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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部分

《帝色无疆》》 · 苏俏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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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莲淡然道:“那你觉得,我该如何着急呢?”

夏淳淳被问得一窒,连连冷笑道:“草民又不是皇夫,陷入危险的也不是草民的堂兄,草民岂知该如何着急?”

“既然如此,我是否着急,又与你何干?”

看到夏淳淳吃鳖的样子,明泉险些笑出来,不过表面上还冷冷地呵斥道:“不得无礼!你们先退下。”

郭四娘怕他再出什么惊人之语,抢先一步道:“草民告退。”

“去吧。”说完,明泉缓缓松出口气,单手支额,半靠在椅子上。

四周倏得静寂下来,静得好似偌大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他们,会平安回来吧?”

“会的。”

两句轻轻的对话稍稍激起几圈涟漪,又迅速平静了下去。

《帝色无疆》苏俏 ˇ消息(上)ˇ

滕环起兵,樊州失陷,犹如满楼劲风,预告大宣即将到来的山雨。

孟子檀亲率八万大军南下樊州,各地讨伐之声震耳发聩,连向来悠然于外的兰郡王也上表讨书。一时间,樊州成了过街蟑螂,人人喊打。

明泉每日坐在金銮殿里,平静地听着各地送进京的消息。无论好坏,无悲无喜,令不少大臣都有些吃不透这个少年女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下了朝回乾坤殿,她更是有条不紊地处理大小政事。纵然外头各种谣言漫天,似乎也飞不进这座铜墙铁壁般的天罡宫。

九月十八日,孙化吉终于自北夷满载而归。

明泉大喜,从宫外一路亲迎进天罡宫。

记忆中粉嫩的大白馒头成了窝窝头,软中带黄,表皮也比往日粗糙了些,只有谈到钱时的笑容,一如既往的绚烂夺目。

“没想到与北夷交战百年,最后竟要求他襄助粮草物资稳定内政,”明泉摇头叹道,“果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连镌久道:“跋羽煌深谙治国之道,邻国内政越紊乱,他们的国土越安全。”

北夷民风骠悍,遭逢内乱,不是杀上战场,便是冲入他国当流寇。但宣朝民风淳朴温和,即使逃亡他国,多半也是沦落为受人驱策的奴隶。这就是为何斐旭当初急于让跋羽煌稳定北夷的原因之一。

明泉按了按眉梢,可惜那时的自己还不能看到这么多。

“朕交代给你的另一件事情如何了?”

孙化吉道:“臣已经将信交于北夷王,沁耳伦当晚就被留宿相府,直至离开,臣都未再见过他。”

明泉点了点头。既然无心,不如放他归去。从彭挺到徐克敌,从沈雁鸣到冯颖,从薛学浅到安凤坡,他们出身大家,自小学习孔孟之道,又岂会真的甘心一生蛰伏内宫?与其看他们半折于宫墙内,倒不如放一个是一个。

早知道会是如今这个结果,恐怕当初杨焕之也不会如此热心帮他物色选秀了吧?那些该拉拢的人不但没拉拢过来,反倒被她一个个快得罪光了。

她不知道其他几家如何,单是沈南风看她的目光,她就知道他与她的情分就只剩下君臣了。

不过她若不是经历了这些,又怎么会有这样的感悟。可见成长过程中的弯路总是必不可少,也绕不过去的。

“皇上,蔺郡王已经过了维河,如无意外,明日一早便可抵京。”独孤凉在一旁道。

明泉精神一震。物资、将帅一一到位,如今缺的,便是战机!

若昨天的消息只算让明泉心潮起伏,那今天的急奏便是心潮澎湃,不能自己了。

明泉忍不住问了第二遍,“你说什么?”

“欧阳成器欧阳大人与郭四娘在宫外求见。”范佳若的声音有种别样的轻快,好象一只正在采花的蜜蜂,走着走着就会飞起来。

明泉为自己奇怪的比喻暗暗发笑,这几天压在心里大山终于滚下落石,顿时轻了不少,“快宣!”

看来郭四娘宝刀未老。她走出殿外,唤过一个太监,正想让他去请安莲,蓦地想到适才范佳若提了欧阳成器,却没有提到安凤坡。

雀跃的心顿时像被白蚁咬了一口般,酥麻中带着点惊疑不定的抽痛。

对于安凤坡,与其说讨厌,倒不如说怜悯。每每想起他进宫的原因,就让她不可自抑地想到高绰君,同样的执着纠缠,却落得不同的结果。兴许因着这点相似,无论他往日做了什么,始终让她无法对他起真正的杀意与狠心。

“皇上?”太监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

明泉定了定神,“你去请皇夫过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后宫各派眼线遍布,欧阳成器进宫的事情瞒是决计瞒不住的,倒不如请了过来,也好过大家在那里彼此瞎猜。

她转回殿内,想看奏折,又没什么心思。来回踱了几圈,拨了拨香炉灰,又摆了摆案上的奏折,才听到远处急跑来的脚步声。

“启禀皇上,不好了,欧阳大人昏过去了!”一个太监风风火火地冲进来,走到明泉跟前,才想起叩头,正要往下跪,就听明泉喝道:“人呢?”

“范姑姑叫人抬去佐政殿了。”

明泉将手上奏折往桌上一摔,转身就往外走。

太监只好爬起来,正在犹豫要不要跟上去。明泉又转身道:“皇夫若来了,就说朕在佐政殿。”

佐政殿和乾坤殿隔得不远,明泉走得又急,后面的人几乎全是小跑跟着。

到了门口,看到沈南风和几个大臣都站在门外,看到她过来,急忙上前参见。

“免礼。”明泉急道,“御医来了没?”以范佳若的性子,定然是先请御医,再叫人禀告她。

沈南风连忙道:“刚刚到。”

明泉点了点头,推门往里走。

佐政殿进出俱是三品以上的大臣,哪个家里不是高床软枕,即使真累了,也不会躺在殿里叫人参观。因此殿里只是象征式的摆了张躺椅。欧阳成器此刻正躺在上面,一个御医坐在旁边搭脉,一个御医站在一边摸他的四肢。

范佳若眼中泪水未干,看到她来,默默地行了个礼,眼神却是半刻不离躺椅。

明泉拍了拍她的肩膀。

搭脉的御医终于收回手,向另一个御医点了点头。

那个御医再不迟疑,用身子挡住明泉与范佳若的视线,将欧阳成器的衣服掀了起来。

“到底如何?”明泉忍不住出声问道。

范佳若紧张地捏着衣袖,一脸苍白。

御医将衣服重新整理好,才转过身道:“回禀皇上,欧阳大人身上有个掌印,掌印呈黑灰色。”

搭脉的御医接着道:“欧阳大人脉搏紊乱,气息虚弱……”

“朕只问,可有大碍?”

御医对视一眼,“性命倒是无碍,不过一身武功恐怕……”

范佳若倒抽一口凉气,泪珠成串落下。

明泉恨不得一掌把他们吞吞吐吐的话打出来,“恐怕怎么样?”

“恐怕还要欧阳大人醒了后才知道。”

明泉又好气又好笑道:“为人医者,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因何吞吐?”有希望总比没希望好。

御医慌忙道:“臣等知罪。”

明泉挥手,“罢了,他何时能醒?”

“欧阳大人一路奔波,心力交瘁,又受了内伤才会昏过去。只要臣给他扎上几针,便能醒了。”

明泉看了看四周,“郭四娘呢?”

范佳若擦擦眼泪道:“四娘受了皮外伤,林御医正在为她包扎。”

“唔。朕先见见她,欧阳就交给你们。”总算是活着回来,她在心里慢慢舒出一口气。

《帝色无疆》苏俏 ˇ消息(中)ˇ

郭四娘得了皇上驾到的消息,一包扎好伤口,便候在门外。

明泉出来见了是她,一个箭步托住她的双肘,“你有伤在身,不必行礼。”

“皇上,奴才在清凉阁摆了桌子,那里人少,也清净些。”一个太监走到明泉身侧,小声道。

明泉看了看周围眼巴巴望着她的大臣,轻轻点了点头。

清凉阁只用来摆放无用的卷宗,坐落在佐政殿后侧,平时根本无人进出,的确是细谈的好去处。

“皇上。”郭四娘一进门,便单膝一屈,跪在地上,“草民有负所托,请皇上责罚。”

虽然心中已经猜到几分,但亲耳听到又是另一回事。明泉一手扶她起身,“究竟是怎么回事?”

“樊州三城早已戒严,方圆几百里都不许生人出入。草民只好混在一支投靠滕环的流寇中才进得桑定城去。”短短两句话,便勾勒出樊州一片兵荒马乱的景象。

“城中百姓可安好?”

“城中风声鹤唳,士兵抢掠财物妇女屡见不鲜。”郭四娘叹了口气,“不少黄水灾民摇身一变做了草寇,在各处被官府通缉,趁机纷纷投奔滕环。”

“大概有多少人?”

郭四娘想了想,“确切数目恐怕要问夏少侠。”

明泉走到桌前,缓缓坐下。

郭四娘见她愁眉紧锁,不禁劝慰道:“那些草寇原本分散四方,如今聚在一处,正好一网打尽。”

“只是苦了百姓。”她亲眼见过百姓流离失所的情景,心中更是忧虑万分,“那你又是怎么遇到欧阳的呢?”

“此事说来也巧。”郭四娘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思路,“我进城才刚一天,还来不及四处打探,便被人缀上了。我初时还以为身份被人发现了,正想杀他灭口。谁知道此人武功奇高,我在他手下过了五招便退败下来……”她说到惊险处,哪里还记得自称为草民。

明泉心跳蓦地一快,脱口问道:“那人长得如何模样?”

“他带着脸谱面具,身材颀长,大约二三十?却是看不出来。”

“那后来呢?”

“那人打败之后,并不下毒手,只是跑一会,等一会,好象要引我去个地方。”

“可是引你找到欧阳成器的藏身之处?”

“不错。”

明泉道:“可见那人是友非敌了?”

谁知郭四娘却摇了摇头,“我原本也这么以为,谁知道当找到欧阳成器时,四周却突然有很多官兵涌了出来。我和欧阳奋勇杀敌,拼死才杀出一条血路来,可惜安凤坡却被抓住了。”

“难道那人没有帮你?”

“他不但没有帮我,还出手打了欧阳一掌!”

明泉心一下子又凉了下来,“欧阳那一掌,是他打的?”

“不错。”

“可是他既然知道欧阳和你的落脚之处,武功又在你之上,为何不干脆分开抓住你们,而要将你们聚在一起再出手,岂非增加你们逃跑的机会?”

郭四娘摇摇头,“我与欧阳也讨论过此事,都是百思不得其解。”

明泉又想了想,“也许他正是想放你们回来?”

“既然如此,他为何要下此毒手?”郭四娘道,“他大可将我引到欧阳藏身之处,让我们神不知鬼不觉地逃出来。”

“也许,他是想做给某人看的?”明泉越想越有可能,“他本来是想放你们走,但后来却被滕环的手下发现,不得不做出阻杀你们的姿态。”

郭四娘沉吟了下道:“皇上怀疑此人乃是潜伏在滕环身边的细作?”

明泉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有此可能。”

“不过天下有如此武功之人,不出五个。”郭四娘道,“最起码,他的武功已经到了罗镜这个级数。”

罗镜乃天下第一高手,堪与他比肩之人,天下寥寥无几。

明泉道:“欲知他究竟站在哪边,等欧阳醒了,便可见分晓。”若欧阳成器被废去武功,可见此人是铁了心下毒手。若没有,说明他还是手下留情了。没想到见了郭四娘,心中的疑团不但未释开,反而更多了。

“夏淳淳那边进行的如何?”

“我与他分开进城,彼此不曾互通消息。”他们既然所分派的任务不同,自然也没有合作的必要。在对方地盘上,每一个疏漏都可能造成致命打击,这种自曝身份的举动自然是越少越好。

“启禀皇上,”小太监在门外轻唤道,“皇夫殿下到了。”

“朕知道了。”明泉握住郭四娘的手,“此趟真是多谢你了,你先好好养伤,剩下的事,朕自会处理。”她转头对小太监道,“送四娘出宫。”

小太监急忙应下。

明泉又在门口站了会,看他们身影走远了,才转身朝佐政殿走去。

到了佐政殿门口,才发现那些大臣都已经散去了,如意守在门口见到她来,赶忙上前请安。

“皇夫呢?”

“欧阳大人醒了,主子正在殿里陪着说话。”

欧阳成器醒了?明泉心中一动,快走几步,跨槛而入。

“皇上?”两个御医正坐在桌旁交头接耳开处方,因此最先看到她,“臣参见皇上。”

“好了好了,都免礼。”明泉甩袖走到躺椅边。

欧阳成器看到她,挣扎着要起身,却被她一摆手制止了,“受了伤还折腾什么?身上可有哪里不适?”

欧阳成器扯开一个虚弱的笑容,“臣全身痛得很,实在是不想折腾了。”

明泉听出他一语双关,叹息道:“罢了,朕难道还真让他带着一身伤四处去晃悠?你好好养伤,等身子好了,朕送你几亩良田,要耕要恳全看你自己。”

欧阳成器知道她是暗示不再硬逼他当官,笑容立刻真诚三分,“谢皇上,不过好歹微臣出生入死一场,几亩良田实在寒酸了点。”

明泉看他还能贫嘴,心中的担忧放下一半,“如何?武功还在么?”

欧阳成器脸色暗淡几分,强笑道:“当大侠恐怕是不能的了,不过抓几个小蟊贼倒还绰绰有余。”

明泉回头看向御医。

御医立刻识相地跑上来,“欧阳大人的伤势只须调养两月,便能恢复如初,不过武功嘛……”他正要吞吐,猛然想起明泉之前的斥责,立刻改口道,“恐怕折损三成,只有七成了。”

明泉一怔。这到底算那人手下留情了,还是没留情?

欧阳成器突然咳嗽一声,“佳若,你随两位御医去拿药吧?”

明泉和范佳若齐齐一楞。

范佳若半天才咬了咬嘴唇,低声道:“好。”说着,跟在御医后头,反手将门关了起来。

明泉失笑道:“你这个撵人的借口烂得可以。就算朕身体不适,拿药这种小事也轮不到女官来做。”

欧阳成器脸色微红,“臣,臣也是一时情急。”他说罢,又看了看安莲。

明泉就近挑了把椅子坐下,又指了指隔着茶几的另一把,“皇夫也坐。”

欧阳成器强提一口气,半坐了起来,“臣有一件极重要的事情要禀告皇上。”

“哦?什么事?”

“是关于帝师……”

明泉笑容顿时僵了下。

《帝色无疆》苏俏 ˇ消息(下)ˇ

室内突如其来的压抑让欧阳成器略感不安,他清了清嗓子,正要说什么,却听明泉淡然道:“莫非是关于那个带脸谱的高手?”

欧阳成器一楞,随即想到定是郭四娘先禀报了此事。不过听明泉语气,似乎并不相信。“那个高手的身份来历,臣实在毫无头绪。臣要禀告的,乃是另一件事。”

明泉微愕,“何事?”

欧阳成器脸色凝重道:“臣在雍州听到一个传言。”通常话到这里,说的人不免要顿一顿,等别人接上来追问一句,不过明泉和安莲都只是淡淡地看着他,一言不发。欧阳成器无奈,只好继续道:“传言说,那个死在沙场上的雍州前总兵慕流星与帝师乃是一胞同出的兄弟。”

这又如何?明泉脑海中下意识反应。当初高阳王陷害慕流星时,斐旭便说过他的身世被他师父泄露,高阳王正是借慕流星隔山打牛,因此在这种时机有这样传言传出并不意外。

安莲却追问了一句,“消息是否可靠?”

欧阳成器话说得太多太急,扯得伤口一阵巨痛,歇了口气才道:“臣是听一个高阳王府的谋士对滕环说的。初时滕环还有些不信,不过那人给他看了件东西。”

“什么东西?”明泉好奇。

“臣离的远,没看仔细,隐约是一封信笺。滕环看完还问了一句,那斐旭的头发当真是白的?谋士答了声是,滕环这才信了。”

“恐怕是证明慕流星曾有兄长天生发色异禀。”安莲顿了顿,又道,“这倒可解释,斐旭为何会转投高阳王。”

这句话可以解释成两种意思。一种是指斐旭投奔高阳王的原因,一种是指高阳王信任斐旭的原因。

明泉瞟了他一眼,一时也猜不出他话中是哪种意思。

欧阳成器“啊”了一声,道:“难道说,帝师为了慕流星……投靠高阳王了?”

斐旭曾私纵跋羽煌,虽然未经证实,却已经传得天下皆知。尔后,明泉把从未在北方作战的慕流星调至前线,与跋羽煌交战……任何一个有心人都能品出这中间汹涌的暗滔。

慕流星分明成了明泉试探斐旭忠心的试金石。

然后试金石成功了,却也失败了。慕流星战死沙场,斐旭远走他乡……最后出现在高阳王府。

这便可解释为何高阳王会接纳斐旭,除了当事三人之外,外人根本不知道斐旭早已向明泉坦诚了他与慕流星的关系,甚至慕流星还是由明泉告知才知道身世的。

斐旭的离开是在慕流星上战场之前。她一直都隐隐觉得,那时候的他已经预料到了结果。其实当时只要他开口,无论什么理由都好,都能让她将慕流星换下来,但是他没有。那么为弟弟报仇而投靠她的哥哥这样的理由是不成立的。

明泉嘴巴张了张,这些反驳的话几乎脱口而出,又慢慢咽了下去。

欧阳成器疑惑道:“如果是这样,他又为何在桑定放我们走?”他心中已经暗自认定那日伤他的脸谱人是斐旭。

明泉想了想,脸上顿时绽开笑容,“这正说明,那日伤你的人不是斐旭。”

“啊?这是为何?”

安莲颔首道:“那人故意放你走,恐怕就是为了让你将消息带回来。”

“不错,四娘五招败于那人,那人却不擒她,反而将她带到你藏身之处,可见他是想利用四娘将你救出。”

欧阳成器不服道:“那他为何打伤我,还抓了安凤坡?”

明泉小心地看了眼安莲,发现他面色如常,才道:“安凤坡不会武功,要将他与你们一起放走,恐怕更惹嫌疑。”

“这岂非自相矛盾?”欧阳成器道,“他若真要放我们走,大可不必亲自出手。”

明泉眉头蹙了半晌,才幽幽道:“朕兴许猜到他是谁了?”

连安莲也面露好奇之色。

“那人极可能是高阳王府的西席。”

斐旭曾说过,废门门规向来是一代胜一代,他选择的是辅佐她,而他的师父废物则选择了高阳王。这也就是说,此番较量除了是废门两代之战,也是她与高阳王的王者之战!

废物布下疑阵,先将情报泄露于欧阳成器,让他对斐旭产生疑虑。其后,又故意卖人情与郭四娘,让她以为他是来帮助他们的。然后打伤欧阳成器,扣下安凤坡,又好象呼应了斐旭投靠高阳王的传言。

虚中有实,实中有虚,端的是让人摸不到头脑。

他既不用确切证据坐实斐旭已站在高阳王一边,又不断用虚假的消息来引人怀疑,试探的正是她与斐旭之间的信任!若她对斐旭产生了一丝怀疑,那么他们的阵营便不攻自破,斐旭自然不战而败。

“西席?”欧阳成器先是惊讶地重复一遍,随后叹气道,“没想到皇上足不出户,却知天下事,果然神通广大。”

“神通广大?朕还佛法无边呢?”明泉瞥见他虽然嘴上说笑,额头却已经渗出密密细汗,“你先在这里躺一下,等会朕再派佳若送你回去。”

欧阳成器实是有些熬不住,忙点头谢恩。

“啊,还有一事,”欧阳成器刚躺下,又叫起来,“安凤坡不但从樊州官员手中拿到了欠条,还收了不少赎罪银子,说是请皇上网开一面。银子兑换成银票,还藏在樊州。”他不等明泉问银子的下落,就乖乖答道。

明泉朝安莲苦笑道:“这下可好,人财两空。”

《帝色无疆》苏俏 ˇ过招(上)ˇ

又是九月。

一年前废太子尚汤掀起的平安之乱尚未从记忆中消退,滕环的樊州之变又开启了另一段烽火九月!

蔺郡王快马加鞭赶到京城连马都没下,直接接过圣旨,赶赴前线上任去了。

樊州之战,一触即发!

天下人心惶惶。以墨莲社为首的文人墨客更是引经据典,对滕环昭昭劣迹轮番口诛笔伐。偶尔也有几道异声,打出滕环的十六字口号,[奇+書网-QISuu.cOm]亦是星星之火,未成燎原之势。

九月二十三日。

沉寂多时的高阳王挥出惊天一剑,十万大军以荡涤九州之姿杀入樊州。

樊州之变终成助势之风,刮起熊火席卷江山。

楚方沉脸坐在院落里,一人半高的葡萄架上碧叶葱葱,垂吊着一串串晶莹圆润的葡萄,使望者垂涎欲滴。但是再漂亮的葡萄也欣赏不了一个时辰。

将杯子往桌上一拍,他手指按了按桌上溅出的水渍,皮笑肉不笑地对在一旁认真扫地的仆人道:“慕先生好大的架子,更衣更了一个时辰还不见人影,该不是睡着了吧?”

仆人轻轻把扫帚放在地上,揖礼道:“也有此等可能,请容小人去看看。”

楚方要出口的话顿时一窒,眼睁睁地看着他从容地走进门去,一时竟找不回自己的声音。

过了半晌,仆人转出门来,恭敬道:“先生醒着,不曾睡着。”

楚方瞪着他,他却拾起扫帚旁若无人地继续扫起地来。“不愧是慕先生的家人,果然……不同凡响。”他说到最后四个字,竟也平静下来,笑容吟吟,好似刚才拍杯的不是他。

“楚先生?”斐旭倚在门框上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会在我家?”

楚方脸色一僵,随即笑容更深,“刚刚到。”

“哦?”斐旭瞟了眼桌上的茶杯,“那么楚先生大驾光临,有何贵干呢?”

“楚某不过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哪里当得大驾二字,就更谈不上什么贵干了。只不过慕先生最近足不出户就做了几件大事,连远在千里的雍州军都受了波及,实在让人钦佩。”

斐旭不解地眨了眨眼睛,道:“最近有大事发生么?恕我消息闭塞,未曾耳闻,还请楚先生指点一二。”

“哈哈,你果然消息闭塞。连老夫这个酸秀才都听说了,你居然不知道?”只听一声朗笑,一个容貌清癯,身材瘦高的半百文士摇着一把折扇走了出来。

楚方一见到他,脸色微微一变,揖礼道:“费五先生。”

费五朝斐旭哈哈笑道:“这年头先生两个字是越发不值钱了,满大街都是叫先生的。”

斐旭道:“不知道先生走的是哪条街,难道半个女人都没有?”

费五转而向楚方苦笑道:“你看看他,老夫好心好意帮他说话,倒头来反被他喷了一脸口水。”

楚方顿感不适。费五调侃他也就罢了,没想到调侃完了还要向他告状,这是何道理?“没想到费五先生和慕先生的交情这么好,没听王爷提过啊。”

“王爷也没提过楚先生的来历啊。”斐旭笑眯眯道。

楚方的嘴巴立刻闭得像蚌缝。

“楚先生还没说,最近出了什么大事呢?”斐旭紧接着问道。

楚方冷笑道:“慕先生当真不知?”

斐旭很无辜地摇了摇头。

“连费五先生也知道呢。”

费五学他一样冷笑道:“我知道我的,又与你何干?说不准,我们知道的还不是一件事呢。”

楚方碰了个钉子,有点没趣道:“奉阳说小不小,说大却也不大,能当的起大事的,也不过这么几件。”

斐旭直起身子,走到葡萄架下,挑了把凳子坐下道:“愿闻其详。”

楚方看了眼仍站在门廊处的费五,又看了眼仍在兢兢业业扫地的仆人,强扔掉心中的不自然,换了个口气道:“高阳王的世子三天死了两个,难道这不是大事?”

斐旭吃惊地啊了一声,“有这等事?”

“高阳王妃的父兄都上了战场,她自己却被守城军困在王府,一步都出不去,难道这不是大事?出征的十万大军里,现在有三万不听军令回撤,难道这不是大事?”

斐旭正色道:“桩桩是大事。”

楚方又问:“难道这些大事都不值得慕先生一顾?”

“不值得。”

楚方怔住。

“世子之死若是意外,那要怪老天爷。若是人为,那只能靠王爷。王妃被守城军囚禁,慕先生应该去找守城军统领。至于三万兵力回撤……”斐旭摊摊手,“那我更是小碗盖大碗--管不着了。”

费五插话道:“据老夫所知,楚先生向来和任妃走得最近,怎么关心起王妃的安危了呢?”

楚方哼了一声,“王爷在前线征战,正是不容有失的时候,但凡一个有良心会感恩之人,都不该在此刻落井下石!”

斐旭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那就要请楚先生多多出力了。”

楚方目光如疾电,迅速在他面上一闪,语气陡然下沉,森然道:“慕先生是绝顶聪明之人,很多事很多话当不须我来点破。牛马吃完饲料,尚且知道为人出力。人生在世,更要饮水思源,知恩图报,不然岂不是连牛马都不如?慕先生,你说是不是?”

斐旭鼓掌道:“有道理,真是有道理。”他斜看费五,“费五先生觉得有道理否?”

费五道:“笑的人不一定高兴,鼓掌的人也不一定赞同,说道理的人……就更不一定做得到了。”

斐旭收掌,尴尬地摸着鼻子,“原来有道理的话,听起来也不一定顺耳。”

楚方慢慢站起身,“在下言尽于此,至于何去何从,还看两位自己的良心了。”

斐旭跟着起身道:“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不如拿串葡萄再走?总不能让你拿着东西来,空着手回去吧?”

仆人放下扫帚正色道:“楚先生是空手来的。”

斐旭望向楚方涨红的脸,慢慢缩回抓住葡萄的手,不冷不热道:“那慢走。”

《帝色无疆》苏俏 ˇ过招(下)ˇ

看着楚方愠怒的背影,费五摇了摇头,“好歹他也曾帮过你一回……”

“恩,所以我没让他补送。”

费五无言,须臾才道:“后方大乱,前线不稳。这就是你出的招?”

斐旭笑眯一双眼,顽皮之色盈睫,“师父不也出了一招么?”

费五走到楚方离去的凳子上坐下,“想为你的女帝解恨?”

“战斗才刚刚开始,到底谁会含恨,谁要解恨,还言之过早。”

“高阳王之所以留下你,不过是暂时听信了那通为弟报仇的鬼话。等他知道近日发生的事,你的把戏也就露馅了。”一枚银光在他双指间一闪即逝,一串酱紫色的葡萄啪得落在他掌心,“看来这一招,并不高明。”

“唉。外人怀疑我也就罢了,莫非连师父都不信我?世子之死,确实与我无关。”

费五拈起一颗葡萄放进嘴里,“当然与你无关。你只要在两位王妃之间点点火,扇扇风。剩下的,她们自己会做。”

“所以,还是与我无关。”

费五道:“那为师衷心希望高阳王也能这么想。”

“啊,我忘了谢谢师父。师父在高阳王的眼皮底下放了郭四娘和欧阳成器,”斐旭双手交叉搁在脑后,“这招实在高明得很,不动声色帮了我一个大忙。”

“师徒一场,该帮忙的时候,为师自然还是会帮你的。”费五笑得涵义深远。

“那师父能不能帮我把安凤坡救出来?”

费五看了他一眼,突然大笑起来,一发不可收拾,几乎把胸膛里的气笑完了才缓一口气道:“我刚才真的差点就答应你了。”

斐旭失望地撇撇嘴,“只是差点?”

“安凤坡的命现在捏在高阳王手上,你何不再巧言令色一番,哄得王爷把他举双手给你?”

斐旭精神一振,放下手臂,上身前倾道:“师父有何妙计?”

费五津津有味地吃着葡萄,斜睥他一眼,“真的想知道?”

斐旭乖乖地点点头。

“不如你改投高阳王的阵营,为师就告诉你。”

斐旭感兴趣地挑眉,“果真?”

“果真。”

“当然?”

“当然。”

“我现在不已经改投高阳王阵营了?”

“那你为何还帮女帝救人呢?”

无声的笑在两人的面颊上扬起。

一颗葡萄从费五的手中滚下,落在桌子上,紫红色的一点。

斐旭顺手拣起,“师父吃的时候,就没发现味道有点怪?”

费五眼角微不可见地抽了一下,“无色无味,是好药,青出于蓝啊。”

“师父过奖,徒弟受宠若惊。”

费五将葡萄在手心握了握,“你猜我信不信你在葡萄里下了药?”

“信与不信,对我没有区别。”斐旭笑得十分无害。

言下之意就是下了。

费五道:“可是我不信。废门向来喜欢揣度别人的心思加以利用。你是我的徒弟,你觉得骗我的可能性有多高?”

“那就要看师父合不合作了?”斐旭从他手中抓过一颗葡萄,慢慢放进嘴里。

费五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斐旭突然横拍一掌,葡萄架旁的围墙轰然倒塌。不等灰尘散尽,便听斐旭淡然道:“去将对院的砖石拣到这边来,然后问问他们,做什么敲墙。”

费五嗤得一声笑,“对面住的是高阳王妃以前的奶娘。”

仆人已经一个飞身,在滚滚烟尘中千手千脚般将砖石飞快地拣了过来。

凌乱的脚步纷至沓来,伴随着一声声惊叫,“怎么回事?”

仆人老实地站在墙这边,慢吞吞问道:“我家主人问,你们为什么敲墙?”

“谁?谁敲墙了?你们谁敲墙了?”一个尖锐的嗓音像被踩到尾巴一般哇啦哇啦地大叫。

费五却没有心思看那边的闹剧。他只一瞬不瞬地盯着斐旭发青的脸色,徐徐道:“向来不吃半点亏的斐旭居然以身试毒……”一运功就发作的毒么?真亏他吃得下。

斐旭强撑笑脸道:“滋味不太好受,师父要不要试试?”

费五鼻中轻轻哼了一声,“我已经向高阳王建议,让你去收服三万回撤的兵马。”

斐旭眼睛一亮。

“那是高阳王妃父兄的嫡系军队,他们除了家人,谁都不信。现在又和高阳王撕破脸皮,你想收服他们,大大的不易。”

斐旭从怀中掏出一只小瓷瓶,拔掉塞子,往口里倒去,解毒的药汁顺喉咙而下。半晌,他脸上的青灰渐褪,才松了口气道:“三万兵马?师父真是大方。”

“是福是祸,端看你自己。”费五说着,慢慢站起身,又摘了一个串葡萄纳在怀里,“跟为师,就不用要礼了吧?”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父要的东西,徒弟当然双手奉上。”

“哦?那我要你那位九五之尊呢?”

“那师父顺便把我一起要了去,也好作个伴。”

费五叹了口气,负手向外走去。

斐旭这才转头看向缺了个口的围墙,那一家人都聚在墙那头,嚷嚷不止。他漫步走到墙边,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在考虑怎么赔么?”

对方看到他,气势稍弱,“这墙,我们这几日便会砌好的。”

斐旭点点头,“那就好。不过告诉敲墙的那位,莫再随便砸了,我胆小,经不得吓。”

对方一伙人阴郁地互相看着,须臾才道:“慕先生说的是。”

斐旭满意地点点头,回身往里走,顺手摘下串葡萄,惬意地放进嘴里。

仆人小步跟在后面,语气迟疑道:“葡萄有毒。”

斐旭回头一笑:“毒?哪来的毒?”说罢,又摘了两串提在手里。

仆人疑惑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挠挠头,拣起地上的扫帚,复又扫起地来。

《帝色无疆》苏俏 ˇ鏖战(上)ˇ

永谐元年十月十八日,高阳王七万大军自西入樊州境,大破承康、桑定,滕环率一万残部退守七角城。

蔺郡王整合十万大军南下,暂守羚角城,与七角城隔江相望。

明泉将奏折交给安莲,“皇夫如何看?”

“以滕环实为高阳王的先锋军。”

“高阳王三万兵力回撤,不知有何计较。”她看着地图,苦思不果。滕环损失的一万兵力必定是最差的散兵,留下的一万才是精兵。但即使如此,加上高阳王的七万,也只有八万之数,以此对敌大宣第一名将的十万大军,未免托大。无论高阳王在军事上有何等天赋,但经验总比不过身经百战的蔺郡王。

安莲沉吟道:“兵法有云,实则虚之。兴许三万兵力另有用途。”

明泉叹了口气。夏淳淳一入樊州音讯全无,欧阳成器也是好不容易逃回,现在她对樊、雍两州的情形,可说是两眼一抹黑。“高阳王若要继续北上,必须收编滕环的军队,不然单靠他一万兵力,如何能攻破蔺郡王的十万大军。”

历史上以一敌十的辉煌战绩不是没有,不过前提是双方将领素质的差距,以及天时地利人和的引导,滕环显然没有这种优势。

安莲脸色凝重,“只怕另有奇兵。”

明泉下颚一紧。

永谐元年十一月二日,狄族突然以追查失踪国宝为由,领两万黑狮铁骑越樊州东来,绕行七角城,占据羚角城西面中等城池桐山,蔺郡王两面受敌,情势顿时由安转危。

明泉拍案而起,笑得咬牙切齿,“好个高阳王,好个玉流!”

那个一心以大宣天下为己任的尚清,终于敌不过帝位的诱惑,与外族联手了么?

这个结果,究竟是父皇的错,还是她的错?她随即又把自己的念头否定,纵然是当初被废太子尚汤,也从未想过借助外族,这样的想法,只能说是尚清他自己的堕落!

范佳若匆匆觐见,“兰郡王特使在宫外求见。”

明泉右眉一挑,“宣。”蓝晓雅这个时候来做什么?

这个疑惑很快就被来人揭晓。

“臣缅州骁战营统领萧寒参见皇上。”

“萧二?”来人正是在那武举士子落脚的客栈遇到的萧二。

萧寒道:“请恕臣隐名之罪。”

明泉笑笑,“朕也未用真名。平身。”

“谢皇上。”萧寒施施然站起身,“郡王听闻狄族蛮夷在西樊作乱,特派微臣率骁战营一万兵马前来听皇上调遣。”

明泉微愕。没想到当初她这般斩钉截铁地拒绝他后,他竟还能出兵襄助。

“骁战营现在何处?”

“正在缅州与帝州交界处扎营。”

明泉沉吟了下。虽然只有一万兵马,但此刻京城兵马中空,连帝轻骑都派了出去。若蓝晓雅命骁战营促起而攻,恐怕整个京城都有沦陷之虞。“兵部正好上奏,欲另调两名大将赶赴前线。朕正愁手中无兵可供他们差遣,萧卿来的正是时候。”

萧寒道:“皇上洪福齐天,自有上苍庇佑。”

虽然他只是浅浅一笑,明泉却有种心思被看透的尴尬。

永谐十一月二十八日,兰郡王勤王之师由两位偏将军于崇、马袭波率领,西去抗敌。

明泉身披大氅,站在未明的疏淡星辰下。

比星辰更亮的明眸仰望金角赤檐,思潮神游。

安莲在严实地引领下踏残月余辉,款步而来。未及梳理的长发黑耀如夜,让人心神一凝!

“皇上。”他双眉微微蹙起,满眼的不认同,“又是一夜未眠?”虽是问句,却隐含责备。

明泉苦笑,“朕睡不着。”祖辈传下的江山动荡若斯,又有几人能睡得安稳?“于崇和马袭波已经到了羚角,战况却依旧胶着。孟子檀与滕环几次交兵,互有胜负。但滕环好似有乾坤袋般,一万人马从不曾缺……可恨!”滕环当然不会有乾坤袋,个中奥妙,路人皆知。

“皇上担心辎重?”他几次见她召见孙化吉,往往一见就是几个时辰。

明泉长叹,“天家帝位之争,却是以百姓的血汗结帐……朕有时想,若朕认输,是不是天下就会太平,百姓就能安居乐业,不再提心吊胆?”

安莲眉头皱得更深,“战至今日,朝中文武已将身家性命押予皇上。皇上拱手江山何其潇洒,却又至他们于何地?”

高阳王若入主江山,难道真能对这些昔日旧敌毫无介意地释怀?

她与他都知,并非不可能,只是希望太渺茫,渺茫到不敢想,也不能想。

“唉,朕明白。”这声叹息包含的,又岂止是无奈。“如今只是冀望战火早熄。”

永谐十二月九日,高阳王突然率军绕道东行,过雍州境,自号勤王之师,矛头直指帝州!

“杀佞臣,清君侧!”

“安党媚宠,连党营私,其言当诛,其行当诛,其罪当诛!”

明泉当初猜测的‘清君侧’终成事实。

《帝色无疆》苏俏 ˇ鏖战(中)ˇ

蔺郡王大军齐结频州、帝轻骑与当初留守护卫京城的所有兵力,如今帝州除了地方城守外,已是中空!

大宣疆域图已被勾画得看不清原状,但燃眉之急兀自未解。

“不如先调蔺郡王回京勤王?”连镌久道。他半生官场,还从未遭遇如此重大变故。

“不行。”独孤凉否决道,“高阳王部队先发,蔺郡王若仓促从羚角城出发,不但不能及时救援,恐怕还会被狄族和滕环的军队尾追打击。到时候恐怕不但帝州有危,连樊、频两州亦失。臣以为,现今可行之道,惟有从边境调兵。”

殿内默然。

虽然宣朝与北夷重建邦交,暂无战事,但从边境调兵等于国土无障,难保他国不会趁机偷袭。

“朕与高阳王之争,乃是自家之争,若因此而置我大宣国土于险境,朕日后又有何面目面对我尚家的列祖列宗?”明泉见独孤凉还欲再言,复道,“朕宁愿拱手帝位,也不愿大宣拱手国土!此议不必再提。”

安莲突然开口道:“其实还有一支军队可用。”

满殿顿时一亮。

明泉急问道:“哪里?”

“皇上可还记得彭蓄子和徐蓄子。”

明泉提起的一口气立刻缓了下来,“记得。”彭、徐两位将军她不是没想到,只是不敢用。彭挺、徐克敌之死,就算与她无直接关系,总是因她而起。两位将军不落井下石,已是不错了。

“前相安临渊已经修书知会他们,只要皇上恩准,即刻发兵京城,勤王保驾。”安莲目光垂落,并未看殿上众人的脸色。

独孤凉不阴不阳道:“安老相爷真好本事,连彭徐两位将军也能收归帐下。”

孙化吉却一脸喜色道:“皇上洪福齐天,手下能人辈出,自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明泉道:“这自然还要多谢你这位孙化吉孙尚书。”

孙化吉道:“臣名取得好,不如皇上人用得好。”

明泉微微一笑,转看连镌久,“连卿以为如何?”

“彭、徐两位将军身经百战,由他们出马,自是马到功成。”连镌久淡淡道。

明泉道:“既然如此,就由兵部速速下令去办。”

独孤凉虽然嫉妒,却分得清事情轻重缓急,急急应诺去办。

连镌久目光在明泉与安莲身上一扫,道:“臣等告退。”

明泉点点头。

待他们离开,她才轻声道:“谢谢。”

安莲凝坐未动,须臾道:“若非我,皇上也无须背负贪色误国的罪名。”

明泉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今日就算没有你,他们也能编排其他的不是。”

安莲十指微紧,“不错,今日就算没有我,也还有帝师。”他看着脚下寸地,眼中流露出丝丝不安。

明泉一怔。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安莲。

以前的他,不论孤芳自赏到淡漠,还是喜怒不形于色到清冷,总是高高在上,让人无法窥视半分心事,可他现在分明是丢盔弃甲,褪去了那层冰装……

喉咙里有一句话,自寿诞那晚起,被塞了很久,总是想吐,却总是吐不出来。而此刻,它好象跳到了舌尖,只消张嘴……

急匆的脚步在门外响起,严实焦急的话音随后跟上,“启禀皇上,马太妃失踪了。”他刚跪下,便觉得头顶有道目光,竟如冰锥般刺冷。

明泉摆摆手,“罢了,由她去吧。”

与高阳王的战争爆发后,马太妃的离开是最正常也最好的结局。

“对了,去清惠宫带一句话,有空请常太妃平日多去徐太妃宫里走动走动。”明泉叹了口气,“当初玉流嫁去狄族乃朕亲赐的姻缘,无论未来如何,在朕心目中,她永远是我大宣的公主。”说到此,她语气微微一沉,“两国打仗,不及妇孺。”

严实应声道:“是。”

她看着严实退下,目光久久未收回。耳边响起一声若有还无的轻叹,却不敢转头。勇气一旦消失,便很难再凝聚起来,吐露心声更是如此。

永谐元年十二月二十八日。高阳王大军进入帝州界,以雷霆之势先后侵占伍阳、歧越。

永谐二年一月八日。彭岚、徐特各率两万大军抵达帝州泶城。两军呈僵持之势。

永谐二年一月十一日,狄族信使抵京。

明泉读信后大喜。

玉流,终究没有辜负她。

永谐二年一月十五日。狄族骤然撤军,一路退出宣朝边境。

永谐二年一月十七日。蔺郡王大破七角城,滕环战死。

永谐二年一月十九日。蔺郡王率部西上帝州。

永谐二年一月二十日。高阳王攻破泶城,彭岚、徐特退守平沪。这是京城的最后一道防线!

永谐二年一月二十三日。静安王向高阳王宣发讨书!三万兵马自鄄州进发帝州。

《帝色无疆》苏俏 ˇ鏖战(下)ˇ

自狄族退兵以来,史进泰就没睡过一天好觉。高阳王临行前的嘱托如咒言般在耳畔日夜环绕,与高阳王妃哭泣的面颊碰撞,令人摇摆不定。

“父亲,战机稍纵即逝,必须当机立断啊。”史远在一旁催促道。

史进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仍在啜泣不止的高阳王妃,叹出口气,却是摇头不语。

“爹!”高阳王妃突然离座,对着他猛地跪下道,“若是王爷有个三长两短,我也活不了了。”史进泰和史远慌忙扶起她,“近儿你……”

高阳王妃反手抓住他的臂膀,“爹,这里没有外人,你就应承我一句真话。你是否真的……”

“近儿!”他沉脸喝了一声,“外头人胡言乱语,难道你也不信为父?”

“那爹为何迟迟不肯出兵?王爷如今三面被围,正是生死交关之际,我与王爷夫妻同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若有个好歹,难道我还能独活不成?爹若是担心府里死去的两个世子,那大可不必。府中世子众多,少了两个庶出,王爷再恼怒,也不会坏了我和他的夫妻情分。爹就算不看我的面子,也看在两个外孙的面子上出兵襄助。”她一番话娓娓说来,入情入理,显是思量再三,但史进泰听闻后不但没有展眉,反而忧虑更甚。

史远收到妹妹暗示的目光,也上前一步道:“父亲,当初王爷誓师之时,我们都是发过誓歃过血的,若是出尔反尔,恐怕神明难容啊!”

史进泰重重叹了口气,道:“其实……”突然门外传来慌张的脚步声,“什么人?”

“启禀老爷,慕先生在门外求见。”

史远不耐烦道:“什么慕先生?不见!”

高阳王妃却拦住他,“可是慕非衣先生?”

“正是。”

“快快有请。”高阳王妃眼睛一亮。

史进泰沉声道:“此人心计智谋深不可测,兼之敌我难分,近儿还是莫太信他为好。”

高阳王妃道:“爹也说他心计智谋过人,何不听听他有何良策?”

史远皱眉道:“可是谣传是帝师的那个?”

“不是谣传,他的确是帝师斐旭。因为他弟弟慕流星被皇帝不明不白地送上战场死了,才转投到我们这边。”高阳王妃在一边解释道。

史进泰想了想道:“近儿先到内室稍候,我且听听他说什么。”

高阳王妃前脚刚走近内室,便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史远看了眼史进泰,得他点头后才打开门,拱手笑道:“慕先生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失敬失敬啊。”

斐旭回礼道:“慕某不请自来,失礼失礼。”待他进门,便见史进泰金刀大马地坐在堂中,见了他只是微微拱手,“慕先生,久仰。”

“史将军,客气了。”斐旭不怕生地挑了把椅子坐下,“将军从战场上风尘仆仆赶回,实在辛苦了。”

史进泰面色一变道:“慕先生此话何意?”

斐旭十指交握,笑眯眯道:“王爷与将军是姻亲,也是君臣。将军为了逃命,将他弃于战场不顾,必然在心中进行过一番激烈的搏斗……难道这还不辛苦么?”

“慕非衣,你血口喷人!”史远跳起来骂道,“原以为你曾为帝师,想必有些见识,没想到也是这种捕风捉影,无中生有之徒!你……”

“远儿。”史进泰低声喝止,转头看斐旭道,“那慕先生以为当如何才不辛苦?”

“自当报效王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把最后四个字咬得特别重。

史进泰哼了一声,“不知道慕先生是以何等身份在此教训本将军?”

“将军还没收到消息么?王爷已经命我为将军的监军了。”

史进泰冷笑道:“本将军的确还没收到消息,慕先生又是从何得知?”

斐旭从怀里掏出一张任命书,“自然是王爷告诉我的。”

史进泰接过来,看了几眼道:“慕监军似乎无权干涉本将军的军务吧?”

“若史将军在品格上有行差踏错,本监军还是有点提醒之责的。”

史进泰把任命书抛回给他,“那到时候本将军定然聆听慕先生的教诲!”他手臂一伸,“此刻,不送!”

斐旭将任命书收回怀中,悠然起身,朝二人抱拳道:“那就后会有期。”走到门槛处,他突然回眸笑道,“替我向高阳王妃请安。”

史远呼吸一窒,失措地看向史进泰,只见他面色沉静如渊潭,既不似先前的忧虑,又不似后来的恼怒,而是一种陷入迷雾的困扰。

“爹。”高阳王妃从内室拨帘而出,“如今慕先生都如此说,你当再无疑虑了吧?”

史进泰叹了口气,道:“我疑虑更重啊。”

高阳王妃一楞,“何出此言?”

“我离开王爷时,王爷说了一句话,”他徐徐道,“小心斐旭。”

是斐旭,不是慕非衣。

楚方站在门外,见斐旭出来忙道:“如何?”

斐旭捉黠地瞥了他一眼,“楚先生既然如此紧张,何不亲自上门求证?”

楚方面色顿时有些不自然,“慕先生何必调侃我。”他身为任侧妃幕僚,向来与高阳王妃的父兄不和,他贸然上门恐怕还没见到面,就被乱棍打了出来。

斐旭嘴角微扬,负手向外走去。

楚方上前拦身道:“慕先生还未告诉我结果。”

“我已经告诉你了。”

楚方一怔,“难道在这种时刻,他还要顾忌家斗?”

斐旭笑而不语。

楚方咬牙,往回走去。

斐旭高声道:“楚先生何往?”

“我去求范老先生,有他说话,必能事半功倍,马到成功。”

斐旭摸摸下巴,喃喃道:“马到成功?”

永谐二年二月二十六日。

蔺郡王大破伍阳。

次日。

静安王攻下歧越。

自此,三支勤王之师以鼎足之势包围平沪。

高阳王仗平沪内粮食充裕,自给自足,以守城之利坚城不出。

三师屡攻不下,再成僵持战。

快骑如电,夹风而行。

怀中信笺重逾千斤,乃是二十个死士以命换来的,骑者半刻不敢耽搁。

一道破风声微若落针。

骏马前蹄一屈,半跪着滑出数尺。

骑者措不及防下被前倾之力一个筋斗翻了出去,后脑勺重磕在硬石上,顿时昏了过去。

一个银发青年自暗处悠悠晃了出来,半蹲下身子,从他怀里抽出那封信,大咧咧地揭开封蜡,抽出信笺看起来。信上字迹工整,显出写者当时心思沉静,不急不躁。

青年摇摇头,将它放入袖中,又从怀里拿出另一封信,与先前战报无论信封,封蜡竟是一般无二。唯一不同的是,信封中的字迹微呈潦草,横竖撇捺皆出烦躁郁结之气。

青年将信塞入昏迷的骑者怀中,替他整了整衣襟,朝正在努力站起的骏马比了个嘘的手势,才缓缓退回暗处去。

大约半个时辰后, 骑者悠悠醒转,伸手摸了摸怀中的信封,才吐出口长气,起身摸着脑后一瘸一拐地走到业已站起的骏马边上,翻身上马,一夹马肚,朝着前路呼啸而去。

史进泰将信怒拍案上,“可恶的老匹夫,欺人太甚!”

史远急道:“父亲,到底战况如何?”

“唉,”史进泰长叹一声,“蔺郡王、静安王与彭岚、徐特三面夹击,王爷被围困平沪。城中缺粮,只能再支撑一个月,王爷准备放手一搏。”

史远皱眉道:“消息是否可靠?”

“我认得王爷的笔迹,断不会假。”

史远问道:“那王爷可有令父亲出兵?”

史进泰摇摇头。

史远眉头皱成山丘道:“王爷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其实王爷……”这个秘密他已经埋在心里太久,久到不吐不快的地步。史进泰一拳敲在案上,“其实这是王爷欲留后路之计!”

“后路?”

“不错。”史进泰索性一股脑儿全讲了出来,“当初范老先生曾劝王爷不要急于用兵,王爷虽未采纳,却也为后人留了条退路。两妃之争王爷早有所料,我与王爷决裂,率三万兵马回城之举乃是出自王爷授意。”

史远想了想,失声道:“莫非王爷是想让妹妹与王爷脱离干系,好保住世子的地位?”

“不错。这三万兵马乃是奉阳与高阳王府的最后保命符,我焉敢胡乱挥霍?”

史远默然。若是如此,那史进泰按兵不动才是有功无过的上策。

半晌后,他才幽幽道:“只怕王爷兵败,妹妹也……”

高阳王妃当日已经把话说得清楚明白,若高阳王有个万一,她也绝对不会独活。

史进泰将信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可惜王爷只说一战定输赢,未下具体指示。”

史远将信笺接过来,边看边道:“王爷向来定若磐石,从未有过如此摸棱两可的说法。而且此信笔迹微显凌乱,难道,王爷的心乱了?”

史进泰虎目一睁,双唇激烈地颤抖,似为脑海中翻江倒海的思绪而震动。

史远知道他此刻正是天人交战之际,不敢打扰地默站一旁。

“王爷待我史家恩重如山。如果没有王爷,也就没有今日的史进泰!”一旦拿定主意,他反倒平静下来,“总之此战,不成功,便成仁。”

史远热血沸腾道:“我愿作先锋,为父亲,为王爷开疆辟土!”

门外一阵脚步声传来。

“老爷,慕先生求见。”

史远不悦道:“他怎么老阴魂不散地在我府里来来去去?”

史进泰朝门外高声道:“请到花厅等候。”随即低声道,“王爷对他都顾忌三分,明知有风险亦决然用之,便知此人的能耐。你到时说话须多加小心奇--書∧網,切不可卤莽,露出马脚。”

史远虽然不以为意,却还是乖乖应声道:“是。”

到了花厅,只见斐旭提着一个偌大的包袱坐在那里,悠闲品茗。

史进泰目光扫过包袱时,微微一沉,“慕先生要远游?”

斐旭叹道:“高阳王败势已成,我也只好提早为自己打算,各自逃命去了。”

史远不屑道:“没想到名扬天下的帝师竟是如此的墙头小人。”

斐旭接口道:“连忠心耿耿的史将军都是自扫门前雪的大、人。我这区区小人,也就不如何了了得了吧。”

史远怒道:“谁说父亲是……”

“远儿!”史进泰喝止道。

斐旭目光在父子之间一转,大笑道:“看来史将军已有定策,倒显得我枉做小人了。”

史进泰见瞒不住,只好道:“我与王爷乃是翁婿,岂有不帮之理。”

“那是那是。”斐旭频频点头道,“我一无战谋,二无军功,这个监军实在当得惭愧。只好在后方为将军运送辎重,聊表寸心。”

史进泰见史远又要出言相讥,急忙道:“如此甚好,那远儿还请慕先生多多照顾了。”

斐旭笑道:“好说好说。”

史远脸色骤变。

等斐旭前脚一走,他便急道:“父亲为什么不让我上战场?”

“你打过仗么?”史进泰道,“没打过仗上去凑什么热闹?”

史远不服道:“就算我没打过仗,好歹也练了十几年的武艺,比起一般士兵是绰绰有余了。”

“出息!”史进泰瞪了他了一眼,“战场上的局势难道会因为你的武功而扭转?”

史远低叫道:“难道我留在奉阳就有用处了?”

“用处大了。”史进泰冷哼一声,“我现在还看不出斐旭打的是什么主意,你姐姐又是妇道人家,担不起大事。你留在城中,还可牵制斐旭,与她有个照应。”

“那父亲为什么不让斐旭上战场?这样岂非可以将他握在手中?”

“斐旭武功有多高你知道么?”

史远惊道:“他会武功?”

“不但会,恐怕还在我之上。”史进泰道,“他若是在军中搞鬼,将情报泄露给对方,你可知损失会有多大?”

史远担忧道:“那万一他在城里……”

“所以有两个人你必须看住,有两个人你必须拉住。”

“谁?”

“看住任侧妃和费五。拉住范拙和陈洪义。”

城门大敞。

三万铠甲在日光下熠熠生彩。

百姓夹道,引颈而望,泪流满面。虽然看不见自己的亲人,但知道他们此去,生死难测,此刻一别,兴许就是阴阳两隔。

史进泰高踞马背,盔顶的红缨如血,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高阳王妃与任侧妃的驾辇一前一后在百姓中间,垂落的珠帘遮去了一切表情,徒留猜想。

史进泰又望了眼站在人群中的史远,微一颔首,挥手道:“出发!”

队列如龙,踏着整齐的步伐,一寸一尺地被城门吞噬。不少百姓情不自禁地哭了出来,顿时城内,哭声震天。

斐旭站在街角处,神色淡然,眼神飘忽,似乎在想什么。一个少年拍了他一下,“看到自己亲手把三万人送上战场,有什么感受?”

若是明泉孟子檀或是连镌久在此,必定能认出这个少年正是失踪多时的夏淳淳。

“有点酸涩。”斐旭认真道。

夏淳淳道:“后悔么?”

“不后悔。”斐旭故作讶然道,“不过让他们出城绕一圈,又不会少块肉,有什么好后悔的?”

夏淳淳嗤笑道:“等你计划成功时再说吧。”

斐旭笑眯眯道:“我承认我很聪明,不过我的运气更好。”

这句话说了没多久,夏淳淳就不得不承认他的狗屎运的确比别人强上一点。

他看着正在葡萄架下惬意刺绣的女子,“你家?”

斐旭摸了摸下巴,“今天早上……好象还是的。”

女子抬起头,朝他们嫣然一笑,“慕先生回来了?”

斐旭迟疑地加了一句,“现在……我也分不清楚了。”说罢,他揖了一礼,“见过任妃。”

任妃抿嘴笑道:“没想到大名鼎鼎的帝师竟然如此年轻英俊。”

夏淳淳在一旁啧啧道:“我也没想到他居然还能当得起这个称赞。”

任妃目光移到他的身上,“这位小兄弟看起来面生得很。”

夏淳淳懒懒道:“没几个男人想和一个王妃面熟的。”

任妃目光一冷,上挑的丹凤眼仿如化成两把厉刃,朝他的面门割来。

夏淳淳冷笑一声,脚下一移,身如鬼魅上前。葡萄架上一人跃下,脚尖在地上一蹉,身体反向朝他扑来。他的刀尖还为碰到夏淳淳的左肩,任妃手中的绣品便如鹅毛般飞舞起来。

夏淳淳一招得手,心中更是得意,反手便去抓刃,谁知那刀竟如蛇一般滑不溜手。他一抓成空,身体向左倾倒,脖子送上门似的朝刀锋迎去。

正在千钧一发之际,夏淳淳右臂被人一扯,收住去势,反向朝右踉跄。

那人的刀好象被钉子钉住般,停在半空,进退两难。

那人脸色灰败地看着斐旭抓住刀刃的手,不发一言。

啪啪。任妃鼓掌道:“慕先生武功高强,竟连我府中第一高手都非你一合之敌,果然真人不露相。”

斐旭笑着松开手道:“我不过占了个偷袭的便宜,称不上什么真人。”偷袭乃是江湖中人的大忌之一,被他如此坦然地说出来,竟不让人觉得卑鄙。

任妃将手中的针放到桌上,“我今天乃是为慕先生而来,不知道可否单独谈两句?”

站在他身侧之人反手将刀收起,向她点头行礼,便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

夏淳淳哼哼两声,“你小爷我困了,才懒得管招待人。”

任妃见人都走光,方道:“我冒昧到访,希望没给帝师造成困扰。”

斐旭在她对面的凳子上坐下,“任妃说话如此隐晦,才令我百思不解,十分困扰。”

“帝师快人快语,那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她手指将针轻轻一搓,“我想参与帝师的计划。”

斐旭楞住,“这个,恐怕有些不妥?”

“帝师不信我?”

“这倒不是。”斐旭尴尬道,“我此生已经决意只娶一人……”

任妃也楞了下,随即意识到他的意思,娇嗔道:“帝师想到哪里去了。”

斐旭不解道:“除了这个,我想不到我还有何计划?”

任妃冷笑道:“明人不说暗话,帝师将史进泰骗出奉阳,难道不是准备瓮中捉鳖么?”

“瓮?”斐旭摊摊手道,“我身处奉阳城,似乎更像瓮中吧?”

“奉阳易守难攻,就算史进泰手握三万大军,也非朝夕能胜,更何况辎重不继,很快就会沦落为丧家之犬。”

“任妃说笑了,我又非奉阳城守,守城也罢,辎重也好,恐非我所能决。”

“若是由我帮你呢。”任妃美目一转,透露出丝丝寒意。

斐旭眸光幽深,如夜幕般遮去万般情绪,“任妃此言何意?”

任妃站起身,一身绫罗衬托出妖娆身姿,似垂柳扶风,弱不经衣,但说话时的冷情,却令男儿也难望向其背,“我帮你夺下奉阳,你帮我在女帝面前进言。”

斐旭十指在桌面上轻轻一顿,“我要如何相信一个背夫弃子之人?”

任妃脸上冻结出一个冰冷的面具,“你要相信的,是一个得不到夫婿之爱的女人。”

斐旭一怔。

“无论天下人怎么说,只有女人自己才能感觉到真情还是假意。”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好象一支旗杆,无论矗立在何处,www奇Qisuu书com网都坚而不倒,“一个人清醒的时候也许能说出完美的谎言,但一个人醉的时候,吐露的必定是真挚的心声。”

斐旭实在找不出一个开解她的理由,她的怨恨才是他的有利条件。“片面之辞,很难取信于人。”

任妃从袖中掏出一条绢布,“有它作凭,帝师当无再疑。”

斐旭翻开绢布,上面竟是以血而就的誓言,不但历数高阳王一年来为造反的所作所为,甚至有不少还是她亲自参与的。

“任妃可与楚先生商量过?”以楚方与明泉的恩怨,定然不会答应此事。

“我已将他关在厢房里,帝师不必顾虑。”

他将绢布放在桌上,“你还有一次选择的机会。”

任妃一撩衣袖,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外。“我可以去死,却决不会为一个不爱我的人而死。”

斐旭听到闭门声后,朝懒洋洋靠着门框的夏淳淳道:“你信不信?”

夏淳淳却没有正面回答他的话,而是诡笑道:“若不是因为你与女帝天下皆知的暧昧,她今天就不是装可怜博同情了。”

斐旭蹙眉道:“怪不得我觉得桃花越开越少,竟是这个原因。”

夏淳淳讥笑道:“你现在才知道?”

“可她的情人不少啊。”

夏淳淳惊讶地瞪大眼,“难道你在吃醋?难道传闻是真的?”

斐旭学他瞪大眼睛,“难道不是真的?”

陈洪义自今晨起床开始,右眼皮就不停地跳。他不是迷信之人,但在府衙连摔三交之后,也不得不有点相信了。

“统领,慕先生求见。”守门衙役进来通报道。

陈洪义摸着红肿的额头,骂道:“没看老子今天没脸见人么?去去去,不见不见。”

“陈统领好大的架子啊。”斐旭大摇大摆地从门口走进来。

陈洪义狠狠地瞪了那个衙役一眼,向斐旭边走边拱手道:“今天吹的是什么风啊,怎么慕先生吹到这里来了?”

“歪风。”

他见斐旭微微一笑,眼中有股说不出的古怪,不及深究,便被一阵刀兵相交的声音所惊,“奶奶的熊!怎么回事?”他话刚说完,就惊恐发现,斐旭突然在面前失去踪影,而脖子上多了一只手。他从未想到,这个平时被他看不起的文弱书生,竟是一个深藏不露的绝顶高手!

“慕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他一惊后,立刻冷静下来。对方既然没有立刻杀他,就说明还有转圜余地。

斐旭笑而不答。

门口夏淳淳带这几个人冲了进来,后面追着一大群士兵,却打的畏首畏尾。

陈洪义眼睛立刻红了,“老母!”

只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被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搂住腰,死抱着拐杖大骂道:“我的直娘贼哦!要死咯!一大把年纪还被黄毛小子占便宜哦!我死后怎么去见老头子哦!”

陈洪义咬牙启齿地盯着斐旭,“慕先生,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斐旭尴尬地笑笑,朝夏淳淳道:“你就不能找个女的?”

夏淳淳还没来得及回话,一个搂着两个三十左右妇人的少女便退到他身边,大汗淋漓道:“我尽力了。”

夏淳淳此刻才回头叫道:“我是负责打探消息的,又不是专门打家劫舍,哪来得及男女老少各备一份啊!”

斐旭手下的力道稍稍一加,迫使陈洪义不得不抬起头来,“住手!”

他的声音虽然不重,但听在众人耳中顿时犹如雷霆一般。士兵们急忙住了手,站到一侧,手中武器却向着他们不敢丝毫放松。

陈洪义艰难地喘气道:“慕先生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想奉阳重新归顺朝廷。”斐旭泰然自若道。

陈洪义眼神一寒,“原来你是……朝廷走狗!”

斐旭伸出左手,拍了拍他摔肿的额头,“陈统领的统领之职,严格算起来也应是朝廷命官吧?”

陈洪义猛吸一口气,大喝道:“但老子没有当奸细博取主子的信任再把主子出卖!”

斐旭摇摇头道:“你这样骂高阳王是不对的。”

陈洪义那一口气顿时堵在喉咙里提不上来。

老太太突然大叫道:“龟儿子,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老娘我一把年纪,死不足惜,你别听这些个龟龟儿子挑唆,做出对不起天地良心的事情。”

搂住他的少年突然在她胳肢窝里咯吱了两下,惹得她一阵乱颤,“老太太还真是中气十足。”他笑得无辜。

陈洪义嘴唇咬出血来,“你奶奶的要是再敢碰我老母一下,我就把你蛋打出来。”

少年蓦地举起手,“放就放。”转头朝夏淳淳道,“老大,这女人太老,我啃不动。”

夏淳淳挥手,“一边去。”

老太太一获自由立刻朝陈洪义跑去,“龟儿子!”

“娘!”

少女搂着两个女人挡在他们中间,“等你儿子答应了条件,你们再回家去叫个够。”

斐旭站在他们身后朝夏淳淳苦笑道:“我们是不是来得太早了?”

“奉阳知府卢大人到。”

陈洪义猛然大喝道:“卢大人小心!”

卢克恶刚一进门就被吓得脚下一踉跄,险些摔倒,待站稳身子后,才怨道:“陈统领何故大叫?”

陈洪义见他看到斐旭等人挟持他和他的家人不但不惊讶,反倒责怪他好言提醒,心中顿时凉了半截。

卢克恶见士兵们还站在一边虎视眈眈,便道:“你们先出去,我与陈大人有话要说。”

陈洪义嫌恶地瞪着他,“与你这等反复小人,老子没话说!”

卢克恶讪笑道:“陈大人,所谓良禽则木而栖,我也是为了雍州百姓做打算。王爷如今被困平沪,以是难挽之局。我们这些当官的,受过王爷的好处,为他掉脑袋那不是大事。可百姓呢,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夜操劳所为何事?难道也是为了王爷称帝不成?他们又做错过什么?若是因为我们一己之私而陷奉阳百姓于水深火热,你于心何忍啊?”

陈洪义冷笑道:“现在说的好听!你真为百姓着想,当初干什么去了?若王爷发兵前你如此说,我陈洪义敬你是条汉子,拼着一死也会保你周全。但此刻王爷出师不利才跑出来猫哭耗子……哼,我陈洪义第一个看不起你!呸!什么玩意!”

卢克恶被当众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晌才叹道:“是,我卢某人贪生怕死,但我说的道理却是没错。这你不能否认,你就算看不惯我,难道你也看不惯雍州的百姓?何必因一时意气,而害他们性命。”

“那你就没想想你弟弟的性命?”陈洪义感到自己喉咙上的手微微松了一点,立刻骂得更加理直气壮,“我真他妈的为卢镇邪有你这么个窝囊哥哥而掉眼泪!”

“镇邪有镇邪的路,他若死了,我替他哭丧。他若活着,我去牢里替他送饭。”

“我呸呸呸!”若不是斐旭的手钳制住他,他差点冲出去,“你他妈算什么兄弟!自己弟弟在战场上拼死拼活,你在后面诅咒他不得好死!我真他妈算瞎了狗眼,和你这种白眼狼做同僚!”

卢克恶被骂得说不出话来,怏怏地站在那里,恨不得找地洞钻下去。

“他的话,你不听。那老夫的话,你听不听?”

陈洪义正骂得起劲,刚想回一句,老子谁都不听。却看到来人后咽了下去,“范老……”

范拙站在卢克恶旁边,背微伛偻。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让整个人看上去分外威严,“帝师大人,京城一别,已近一年。”

斐旭叹道:“可惜竟是这种方式。”

范拙道:“若高阳王不是一个礼贤下士,求才若渴之人,他就不会冒险取信于你。你说是与不是?”

他字字如掷,比老太太锤在地上的拐杖更有力。

斐旭面色不变道:“是。”

范拙又道:“若高阳王再等数年,雍州将会更加富强。你说是与不是?”

斐旭道:“是。”

范拙道:“高阳王高才仁义,堪为盛世之君,你说是与不是?”

斐旭微微一笑,“成王败寇,自古皆然。范老,你说是与不是?”

范拙抿紧嘴唇,半晌才道:“兵贵胜,不贵久。长久的内战,只会让外族有机可趁。老夫相信,若王爷在老夫的处境,也会赞同老夫的抉择。”

斐旭苦笑。在范拙眼中,高阳王是个十全十美的君王,又或者,在他脑海中兀自将高阳王想象成了一个十全十美的君王。

陈洪义额头青筋爆起,“范老,你也……”

范拙道:“生当为盖世豪杰,不惧生死,更不惧失败。若牺牲天下赢得的不过是苟延残喘之机,那倒不如放得潇洒!”

他个子不高,尚不及陈洪义的肩膀。但众人此刻看他,却如高山仰止,巍巍不可攀。

陈洪义闷声半天,才讷讷道:“听范老的便是。”

夏淳淳挥手让手下放人,回头看斐旭,只见他笑眯眯地搂着陈洪义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样子,哪里像刚刚威胁过人。

“死小子,你吃我一杖!”忽听一声怒喝,老太太高举拐杖朝适才胁持他的少年冲过去。

“老大,一会见。”少年一个纵身翻过墙去,徒留墙内众人神色各异。

永谐二年三月二十日,奉阳向朝廷上表归降。帝师因兵不血刃收复雍州首邑而传诵天下。

七日后。

三万大军仓促回归。

史进泰在城下大骂:“斐旭,你个无耻小人,竟用阴谋骗我。”

斐旭站在城头,悠然下望,“上战伐谋,我也是为了天下苍生少受战火之苦。”

史进泰威胁道:“只消我是一声令下,三万大军便会开始攻城,到时候你就知道什么是战火之苦了。”

斐旭拍了拍站在旁边的城守士兵,“不知道这三万大军中,有多少是奉阳子民。”

士兵老实道:“小的不知。”

斐旭道:“我告诉你,有五千二百三十一人。”

史进泰脸色一变。

斐旭摇头道:“让士兵攻打自己的亲人,史将军于心何忍?将军就算不为这千千万万的士兵与百姓考虑,也要为自己的子女考虑啊。”

史进泰气得大叫,“你将他们怎么样了?他们若有个三长两短,我定然将你碎尸万段!”

斐旭笑道:“碎尸万段这种事情我是做不出来的。他们现在在王府里吃得好睡得香,好得很。”

史进泰道:“斐旭,你倒行逆施,一定会遭天谴。”

斐旭拍拍手,城头突然投下几十袋米粮。

史进泰叫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怕遭天谴,所以替自己修善行。”

史进泰这几日正是缺粮,又不敢违背高阳王‘不取民物’的宗旨,全军上下都是紧着裤腰带过日子,此刻给他粮食无异雪中送炭。

副将看着粮食,舔了舔嘴唇道:“将军,怎么办?”

史进泰叫道:“什么怎么办!让人过来背粮食开饭!”

城头上。

斐旭回身笑道:“我赢了。”

费五站起身,拍了拍屁股,“高阳王还未投降。”

“不过时间问题。”

“平沪之粮少说可以支持三年。但勤王三师却耗粮更巨。”

斐旭道:“奉阳一降,高阳王退路截断,再做网中挣扎也是徒劳。这点,高阳王应该比我更清楚。他现在缺的,不过是投降的台阶罢了。”

费五道:“那你觉得他的台阶在哪里?”

斐旭伸手一指,“北方。”

乾坤殿。

数月的抑郁之气终于一扫,来往宫人脸色也是喜不自胜。

惟独这座宫殿的主人却依然愁眉难展。

安莲瞟了眼案上奏折,“皇上还在担忧平沪之事?”

“高阳王一日不降,三军粮饷便一日不能断。”明泉头疼地按着眉心,“孙化吉这几天都快成孙火急了,朕怎么能不担忧。”

安莲沉思道:“我有一计,或能让高阳王弃城。”

明泉喜道:“快说。”

“此计还须靠北夷王。”

明泉先是皱眉,而后恍然道:“莫非……”

“不错。”

明泉点头道:“不错,若是如此,的确会让高阳王弃城。只是此计未免有失光明。”

“皇上觉得百姓与名声,孰轻孰重?”

她叹了口气道:“朕晓得了。”

永谐二年四月二日,北夷王突率大军南下,驻军两国交界。

永谐二年四月六日,高阳王开城门降。

永谐二年四月十日,史进泰投降。

历时六个半月的樊雍之乱终于平定。

永谐二年四月十五日。明泉下旨召静安王、罗郡王尚融安、蔺郡王、斐旭、彭岚、徐特、孟子檀、夏淳淳等八大功臣入京城,是为史上著名的‘八臣听封’!

《帝色无疆》苏俏 ˇ谜底ˇ

严冬在层层春风的驱逐中渐渐消退。

去年九月以来的凛冽寒风刮得整个宣朝伤痕累累。而如今,细碎的春雨绵绵而落,一滴一点地舔舐大地创伤,滋润万物于无形无声。

明泉拿起倚靠在廊边的伞,在漫天金雨中支撑出一方干土,走向正迎水露而怒放的梅花。

“冬去春来,又是一片勃勃生机。”范佳若打着伞从廊的另一头气定神闲地走出来,“花有开谢,雨有落收,惟独人,少来老去,只能走一遭。”

明泉伸手摸着梅花花瓣,头也不回道:“朕记得说过不见。”

范佳若迈前一步,面色肃然道:“皇上可是也要做那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之事!”

明泉缩回手,转头冷笑道:“那就请范姑姑告诉朕,你这个弓打了多少鸟?又逮了几只兔子?”

范佳若抿唇道:“臣指的是臣父!”

“范拙。”明泉点点头,“他的确是立了不少功,雍州能顺利归降他也出了力。不过……朕为天子,他为朝臣,在朕需要他的时候,他弃朕而去,是为不忠。他投奔高阳王,高阳王则为主,他为仆,在危机时刻他又卖主求荣,是为不义。告诉朕,如此不忠不义之人,朕难道不能藏之烹之?”

“臣父一生为朝廷忙碌,侍奉两代天子,任职吏部,可说兢兢业业,鞠躬尽瘁。而后年老体迈告老还乡也是人之常情,何来不忠之说!他投奔高阳王之时,高阳王尚是大宣最尊贵的王爷,皇上最亲近的兄长,连皇上也亲口说过与他情比天高。臣父辅佐他无异辅佐皇上,辅佐大宣江山!忠心二字,可说当之无愧。高阳王起兵造反,臣父力劝无效,才转而说服奉阳官员,弃城而降,归根结底,更上为了顾全天下大义!臣愚昧,如臣父这般为皇上尽忠,为大宣尽责之人,若还要担上不忠不义的罪名,那臣就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向皇上尽忠了!”伞在空中转了一圈,啪地落在地上。

明泉冷笑一声,“说得真是感人肺腑,说得朕都想封他为一等公了。你说他年老体迈告老还乡,说得好,急匆匆地留一封奏折给朕,连恩都不谢,面都不见就拖着年老体迈之身兴冲冲地跑去雍州为朕继续尽忠了。说起来,朕还真是要好好感激感激他这番奔波之苦了。至于力劝无效,这倒是不假。不过令尊当时说的是,时机未至,且待几年,再谋大业。你该不会要告诉朕,范老说的大业是替朕巩固江山吧?”

冰冷的雨丝像一只只蚊子,一下下亲吻着后颈和面颊,将她的鲜血一点一点地吸食。血色迅速在她脸上褪下,她看着眼前金冠玉容的少女,尽管站在同一片土地上,但她看她的时候,却不得不抬起头。“天下初定,皇上正该以赦而收拢离散慌乱的人心,大开杀戒,只会激起民怨。”

明泉嘴角微扬,“范老知道你来求情么?”

范佳若目光一闪,双唇抽动了下,“不知。”

“朕猜他也不知,不然以范老的傲气,恐怕宁愿撞死在牢里,也不会接受朕这个丫头片子的宽恕。”

范佳若一时吃不准她话里的意思,低声道:“臣父已是知天命之龄……”

“朕几时说要杀他?”

“可皇上不是说要藏之烹之?”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八个字都是你说的。朕说的是,难道不能藏之烹之?”明泉眼角终于泄露出一丝笑意。

范佳若仿佛听到自己的心掉回了胸腔,当下跪道:“臣谢皇上赦免之恩!”

“死罪可免,活罪难饶。”明泉肃容道:“你且回去吧。”

求得不死已是天大恩德,范佳若不敢再说,又磕了两个头才站起来。

“你先下去吧,告诉严实,下不为例。”

范佳若脸色一红,讷讷地答应了,抓起地上的伞便往回走。

看着她渐渐轻快的步子,明泉嘴角露出一丝会心的笑。

“皇上。”

明泉回首,见安莲站在梅间,好似一抹借自高山的积雪,散发出与梅一般的傲然气息。

“静安王、蔺郡王、彭岚、徐特、孟子檀昨日到京。罗郡王已至帝州,不出三日便能抵达京城。”细密的貂毛轻轻贴着安莲的下颚,为天人般的绝世容颜平添几分柔美。

明泉将目光自貂毛上收回,落到梅花上,半晌憋出一个“恩”音。

安莲目光炯炯,“斐旭与夏淳淳,恐怕赶不上八臣听封之典了。”

明泉脚尖一紧,转头愕然道:“为何?”

“安凤坡不在平沪。臣私下请托斐旭与夏淳淳前往樊州寻找。”他口气淡然,好似用扫帚在几尺厚的积雪上轻扫了一下,不关痛痒。

斐旭与夏淳淳从雍州赶赴京城已是八臣中最远的,日期原本就是她根据他们的教程而定,如今再绕道樊州,那铁定要错过八臣听封大典。

若是那样,斐旭将无法名正言顺地在天下人面前重正名声。

缩在袖中的手指微微紧缩,明泉低声道:“等阮汉宸回京,朕可以派他去樊州。”

“救人如救火,望皇上体恤臣顾念手足之情。”

从戚州到帝州,再从帝州到樊州,无论怎么赶,都要耽误半月的时间,而雍州到樊州最多在十天左右。

明泉笑容被慢慢扯开,“但凭皇夫之意。朕乏了,改日再来赏花吧。”伞柄在手中微微发烫,她转身,雨丝被她带起的风扇得斜飞。

安莲目光缓缓落在她站过的泥土上。一个小小的,被脚尖钻出来的坑,在雨中慢慢被水填平。

校场上,锦旗林立,一色地朝西飘扬。

初升旭日的淡金光芒散落在旗间,在一排排伫立的盔甲上闪耀出点点明黄星光。

静安王、蔺郡王、罗郡王尚融安、彭岚、徐特、孟子檀等身穿朝服,站在队列最前。身后是一千名在战役中立功最多的标兵。

明泉垂手立于高台,象征至高无上的金冠在晨曦的辉映下幻化出一轮五色光环。

“朕,要谢谢你们!”她端起严实献上的酒杯,“因为你们将大宣千万子民从战火中解救了出来!这一杯,朕敬那些为大宣,为家园而在沙场上抛头颅洒热血的烈士!干!”

“干!”士兵手中虽然没有酒杯,但他们呐喊出的声音却比酒更醇,更真,更烈!

“这第二杯,朕要敬你们。谢谢你们活了下来!干!”

“干!”轰然的嘶喊仿佛将大地都震得一晃。烽火狼烟在这一刻似乎远去,从天而撒的血雨在眼前飘散,从高而弱的悲鸣在耳边淡去,明泉庄严而坚定的嗓音却心田激荡不休。

明泉接过严实斟上的第三杯,“这一杯,朕要敬你们身前的六位大宣的功勋栋梁。没有你们,就没有他们今日的成就,但没有他们,也决不会有你们今日的胜利!干!”

“干!”嘶哑的嗓音将天地裂开一条巨缝。旭日之辉铺满校场。

“静安王尚涵听封。”

尚涵迈出一步,俊秀的面容流露出超乎年龄的沉着,“臣尚涵听封。”

“静安王尚涵年幼识礼,尽忠晓义,匡扶社稷于危旦,拯救万民于水火,心比日月之昭昭。朕特赐免死金牌一枚,以示隆恩浩荡,庇护静安王子孙厚荫。”

“臣谢皇上。”尚涵眼中露出与年龄不符的精明,转瞬即逝,面色如常地双臂举于顶,恭敬接过。

“蔺郡王隆岳听封。”

蔺郡王上前一步道:“臣隆岳听封。”

“蔺郡王隆岳武功彰著,德厚流光,临危受命,不负朕望。特赐免死金牌一枚,准御前免跪。”

“臣隆岳谢主隆恩。”

明泉静静地站在万众仰望的台上,晨曦薄光笼罩在身前,好似一尊金像,高贵尊荣,又沉寂萧索。

自罗郡王以后,便再无免死金牌,只是加官赏赐,高低多少皆比照立功大小。

明泉垂低的目光看着孟子檀缓缓出列,又缓缓入列。

冀望中的人始终没有像上次那样,在万人头顶,凌空而降。

以他的个性若真的想来,就算是皇夫的旨意,又岂能阻止得了。他明知道,她决不会因此而降罪于他。他不来,只因为他不想来。

自嘲地一笑,抬眸与孟子檀的目光一撞,在晨光中,彼此都看不清对方瞳孔中的自己。

凤章宫,梅香阵阵。

一个银发青年坐在梅枝上,小小朵朵的黄梅花如情人的丝带,在风中轻颤。

安莲手抚琴弦,默然坐在对面的树下,银白的大氅逶迤在地。

“皇夫真是好雅兴啊,大白天躲在园子里抚琴。”

“有帝师相陪,岂不快哉。”他淡淡道。

斐旭侧身,笑眯眯道:“皇夫实乃信人,也不枉我舍生忘死深入敌营。”

“帝师找到安凤坡了?”

“天下能找到他的恐怕只有他自己吧。”

食指微一用力,琴弦勒紧指腹,“帝师既然到京城而未列八臣听封,是否等同放弃么?”

斐旭扬声笑道:“因为离开,所以放弃。因为未至,所以放弃。这个因果,我似乎永远最后知道。”

安莲抬眸,目光冷冽如霜雪之光,“难道不是?”

“皇夫养过鸟么?养鸟不同于栽梅,不是只给它食物和水,它就会茁壮成长。它需要的是能尽情翱翔的天空。”斐旭徐徐道,“人更是。”

“并不是只有分离才能支起天空。”

“分离需要的是信任,相守需要的是迁就。”斐旭缓缓直起身,银发在风中轻扬,“你已经太累了。”

“帝师不累么?”安莲澹然问。

斐旭苦笑,“我也累。我从来没这么累过。”

安莲撩拨了两下琴音,“总有一个要停下。”

养颐宫坐落在皇宫西北,与承德、凤章等宫殿相距甚远,十分清净。

明泉一路走走看看,宫中的园景布置与记忆中相合,透露出古太妃独有的素雅。连蜿蜒在墙壁上的藤蔓都缠绕成一排排错而不乱的壁画。曲径通幽,养颐宫的主殿从来空置,古太妃住在最北角的偏殿里。

树丛深处,传来阵阵断断续续的箫声,如少妇压抑的呜咽,如将士无言的悲鸣。

明泉顺声而走,鹅卵石道渐渐看到尽头。

雾化似的柔白如一团微融的雪,静静地伫立在殿前,一支古朴的乌木簪斜插发髻,简单得近乎飘渺。

明泉停下脚步。眼前的古太妃比之以往大大不同,如同一只鸡蛋碎了壳,发现里面原来是一只白鸽,向往蓝天上,翱翔白云间的白鸽。

“古太妃。”她轻唤一声,气虚如拨叶之风。

古太妃娇美的容颜缓缓绽开一丝微笑,“你来了。”

明泉心中荡漾起一丝极端不祥的预感,这种预感强烈得几乎让她拔足而走。但古太妃的下一句话,却将她的脚牢牢地钉回原地!

“你要如何处置高阳王呢?”

这不是古太妃。明泉惊疑地看着眼前这个素华如初,却全身张开无形的大网的女子。古太妃向来悠然世俗之外,决不可能会如此直白地过问这类事情。“古太妃?”这一声,比之之前声音更沉下几分,杂了丝疑惑。

“泉泉。”古太妃笑吟吟地看着她。

脑中的记忆被剖开一条大缝,一个名字诡异地钻了出来,以致她脱口道:“皇后?”

古太妃微微仰起脖子,超然物外的淡然一寸寸在身上剥落,蜕变后的她犹如高傲的王者,冷冷地向天下宣布她的荣耀,“你还记得。”

明泉震撼之后的心湖渐渐平静下来。这里是皇宫,阮汉宸也已经回来了,这里的王者只有一个,就是她--尚明泉,天下尚且是她的,她又何必为一个区区妇人而退缩?“古太妃该不会是要说什么故事吧?”

“你当然可以选择不听。”古太妃嘴角弯起一个诡谲的弧度,“如果你不想知道先皇为什么要废太子,又为什么会立你为帝的话。”

明泉心湖再度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是涓滴不露道:“先皇的决定自然有先皇的道理。”

“不错。不过你今日能做皇帝至今,却该好好谢谢我。”

“难道是因为你,父皇才立朕为储?”明泉语露嘲讽。论信任,当今天下,高绰君、连镌久、安临渊哪一个都在古太妃之前,如立储这般大事怎么可能轮到她置喙。

古太妃不理她话中的讽刺,径自道:“樊雍一战,你的确赢了尚清。不过你真的觉得你比他更适合当皇帝?”

明泉心中虽然知道这一仗自己胜得极险,若两人异地而处,她恐怕是连号召军队造反的力量都没有。但表面上却冷笑道:“古太妃该不会现在才准备劝说朕禅位于他吧?”

“当然不是,我是劝你,千万不要用什么免死金牌放他一马。”

明泉心中盘算被她一语道破,顿时一惊。除了开国战死的两大功勋外,宣朝还无钦赐免死金牌的先例。她赐金牌于蔺郡王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赐予静安王,让他念及手足之情救高阳王一命。这其中的曲折,静安王等人明白并不奇怪,没想到居然连古太妃也瞧了出来。

“你若是放了他,只会害了你自己。”

明泉不言不语地抱胸看她。

古太妃单手执箫,眼中光芒逐渐飘忽开来,“尚汤虽然资质不及尚清,但毕竟是嫡长子,朝野上下公认了二十年的储君,平日虽无大功,却也无过。先皇当时也的的确确是想传位于他,甚至将手中的权柄也悉数让渡出来。但就在先皇驾崩前的一个月,却让他知道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明泉的心也被紧张得揪了起来。

“我也不知道是谁透露出来的风声,总之,先皇一口咬定太子非皇室血脉。当我知道的时候,先皇已经修改了遗诏。”

明泉听得瞠目结舌,不由自主道:“怎么会?”

“你一定在想,就算尚汤不是先皇之子,那尚清总该是吧,为何会传位于你?”古太妃不等她回答,就接了下去,“我第一次看遗诏的时候,心中也非常疑惑。你就算再聪明再能干,又怎么比得上文韬武略,将雍州治理得井井有条的高阳王。但是当先皇给我看第二封诏书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原来,你不过是一条可怜的桥而已,先皇只是想搭着你过界。”

一个隐约的真相在明泉脑海中形成,全身的力气好象抽干似的,胸口闷得窒息,闷得发痛。

“尚汤当时已经掌握了整个京城,乃至帝州的兵力和势力,如果先皇这个时候将尚清迎回京城,必定会惊动那些势力,引起尚汤的警觉,极易酿成战乱。所以他只好在迅雷不及掩耳的情况下,先将帝位传给你,让连镌久和斐旭打尚汤一个措手不及。”

古太妃转过头,用一种近乎怜悯地目光看着明泉,“当然,他也不是没有顾全你。至少在第二封诏书里,他替安莲澄清了污名,封了郡王。而你禅位于尚清之后,就可以安心地当安郡王妃。大宣的天下自然有尚清来操心。一切都美满得和坊间小说一样。”

明泉定了定神,冷笑道:“父皇为何把如此重要的诏书交给你?”

古太妃瞟了她一眼,似乎一只气定神闲的猫,奚落着一只垂死挣扎的老鼠。“先皇驾崩后,高绰君必定悲痛欲绝,自顾尚且不暇,又如何运筹天下。至于那些大臣……”她顿了顿,眼中的讽意如针,扎得明泉一阵眼疼,“当初皇上离京的时候,不也把密旨交给了我么?”

不错,比起朝中势力盘根错节的连镌久等人,无背景无势力撑腰的古太妃的确更让人信任。“你与于皇后是什么关系?”

于皇后,尚汤的生母,开国战死的功勋之后。明泉对她的印象始终停留在儿时的凤章宫,她倚窗望着天边,神情落寞而温柔。泉泉,整个皇宫里只有她这么叫她。甚至很多时候,她觉得她比云妃更像母亲。可惜,那段记忆并不长久。之后的她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只知道在几年后的一天,常太妃告诉她,于皇后薨了。

古太妃脸上流露出一种悲怆,“你说一个初入宫,无权无势的丫头在宫里会受到什么样的待遇?”

明泉没有回答。她虽然从小不管后宫这些琐事,却不等于不知道。

“如果没有皇后,我又怎么可能爬到四妃。”

明泉冷讽道:“以你的心计演技,就算没有于皇后,也不难出头。”

古太妃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这世上没有假如,只有发生和没发生。”

明泉低声道:“尚汤,真的不是父皇之子?”

古太妃撇开身,低吟道:“寂寞晚春伤景,铜镜婉转风情。一捋青丝化暮雪,年华如箭惊心。缱绻相思何寄,残月抱缺悲鸣。晨梦犹遗仿影,鬓沾枕泪骤醒。空帏无须扫卧榻,云衣繁锦孤伶。弦断不曾再续,谁人回顾浮萍。女人……最耐不住的是寂寞,最挨不起的是岁月。”她的笑容凄苍,好象随时化作浮尘一般,虚渺不真。

明泉嘴巴张了张,却不知道说什么。每个皇宫总会有很多被华丽掩埋的血泪,莫说当年她还小,就算到了今日,沈雁鸣,彭挺,徐克敌,金伯雨……她依旧不能阻止悲剧的延续。

古太妃从怀中掏出一个长筒式的袋子,“遗诏在这里,该怎么做,就看皇上的了。”

不知有心还是无意,皇上两个字落在明泉耳里,竟如蜂刺般痛楚。

恍惚地接过卷轴,手指蜷起,紧紧扣住,明泉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回走。健步如飞,好象这样就可甩掉刚才噩梦般的对话,还有脑海里交替出现的于皇后和古太妃。灵魂好似从身体里飘了出来,只有脚麻木地朝前走着。

“皇上。皇上?”严实连唤了两声没反应,只得小步跟在她后头。

瑶涓从瑶涓宫里出来时,就看到明泉神情迷茫得在前面走,严实带着帝辇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

“皇上。”瑶涓喊了一声。

明泉身子一震,脚步竟停了下来。回过头,涣散的瞳孔终于聚集,“皇姐。”

瑶涓看了看严实等人的神色,心中打鼓,“你要去哪里?为何不坐辇车?”

明泉低下头,发现那袋卷轴一直被握在手里,明黄的颜色与身上的龙袍连为一体。

瑶涓眼看到了卷轴,“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明泉舒出口气,摇头道:“就是心里闷得慌,随处走走。”

瑶涓以为是高阳王的事,感慨道:“没想到为了帝位,高阳王竟然会造反。”

明泉心里一颤,轻声道:“皇姐,若是你发现,你占有了不该占有的东西,会怎么办?”

瑶涓别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那要看,那样东西对你重不重要了。”

重不重要?明泉似乎楞住了。大宣的江山对她又怎么会不重要,若是不重要,她又何必与尚汤与尚清抢得你死我活?可是,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它是父皇所留啊。

“明泉?”瑶涓担忧地拉着她的手。

“重要如何?不重要又如何?”

瑶涓叹了口气,“其实这世间的标准都是自己定的。有些人借了千金,舍不得还,宁可赔了名声和信用。也有人借了一文,不惜跋山涉水也要还上。是非对错,只在各人心中。”

明泉低喃道:“是非对错,只在各人心中?”

瑶涓拉住他的手,“凡事但求问心无愧。无论你做什么,皇姐总是支持你的。”

明泉握卷轴得手一紧,面上却松出口气道:“对了,这次去戚州……”

瑶涓咬了咬嘴唇,避开了她的目光。

明泉心中有数,强笑道:“你从戚州回来,还没好好歇过。就算你不累,我的皇外甥也累了。”

瑶涓缩回手,摸着肚子,幸福自眉梢眼角流泻,“御医说还有一个月左右。”

明泉终于露出一个真挚的笑容,“名和字让尚融安挑一样,另一样朕取定了。”

瑶涓展颜笑道:“求之不得。”

“皇姐先进去吧。”明泉走到她身后,将轮椅转了个方向,交给宫女。轮椅越推越远,明泉在原地驻留了半晌,才回身坐上帝辇。

帝辇滚轴渐行渐远,直至消失不见。

不到半盏茶,另一辆车辇自相反的方向缓缓行来。

宫女推着轮椅总墙角转出来,“公主,驾辇备好了,是否起驾凤章宫?”

瑶涓摸了摸肚子,道:“罢了。”

明泉斜躺在躺椅上。

自她搬进承德宫以来,已过了一年。

在搬进这里的那一天,她亲自挑选了各式物件。这座至高无上的寝宫埋葬了她的烟雨江南,断送了她的塞外黄沙,她一直以为她会在这里住一辈子,就像父皇那样。所以她只能尽量让自己喜欢这里。

尽量而已。

轻轻打开袋子,抽出卷轴,她平静而娴熟地展开。

苍劲如松,又稍嫌后劲不足的笔迹骤然跃入眼帘,熟悉得几乎让她当即掉下泪来。

诏书并不长,每句的结尾墨点极浓,想必每一句都令他费尽心机。

明泉缓缓将诏书卷起,搁在膝头,轻轻闭上眼睛。

檀炉里的香烟无声缭绕。

光自东而西斜。

笑声,如轻轻撕裂的布帛,绵长而压抑,在空荡的殿堂中瑟瑟摩挲。

‘……以女子至尊不可信为由,禅位于清。还大宣正统……’

还大宣正统……

泪水如泉,从眼眶不住流淌出来。

她咬着拳头,低哑的笑声如秋风扫落叶一般,自喉间颤动。

她终究不是正统。

尚汤不是尚氏血脉,所以不是。

她不是男子,所以也不是。

这一年多来的所作所为,最后都只落下‘非正统’三个字!

如今那个正统因兵败而关在天牢里,她这个父皇眼里的非正统却打着正统的旗号,偷取了胜利。

到现在……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

是大宣朝一个过渡的女帝?

还是父皇安排下的郡王妃?

古太妃说得对,解决之一切的最好办法,就是杀了高阳王,将一切真相都掩埋起来。她继续当她的皇帝,把所有人继续蒙在鼓里。若是真相揭发,所有支持她的大臣决不会放心让高阳王称帝,那天下就只能迎来又一个战乱!

古太妃何其高明,又何其毒辣!她的不言,造就了如今的真假颠倒。她的一言,又造成了她的进退维谷。

父皇,你在天上必定也很悔恨吧?看到清哥哥输的时候,心中必定对我恨之入骨吧?

明泉的身子在无声地哑笑中慢慢蜷缩成一团。

啪嗒一声。

诏书落在地上,被柱子的阴影掩盖在暗处。

殿外骚动不止。

明泉勉强睁开眼,发现眼睛肿得只能看到一条小缝。

她摸了摸身畔,猛得坐起身,低头看到诏书正静静地躺在地上,才松了口气。“严实。”话刚出口,她自己也吓了一跳,喉咙好象堵着沙子般低沉暗哑。

外头静了半刻,严实急碎的脚步声停在门外,“皇上醒了?奴才立刻伺候更衣。”

“外头发生了什么事?”她将诏书捡起,想了想,藏到枕头下面,拍拍平整。

严实迟疑了下才道:“是帝师来了。”

明泉一怔。斐旭回京了?他不是向来只在夜间出没的么?“他来做什么?”

严实又顿了半天才道:“洗马桶。”

明泉整理衣摆的手顿时停住,仿佛没听清得又问了一遍,“什么?”

“奴才伺候皇上梳洗。”

“进来吧。”明泉揉了揉眼睛。

门被从外朝里推开,阳光被委屈得挤在门框边上一条。叠得密密麻麻的马桶整整齐齐地霸占住殿门前的空地,将明泉的视线塞得满满当当。

“这是怎么回事?”明泉掐着鼻梁,觉得头越发痛起来。

“臣斐旭,参见皇上。”一声清朗从门外传来。

明泉反手关上门,“帝师来得真早啊。”

斐旭站在门外,将手中马桶放下,笑嘻嘻道:“早睡早起身体好,是皇上起得太晚了。”

明泉冷笑道:“朕记得今日无须早朝,帝师来得未免不是时候。”

“督促皇上课业,乃是本帝师的职责。”

“帝师就用这些马桶来督促朕的课业?”

“这些马桶乃是考验皇上的品行。”

明泉怔了下,“品行?”

“皇上可知君无戏言?”

“知又如何?”

“那皇上可还记得曾对臣言,斐帝师若会亲自洗马桶,要朕做什么都行?”

明泉喉咙一窒,“朕那是……”满脑的推托只是转了一圈,终究说不出口,“那帝师想要朕做什么?”

反射在门上的倒影慢慢变小,越来越黑,“皇上。”

明泉只好将耳朵贴了过去,一缕温热的气息从门缝里拂在耳朵上,门似乎成了透明,好象斐旭就正大光明地站在附在她耳边。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一夜的委屈心痛和悲哀自怜瞬息涌上心头,她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让弯曲的双腿支撑住身体。

斐旭是父皇亲封的帝师,他之所以这般倾力相助也是为了父皇第一封遗诏,没有遗诏,他们之间也许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甚至根本不认识。

“皇上……”

“朕累了,帝师请回。”传入耳朵的声音好似能勾起心底悲哀的共鸣,瞬息抽去腿上的力气,跌坐在地。

太监们都噤若寒蝉地垂头跪下。

殿内殿外顿时冷成一片。

半晌才传来斐旭似怨非怨的一声叹息,“愿求佳偶,逍遥而游。”

这一声说得极轻,又极为坚定,犹如一枚铁钉穿过门扉,直直地扎进心里,深深地扎在满腔的悲伤和疼痛中。

门上的影子慢慢淡去。

门外的脚步声慢慢走远。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一个太监跪在地上颤声问:“皇上,水凉了,奴才再去打一盆。”

明泉点点头,缓缓支身站起,反手打开门,却见严实急匆匆地跑过来,“启禀皇上,古太妃……自缢了。”

明泉手指一颤。

这种结果本在意料之中,她也算求仁得仁了。世上唯一一个知道遗诏之秘的人已经消失了,只要她将遗诏毁去,那她就是名正言顺的大宣朝主人。这本是最好的结果,可为什么还是觉得呼吸难继?

“……太妃病薨,朕心痛如焚,辍朝两日,厚葬于皇陵。”细碎的声音一字一字地从喉咙里迸出,空虚飘渺,连她都听不出是自己的声音。

严实见明泉神情萎靡却毫不意外,顿时明了几分,后宫这种辛秘多不胜数,自是没有他置喙的余地,当下道:“奴才遵旨。”

平日明泉到乾坤殿,都觉时如飞梭,取之有限。可今日看着满桌的奏折,却觉得无事可为,时间无尽。

她果然不是一个合格的君王。父皇生前曾说过,为帝者,当摈弃七情,以江山为重。可她做不到,她努力到现在,都不过是不想让父皇在天之灵难以瞑目。一旦这个支撑消失,江山就好象被移到西方极处,与她毫无干系。

“皇上。”严实端茶进来,轻手轻脚地放在案上。自从范佳若被她恩准照顾受伤的欧阳成器之后,她身边贴身的人又只剩下他一个。“安老相爷求见。”

明泉楞了下。安临渊?那个把连镌久狠狠压制十几年而不能抬头的权臣?她摸了摸眼睛,虽然用鸡蛋敷了以后有些去肿,却还是微微鼓起。

“宣。”安临渊虽然已经不在其位,但遗留在朝中的势力却比连镌久犹有过之。他最高明之处,乃是旁人根本不知道谁是他的人,兴许今夜还在与你把酒言欢的同僚,明日就因安临渊一句话和你怒目相向。这样的人若非要事决不会轻易出现。

不多时,一个四十左右,英气逼人的中年跟在严实身后慢慢踱进殿内。

“臣安临渊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明泉朝严实做了个退下的手势,“安卿请起。”看他黑发浓密,双眸有神,论外貌竟比连镌久还精神几分,根本不像因年事而告老之人。“安卿远道而来,莫非是探望皇夫?”

安临渊微微一笑,徐徐站起身道:“皇夫身为皇上夫君,一身荣辱皆系于皇上,已与安家无关,臣只能以子民之情觐见,何敢有探望之说。”

果然是老姜,只一句话,就将安家和安莲撇得一干二净,就算以后她对安家或对安莲有什么不满,也不能一概而论。而要动其中一方,就不得不考虑到另一方。“那安卿是为朕而来咯?”

“不错,臣正是为皇上而来。”

“哦?是喜是忧?”

“有喜有忧。”

明泉颇为意外,“说来听听。”

“臣喜,乃是为了天下百姓和江山社稷。皇上虽然身为女子,但文治武功不让须眉,实可光耀青史。”

这等歌功颂德的话她这一月几乎听得耳朵生茧,因此只是漫应了一声。

“臣忧,乃是为了皇上对高阳王的处置。”

明泉眼睛微眯,“安卿有如提议?”

“臣恳请皇上,从严处置!”

明泉心头一跳。这几日良心与责任一直如天平两端,不断摇摆,安临渊的一句话仿佛在责任上敲了一记重锤。“何出此言?”

“樊雍之乱一起,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多少士兵为内战而亡,成为权力下的祭品。臣以为,不严处不足以平民愤,不足以安我大宣战魂。”

一个大胆奇异的念头在明泉脑海里闪现。

安临渊之所以如此焦急地想让她置高阳王于死地,莫非是知道第二封遗诏的内情?

若父皇生前在内宫最信任的人是高绰君,那在朝中最信任的应属安临渊。任何人在做重大决定之时都会有彷徨失措而想借别人来肯定的时候。就算父皇忌惮安家势力未将遗诏交给他,但难保没有透露过风声。不然何以安莲会心甘情愿地一相之尊去当细作?这里定然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

明泉觉得好象一只鸡蛋被敲出了一条缝,蛋青正从里面潺潺流出。

“古太妃前几日,病薨了。”她突然说了一句极无关的话。

安临渊缓缓抬起头,他的脸色虽然未变,但眼中却闪过一丝精光,“臣已闻哀。”

“古太妃的病来得委实古怪,朕甚至连御医都来不及请。”

安临渊抿唇未言。

明泉又加了一记重锤,“安卿可知……父皇在驾崩前还有什么交代?”

安临渊默然半晌,方道:“天子乃上天之子,却也违逆不过天命,皇上何不顺应天命而行。”

他果然知道遗诏之事。明泉心头说不出是一轻还是一重,“安卿可知隐瞒先皇遗命是何等重罪?”

面对她的疾言厉色,安临渊只是淡然一哂,“皇上有何凭据证明老臣身负先皇遗命?”

明泉语塞。遗诏当时扣在古太妃手中,安临渊就算有心说出真相,也毫无证据。如他这般老奸巨滑之人,又怎么会做这等无把握之事。

“当初安莲为何会答应做内应?”以安临渊的为人,若没十分好处,决不会做这等牺牲。

安临渊沉吟了下,“安郡王。”

整个鸡蛋连同蛋黄一起从蛋壳中流了出来,明泉顿时明了整个来龙去脉。

安临渊虽然位极人臣,且安莲也颇受重用,但到底只是两代荣耀,又怎么比得上郡王二字的世袭爵位?但第二封遗诏上并未写明此事,这说明安临渊手上必定有第三封遗诏。父皇原本想用两封遗诏让他们互相牵制,但没想到古太妃包藏私心,隐秘未露。而安临渊业因看出安莲有登上皇夫宝座的希望,而索性不言。毕竟未来皇帝拥有安氏血脉显然比郡王之位更加牢固,这才造成如今这等局面。

明泉坐在龙椅上背上冷汗淋漓。安临渊这招进可攻,退可守,手握遗诏再不济也有郡王之位可坐,实是稳胜不输。

安临渊站在殿上,嘴角的笑容牵扯起眼角的鱼尾纹,柔化了面上刚硬的线条,却柔化不了眼中深不可测的瞳光。

“高阳王之事,朕自有分寸。”明泉冷冷地吐出这几个字。

安临渊微微一揖,“臣告退。”

阂上的门将地上的光轻轻掩住。

须臾--

啪!门内传来夹怒而击的拍案声。

虽然是阶下囚,但到底是当今皇上的亲兄长,在圣旨未下之前,依旧是身份尊贵的大宣王爷。因此即使困居囚室,待遇却是不同。

尚清提笔在纸上轻轻描绘着。青木接叶成林,苍碧耸天而摇,山涧水花纷溅,几欲滴出纸来。

“王爷,皇上来了。”思采边说边低头退到一边。

尚清回头。看守跪了一地,明泉率着一干人等默然立于牢房外,见他看过来,微微一笑,“好久没看清哥哥画的画了。”

尚清将画拿起,举在她面前,“如何?”

明泉看了一会,才轻声道:“树很绿,水很清,天很美。”

“就是当初我们想去的地方。”他将画放回案上,“我已经去过了,所以想画出来让你看看。”

明泉眼眶一红,泪水盈睫,脚不自主地上前半步,“哥哥……”

严实对看守道:“还不开门。”

看守忙不迭地爬起,动作利索地打开门。明泉一个箭步走了进去,阮汉宸正要跟随,却被她摇手制止。

尚清回头对思采道:“你先出去。”

明泉站在门内两步处,听着门轻轻关上,众人脚步声走远,才道:“那是什么地方?”

“雍州鹿楠山。”

她走到案边,手指在山涧激起的水花上轻轻一摸,“很凉快。”

尚清浅笑,“那是墨还没干。”

明泉低头看着画,沉默半晌道:“这么早用兵,实非智举。”

尚清嘴角自嘲地掀了一下,“再拖下去,只会令战乱更广。”

“明知如此,也非打不可?”

他几乎是毫不迟疑道:“非打不可。”

明泉抬起头,一双清亮的眸子一闪不闪地看着他。

尚清苦笑道:“我们都是一样的吧。从小就在父皇的目光下长大,无论如何都想多得到一些他的赞赏和肯定,即使是错。我不甘心,很不甘心,除去一个名正言顺的嫡长子,还输给妹妹……我宁可输,也决不甘心退。”

明泉指关节反射性地抽了两下。“因为我是女子?”

“不,因为我是尚清。”

明泉看着他坦然的笑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那封遗诏就在怀里,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拿出来,就可以解去他的心结,父皇的遗命就可以达成,她就无须再被良心责备。但手突然变成铁做的一样,重得半点都提不起来。

“堂堂九五之尊,和一个阶下囚毫无防范地共处一室,实非明智之举。”

尚清微嘲的声音将她思绪拉回。

“你若现在要逃,还有机会。”

“输就是输,逃到哪里,都是输。”他提起笔,在砚台上醮了下墨,轻轻在画卷右上落款,清逸的字体带着解脱般的放纵,“本想到时候托人转呈给你,没想到你会亲自过来。”

一个‘转呈’,一个‘亲自’好象把两人的距离瞬间拉开了十万八千里。明泉双手接过,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她怕再多呆一会,眼泪就会掉下来。

“人在彷徨的时候最好听听心的声音,自己究竟要去哪里。”尚清的声音与开门声一同响起。

还是被看出来了。明泉心中一暖,就算曾站在两个极端,用战火焚烧彼此,但只要一眼,就可以看出对方掩埋在心底的心思。

胸口的遗诏好象燃烧般灼热,明泉几乎是一口气跑出牢房。

火焰在火盆里高高低低,明明暗暗。遗诏慢慢卷缩成灰烬,一去不返。

明泉看着明媚的火,心第一次这般定下来,即位以来的种种如走马灯一般在脑海一一闪过,想要的,不想要的,应该要的,不应该要的,从未分列得如此清晰。

她突然转头对正在一边点香炉的严实道:“若当初你没有进宫,现在会做什么?”

严实点香炉的手微微一顿,回过身,弯腰道:“奴才自进宫以来,从没想过。”

“那你现在想。”

严实头压得更低,“也许在哪个大户人家当苦工。”

“你后悔么?”

“后悔与不悔都是过,奴才宁可不悔。”

明泉叹息一回,不再多问,“去看看皇夫歇下了没。”

严实应了一声,往外走。不多时便回禀道:“已经歇下了。”

“那朕明日再找他吧。”明泉趴在窗棂上看外头月色,虽然清冷如常,却好似剔透的玉盘,内含无数奥秘,令人向往。

下了朝,安莲与明泉几乎是前后脚走进凤章宫。

“皇夫。”她不得不快走几步才跟上他的脚步。

安莲脚步一顿,挺拔的背影如苍松般驻于原地。

明泉绕到他身侧,强笑道:“朕……”

“皇上很久没出宫了吧?”

明泉一怔,被打断的话却如何也继续不下去了。

安莲低头露出一抹灿笑,“可以陪我到处走走么?”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京城街道依旧繁华一片。各种说话声汇在一起,形成独特的喧闹。

安莲安静地走在正中,如一朵盛开之莲,在满目苍绿中骄傲挺立。若非阮汉宸等一干护卫在一旁护驾,恐怕街上就不仅仅是行注目之礼了。

“我想吃那个。”明泉顺着安莲的目光望去,见一个糖葫芦小贩正失措地搓着衣服,紧张地看着他们,一副想上前又不敢的模样。

“如意很喜欢吃,每次出来总嚷着吃不够。我还没吃过。”

身旁的宫人立刻二话不说将插满糖葫芦的秆子买了下来。

安莲抬手摘下两串,一串递给明泉,“尝尝?”

明泉接过来咬了一口,舌尖的甜还没过去,立刻被揪到后脑的酸压了下去,让她不自觉‘呵’了一声。跟着耳畔一声轻笑,素白锦缎突然横在眼下,在她的嘴角处回来擦了擦。她低头看着被沾染一抹殷红的袖口,尴尬道:“多谢。”

安莲看着街边的灯笼摊,若有所思道:“在夜间挑灯游湖,看天上繁星,定然是件极为惬意之事。”

身旁宫人急忙道:“京城西有一处亭岩湖,平日有不少画舫停泊在湖边招揽生意,皇……公子若要游湖,可去那处。”

不等安莲答话,明泉便道:“那就去瞧瞧。前朝诗人曾言舫间悠乐拟天奏,不到亭岩琴未识。我正想听听这琴到底如何个拟天奏法。”

那宫人见状,喜道:“奴才来带路。”

明泉对安莲笑道:“没想到京城还有这般好玩的地方,我只去过几次杯莫停,便已觉了不得了。”

宫人在前接口道:“杯莫停不正在前头。”

明泉闻言远眺。只见二楼凭栏处,一抹慵懒的身影正半倚而坐,执杯之手似是朝她一举。

“走吧。”安莲的声音突然插进来,惹得她惊而回眸,却见他神色自若地牵起她的手将她扶上马车,举手投足间温柔如水。

明泉坐在车里,心跳犹快,脑中思绪烦乱,如千军万马奔腾不休。自己站在中央,却看不清楚那马从何来,人往何处,真是迷茫之极。

“皇上还记得小时候么?”

明泉转过头,呆了下,“依稀记得。”

“依稀么?”他双睫微敛,看着前方的眼神似是陷入缅怀。

她眨了眨眼睛,“难道皇夫……小时候曾见过朕?”

安莲回过头,与她视线一交,笑容徐徐展开,如一弯清水,淡而透彻,“不曾。”

短促而坚定的两个字,仿佛一把吹毛断发的厉刃,在无形中将什么曾经存在的牵扯割断,让她竟有一瞬的窒息。

马车行行复行行,终是到了亭岩湖。

明泉先行下,对着骤然广袤的天地吸了口气。

亭岩湖与天空相映,如上下两片相同的蔚蓝之镜,岸边画舫悠闲得停泊成一排,船头彩旗飘飘,虽无乐声传耳,却已有润物无声的旖旎之气。

“朕妄为京城人士啊。”她不由感叹。

“若到了夜间,必是另一番美景。”安莲探出头道。

“那我们等到晚上便是了。”

安莲笑容微收,沉默片刻道:“我累了。”

“恩?”明泉开朗的心情顿时被一片薄雾笼罩,“什么?”

安莲笑容重展,却带了三分空虚,“我想回去了。”

明泉嘴巴张了张,半天才道:“也好,朕还有奏折要批。”

一时兴起的微服之行在莫名中结束。

明泉坐在车厢内,心绪比来时更乱。安莲静坐在一边,仿佛老僧入定,害她几次想开口,都在那张俊美之极却也冷漠之极的表情中咽了回去。

马车一路驶回凤章宫。

明泉跳下马车,正在酝酿如何开口,便听安莲道:“臣有一物想赠于皇上,请皇上稍等。”

看着他慢慢远去的身影,竟让她由衷得从心中感到生离之痛。

他本是七窍玲珑之人,又怎会看不出她心中所想……今日之行,半途折返,不正是为他们下了最后的注释。此刻一别,也许就是……

脚,生根般驻留在原地。

明知道果断的抉择才是对彼此最好的路,但到这一刻来临之时,依旧会痛。

“皇上?”

明泉低头看着跪在眼前的太监,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已泪流满面。

“奴才奉皇夫之命,将此画交于皇上。”

明泉接过画,徐徐展开。一个身在花丛的少女正含笑而坐,烂漫神情比花娇美。她的手指缓缓落在少女的五官上,清澈的眉眼,俏丽的容貌,依稀有三分像她,却终究不是她。

缓缓将画轴卷起,她叹出口气,“替朕说声,谢谢。”

“臣静安王尚涵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尚涵青涩的面孔上一片沉凝。

明泉转过身,笑道:“才两年不见,你已经是个大人了。”

尚涵露齿一笑,顿时解开面上的沉凝,显出与年龄相符的稚气,“皇姐夸奖了。”

“朕听说你将鄄州治理得很好。”

“全仗鄄州百姓淳朴,官风正派,臣弟不敢居功。”

明泉浅笑道:“你以为,治一国与治一州有何不同?”

尚涵呆了一下,踌躇半天才道:“并无不同。”

“国中有诸侯专权,国外有列强横行,怎么会无不同?”

“治州以德,依法,治国亦是以德,依法。”

明泉眸光一深,“记得你今日之话。”

尚涵尚来不及揣摩她话中之意,便见一个与他差不多年纪的雪玉少年从门外进来。

“臣冯颖参见皇上,参见静安王。”

“平身。”明泉朝尚涵道,“以后他便跟着你了。”

尚涵大惊,“臣弟不敢,他是……”

“他是镇北国公之子,不过世袭爵位朕收回去了,若想以后出人头地,还须靠自己。”

冯颖跪在地上,身子抖动若筛,“臣,臣,谢主隆恩。”

尚涵惊疑的目光在明泉与冯颖身上来回。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置信。

“你们先出去吧。让阮汉宸进来。”

尚涵与冯颖精神恍惚地出门,不到片刻,便见阮汉宸英挺的身姿站在门口。

“若你有一天离开,朕也不会怪你。”她在他跪拜之前,便抢先道。

阮汉宸目光一动,却不答话。

“但在那天到来之前,替朕好好守护这座宫殿。”

话音落了半晌,才听一个坚定的男声如春笋般拔地而起。

“遵旨。”

杯莫停,莫停杯。

谁人与我共此饮。

我与谁人共此生。

少女一身灰衣站在屏风旁,“慕公子的诗还是这么不敢让人恭维。”

青年伸了个懒腰,缓缓坐起身道:“这几日正在思考一个问题,难免有所疏怠。”

“哦?有什么问题如此严重,值得慕公子日思夜想?”

青年从袖中拿出一杆笔,“你说如何……才能让它长出花来呢?”

少女摇摇头道:“如此高深莫测的问题恐怕就算圣人在世也会殚精竭虑不得其果。”

“看来赏花之约,遥遥无期啊。”青年懊恼地摸着笔头。

少女嫣然一笑,从身后拿出一个做工粗糙的荷花灯,“那赏灯之行如何?”

青年眼睛一亮,“幸何如之。”

《帝色无疆》苏俏 ˇ后记ˇ

永谐二年六月二十六日。

静安王以免死金牌为高阳王尚清求赦,终判流放荧州,遇赦不恕。奇#書*網收集整理其后人皆贬为庶民。

永谐二年七月七日。

宣舜帝禅位于静安王尚涵,史称宣宏帝。宣舜帝拒受太上皇位,自封为乔王,与乔王夫移居封地瑞州。

奉昭元年六月二十四日。

宣舜帝崩,行帝葬。

乔王夫继任为乔郡王,是为大宣第四个世袭郡王,掌封地瑞州。

数年后。曾有人见到女帝与一个青年出现在江南赏雨,也有人见到他们在塞外驰马。终是口耳相传,未有实据,只偶在野史提及。

奉昭元年七月二十一日。

雍州一分为两州,是为新雍,大雍。

奉昭十一年十一月十六日。

连镌久因病告老还乡。

冯颖封相。

宣朝青年派掌权之说,依旧在延续……

《帝色无疆》番外

作者:苏俏

道是无情却有情

蓝晓雅侧头倾听萧寒将京城之行的所见所闻娓娓道来,听到他在客栈遇到微服出巡的明泉时,眉梢眼角微微浮起一丝笑意。“又去客栈?”

萧寒一楞,还未领会到‘又’字的含义,便见管家弓着背脊疾步而来。

“我敢打赌,一定又是某家小姐上门了。”

蓝晓雅含笑道:“何以见得?”

“每次那些小姐上门时,老何脸上总挂着猥琐的笑容。”萧寒一本正经道。

话到此处,管家已走到近前,“禀告王爷,王员外家的千金到。”

萧寒刚想取笑他越混越回去,标准下降到员外千金时,便听蓝晓雅道:“有请。”

看管家离去时欢快的步伐,萧寒一时回不过神,“你竟答应了?”蓝晓雅府中绝色美女如云,平常胭脂俗粉极难入他法眼。

蓝晓雅转了转拇指上的玉扳指,“有何不可?”

萧寒惊异道:“当初号称江南第一才女的月玲珑为博你一顾,一夜做诗十二首,十指拨弦到鲜血淋漓,尚且不能如意。你居然为一个员外家的千金……”他大大地叹了口气,“可怜那句‘羞抛花枝低墙外,尝盼君来君未来’,不知打动多少待字闺中的少女泪珠暗垂。”

蓝晓雅笑而不语。

萧寒鼻子哼了两声气,“我倒要瞧瞧,那个王小姐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披荆斩棘,独占鳌头。”

等待的时间更是难磨,他来回踱步三圈,才隐约见到一个年华正盛的少女娉婷立于池的另一侧,清秀容颜如溪泉流淌,只是盈盈而立,却已道尽风姿,令人神往。

她远远地向二人一福,便朝亭子走去。

“你是不是觉得她很像一个人。”蓝晓雅雅致如曲的声音将萧寒的思绪从九天之外唤了回来,“我,我不知道。”见蓝晓雅依旧不依不挠地看着他,只好苦笑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可以找出成千上百个王小姐,却找不出一个……”他嘴巴动了动,终究不敢提及那人的名讳。

蓝晓雅赞同一笑,“你只见了她一次,却已经说得头头是道。”斜眼见萧寒欲言又止的样子,忍不住笑道,“你是不是想问……我是不是爱上她了?”

萧寒面上一白,却还是点点头。

“不,我不爱她。”他看着池中赤金摇摆的鱼尾,从袖中掏出一个小荷包,捞出一小撮碎粟米粒洒了下去,“只是穿过丝绸的人,很难屈就麻布罢了。”

萧寒的脸色却并未因他的答案而缓解。如蓝晓雅这样的人,居然会思考爱或不爱,即使答案是不爱,已足以证明那个人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你从未穿过麻布。”

蓝晓雅楞了下,随即笑道:“或许因为,我本身也是丝绸吧。”

这句话虽然不错,但从他嘴里说出来,便觉得很是怪异。

蓝晓雅抬手挥了挥,管家立刻从远处赶了过来。“请王小姐回去吧。”

管家怔住。

“以后也不必来了。”

管家眼睛立刻朝萧寒看去。

萧寒有苦说不出。他总算明白为什么蓝晓雅要在这个时间见他了,因为他少一个说服自己拒绝王小姐的借口。而自己这个刚刚见完那个人的人,正好掉到他的陷阱里。

管家见蓝晓雅瞥了他一眼,忙不迭地应声去了。

“恐怕我以后在王府会更难混。”萧寒不得不叹息。

蓝晓雅将粟米全倒在池里,“缅州存粮还有多少?”

萧寒愣了愣道,“快至秋收,所剩不多。”

“去各地收一些屯在粮仓里。”

萧寒眉头一紧,“可是军中有变?”

蓝晓雅将荷包收回袖中,掸了掸袖子道,“是雍州有变。”

萧寒顿时松了口气。不过向来奉行能者为王的兰郡王竟然毫无利益地付出,倒是奇闻一件。他还想说什么,蓝晓雅却已经走远了。

这便是主子和属下的区别吧?

主子诉完衷情,倒完苦水,下完命令,一身轻松潇潇洒洒地走了,可怜他累死累活地去跑腿。

他苦笑着转身,看到王小姐正好从亭子里出来,初见的灵气瞬间消散,剩下的只有一身失措的彷徨。

脑海中突然浮现一个古怪的念头,若是高阳王真的造反成功,那她会不会也褪下高贵,变成这种模样?念头一闪而过,立即被自己否定。

蓝晓雅既然会出粮襄助,便说明他认为她不会败。

而蓝晓雅的判断至今为止,还未错过。

他笑着摇头把脑海中乱七八糟的思绪抛弃,踏大步朝前走去。

曾是两小无猜时

一棵柏树参天耸立,浓绿成荫,将树下的墨绿官袍融成一体,若不细瞧,根本看不出那里还站着一个人。

“高大人。”安临渊停下脚步,低唤了一声。

安莲跟在他身后,微微仰起头,清澈的眸光透露出好奇。向来高傲的父亲难得会主动向一个不上从二品的官员驻步搭话。

身着墨绿官袍的男子缓缓转过身,清俊如晨曦朝露的容颜荡漾开一丝浅笑,竟是个二十左右的青年,“安相。”

“高大人是在这里候旨么?”安临渊转头看着前方不远的宫殿,隐约能看到牌匾,上面的字,就算他闭上眼睛也能清晰地映在脑海里。

青年颔首道:“正是。”

“听说是外放啊。”

青年脸色不动,手指关节却轻轻抖了一下。

安临渊笑了笑,朝前走了两步又顿住,“家父为我取的临渊二字,高大人可明何意?”

青年目光闪了闪,道:“下官不敢妄揣。”

“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安临渊微微一笑,意味深长道,“高大人乃新科状元,当不会只读其书而不明其理吧。”

青年拱手道:“下官惭愧。”

安临渊嘴角轻扬,眼中闪过一丝嘲弄,才负手向宫殿方向走去。

安莲跟在身后,脚步迈得比他稍急,距离却不曾有异。大约走了五六步,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看,但见那青年靠在柏树的树干上,好似要融到树里去。

“今年主考是连镌久啊。”

安莲闻声心中一紧,回过头见安临渊也停下了脚步,看向柏树的眼睛中带了阵阵冷意,“真是可惜了。”

一片绿叶从树上飘落,在空中慢悠悠地晃荡着,徐徐地掉在地上。

安临渊俯身捡起叶子,轻轻摸着碧油油的叶面,“本来还能在树上多呆两年的。”说着,却把叶子抛了。

安莲垂头看看叶子,又看看在宫殿前越来越小的父亲背影,摸了摸挂在胸前的玉佛,小跑跟了上去。

父亲从来不会为不值得的事情与人驻留,娘不能,哥哥不能,自己也不能。从三岁起,这便是娘每天的训诫。

原来这就是皇帝。

安莲一板一眼地下跪,磕头,呼喊万岁。

诚宗笑眯眯地走下堂来,“他就是素烟的孩子吧。长得很像。”

安临渊弓身道:“是。”

诚宗拍了拍安莲的肩膀,“叫什么?”

“安莲。”

“濯清莲而不妖……”诚宗怪异地看了眼安临渊,“出淤泥而不染?”

安临渊面上略显尴尬道:“是他母亲取的。”

诚宗笑了笑,转身朝身后道:“汤儿,陪安莲四处走走去。”

“是。”

安莲这才看到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少年从高大的龙案后走出来,一双乌溜溜的黑眼睛正沉着地打量着自己。

安临渊下拜道:“参见太子殿下。”

诚宗摆手道:“若不是朕倚重你之处甚多,太子太傅原本应该由你来兼的。汤儿,以后见到安相要行师礼。”

尚汤恭敬地朝安临渊揖了一礼道:“安相。”

安莲等他行完礼,朝他下跪道:“参见太子殿下。”

尚汤瞄了安临渊一眼,热情地扶起他道:“快快请起。”

诚宗道:“朕与安相有国事要谈,你们先出去吧。”

安莲看到尚汤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安临渊与诚宗居高临下都未注意,他身高与他相若,正好看得一清二楚。尚汤似乎意识到他的目光,转身向诚宗道:“儿臣告退。”

安莲一步有趋地跟在他身后。出得殿来,尚汤松了口气道:“本宫带你去后宫看看吧。”

安莲吃了一惊,“父亲说外臣不能进后宫的。”

尚汤笑道:“你才多大,哪里算外臣。再说是本宫带你去的,有什么干系自有本宫担着,你怕什么。”

安莲见状不好再说,只得随他坐上驾辇。

“后宫的宫殿多,园子也多。父皇御花园最漂亮,本宫先带你去那里看看。”尚汤一路上不时向他搭话,“你在家中排行老几?”

“老二。”

“那上面还有一个姐姐?”尚汤感兴趣地问,“容貌品性如何?”

虽然他身为太子,但如此提问显然有些莽撞,安莲暗暗咽下不悦道:“我只有一个哥哥。”

尚汤眼中难掩失望,“那安相怎么不带他来?”

安莲呼吸顿了一下,才慢慢道:“去年过世了。”

尚汤眸中精光一闪,试探道:“你哥哥应该正值大好年华,怎么会年纪轻轻就过世了?”

安莲眼帘微垂,挡住眼中的厌恶及悲伤,淡淡道:“在雪中冻了一夜,翌日就过世了。”

“哦,”尚汤撇撇嘴角,掀起帘子,突地叫道:“看,从这条路过去便是御花园。”

安莲正要张望,便见一个小太监脑袋探了过来,“启禀太子,淑妃娘娘有请。”

尚汤楞了一下,“古妃?本宫知道了。”他回头朝安莲道,“本宫先去淑妃娘娘那里请个安,我让小顺子先陪你过去,本宫随后就来。”他说着,又转头才朝刚才那个小太监吩咐了几句。

安莲兀自下了车,车辇立即毫不迟疑地朝前驶去,若非刚才那个小太监站在他身后,他几乎以为自己被抛弃了。

“安小公子,这边请。”小顺子殷勤地在前面带路,偶尔几个太监走过,也是彼此擦肩,毫不斜视。只有到了园子前,他才见小顺子一个个通报过去。

安莲跟在他身后,一边感叹皇宫的繁复,一边又惊讶它的华美。

“从这里进去便是御花园了。”小顺子道。

安莲点点头,随着他的介绍慢慢走入这个用人工开凿出来的美景园。

园内古树交织如林,奇石密布如星,连甬道都是用鹅卵石精心铺垫,各有典故,别出心裁,看得他眼花缭乱。

突然一阵细微的哭声从左边园子传来,安莲好奇地看去,却见园子外头站着两个探头探脑的小太监,交头接耳的模样甚是焦急。

安莲走到他们身后轻声道:“你们在做什么?”

两个小太监吓了一跳,回头看是个比他们更小的少年,不禁怒道:“你是哪个宫……”抬头见小顺子跟过来,气势立刻弱了几分,“顺公公。”

小顺子虽然没看到前面,但后宫里的事左右不过那几种,心里大抵有数,闻言道:“你们不是明泉宫的人么?不看着主子,四处乱跑什么?”

小太监委屈道:“奴才正是看着主子,主子在那里……”尾音被眼前的情形吓了一跳,刚才还站在这里的少年不知何时竟跑到园子里去了。“哎哟我的小祖宗,他是谁啊?”

“安相爷的公子,你们得罪不起的。”小顺子在一边凉凉地答道。

三人顿时静下来,默默地看着花园里的少年。

安莲好笑地看着女童坐在花中央拿着一朵花一片片地摘花瓣,哭得通红的鼻子每摘了两片就会抽一下,极有规律。“花欺负你了?”

女童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刚摘了一片,又抬起头来看着他。

安莲被他看得毛骨悚然,“怎么了?”

“你好漂亮。”女童湿漉漉的睫毛扇了一下,又低头继续摘花瓣。

安莲哭笑不得。

她呆呆把最后一片花瓣摘掉,眼泪突然像豆子一样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安莲伸手用袖子帮她抹着眼泪。

女童哭了半天,突然睁大眼睛,任由两颗泪珠在眼眶里滚动,“你为什么不叫我别哭啊?”

安莲笑了笑,“能哭是一件幸福的事情,为什么要叫你别哭?”

女童皱了皱眉,显然不明白他的话,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花瓣,闷闷地问:“你母妃薨了么?”

安莲顿时明白女童的身份,眼中多了一抹怜惜,“我娘去年也过世了。”

女童把‘也’字又念了一遍,“就是你母妃也薨了的意思么?”

安莲点点头。

女童握住他的手,嘴角垮了下来,“我们都被母妃扔掉了!”

铁锈味从透过舌头尖传到心底,安莲这才发现自己仓促间竟把下唇咬破了。

女童将花瓣放到他手心,“喏,给你。”

“你母妃一定很爱你。”安莲将花瓣慢慢在手心收拢,“她一定很舍不得你。”

女童嘟起嘴巴,“你怎么知道?”

“不然,这里的花就不会这么漂亮了。”他将花瓣抛向半空,看着它们纷纷落下,“这是你母妃对你爱的象征。看多漂亮。”

女童看看花瓣,又看看他,眨巴眨巴眼睛道:“真的么?”

安莲坚定地点点头。

女童表情终于开心了一点,从他头上拿下一片花瓣道:“那你长得这么漂亮,一定是因为你母妃很爱你。”

安莲怔了怔,眸光微黯,强笑道:“你长大以后一定比我漂亮。”

女童瞪大眼睛叫道:“真的么?你怎么知道?”

安莲迟疑了下,“因为,我会画画,我可以把你每长一岁的样子都画下来,这样我就知道你长大以后的样子了。”

女童抓住他的手臂,“好啊,我们现在就去画。”

安莲笑着站起身,却发现她坐在原地没动,看到他回头,才抬起双臂,眼巴巴地看着他。

他叹了口气,低身把她抱了起来,“公主,我们去哪里画?”

女童皱皱鼻子,“明泉,我叫尚明泉。”

安莲笑笑,抬眼看到尚汤站在小顺子身后朝他招手,心里微微叹了口气,慢慢朝他走去。走到跟前正要开口,便见他做了个嘘的手势,顺着他的目光才发现女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尚汤身后走出另一个少年,向他伸出手。安莲楞了一下,随即把女童递了过去。

女童被拥进新的怀抱,不安地动了下,很快就调试好姿势,继续呼呼。

等那个少年走远,尚汤才吐出口气道:“小麻烦精没给你添麻烦吧。”

“不会。”安莲露出一个真心的微笑,“很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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