个少年放在眼里。
礼物(中)
跋羽煌抱胸打量翘着二郎腿悠哉悠哉躺在他床上的斐旭,“你的皇上走了,不去送送么?”
“王爷不是已经送过了么?”
“本王是本王,帝师是帝师,又怎会相同。”
斐旭笑道:“王爷千辛万苦买下沁耳伦,为的不就是一鸣惊人么?我又怎么忍心让王爷失望。”
“看来本王还要多谢你咯?”
“无妨,反正王爷欠本帝师的本来就不少。”
跋羽煌摸着拇指的玉扳指,漫声道:“那帝师想本王如何还呢?”
“王爷少花点心思在旁门左道上,我就谢天谢地了。”
跋羽煌一楞,进而有些哭笑不得,“本王若没记错,帝师是宣朝的帝师,不是我北夷的帝师吧?”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本帝师向来慈悲为怀,期望天下大同。”
“帝师不如说服你的皇上,让她拱手江山,天下即能大同。”
“原来王爷心心念念还是图谋大宣江山啊。”
跋羽煌叹了口气,“帝师不愧为帝师,总能轻易卸下对方心防……”
斐旭轻笑道:“那也要王爷配合才好。”
“可惜帝师一心向着女帝,不然来我北夷当官,本王不但可以配合,还可以非常慷慨。”
“的确可惜。斐旭若早知王爷心意,在出生那年就算爬也要爬到王爷府上去的。”
跋羽煌低下头,将玉扳指来回转了两圈道,“帝师就如此放心女帝一个人回去?”
“王爷还不死心么?”他长叹口气,“送一个沁耳伦,就想动摇安家的地位,未免太过儿戏了。”
“帝师以为每个人都和你一样,身在情网,心在旁观么?安莲兴许可以忍下三千后宫,但绝对容不下一个帝师!”
斐旭摸着下巴道:“王爷何必如此急于分离安家与皇上呢?”
“本王也是为你的皇上着想。皇上亲政未满一年,手下又有连镌久这般权臣,若再加个安家,只会令局势更加复杂。何况安莲曾投靠前太子,心思叵测,实在令人难以放心。”
“这般说来,王爷是在为吾皇分忧咯?”
“那是自然。”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王爷是得知安家得了彭徐两家兵力,怕他们襄助皇上,才会如此在意。”
跋羽煌笑容微僵,“帝师从哪里听来的风声?连本王也不知道。”
“不巧从摄政王的书桌上看到的。王爷不知道么?那王爷要好好检讨一下了,怎么可以连这么重要的情报都贻误了呢。”
跋羽煌默了下,大笑道:“本王实在不该小看帝师,幸好,这次本王有备而来。帝师既然如此喜欢摄政王府,本王少不得要尽尽地主之谊,请帝师走一趟了。”
他话音刚落,一个黑袍蒙面男子已经站在屋里,连斐旭都没看到他是如何进来的。
“又是你?”斐旭苦笑。与他两次交手,每次加上慕流星也处于下风,他当然知道自己绝对不是对手,“我可不可以问下……你为何会在北夷?”
跋羽煌笑道:“若帝师愿意屈驾王府,本王自会告诉你。”
斐旭伸了个懒腰,“若我不想去呢?”
“你说呢?”
斐旭翻了个白眼,“妖精,你还不出来么?”
顿时,一个白衣男子拿着面镜子坐在窗台上,一边整理头发,一边漫应道:“不想打扰你和小朋友聊天罢了。”
黑袍男子的身体一绷,门突然大开,他已消失在房里。
白衣男子冷笑一声,人影一晃无踪。
斐旭见跋羽煌皱着眉头,悠然道:“王爷既然认识罗镜,也应该听过吴霜吧。”
“噬魔吴霜?”跋羽煌眼中难得蒙上愁绪。
如果当今天下还有谁能与罗镜一较高下的话,只有吴霜。
明泉坐在驿站临时收拾的书房里看着手中的一封信笺,平日冷静无波的眸子难得掀起涟漪。
虽然欧阳成器与夏淳淳为了童堤之事双双南下,但五分热血堂与墨莲社的情报收集却不曾停下,她眼前的这份正是从鄄州送来的。
静安王进京求见的折子被管家劝下。
静安王的管家?她支着脑袋,似乎有谁提起过。
反过来想,谁会不想静安王与她这个姐姐亲近呢?高阳王?兰郡王?玉流?
她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又密封交于严实,“告诉他,朕要快!”
严实应了一声,接过信看也不看就往外走。
明泉舒了口气,正要拿过奏折,却见范佳若匆匆进来。
“启禀皇上,京城八百里加急。”
“快呈上来。”明泉眉头一蹙,从她手中接过匣子,虽然密奏匣子她送出好几个,但上面的花纹却是每个不同,这个池塘新荷正是她交予安莲的那个。能让安莲写密奏的事情……她不敢猜下去。
取出奏折,上奏的人却是常太妃。
她震惊地看完,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金伯雨被下毒毒死了?
奏折洋洋洒洒一大篇,声泪俱下,箭头直指后宫众人。
怪不得奏折由常太妃来写,想必安莲是为了避嫌。
只是金伯雨说到底不过是无权无势的太妃外戚,与宫中众人俱无利害冲突,何以丧命?是阴差阳错?还是另有图谋?
她只觉身上一阵发凉,刚才心心念念早日回去的宫殿仿佛变成一个巨大的黑色旋涡,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吞噬每个人!
“传令下去,即刻起程!朕要日夜兼程,务必早日回京!”
范佳若一怔,随即道:“遵旨!”
礼物(下)
来时如龙去时如风。
即使日夜不歇,明泉到京城已是第十三天傍晚。
安莲亲率百官于长春门相迎,数百官袍在微风中摇摆。
“恭迎吾皇回朝,万岁万岁万万岁!”
朝拜声朗朗,盈于皇宫上空,散于九霄。
“平身。”明泉自帝辇上走下,五爪金龙在明黄龙袍上栩栩如生,更衬得明泉不言而威,“朕不在京城的这些日子,各位爱卿辛苦了。”
“为皇上分忧,乃臣分内之事!”
明泉点点头,复上帝辇。
严实正要起驾,却听她沉声道:“请皇夫上辇。”
众臣一怔。帝辇与帝座一般,乃是龙位的象征,自古只有皇上才能上坐。虽然前朝也有受宠的妃子或大臣坐过帝辇,但多是成为后人语垢。
“遵旨。”安莲轻轻下拜,在众人瞩目下走上帝辇。
垂帘落下,将所有惊疑挡于帘外。
明泉斜靠在靠垫上,眼帘半垂,那里还有刚才的熠熠神采,“宫里最近可有什么动静?”
“常太妃允诺一切等皇上回来做主。”安莲坐在另一侧。
“那就是有嫌犯了,谁?”
“薛郎伴。”
明泉眸子一睁,并不意外,“果然是他。”冯颖是功臣之后,此刻最是敏感。沈家风头正盛,安凤坡有安家做靠山……那么后宫里唯一剩下的就只有权势不大不小,身份不尴不尬的薛学浅了。
“可有铁证?”
证据和铁证是两个意思。证据是可以推翻的,铁证却是无法抵赖的。安莲轻叹道:“刑部段尚书从六扇门派了三个最高明的仵作,www奇Qisuu书com网御医署所有御医从旁协助。薛郎伴赠与金伯雨的糕点中含有砒霜,足以致死。”
那就是铁证如山了。“除了薛学浅还有什么人碰过糕点?”
“薛学浅身边的太监小五子和常太妃分派给金伯雨的太监小洪子。”他知道她要问什么,接下去道,“小洪子也吃了糕点……未能幸免。”
疑点又落回薛学浅身上了。“不过其中有个最最大的破绽。”
安莲点头道:“连常太妃也想不出薛郎伴毒杀金伯雨的理由。”
“尤其以这么明显、简直与自首无异的手段。”她在路上已经想过千百种可能,但又亲自一一推翻,“他可有辩解?”
“他愿意亲口吃下糕点。”
以死明志么?薛学浅果然聪明,知道在这个时候说什么都于事无补,倒不如壮烈点,反倒叫人惊疑不定。“朕想见见他。”
“皇上舟车劳顿,不如明日吧?”他话音温温的,却有种让人不得不听的坚持。
明泉怔了下,不记得有多久没人这么跟她说话了,“好。”她闭上眼,轻轻道。
如意端着参汤站在门口,低头瞪着自己徘徊犹豫的影子。
“你要站多久?”安莲从书里抬头,疏淡烛光下,容光浅绯。
如意看的一呆,心中更觉义愤难当,脱口道:“主子。”
安莲放下手中书卷,淡淡道:“受什么委屈了?”
如意咬牙走进来,先把参汤端给他,看他舀了几口才道:“皇上带了个人回来,安置在储秀宫。”
“是何来历?”
“听说是北夷左相之子。”
安莲放下汤碗,重拾书卷,“以联姻稳固两国邦交,古有惯例,何须惊怪?”
“但是那人……”他吐了半句,又说不下去。
看他支支吾吾又说不清楚,不似平日口齿伶俐,好象有什么难言之隐。安莲皱眉道:“有何不妥?”
“那人……”如意把心一横道,“听说那人长得与帝师一般模样。”
安莲拿勺的动作一顿,又慢慢放了回去,“那又如何?”
如意怔住。
“你退下吧。”他冷下脸道。
如意眼中渐渐凝起泪花,倔强地咬着下唇,须臾方道:“奴才多嘴……奴才告退。”
见安莲专注于书,头也不抬,只得委屈地弓身后退,几度差点绊倒,才堪堪走出殿外。
殿内恢复寂静,汤碗中的涟漪徐徐趋平。
安莲的心思已不在书上。
送一个与斐旭貌似的人入宫么?跋羽煌真是用心良苦。
因此皇上今天才反常地拉他上帝辇,安抚于他……及他身后的安家么?
还是……
烛光在他淡定的瞳中跳动,闪烁不定。
范佳若俨然成为承德宫第二心腹,通常严实休息的时候都是由她守夜。与明泉回承德宫后,她偷个闲暇到朝漱房闭闭眼,前后尚不到半个时辰,严实就差人让她去乾坤殿顶班。
她用冷水扑面躯赶稀松睡意之余,也不得不佩服明泉勤政比之史上明君也不枉多让。
走到乾坤殿外,正巧一个小太监仰着脖子四处找人,见到她,犹豫了下,才慢慢过来,“见过范姑姑。”
原先听到姑姑一词,她还不适应,如今倒是从善如流,“什么事?”
“奴才特来向严总管禀告,北夷蓄子已安置在储秀宫了。”
若他不说,她差点忘了这回事,不得不佩服严实心思缜密,“知道了,你先去吧。”掂量了下,脑海逐渐形成一个大胆的想法,心头猛得热了起来。
起居女官职位可有可无,但也可举足轻重,关键在于皇上的信任。她既然进了宫门,自然要为自己谋得一席之地,也好为日后做打算。想到这里,她顿时信心十足,朝殿内走去。
明泉静趴在案上竟是睡着了。
桌上的参汤还冒着热气,想来睡了没多久。范佳若微微一叹,从内室找了一条大氅,抱到跟前,才发现明泉已经醒了,正揉着眼睛看着她。
“参见皇上。”
“平身。”明泉揉了揉太阳穴,“现在是什么时辰?”
“戌时三刻。”
“戌时么?”她瞥见桌上的参汤,伸手舀了几口。
范佳若见是时机,便道:“沁耳伦蓄子已安置于储秀宫。”
“恩。”明泉点点头,让他和安凤坡做伴也不错。抬头看到范佳若侧着头露出思索的表情,不禁道,“在想什么?”
范佳如扑通跪倒,“臣所思所想,实属犯上,请皇上责罚。”
通常大臣有什么话又怕受责罚,又很想讲就都用这种手段,自古到今,也未改改。明泉支着脑袋好笑地摇摇头,“起来吧,朕赦你无罪,讲吧。”
范佳若故作为难地看了她一眼,道:“臣在想那个沁耳伦纵然容貌不俗,又怎比得上皇夫天人之姿,北夷摄政王这次可是打错算盘了。”话音刚落,再度跪下,“臣身为起居女官,居然莽撞言语,请皇上恕罪。”她等了半天,不见明泉回答,心中不免惶恐起来,难道自己的想法错了?
殿内静谧,呼吸可闻。
明泉突然语带古怪道:“你觉得那个沁耳伦容貌不俗?”
范佳若一怔,脑海中千万种被责罚的可能及理由统统倒塌,“臣的确如此觉得。”
“朕怎么觉得他笑容可恶呢?”
范佳若仰起头。笑容可恶?沁耳伦?虽然远远几面,但沁耳伦的笑一直是谦和有礼啊。莫非皇上不喜欢这种笑容?她不禁暗暗记在心中。
“罢了,你起来吧。”明泉笑着挥挥手。
范佳若舒了口气,正要站起,却被明泉下一句话惊得冷汗直冒。
“要做朕的手帕交,与朕交心,你还需努力啊。”
明泉垂下眼帘,挡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狡黠。
案情(上)
明泉见到薛学浅时,他正在画画,穷山恶水,无路无人。
她指着山顶的亭子道:“这个是谁?”
薛学浅握笔的手一紧,慢慢直起腰道,“是皇上。皇上高高在上,纳天下于眼底。”
“那亭子边上的松树呢?”
“皇夫天纵英姿,与皇上珠联璧合,伉俪相携。”
明泉微微一笑,“那山腰的巨石呢?”
薛学浅思考的时间更长,半天才道:“不过是山上的一块石头,皇上若不喜欢,臣可以改了去。”说着,刷刷两笔,巨石便隐没在山里。
明泉点点头,正要走开,突然转头指着画中的一只大雁,“那又是谁高于朕之上呢?”
笔啪得落在纸上,薛学浅一惊拣起,俊秀的眉峰一皱而展,“是先皇。先皇英灵长存,庇佑皇上,庇佑我朝,庇佑天下!”
“好个庇佑皇上,庇佑我朝,庇佑天下。”明泉冷哼一声,“薛郎伴舌绽莲花,朕以前竟没看出来。”
“皇上又花了多少心思来看微臣呢?”薛学浅搁下笔淡淡道。
明泉被话一窒,“因此你连迎驾也免了?”
“微臣如今命案在身,怕惊了圣驾。”
“好个命案在身,你便给朕讲讲这桩命案吧。”她找了把椅子坐下,不以为意地一笑。
薛学浅低下头,“臣无话可讲。”
“怎么会无话可讲?至少可以告诉朕,你下毒的动机。”
“臣与金公子无怨无仇,何来动机?”
“那你告诉朕,你送点心的动机?”
薛学浅眼中哀伤一闪而逝,“皇上也尝过臣的点心,皇上认为臣的动机是什么?”
看来猫惹急了,爪子也利得很。明泉无趣地皱了皱鼻子,“既然如此,朕也只好将此案交予内廷执法司审理了。”
薛学浅身子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利落起身,背影脚步毫无犹豫。“皇上!”
明泉停下步子,澹然道:“连薛郎伴都愿意将巨石抹去,朕更无理由把它挖出来,不是么?”说完,她不等他有任何表示,启步离开。
走出偏殿,却见冯颖面无表情地跪在地上,见她出来,下拜道:“冯颖叩见皇上。”
“请安么?好象起太晚了。”明泉说着就要从他身边走过。
冯颖急忙用膝盖跪爬到她面前。
明泉皱了皱眉,转身往右他跟着往左。她转身往左他跟着往右,寸步不离。
“冯颖,你大胆!”她干脆停了步子,喝道。
冯颖倔强地仰起头,“恳请皇上允许臣参加武举!”
明泉只觉许久不动的肝火节节上升,“你……”
“臣沈雁鸣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一个青衣乌发的青年款款站于阶下,眉目如画,朱唇如砂。
明泉瞧着一怔。几天未见,他身上似乎多了一些不属于男子的妩媚韵致?不过想起他的遭遇,心立刻软了下来,“平身。”她瞪了仍跪在地上的冯颖一眼,快步绕过他,走至沈雁鸣面前,“你大病初愈,应该多休息。”
他怯弱地退了半步,“谢皇上关心。”
她转头看了眼他身边的小厮,“思源?”
冯思源立刻跪下,“奴才向皇上请安。”
明泉看了眼他,又看了眼仍执意跪在地上的冯颖若有所悟,“倒真是个好奴才。你们各自歇着去吧,朕走了。”这趟来得不冤,她至少知道了两件事。
第一.�薛学浅很可能知道是谁下的毒手,却不能说。由此可见,这个人的权势不小,若无证据,不但不能扳倒他,反而会让薛学浅的境地更加危险,甚至无法翻身。如此说来,冯颖的可能性就小了。
第二.�与沈雁鸣交好的,果然是冯颖。
后宫这局棋是越走越迷糊。自己果然是那个亭子,高踞山顶,却看不清山的全貌。她突然想起那棵苍松,只是不知安莲又看到了多少?
传旨将此案全权交于内廷执法司,明泉起驾至清惠宫。自登基以后,她来这里的次数越来越少,与常太妃也越走越远。这其中,除她与常太妃日益加深的隔阂外,也有她的私心作祟。毕竟常徐两宫不和,她若与常太妃走得太近,打破后宫制衡,恐会招至玉流不满。狄族与雍州接壤,有些举动虽小,引起的后果却难以预料。
“儿臣给母妃请安。”明泉伸手扶住眼前的妇人,但觉一月不见,她看起来竟老了十几岁,向来珠玉满头的云发上只插了支样式简单的乌木簪子。
“回来就好。”常太妃疲惫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明泉心里一酸,将她扶到座上,自己在旁边坐下,“母妃气色不佳,朕让御医过来看看。”
常太妃摆了摆手,“罢了,祸福有命吧。”
明泉知她无子无嗣,自己又日渐生疏,在这寂寞宫廷中,金伯雨可说是她唯一的安慰,可如今却落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下场,心中哀痛无以形容。当下道:“朕已经命内廷执法司彻查此事。”
“皇上……”她五指一抖,又紧紧握住明泉的手,“请为本宫做主。”
“母妃可知金伯雨与薛学浅有何恩怨纠葛?”
“伯雨从不向本宫提与朋友之事,因此本宫也不清楚。”
那就是除非查出凶手另有其人,不然不管薛学浅是真凶假凶,都要拉下去陪葬了。明泉又问道:“那他平时与谁交好?”
常太妃侧头想了想,“倒是与皇夫走得很近。”
安莲?明泉手指在桌上轻弹,引得常太妃询问的目光。
“朕只是有些意外罢了。”她安抚地笑笑。
两人一个心系案情,一个忧伤未复,都无心闲谈,因此明泉只喝了一盏茶便匆匆告辞出来了。
清惠宫门口,范佳若见她出来,急忙迎上。
“你猜……凶手是谁呢?” 明泉上辇前突然转头问。
范佳若一呆,“臣不知。”
“呵呵,朕也猜不到呢。头疼。”明泉叹了口气,上了车辇。
“皇上,可是起驾回承德宫?”
“不,再去一个地方。”
案情(中)
自沈、冯、薛三位郎伴先后搬离储秀宫后,储秀宫便真正冷清了下来。沁耳伦的入主虽然挑起很多有心的人瞩目,但也只是观望而已。短短半年间,两个蓄子一个外戚先后离奇而终,足以擦亮不少为野心而盲之人的眼睛。
与风雨飘摇的熹微宫相比,储秀宫更显清净安逸。以致当明泉帝辇至储秀宫外时,很多人还没回过神来。
“让安蓄子出来接驾。”明泉掀起帘子坐在帝辇里道。
范佳若疑惑地站在一边。到熹微宫时,薛学浅也未接驾,一个戴罪之人如此拿乔,明泉却不以为意,何以偏对安凤坡刁难?更何况安凤坡入宫前乃是一州巡抚,又与安莲有堂兄弟之名,论身份论才华论背景,无不在薛学浅之上,但擢升的名字中从不曾有他,难道是怕安家在后宫势力太过庞大的缘故?
她正思忖间,却听一个生涩的声音道:“臣沁耳伦参见皇上。”
“平身。”明泉坐在帝辇中亲切笑道:“蓄子在我朝一切可还习惯?”
蓄子听在沁耳伦犹如某种宣告,脸上顿时染上一层桃色,“谢皇上垂询,臣一切安好。”
“朕听闻沁克萨大人喜欢在院内种植橘树,一会朕命人在你院中栽一些可好?”
沁耳伦面色更红,以前听闻皇帝会为了心爱的妃子将她旧居景色一一照搬,没想到有一日会轮到自己,当下感激道:“臣谢皇上垂怜。”
“你喜欢吃橘子?”�
“臣,喜欢。”他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明泉笑意更盛,“不知相府的橘子是什么品种,酸的还是甜的?”
沁耳伦明显怔了下,半晌才道:“甜……的。”
“甜的么?原来沁克萨种橘树竟是为了你。”
“父,父亲待我很好。”
“好到明知南橘北枳也要为你种下苦涩之果吗?”
沁耳伦似懂非懂,傻傻地看着她。
明泉叹了口气,真不知道跋羽煌是从哪里找了这么个人来。抬眼见安凤坡一身白衣,形容悠闲,散步似的走过来,“臣安凤坡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明泉手指轻拍大腿,不急不缓,约莫静了半盏茶时间,才道:“平身。”
安凤坡徐徐直起身子,冷峻的面孔因消瘦而透露出几分凌厉。
“朕听说安蓄子日日精研茶道,卯时而起,亥时而息,从未间断,特来一品。”
“皇上对臣关注备至,令臣受宠若惊。”�
“哦,是么?朕还以为安蓄子已经处变不惊了呢。”明泉边说边走下帝辇,“朕第一次来储秀宫,还请安蓄子带路。”
安凤坡微微侧身,也不推脱,直接转身走了进去。
明泉正要启步,便听身边哀怨的一声,“皇上。”
沁耳伦跪在地上,满面不知所措。
“蓄子的橘树,朕会记得的。”明泉温雅一笑,便向前走去,独留下他痴痴地跪着,一脸茫然。
明泉走在道上,笑容可掬,不时指着路边景色向安凤坡询问。安凤坡走在前面,面色阴沉,有一答半,半句不肯多说。
直到进了云来殿,他的脸色依旧不见好转,明泉忍不住摇头,“安蓄子非要用晚娘脸来应付朕么?”
“皇上不请自来,请恕微臣未能另行准备。”
“今日来得若是皇夫,安蓄子脸上的阴云恐怕就会拨开了吧?”
“臣与皇夫在宫外是兄弟之谊,在宫内是上下之分,臣虽不才,还有自知之明。”他说得不卑不亢。
明泉故意曲解道:“安蓄子是在埋怨朕未给你晋名份吗?”
安凤坡冷冷地看着她,“若臣说是呢?”
“那朕即刻下旨,晋你为八品郎伴。反正薛郎伴走后,熹微宫就空出一殿。”
安凤坡沉声道:“如此,臣就成为这场毒杀中唯一的获利者了。”
“哎,安郎伴何出此言?”明泉叹气道,“宫中发生这等事,最最心痛自责莫过于朕。凶手如此明目张胆,简直视王法于无物。相比之下,安郎伴本分沉稳,朕更觉珍贵。晋你的位,也是为后宫树立典范。”
安凤坡只觉得一股气直冲胸口,半晌才道:“皇上有何吩咐,直说便是,何必拐弯抹角?”
“朕想要将这个案子交给你查,你看如何?”
“臣区区蓄子,不敢担此重责。”
“朕不是说了要给你晋位么。”
“此案牵连复杂,恐非臣力所能及。”
“哦?怎么个牵连复杂法?”明泉眼睛微眯,不让寒意外露。
安凤坡见她绕了半天,终于将自己绕了进去,心里不免怒气高炽,却又不想与她多作纠缠,“金伯雨吃的是薛学浅送的糕点,死在清惠宫,走近的是皇夫,难道不复杂么?”
“只是如此么?朕听说安郎伴与冯郎伴交好,冯郎伴与沈郎伴交好,沈郎伴又与薛郎伴交好……如此说下来,倒像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安凤坡被她开口闭口的安郎伴说的心烦意乱,恶声道:“皇上莫不是在怀疑微臣吧?”
“在薛郎伴认罪之前,人人有嫌疑不是么?说不定朕在千里之外,指使人下毒呢?”
“那皇上就早早说清楚,省得让我们受罪。”
“朕想将此案交于你查,并非虚言。毕竟……如今看来,最无可能之人,正是安……卿。”她不想惹他太过。
安凤坡沉默了下,“皇上亲自查案,可是觉得后宫无可信之人?”
明泉似乎早有所料他有此一问,因此答得十分坦然,“朕不想让任何一丝妄言猜忌落在他身上。”她原可将这个案子大大方方地交给安莲,也相信以他的能力定能查得一清二楚。只是如此一来,真相在有心人眼里未必就是真相,想到有可能产生的闲言闲语,她还是自己多转两圈得好。
安凤坡瞧她的目光有些不同,“皇上何不就此结案呢?”牺牲一个薛学浅是大家都可接受的结果。
“然后呢?等凶手伺机找下一个目标?”明泉冷笑道,“你怎么能保证下一个人不会是你……或是皇夫呢?”
安凤坡面色一紧,不再言语。
“如何?你若答应替朕查案,这郎伴之语,朕就作罢。”
他第一次听到擢升还能用来当威胁,脸色不禁有些古怪,“臣幽居深宫已久,怕不能为皇上分忧。”
“既然如此,朕也不再强人所难。”明泉并不意外听到这个答案。当初安凤坡率人逼宫,可说欺君罔上,罪大恶极,虽然看在安莲及安家的面子上,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不知,但安凤坡到底顾忌她会暗使手段将他除去,尤其在这个节骨眼上,莫说晋位查案,连她多来几趟,都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他现在在宫里,地位不比从前,可说是安家半个弃子,再有个行差踏错,收拾他的第一个就是安老爷子。
也因为此,安凤坡动手的可能性不大。金伯雨才粗学浅,鼠目寸光,实在想不出有什么非杀不可的理由。那么对方是冲了薛学浅来的?可薛学浅处世低调,做人圆滑,除却背景不提,刚毅天真的冯颖,懦弱可欺的沈雁鸣,冷傲阴沉的安凤坡都比他更容易得罪人。
对方究竟因何而杀人?
她突然觉得这正是关键所在,而自己似乎陷在了一个思考的怪圈里,挣脱不出。
“皇上。”安凤坡声音低沉,话到一半,似又不想说。明泉也不急,静静看着他。
他犹豫半天,终于道:“皇上可曾想过,你的庇护兴许是种不信任。”
“什么?”明泉呆住。
“他本该站在人前,无论风雨肆虐,无论明枪冷箭,都可独自撑起一片天地。自以为是的保护,不过是皇上的低看罢了。”安凤坡说到这里,忍不住冷笑一声,“原以为龙椅凤座,是同心协力之意,不想竟是我的误解。”
明泉看着他,仿佛第一次认识。
是因为那抹白色身影太过温柔,才让她有了要保护的错觉吗?她一直以为是她在为他撑起天地,可事实上却是他在包容她撑起的天地吗?
他总在她不经意的时候站在她需要的位置,不曾多走,不曾退后,仿佛早就商定。其实也正因如此,她困住了他的手脚,令他只能屈于她下意识认为的一隅,不能离开?
她看着外面明朗的天空,突然想到他喜欢欣赏月色。那时候的他,也许是在羡慕月的高高在上,月辉的无处不在,无所拘泥吧。
“朕明白了。”
案情(下)
帝辇冲到了凤章宫,待站在门外看到里面那抹低头作画的洁白身影时,明泉惴惴的心情蓦然平静了下来。
安莲若有所觉地抬起头,见她呆呆地看着自己,眉眼一弯,绝美到不沾人间烟火的五官刹那生动起来,“皇上?”
明泉几乎要溺毙在这个笑容里,急忙低头连咳数声,才把心跳缓过来,慢慢蹭了过去,“皇夫在画什么?”
“云。”
看到画时她才知道什么叫云,“皇夫还不曾落笔?”白纸上只有一个落款。
“身在云中,自然茫茫不得见了。”
“皇夫的画与黑夜的乌鸦有异曲同工之妙啊。”
安莲提笔刷刷两下,半只龙爪从‘云雾’中露出来。
明泉感叹。她的后宫果然人才济济,各个擅绘,喜欢寄意于画,“这半爪是谁的?”
“自然是皇上的。”
“指甲太长,朕不喜欢。”
“爪利方善战。”
“朕不当泼妇,宁可嘴皮磨得利些,把对方气得血喷五斗。”
安莲笑容更深,又画下另一爪。
明泉顿感失落,若是斐旭定然会大笑附和或摇头反驳,直到把她气得呱呱叫不出为止。
落在画上的笔突然一歪,纤细的龙爪突然成了树根,突兀地插在云的正下方。安莲脸上的笑容已然不见,精致的面容看起来平静而遥远。
明泉下意识地捉住他的袖子。
他手肘微颤,回过头来,目光深幽。在瞳孔最深处,一簇期盼的火苗若隐若现。
明泉被看得心虚起来,半天才讷讷道:“朕想将此案交于你办,可好?”
安莲眼眸微微垂下,好似看着她手腕的玉镯,又好似什么都没在看。
彼此呼吸静谧可闻,她的心因静默而缓缓沉下,“你若是不愿,朕决不会勉强。”
安莲伸出手,拉住她攥着袖子的手,牵至椅子上坐下,“此案关系重大,若有我出面,怕会被误会是安家铲除异己的手段,埋下隐患。”
明泉乱七八糟的心思立刻收了回来,“皇夫知道是谁下的手?”
安莲不置可否。
凭薛冯两家的势力,哪里谈得上异己?安家若要动他们,根本无须在宫中闹出动静。四位太妃中以徐马两位在宫外势力最大,但狄族雍州,一个与宣朝井水不犯河水,一个早与明泉对立,又那里算得上安家的异己,剩下是谁,答案昭然若揭。
“皇上不怕是我下的手?”
“你不会。”明泉想也不想道。
若说斐旭擅攻,那安莲就是擅守。斐旭喜欢挖陷阱引别人掉下去,安莲喜欢站在静处等对手犯错。下毒这等手段,既容易曝露,动作又太大,实在是下策中的下策。
“皇上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看来只有布下天罗地网引蛇出洞。”她眸中寒光一闪。
“皇上眼里果然容不下半粒沙子。”
她愕然,“难道朕应该由着凶手逍遥法外?”
“若是先皇在世,兴许会。”
明泉想了下,“的确,父皇不喜欢大动干戈,他向来信奉以最少损失获取最大的目的。朕并非眼里容不下沙子,只是……”她咬了咬下唇道,“朕还年轻,心里还有着可笑的正义感,还做不到看一条无辜的生命白白去死。”
安莲目露微讶,似乎没想到她竟然看得这么透彻,答得这么坦白。
“可朕想不通他如此做的目的。”金伯雨与他,根本没有任何利益冲突,还是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发生了什么不知道的纠葛。
安莲见她疑惑地看着自己,摇摇头,“我只知他根据薛郎伴送去的糕点命人做了一份一模一样的,砒霜出自沈家旁系出身的御医。那个替薛郎伴送点心的太监家人已经被安置到别地去了。”
居然露了这么多线索。明泉抚着额头,看来后宫的确在安莲的掌握下了,“看来吏部尚书这个位置,还是交给姜有故。”
“姜有故为人胆小怕事,又好高骛远,恐非良选。”
“那朕将吏部交于你如何?”
安莲眸中闪过一道异彩,“皇上何不考虑连相?”
“朕,不能尽信于他。”她与连镌久之间的信任本来就很脆弱,尤其离京之后他的所作所为,更是将她原有的信任消磨殆尽。正因如此,连镌久才不得不交出墨莲社求取缓和。两人如今的关系实在可用如履薄冰形容。
安莲沉声道:“臣定不负所托。”
明泉点点头。
斐旭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如此,她便选一个能尽信的来用。以利益而言,安莲如今可说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无论高阳王还是太子汤都不可能给他更高的位置。以情谊而言……
“皇上,到膳时了。”
明泉回望他温意款款的眼眸。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他对她的好,她又岂会半点不懂。
“朕就在凤章宫用膳。”
侍寝(上)
夜幕微垂,明泉信步回承德宫,却得传报徐太妃等候多时,心中一阵纳闷。
刚听金伯雨被下毒时,她第一个怀疑的便是徐太妃。常徐两宫之争由来已久,金伯雨入宫的目的也是各人心知肚明,徐太妃为了阻止常太妃借外甥起势而下毒杀他,倒也说得通,至少比其他人的动机更靠谱一些。
明泉看到坐在堂上的明艳身影时,立刻露出愉悦的笑容,“朕原打算明早给太妃请安,没想到您今儿就来了,真是巧极。”
“国无小事,家无大事,本宫怎能与百姓抢皇上。”她笑笑,“只是在宫里闲得发慌,过来看看皇上。”
明泉道:“太妃若是不嫌朕烦,朕倒是愿天天去延福宫陪太妃说说话。”
“难得皇上有这份心。”
两人一个顾忌在狄族的玉流孝顺谦恭,一个忌惮她的身份慈祥和蔼,表面倒是其乐融融。
“本宫听说皇上近日操劳繁忙,常常夜不能寐,特地拿了个宁神的方子。”她一颔首,立刻有个太监捧着一张纸上来,“是些寻常的药材,吃了倒很有效。”
明泉接过来一看,当归人参胡柴青皮等等,的确是寻常物,“有劳太妃费心。”
“云妃在世的时候,本宫常去看你,那时候你才这么小。”她比了个手势,“可惜她去得早,后来本宫又有了玉流,反倒和常妃疏远了。现在玉流嫁得那么远,本宫也尽不到心,只希望皇上平安康泰,大宣风调雨顺,偶尔照拂照拂点她,也就心满意足了。”说着泪如雨帘。
明泉冷眼旁观,待她哭得差不多时才递了块手绢过去,动情道:“太妃放心,玉流妹妹临走前,朕就同她说过,只要有朕在的一日,宣朝便是她的娘家与靠山,断不会让她吃了亏去。”
徐太妃缓缓抬起头,“话虽如此,但有些事,你也须早做打算。”
明泉摸不到她话里的意思,只得顺着说:“请太妃明示意。”
“皇上自祭祖回来还未翻过牌子吧?”她试探问道。
明泉心中怫然,面上不动声色道:“太妃好灵通的消息。”
徐太妃了然一笑,“你莫怪本宫多事,本宫也是关心皇上。皇上年纪虽小,担子却重,除了江山社稷外,还肩负子孙繁衍之责。”
明泉双颊绯红,“太妃你……”哼,若她诞下皇子,恐怕自己的脑袋就悬了。
“本宫知道你喜欢安莲……”她没有用宠幸一词,“像他这般人品恐怕无人能不为之心折,但他却非太子生父之选。安家势大,连连相都不敢轻触其缨,若再成为皇子血缘一脉,恐怕……”她话没有再说下去。
明泉心思翻涌。没想到她竟想了这么远,换了往常她也许不会在意,但今天安莲展现在后宫的实力足以让她侧目。
“好些话,本该让常姐姐来说,但如今她伤心忧虑,哪里还能够分神。本宫少不得只要越俎代庖一次,还请皇上不要见怪。”
明泉连道不会。
徐太妃叹了口气,又道:“可惜冯郎伴年纪尚幼,沈郎伴身体虚弱,薛郎伴又是……”至于安凤坡与沁耳伦就更不用提了,“皇上后宫空虚,不妨再选一次。”
明泉也是哭笑不得。当初两个侍臣六个蓄子对她来说已是极奢侈的数字,谁想到了今日竟弄到这副田地。“太妃之言,句句肺腑,朕感佩于心。”
再选一次名单里恐怕就会多几个徐家后人了。若非安莲告诉她凶手另有其人,听了这番话,她对徐太妃的误会恐怕要更深一层。毕竟金伯雨一死,常太妃想安插入后宫的有力人选便少了一个。
徐太妃见要说的话已经说完,就顺着她的逐客令道:“上了年纪,不免絮絮叨叨,皇上不要介怀。”
她外有玉流做靠山,又哪怕她介怀。明泉心中冷笑,“太妃何出此言?朕还想以后要多上延福宫聆听教诲。”
徐太妃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本宫先回去了,皇上留步,不必送了。”
明泉也不客套,只在殿里目送她走远。半晌后,“佳若。”
“臣在。”
“去储秀宫宣旨,传沁耳伦今夜侍寝。”朝中针对安莲的矛头还没伸,后宫倒先出来了,那她就顺顺她的意又何妨。
宫中上下俱知明泉不热衷房事,已近四月没有侍寝记录,惟有的几次也是安莲封为侍臣的那几日。连晋了品级的沈雁鸣等人也只是虚有其衔,没想到沁耳伦一入宫就获得圣眷垂顾,怎不令人揣测生疑?联想到他酷似斐旭的容貌,曾因帝师私通敌国而扼杀的猜疑再度兴起。
安莲站在檐下,长袖宽大空垂,载满萧寂。
如意抓着一把桃花枝跑过来,“古太妃派人送了些桃花枝来,说放在屋里好看。”
安莲目光落在桃花上,轻轻颔首。
如意突然低声道:“小原子说沈郎伴上储秀宫寻沁耳伦去了。恐怕与皇上招他侍寝之事有关。”
安莲眸色一沉。
“主子,”他舔了舔嘴唇,“我们还是像上次一样不管么?”毕竟是一条人命,他想起金伯雨的死状,背脊不寒而栗。
安莲缓缓从袖子里伸出手,折了一瓣桃花,“若今夜承德宫传出不寻常的动静,就让小关子把拿来的东西放回去。”
“放回去?”如意下意识地缩了下头。
侍寝(中)
沁耳伦坐着车辇里,内心被种种惶恐、激动、担忧、喜悦漫溢。直到这一刻,他终于相信他是真的从那个贫瘠的部落里出来了。他真的成了左相的义子,来到这个遍地黄金的宣朝,成为宣朝最有权势的女子的其中一个丈夫。
其实能够每天睡温暖的屋子,吃可口的饭菜已是他今生最大的梦想,而得宠对他来说简直是做梦都没有想过的事。
“沁耳伦蓄子请下辇。”专司侍寝事宜的太监扯起嗓子。自明泉登基以来,这还是第一次传蓄子至承德宫侍寝,以前都是她宿长庆宫,因此他们更是格外小心。
沁耳伦先是被几个小太监按在水里狠搓了半个时辰,又被几个御医从头到脚查了个透彻,才被准许穿上一件雪纺长袍,卷上一条金丝毯子由几个太监扛到承德宫。
他虽被横扛在肩上,却感到一路火辣辣的探究目光。他并不知自己是除安莲以外第一个被传侍寝之人,只以为自己哪里出了岔子,惹人侧目,不由羞愤难当。
“沁耳伦蓄子带到。”
他身体被竖了过来,双脚甫一沾地,却因毯子裹得太紧而软倒下去。
旁边两个太监忙把他扯住,半拖半拉地扶他下跪。
“臣沁耳伦参见皇上。”他低着头,血冲耳根。终究还是丢人了。
明泉抬起头,先是惊异,随即蹙眉道:“又不是端午,裹什么粽子。把毯子撤了去,拿件披风过来,夜凉如水莫冻坏了。”
沁耳伦木偶似的随其他人摆弄,心里因她刚才的话而升起甜意。
明泉看着他们折腾完,挥手道:“退下吧。”
几个太监忙不迭地恭退关门。
明泉指着躺椅,“你先睡吧,朕还要看会书。”
沁耳伦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在躺椅上睡下,拉过被子露出眼睛,骨碌骨碌地看着她。
她不觉好笑道:“你睡觉还背着披风?”
沁耳伦面色更红,坐起身,将披风解下放到一侧。正要躺下,丝袍一滑,露出半个肩膀。他只觉脑子一轰,眼睛下意识朝明泉望去。她微微一笑,像没看见似的又把目光移回手上的书中。
他黯然地将领口轻轻拉上,躺回枕头上,目光幽幽地望着眼前素面朝天的少女,不过十六七的年纪,却已是一个盛世皇朝的君主。
幸好摄政王回了北夷,不然像他这样的人物又怎会有机会接近她。想到此处,心中一甜。
转念又想,自己与摄政王相差甚远,以她的眼界,兴许只是为了两国的关系。说要为他种一棵橘树,怕也是随口敷衍,心中又是一苦。
心中甜甜苦苦,反反复复,不觉竟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灯心扑哧一声灭了。他蓦地睁开眼,清冷的月光洒在一隅,地上勾画出一格格窗棂。
他蹑手蹑脚地站起身,朝床的方向走了两步,轻声道:“皇上?”
有规律的呼吸声渐渐清晰可闻,他走到床前,适才还在梦中浅笑的少女正静静躺在床上,月光照在她的枕侧,光洁的颈项若隐若现。
喉咙一阵干涩,手指指根节节发紧。那人之言犹在耳,是成是败,搏与不搏?
想起梦境中少女温柔的眼神,他心兀自一横,手指颤抖地伸向少女衣襟,指尖触到盘扣,心刹那紧缩,食指轻轻一拨,盘扣腾得滑开。他只觉腹下紧绷,正要俯身,却对上一双清亮的眼眸,正震怒地瞪着他。
啪!明泉扬起一个巴掌,坐起身,冷声道:“你在做什么?”
沁耳伦一屁股呆坐地上,好似从蟠桃园瞬间落到地狱。
门外稀琐声一片。
严实紧张道:“皇上?”
明泉坐在床上,月光自鼻下划过。只见她朱唇轻启,吐出的言语却冷如寒冰,“来人,把沁耳伦拉下去,重重地打!”
门刷地打开,严实带头冲进来,他的目光在明泉衣襟上一转,便拦在她面前挡住其他人的目光。
四五个小太监拽住沁耳伦,像抬轿子似的抬了出去。沁耳伦一动不动,神色麻木,好象三魂丢了七魄。
明泉静了静气,站起身,“更衣。”
啪啪啪……
被半夜拉起的宫廷执法司正怨气冲天地甩着板子。
夜色静谧,扳子拍在身上,闷得激不起回音。
明泉穿戴整齐,心情已然平静。
沁耳伦趴在地上,脸贴着地面,长发散乱,看不出生死。
“你可有话说?”明泉站在石阶上,面色冷峻。
沁耳伦终于动了下,缓缓抬起头来,清俊的脸庞在月色下奇异得与记忆中人相融合。板子落下去,他身体一颤,竟让她的心跟着拧起来。
“住手。”她摆摆手,走到他面前蹲下,“告诉朕,是谁唆使你这么做的?”
沁耳伦定定地看着她,双眸慢慢亮起,瞳孔里反射出水般的柔情。
“朕不想将此事牵扯上北夷与我朝的邦交。”她冷冷地威胁。
他呆了下,眸子渐渐黯淡下去,整个人泄气似的萎靡了下去,头又慢慢贴回地面。
正当明泉以为他不会开口时,他突然轻声道:“他们叫他……沈郎伴。”
她慢慢直起身,“送蓄子回储秀宫。”
几个太监急忙把他架起,把他抬出她的视野。
“今日大内侍卫谁当值?”
“臣黄正武当值。”黄正武早在内廷执法司到的时候就在一边待命。
明泉眼中阴沉如乌云密布,“朕命你率大内侍卫包围熹微宫,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遵旨!”
侍寝(下)
长火如龙,惊梦无数,照亮半壁夜空。
明泉帝辇穿过重重队列,长驱直入。
黄正武等人小跑跟在车侧。
“皇上驾到!”窒息的寂静被陡然撕裂。
夜幕下,一众宫人匍匐在地,瑟瑟发抖。冯颖跪在最前,腰杆笔直,精致的五官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明泉步下马车,神情凌厉。及腰青丝被随意束在脑后,流露出与神色不同的柔软。
严实附在她耳旁轻声道:“沈郎伴闭门未出。”
明泉颔首,“黄正武,你随朕走一趟。”
黄正武连忙应诺,跟着她朝正殿走去。
整个熹微宫的人几乎都聚在前面,后半个宫像空了似的静寂如灭。
严实在前面提灯,明泉默然居中,黄正武最后。墙里墙外,只有三人踩踏的脚步声。
转角直走,一个小太监一动不动地跪在石阶上,前额触地。
“你们在门口等朕,有动静再进来。”轻声交代完,明泉走上石阶,看也不看小太监,推门而入,一股浓浓的中药味迎面扑鼻。
沈雁鸣一身素服,跪在堂中,面颊血色全无,苍白如纸,头歪歪地耷拉着,像只没有线支撑的木偶。
明泉好似听到一声从自己心底发出的叹息,“你有什么话要对朕说么?”
沈雁鸣颤了下,头抬起几许。身后的烛光落在下唇上,轻轻抖动,吐出来的声音犹如断线的风筝,在空中无目的地摇曳,“臣……求皇上……”
明泉静静地听着,似乎等他说出‘开恩’两个字。
“求皇上……”他弓下腰,头重重地磕在地上,“恩准冯颖参加武举。”
她怔住。
他头咯咯咯地在地上狠狠地撞起来。
小太监在门口心痛大喊:“主子!”
明泉皱眉反手关上门,探出手想扶他,却在半路收回,“你先起来说话。”
他抬起头,前额一片绯红,好几道小擦痕,“皇上答应了?”
明泉不置可否,“为什么杀金伯雨?”
沈雁鸣身体一个冷颤,下意识地抱住自己。
“告诉朕理由。”她话里的语气不容拒绝。
他垂下眸子,双手下决心般握紧,半天才抓住腰带,慢慢解开。
明泉挑眉,凝立不动。
一层外衣,两层外衣……
宽瘦合度的身段竟包裹着这么多件衣服,明泉几乎可以想象他瘦到何种程度。
他的手终于在触摸到最后一件里衣时停下,食指勾着衣襟,中指微卷,像在微风中的点头小草,颤得轻,却急。终于,衣襟被食指勾开,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
饶是明泉隐约猜到几分,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狰狞的伤疤横七竖八,她甚至猜不出是怎么造成的。有些新肉已经长了出来,殷红一块,却始终不能与原来的肤色相比。
“房间很昏暗……只点着一支蜡烛……窗外有两只猫在叫,叫得很凄惨……”破碎的轻诉敲击空中的药味,压得人喘不过气,“那个男人叫金大爷……身体很重,拳头……也很重,蜡油滴在身上……痛得像火烧……他牙齿很黄,嘴里有酒气,笑得时候……很像,像……”怯懦慢慢消退,他脸上是似痛非痛的疯狂。
“够了!”明泉不禁大吼。
门外黄正武紧张地叫道:“皇上?”
她平了平气,“朕没事。”目光逃避似的躲开案上的蜡烛,落在墙上,“这并不是杀金伯雨的理由。”
沈雁鸣静了下去,死气沉沉。
明泉低下腰,“朕要听实话。沈雁鸣,朕承认朕对你愧疚得要命,也承诺会把那群人渣严加惩处。甚至你要亲自动手,朕也可以答应。但这并不表示朕会放任你对无辜的人行凶!”
沈雁鸣低声问,“如果,我不要他们的命,只要皇上答应冯颖参加武举……”
“这是两回事。”
他低喃道:“果然如此。”
“什么意思?”明泉似乎抓住什么。
“人所做的补偿,都是自以为的。”他突然抬起头,乌黑的眼珠在血红的眼睛里湛湛发亮,“皇上下令抓人,多么容易。那是他们罪有应得。可是,我不需要。我只要冯颖参加武举!”
“你为何执意要冯……”明泉蓦然想起先皇和高绰君,看他的目光立刻带着几分惊疑。
沈雁鸣垂下头,“他那么聪明,那么好学,那么……干净,不应该老在后宫里。他应该有个美好的人生。”
明泉默然。
“以前……彭挺看不起他,薛学浅暗中排挤他,我没办法。”他的声音犹如自语,“我只好离他远远的,我缠着薛学浅,让他没空去理别的事,这样他……就不会被欺负了。”
明泉记起冯思源曾经找她哭诉冯颖在储秀宫被排挤,她就将他搬去监视跋羽煌,后来沈雁鸣与薛学浅交好,她以为是不住在一起生疏的缘故,原来其中还有这样纠葛。
所以死的是金伯雨,被嫁祸的是薛学浅,安凤坡因为曾有段时间与冯颖走得很近,间接地保护了他,因此逃过一劫。
“就算如此,你何必挑唆沁耳伦?”
“因为皇上没有来找我。”沈雁鸣呆呆地坐在地上,“我做了那么多事,皇上怎么可以不来找我?皇上不来找我,我又怎么求皇上……”
“就算你想让冯颖参加武举,也不必做那么多事。”明泉痛心疾首,“你知不知道,你做的事已经错得无可挽回!”
“我知道。”他看着地,轻轻道,“我知道……”
“你……”明泉被堵得说不出话,她刷地打开门,朝黄正武道,“给我搜。”
黄正武刚想问搜什么,门已经砰得又关上了。
“朕告诉你,就凭你做的这些,朕更不会让冯颖参加武举!”明泉怒道。
沈雁鸣抬头看着她,疤痕在烛光下深深浅浅。
明泉别开脸,“你的遭遇,朕会另作补偿。”
“没有另作补偿的机会了。”他咧开嘴,像笑,却没有声音,“我犯的罪,罪无可恕,皇上没有其他补偿的机会了。”
“这就是你的打算!”她简直无法理解,“把自己逼上绝路,用朕的愧疚跟朕谈判?”
“皇上……”沈雁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你会宠幸我吗?”
明泉身子一震,移开目光,“问这个做什么?”
“皇上不会。”他自顾自地下了结论,“沈家有沈南风,后宫有安莲……冯颖有他的梦想,而我,只有一条命……我宁可没有。”
明泉退后几步,靠着墙。无论是老谋深算如连镌久,还是诡计百出如跋羽煌,她都能应付自如,但对上这样的沈雁鸣,她是没辙了。
事实上,在金伯雨死的那一刻,就已经没辙了。
门外黄正武急道:“启禀皇上,在书房窗台的花盆下搜到一包砒霜。”一个尖锐的声音惊道:“不可能,明明不见……”话音猛得缩住。
沈雁鸣笑道:“看,连老天爷也不放过我。”
“把砒霜随手放花盆下……你果然视死如归。”
他扯了扯嘴角。没说是冯颖突然造访,他仓促放在那里,想扔的时候又不见了。
“我床头有封信,是诉罪状,请皇上定完罪,交给父亲,也算成全我一片孝心。”
“把罪状给父亲成全孝心?”明知他是不想沈家与她产生芥蒂,明泉还是忍不住讽刺道,“你的孝道千古罕见。”
沈雁鸣低头不语。
“皇上?”黄正武在门口担忧地喊道。知道明泉现在是和嫌凶共处一室之后,他的心差点提到嗓门眼。
明泉朝门口走了两步,“还有没有话要说?”
“请皇上恩准冯颖参加武举。”
明泉冷哼一声,打开门,“来人,将沈郎伴送交内廷执法司!”
“遵旨。”
严实侧身让过被请出来的沈雁鸣,低声道:“皇上,已经子时了。”
明泉胸口正堵得慌。没想到她对沈雁鸣的愧疚最后竟成了以死相胁的利器。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真是千古名言!“罢了,回宫。”
雨后(上)
金伯雨一案先后牵连两个郎伴,后宫朝中皆是议论纷纷。明泉被昨夜一口气堵了一个晚上,几乎睁着眼睛到天明,上朝时脸色苍青,唇白如纸,思绪尚且清晰,眼前景物却迷茫流转,走马观花一般。连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连镌久也多瞧了她好几眼,担忧外露。
刘珏就重修堤坝之事启奏了两遍,她却仍没有反应,连镌久正想开口,却听安莲清淡的声音自上座传来,“刘尚书之议乍看虽能节省工时,却容易因小失大。修堤筑坝本就极耗体力,先皇规定每日每人的工时正是怕他们或体力不支,伤民之本,或倦极怠工,伤堤坝之本。修筑堤坝本是为了百姓安家乐业,不为黄水所侵,若因坝伤民,则是本末倒置,得不偿失之举。”
安莲甚少在朝上发表言论,因此皇夫虽有凤设,却被许多人议为虚置,是为皇上拉拢安家的手段。因此他今日之论可谓越俎代庖,不少官员都静等皇上反驳。
连刘珏亦不例外,听完之后既不吭声,也不归列。
连镌久心思转了好几转,终是将想迈出去的脚尖往里拨了拨。
“皇夫所言甚是。”孙化吉的声音在片刻静默后突兀而起,“臣虽然苛刻吝啬名声在外,也不至苛刻了堤坝,吝啬了百姓。刘尚书只管放心,只要经你手的银子一分一毫都花在堤坝上,花在百姓身上,那我是决计不会皱眉一下的。”
刘珏心中暗道,你当然不会皱眉,你只会把钱袋捂紧。他不知孙化吉自王四海那里空手套白狼,得了一百万两银子,心中热乎,倒真不介意拿出少许与旁人分享喜悦。
明泉似乎终于从沉睡中惊醒,“三位皆是为国着想,虽意见相左,朕闻之甚慰。我大宣有卿等爱国之臣,何愁江山不盛,四海不平?”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臣皆跪拜齐喊。
严实扯嗓道:“退朝--”
有几个站得远的下朝后还拉住刘珏问,“今日皇上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刘珏开始还不搭理,最后问得急了,“你们问我,我问谁去!”
明泉自殿上下来,才走几步,眼前便一阵天旋地转,脚下一个踉跄,落入一个熟悉的温柔怀抱里。她索性闭上眼睛,任由他支撑去大半身体,走上帝辇。
辇车缓缓滚动,她调整了下姿势,让自己睡得更舒服一些。一夜未寐的疲倦似乎顷刻侵袭而至,无法抵挡。
安莲静静地拥着她,目光恍如月下溪泉,清淡之中包裹着流银般晶亮的怜惜。手指将覆在她眼帘的碎发轻轻拨开,左手被压得有些发麻,想动却又怕惊醒了她,终究任它慢慢麻去。
帝辇渐渐停下,严实等人俱是无声。明泉却自己醒了过来,“到天罡宫了?”
“是承德宫,皇上因先歇息。”
明泉眸子眨了眨,缓缓坐起来,看他向来一尘不染的衣服被她睡得皱巴巴,不觉有些羞赧,“那朕先进去了。”弓起身向前走了两步,正要拉开帘子,却突然停下,“皇夫……”
“皇上有话请说。”
她脑海瞬息闪出三个疑问。
那包砒霜是你放回去的吗?
沈雁鸣下毒是你默许的吗?�
薛学浅被冤枉你为何袖手旁观?
明泉手指僵在半空,昨夜无眠除了因为沈雁鸣的所作所为令人痛心外,更因她脑海中衍生的这些疑问辗转反侧。以安莲在后宫埋伏的势力,决不可能对沈雁鸣不同寻常的动静毫不知晓。事发后,他由着常太妃在奏折中对薛学浅百般猜疑,连她也是询问后才被告知。
能在当时拿到砒霜,又事后悄无声息的放回去,整个宫中除安莲其谁?
从头至尾,他就像个冷静的旁观者,看着沈雁鸣变成疯子,薛学浅变成傻子,金伯雨变死尸……而他,只是在她需要的时候,适时为她释疑而已。
“皇上?”
清冷的声音再度响起,没有疑问,好似早就准备好答案,只等她开口。
明泉回眸浅笑道:“朕差点忘了,朕昨天和连相说好在乾坤殿讨论武举之事,他现在恐怕等急了。”
安莲默默地看了她一会,缓缓起身道:“臣先告退。”
她看着他的肩膀慢慢擦着自己而过,车帘掀起,严实等人正恭敬地站在车外。安莲走下车辇,站在他们当中,转过身,目光深埋在脚下。
明泉看着帘子放下,摊开掌心,露出四个深红的指甲印。
连镌久坐在佐政殿,正与独孤凉日行一吵,便见严实匆匆而来。昨天夜里宫里动静他是知道的,没想到明泉在这种情况下竟还记着昨日之约,心下不禁有些佩服。
独孤凉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意在警告不要向皇上胡乱进谗。自武举以来,独孤凉全然抛开六部最冷最孤的一贯作风,与他又缠又打,几乎是当着敌军来攻击的。看来他身后的武将派系给了他很大压力。
他走在去乾坤殿的路上,不声不响。严实不是崔成,水泼不进,刀割不破,他见他第一眼就知道他不是个能收买的,见许多官场老友纷纷在他手下铩羽而归,他更是庆幸自己看人之准。
“启禀皇上,左相连镌久求见。”
“宣。”
从先皇到明泉,这个乾坤殿他不记得自己进了几次,但每次进来,总有种被压制的束缚感,使人不能逾越半分。他垂下头,叩拜道:“臣连镌久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明泉用手指醮了点冷水,抹在太阳穴上,“武举进展如何?”
“一切按皇上吩咐进行。各地府衙经过县试到乡试,想必两个月之后,就能进京面圣参加殿试。”
“可有兵法卓越者?”
“共有两名,臣已派人送他们进京。”
明泉满意地点点头,“在民间能有两人,已是极难得了。”
“启禀皇上,内廷执法司有要事觐见。”
连镌久忙道:“臣先回佐政殿候旨。”
明泉想了想,“也好,朕一会再召你。”
“臣告退。”
连镌久匆匆出来,正好与一个面目清秀的太监擦身而过。
雨后(下)
“奴才费海英叩见皇上。”
“起来吧。”
费海英小心翼翼地站起来。
“你该不会特地来告诉朕什么噩耗吧?”
费海英满腹要说的话都被堵了下去。
明泉悲涩一笑,“说吧。”
“沈雁鸣已在供状上画押,在寅时吞金身亡了。”他来之前脑中转过数百个念头,想来想去也找不到理由为何沈雁鸣身上会携带这么大金块,总不能说他手下以为他要行贿而故作不见。正在头疼之际,却听明泉淡淡道:“朕知道了。薛郎伴呢?”
“今晨已送回去了。”
“恩。”明泉疲惫地支着头,“将诉罪状给沈府送去。”
费海英连忙应道:“是。”
“将他穿戴整齐,按郎伴品级送葬。若沈家想见,就让他们远远地看上一眼,不可靠近,更不可碰触。”
费海英虽觉她的要求奇怪,也没多想,“遵旨。”
“去吧。”�
费海英临走前抬头看了一眼。他已有数月未见皇上,只觉得眼前的皇上与数月前相比,眉目展开,更清秀了些,却半点不见曾经的少女娇媚,好似被那双飞扬的眉,凌厉的眼硬生生压了下去。
“严实。”明泉唤道。
“奴才在。”
“你也累了一天了,去歇息吧,让佳若过来。”她抚着额头,“顺便去佐政殿告诉连相,朕乏了,今天就不见了。”
“是。”
一觉醒觉,窗外半灰。
范佳若听到动静,蹑手蹑脚进来道:“皇上,臣服侍你更衣?”
明泉点了点头。
范佳若唤人为她端茶漱口,“沈儒良与沈南风大人在宫外求见,已经等候了一个时辰。”
明泉神思一恍惚,梦里沈雁鸣那张凄怨的脸又在眼前浮现,班驳伤痕深刻入骨。茶含在口里半天才吐出来道:“告诉他们,沈家的好,朕会一直记得。让他们回去吧。”
范佳若轻应了,“严总管已经将奏折搬过来,放在书案上。”
明泉点了点头。
“薛学浅适才过来谢恩,臣见皇上睡着,便让他晚点再来。”
明泉展开的手臂僵了下,等范佳若帮她把衣服拉上,才道:“你去宣他过来吧。”
“是。”
比薛学浅来得更快的是冯颖,只见他单衣凉薄,神色憔悴地跪在地上,双手固执地握住拳头。
“还不死心?”明泉睡了一觉精神大好。
“臣请皇上成全。”犹带童音的话语透露不容质疑的坚决。
她拿起奏折,慢慢批阅起来,仿佛他不存在。
玉流代狄族上了封贺书,大体是恭喜宣朝与北夷两国交好云云,称颂三句便有一句幸灾乐祸。看来她在狄族过得不错,阿修巍巍也由得她胡来。
她笑笑,终是欣慰大于尴尬。本想让严实将此信转交徐太妃,又怕徐太妃多想,以为她因书中言语怪责于她,还是作罢。
范佳若在门口轻声道:“启禀皇上,薛郎伴到。”
“先让他等等。”明泉放下折子,“你真想参加武举?”
“请皇上成全!”
“就算朕让你参加武举,但不封你任何官职又有何用?”
冯颖身体一僵,面色刷白。
明泉舒出口气,“既然你如此有信心,朕就成全你。待武状元胜出之后,朕安排你与他比试一场,武功兵法骑术射猎,你输一不可。”
冯颖抬起头,“臣谢皇上隆恩!”
“不必谢朕,要谢就谢沈雁鸣吧。”
冯颖身子一震,跪着磕了三个响头,才道:“臣告退。”
明泉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身子,不禁想道,他应是有几分知道沈雁鸣的所作所为吧。却不知道他的坚持中有几分是为了自己,几分是为了镇北国公府,几分是为了沈雁鸣。
互相期许,兴许也是一种折磨。
“臣薛学浅叩见皇上。”
明泉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眼前这个苍白到几乎透明的男子就是当初长庆宫内,笑语殷殷的儒雅青年?
“平身。”
薛学浅凝跪不动。
明泉叹道:“你也有事求朕?”
“请皇上恩准臣剃度出家。”
她闭了闭眼。在他进门,一脸超脱后的平静时,就已经猜到几分,“想清楚了?”
“十分清楚。”
“一旦出家,就算后悔也无转圜余地。”
薛学浅低声道:“臣从不曾后悔,无论是进宫,还是遇到皇上。”他心灰意冷并不是因为沈雁鸣的陷害,而是因为终于看清楚自己将来在这座奢华宫殿里的命运。安莲,穷极后宫所有人也翻不过去的山。与其有一天,薛家因他连坐,倒不如早早退出这片战场,独善其身。
明泉看着案上纷乱的奏折,徐徐道:“只要薛令刚不做有损朝廷之事,朕都不会动他。”这等于承诺只要不造反不通敌卖国,薛家犯再大的错都不要紧。
薛学浅怔了下。这不就是他当初进宫的目的么?却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达成的。
“臣谢主隆恩。”
“清凉寺素来与皇家亲近,你便去那里吧。”
“谢皇上成全。”
她竟是如此成全别人的人生。“退下吧。”沉默了下,又道,“走之前,不必过来谢恩了。”
“遵旨。”薛学浅恭敬地叩了三个头,撩起衣摆,一步一步后退,直到门槛才慢慢转身走出去。
全都走了。明泉看着案前空荡荡的一片。他们因她而来,也因她而走。来得仓促,走得黯然。犹记得新春设宴时,那几张英俊含怯的脸,坐在不远处,总是有意无意地看过来,目光清澈纯然。那时的柳很青,花很红,每个人的脸上无论真假都带着笑容。
而现在,麻木的沧桑将宫殿压得死气沉沉。
记忆中的人来来去去,只有她一直被留下来,留下来……
“佳若。”
范佳若打开门,轻轻走了进来,“臣在。”
“宣连镌久觐见。”
范佳若看了看天色,道:“是。”
她拿起奏折。与连镌久商量些什么好呢?
不等她想出理由,连镌久倒带来一份奏折,“皇上寿诞将至,各州各县已将贺礼及道贺官员名单呈上,请皇上过目。”连镌久将奏折递给范佳若,明泉再从范佳若手上接过。
“皇夫册立匆忙,正可借此机会同庆。”连镌久想起自己还欠皇上一顿宴庆。
想起安莲,明泉分不清心下涌上的是何滋味,只得虚应了一声,佯作低头看折子,“不知道高阳王会派谁过来呢?”手指慢慢在名单上滑着,点到雍州,蓦地停了下来,脸上血色全失。
范佳若最先发现明泉失常,身子稍稍向她倾了倾,却见奏折上姓名如云,她的手指停在中间,用小楷写着雍州长官司副长官。没想到皇上寿诞如此大事高阳王竟然只派正七品的官过来道贺,怪不得皇上气愤。
她目光往后瞟了瞟,想知道谁这么触霉头,明泉似是发现她的窥探,随手将奏折合上,却还是让她看清了那三个字--
慕非衣。
樊州(上)
毕竟是新皇登基以来第一次寿诞,严实身为大内总管几乎忙得脚不着地。常太妃抛了丧侄之痛,与徐太妃为了宴庆之事一会吵一会好,直把后宫上下闹个鸡犬不宁,最苦的是内廷执礼司,一样事情至少做个五六遍才算过关。
外头一片热火朝天,乾坤殿里落针可闻。
连镌久、孙化吉、段敖分站两侧,默然地听着上面翻折子的声音。
明泉将折子看完,转手递给坐在一旁的安莲,“各位卿家怎么看?”
孙化吉低头看着鞋面,打定主意不第一个开口。
段敖一贯的面色沉凝。
连镌久站在最前,虽然看不到身后两个人的样子,不过猜到这个出头鸟肯定轮到自己来当,因此也不推脱道:“樊州亏空如此严重,恐非朝夕之事。臣以为非杀不可儆百。”
明泉不置可否,“段卿,你告诉朕,这白花花的五百万两银子去了哪里?”
五百万两啊!等于国库一年一半的收入!孙化吉感到心脏一阵抽搐。
段敖出列,“臣无能,尚未查清。”即使是自责,他的语气依然不冷不热。
明泉啪得把手重重拍在桌上,惹得众人心头一跳,“不用查了,早在你这份折子上来前,欧阳御史就先上了加急奏折把事情查清楚了。这五百万两既不是贪赃吞没了,也不是失职弄丢了,而是……”她恨恨道,“统统借到雍州养兵去了!”
连镌久等人心猛得一沉。这个结果比贪墨五千两还严重!
“没想到朕还帮着高阳王多养了十万兵马。”她嘿嘿冷笑,让人不寒而栗。
“按大宣军律,各地异姓王未经朝廷许可,不得私自征兵,高阳王扩招十万兵马,必招天下所忌。”连镌久道。
高阳王既然敢招兵,自然就不怕什么忌不忌。明泉叹了口气,“孙卿可有办法将银子要回来?”
“各州府互相借贷银两倒不是不可,”孙化吉徐徐道,“不过若这些银两乃是朝廷税银,朝廷自然有权讨回。就怕……”他虽然没有说下去,但在座所有人都明白是怕高阳王不会傻乎乎地吐出来。
明泉想了想道:“段卿,朕封你为钦差,速至樊州,务必将这群贪赃枉法,私相授受的蛀国之蚁揪出来!”言下之意,无论是借是挪,都按私吞论处!
“且慢。”安莲突然道,“臣以为与其大张旗鼓,让他们望风而逃,倒不如派人将他们手中借据要过来,去雍州催还银两。”
“他们会乖乖交出来?”这帮官员现在已经得罪朝廷,若再交出借据,就等于再得罪高阳王,最后只会落得里外不是人的下场。因此她才会直接跳过这个念头,用威逼手段。
安莲不温不火道:“臣自当尽力而为。”
连镌久不禁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所谓的派人要借据就是动用安家埋伏在各地的势力,安凤坡做过樊州巡抚,安家在当地的势力自不用说,可惜他派人去查过,除了巡抚衙门的那几个,根本看不出其他什么人坐在安家的船上。人人都说安家势大,但安家具体的势力却谁也说不清楚。他与安老相爷斗了这么多年,也只知道他在京城中的一些人马,而且还是明面上的。安莲如此做,不但未必能讨得了女帝的好,还很可能会因外戚势力过大而被女帝深忌,睿智如安莲不可能想不到这一层,那么他这么做的用意又在哪里?还是他已经有自信女帝不会为此而忌惮于他?
“皇夫需要多久?”
“一月即可。”
“那就有劳皇夫了。”
“能为皇上分忧,乃我安家之幸!”
明泉眉峰一挑。
连镌久心中疑云更重。听他们对话,客气生疏,安莲更是对安家二字毫不避忌,难道他们是因达成某种协议而暂时联手?
“连卿,武举进行的如何?”
连镌久忙道:“各州县皆选出头三名,约莫月末能至京城,下月月中进行各项考核。”
“朕等不了这么久,朕要下月月中之前就见到武状元。”
“臣遵旨。”知道高阳王手里握着二十万大军,他自然能理解明泉急于招武系人才的想法。
“孙卿,你找王四海,让他把雍樊两州的生意缩一缩,至于损失,就由朝廷负责。”
孙化吉虽然心痛那到手的一百万两飞走,却也明白此乃非常时期,忙应道:“遵旨。”
“你们退下吧。”
“臣等告退。”
明泉见安莲看着自己,不由放柔声音道:“皇夫还有事?”
“樊州之事事关重大,臣想向皇上要一个人。”
“安凤坡?”除了安凤坡,还有谁需从她手里要的。
“正是。”
明泉沉默了下,“皇夫相信他可靠?”安凤坡可是有勾结高阳王的历史。
安莲道:“臣相信。”
安凤坡进宫的理由,造反的理由与可靠的理由都只有一个,“朕相信你。”
安莲神情一动,未答。
明泉目光微黯,“朕封他为密使,不可公然出现,一切须听欧阳成器调度。”
“谢皇上。”
“朕要谢谢你才是。”安莲公然动用安家势力帮助她,不可不说是对她的信任。因此她的道谢里除了谢他出手相助外,也是感谢他信任之意。
两人一时无语,几日的僵持慢慢龟裂……屋里的气氛犹如冰雪初融,清冷中带着一袭暖意。
樊州(下)
在朝廷的催促下,武举考生顶着烈阳赶路,终于在中旬最后一日悉数赶至京城。连镌久一边派人进宫向明泉禀告,一边征用京城两间最好的客栈安置他们,显示朝廷的重视,一边又向阮汉宸要了大内侍卫维持秩序,武举考生多是出身市井草莽,不似文举考生一言不和拂袖而去,他们更喜欢诉之以武。
消息传进宫的时候,明泉正与安莲一起在清惠宫向常太妃请安,闻之大喜,唤来严实和阮汉宸一同乔装出宫。
科举除才华外,更重人品。因此两间客栈虽然进出随意,四周却布满朝廷眼线,一旦某个考生行为出格,立时记录在案。
明泉去的是喜来客栈,外头密密麻麻停了不少车马,车夫三两结伴,坐在一边闲聊,甚是熟稔。
进了客栈大堂,里里外外都是人,或坐或站,嘈杂声络绎不绝。她一身圆领烟灰男袍,走在人群中犹如富贵人家的小公子,倒也不惹人瞩目。安莲因容貌太过出众,与严实一同留在马车里,所以只有阮汉宸随侍。
占据大堂中央的大都是参加武举的考生,大宣第一次开办武举,对于他们来说既是一种想望,又是一种考验,每桌虽然坐了不少人,但彼此之间排斥防备据多数。
明泉挑了桌角落的位置,贴墙的位置坐了三个人,另两条凳子空着。明泉笑眯眯地凑过去,“可否拼个桌?”
靠坐墙上的蓝衣人懒洋洋地看了她一眼,还未说话,他身边的绿袍男子便抢先道:“四海之内皆兄弟,有什么坐不得的,请。”
明泉微微一笑,选了与他对面的位置坐下。阮汉宸几不可见地朝角落里使了个眼色,才坐到另一条凳子上。
“小兄弟也是来这里下注的?”
“下什么注?”她轻愕。
绿袍男子下颚朝旁边的几桌努了努,“喏。都来这里淘状元榜眼探花呢,要是淘上一个收为门下就发了。谁都知道现在世道不同了,武人比文人吃香。”
看来文臣们虽然表面上不理武举,下头的动作没少做。明泉问道:“为何这桌没有?”
坐在阮汉宸对面的黄衫男子轻哼了一声,张嘴欲驳,但见她问得坦然,并无一丝轻视之意,想了想又咽了回去。倒是绿袍男子笑道:“也来了几拨,耐不住挤兑,没坐多久就走了。”
明泉总算明白为什么明明这里位置有空,还有很多人宁可站着也不坐过来,敢情都是被赶走了。
“三位兄台也是来参加武举的?”
“呵呵,没什么参不参加,不过过来看看皇上又折腾什么罢了。”绿袍男子言者无心,明泉却听者有意。虽说参加人数众多,但不知多少是有真才实料,有多少只是过来瞧瞧。想到这里,不免懊恼。“一旦武举夺魁,等于天下武者楷模,光耀门楣,前途无量,兄台竟只是来看看?”她故意露出怀疑的语气。
黄衫男子嗤笑道:“什么天下楷模,说穿了不过是选几个靶子,等打仗的时候还能扔出去当炮灰。”
“北夷已与我大宣结为盟友,有什么仗好打的?”她佯作不解。
绿袍男子使了个眼色,黄衫男子呷了呷嘴,不再多言。
“在下萧二,兄长蓝大,吾弟陈三。适才不过胡言乱语,贻笑大方了。”绿袍男子指指蓝衣男子,又指指黄衫男子道。
明泉连道不会,“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在下虚度十五载,未出京城一步,不免故步自封,因此听说喜来客栈来了不少各地豪杰,特来见识。”他们三个显然用得都是化名,极可能根本没有参加武举,而是如萧二所言,过来看看的。
萧二含笑待语,却听邻桌砰得一声,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拍桌而起,“你,你你说得是哪门子的胡话!老子我当初,打遍樊州……没有敌手,什么追魂剑,春秋刀……哪里是老子对手!老子当年扬名立万的时候……他们还不知在哪里……哪里喝奶呢!”
看他步履蹒跚,形若癫狂,分明酒醉十分,同桌也不相劝,只是坐在那里冷冷道:“狗卷帘子,光靠一张嘴。”
大汉大怒,抬起一脚,踹翻桌子,“老子刚才就看你不顺眼了,男不男女不女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尽身没尽干净被宫里扔出来了。”
大堂从拍桌起就静了下来,许多考生巴不得出点事少几个竞争对手,闻言莫不拍手起哄。
那大汉离明泉一桌极近,阮汉宸下意识地朝明泉靠了靠,后者却恍若未觉地看个津津有味。
“武状元要是只考泼妇骂街的话,你倒当仁不让,可惜……”同桌其他人见势不好早已离开,只剩刚才冷嘲的男子坐在那里。明泉这才看清他的相貌,倒是仪表堂堂,只是身形略瘦,眼睛细长,给人阴霾刻薄之感。
大汉吼了一声,扑了过去。
那大汉身材魁梧,这一扑虽无章法,却如一座小山,将那男子罩在身下。眼见那男子就要被压住,却不知他身体怎么一扭,竟堪堪侧与大汉扑落的身子擦肩而过。
轰。
大汉倒在地上,却没有人再笑。谁都看得出来大汉只是三脚猫都算不上的外行,而这个男子却绝对是个高手。
“万刃独行万山行么?”萧二似笑非笑地低喃。
万山行。明泉暗自记住这个名字。
大汉酒醒了一半,慢慢爬起来,几乎看都没往旁边看,就匆匆走到楼上,可见对武举并未死心。
众人不免叹息对手一个没少。
“不知他们吵什么?”明泉自言自语道。
蓝大突然开口,“大概是为了雍州招榜之事吧。”
萧二微诧,又上下打量明泉一眼。
明泉心中一震,“莫不是雍州也开了武举?”
“嘿嘿,这话可乱说不得。不过是招几个武将,算什么武举。”蓝大打了个哈哈。
明泉立刻明白万山行大概是嘲笑樊州高手都去了雍州,轮上大汉仗着一手三脚猫功夫出来丢人现眼,才惹出这场是非。
“在下交友不多,难得与兄台投契,不知何时还能再见?”明泉看了看天色,若不赶回去,怕今天又要连夜看奏折了。
“相交乃是缘分,有缘再说吧。”蓝大不置可否道。
明泉站起身,“在下俗事缠身,先行告辞。”
蓝大陈三还是坐在那里,倒是萧二一同站起,“还未请教小兄弟高姓大名。”
明泉拍了拍脑袋,“看我这记性,在下姓黄,称我为黄四即可。”
萧二微微一怔,却是不再追问。
明泉让阮汉宸代结了酒钱,走出客栈,外头的马车不减反增,暗自一叹。上了马车与安莲将客栈见闻一说,却见他立刻问道:“你可是猜测那三人是兰郡王手下?”
明泉点点头,“当今天下姓蓝之人本就不多,而有这般气势会趟这浑水的,就更少了。”她本来想过兴许有人故弄玄虚,但又马上被自己否决。第一,她的微服本是性之所至,他们不可能提前知道。第二,无论是否出身兰郡王府,如此曝露自己引人注目显然并无好处。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条,他们三人着实不像屑于冒充别人之人,不改其姓想必也有几分骄傲在里面。
“意料之中。”安莲并未动容。武举乃大宣首例,各大势力若无动静才是奇怪。
“看来这次武举人才没引来,倒引来不少探子。”她苦笑。樊州的人会跑去雍州,那其他几州定然也会,却不知道朝廷最后选出的武状元是不是人家挑完拣完不要的。
“大宣人才济济何止千万,心思各异并不稀奇。但正统二字,惟吾皇当之。”
明明已是夏天,但听到这段话自安莲口中轻轻诉出,竟有种如沐春风的舒适感。明泉看着他温意满满的双眸,但觉心中一道涟漪轻轻漾开。
四娘
明泉做梦也没有想到,居然会在有生之年,在这种情形下见到郭四娘。看着她身后的追兵,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冰到极点,“光天化日,公然行劫。哼,难道真以为宣律是用来难为刑部官员的么?”
郭四娘拼尽全力一个纵身,跳到阮汉宸身后,“他们……是杀手!”
明泉眼神更寒,“朕要活口!”
“遵旨。”随着他一声低应,四周顿时涌上数十乔装侍卫。
幸亏地处偏僻,虽有几个行人,倒不置引起恐慌。
郭四娘站在马车外,严实下意识地挡住帘子,却见明泉伸出手,朝他道:“纵然有人会出卖朕,但绝对不会是郭四娘。”白老二已死,当今天下还有什么可以收买这个眼神凛然的女子?
郭四娘的恼怒顿时烟消云散,化作深藏眼眸的感动,“草民郭四娘,参见皇上。”这句皇上是她有史以来叫得最心服口服的一次。
“平身,请进。”明泉侧身让出一方可坐之地。
郭四娘本是江湖草莽,倒不觉与皇上共坐一车有何不妥,只是在见到安莲的时候微微一怔,即使曾见过一次,还是不免为这男子惊世绝俗的容貌晃眼。
“四娘不是在镇北国公府,怎么会……”明泉话说了一半,就惊觉不对。冯继曹已为国捐躯,郭四娘失去托庇,正是无处可去。
“不瞒皇上,北夷贼子攻陷渡汉之前,冯国公已经派人将草民等人秘密护送至城外。”北夷与宣朝结盟是处于国与国之间的考量,但对郭四娘来说,他们杀城掠地,乃是十恶不赦的贼子。
“如此说来,你应在几个月前就到京城了,为何不来找朕?”冯继曹会如此做,明泉毫不意外。无论怎么说郭四娘都是受皇上所托照顾,若能逃生,也算让皇上记了一个人情。
郭四娘仰起一个坚毅的弧度,“草民虽然不识斗大几个字,却也知道知恩图报,冯国公待我如上宾,处处礼遇,草民若弃之于危难,岂非成了不忠不义之人。”
有白老二的刚韧在前,明泉当然不会怀疑这句话的可信度,“可是出了什么事?”
安莲若有所思道:“郭女侠可是去了北夷军营?”
郭四娘眼中掠过一抹赞赏,“正是。所谓擒贼先擒王,只要杀了敌军贼首,渡汉之围自解。”
她虽说得儿戏,却听得明泉一阵热血沸腾。以一己之力,在千军万马中取统帅首级,这是何等的豪气,又是何等的勇敢!想起跋羽煌趾高气扬的神情,明泉恨不得身在当时,派下一万帝轻骑士掩护她。
“可惜,草民夜浅军营,不但没有找到贼首,反而不慎泄露行踪,差点性命不保。若非当时冯国公突然出战,恐怕……”她言近哽咽。
明泉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轻震了下,很快擦干眼泪,道:“不过此行并非毫无收获。至少让草民知道贼子之所以能来得如此之快,完全是因为我军出现奸细出卖情报的缘故!”
明泉脸色一变,“什么?!”
“虽然当时一片混乱,但草民绝对不会认错,那人叫高武雄,原本是个被发配的犯人,冯国公看他勇猛果敢,破例升为千户长。草民曾在国公府见过他几次。”她面上露出恨恨的神色,“若非想要跟踪他知道幕后之人是谁,草民早就在路上结果了他!”
“那人是不是去了雍州?”明泉突然冷冷问道。
郭四娘一怔,“皇上何以得知?”
“他见的人是不是高文辙?”
“不是,乃是一名叫楚方的高阳王府幕僚。”
“楚方?”明泉皱眉。
“此事恐怕与高阳王脱不了干系!”她说完,才发现车中一片静默,想起明泉与高阳王乃是亲兄妹,不免暗悔失言。
“不会是高阳王。”明泉淡淡道。
郭四娘侧着头,似乎在想她为何如此肯定。
“他宁可把宣朝江山败在要杀他的尚氏后人手中,也不会屈膝奉送于异族。”她沉默半晌,又道,“朕,亦如此。”也就是他们宁可把江山送给对方,也决不会捧给北夷。
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大笑,少年沙哑的声音大叫道:“小爷一路杀你到这里,岂能让你逃脱!”
明泉听得耳熟,不禁拉开帘子,果见夏淳淳舞着把扇子上蹿下跳,像赶鸡一样把对方圈在一个范围内。对方只剩下六个人,可能意识到大势已去,突然互使了个眼色,不顾侍卫等人的刀剑,猛然回身,朝对方的腹部捅去!
由于太出乎意料,阮汉宸和夏淳淳意识到时,他们已经咽下最后一口气。
阮汉宸静静将剑收起,走到马车前。“臣有负圣托,甘愿受罚。”
明泉叹了口气,“对方乃是死士,不能怪你。”
阮汉宸默然不语,但从其阴沉的面色看,显然是极为恼火。
郭四娘道:“能够培养死士,这便不止是幕僚所能做之事。”
明泉知道她这话乃是提醒自己,只好转移话题道:“当年事情已过,四娘又回到京城,不如重回五分热血堂如何?”
郭四娘呆了下,“还回去做什么?”话虽然如此,但眼角眉梢的想念总是掩饰不住。明泉便道:“阮卿,派几名侍卫护送四娘去五分热血堂。”她又指着夏淳淳,“你过来!朕有话问你。”
夏淳淳撅撅嘴巴,慢吞吞走到马车前。
“朕问你,你不在樊州与欧阳破案,来京城做什么?”
“草民乃是为了禀告红杏楼之事。”
“说。”
“经过草民抽丝拨茧,努力不懈,终于查出红杏楼幕后最大靠山乃是樊州总兵滕环!”
“是他?”
“红杏楼老鸨乃是他的老相好,两人勾搭成奸,鱼肉乡里,其恶行罄竹难书。”说到这里,他声音也多了几分愤恨。
明泉手指捏着裙袂,皱成一团,“他们可曾伏法?”
“不曾,欧阳说等樊州大案一锅端了,再解决他们不迟。”
“那你回来做什么?”她语气沉下来。
夏淳淳道:“草民回来乃是为了三件事。一是禀告红杏楼之事。”他显然知道自己的理由站不住脚,马上又道,“第二,是欧阳让草民沿途护送郭四娘回来。第三,草民是为了响应朝廷,参加武举。”
“你参加武举?”明泉不解地重复了一遍。毕竟夏淳淳手掌墨莲社,可说直属于她,若要做官多得是途径与机会,何必参加武举?
夏淳淳低喃道:“陪太子读书罢了。”
“既然如此,你便先留在京城吧。”明泉想到那么多武举考生留在京城,的确需要耳目,“替朕留意京城。”
“草民遵旨。”皇上还真是半点不浪费。夏淳淳忿忿地想。
心事
回到皇宫,明泉椅子还没作热,就见严实急匆匆地跑进来禀告说瑶涓公主与罗郡王的驾辇已经进京,正朝皇城驶来。“快,随朕出去迎接。”转念想到与礼制不合,改口道,“不,起驾瑶涓宫,朕在那里等她。”
瑶涓宫空闲不久,平时又有严实盯着,因此不用打扫即可就能住人。
明泉前脚刚至,常太妃、徐太妃的驾辇随后也到了。虽知二人前来是看在她的面子上,却也十分欣慰,这意味着瑶涓在宫中地位今非夕比。
三人落座,谈来谈去无非圣诞与皇嗣两件事。明泉一边打哈哈,一边看着沙斗,颇觉度日如年。
“瑶涓公主与罗郡王觐见。”随着太监一声通禀,尚融安推着轮椅的身影出现在门前。
明泉见瑶涓容光焕发,几乎与当初判若两人,“皇姐?”
“臣姐瑶涓(臣尚融安)参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参见两位太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平身。”明泉道。
“瑶涓公主可是有喜了?”只听徐太妃目光落在瑶涓肚子上,笑吟吟道。
瑶涓脸上光彩更甚,微微点了点头。
明泉恍然,上前抓住她的手道:“这可是太好了,朕要当姑姑了。”
瑶涓娇笑道:“怎么会是姑姑,应该是姨母。”
“啊对对对,姨母,皇姨母。”明泉拍了拍额头。
徐常两位太妃更是贺喜不绝。徐太妃就当年生玉流所受的罪一一数落了一遍,还时不时问常太妃一句‘姐姐,你说是不是?’常太妃虽然表面面色不动,捏着裙子的指甲却快掰断了。
好不容易明泉瞧准一个空隙,用两句委婉的逐客令,才将她们请回去。
“呼,”明泉呼出口气,转眼又瞪着尚融安,“罗郡王一路奔波,也该休息了吧?”
尚融安看看明泉又看看瑶涓,苦着脸道:“臣在父王面前立了军令状,片刻都不能让公主离开视线。”
看来罗老郡王看在未来孙子的份上已经接受瑶涓了。明泉暗暗高兴,“朕今天召瑶涓公主侍寝,难道你也要在一边盯着。”
看到尚融安一脸失措,瑶涓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呆子,你明日再进宫吧。”
“是是是,臣先告退。”尚融安转过身,又拉住瑶涓的手,“我明天再来看你。”
瑶涓笑着点头。
待他走出视野,明泉才捏着衣角,佯作害羞地拍了瑶涓一下,“呆子,你明日再进宫吧。”
瑶涓边笑边摇头,“你上朝也这样么?”
“以前没有,以后可以试试。”明泉一本正经道。
瑶涓摸着小腹,“孩儿,你可得好好听听,这便是你皇姨母的声音。”
明泉好奇道:“她能听得见?”
“哪里能,不过说习惯了,总想什么都教给她。”
“啧啧,我那可怜的外甥还没出生,她母亲就把功课铺满平城大街小巷了。”
“等你当了母亲,你就知道了。”
明泉神色一动,笑容渐渐淡了下来。
瑶涓观其神情,忍不住道:“放心,你还年轻,再过几月肯定会有的。”
明泉面上一红,“朕……至今还未……”
瑶涓惊讶地看着她,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半晌才道:“难道你到今日还放不下他?”
明泉烦躁地站起身,“最近朝政繁忙,朕实在没有心思想这些。”
“当皇上的哪天朝政不忙呢?父皇当年的后宫少说也有三百余人,还不包括未受临幸的。”
明泉低头不语。
“帝师,是个怎么样的人?”
“……狡猾,贪婪,懒惰……”她恨恨道,“不负责任!”转头看到瑶涓吃惊的神情,知道她误会了她的意思,忙解释道,“朕是说他把帝师之职说丢下就丢下,实在是不负责任!”
瑶涓哦了一声,“若是帝师回来,你当如何?”
明泉楞住。这个问题她曾在午夜梦回问了自己无数次,又设想了无数次。自己究竟是该痛快地打他一个巴掌,还是……还是……
“你会改立皇夫么?”瑶涓突然道。
明泉仿佛被雷击中一般,失声道:“怎么可能?”
瑶涓不言不语地看着她。
明泉慢慢在地上坐下,静默半天道:“他不会愿意当皇夫,朕也不可能废安莲。”
“是因朝局不能废,还是因安莲而不愿废呢?”瑶涓的问题像锥子般刺入心脏,让她疼得几乎直不起腰。
“明泉……”瑶涓声音低沉而悠远,“这世上总要放弃一些,才能得到一些。于公于私,安莲都是与你最匹配的皇夫。”
明泉缩着膝盖,抬起头,一脸颓然地笑问道:“那么,谁是明泉最匹配的丈夫呢?”
瑶涓毫不动容,“皇上应该先问问这座江山!”
“……如果当初父皇遗旨上的名字是高阳王,也许一切都不同了吧。我就还是一个公主,每日坐在深闺,一心一意地想着今后夫君的样子……想着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若你的生命中还是出现了安莲与帝师呢?”瑶涓看着她,眼中是无能为力的悲恸与心痛。
明泉楞楞地坐着,脑海中突然闪出一个名字,好似脱缰野马,随时要破口而出。她突然反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明泉?”瑶涓震惊地看着她失常的举动。
明泉慢慢站起身,揉着脸笑道:“皇姐好不容易来一次,朕却说些扫兴的话,这一巴掌当朕自罚好了。”她不等她开口,接着道,“不知御膳房晚膳准备得如何?朕这就去看看。”
瑶涓看着她决然而去的背影,一时讷讷不成语。她逼得她太紧了么?还是,明泉早已自己将自己逼进了一个绝地?从小到大,明泉的冷静让她理所当然的以为她足以克制一切情绪,足以成为一代为江山而奉献的女帝,足以完成所有人的期望……可如今看来,这样的理所当然本身就是一种盲目。
这样小心翼翼地守着心事,究竟是为了那个人,还是为了身为女子的最后尊严?可正是这样的明泉才让她心疼怜惜又忍不住感佩,若真有一天,女子的觉悟在她身上远去,成为一个如先皇一般的皇帝,那她将……
瑶涓坐在轮椅上,突然感受到了明泉遗留下来的寒冷。
借粮
瑶涓宫在身后越来越远,但瑶涓那番话却像在心里扎了根,阳光一晒,枝桠便长了一寸,暖风一吹,树叶又茂密一片。
她掀开帘子,“去金玉宫。”
凤章宫在承德宫的这一边,金玉宫就在承德宫的另一边,除了规模大小不对称外,反倒像左臂右膀。先皇曾经将高绰君安排于此宫,想来是因为它的地势。
明泉下辇缓缓走进这座荒废已久的宫殿。上次来这里,陪伴的有一个高绰君,回宫的时候,等候的有一个斐旭。而如今,跟随的只有地上与她一般孤独的影子。
她站了一会,发现影子慢慢拉长,与另一个影子交叠。心好似被柳叶拨了一下,她回过头,却见一个身穿深红莽袍的太监站在三步远处,背脊微偻,垂目而立。
“皇上,要不要奴才让人端把椅子过来?”严实看到地上影子转头,上前一步道。
她被自己突如其来的失落一惊,“不必,朕这就回去了。”留恋地回头看了眼这座孤寂的宫殿,正方的青石板铺成一张规矩的大网,与苍穹对峙,将灰色的宫殿夹于当中。
也许有一天,等它拥有了新的主人,这座宫殿也将重新洗出绚丽的色彩。
一封密折,被朱笔勾出了两个触目惊心地大字,看得堂下众人一阵惊心。
--屯粮。
“众卿有什么看法。”明泉十指交握坐在案后,笑容殷殷,眼神凌厉。
众人皆是眼观鼻,鼻观心。
屯粮本不是大事,很多粮行为了拉高粮食价格,都会减少市面粮食流通,只要粮商做得不过,朝廷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若这些粮商背后的人是高阳王就另当别论了。
只怕其心昭然若揭,天下周知。
连镌久暗暗盘算,皇上如此问想必是问应对之策了。那么当前除了兵权外,最着紧的也是粮草。
明泉目光扫过他平静的面孔,“连相以为呢?”
“黄水之害伤痕未褪,天下人心正是惶惑。无论其目的为何,如此屯粮,势必与天下人逆行!”连镌久道。
“好个与天下人逆行。”不愧是连镌久,就算知道高阳王存有异心,说出来的话还是滴水不漏,“那朕该如何应对呢?”
“臣以为当以屯制屯。”高阳王只是屯粮,还没有高举反旗,若朝廷先传出他有异心的风声,等同逼其造反。到时高阳王自然有借口说是朝廷不容于他,被迫自卫。
“孙卿看朝廷可有屯制之道?”
孙化吉面露苦色。虽然这已是他常作的表情,但此刻格外真实。“为收容救济黄水灾民,各州的屯粮已经所剩无几,都眼巴巴地盼着秋收,臣就算榨干他们,也只能榨出些没油的汤水。”
独孤凉冷哼道:“区区一个雍州就能屯出几十万担粮食,堂堂大宣却只能榨些汤水,孙尚书果真是敛财有道。”孙化吉平日只进不出,除了工部外,最有怨言的便是兵部了。
“雍州所聚之粮不止一州。光是樊州就几乎倾尽全州之粮,缅州狄族亦是鼎立襄助,几十万担不过号称,究竟多少,仍是未知。”独孤凉见安莲开口解围,冷冷地瞪了孙化吉一眼,不再数落。
“既然雍州能借粮,为何大宣不能?”明泉笑吟吟地问。
孙化吉与连镌久眼中同时恍然。
刘珏疑惑道:“莫非吾等也向缅州狄族借粮?”
孙化吉点点头,“此事关系重大,非刘尚书不能完成。”
刘珏大惊,“孙大人何出此言?”
“刘大人天赋异禀,竟能想出如此妙策,可不是只有你能完成么?”孙化吉既然知道明泉已经想出办法,心情放松,不禁调侃道。
刘珏知道自己猜错,只得恨恨不语。
连镌久道:“只是北夷以畜牧为主,恐怕粮草不足。”
“如此正好。”明泉接口道,“我们也正好改善伙食,省得日日吃素,嘴巴淡出鸟来!”
众人听皇上突然冒出如此大俗之句,先是愕然,然后齐齐忍俊不禁。
“臣请愿,愿走这一趟。”孙化吉出列道。
明泉想了想,“也好。正巧沁耳伦采华回北夷省亲,就由你护送吧。”
沁耳伦虽然出身小部落,但到底是北夷人,又是沁克萨名义上的儿子,有他在,自然事半功倍。孙化吉喜道:“皇上英明!”
“多带些路费,朕可不喜欢你敛财之名四海远播。”
孙化吉明白她是让他用银子打动各族,“臣怕北夷王……”
“放心。拿朕的银子给他做臣下忠心的炼金石,他高兴还不及呢。”
“皇上英明绝顶!”
“……”
沁耳伦跪在地上,不可置信地听着圣旨。
一个月前他还因为触犯圣颜,被打得下不了床,以为这辈子都将在这座死气沉沉的宫殿里度日,没想到一个月后的今天自己竟然毫无预兆得被封为四品采华。
这可是除了安莲与当年跋羽煌外,后宫最高封赏了。
“臣谢主隆恩。”他在旁人的搀扶下颤抖地接过圣旨。
“主子,你可熬出头了。”身边恭喜声络绎不绝。
自沈郎伴自尽,薛郎伴出家后,这个后宫除了四大太妃与皇上皇夫的宫还稍有人气外,其他各处都是噤若寒蝉,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轮到自己。
沁耳伦的遭遇与安凤坡相似,储秀宫几乎成了第二冷宫。没想到惊喜来得如此之快。
正当沁耳伦咬着手指,一遍一遍地印证这不是梦境时,明泉正好抬脚进来。
“皇上……呵!”他收起被咬出一道血痕的手指,羞赧地跪在地上,“臣沁耳伦参见皇上。”
“平身。”明泉俯身扶他起来,“手指怎么样?让朕瞧瞧。”
他伸出手指。
明泉微微皱眉,对范佳若道:“请御医过来看看。”
“不用御医了。”沁耳伦慌忙摇手,“不是什么大伤。”
“万一伤口感染就不得了了,御医反正领着供奉,跑几趟也是应当的。”她朝范佳若使了个眼色,范佳若领命而去。
“储秀宫还住得惯么?要不要朕换座宫殿与你?”她边说边拿了条手绢将他的伤口裹住。
“不必不必,这里很好。”他伸着手指,双颊不可自抑制地发红。
明泉将手绢打了个结,“也好,一切等你从北夷回来再说吧。”
“皇上真的让我,让臣回北夷?”他张大眼睛。
“自然是。”她别开头,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不过除了让你省亲外,朕还想请你帮个忙。”
“无论什么,臣一定办好。”他急切地举起手。
明泉笑笑,把他的手放下,“不是什么难事,你到时候听孙大人吩咐便是了。”说着,她往外走了几步。
“皇上要走了么?”他眼中闪过浓浓的失望。
明泉顿住脚步。
天边飘来一朵白云,挡住了烈烈的日头,在院里落下一片阴影。
“……不是,朕今天在这里用膳。”
来客(上)
孙化吉和沁耳伦虽然业已打着省亲的旗号上路,明泉依然心神不宁。高阳王既然敢明目张胆地屯粮拥兵,显然反意已决。或许几月,或许几年,双方兵戎之争势不可免。不知父皇若在天有灵,看到这样的结果会不会感到痛心后悔?
曲桥下,河水潺潺而流,一个玉冠少女托腮凝思,倩影被碧水荡漾得起起伏伏。
“既然来我这里,就不要去想那些烦扰之事了。”瑶涓托着一盘水果什锦在她身后。
明泉反手拿了一颗葡萄放到嘴里,“咦,想朕亲爱的小外甥叫什么名字也算烦扰之事么?”
“那皇上想到没有?”
“恩,若是小王爷呢,就叫尚青天。如若小郡主呢,就叫尚蓝天。”她说完,却没听到预期中的笑声,不禁纳闷地回过头,却发现瑶涓定定得看着他,眼中伤感漫溢。
“皇……姐?”她一急,葡萄核顺着喉咙滑了下去,“咳咳,朕开玩笑的。看皇姐夫母鸟护雏的模样就知道,他宁可把自己的名字拿来给朕糟践,奇--書∧網也不会把给孩子取名字的权利让出来的。”
瑶涓收拾情绪,“其实青天蓝天也很好听。我只是想起以前你曾经向父皇撒娇,非要他给你一对和鸽子一样的翅膀,好飞去江南看烟雨画景。”
明泉皱了皱鼻子,“那是朕几岁的事?鸽子的翅膀恐怕连朕的脑袋都飞不起来吧?”
“你呀,”瑶涓娇嗔道,“皇上的脑袋能乱拿来开玩笑么?”
“偶尔自娱,无伤大雅。”
瑶涓摇摇头,“其实你若想去,倒可以在那里建个行宫,冬天去那里避寒,也是桩美事。”
“朕可不敢想。”明泉苦笑道,“且不说损耗多少百姓血汗,单是孙化吉天天哭丧着一张脸阴魂不散地跟在后头……朕想想就受不了。”
瑶涓好奇道:“孙大人真有如此本事?”
“适才言语不足以形容其万分之一的风采。”
瑶涓抿嘴一笑,“耳闻已让人心生敬畏。”
明泉见她的目光移到自己身后,不禁转头望去,却见范佳若正款步而来。
“这位范姑娘的人品心智,倒是皆为上选。”
明泉笑了笑。没想到才见过几次面,瑶涓对她的评价便如此之高,“朕的半个闺中密友。”
瑶涓本想问为何是半个,她却已经走到近前了,“臣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参见公主,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平身。可是连相来了?”明泉在离开乾坤殿之前,让她替自己守在门外,若有什么人求见便立即通传。
“皇上英明。武举之试进行泰半,连相特来邀请皇上御驾亲往观看。”
想必连镌久也看出自己这几日的心事,想让她散散心吧。明泉心中渡过一丝暖流,纵然亲人反目,她身边却还有一群忠心耿耿的臣子,就算为着他们,她也不能退缩。
“哦,今天比什么?”
“射。”
明泉大感兴趣,“皇姐可要一同前往?”
瑶涓摸了摸小腹,“不了,我一会还要念几首诗。”
“看来朕的外甥还没出世,就注定继承连相衣钵了。”明泉笑笑,“也罢,等他长大,让朕挑个天下最厉害的师父给他。”
范佳若心念一动,笑道:“不知皇上指的是有天下才子之首之称的皇夫,还是帝师呢?”
竟这般毫不掩饰的试探。瑶涓不禁多看了她几眼。
明泉也不恼怒,“你不是朕的闺中密友么?你猜猜。”范佳若的大胆是她纵容出来的,或许在她内心深处,是希望有这么一个直白的存在。而范佳若也能将此拿捏得当。
半个闺中密友么?瑶涓若有所悟,“你不是要去看比试?”
明泉拍拍额头,“快走吧。不然就只能去数靶子上有几支箭了。”
守城军校场的练兵场被暂时当作比试场地。
练兵场东西走向,北边筑起高台,可俯瞰全场。
明泉着一身公主时的衣裙,坐在轿里,一直抬至高台下。
连镌久早在她进场时就走了下来,正要参拜,却见她摆了摆手,“在宫外,大家都放松些,无须拘礼。”
“是。”连镌久见她不欲引起注意,便拱了拱手。
明泉走到高台上,才知道应试考生竟数过三百,分九个考场。“这样百里挑一,不至于还挑不出人才吧。”
“倒是有几个出众的。”正说着,又有九个官员聚拢来,把手里的纸张交给他。
明泉瞥了眼,上面横着一排姓名,竖着写着每轮射中射偏射飞的数目。
他抬起手,指着最东面的比试场,“第三个靶子的考生,至今未射偏一箭。”
明泉定睛看去,只看到那人身姿英挺,比好几个人都高上半个头,“他叫什么名字?”
“孟子檀。”
明泉一怔,却见一个少年伸手搭住那人的肩,笑得明媚非凡,引得旁人频频瞩目,不是夏淳淳是谁?“他与孟子桥一文一武,说不定就是大宣今后的柱石。”
连镌久想起孟子檀也曾参加选秀,当时‘不幸’落选,现在看来却比那些选中之人好上千百倍。“不错。”
正说话间,场中异变陡生!
一个蓝袍青年突然从练兵场的围墙外蹿起,黑夜般长发如泼墨般在空中晕开,众人还未来得及惊叹,只见他左脚在围墙上一顿,双手负于身后,身子如一道疾风,骤然扑向一个正举弓欲射的考生。说时迟那时快,考生还来不及反应,手中之箭已被他踢得飞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圆弧,落在练兵场的正中。
青年双脚不歇,在另一个考生头上一点,再度跃起,身姿优雅如乘风之仙,轻轻落在那支仍在摇晃的箭羽上!
一连串动作既快且准,在众人尚未反应之时,已经尘埃落定。其实场中也有几个身手不落的高手,但一来离得太远,二来发生得太突然,三来毕竟是考场,不知道对方底细,怕自己贸然出手反而误事。几种考量加在一起,使得青年来如无人之境,轻松优美之极!
“大胆,你是何人,敢擅闯校场重地!”一个考官喝完,才发现整个场地静默得吓人。
青年一跃而下,朝高台抱拳道:“在下雍州慕非衣。”一抹浅笑自他脸上漾开,竟如正午之阳,绚烂得令人不敢正视!
《帝色无疆》苏俏 ˇ来客(中)ˇ
连镌久侧身,半挡住明泉,“来者可是雍州长官司副长官?”
慕非衣笑容可掬,“正是。”
“放肆!”连镌久猛地一喝,“区区七品小官何以敢在天子脚下撒野!”他虽为一介文臣,但积威多年,骤然怒色竟令不少武人汗失衣襟。
慕非衣脸色不改,口中调侃道:“小臣早在雍州便听闻朝廷为求良将,大肆扰民,所以特地向高阳王请愿,让小臣上京城开开眼界,看看宣朝万万中挑一的高手,是如何如何的了不得,如何如何的威风。”
练兵场鸦雀无声,众人都乃习武之人,因此他的声音分外辽远,字字可闻。
他虽然一口一个朝廷,一口一个小臣,但形容张狂,举止嚣张,一出现便故意将众人压了下去,大有宣朝良才不过耳耳,未及我雍州一个芝麻小官之意。众人虽人人咬牙切齿,却不敢像他这般公然放肆,各个看着连镌久的神情,巴不得他一声令下,将那人万箭穿心。
连镌久也有点吃不准这个黑发帝师究竟在搞什么把戏,但明泉站在身后未作任何表示,只好硬着头皮继续道:“你若想来观看,可以向礼部申报,何以擅闯校场?”
“小臣初到京城,人生地不熟,哪里知道什么礼部,什么申报,只当朝廷既是求才若渴,当不会介意小臣小小的试探之举。”
“那慕先生可愿为我朝效力?”明泉突然开口道。
她的声音虽然不响,但在场中却如一道清脆旱雷。不少人在刚才就看到连镌久身后藏了个女子,却不知其身份,猜测多半是相府女眷,有好事者甚至想到千金择婿。但听她如此言语,当下不约而同想到这少女定然是当今天子!
慕非衣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小臣区区七品小官怎敢受此殊容。”他眼睛向四周一扫,“我宣朝如此人才济济,如此良将如云……恐怕轮到小臣的时候,小臣孙子都能娶媳妇了。”
明泉只觉虚空中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掐住了脖子,一呼一吸都须用尽全力,“慕先生……已经娶妻了么?”
“小臣虽然两袖清风,不过皮相还过得去,虽然有闺女愿意吃苦,小臣却不愿意受委屈。想来想去,还是要挑个堆着金山银山当嫁妆的新娘子。”他说完,眼睛朝上翻了翻,“小臣,是很挑的。”
从问到答,其实不过眨眼之间,她却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尽了。明明是熟到不能再熟的轻佻,却因高台而一上一下,隔阻出千万之距。
“不知道慕先生愿不愿意接受在下的挑战?”孟子檀背着弓,慢慢从人群中走出来。
慕非衣眼睛笑眯成了一条线,“不愿意。”
孟子檀道:“慕先生怕了?”
“的确,小臣怕了。”
孟子檀没想到他竟如此轻易认输,反倒说不出话来。
“慕非衣,你擅闯校场,扰乱武举。朕念你初到京城,非有心之失,免你皮肉之苦,去刑部吃十天的牢饭。”
慕非衣笑道:“皇上英明,小臣这几天手头紧,正在发愁去哪里蹭几顿饭,好熬到皇上寿诞那天,现在可好,吃住不愁了。”
“不过,朕的牢饭不是白吃的。”明泉顿了顿,道,“朕要你把刑部大大小小的茅房天天打扫干净。”
众人闻言轰然大笑。他们来自五湖四海,平日行为不羁惯了,适才又是隐忍又是憋气,难受得要命。如今见慕非衣竟被罚去洗茅房,实在是解气得不得了。有的甚至恨不得自己也去刑部牢房关个几天,享用享用他洗过的牢房。
在他们看来,宁可去挨十七八顿皮肉之苦,也不愿意去洗一个茅房的。皇上此举,着实英明独到,不但狠狠地罚了此人,而且大大削其颜面。以后若在街上遇到,还能调侃一句,茅房副长官,想想便通体舒泰。
慕非衣的表情立刻像吃了一只大鳖,“皇上确定,您说的是茅房,不是厨房?”
“你若是想将那里当厨房,朕也可以恩准。”
慕非衣叹了口气,“小臣这就去刑部领罚。”
明泉随手指了一个监考的官员,“你陪这位慕先生去,省得他找不着地方。”
“臣遵旨。”那官员眼中闪过一道厉光。一个平日交好的同僚见他如此表情,立刻拉住他,“你莫要生事。”
那官员轻哼了一声,“他这般张狂,难道不该给个教训。”
同僚压低声音道,“他来历不简单。”
“不过七品小官,有什么来历。”官员不自觉地皱眉头。
同僚摇头,“你见过皇上称哪个七品小官为先生过?你又见哪个七品小官见了皇上不但不惊讶,还能侃侃而谈?”
官员被一言惊醒,想起适才脑中的龌龊念头,顿时汗如雨下。
慕非衣的头突然搁在他们紧挨的肩膀上,“两位商量好是礼遇还是虐待了么?”
两人吓得跳开两步,连连摇手道:“不敢不敢。”
“那我们走吧。”说罢,率先向前走去。
那官员看他潇洒的身姿,肚中暗暗非议道,怎么领刑的比受赏的还摆谱?
连镌久看明泉漠然的神色,轻声道:“皇上出宫已久,不如先回去吧。”
明泉抬手揉了揉额头,“也好。被这几百道目光盯着,还真是不舒服。”
因为礼部没想到皇上会亲临校场,事先并未提点他们不可直视皇上,所以他们此刻更是抬头看得目不转睛。试问天下,有几人能亲见龙颜?纵观青史,又有几个如此秀美的女帝?
慕非衣与明泉虽然来去匆忙,却无意成了考生心中两大动力。
--虽然目的不同。
一壶月下酌,两只龙纹杯。
明泉望着一片漆黑的夜幕,静静地自斟自饮。
长夜空寂,晚风撩人,掀起思绪万千。
范佳若站在不远处的廊下,焦急地看着身边面无表情的严实,“皇上已经坐了两个时辰了,明日还要早朝,是不是……”
“皇上自然有皇上的用意。”
“两只杯子,皇上是在等人?为何不通传呢?”
严实侧头看了她一眼,“看,明明是一件事,却有两只眼睛。吃和说,明明是两件事,却只有一张嘴巴。”
是让她多看少说么?范佳若撇了撇嘴。
当--
随着琴弦一声拨动,高山流水般闲雅的乐音如星河般在夜空弥散,其音清如水击磐石,温如风过浮萍,流畅如细流倒挂,雅致如早梅浮香。
夜色静谧,人声俱寂,琴音如诉,无语胜语。
范佳若看到明泉的身子慢慢软了下去,头枕在肘上,肩膀微颤。
她蓦地惊觉,无论平时明泉如何强势如何睿智,都不能抹杀她的年纪与她一样,是个未过双十的少女。可正是一个这样的少女,肩上却扛着满朝文武的殷期,扛着天下百姓的民生,扛着整个宣朝的锦绣江山!
《帝色无疆》苏俏 ˇ来客(下)ˇ
连镌久已经记不得上次进夫人的卧房是哪天了。自提出武举以来,他的屁股一天之中有半天是坐在轿子上的。礼部、吏部、兵部……各个看到他攥住就跑。后来连宫里传旨召见都得派出五六个人,在各部兜一圈,才能网住他。
“连相大人。”独孤凉刚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连镌久转身相迎,“独孤大人。”
独孤凉见他双眼浮肿,面色苍白,却依然行为有度,举止款款,不免生出几分佩服,“连相大人可是为着武举比试的结果去见皇上?”
连镌久心里虽然把这个有事就避而不见,无事就跑来混水的兵部尚书骂了个狗血淋头,面上却还是笑吟吟道:“正是,独孤大人可是要一同前往?”
“下官不过是好奇三甲之选罢了。”他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见连镌久还是笑眯眯的毫无表示,才接下去道,“连相大人可否为下官解惑?”
连镌久故作为难道:“还是先请皇上御览之后再……
御览之后一切皆成定局,还有什么可议。“文举三甲由皇上御笔亲点,而武举三甲……皇上却交由连相全权负责。连相为示公平,与兵部协商,也是理所应当。”
好个为示公平与兵部协商,连镌久心中冷笑不已,“也罢,请独孤大人过目。”说着,将手中写好名单的奏折递了过去。
独孤凉忙不迭地接过,打开一看,“状元果然是孟子檀。”
连镌久道:“独孤大人可有疑义?”
“哪里,孟公子出身将府,夺取状元,正是再合适不过。”他顿了顿,“只是这个榜眼……”
“万山行武功卓越,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嘿嘿,”独孤凉连连冷笑,“当初皇上答应但凡谋略出众者,可直接进京应试,如今名单上却不见半个啊。”
“直接进京应试并非直接晋位三甲,岂可混为一谈。”
独孤凉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这位乃是龙延将军的长子,用兵策略皆是上上之选,区区一个榜眼,不在话下。”
连镌久面色一整,“这是独孤大人的意思,还是各个将军一起的意思?”
“连相说呢?”独孤凉身上本带着几分从战场上遗留下来的杀气,尤其阴下脸时,更是令人不寒而栗。
连镌久小退半步,沉默半晌道:“此事有几人知道?”
“连相放心,有事只管往我身上推便是。”独孤凉突然朝去路看了一眼,“下官公务缠身,先告辞了。”
连镌久拱手,将奏折与纸条收入怀内,复向前走去,才几步便见范佳若迎了上来,“见过连大人。”
“范姑娘有礼。”
“皇上怕连相被纠缠得太久,特地命下官来接应。”
连镌久笑道:“谢皇上体恤。”
两人一前一后朝乾坤殿走去。
“范姑娘来京城也有些时日了,可曾去各处走走?”
“还未有人提起呢。”范佳若偏头一笑,“等哪日连相大人得空,向皇上提提,领下官去开开眼界。”
连镌久见她谈笑自若,与严实相比,一动一静,一攻一防,皆是不露声色,想起当日的崔成,实是相差良多。“还请范姑娘早日去提,也好让本相沾个光。”
范佳若掩嘴而笑,“我可不敢,连大人现在是皇上跟前最得力的人,别说少个一天半天,就是一两个时辰,也非得把六部翻过来不可。”
连镌久知道她指的是去六部传召之事,只得苦笑不语。
进了乾坤殿,便见明泉倚在窗边看着窗外发怔。连镌久不由轻咳一声,“臣连镌久参见皇上。”
“平身。”
作者有话要说:根据feitian1297的建议发在这里,不知道大家看不看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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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镌久再抬头时,只见明泉微笑而立,仿佛适才失神不过是个错觉。
“看连相耽误了这会子,应该是被独孤卿拖住了吧?”
“皇上英明。”连镌久将纸条和奏折一起递给范佳若转呈明泉。
明泉边看边问道:“他埋伏在哪?”
“佐政殿外的廊道上。”
“偏僻安静,是个好地方。”明泉将奏折折起,“不过在朕召见的时候才递纸条,让连相上哪里再找一份奏折重写呢?”
连镌久笑道:“只好将纸条粘在奏折上呈给皇上了。”
“这个袁一海武功谋略如何?”
“龙延将军长公子,武功平平,至于谋略……兵部考核为优秀。”
“那就榜眼吧,正好把夏淳淳挤下去。”
连镌久苦笑,“臣不知道他会参加武举。”
“夏淳淳机敏伶俐,他若真要当官,朕自会安排。不过武举这个浑水,还是莫趟进来了。”
“那孟子檀……”
“他既有心为国效力,朕便成全他。”明泉暗叹了口气,“这个万行山朕也见过,心胸狭窄,非大器之材,你看看哪里有闲差,与袁一海一同打发过去吧。”
“臣遵旨。”待连镌久走后,明泉对范佳若道:“宣孟子檀进宫,到……文清殿。”
“是。”
“等等,再请冯郎伴到文清殿。”
范佳若眼中疑光一闪,脚下却一刻未停地去了。
文清殿。天下学子汲汲仰望的圣殿,此刻却来了两个与文举无关的外人。
孟子檀颇不自在地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少女,之前知道她的身份是一回事,但亲眼见到又是另一回事。他从未想到自己有一天看到龙袍竟是穿在自己心上人的身上。想起当初对选秀的反感,只觉老天给了他一生最大的讽刺。
“这位便是镇北国公府世子,冯颖。”随着明泉的声音,他将目光移到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少年身上,琉璃般剔透的眸子好似被冰封藏,冷冷地射出狩猎者才有的冷冽。
“在下孟子檀。”他疑惑地看向明泉,“我似乎并未得罪过这位世子。”他看他的眼神实在太过阴霾,让他不得不怀疑明泉特地召他进宫,是为化解两人恩怨的。
“你是武状元。”冯颖平举木剑,寒意逼人。
孟子檀见明泉并未否认,心中了然,看来冯颖的目标并非他本人,而是任何一个被冠以状元称号之人。想不到自己知道金榜题名竟是这种情况下,“请。”他将木剑倒提,掩于身后。
冯颖大喝一声,猛地朝他冲去,剑尖斜挑,第一招便攻向孟子檀的颈项!
明泉与范佳若悄悄退避三步。没想到冯颖平时寡言少语,拼起命来竟气势逼人。不过这个念头在三招以后就没了,任谁都看得出孟子檀现在虽然还未出手,但胜负已定,只要他一出手,冯颖绝无还手余地!
冯颖额上已渗出冷汗,一招横扫千军又被孟子檀避过去后,手腕突然一翻,剑竟然飞了出去。
孟子檀一怔,抬腿用脚背将剑轻轻一拨。
剑在空中旋转数圈,稳稳地扎在地上。
以木裂石,这是何等功力!其实冯颖早知自己远非对方对手,但机会只有一次,一身的兴衰荣辱系此一战!他如何能够承认,又如何甘心承认!他跪在地上,双手撑地,大滴大滴地汗珠自额头滑落,喘息声如受伤的野兽,充满绝望。孟子檀虽然不知道他为何如此,却也于心不忍,正要说什么,却听明泉淡淡道:“佳若,你先送孟公子出去。”
他愕然抬头。
明泉漠然地站在大殿正中,清秀的面颊透着疏淡的气息,点墨双眸深如渊海,无可探究。--她不是谢染天,她是尚明泉。他第一次清醒地认识到这两者的巨大差距。
范佳若不是孟子檀,因此她看出明泉冷静背后那一瞬的失望。看来明泉对冯颖的态度并不若表面上这般冷酷。她嘴角噙起一丝微笑,“孟公子,请。”孟子檀踌躇地看了眼冯颖,心中愧疚丛生。“孟公子?”范佳若微微提高声音。孟子檀又看了眼明泉,发现她依旧无动于衷地看着他处,只得叹了口气,朝外走去。他的离开似乎并未对殿内剩下的两人有任何影响。冯颖跪趴的姿势未变,呼吸却渐渐急促。“你认输了么?”明泉的声音突然插入他的呼吸,让他的咽喉如扼。“一个输字,难道难倒镇北国公世子了么?”明泉话里带了些许嘲意。
冯颖喉咙突然发出一声怪异的低吼,猛地抬头,“你知道什么?死的不是你家人,你知道什么!”他的手掌拍在硬石上,钻心的疼。眼泪像滚圆的珍珠,啪嗒啪嗒落在地上,溅出碎碎的水花,却没能溅到眼前之人的心里。“朕的家人虽然没有死,却恨不得让朕死……”明泉慢悠悠道,“相比之下,你说是你比较幸运,还是朕比较幸运?”冯颖楞住。他实在没想到高高在上,平时对他不屑一顾的皇帝居然会对他说这种私己话。“但你还有皇位,还有江山,还有那么多为你做牛做马的人……你怎么会明白我的感觉!”
你说得不错,朕身边多的是做牛做马的人,他们要文有文,要武有武,要才华有才华,要忠诚有忠诚。那要一无是处的你何用?”冯颖身体僵住,双拳紧紧地捏在身侧,下唇被牙齿咬处两道血痕不够,又开始狠咬第三道。“朕记得你以前在读韩非子?读到什么了?”她见他不答,又道,“朕想你若和孟子檀比这个,估计没一个回合,他就要败下阵来的。”冯颖眼睛一亮,“你,你是说……”“朕什么都没说,回去收拾收拾早些睡吧,好歹你是朕的郎伴,这副鼻涕眼泪流在一起的模样,比街头胡闹的顽童还不如,出去不怕笑掉别人的大牙?”范佳若回来的时候刚好听到最后几句。孟子檀擅武,与他比韩非子赢了也没什么光彩。若能赢了皇夫才是真正的胜者。不过皇上会如此劝慰,想必对冯颖真的有所殷期。想到这里,她暗暗记下日后要留意冯颖。明泉抬头,正好看到她站在门口,“慕非衣的刑期也该到了吧。去刑部传旨,让他明日同上早朝。”范佳若早闻有个胆大妄为的雍州七品小官大闹校场,以为关到刑部牢房就算了事,没想到竟还有后续。皇上究竟是何打算呢?她一边应承一边在心中琢磨不已。“宣雍州长官司副长官慕非衣觐见!”跪拜声犹未歇,一个绿袍黑发的青年便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下款款步入天下青紫渴望一生的金銮殿。“小臣雍州长官司副长官慕非衣参见皇上!”“朕与高阳王已有数年未见,皇兄别来无恙吧?”
“王爷日日忧国忧民,略有消瘦。”
明泉笑道:“想不到皇兄偏居一隅,竟心怀天下!”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不少人更是暗为慕非衣捏了把冷汗。
“王爷顾念手足,为皇上之忧而忧罢了。”慕非衣答得不卑不亢。
“慕先生觉得朕的江山百姓堪忧?”
“居安思危,被历代名君奉居左右。”
朝中不少人曾见过斐旭,开始虽然疑惑于他的黑发,但如今再无怀疑。试问天下除了有帝师之尊的斐旭之外,又有哪个官员敢与皇上如此说话?
安莲突然开口道:“皇上,慕先生还在地上跪着。”
明泉故作恍然,“是朕疏忽了,慕先生平身。”
“小臣多谢皇上,多谢皇夫提醒之德。”慕非衣潇洒地掸衣起身。
“朕听闻雍州这月正再招募武将?有不少英才前去投奔啊。”
“哪里是什么英才,不过是些不想出远门的懒人罢了。”慕非衣轻描淡写道。
安莲道:“自雍州至京城,少说也须二十日,慕先生既然身在京城又是如何得知雍州这个月的招募情况?”“其实小臣在来之前已经偷看过那些应征者的名牒,实在不堪目睹。”
安莲嘴角微扬,“以慕先生这般人才在高阳王府只是官居七品……”说到这里,他的尾音稍稍拖长,令满朝文武不论认不认识斐旭之人都暗自猜疑为何他这般人品在雍州只是屈居七品,“想必王府藏龙卧虎,高人辈出。”
“皇夫殿下太过抬举小臣了。”慕非衣拱拱手,“小臣文不成武不就,只靠一张嘴皮还时不时吹破……说出来实在贻笑大方。”“若天下皆知的帝师都如此菲薄,恐怕这满朝文武都只好告甲归田了。”安莲语出惊人。
慕非衣惊讶地指着自己,“皇夫说什么……帝师?”他哈哈笑道,“这可真正折杀小人了。小臣才疏学浅,不敢误人子弟,莫说帝师,就算是寻常夫子,小臣也不敢做的。皇夫恐怕是认错人了。”
明泉坐在龙椅上,那种被几百道目光凝视的感觉又回来了。尤其是正面与右面,一温一清两道,犹为强烈。朝上每个人的呼吸都屏住了,似乎在等她的回答。
她看着眼前这个笑容依旧,甚至连眼神都不曾陌生的男子,徐徐道:“若朕没记错,自先皇驾崩以后,朕未曾立任何人为帝师!”
众臣一省。不错,斐旭帝师之名乃是延用先皇,自明泉登基以后,帝师并未再次正名。安莲收回目光,神情平静。
慕非衣哈哈笑道:“多谢皇上做证。不然帝师一顶帽子扣下来,小臣浑身是嘴也难以向王爷说清。”“慕先生眼中只有王爷么?”安莲漫声问。“小臣在雍州谋事,眼中自然有王爷。”
“那皇上置之何地呢?”
“自然是心中。”慕非衣不等众人多想,又道:“雍州人人皆知王爷心系京城,小臣既在王爷手下做事,自然以王爷为榜样。”明泉神情微微一黯,“朕与皇兄当年一别,已是三载零六个月……”说到此处,容色更见凄楚,声音却坚定不移,“你替朕告诉皇兄,就算今后山河易变,朕也决不负兄妹之情!”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臣齐声下拜。
惟独慕非衣抱胸站在殿上,神色坦荡,笑容悠悠。
明泉目光不经意与他一触,身子猛地一震,不自主地站了起来。
“皇上。”安莲突然握住她的手。
她一惊转头。
安莲绝美的容颜近在眼前,却又似隔了层纱雾。他的眼中似乎有什么正在缓缓荡漾,只是一眼,却让她的心揪起来作痛。“退朝!”严实尖锐的嗓音终于将这个诡异的早朝完结……慕非衣不知何时已经跪了下去。明泉站直身体,正要启步离开去,却听安莲以极低的嗓音道:“一个早朝,令天下知晓皇上对高阳王的手足之情,高阳王招兵买马的不义之举……还令雍州相信帝师与皇上决裂之意……一石三鸟,果真好计。”
明泉笑容恍惚,“多谢皇夫助言。”
《帝色无疆》苏俏 ˇ玉花ˇ
明泉看着手上由墨莲社和五分热血堂送上来的情报,上面详细记录慕非衣这几日在京城的一举一动。墨莲社提供的是明面上他结交的官员,五分热血堂则是他暗地里勾结的名单。
连镌久、独孤凉、姜有故、沈南风、刘珏、郑旷等当朝重臣一个不落地列在两份名单的最先。看来高阳王是打的是普遍撒网,重点打捞的主意。
“启禀皇上,兵部尚书独孤凉大人偕同吏部侍郎姜有故大人求见。”范佳若站在门外。
“宣。”她将两份信笺塞回信封。
“臣独孤凉(姜有故)参见皇上。”
“平身。”明泉随手将信封放在一边,“两位爱卿同时觐见该不会是对武举结果有所异议吧?”
独孤凉道:“连相为武举刳精鉥心,殚精竭虑,微臣等人无不佩服,岂有异议。”
明泉笑道:“那朕可猜不出两位为何而来了。”
独孤凉适时收口,递了个眼色与姜有故。
姜有故立刻上前道:“臣等乃是为了雍州长官司副长官慕非衣而来。”
“他?”明泉不解地眨眨眼睛,“他该不会又闯进什么不该进的地方了吧?”
独孤凉道:“恕微臣斗胆直言。慕非衣近日来频繁出入臣等府邸,所赠之珠宝玉器难以计数,所行所言无不暗示雍州富饶,高阳王贤明爱才。”
姜有故接口道:“他送给臣的各式古玩,臣已明列细表,请皇上过目。”说着从袖中拿出一本奏折。
独孤凉也递出奏折。
范佳若伸手接过,转呈予明泉。
“翡翠美人一尊、紫玉如意一对、南海珍珠一串二十八颗、蓝田暖玉佩一枚……”明泉边看边笑道,“可都是些稀罕东西。难为两位爱卿竟然毫不动心。”
独孤凉与姜有故同时恭身道:“臣等忠心不二,请皇上明鉴。”
“两位爱卿的忠心朕最清楚不过。”明泉将奏折放在桌上,转头对范佳若道,“命严实随两位大人去把东西取来,让朕也欣赏欣赏。”
“是。”
范佳若出去不消半刻又转了回来,“慕非衣既然会送礼物予独孤大人姜大人,自然也会送给其他大人,皇上为何不一一彻查?”
明泉浅笑道:“到时候你便知道了。”
一盏茶后。
刘珏、沈南风等人求见。
“宣阮汉宸进来。”
范佳若虽然疑惑,却还是照做。
“臣阮汉宸参见皇上。”
“宫外候着一群贿赂朕的官员,你去把礼物收下,记录成册。”
“遵旨。”
范佳若看着阮汉宸离去的背影,心中惴惴难安。严实已然出宫,按理说收礼记录的差事应该落在自己身上才对,明泉却找了个毫不相干的侍卫统领,难道是在提防她中饱私囊?
“佳若。”明泉悠然地看着她笑道,“你猜这些人中有多少是真正忠心,有多少是不得不忠心的?”
范佳若收敛心神,答的小心翼翼,“独孤大人与姜大人自然是忠心耿耿,至于后来之人……臣猜不出他们是因势而为,还是依心而为。”
“好个因势而为,好个依心而为。其实不爱财不等于忠心。范大人当初不也是为官清廉,受人景仰么?”
范佳若只觉眼前一黑。原来如此,慕非衣公然拉拢官员,雍州显然反意已决,那自己这个曾经背叛的旧官之女自然成了第一个被杀一儆百的对象!
“你的脸色很差,你没事吧。”明泉探掌想握住她的手。
范佳若猛地倒退两步,跪在地上。
“你这是做什么?”
她虽然看不到明泉的表情,却能想象必然是居高临下气定神闲。临行前父亲威严的音容浮现在眼前,若非当初一意孤行,定要跟欧阳成器北上京城,如今也不会陷入如此困境。“臣父早就无心俗务,只是终日在家种花弄草,还请皇上念在臣父年事已高,当年曾辅佐先皇,无功有劳的份上,枉开一面。”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慢慢散去,在屋里各个角落沉淀下来,而上头那个人却依然静默不语,心跳渐渐加速,几乎要蹦出胸腔。
“朕不过随口一说,”明泉语带笑意道,“没想到向来以直言为乐的范姑姑也会吓成这个样子。起来吧,父女虽是血亲,却各有各的作为,范姑姑无须担忧朕会迁怒于你。”
胸中一口闷气缓缓散去,范佳若这才感到双腿发软,站了两次才站起来。
“不过今后若真有万一,还请范姑姑务必站在朕的身边。”明泉慢悠悠道。
范佳若忙道:“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说话间,只听门外通报道:“左相连镌久大人派人送来一盆玉雕,请皇上过目。”
看来这份贿赂不简单。“搬进来。”
只见四个太监一个搬着一个桌角,将一张紫檀方桌搬了进来。方桌上放着一盆盆栽似的东西,却被一块鲜红锦缎覆盖在下。
范佳若见他们把桌子放好,“你们出去吧。”
明泉走到桌前,正要揭布,却听范佳若道:“还是由臣来吧。”
“也好。”明泉笑着退了三步。
范佳若将锦缎轻轻掀起,眼前顿时一亮,一盆似假还真,似真还幻的玉雕芙蓉径直,如骄傲的少女般立于蓝玉翡翠碎粒组成的‘水’中央,碧绿的叶,桃红的花,浅绯的蕊,每分每寸都娇嫩不可方物,清艳不可方物。最最可贵的是,这盆花除了‘水’外,竟是连花带盆由一整块玉雕刻而成。
“乔芙蓉。”明泉轻声道,“朕原以为这不过是个美丽的传说,想不到世上竟真有巧匠做出如此美丽之物。”
范佳若倒抽了口气,“便是前朝那位因爱妻而疯癫,因疯癫而雕出世间最美之花的乔班工么?”
“世间最美之花?”明泉轻笑道,“见仁见智罢了。玉花再美,终究美不出鲜花的生机勃勃。”
“不错,不过这等好花,只有臣陪皇上欣赏,未免太寂寞了。”
明泉偏了偏头,“不错,理当有请皇夫共赏。”
范佳若立刻道:“臣这就去请皇夫。”
闯校场,技压考生。
作者有话要说:
上早朝,语出惊人。
送大礼,生冷不忌。
一方面可说是为高阳王造势,向所有有心投靠之人抛出诱饵,向天下证明高阳王的胸襟才华。另一方面也可说是为她公然提防高阳王创造借口。
可以说,斐旭如今的所作所为无一不是伤敌伤己,各打三百大板。但无论哪方面,斐旭都须令她和高阳王深信他是站在自己这边,若是不能令双方相信这点,他必然引火烧身,自身难保。
那么高阳王的自信又是从何而来?
天罡宫与凤章宫相距颇远,等安莲到的时候,她兀自陷在沉思。
“参见皇上。”
明泉蓦地回头。
天下无双的花与天下无双的男子在眼前相互辉映,一个精雕细琢,娇艳欲滴,一个姿容天成,绝美脱俗,一时竟谁都不能夺取对方半分光彩,反而相得益彰,越发美得不可收拾。
安莲静静地站着,任由她打量,直到那双灿若淡星点夜的双眸慢慢溢出笑意,她才惊觉自己竟盯着对方看了许久。“咳,平身。皇夫看这盆花如何?”
“巧夺天工。”
“鲜花赠美人……”安莲的目光刚好移过来,她赶紧补充道,“玉花赠……赠俊才。”
“谢皇上。”安莲嘴角微微上扬,俊美不食烟火的容颜立刻生活起来,让她禁不住把目光移了开去,“朕也是借花献佛而已。此花几经易手,原本乃是我皇兄之物。”
“若他日得见高阳王,必定亲自道谢。”
明泉与他相视一笑,转而低叹道:“恐怕此日不远了。”
安莲静静握住她的手,“何妨拭目以待。”
“……正有此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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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没的一段
《帝色无疆》苏俏 ˇ寿诞(上)ˇ
酱紫绣金的龙袍宽袖窄腰,飘逸而不失妩媚。九龙呈祥金冠,端庄而不失高贵。金银相缠的配饰,简洁而不失华美。再加上一头垂腰的青丝,明泉甫一出场,便惊艳四座。安莲随后入场,虽是材制简洁的雪丝凤袍,却更衬托出卓尔不群的俊美华贵。
两人虽是从内宫家宴匆匆赶来,神情行迹却是丝毫不乱。
各地贺使不少是第一次见到明泉与安莲,竟看呆半晌,安莲美貌天下皆知,因此虽然惊艳,却不惊讶。只是没想到手握天下的女帝竟也有如此的明媚清丽。
“臣等参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参见皇夫千岁千岁千千岁。”以连镌久为首的京官率先叩首。
各地贺使这才缓过神来,急忙跪拜道:“臣等参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参见皇夫千岁千岁千千岁。”
“平身。”明泉手微微一托。
“谢皇上。”
“今日君臣同喜,大家随意即可,无须拘束。”明泉含笑坐下。
严实道:“入--席!”
众人这才落座。
连镌久端起满杯,起身向明泉敬道:“臣等恭祝吾皇千秋万岁,极寿无疆。恭祝我大宣风调雨顺,国富兵强。恭祝天下百姓安居乐业,衣食无忧。”
众人皆起身贺道:“臣等恭祝吾皇千秋万岁,极寿无疆。恭祝我大宣风调雨顺,国富兵强。恭祝天下百姓安居乐业,衣食无忧。”
明泉拍案而起,“好一个风调雨顺,国富兵强。好一个安居乐业,衣食无忧。说得好,朕先饮为敬!”说罢,一饮而尽。
各地贺使见她神色从容,言语真挚,毫无做作女态,心中暗自惊异。
明泉坐下后,朝连镌久笑道:“连相的贺礼,朕和皇夫都很喜欢。”
连镌久微微一笑,“臣借花献佛,不敢居功。”
明泉偏头看向安莲,“朕也是借花献佛,岂不也没了功劳?”
安莲失笑道:“臣亏大了,不过收了一样礼物,却欠了好几个人情。”
明泉点头笑道:“不错不错,还要算上那位乔班工和乔夫人。”
“小臣也有一礼,请皇上笑纳。”
清朗的声音突兀的插进笑声中,引得在场众人齐齐一楞。
连镌久转头看去,只见慕非衣俊逸的脸上依旧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容,一身深绿官袍穿在他身上不但不显得沉重卑微,反倒有几分潇洒脱俗的不羁。
明泉抬起头,眸中目光深浅难测,“哦?朕以为各州贺礼理应交予礼部才是。”
慕非衣笑道:“各州礼物自然该送至礼部,但小臣自己的贺礼,却想当面交予皇上。”
“啊。”连镌久身后座席发出一声惊呼。
原来适才刘珏全神贯注看着场中,竟未注意杯中有酒,想将杯子递于侍酒太监斟酒,一时不甚,杯子滑落手中,溅湿衣袖。
众人被如此一打岔,紧张的气氛荡然无存。
明泉笑道:“难得慕先生有心,朕也很想看看慕先生的大礼。”
慕非衣从怀中取出一只黄梨木匣子,一掌半长,半掌宽,四四方方,无半点缀饰。
严实走下来,恭敬地接过匣子,走到明泉身侧呈上。
“这个匣子好。”明泉随口赞道。
刘珏惊异地问:“恕臣眼拙,看不出这匣子有何特别之处。皇上目光如炬,可否指点臣一二。”
在场不少人都没看出名堂,闻言都齐声应和。
“古时有人买椟还珠,”明泉将匣子置于掌心,“慕先生就没有这个烦恼了。”
众人这才知道明泉是在取笑匣子寒酸,除连镌久等见过斐旭之人没有出声外,其余人都纵声而笑,尤以各地贺使笑声最隆。慕非衣频繁出入京城高官府邸,又在寿宴上抢出风头,另其他各州贺使相形失色,怎能不令他们暗忌在心。
明泉正要打开匣子,却听严实道:“这匣子奴才见过,需靠些技巧才能打开。皇上不如交由奴才试试。”
明泉怔了怔。连严实都怀疑斐旭了么?“不必,既然是贺礼,总是由自己亲手打开才好。”说着,她将匣子上的小锁扣轻轻往外一推,匣盖噌得一声开启。
绛红的锦缎上,一把洁白光华的象牙梳子静静地躺在中央,密集的梳齿一根根纤细分明。这把梳子她用了十几年,上面有几根梳齿她都可以清楚说出。只是梳子的一端打了一个小孔孔上一绺银白流苏,却是以前不曾有的。
她只一眼就看出,那银白流苏乃是用真发做成。
她将梳子轻轻取出,这才发现梳子竟被以前薄了一半,好象被人生生分割了一模一样的一半去。
“慕先生出入众府的时候出手何等阔绰,为何送吾皇之物如此寒酸。”姜有故虽然认识斐旭,不过上次揭发他贿赂京城各大官员之举已是大大开罪于他,因此不但无所顾忌,反倒希望加深明泉对他的猜忌。
《帝色无疆》苏俏 ˇ寿诞(中)ˇ
“此梳乃是小臣亲手打磨,礼轻意重。”梳子乃是女子闺中之物,为女子梳发画眉,皆是夫婿的权益,慕非衣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毫不避忌,纵然明泉身为帝王,也实嫌轻浮。众臣不少都听闻过明泉与斐旭二人的暧昧传言,如今看来,竟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慕非衣又接着道;“不知姜大人又送了什么名贵贺礼?”
姜有故顿感不自然。众目睽睽下将自己所送之物说出来,若是比人低了,不免贻笑大方。若是比人高了,也易引起猜忌。
连镌久打圆场道:“礼物尚在其次。最重要的乃是对吾皇的赤诚忠心。”
姜有故立刻接道:“正是。只是不知慕先生的赤诚忠心在何处?”
“小臣身在大宣自然心在大宣,难道姜大人还怀疑小臣心系他国不成?”
啪得一声,明泉关上盒子,“这么薄的象牙梳子朕怕两下就断了,反倒辜负慕先生的一番忠心盛意。若就此束之高阁,又未免太过可惜……”
众人都屏息听她说道:“不如当了送予受黄水侵害的百姓,也算功德一件。”说罢,顺手将匣子递给严实。这无疑是在慕非衣的脸上打了轻轻一记,姜有故立刻露出笑容。
“皇上仁慈。”众人更是一阵歌功颂德。
连镌久怕姜有故和慕非衣还不肯罢休,急忙抢话道:“臣等再祝吾皇与皇夫琴瑟和谐,举案齐眉!”
众臣再次举杯起贺道:“臣等再祝吾皇与皇夫琴瑟和谐,举案齐眉!”
明泉与安莲也双双站起。
向来冷清漠然的安莲脸也露出情不自禁的浅笑,不禁看得众人一阵神驰心摇。不得不感慨安莲之美果是超脱男女之界。
惟独斐旭兀自站在两排席座中央,正对明泉,眸光幽深,向来上扬的嘴角抿成一条线,似笑非笑。
明泉杯酒下肚,侧头避过慕非衣的眼神,捉黠地看向连镌久问道,“连卿莫不是想赖了那顿宴请吧?”
连镌久故作苦笑道:“皇上何苦惦记臣这点俸禄?”
明泉摸摸鼻子道:“大约是和孙卿相处久了,不占点便宜便浑身不痛快。”
连镌久笑道:“好险孙大人不在,不然臣恐怕要成为第一个举债四处的一品大臣了。”
众人齐笑。
安莲突然道:“慕先生恭贺之酒尚未奉上。”
众人笑声骤歇,神色不定地看向二人。
如意机灵地新倒一杯酒,奉于慕非衣。
慕非衣接过酒杯,嘴角微翘,“皇夫殿下是希望小臣饮下此杯酒,还是奉上恭贺呢?”
安莲目光定定于其相对,缓缓道:“自然是兼而有之。”
慕非衣举杯道:“那小臣恭祝吾皇琴瑟和谐,恭祝皇夫举案齐眉!”说完,未及众人反应,已一饮而尽,扬长回座。
连镌久不得不再次圆场道:“臣特地准备了歌舞助兴。”说罢一挥手,等候多时的少女立刻水袖轻甩,翩翩而上。
明泉坐于上位,神情愉悦,不时与安莲交头相笑,其乐融融。
明泉拒收梳子,连镌久早有所料。各府官员既然将所收贿赂一一呈上,她又怎么能不撇清自己与慕非衣的关系,给他们一颗定心丸。只是慕非衣送梳子究竟是单纯的试探,还是另有深意呢?他究竟是投靠了高阳王,还是站在皇上这边?他转头看向慕非衣,却见他悠闲地斜坐席上自斟自饮,不时看向场上歌舞,笑容舒散,显然乐在其中。
这天下,只有两个人是他猜不透的。一个,是相斗多年的安老相爷。而另一个,就是永远漫不经心,出人意料的帝师斐旭。若他站到了高阳王阵营……恐怕安老相爷为了爱子也不会袖手旁观吧。
局势,果然越来越复杂了。
“连卿。”
他听到明泉一声轻唤,急忙回过神要站起。却见她摇摇头,与安莲双双步下台阶,“听说连卿今日为了武举之事,数过夫人香闺而不入。朕这杯酒既是为了感谢连卿连日辛苦,也是向各位连夫人赔罪。”
连镌久道:“皇上言重。臣不过尽本分而已。”
明泉笑笑,一饮而尽,又转身朝对席走去。
连镌久看着她雍容的背影,不由心生感慨,不过短短数月,当初一个锋芒毕露的青涩少女已懂得收敛锋芒,收买人心了。除去双方势力等因素,她与高阳王之争,看来已有四六之数。
虽然安莲后来帮她顶了不少酒,明泉还是觉得喝得有些上头。宴散后,匆匆回了寝宫梳洗,又喝了醒酒茶,身子才算爽利些。
一顿宴会却让她比批了一千本奏折还累。她叹息一声,正要躺上床,却见床铺上一只四四方方的匣子突兀地摆在一堆明黄中。
她怔住。会将匣子放在此处而不为人察觉的……没想到向来谨慎的严实也会做出莽撞之举。
她伸手将匣子打开。
一把象牙梳在橘黄灯光与深红锦缎相衬下,散发出艳光。
她将它取在手里,撩了绺头发轻梳两下。
梳子上的银白流苏与手上的青丝纠缠到一处,又慢慢滑开。她怔怔地看了会,才将梳子放回匣子重新躺下。
明泉合上眼帘,却听到自己的心跳在静寂的夜中声声如锤。
作者有话要说:
EG版送梳子:
明:晕!还东西还半拖半欠的!
斐:还有一半还抵押在银行……
明:那你还我这一半是什么意思?
斐:……看能不能也贷点款。
《帝色无疆》苏俏 ˇ寿诞(下)ˇ
暗淡月光细碎如银粉,将廊道上的两个人影密密地勾勒出来。
清风柔和如素手,又将两人的衣摆挑起挑落,拨弄不休。
如意看向安莲,满腹疑惑与忧虑几乎冲口而出,但对上那近乎沉寂的神色时,又咽了下去。如此数回,终于忍不住道:“主子为何由着斐旭在宴上胡言乱语?”
卷长的睫毛微微一动,敛去眼中滋生的莫名烦躁,“几时有胡言乱语?”
“好好的道贺辞,他非要将皇上与主子分开来说,这不是胡言乱语是什么?”看到他在宴上目中无人的张狂模样,真是憋不下这口气去。
安莲不答,信步走出廊下,沉默半晌才道:“若皇上还未歇下,请到喜容殿后院来。”
如意一脸喜色地应下,飞奔而去了。
安莲又站了一会,徐徐道:“帝师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想和皇夫谈一笔生意。”宫墙上,一个黑袍青年负手而立,湿漉的银发不时滴下几颗水珠,打在地上,混于尘埃。空中隐隐飘着百花凝露的香气。
安莲眼帘微垂,“若是拒绝呢?”
斐旭露出一抹志在必得的笑容,“那要看,拒绝的是安莲还是皇夫了。”
月光好似凝结成冰雾,在两人中间隔出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啪嗒--
一颗豆大的雨珠落在地上。
将冰雾穿透出一条缝隙。
安莲淡然道:“帝师何妨下来一谈。”
斐旭足下轻点,悠然飘落,衣袖挥洒处,翩跹若仙。
安莲与他一同走回廊下。
不一会,群云蔽月,大雨滂沱,来势汹涌,刷刷地罩出一张偌大雨幕,将天地连成一片。
安莲道:“帝师有何条件?”
“不问利,先问弊,看来这笔生意已经成了一半。”斐旭狡黠一笑。
“废门以通晓天文地理人心而誉满天下,这笔生意成功与否,帝师在来之前想必早有预料。”安莲的一番褒言说得不愠不火,反倒有几分雅嘲的味道。
“那在下所求,皇夫定然也很清楚。”
安莲转过头,黑如点墨的双眸犀利地盯着他的笑容,“不,我一点也不清楚。”
斐旭的目光也不偏不倚地迎刃而上,“我要的,不过是一双能偕白首的素手而已。”
安莲瞳孔微微一缩。纵然心里猜测千万遍,总比不上亲耳所闻来得震撼。“听闻当初皇上选秀,帝师功不可没。”何以反复?
“据说当初太子汤学政,高阳王出力也不少。”皆不过此一时,彼一时。
安莲双目透露冷意,“若我不答应,帝师就要投向高阳王一边么?”
斐旭含笑不语。
安莲转头看向漫天雨幕,道:“皇上从未怀疑……天下若有一人决不背叛,那必然是帝师。”幽幽的声音穿过雨幕,化在浓浓水气里。
“与大权相握的皇夫相比,区区帝师,似乎更有理由择木而栖。”斐旭毫不所动。
“你不会。”话虽如此,他的口气却已经不如先前这般笃定。
“废门中人,向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斐旭叹了口气,“就算我有心悔改,但此念自幼灌输,已经根深蒂固,不可自拔。”
安莲静默须臾,才缓缓道:“皇上顾念旧情,并不等于任人愚弄。”
“我从未如此以为。”斐旭伸了个懒腰,“不过希望皇夫在雍州平定之前,莫让我分心即可。”
“何谓分心?”
“比如,彻夜邀约……”斐旭眼睛微微眯起,笑容中透出丝丝危险,“夜深露重,还是能免则免的好。”
“帝师这席话不嫌晚了么?”
“不晚不晚,刚刚好。”斐旭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好歹,我也被叫过几声……帝师嘛。”
你当真如此了解她?乃至连她心中所想也一清二楚?安莲只觉心脏被猛得揪起,一时痛闷不可言,气提到喉咙,却吐不出来。
斐旭突然偏头一笑,“看来与皇夫殿下的夜聊只能到此了。”话音刚落,走廊那头一簇灯光远远摇摆着过来。
“皇夫?”明泉怔愕地看着眼前白衣如洗的男子,美冠天下的面容上还残留几分来不及掩去的黯然。她看着他站在廊下,铺天盖地的水幕好似他的悲伤,无声席卷。
“皇上。”安莲抬起头,微微一笑,眼中温意缠绵,将适才的悲伤冲得一干二净。
明泉走到他面前,看着这张无可挑剔的容颜,却总有种说不出来的心酸。“皇夫深夜相邀,可是樊州有变?”
安莲温柔地擦去她发上打湿的水珠,“不是。只是有份寿礼要送予皇上。”
明泉微愕,“不是已经送了一尊八宝观音,两串南海紫珍珠……”
安莲轻轻将食指放于她唇上。
她怔住。
安莲轻轻牵起她的手,慢慢穿过走廊,站在一个池塘前。
“这是……”明泉愕然地看着在雨中昂然挺立的满池荷花。
“玉花虽然精致穷极,栩栩如生,却美不出真花的勃勃生气,所以希望这一池真花,能为皇上带来生气活力。”
明泉惊喜地转过身,却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皇上可愿意,与我一同照顾这池花?”
鼻息间依旧是梅花孤傲的香味,声音虽然淡淡的,但入耳的心跳却如两军对垒的鸣鼓般。明泉抿嘴一笑,正要答应,却听他又加了一句,“一生一世。”
背脊微微一僵,明泉强笑道:“若说莲花,朕身边已经世间最美的一朵了。”她还想说什么,却感到揽住自己的双手缓缓撤去,身体空虚如注,让她的心骤然若失。
安莲淡然一笑,“夜深雨重,皇上明日还要早朝,不如回去歇息吧。”
明泉欲言又止,点了点头,“朕明日再来看花。”
安莲垂下目光,“恭送皇上。”
明泉忍不住握住他的手,见他抬眸,又觉无话可吐,半晌才憋出一句,“皇夫也早点休息。”
长廊屋檐上。
一个银发青年连打三个喷嚏,缩着肩膀把衣服绞出一把水,喃喃道:“真不知道阮汉宸雨天会趴在什么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纠结了很久,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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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莲送礼EG版:
安:看,我送你的一池荷花!
明:……
安:漂亮吧?漂亮吧?
明:……
安薄怒:你怎么不说话?
明:朕的游泳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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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别字改了,天气问题,也稍微修补了下,汗~
《帝色无疆》苏俏 ˇ调令(上)ˇ
明泉把地图摊在案上,让连镌久、独孤凉聚过来看。
“帝州东临缅州,北连戚、胜两州,西接雍州,南邻鄄州,乃大宣中枢所在。”她食指落在帝州二字处,“独孤卿,若给蔺郡王二十万兵马,自戚州攻向帝州,至京城,需要几日?”
独孤凉一惊,“臣不敢妄自揣测。”
“朕让你说,你便说。”
“行兵作战皆与天时地理人和息息相关。皇上给的二十万大军究竟多少骑兵,多少弓兵,多少步兵。几月出发,自哪条路线?”独孤凉不等明泉开口,又道,“何况为将者,应势利导,有不变之兵法,无不变之战术。蔺郡王乃当世用兵名家,臣实在不敢乱议。”
明泉失笑道:“可见朕真正一个外行,问的问题的确可笑至极。”
独孤凉忙道:“时下天下太平,皇上未有过问,实在常理之中。”
明泉手指轻轻划至雍州处,“先皇生前盛赞高阳王兵法自成一家,卿等自然也猜测不出,他会如何攻打帝州了?”
此言一出,莫说独孤凉大惊失色,连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连镌久与安莲都耸然动容。
独孤凉失声道:“皇上何出此言?”
若非她今早将象牙梳拿出来时,觉得绸缎中间有些突起,一时好奇将它揭开,也不会发现斐旭竟然留了一张纸条在里面。上面只有九个字--九月二十三日宜出征。
不过这个决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莫说斐旭已经在返回雍州的途中,单是朝中的异声,也足以让人对这九个字的真实抱以怀疑。
明泉叹了口气,“高阳王招兵买马,积屯辎重,所思所想,昭然若揭。朕不过是防范于未然……”说到这里,不由苦笑道,“恐怕已是晚矣。”
独孤凉急道:“皇上不必担忧,三位郡王手握五十万大军,定能护我大宣江山不伤分毫。”
两军交战,所损所殒皆是同脉手足,如何能不伤分毫。明泉心中怆然,面上却还是微笑道,“三位郡王忠君爱国,都乃我朝栋梁,朕岂有不信之理。因此正要请独孤卿出调令,让蔺郡王回京述职。”
今年述职蔺郡王派的是亲信,并未亲自赴京,兵部若有不满,的确有权请他再度述职。
独孤凉想了想道:“蔺郡王固守边陲,若骤然离开,恐让异族有机可趁。”
明泉道:“蔺郡王威震边陲数十载,手下又是强将云集,且离开时不带一兵一卒,异族纵然有心也讨不了好去。”
“皇上想从罗郡王与兰郡王手下调集人马?”独孤凉问道。
明泉暗道,蓝晓雅野心勃勃,向他调集人马还可,就怕请神容易送神难,让他打着保皇的旗号自己亲自带兵杀到京城。“当初蔺郡王带十万兵马来京城解围。平安之乱平定后,十万兵马被调到铁甲营和前锋营,如今正是派上用场的时候。再从罗郡王手中调来十万大军,把帝轻骑调回……独孤卿看,可够了?”
这样大的动作,哪里还是防范于未然,根本就是倾囊相出,势在必行!独孤凉虽然不知明泉何以如此笃定,但心里还是演算了一遍道,“罗郡王手下乃以步兵为主,尤以重甲著称。而当初蔺郡王带来的除了一万辎重兵,皆是清一色的骑兵,重骑兵、轻骑兵、弓骑兵一应俱全,再加上闻名天下的帝轻骑,在骑兵上很占优势。”
明泉当然听出他只是敷衍之词,毕竟谁敢担保高阳王会出什么战略。“蔺郡王虽然骁勇善战,到底也要几个得力之人辅助,”她见独孤凉眼睛一亮,有赶忙道,“独孤卿原本是最佳人选,不过后方补充同样关系重大,朕还要倚仗你指挥。”
独孤凉一想,也是如此,只好灭了重上战场的心思,“臣心中有一人选,愿意保荐。”
明泉暗暗皱眉,他若是推荐那个挤上来的榜眼,她一时也不好拒绝,“哦?是何人?”
“乃是武举新科……”
明泉心中暗叫,果然果然。
“状元,孟子檀。”
明泉心猛地落地,“这个孟子檀何德何能,能得独孤卿如此垂青?”
“孟子檀出身将门,其父孟猛当年乃是我朝数一数二的猛将,年轻时曾在蔺郡王手下效力,实乃得力助臂。”
“虽世人常言虎父无犬子,不过其父之勇焉能做其子之功绩?”她故意刁难道。
独孤凉道:“孟子檀在兵部的兵法考绩乃是优上。”
“优上?”
“比优秀犹有过之。”
明泉大喜,“如此人才,朕当不致再疑。”她原本也是属意孟子檀,如今由他提出,自然是再好不过。“事不宜迟,这几件事,你先去办吧。”
独孤凉犹疑了下,“罗郡王身份尊崇,臣怕……”三位郡王身份超脱,兵部贸然出令,恐有不服。
“你放心去做,朕心中有数。”
独孤凉这才得令去了。
连镌久迟疑了下才道:“皇上是否也让兰郡王出点心力?”
明泉悠然一笑,“这是自然,浩荡大军正缺辎重,还请连卿修书相商。”虽知蓝晓雅未必肯出,不过面子总要过得去。省得让人以为皇帝冷落于他。
连镌久道:“臣遵旨。”
“孙卿借粮之事如何?”
“正运送三十万担借粮踏上归程,应该能在月底前赶到。”
明泉稍松了口气,“希望如此。”九月二十三日已成一道魔咒,刻在胸口,她现在恨不得所有人插翅飞回,好过让她一个人坐在龙椅上担忧。
连镌久虽然疑惑明泉的急迫,却也知趣得没有多问。
“连卿先退下吧。”她摸着地图叹了口气,转头看安莲坐在椅子上一言未发。“皇夫……”想起前日的那句一生一世,心就好似被扎到屁股的兔子,猛上猛下地乱跳,“皇夫可有异议?”
安莲缓缓抬起眸子。
明泉看着他清亮瞳孔中自己的倒影,心猛地跳到喉咙,仿佛一张嘴就能吐出来。
“皇上莫忘此处。”
“恩?”心被他面上的淡然冻回胸腔,她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戚州?三城……”
……平安王被剥夺世袭王称号,改郡王,换封地奂州七城为戚州三城,远离京城,守北方苦寒……
“……朕会留意。”
《帝色无疆》苏俏 ˇ调令(下)ˇ
平安郡王虽只有戚州三城,且兵力只够维持城内治安,但若孤注一掷与高阳王联手,从北方夹击帝州,或是滋扰北方军营,都将带来倾覆性的危害。
明泉将地图在桌上摊开,看着面前旁若无人窃窃私语的小两口,忍不住道敲了敲桌面:“咳,虽说罗郡王不能夜宿后宫,但朕已经特许他白天入宫探视,你们为何还要一副朕棒打鸳鸯的模样?”
尚融安娇妻在侧,说话底气十足,开起玩笑道:“皇上与皇夫左邻右舍,自是不懂臣夜夜不能亲近的相思之苦。”
瑶涓见明泉行色憔悴,想起斐旭前几日匆匆而去,不免将她的焦虑想成了另一番意思,忙打岔道:“你来的如此匆忙,应该不止是来看我吧?”
明泉笑道:“朕是看不过罗郡王游手好闲,想打发他一件差事。”
尚融安楞了下,“兵部调令,臣收到后已经快马加鞭送予父王,应是不成问题。”
“罗老郡王对大宣忠心耿耿,朕万分放心。”明泉慢条斯理道,“朕想请皇姐夫去办的,是另一件事。”
瑶涓抢先道:“难道你要让他带兵打仗?”
明泉故作吓了一跳道:“皇姐莫要吓朕。”她见尚融安脸色不愉,急忙道,“打仗的人才朕多的是,但这件事情却非要皇姐夫才办得成。”
他脸色立刻一缓,“皇上但请吩咐。”
明泉正欲喝茶,却见他们神色紧张地盯着她,嘴碰杯缘却怎么也送不下去,只好放下茶杯咳嗽一声道:“朕数月未见平安郡王,心中十分挂念,想请皇姐夫代朕前往探视。”
尚融安一脸不明所以,似乎不懂何以在他妻子怀有身孕之际,让他大老远跑到戚州去探视几乎未曾往来的平安郡王,且不能换一个人去。瑶涓想起兵部突如其来的调动,脑海形成一个猜测,“可是高阳王有动静了?”
明泉暗赞一声,若说出这句话的是尚融安,她尚不足为奇,但出自足不出户的皇姐,便不得不令人钦佩了,“此事倒可分成两桩来看。”
这句话既没有否认瑶涓的猜测,又间接地暗示平安郡王尚无作乱征兆,瑶涓微微点头。
尚融安这才明白二人所说的意思,“皇上既然担心,何不当初就……”后面未出的话,都在瑶涓的瞪视中吞咽回去。
明泉浅笑道:“皇姐夫是想问,为何当初朕不干脆治他一个重罪,将他圈禁起来?”
尚融安看看瑶涓,讪笑着不敢点头。
“若当年朕是太子,眼看准备多年,即将属于自己的皇位莫名其妙被别人夺走,恐怕所作所为,比他还要激烈百倍。”
瑶涓道:“何为夺走?你的皇位乃是父皇亲笔下诏,名正言顺而来。平安郡王为了帝位权欲熏心,置天下万民于不顾,兴兵作乱。皇上不严惩是皇恩浩荡,他若不思悔改,执迷不悟,皇上也无须再客气!”
明泉拍拍她的手背,失笑道:“看起来皇姐比朕还义愤填膺。”
“我只觉得加以时日,你必然能成名存青史的一代明君。父皇必然是看出这一点,才在临终前传位于你。”
若是这样,为何不早早废了太子,还给予他这么多希望?明泉明知瑶涓一番话并不合理,但左右想不出其他的可能,只好笑着应道:“不错不错,朕本是上天命定的天子,却一不小心投成了女儿胎,所以才让父皇犹疑了这么久才将皇位传予朕。”
瑶涓道:“若皇上是男子,恐怕哭的第一个就是皇夫吧。”
明泉但笑不语。
“那不知皇上准许臣做的是……”尚融安小心翼翼地问。
明泉明白他问的是,若万一证实平安郡王确有反意,该如何处治。“你只管放手而为,任何闪失,由朕承担。”
在这个节骨眼上,她不得不将所有可能想到最坏,也不得不将所有打算做到最坏,“只有一条,朕不想冤枉了任何一个清白之人,也不想放过任何一个有罪之臣。”
尚融安只觉肩头的担子重重压下,险些让他喘不过气来。
“我与你一同前往。”瑶涓抓住他的手。
“不行,你已有身孕。”尚融安忙否决道。
“你我夫妻历经多少风雨,哪次不是携手度过,难道你想撇下我一人不成?”瑶涓将手握得更紧。
明泉原本打算让沈南风与他同去,毕竟尚融安养尊处优,除了瑶涓外,还未受过挫折,让他对付自小生活在尔虞我诈中的平安郡王,显然逊了不止一筹。但沈南风又比不上瑶涓,她若肯去,自然最好。
“放心,朕会让你带够兵马,”言下之意是不怕平安郡王看破他们的行藏与目的,“而且朕会让阮汉宸亲自护卫皇姐。”
阮汉宸是大内第一高手,有他坐镇,尚融安自然放心得多。
“不行。”瑶涓摇头道,“阮统领执掌大内侍卫,岂可擅自离京。”
“不是擅自,是朕下旨。”她叹了口气,苦笑道,“其实皇城固若金汤,除非京城失守……不过真到那时,一个阮汉宸恐怕也无济于事了。”
瑶涓听得一阵心凉,“皇上何出此言?”这分明是不祥的暗示。
明泉摆摆手,“朕随便说说罢了。唉,朕回去还有奏折要看,就不打扰皇姐夫的相思之苦了。”
却听瑶涓幽幽道:“高阳王真的要动了么?”
“……”明泉背影一僵,半晌才道:“朕也很想问问他。”
……高阳王真的要动了么?
……九月二十三日宜出征……
明泉霍地从床上坐起。
窗外树影婆娑,好似千万舞动的鬼魅之手。
胸口好似堵了一口郁结之气,她走下床,正要倒杯水喝,便听门啪得被撞开,范佳若踉跄着摔进门来。
“什么事?”胸口的郁结好似慢慢成形,化作浓浓不安。
范佳若来不及爬起来,半跪半趴在地上,道:“连相在宫外求见。”
又是夜半?上次是慕流星之死,那这次又是什么?明泉只觉心跳如锤,“所为何事?”
她噗得一声哭了出来,“樊州总兵造反……占据承康、桑定、七角三城。”
明泉一怔,急道:“那欧阳成器和安凤坡呢?”
“下落不明。”剩下的话在呜咽里泣不成声。
啪!
拍案声惊夜。
《帝色无疆》苏俏 ˇ战前(上)ˇ
长夜未央。
天罡宫,人无眠。
明泉一口一口轻啜着茶,听闻噩耗的初惊已渐渐沉淀,她此刻满脑皆是补救之法的思量。斐旭指的九月二十三日究竟是高阳王起兵的日子,还是……高阳王发现了什么而先下手为强?“滕环手里有多少兵?”
“驿报所述,两万有余。”经历平安郡王起兵的连镌久更是处变不惊,“他虽然占据三城,但为了守城必然分散兵力,根本不足为惧。”
“抱着区区两万兵力造反?”明泉冷哼一声,“若非身后有人撑腰,他焉敢?”
连镌久知她暗指高阳王,毕竟当今天下,有这等心思这等魄力和实力的,再无二人。“不过滕环兵寡将少,又不占天时地利人和,为何会仓促起兵,实在令人费解。”
明泉想到欧阳成器曾说过,红杏楼幕后撑腰之人是滕环,那么他必然是听到欧阳成器调查红杏楼的风声,为自己留条退路才不得不投靠高阳王,只是没想到这条退路的代价如此之大。
高阳王果然好计谋,先用滕环冒天下之大不韪起兵,然后他再以镇压之名占据樊州,既出师有名,又不费吹灰之力。“滕环不过是只猎狗,等猎物到手,自然会有猎人出来接收成果。”
连镌久自然也想到了这点,“无论高阳王以何名义用兵,总是名不正,言不顺。”他似是想到什么,嘴巴动了动,却没有说出来。
“自古叛乱哪个没有冠冕堂皇的借口?”她双眼眯成一道缝,冷光自睫毛下幽幽射出,“比如清君侧?”
连镌久身子一震。
若是高举‘清君侧’之名,那首当其冲便是明泉身边的亲信。而最大可能,就是他与安莲!
“不过这都是后话,如今当务之急,是如何救出欧阳成器与安凤坡。”
连镌久道:“臣以为应该先调人马,镇压叛乱!”
她头疼地抚着脑袋,“也罢,此事朕再会与独孤卿商议。不过欧阳成器和安凤坡都是朕亲自派出去的人,若他们有个万一……”
“皇上放心,臣立即派遣夏淳淳前往樊州打探消息。”
“你立刻宣他进宫,朕有话同他说。”
“臣遵旨。”
她侧头对正在添水的范佳若道,“宣独孤卿进来。”
范佳若双眼通红,但神情很是平静,“遵旨。”
“还有,去阮府找阮汉宸,让他带郭四娘进宫。”
范佳若楞了下,“阮统领明日便要随瑶涓公主与罗郡王前往戚州……”
“啊,对了。”明泉一拍脑袋,“让阮汉宸带信即可,不必进宫了。还有,宣罗郡王觐见。”樊州毗邻荧、频、雍三州,若要抢在高阳王之前动手,必须从频州调兵。
“遵旨。”
明泉刚叹出一口气,便听门口太监道:“启禀皇上,皇夫求见。”
“宣。”宫里闹出这么大动静,自然不可能瞒着安莲,不过她还是没想到他竟然来得这么快。
“参见皇上。”安莲一身素衣,脸色苍白而清冷。
“平身。”见到他,明泉憋在心里的一口气缓缓松懈了下来,“皇夫应该也听到风声了。”
安莲取出一封信笺,放到她案上,“皇上指的可是樊州总兵起兵之事?”
明泉将信笺展开一看,大体与连镌久所述相差无几,唯一多的是欧阳成器与安凤坡的消息。
“他们藏在狐口镇?”她一惊而起,“在樊州的什么地方?”
“桑定与七角的交界,送这封信的日子,是十天前。”
言下之意,是如今可能凶多吉少。明泉的心又凉了下去。
“皇上有何打算?”这句话问得简练,却含盖深远。
明泉放下信笺,决然道:“若他想以樊州为战场,朕奉陪。”
安莲双唇轻抿。
她正想问有何不妥,便听太监道:“兵部尚书独孤凉,武举新科状元孟子檀求见。”
没想到独孤凉居然把孟子檀也带来了。明泉道:“宣。”
“臣独孤凉(孟子檀)参见皇上。”
“平身。”
太监见安莲站在一边,立刻知机地搬上椅子放在龙椅之侧。
“看来调蔺郡王回京的诏书,朕还是下得晚了。”
明泉此言一出,等于将滕环造反之事的不查包揽在自己身上。这让进宫时还有些惴惴不安的独孤凉立时吃了一颗定心丸,“滕环在军中素有劣声,不过为人骁勇,又立过几次大功。蔺郡王出于一片爱才之心,才举荐他为樊州总兵。谁想这厮恩将仇报,竟敢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实在是可耻可恨!臣斗胆请皇上恩准臣率两万大军,将他剿灭!”
“独孤卿少安毋躁。”明泉心里虽然也对滕环恨得牙痒,但还不至于冲动地答应他。“孟卿对此事有何看法?”
孟子檀楞了楞,抬头望了她一眼,又看看坐在一边的安莲,半晌才道:“臣以为,应虚张声势为先,待蔺郡王将大军集合,再做打算。”
独孤凉腰杆微微一直,气势凛冽勃发,“滕环以区区两万兵力占据半个樊州,更妄言牝鸡嘶晨,朝廷若无所作为,听之任之,只会助长其嚣张气焰,失却天下民心,更令有心宵小寻可趁之机!”
明泉怒道:“你说他妄言什么?”
独孤凉一怔,随即道:“滕环部下攻城之时,皆大喊牝鸡嘶晨,日月无光。还我河山,重震雄风!”
冷意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她坐在龙椅上,一时不得语。这番话,究竟是滕环自己想出来的,还是高阳王的意思?一想到这样恶毒的言语从当年温意融融的人口中吐出,心就好象被刀凌迟般疼痛!
一股怨怼慢慢衍生,对父皇天人般的崇敬和仰慕渐渐转为不解……若父皇真要传位于她,为何还要立太子?为何不直接立她为皇太女?倘若不是,为何在最后一刻改了遗诏?将她推上这个进退不得的境地?就算太子有个千百个不是,还有高阳王和静安王……
“皇上。”安莲轻轻摇了摇她的手。
明泉倒抽了口气,才醒觉自己正坐在这把左右江山的龙椅上。
无论当初有何隐情,如今的大宣皇帝却是她,尚明泉!
《帝色无疆》苏俏 ˇ战前(中)ˇ
明泉定了定神,转头看向安莲,“皇夫以为如何?”
他收回手,徐徐道:“孟状元所谓虚张声势,是如何个虚张法?”
孟子檀立刻道:“昭告天下,共讨之!”
“哼,昭告天下共讨之?”独孤凉禁不住冷笑,“难道孟状元天真地以为百姓会自组义军协助朝廷剿灭叛贼不成?孟状元武举新科及第,想出的办法却如一介书生,实在可笑!”他带孟子檀来,原是想多个人帮声,没想到他竟然猛扯后腿。
安莲浅笑道:“独孤大人可是觉得书生之法可笑?”
这一笑虽然千姿万妍,却让独孤凉呼吸一窒,气势顿时一竭。
孟子檀趁机继续道:“同守一城,若军民同心,则固若金汤。若军民异心,则危如累卵。滕环仓促起兵,莫说民心背离,恐怕军中也有不少异声。樊州三城取之虽易,却是沾了措手不及,出其不意的缘故。”
“既然如此那更因以快制快,攻其不备。”独孤凉道。
孟子檀肃容道:“敢问独孤大人,滕环为何敢以区区两万兵力占据樊州三城?”
这个问题却不好答。纵然他们都知道与高阳王脱不了关系,却还不是放上台面说的时候。
“自然是因为背后有人撑腰的缘故。”
孟子檀和独孤凉齐齐一楞,因为说这句话的乃是明泉。
她挑了下眉,示意孟子檀继续说。
“他背后之人既然敢怂恿滕环造反,必定想好了万全之策。”他歇了口气道,“譬如,抢先攻克樊州三城。”
“这正是臣担忧之事。”独孤凉道,“军情刻不容缓,必须立刻派大军平定樊州之乱!”
“独孤大人难道觉得仓促纠集的兵力能敌的过那人筹备多时的大军?”孟子檀不觉也带了火气。
“难道高阳王还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造反不成?!”独孤凉气得口不择言,干脆把高阳王三个字也说了出来。
明泉正要插口,却听孟子檀先一步道:“他不必造反,只须暗中将人马装成滕环部下,把朝廷派去的军队打垮,再以正义之师收服樊州三城即可!”
独孤凉一时语塞,连连冷笑。
明泉道:“孟卿的意思是,无论朝廷如何应对,都会成全高阳王忠义的名声?”
孟子檀点头道:“这一招进可攻,退可守,却是漂亮之极。”
“那孟卿为何还要等蔺郡王兵马到齐呢?”
孟子檀把心一横道:“皇上以为高阳王会甘于樊州三城么?”
独孤凉偷偷打量明泉脸色,发现她平静得惊心,回想她坚持让蔺郡王回京,心中所打算的恐怕已经不止是防范这么简单。难道说,即使高阳王不反,她也会借机除去他?想到这里,他心里不觉一动,长久以来,因为她是个女子,不免让人觉得她总存了些妇人之仁,但若她真是如此打算,倒让他心生敬畏。毕竟这样才真正成大事的帝王。
明泉并不知道近在眼前的独孤凉在一瞬间已经转了这么多心思,她现在一心一意想的便是孟子檀的这番话。如他所说,就算她现在急急忙忙地派兵平乱,也只是羊入虎口,徒然削弱自己的兵力。
殿内陡然静了下来,连呼吸声都刻意压抑。
“若由独孤卿前往平乱,需多少兵力?”明泉踌躇许久问道。
独孤凉一怔,矛盾自脸上一闪即逝,正要开口,却听安莲突然截断,“孟状元所言在理,贪功冒进,不过匹夫之勇。”
明泉楞住。她显然没想到安莲居然会当众驳斥自己,想到这里脸上不免有些挂不住,却听独孤凉怒哼一声,“战场拼命要的正是匹夫之勇!难道还要他们背着书袋和敌人说之乎者也不成?!”
明泉骤然醒悟安莲的用心。以独孤凉的性格,就算明知是陷阱,也会因先前的言语骑虎难下而拼搏到底。自己刚才的问题险些把他送上一条不归路,“独孤卿少安毋躁,朕适才所问,不过想知道需从罗郡王手下调集多少兵马罢了。”
独孤凉眼神一黯,说不出是失落还是松出一口气。
只见范佳若在门口禀报道:“罗郡王在宫外候旨求见。”
明泉看了眼安莲,沉思半晌道:“樊州之事,就由孟子檀与独孤凉全权处理。孟卿……”
孟子檀抬头。她望着他的眼中有鼓励,有嘉许,却找不到其他。
“朕要天下人都知道滕环所作所为,天地难容!”她倒要看看,到时候高阳王如何去保这枚棋子。他若保下,难免成为话柄,他若不保,则会寒了手下之心。“不过昭告天下归昭告天下,朝廷也不可毫无作为。”
孟子檀想了想,“臣明白。”
“朕便封你为定西左将军,至于军队,先由罗郡王手下抽调。”
“臣遵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独孤凉皱眉。定西左将军可是前所未有的官职,算是哪个品阶?他正要开口询问,脑中灵光一闪,樊州地处大宣西侧,雍州地处西南,这个定西,正是一举两定之意!孟子檀原本就是预备给蔺郡王做副将的,那么定西大将军是谁不言而喻。看了皇上是铁了心要打这场硬仗!
“两位爱卿如无其他事,便去佐政殿与罗郡王商讨调兵事宜吧。”
独孤凉与孟子檀急忙道:“臣遵旨。”
明泉刚歇一口气,便听范佳若轻声道:“郭四娘与夏淳淳在宫外候见。”
“宣。”明泉再度直起腰杆。
《帝色无疆》苏俏 ˇ战前(下)ˇ
追根究底,欧阳成器和安凤坡皆是替她办差才陷在樊州,于情于理,她都不能不管不顾。既然不能派兵,那只能暗地里找人把他们接应出来。善于刺探情报的墨莲社与江湖好手众多的五分热血堂显然是最适合人选。
明泉想到坐在一边的安莲。安凤坡是他的堂兄,无论他曾做过什么,这份血脉之情总是割舍不断。
“朕……”她犹豫了半天,终是忍不住想安慰一番,却听一阵陡然加重的脚步,郭四娘与夏淳淳同时跨门槛进来。看他们步伐,加重脚步声之人正是郭四娘,显然在江湖历练方面,夏淳淳与她差了不止一点。
“草民郭四娘(夏淳淳)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明泉向范佳若示意道,“赐座。”连镌久、独孤凉等人是她的臣子,各个都习惯每天站在堂下向她禀告,但郭四娘却是草莽出身,虽因白老二所托而投奔于她,到底不是公门中人,少不得要用些礼贤下士的手段。
两人谢恩落座。
作者有话要说:
[ 这段严重偏短,因为后面那段时间相差较大,排在一起有点不伦不类,所以想了想,还是先发这段吧~ ]
— 澄清一下,再短也有一千三百多。。。那个只显示三百多的是JJ系统问题。。。
每次平身完就抽,唉,老方法,下面是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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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泉道:“朕有件十分紧要的事,要交托给你们去办。”她话音沉重,让睡了一半眼仍迷离的夏淳淳都不自觉地坐正身子。
“樊州之变,你们应当都已经知道了吧?”五分热血堂与墨莲社都善于收集情报,如此大事,断无不知之理。果见郭四娘与夏淳淳都无惊容。“在这之前,朕正好派了两名钦差前往樊州查贪……”
夏淳淳到底算半个官场中人,因此道:“皇上是说欧阳成器和安凤坡。”
明泉注意到郭四娘听到欧阳成器的名字时,眉头微微一皱。欧阳成器是欧阳老大的亲侄,而欧阳老大生前与白老二是势不两立的死对头,虽然最后碍于自己的面子,也为了自己的旧部,她在欧阳成器收服五分热血堂残部时出了不少力,但心里中难免存有疙瘩。
“朕请两位来,为的正是此事。”
郭四娘移开眼神。她虽然脸上未表露什么,却已是不悦。
夏淳淳道:“皇上希望草民去救他们出来?”
“如今说救,言之尚早。”明泉叹了口气,“朕只是想先确定他们的安危。顺便,朕想要知道滕环的兵力布防。这件事就交给四娘,你去办。”
郭四娘和夏淳淳都是一怔。按理说,查探兵力布防交由夏淳淳更为妥当。郭四娘的怔愕只是刹那,立刻想到明泉是顾忌她与欧阳成器旧日的恩怨才故意另派任务。她想了想道:“兵营布防草民一窍不通,倒是打探藏身落脚处,还拿手些。”她虽然对欧阳成器心怀芥蒂,却也知道军情非同儿戏,在家国大义面前,自己那点小恩小怨实在不值一提。
明泉原也是担心她不肯,才不得不出此下策,既然她自动请缨,那是再好不过,“那就有劳四娘了。”
郭四娘正想起身告退,却见夏淳淳突然不阴不阳地冒出来一句,“安凤坡身陷险境,皇夫看起来却一点都不急。”
明泉被他眼中明显表露的敌意弄得二丈金刚摸不着头脑。若说他先前针对她,她还能猜出必定是为了她隐瞒身份,又拒绝了孟子檀的缘故。但安莲与他是初次相见,应该无甚交集,还是说安家曾与他有过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