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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帝色无疆》》 · 苏俏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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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连镌久动容。

“此次微服,朕感触良多。”明泉慢慢伸出手掌,“连相可愿与朕抛开过往,君臣同心,一同开创一个受万世景仰的大宣盛世?”

连镌久深深磕下头去,“臣万死不辞!”

明泉将他轻轻扶起,“安家也罢,连家也罢,只要君臣同心,为国为民,朕都一视同仁。所谓内举不必亲,连相以后大可不必抑制本族。若有人才,只管举荐便是。”

连镌久眼中泪花微漾,“臣遵旨。”

她突然想到什么,笑着拱手道:“恭喜连相,门人金科及第。”

连镌久楞了下,“什么?”

“那个钟鼎可不是墨莲社社员,没想到当初墨莲社夸下海口,要将所作诗句自己归档宣典,竟真的做到了。”

连镌久脸色一变,眼看又要跪下,明泉却早先一步将他扶住,“又不是什么大事,连相何必介怀。”她叹了口气,“说起来,若非欧阳成器将墨莲社里里外外摸了个透,朕也不会知道原来墨莲社成立之时乃是荣锦七年五月,那时安莲尚未出仕。”

“所以皇上便猜想到臣?”

“这天下有这般势力的本就不多,墨莲社创社之人出自江南,与连相算是同乡,而名字中又带了个莲字……”

连镌久苦笑道:“其实当初墨莲社不过是个以文会友的学社,只是后来……”

后来他的官越做越大,朝中敌对之人也越来越多……“朕明白。”

“不过后来社中不少人都是仰慕皇夫之名而来不假。”

而你也名正言顺拿安莲之名当幌子也不假。

“皇上稍等。”连镌久走到里屋,从床上翻出两块令牌,跪下手举过头递给明泉,“请皇上收纳。”

明泉先是扶起他,今日她已扶了不下数回,因此动作格外顺畅。再接过两块令牌,拿在手里翻看,一块令牌通体黑色,上面雕刻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龙在云中出没,“尊龙令?”

“不错,当初先皇将帝轻骑调守京城,并将此令交给臣,就是提防有人图谋不轨。如今此事已了,交还皇上再合适不过。”

明泉拿起另一块牌子,比尊龙令略小,青铜铸造,一面刻着一朵莲花,一面是墨莲二字。

“此令可调动墨莲社的暗探。”

墨莲社还有暗探?明泉收起心中小小的惊讶,笑道:“却不知社的负责之人是谁?”连镌久镇日忙于国事,许多事肯定不是亲力亲为。

“他叫夏淳淳,是臣故友之子。”

明泉微讶,“是他?”

“皇上见过?”

“恩,数面之缘。”明泉将墨莲社令牌收好,将尊龙令递还连镌久,“此令还是交于连相掌管……”

连镌久退后一步,“臣请皇上收回成命。”

“连相?”

“臣一介文臣,实是不宜再领此令。”

明泉闻言,脸上怅然深锁,“可惜,我泱泱大宣武将有缺。”

“皇上何不办武举?”

“武举?”

“其实大宣向来崇文轻武,许多兵法人才埋没深山,往往一世都无出人头地的机会。皇上若办武举,以武功、兵法、战术等为科举之题,将这些人才招揽入朝,我大宣又何愁无将可用?”

明泉大喜,“连相实乃朕之良师!朕这就去办……”她匆匆走了两步,才有些尴尬地回头,“连相身体……”

“臣已无大碍,后日即能还朝。”他笑着补充道,“明日是休朝日。”

“那朕在金銮殿恭候连相。”

“臣恭送皇上。”

明泉与连镌久相携出来,其乐融融。严实等人只是远远跟着。一路出来也未碰到其他人,显然是连镌久让他们避开了。

到了府邸门口,明泉指着那辆礼车,笑道:“还望连相不要治朕一个贿赂之罪才好。”

连镌久也笑道:“皇上的贿赂,臣收的安枕。”

两人又寒暄几句,明泉才恋恋不舍地坐车去了。

车到转角,停着另一辆载满礼物的车,明泉坐在车里淡淡道:“去杨尚书府。”

车轮缓缓滚动,明泉突然道:“可知那门房叫什么名字?”

严实道:“姓屠,名昌,字茂盛,徐山人氏。”

明泉心中诧异。她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他竟然真的知道,眼中流露几分赞许,“一会儿去姜有故那里传口谕,给他安插个七品官做做。”

“遵旨。”

一车礼物加一个七品小官换回一个墨莲社和一块尊龙令,实在划算。

明泉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

探望(下)

杨焕之的尚书府离这里不远,过了两条巷子便是。

规模比连相府自是小了不少,不过门口却热闹得多,七八辆马车拉载的礼物叠得三人高。门口有两个家丁正在一辆辆地清点。

明泉笑道:“没想到杨尚书朝上一本正经的模样,私底下生意却这么好。”

黄正武等人见她虽面上笑容可掬,话里却透着丝丝寒气,因此都不敢搭话。

明泉正要举步,旁边突然出来一辆轿子悠悠然地擦身而过。

她脑中灵光一闪,对黄正武道:“拦下来。”

一个侍卫一个纵跃跳至轿前。

轿夫大惊,齐齐向后退了几步,轿子一个没抬稳,砰砰两声落到地上。

“啊。”轿子中发出一个吃痛的男声。

轿夫又惊又怕,不敢看轿子里面,只对着侍卫佯喝道:“什么人?”

明泉掩嘴笑道,“故人。”

轿帘被猛地掀起,沈南风穿着官袍从里面跌跌撞撞地冲出来,顾不得揉差点被摔成四半的屁股,到了明泉跟前就要下拜。

“沈大人。”明泉两手将他手肘托住,“染天这厢有礼了。”

沈南风想起这里不是皇宫,明泉乃是私访,连忙道:“谢姑娘有礼。”因他曾与明泉一同微服去过高绰君的故居,因此知道她微服时的名字。

明泉见那杨府门口的两个家丁正探头探脑地往这里看,立刻大声笑道:“沈大人也是来探望杨大人的?正好同路啊。”

沈南风不敢揉屁股,只好搓着腰杆赔笑道:“不错不错,正好正好。”

明泉点点头,对黄正武等人道:“你们在门外候着。”便往杨府里头走去。

那两个家丁认得沈南风乃是住在隔壁府沈儒良大人的长子,当今皇上面前的红人,因此不敢拦他们,只是留下一个看东西,另一个一溜烟跑进去通报。

沈南风伸头望了眼近在咫尺,只有一墙之隔的家门,摇头暗叹了口气,跟在明泉身后走了进去。看来今天去杯莫停与朋友小酌几杯的约会爽定了。

杨府的格局简单,基本与宅子初落成时相差无几。明泉见几处宅院呈现败落,墙外青苔密布,藤蔓错绕,想起门外那几车高的礼物,不由低哼了一声。

走到一处别院门口,突听尖锐的嗓门大骂道:“滚你奶奶的混球!”

明泉的脚步下意识收住。

沈南风捂住嘴笑道:“听声音,好象是杨大嫂。”

明泉点头暗忖道:杨焕之与沈儒良同辈,沈南风口中的杨大嫂应是杨焕之的大儿媳妇。

“我呸!你讲得好听!说穿了还不是过河拆桥!”明泉一边往里走,一边听到杨大嫂那鞭炮般劈啪作响的数落,“你也不想想,当初要是没有爹帮忙,王越那小子能这么顺当地落选么?”

沈南风见明泉后背一僵,暗道一声不好,他与杨焕之同朝为官,比邻而居,又一同去过频州,可算忘年之交,交情深厚。因此上前一步,欲张嘴提醒,却见明泉瞪他一眼,眼角的冷意好象化作寒风将他的嘴巴灌了个满当。

“我家公子体弱多病,久治不愈,老爷怕误了杨小姐的终身,才谴老夫送来歉礼,将这门亲事作罢。”明泉站在瓶形拱门边上,将里面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杨大嫂冷笑一声,“哟,说得倒是比唱得好听。可我怎么听说王大公子上个月在江南为了一个妓女和人争风吃醋闹得满城风雨,还亲自把对方的肋骨都打断好几根。”

“正因我家公子命不久矣,老爷才事事由着他。至于打架之事,公子从头到尾不曾参与,出手的是敝府家丁,人现在还在大牢里关着。杨夫人如若不信,倒是可去江秦府查查。”

废话,江秦府的大牢关得起首府公子么!杨大嫂声音愈加发冷,“好也罢,病也罢,既然你王家当初下了聘,我杨家接了聘,这事就是定了。退婚这种破坏尚书千金闺誉的事,你们最好先掂量掂量。”

这话说得极重,近似威胁。礼部尚书虽比不上吏部兵部握有实权,但杨焕之毕竟是明泉极倚重的当朝老臣,在朝中还是颇有影响的。对方闻言似是迟疑了下,才不卑不亢道:“王家自然不敢有损杨小姐的半分闺誉。幸好提亲之事知者甚少……”

“嫂嫂,何必跟他们这样死活纠缠,没了我杨家的脸面。退婚便退婚,反正我从未想过要嫁给商贾。”说话之人口气颇冲,显是气得不轻。

杨大嫂阴阳怪气地笑了声,“我的好小姐,你讲得轻巧,一个女子的闺誉哪里容得说退婚就退婚。要是让爹知道退婚的事是我松的口,少不得又要劈头盖脸的一顿。”

杨小姐气势顿时弱了下去,“我的婚事自然由我做主。”这话的气势远不如上一句,有些绵软。想必对杨焕之知道后的态度并无十分把握。

杨大嫂却不想轻易放过她,“你嫂子我虽然没读过书,却也听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所谓长嫂如母,谁让娘过世得早,我少不得只好多担待些。”

杨小姐被她说得脸上挂不住,“这事我去和爹说。”

明泉听她们越说越僵,只好咳嗽一声,跨过园门走了进去。

园里众人见了她都是一楞。杨大嫂的目光跃过她落在沈南风身上,脸上立刻笑出了千百朵花,“原来是小沈大人,你怎么不去正厅朝这园来了?”

沈南风偷瞄了眼明泉,讪笑道:“很久没逛园子了,随处走走。”

杨大嫂虽没读过书,却是个极有眼色之人,目光立刻转到明泉身上。见她姿容不俗,气度雍容,不禁暗暗揣度来历,“这个小姐瞧着眼生,不知是哪家的姑娘模样这般标致?”

明泉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人用标致形容,不觉莞尔,“我是路过尚书府,被杨嫂子的大嗓门给吸引过来的。”

杨大嫂闻言一怔,似是没想到她讲话这么不客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算计,故作沮丧道:“既然小沈大人都听到了,我也不好相瞒,只是王府如今欺上门来,爹又在修养,不敢让他操心,我一个妇道人家实在是没办法了。”说着,眼眶竟红了起来。

明泉几乎要为她说哭就哭的本领喝彩。明明刚才说听到她嗓门的是她,她偏偏算到沈南风头上,强拉他出头。

杨小姐气得嘴唇发白,“这等丑事,你竟还张扬给外人知道,你,你可还顾不顾我的名声了?”说罢,刷刷两行清泪从脸上划下,跌落在地上。

“不顾名声的是他们!”杨大嫂知道沈南风与杨焕之交情不错,因此像找到靠山般肆无忌惮地指着王家来人的鼻子,“别以为给几车赔礼,给点臭钱就想打发人!你也不打听打听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尚书府!是朝廷一品大官……”

“住口!”

酒楼(上)

杨焕之站在门口,凸起的颧骨泛出两团异样潮红,嘴唇干裂,惟独那头如霜白发一如觐见时模样,被梳理得一丝不苟。不愧是礼部尚书,就连在自己家,也是这般注重仪容。

他身后跟着一个家丁,明泉认得正是跑进来通报的那个。

杨焕之的目光在众人面前一一掠过,最后驻留在明泉脸上,发黄的眼白带着些许血丝,身体却慢慢地跪了下去。

明泉突然觉得他的弓起的背脊比起头回觐见时伛偻了。

“臣礼部尚书杨焕之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每个字,都像一记重锤,敲得四周静谧无声。

杨大嫂和王家等人先是迷茫,随即惊惶地跪拜了下去,口中忙不迭地称着万岁。

明泉脚步移到杨焕之面前,淡淡道:“朕来得匆忙,未及通知杨卿……”话中未尽的含义让人深思。她顿了顿,缓缓吐出口气,似叹非叹,“平身吧。”

杨焕之身体摇了摇,推开家丁的搀扶,慢慢站了起来,“请皇上移驾正厅。”

明泉点头道:“好。”

杨焕之的脚步有些不稳,明泉斜瞟一眼,伸出手去支住他的胳膊肘,含笑道:“杨卿身子可有起色?”

杨焕之低头看着脚下,并未回答。

气氛莫名僵持。

沈南风在一旁赔笑脸道:“我前几日来的时候正巧听到大夫说不用开方子,只是吃得好些,少操劳些,保持心情舒朗。”

“杨卿乃一国柱石,于公于私,朕哪里少得了他?”明泉笑笑。

杨焕之背脊一挺,不着痕迹地抽回手,偏头对身旁战战兢兢跟着的家丁道:“去库房把王家的聘礼点出来,让他们一起拿回去。”

家丁如蒙大赦,连爬带跑地往回走。

正厅与适才的园子只隔了三道门,不到百步。

杨焕之到了厅内,亲自倒了两杯茶放在明泉与沈南风身前,“府里的下人散得差不多了,请皇上和沈大人海涵。”

明泉的胃好似被揪了一下,隐隐浮起一种不好的预感,却说不出所以然。

沈南风端茶的手一顿,“好端端地遣散下人做什么?”

明泉若有所思,“南风,你去看着王家的人,让他们莫太过分。”

沈南风嘴巴刚碰到杯缘,闻言呷了呷干涩的嘴唇,放下杯子,起身退了出去。

明泉正欲说什么,便见杨焕之激动地站起来,一头磕了下去。

“老臣,愧对皇上!”

明泉抢在他之前,扶住他的肩膀。奈何他一跪之心坚定,明泉一托未托住,连带蹲了下去。

“杨卿……”她望着他颤抖不止的身体,想起那日劝她充纳后宫时的执着,不由长叹一声,“朕不怪你。”

杨焕之跪拜的姿势一动不动。

“王越既然无意进宫,无论杨卿是否与之结亲,结果仍是一样,杨卿无须自责。”话虽如此,明泉仍是对王家所作所为厌恶至极。

先是装病瞒天过海,再是拉拢礼部尚书。这也罢了,现在看出杨焕之身体抱恙,杨家势力单薄,便过河拆桥……她眸中寒光一闪。本来王越如此抗拒进宫,她也无意强人所难,可如今他们在她眼皮子底下装神弄鬼,将朝廷重臣玩弄于股掌,未免太不把她放在眼里。

“但老臣此举,实是私心。”杨焕之自然不知道明泉此刻的想法。他一生为官清廉,不想在最后搀了点私心,却让明泉抓个正着,“当初老臣曾将小女婚配于故交之子,奈何小女命薄,两月前,那位故交之子竟在一次骑射中坠马。”他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此后未几,王家之人便带着聘礼上门。老臣膝下只有一子一女,犬子无用,读书习武一事无成。老臣怕死后无人照料他们兄妹,才……”只能怪他的身体垮得太快,快得让他来不及选择和思考。

“若是这样,也没什么。”明泉舒出口气。适才听杨大嫂嚷嚷,说王越落选杨焕之也参了一脚,现在看来,怕是她随口夸大。

杨焕之固执地摇摇头,“王家是大宣首富,皇上若能将他收为己用,则国库无忧矣。而老臣为了一己私心……”

收为己用?有什么方法比充实后宫收得更快的?明泉好笑地摇头,“放心,朕自有打算。”她捶了捶微酸的肩膀,对仍跪在地上不起的杨焕之苦笑道,“杨卿,我们可不可以换个姿势继续谈?”

杨焕之这才摇摆着站起,扶着桌子坐下。

“杨卿,朕已经把北夷那个烫手芋头扔给孙化吉了,你的病也该好了吧?要不要朕让御医过来看看?”

“臣并不是因为北夷……咳咳……”

“朕说笑罢了。”明泉看他一脸焦急地咳嗽起来,不禁有些后悔开了这么个玩笑,“还是让御医来看看吧?”

“多谢皇上关心,臣是小病,用不着惊动御医。”

明泉想起沈南风说大夫都没开方子,想必也不严重,便点了点头,“适才沈卿说大夫嘱咐杨卿要吃的好些,正巧朕这次也没带其他,就是带了些补品,”她见杨焕之要推却,肃容道,“那是朕的赏赐。”

“臣谢主隆恩。”杨焕之说着又要跪下。

明泉扶起他,笑道:“免了吧。朕今天光是扶人就扶得腰酸背疼,杨卿好歹体恤体恤朕,别折腾了。”

杨焕之急忙弓身,“遵旨。”

明泉站起,“天色不早,杨卿也早点歇下吧。”

一番折腾下来,时近傍晚。

杨焕之一路送她至门口,那几辆车已被拉走,家丁正把一箱箱的聘礼往外抬,王家的人倒是不见。

杨大嫂原本叉腰站在门槛处吹胡子瞪眼,一边嘴巴骂骂咧咧。沈南风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面上尽是苦笑。两人见明泉出来,眼睛俱是一亮,沈南风正要上前,就被杨大嫂一个胳膊肘拐到身后。

“皇上,时间不早了,不如留下来用顿便饭吧。”杨大嫂讨好地看着她。

明泉笑着拱手,“多谢嫂子盛情,家里头还有事,不留了。”

杨大嫂想到喊自己嫂子的乃是一国之君,心里立刻抹了几百勺蜜似的,甜得不得了,嘴里连道:“那您忙那您忙。”

明泉跨出门槛,回头对杨焕之低声道:“杨小姐的婚事,就包在朕身上。”

杨焕之一楞。

“杨卿给朕拉了六次媒,朕总要回礼不是?”她意味深长的一笑,朝停在不远处的轿子走去。

沈南风跟在她身后,正想着怎么脱身,便听明泉回头笑道:“沈大人赏不赏脸跟朕去杯莫停喝一杯?”

天下能用朕这个字的,也只这么一个人而已,他能不去么?沈南风面上温雅一笑,“自当奉陪。”不知他那些朋友走了没有?

酒楼(下)

杯莫停,莫停杯。

明泉来得不早不晚,酒搂里的人坐得不多不少,正好在窗边还空了两个位置。

“挑雅致的上来。”明泉招呼众人坐下,正好两桌。

严实第一次与明泉同席,显得有些坐立不安。

“朕前两次来的时候,这楼上还没这么多玉屏隔阻。”虽是大堂,但被一个个碧玉屏风隔成各自小天地。

沈南风笑道:“这是孟御史兴起的。原本是包厢前满之时用的权宜之计,哪知道其他人见了竟争相仿效,反倒成了风气。”

“孟子桥?”明泉不知想到什么,有些发怔。

“孟御史兴起的可不止这个,”沈南风与孟子桥既是同僚,又是酒友,知之甚详,因此提起来头头是道,“他还亲手研究了道菜,叫相思入骨,成了杯莫停的头盘。”

明泉回过神,好奇道:“相思入骨?不知是怎么个相思法?”

正说着,小二已端了两盘菜上来。

沈南风指着其中一道骨头汤道:“正是这道。”

“骨头是有了,不知相思在何处?难道是味道奇美,念念难忘?”明泉好奇地夹了一块在碗里。

沈南风用筷子夹住骨头,又另取了只筷子,开始捅骨髓,才两下,一颗黑红的豆子从里面掉了出来,落在碗里。

“这是什么?”明泉随即领悟,“相思红豆?”

“皇,”沈南风假咳一声,“谢姑娘英明。”

明泉依样施威,却是掉出两颗,“怎么有两颗?”

“这说明姑娘相思的人有两个啊。”一个锦衣青年自玉屏后转了出来,拍着沈南风的肩膀笑道,“沈兄太重色轻友了,把我们这干子朋友晾在一边,跑来和佳人说什么相思……嘿嘿。”

沈南风皱了皱眉头,“莫要胡说。”

明泉微微一笑,“相请不如偶遇,不如坐下同饮。”

严实立刻起来站到一边。

锦衣青年捋掌赞道:“巾帼不让须眉,我总算见到这样的女子了。只是我还有几个朋友,这张桌子小,不如同去包厢里坐坐。”

沈南风还在犹疑。他最是知道这些朋友,一喝酒便舌头大卷,言行无忌。

明泉这几日在宫里正憋得慌,难得出来放松,自然是一口答应。

沈南风见状也只得无奈跟随,心中更是暗暗提醒自己下次回家一定要绕过杨府。

前脚一踏进包厢,明泉就后悔了。在座四个人里,她认识两个。

“要不是我出去透气,还不知道原来沈兄把兄弟们晾在一边,是为了在大堂陪伴佳人。大家今天都别客气,一人先罚沈兄三杯再说。”那个锦衣青年捉狭道。

沈南风一边偷瞄明泉脸色,一边恨不得把青年的嘴巴用封条贴住,“敬堂兄,小弟以往有什么得罪之处,还请多多包涵。”

“什么得罪不得罪的,喝了酒再说!”被称为敬堂兄的青年斟了满满一杯,小心翼翼地捧过来,“可不许洒了,洒一滴罚十杯。”

沈南风和他们闹惯了,知道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脾气,只好苦笑着端起酒,正准备一口饮尽,便听到席间一阵阴阳怪气的笑声,“余兄这可罚得不对了。”

余敬堂回头见张菊节笑得不怀好意,原不想接这个茬,却被另一个青年接了去,“哦?怎么不对了?”

张菊节见是唯一与他交好的成书怀接了话,立刻道:“这杯酒怎么也该让孟二公子来罚才对。”

孟子檀自明泉进门起,就沉着脸色,闻言只是抬头轻瞟了眼他,也不搭话。

明泉偏头想了想,才恍然道:“你就是那个独爱青山绕百川吧?”他长得太不起眼,她开始还没想起来,只是那态度那神情,猥琐得与她记忆中的人影重叠。

余敬堂好奇道:“什么独爱青山绕百川?”

明泉漫不经心地抢在张菊节前道:“哦,是这位公子在沐先生家里出的佳句。”

余敬堂还没领悟,呆道:“青山怎么绕百川?”

“那只能问这位公子了,大概他见过这么座奇山吧。”明泉一本正经道。

张菊节的旧日糗事又被翻出来说,心中气得要死,瞪着她的目光好似要凌迟一般,“我记得当日谢姑娘和孟二公子十分投契,怎么今日连声招呼也不打?”

这句话说出,明泉和孟子檀仍是不动声色,变脸色的却是孟子桥。他难得参加这种聚会,只因孟子檀近来心情莫名欠佳,才拉他出来散心。没想到正撞上明泉微服。孟子檀曾进过选秀名单,以他的性子即使落选恐怕也不待见明泉,因此他静坐一旁,准备找机会带孟子檀离开。只是千算万算没算到明泉和孟子檀竟是见过的。

“你们真是……”成书怀突然站起来笑道,“说了这半会居然还没入座,倒显得是我这个东道主招呼不周了。来来来,快快坐下再说。”

沈南风搬了两把椅子,插入孟子檀与余敬堂之间。

明泉入座,左手正好是孟子檀。她原要换个位置,转念想到孟子桥既然与孟子檀同时出现,她的身份注定要曝露,换座反而显得矫情。

“谢姑娘婚配否?孟二公子和沈大人都是一时之选,可莫挑花了眼。”张菊节依旧纠缠不休。

沈南风平日便张菊节这等人看不上眼,若非当初明泉让他彻查墨莲社也不会扯上关系,此刻听他说话咄咄逼人,忍不住道:“张少爷管得太宽了吧。”

余敬堂和成书怀一楞,沈南风如今虽然位高权重,但他们都是少时交情,彼此从来不摆架子,他这样疾言厉色倒数首次。

明泉倒不惊怒,微微一笑道,“多谢关心,张公子如不介意,可称我一声夫人。”

张菊节怔住,看看孟子檀又看看沈南风,小声道:“沈夫人?”

沈南风蹭得一下站起来,脸色极为难看,“张菊节,你胡言乱语够了么!”就算他想死,何必找他垫背。这句话若是传了出去,恐怕他就算不掉脑袋,乌纱帽也要抖几抖。

张菊节吓得筷子落在地上都不知道。

余敬堂也被惊得站起来,“沈兄何必如此大火,张兄心情不好,多喝了几杯……”

成书怀目光自沈南风等人脸上巡了一圈,眼中似有所得,“敬堂你先送张兄回去。”

余敬堂看了圈,生气的生气,面无表情的面无表情,做东的做东,似乎只有自己无关紧要,只得认命地拉起还位缓个神来的张菊节,推出门去。

成书怀见门一阂上,便招呼道:“吃菜吃菜,这几道菜可是孟大公子的最爱。”

“哦?那可要好好尝一尝。”明泉笑着拿起筷子夹了一个笋尖入口,“恩,甜嫩润滑,似乎还有肉的鲜味。”

成书怀道:“用的是高汤。”

明泉故作恍然,转头问沈南风:“高汤是什么汤?”

成书怀笑道:“谢姑娘问错人了,孟大公子才是吃的行家。”

孟子桥见躲不过去,只好道:“高汤分为三类,分别是毛汤、奶汤和清汤。毛汤最简单,一般用鸡骨,鸭骨,猪骨,碎肉,猪皮等冷水煮滚,去沫,放入葱姜酒,以小火慢煮。奶汤选用的料是鸡鸭猪骨,猪爪,猪肘、猪肚等,熬出来的汤呈奶白色,故此得名。而清汤又分普通清汤和精制清汤两种。 普通清汤是选老母鸡,配部分瘦猪肉,用滚水烫过放冷水旺火煮开,去沫,放入葱姜酒,随后改小火,保持汤面微开,翻着碎小水泡。最要注意火候,过大会煮成白色奶汤,过小则鲜香味不浓。 精制清汤乃取普通清汤用纱布过滤,将鸡脯肉斩成肉茸,放葱姜酒及清水浸泡片刻,用纱布包好鸡肉茸放入清汤,旺火加热搅拌。待汤将沸时改用小火,不能让汤翻滚。汤中浑浊悬浮物被鸡茸吸附后,取出鸡茸。这一精制过程叫”吊汤“,精制过2次的清汤叫”双吊汤“。这样精制过的汤是汤中上品,状若白水却清澈鲜香。”(查百度所得。)

明泉听得头晕目眩,其实论美味,这些菜肴尚不如宫中御膳,明泉适才也是随口一提,现在却有些懊悔,见他闭上嘴巴才舒出口气,“果然是行家。”兀自下筷不再赘言。

一时饭桌无言。

将所有菜都尝了个遍后,明泉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不负此行啊。”

孟子桥见机道:“我与舍弟还有事要办,恐怕要先行告退了。”

成书怀笑笑,似乎也没察觉告退二字有何不妥,“如此小弟也不便挽留,孟兄慢走。”

“正好,我也要告辞。”明泉站起来拱手笑道,“成兄盛情染天铭记了。”

成书怀连道哪里,神情却有些激动。

明泉与他们一路走到楼下,严实等人自是紧跟在后。

“南风,”明泉上马车前突然回头问,“你可知京城有个客栈,三层高,有些破旧……对面还有一家糖葫芦,早晨还有临时搭的点心铺?”

沈南风皱眉想了想,“三层楼高的破旧客栈在京城恐怕没百家也有几十家……”

明泉失望地敛起目光,轻叹道:“是么。”

“皇上要留宿客栈?”沈南风心中颇不认同,面上却小心道,“客栈人多口杂,臣斗胆请皇上屈尊舍下。”这几话,他说得极轻。

明泉摇头笑道:“不必了,你不是管着刑部么?暗里派些人来也行,莫碍着眼便成。”说着,她搭着严实的手钻进马车,撩起窗帘见沈南风依旧站在原处,似有心事,遂道:“今日微服之事,你知我知,不可对第三人言。”

沈南风喜道:“是。”这是说不计较张菊节那些无心的胡言乱语了。

马车在京城转了半圈也没找到慕流星落难时住的那家。天色渐晚,明泉无奈,随便找了家住下。

客栈坐落在闹市,虽是

严实寡言,黄正武本分,明泉微服逛着市集,周围虽是人流穿息,灯火辉煌,却觉得与漫步宫中花园无甚区别,因此只走了一会,便回了客栈。

客栈比先前住过的那个好了不少,来往皆是四方的商贾富豪,因此明泉一行并不十分引人注目。

“谁?”黄正武突然低喝一声,转身挡在明泉身前。

他们住的是玄字一至七号房,一排楼道到底,并无其他住客。对方似乎是故意的,黄正武在转角时才感觉到对方突然加重的呼吸声。

“没事,是朋友。”明泉拨开他,走到孟子檀面前,“有事?”

孟子檀倚门垂头不语,二楼外的月光被茂密树叶遮住,他的轮廓隐在暗处。

明泉越过他,正要推门,手臂突然被拉住。

“我想谈谈。”孟子檀侧过头,黑白分明的眸子迎着暗淡的光,露出渴求。

黄正武紧张地站在原地,手捏成拳,随时准备冲过来。

明泉看着他,虽然不知道他看不看得见,却还是笑了,“好。”

客栈后院有一大块空地,平时都用来堆积杂物。

明泉和他站在树荫下,从别处竟也看不出来。

“是因为张菊节当初的话,我才落选的么?”孟子檀坐靠树杆,抬头望着她。

明泉俯低身子,“当然不是。”

“我的家世……也不差。”孟子檀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压抑在心里话堆积成山,出口却是些不着边际的。

“你不适合,”她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宫里的规矩很多。”

孟子檀的眸子渐渐亮起来。

“其实我很羡慕你。”她低头看着鞋尖,“所以,我不想让你有一天去羡慕别人。”

孟子檀突然站起来,腰际抽出一把明晃晃的软剑。

明泉莫名地抬头看着他。

“看过剑舞么?”他一个纵身跃到月下,姿如苍松。他嘴角掀起一丝微笑,真气灌入剑身,剑直如竹,“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奇+書网-QISuu.cOm],今夕是何年。”长剑击空,直指明月。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长剑一收,双脚在半空轻点,衣袂翻飞,竟如真的要乘风而去般。“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剑随身转,挑起朵朵剑花,如轻波逐浪,洒下银光片片,“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蓦地拔身而起,跃起数丈,空中一个翻转,俯身冲下,剑尖在地上轻挑,人如陀螺般速转几轮,落在地上收剑而立。

黑发在空中轻舞,他双目成凝,看着她一眨不眨,轻声念出最后一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雨夜

窗外,细雨芭蕉的稀琐声不断。

明泉闻着空气中微潮的湿气,瞪大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帐顶。

雨声渐大,滴答滴答个没完。

风声,萧索。雨声,萧索,视线可及的一切都萧索到了无生气。

天地之间,仿佛只有自己还是活着的。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孟子檀的目光在那刹是那么明亮,明亮到让人移不开眼。但他转身的背影又是那么坚决,坚决到她发不出挽留之声。

双拳一紧,她猛地掀起被子,抓起外衣跑到黄正武房间门口,拼命敲门。

黄正武起得很快,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抓着一把剑,“谁……皇上?”

“回宫。”明泉赤脚踩在地板上,乌发散乱,眸子清亮若晨曦之霜,“朕要马上回宫!”

马车在雨中疾驰。黄正武另择快马,先一步去开宫门。

黑蒙蒙的天,被密密麻麻的针雨覆盖,马车在雨里,无处可藏。

明泉将车帘掀起一半。外头风吹雨斜,打在她的鞋面上,一会就湿了一半。脚趾贴着冰冷湿漉的鞋面,凉到心头。

气势磅礴的宫殿很快出现在路的尽头,宫墙一寸一寸地上升在视野内。

宫门大敞,黄正武恭敬地等在一旁,马车长驱直入。

周围的墙,周围的景都是熟悉的。

明泉的心定了下来。

马车行驶渐缓,最后停了下来。

她定定地看着眼前撑伞站在雨中一动不动的男子。白衣如天上皓月盈辉,姿清如秋夜晚风拂面,雨打在他的衣袖上,好似亵渎一般。

这个人,是在等她。

脑海突然涌起这个念头,心像被无数团棉花塞满般透不过气来。

她猛地跳下车,朝他跑去,鞋子踩得一路水花飞溅。

伞移到她的头顶上,雨水在伞下斜飞。

“皇夫到得好快。”一出口,她惊觉不妥,这话有暗责他在宫中密布眼线之意。

安莲的脸色有些苍白,发梢挂着无数小粒水滴,整个人融在雨里,透出丝丝寒气。那双清冷若晨霜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带着几分难以言语的幽深,明泉觉得心被紧紧一抽,他却移开了目光,“皇上身系江山社稷,万事应三思后行。”他并未掩饰话中的轻责。

弄拧了。明泉脑海突然浮现这三个字。她呆呆看着他,却不知该如何补救,面对连镌久的泰然自若,面对杨焕之的游刃有余突然忘得一干二净。

雨水打在睫毛上,将视线抹出几片亮光,眼前男子近在咫尺,却在亮光里模糊。

她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朕,知道了。”

一句极淡极轻的话语被一阵风刮向四方,消失无形。

躺在承德宫熟悉的床铺上,明泉起伏的心跳慢慢平缓下来。

同样的雨夜,从不同的窗子看出去,会看到不同的景致。

客栈外的雨,细碎烦躁。宫殿间的雨,繁密宁静。

她吸了口气,慢慢闭上眼。

应有的睡意依旧迟迟未现,脑海中被两个身影不断翻搅。孟子檀月下舞剑时的洒脱,安莲雨中撑伞的优雅突然融成一副画面,一静一动,各占住她的半边思绪。

胸口说不出的烦闷,她再次坐起,低唤道:“严实?”

“奴才在。”明泉今夜的反常他瞧在眼里,自是十二分的小心谨慎,特地亲自在门外守夜。

“掌灯,朕要看奏折。”

严实迟疑了下,道:“皇上,夜已深了。”

明泉兀自披衣而起,感到腹中空虚,又道:“再拿些吃的……不,拿碟花生来。”

严实见状知道劝说无益,连忙道了声:“遵旨。”他身后的小太监立刻上前帮宫殿里的灯都点了起来,严实一边打发人去御膳房找花生,一边着人将两个正热的暖炉放在明泉座旁。

明泉翻开奏折,上面的字开始还是晃悠在思想之外,等瞧得久了,便慢慢吸了进去。

严实将花生小心放在桌上,看到小太监将墨研之后,做了个手势,两个人悄悄退了出去。

明泉搁下批好的奏折,翻开另一本,随手拿起一颗花生放入嘴里。

明明是很香脆的味道,明明肚子一样很饿,却不是记忆中的味道。她将第二次伸向盘子的手慢慢缩回来,啜了口茶奇#書*網收集整理,将嘴巴里余留的味道冲去。

右边的奏折一本本少下去,左边的奏折一本本堆高。

夜空的黑,被雨水一层层洗褪,露出一片烟灰。

明泉执笔的手突然停在一本奏折上,入眼帘的三个字将毫无防备的她砸得一阵眼晕。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笔在指尖微颤。

慕流星……

慕流星。

记忆的洪水一般被打开,就瞬息奔腾千里,再也堵不住。

她闭上眼,默默地仰头坐在龙椅上。

许久,久到第一缕晨曦照入殿前。

案上纱灯里的灯芯扑哧一声,灭了。

明泉睁开眼,缓缓动了动僵硬的胳膊,在那本求追封的奏折上,写下‘忠勇大将军’五个血红的字。

敲山

批一夜奏折的后果是,明泉用一个白天来睡觉。

等起身用膳,落日已经去很远的地方残照了。

漫不经心地搅着碗里的鱼粥,明泉一点胃口也欠奉,“都撤了吧。”

严实想了想,低声问道:“薛蓄子派人送来亲手做的点心献给皇上,是否现在端上来?”

薛学浅亲手做的点心?明泉一楞,脑海浮现起那个在簇拥下温雅清和的男子,“他亲手做的点心?”她带着几分好奇道,“端上来。”

严实后退几步转出门,不一会儿,两个小太监一左一右,手捧精致的瓷碟,慢慢走来。

“奴才小潭子,参见皇上。”

“奴才小何子,参见皇上。”

“平身。”明泉见他们微微抬起下颚,露出秀美的轮廓,十分眼生,不禁笑道,“这两个不是承德宫的吧?”

左边自称为小潭子的上前一步道:“皇上英明,奴才正在储秀宫当差。这两盘乃是薛蓄子亲手做的点心,特地命奴才们端来请皇上品尝。”

明泉眼睛自碟子上一扫,一盘是五瓣花状的梅花糕,旁边有两朵红色小花,却不知道是什么做的。一盘是炸得金黄的萝卜丝饼,用芭蕉叶制成的小舟包裹。一盘是白红相称,一盘是绿里藏金。饶是明泉食欲不振,也被吊起了些胃口,“端过来吧。”

盘子放在明泉面前,一个小太监递上筷子。

明泉瞟见每块梅花糕上都有个微不可见的小针孔,不禁苦笑摇头,夹起一筷放入嘴里。

小潭子和小何子虽是低着头,微颤的手却显露出情绪来。所谓一荣俱荣,后宫主子本就不多,能跟着薛学浅已是百里挑一的运气,若薛学浅因此受到宠幸,那么他们俩也会水涨船高,前途可期。

明泉啜了口严实递来的茶水,将口中残味漱去,又咬了半块萝卜丝饼,慢慢放下筷子,“香甜可口,入口即化,比之御厨,不枉多让。”

小潭子和小何子的心顿时放了下来。

明泉眼睛微微一眯,“严实,传朕口谕,晋封薛学浅、冯颖为九品郎伴,赐住……”她顿了顿,“熹微宫。”

小潭子和小何子大喜,连忙跪下道:“谢主隆恩。”

熹微宫名义上的主子是沈雁鸣,不过自祭祖之后便被留住胜州,至今未返。背地里不少人猜测是冒犯圣颜,被冷落在行宫。因此熹微宫虽然住了三个郎伴,实际却只有薛学浅和冯颖二人。而冯家如今大不如前,冯颖又年少,熹微宫最后自然由薛学浅做主。

明泉点头微笑道:“你们随严实去吧。”

待他们走后,她的脸才慢慢沉了下来。

慕流星死后还有人为他上奏折求追封,而堂堂镇北国公冯继曹却是乏人问津到连落井下石的人都没有。要说其中缘故,还是和她的态度有关。虽然天下皆指斐旭私通外敌,但她却从来没有表过态,在有心人眼中自然是皇上对帝师旧恩未绝,隆宠未断,只等风声一过,便能东山再起。可惜斐旭孑然一身,来去无踪,让他们有心而无处奉承,只好从挚友慕流星身上下手,借着捐躯的名义讨名讨封,既给了斐旭一个大人情,又因着斐旭取悦了皇上,这人情给的正大光明,别人也无话可说,不会落下把柄,实在一举三得。

而冯继曹虽然顶着镇北国公的爵位战死沙场,却因冯颖在宫中不甚得宠,在他们眼中,冯氏一族如今已是一蹶不振,后继无力,皇上的态度又是隐隐约约,当然没有冒险巴结的必要。

想那冯家自开国起便镇守北方,代代相传不知出了多少良将,为大宣立下过多少汗马功劳!她怎能忍心这样的忠勇之族因为抗击外敌,抛头颅洒热血,最后却因这些无稽之由,连个名声都落不下?她晋升冯颖正是敲山震虎,给那些见风驶舵的势力小人一个警钟——

尚氏江山从来不需用鸟尽弓藏的手段,也不会过河拆桥,任何一个为大宣尽忠尽心之人,都不会被遗忘!

风过门隙,拨起糕点上的梅香几许。

明泉手指在桌上轻敲两下,突然站起身道:“摆驾长庆宫。”

有些人,她必须防之盯之,但有些人,却可以信之诉之。

万里江山锦绣,毕竟不是一人所能占据。

敲山(下)

明泉自胜州回来后,除了偶尔去瑶涓宫走走,甚少出承德宫。因此当皇上驾到四个字突然在长庆宫外响起时,不免一阵兵荒马乱。

明泉下了辇车,才走几步,便见如意领着人急匆匆地走过来跪下,“参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几时这么规矩了?”明泉想起出宫时那个嘟起嘴巴要糖葫芦的少年,不禁笑道,“起来吧。”

“宫里规矩多,呆着呆着人也只好规矩了。”如意察言观色,见明泉心情不错,话语里立马多了几分撒娇的口吻,让两人无形亲昵许多。

“朕可听出话里的抱怨了,”明泉果然没有半点不悦,“你现在可是宫里炙手可热的大红人,其他人巴结尚且不及,谁能规矩得了你?怕是听奉承听得麻木,收孝敬收得手软,才变得有些呆板吧?”

如意嘟囔道:“皇上离京时,主子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送来的礼物一一退还其主人。现在莫说孝敬奉承,走在路上不挨白眼就算谢天谢地了。”

安莲这招杀鸡儆猴威慑后宫之举明泉亦有耳闻,“听起来十分不甘啊?难道舍不得那些礼物?”

“谁理那些东西,”如意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委屈道,“可怜主子做了那么多事,不知得罪多少人,却也不见得有什么好处……”这句话他说得十分缓慢,似乎是谨慎用词,又似乎是怕对方听不清楚。

说完他不禁抬头透偷瞥了她一眼,但见她步履稳健,双目望着去路,面色如常。他暗自将如今的她与记忆中第一次相遇时相比,却发现她眉宇间的倨傲高贵消退无踪,仿佛俱化作脸上不动声色的沉稳。

“皇上驾到!”

“臣安莲参见皇上。”

“平身。”

一连串的对答将如意的思绪拉回,迅速却不失礼数地向明泉行告退礼后,他弓身倒退而出。转头看到走廊里有两个小太监正兴奋地在那里伸长脖子探头探脑,不禁会心一笑,装作没在意地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曾经他也抱过相同的心情,好奇地想知道发生在宫里的这样那样的事,而如今,他却只想找个地方歇息一会,以便能打起全副精神迎接下次未知之事。

“三甲士子将于明日早朝后在文清殿谢恩,一甲三人还请皇上亲自召见。”虽然殿试除了一甲三名的顺序外,其他都由安莲主持,但进士及第号称天子门生,于情于理都须明泉亲自召见。

若是往年,科举选才可算朝中一等一的大事,可是今年比一等一更一等一的大事委实太多,明泉闻言也只是点点头。转头见桌上放了盘梅子,忍不住用牙签挑了一个入口,还没咀嚼,眉头已经皱成一团。嘴巴胡乱动了两下,便一口吞下。她揉着腮帮,艰涩道:“这味道与你上次赠于朕的不同。”酸得要掉牙,怪不得古人能画梅止渴。

“上次是如意的手艺。”

明泉哦了一声,才讶异道:“难道这个你做的?”

安莲面上赧色一闪而过,快得几疑错觉,“皇上若喜欢,我让如意送一坛过去。”

“喜欢喜欢。”明泉呷呷嘴巴道,“酸得别有味道。”

他楞了下,嘴角慢慢化开笑意,犹如云后未被遮全的月华,清丽温和,“皇上这么晚过来,只是为了一坛梅子?”

见他展颜,明泉暗自吁出口气,接下来的话也更好出口,“朕刚才下旨晋封冯颖和薛学浅为八品郎伴了。”说罢,偷偷瞄了眼安莲的神色,却见他已然收起笑容,但也不见愠怒,“哦?恭喜皇上。”

明泉咬住下唇,“你总该想到,朕这么做的意思。”

安莲定定地看着她,漆黑的眼眸露出莫名的光芒,“若是想不到呢?”

她一怔,立即就想反驳怎么会想不到?但随即却被他眼里透露的明亮神采而吸引,若平时的安莲是一幅美伦美奂的画,那么此刻眼中的神采无疑就是让整幅画鲜活的点睛之笔!

她疑过安莲数次,亦或是无数次。不仅是因为他曾背负的屈辱,也因为她对自己的不肯定。心底总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地问:这样一个十全十美的男子真的愿意埋葬一生于这个不见天日的后宫么?即使他站于庙堂至高,甚至高于辅相,但在天下人眼里,他的名字前将永远冠上‘皇帝的’三个字。

他这样骄傲的人,真的可以无怨无悔?

这不但是个疑问,也是个心结。因此他的承诺在她耳里总是会打了折,他的举动在她眼里也会变了质。直到一个时辰前,她心中还隐隐纠缠在这个症结。

但现在她却只想为自己的担忧而失笑。

若她真的如此怀疑他,当初就不可能留下一纸圣旨作他的利器。若她真的如此怀疑他,就不会将关系错综复杂不下于朝纲的后宫交托于他。

其实在她反复问自己的同时,心底早已有了答案。

反复的疑问似乎只是一个习惯,又似乎是一个逃避的借口。至于为何逃避……

她按住脑袋,不让自己再想下去,或是不能,也不该再想下去。原因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现在已经想通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普天之下皆是皇土,而她就是这片皇土的主宰!若连身边最亲近的人也要整日毫无缘由地提防来提防去,那她未免太小看自己。

若是有疑,则弃。若是不弃,则信。君臣同心,方是江山之幸!

要是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她又有何德何能为帝?也许她的起步比高阳王,甚至平安郡王晚,但她相信自己未来的成就必定不逊于他们。至少,父皇是如此深信的,那么她更没有理由去怀疑。

“其实……朕昨天在雨中见到你时在想,这个安莲到底在皇宫里安插多少眼线,怎么朕前脚进门,他后脚就能等在那里了呢?”

安莲轩眉微动,却没有打断。

与连镌久长谈之后,她更明白为君之道并非只是将想法藏在心中,纵然在别人面前显得很高深莫测,却也无形拉远了与下臣的距离。该掏心的时候掏心,该高深的时候高深,松紧之间收放自如,既让下臣觉得受信赖,却又不能完全揣度上意,这才是真正的为君之道。

“是朕小人之心了。”她谓叹道,“这么简单的道理,皇夫又怎么会想不到。”

他眸光幽深,似火起火灭,半晌才淡然道:“难得能观赏雨景。”那抹难得的赧色竟又若隐若现。

可是也观赏得太久了吧?她没记错的话,昨夜到宫里都过半夜了。明泉小心收起眼角眉梢的笑意,却忍不住轻笑道,“若是朕没有赶回来呢?”话甫出口,立刻懊悔。这句话就算不像调戏也有调侃之嫌。安莲又是如此骄傲的人,只怕要弄巧成拙。她脑中迅速闪过各种打岔说辞,却听屋里头那个清清泠泠的声音似叹非叹,“皇上回来了。”

她眨眨眼,脸渐渐红成一团火烧云。因为回来了,所以一切揣测都是多余。

“皇上晋封薛冯二位,除了为镇北国公撑腰外,还为了安凤坡吧。”安莲把话题轻轻带了开去。当初入宫的六位蓄子,彭徐亡故,沈薛冯三人又先后封为郎伴,只剩下安凤坡一人还徘徊在无名无份的储秀宫了。

明泉敏感地看他一眼,“朕此举,并无任何针对之意。”

安莲沉默了下,“若有那么一天……”话到一半,却化作叹息。安凤坡的所作所为,实是在挑战皇权的边缘。

明泉暗暗猜测他未说出的半句,是放他一马?饶他一命?还是……留他一条全尸?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难道不知何时她心中已对安凤坡埋下杀机?

不过这也难怪,且不说安凤坡在她离京时的种种手段阴谋,便是樊州贪墨,恐怕与这位前任樊州巡抚也脱不了干系。

“若有那么一天,皇夫站在哪里?”她调皮地问,却没有半点试探的意味。

安莲抬头看着窗外已至中天的悬月,“当在明月下。”

明泉看着月华笼罩下的美颜,默然端起桌上那盘梅子转身往外走,“明日还需早朝,朕困了。皇夫也早点安歇吧。”她虽不困,却不忍安莲眼角不经意的疲倦。

震虎(上)

因连镌久与杨焕之的归朝,早朝又恢复了几许生气。

各部大臣知机地将手里的奏折塞回袖里。

“臣连镌久有本启奏。”连镌久一个跨步出列,面容突然的消瘦让其看上去有些苍老,却掩不住眼中的精光,“皇上与皇夫心忧国事,体恤百姓,不愿耗损国库,劳伤民力,乃至大婚行简,实是德洋恩普,天覆地载。”他顿了顿,换口气道,“然有三礼,却不可简,还请皇上恩准。”

连镌久不愧是连镌久,果然手脚利落,她前天说的事今天就办妥了,“哪三礼?”

“皇夫父仪天下,受万民仰望,我谨代百姓一呼,祈皇夫早日入主凤章宫。”

明泉虽已向安莲提出搬迁之事,却迟迟未落实。

她偏头看向他。俊美的面容如一池静水,却少了前几日的无声疏离,想起他昨夜站在月下时露出的微疲,心隐隐一动,“准奏。”

“皇上丰功盛烈,致四海升平。皇夫才德远播,受天下景仰。百姓受益匪浅之余,更写下万民书与臣,代叙其愿,望能一赌龙颜凤姿。”

丰功盛烈?四海升平?明泉心中苦笑,面上却文风不动,“行百姓之愿,朕甘之如饴,准卿所奏。只是不知这第三礼,是否又是百姓所愿?”

“这第三礼与百姓无关,却与臣有关。”连镌久突然卖起了关子。

“哦?”

“皇上皇夫大婚从简,却可怜臣等伸长脖子,也未等到宴帖。皇上若不愿动用内务府,臣等倒愿凑分子。”他前二礼说得一本正经,众人正听得点头,谁知第三礼却突然变成调侃,不禁皆是一怔。

明泉忍不住笑道:“连卿愿凑多少?”

自明泉登基以来,早朝这般轻松尚属头次,而带头的却是高高在上的女帝与向来稳重的左相,众臣不禁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

“十两。”

明泉转头,“皇夫觉得如何?”

安莲眼中也有了笑意,“还可再谈。”

明泉朝连镌久道:“连卿可听到了?”

连镌久突然转向孙化吉,“孙大人觉得应该怎么谈?”

孙化吉佯作恨恨道:“一开口就是十两,还能怎么谈!”

话音未落,有几个官员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

明泉坐在龙椅上,底下一片其乐融融。上了数月的早朝,这还是第一次看到。

下了朝,明泉记得接着还要召见三鼎甲,因此早早回宫换洗一番,趁着日头正好,便悠然踱步前往。

文清殿坐落在乾坤殿之前,属天罡宫第一殿,是历代皇帝召见新科及第学子之地,因此被天下学子奉为梦想之地。

明泉负后进门的时候两个小太监正要禀告,却被她摇手制止。在朝中打滚数载甚至数十载的文武官员她都见得多了,初出茅庐的却还少,她有几分好奇。

她向来不喜琐事,因此此次进宫除了她不得不召见的一甲之外,剩下的进士出身及同进士出身都由安莲接见,不过他是天下学子楷模,那些进士恐怕更乐意此结果。

如今时间未到,所有人都聚集在文清殿偏殿等候。她还没走近,熙熙攘攘的嘈杂声已不绝于耳。皱了皱眉,她加快脚步,却听砰得一声,桌子似被重捶了一下,一个尖锐的笑声响起,“有本事你打我!光会拍桌算哪门子英雄!”

“王兄,你少说几句吧。”温和的声音在一旁劝阻道。

“凭什么我少说!如他这般才不如我,势不如我,其貌不扬的乡下小子也能作榜眼,老天真是瞎了眼!”那声音不屈不挠地嘲笑道,只是话音里还夹着浓浓的愤恨。

之前敲桌子的便是那个满篇经国之道的榜眼?明泉心中冷哼一声,这几人将皇宫当什么地方?大声喧哗不算,居然还敲桌摔椅的!

严实见她面色一沉,便欲上前,却被她一个眼神制止。

“放榜无欺,王兄你何必气急败坏呢?”另一个人插进来,带着几分不屑。明泉却觉得这声音似曾相识。

那个王兄似乎被噎了一下,急道:“成兄,你你……你是知道的,怎么也帮着他说话。”

“书怀只是觉得王兄若对科榜结果有疑义,与其在这里学犬乱吠,不如等下见了皇夫直接询问会更好。”

王兄虽对成书怀有所忌惮,此刻也忍不住叫道:“成书怀,莫以为你得了状元便可目中无人!”

里面顿时剑拔弩张,连站在门口的明泉都看到了火星。叹了口气,她跨门而入。

众人看到她都有些怔忡,成书怀第一个反应过来,跪下道:“草民成书怀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其他人如梦方醒,一个个跪下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明泉注意到成书怀见到她时并不惊讶。看来在杯莫停,她的身份已经曝露了。

“平身。”她目光扫了眼还不及收拾的浪籍,“王兄是哪位?”淡淡的王兄二字微露嘲意。

站在最左的青年一个哆嗦,“草民传胪……王泰同。”

明泉微讶,只差一名的传胪?怪不得有如此怨气了,“你对科榜有疑义?”

王泰同听她语气温和,立刻壮胆道:“草民与常恒同出一师,对其造诣了如指掌,他那些中看不中用的治国之论断断不可能高明于我!”

好大的口气,好强的自信。明泉转过头,看向来到门口的安莲,浅笑问道:“他的卷子可在?”

安莲身后的如意立刻奉上一张卷子,竟像是准备好的。

明泉摊开看了两行,忍不住点头。

王泰同显然精于计算,对于各行各业走向去势简直信手拈来。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便明白为何他如此文章却落得第四名。他看安莲的眼神虽是偷偷摸摸,但其眼神所示之意简直令人发指!看来安莲还是起了爱才之心,不然以其龌龊的心思,便是落榜也不为过。不过传胪还是太便宜他了,看他张狂言行,莫非……

“王四海是你什么人?”明泉冷冷问道。

王泰同一怔,心虚地瞄了安莲一眼,又挺胸道:“正是家伯。”

明泉暗道一声巧合,当下有了算计,面露不悦道:“你适才可是妄议科榜?”

王泰同见她变脸,心中大惊,急道:“草民不敢。”

“谅你也不敢。”王泰同刚想松气,却被她下一句话吓白了面色,“莫非你妄议科榜乃是出自王四海的授意?”

“绝无此事!”他声音被逼得有些尖锐。

明泉冷笑道:“天下科考失意者岂止你一人,怎么就你敢在朕眼皮子底下猖獗?”

猖獗此词如棒喝般打得他一阵眼晕,瞥见平日考生与他交好或受起恩惠的考生此时都噤若寒蝉,低头缩脑,他把心一横,“草民不敢。但是科考乃天下学子视若神圣之事,还请皇上亲躬,以免寒了天下学子之心!”

“正因科考乃天下学子视若神圣之事,朕才交由皇夫处理。科考是为选拔天下人才而设,朕若为了一己私名,无论长短,事事亲为,才真正是寒天下学子之心!”明泉歇了口气,正色道,“同理而证,今日能入此殿的皆是我大宣明日栋梁,朕决不辜负任何才德兼备的有用之臣,却也不会放任信口开河的狂妄之徒!”

安莲弓身道:“吾皇圣明!”

众人正是憧憬未来,惶惶难安之际,此刻明泉一席话如一块磐石将他们的心稳了下来,一声“吾皇圣明”发自肺腑。

王泰同面如死灰,垂头不语。

明泉趁机与安莲交换了一个眼神,见他微微点头,便放心负手离去。

一甲三人见皇帝走远,只好与二甲三甲混在一处,跟在安莲身后朝文清殿走去。

文清殿不但是天罡宫中的一处宫殿……更是天下学子兢兢业业,梦寐以求的圣地。

因此虽然只是走个过场,众人依旧兴奋难抑。

安莲将每个学子殿试策问时的对答一一轻点,虽所言甚少,其犀利见解却令他们大为汗颜,连身为状元的成书怀,曾在墨莲社大放阙词的榜眼常恒,内心暗自不服的王泰同都有种自愧不如的挫败。他们本在心中暗诽过明泉的才华,毕竟养在深宫,又无作品传世,现在却不得不佩服她用人之明。

安莲说得再少,一个个轮过去,也耗了近一个时辰。

正当众人或兴奋或惶恐地步出殿外时,恭候已久的严实却宣读了一道圣旨,将他们汹涌的热血一气冷却下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王泰同形态轻狂,言语莽撞,殿前失仪,有负圣恩。念其年少无知,革其传胪功名,收押待审!”

震虎(中)

乾坤殿内,落子声脆脆荡荡,香炉烟飘飘渺渺。

明泉的诗词虽然难以出手,棋却下得不错,安莲下到第十二子时,明显比第一子慢许多。

自得地啜了口茶,她趁安莲低头思考之际,坦率地打量这张绝世容颜,看着看着脑海中突然浮现小时读到的‘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之句。当时还笑徐太妃常太妃都是百里挑一的美人,却也当不得如此赞美,世上怎么可能有如斯人,恐怕是曹植言过其实。后遇到高绰君,雅则雅矣,却少了朝霞的灿烂。如今见了他,才知道此句竟是专为他而写。世上果然有这样的容貌,即使看过千遍万遍,到第一千零一遍一万零一遍时,还是会忍不住赞叹。

白子轻落,安莲抬头迎上她的目光。

明泉毫不掩饰地一笑:“看到皇夫的时候,朕真希望是在照镜子。”

安莲伸向棋盒的手顿了下,他的容貌虽然天下皆闻而广议,但知他个性之人都不敢当面谈论。偏偏这次议论之人是当今皇上,而他居然不感到不悦,甚至……暗暗欣喜。

明泉见他不语,不禁有些尴尬。毕竟男女有别,身为男子,尤其骄傲如安莲,大约不喜此类赞美,赶忙岔开话题道:“你猜第一个来的会是谁?”

王泰同虽是个名不见经传的角色,但他背后的势力不容小觑。一石投下,必然水浪千层,却不知道谁的性子最急。

安莲缓缓道:“恐怕是个意想不到之人。”

谁是意想不到,谁又是意想之中?明泉苦笑道:“看来是朕问了个怪问题。”

她的话音刚落,便听严实道:“户部尚书孙化吉大人求见。”

明泉怔了下,喃喃道:“果然意想不到,宣。”

孙化吉进来的时候眼睛笑眯成一条缝,连喊万岁的声音都比平常高亢几分。

明泉好笑道:“怎么?孙夫人同意你纳小了?”

孙化吉咧开的嘴巴立刻拉成一条扁担,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她,“臣连上茅房都得用跑的,哪里还能想这个?”

“这也不难,朕赐你一只马桶随身携带便是。”

孙化吉讪笑道:“臣俗人一个,怕污了别人的眼鼻。”

这话只会越说越不雅,明泉浅笑着带开话题道:“这几日与北夷使者谈得如何?”

“大体达成一致,惟独在边界布兵上还有分歧。”

“他们待怎样?”

“他们希望双方兵力相同。”就是北夷若留一万人,大宣就不能派两万。但是同等兵力下,大宣自开国以来便从未赢过,北夷士兵在蛮力与地形上,实是胜出良多。

明泉沉吟了下,“同意无妨。”

孙化吉面上惊现异色。

明泉心中却是别有打算,普通士兵一对一打不过北夷,但帝轻骑不同,除了争风骑,他们以一挡三不在话下,一味将他们滞留于京是大材小用了。

从和亲,到打仗,到议和,与北夷的紧张关系总算缓和,她舒出口气,“春税快到了,你将议和之事交于杨卿,先将户部充盈为上。”

孙化吉喜形于色道:“臣正是为此事而来。”双眼放射的,分明是提到钱时才会有光芒。

明泉看了眼安莲,见对方也流露些许笑意,心中立刻透亮,“孙卿又在动什么脑筋啊?”

“皇上圣明,布了一个好局。臣驽钝,愿忝为棋子,杀对方一个片甲不留。”

明泉笑道:“你可听到了,孙大人要做棋子杀你个片甲不留。”

孙化吉连连摆手道:“臣不敢。”天底下除了皇上敢对安莲说一个杀字,其他人连想都得把脑袋藏起来想。

安莲右手一抬,白子轻落,黑子被拿起一片,闻言头也不抬地笑道:“皇上若再分心,恐怕真的只能让孙大人上棋盘了。”

明泉轻应了一声,倒真的全神应付棋局。

孙化吉眼珠子一转,似是想到了什么,撇撇嘴角,脸上流露几分懊丧。

明泉全神贯注棋盘,安莲悠然落子,一时无语。

半晌后,如意蹑手蹑脚将茶重新换过,安莲轻啜一口,见孙化吉身躯微弯,额头细汗密布,讶异道:“孙大人可是不舒服?”

孙化吉松了口气,忙装模作样地擦拭了番额头上的汗水道:“臣这几日忙昏了头,行事有失分寸,正在反思不已。”

明泉心中暗赞一声,果然是孙狐狸,一点就通。表面上却诧异道:“朕下得忘我,竟冷落了孙卿。不过也难怪朕,向来喋喋不休的嘴巴好象上了封条似的,该不是又在算计哪家的财帛了吧?”

孙化吉赔笑道:“臣就这么一颗脑袋,哪里算计得过来。”

明泉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适才你说愿意做朕的棋子……想怎么个做法?”

“自然是听皇上的吩咐,臣只管顶着张脸面,勤快两条腿就是了。”

“那朕要你来何用?”明泉故意板下脸道,“还不如找个模样好看的,拿出去也有面子。”

孙化吉苦着脸道:“看相的说臣这样的是福相。”

明泉想忍,却终究没忍住笑出声道:“也罢,你去见见王四海,看你这张福相能值多少。”

孙化吉急忙道:“遵旨。”

“顺便看下王越身子好了没?”她眼中精光一闪,又轻声道,“若好了,便告诉他,皇宫里有个位置……朕一直给他空着。”

孙化吉脑袋如遭雷击,虽然这阵子隐隐感到明泉与往日已有所不同,但这种感觉从未如此清晰的被剖析呈现出来。那个曾因选秀而羞红脸蛋气愤难耐的少女皇帝,终是一去不复返了。

如今的她,褪去了曾经高高在上的骄傲,举手投足皆是谈笑自若,却显得高深莫测,难以揣度。先皇没有看错人,她的确是君王之选,越是艰难的环境越能磨砺她的性子,激起潜伏的求胜欲望。

只是这一切来得太措手不及,变幻好似只在毫无预警的朝夕……他突然想起北夷议和急报那一夜的血,暗红色喷在青砖上,化成一朵又一朵娇艳的朱花。

御医说是怒极攻心,可北夷议和是喜事,皇上明明也同意的。他将那夜的情形又回忆了遍……是因为慕流星么?不是,是斐旭。

看来朝中那些有心之人,想借慕流星讨好斐旭,借斐旭讨好明泉的手段并没有用错。斐旭在朝中结交泛泛,惟独慕流星可当至交二字。只是二人真是交情至此,斐旭何以又扯上私纵北夷太子之罪名?

他素来自诩精明玲珑,却也百思不得其解。

“孙卿?”明泉见喊了两声都没反应,不得不提高了声调。

孙化吉思绪一收,“臣在。”

明泉看他眼下黑影沉沉,以为疲劳过度,倒是有些过意不去,“你……唉,先回府梳洗休息一番。王四海,朕另派人召他进京。”

“谢皇上体恤,臣告退。”孙化吉连日操劳本已疲惫不堪,又提心吊胆地站了一会,此刻真是四肢无力,闻言也顾不得多作推脱,立刻垂手后退。转身的刹那,他不经意抬眼,见地上两个影子被拉得很长,安莲的头正好碰在明泉额头上,好似相依相偎,心中不觉一惊。若明泉对斐旭抱得真是他所猜想的心思,那安莲……

思忖间,他已跨过门槛。

一盘棋只有黑白两色,多一人,便只能旁观。只是……谁是那个旁观者?摇头叹笑,无论怎么样,只要与户部无关,与国库无关,即与他无关,他何必操这个闲心,还是先想想回家怎么面对那个冷落了近两个月,已经在户部门口发了好几飙的孙夫人是要紧。

震虎(下)

两人边下边等,下到第三盘,却仍没有人求见。

明泉看着西下的日头,笑道:“这年头,人都跟猴精似的。”

安莲淡笑道:“只是辛苦孙大人了。”

明泉偏头一想,便明白他的意思。王泰同是被圣旨打入大牢的,所谓上意难测,这个节骨眼上,谁也不愿做斥候。难得蹦出个孙化吉做‘出头鸟’,有心人自然会舍难求易,去孙府探消息。

她摇摇头,“到朕跟前,顶多被斥责两句罢了,落在孙狐狸手里……恐怕荷包不空走不出门。”

“只是斥责两句?”

“不然呢?”她叹气,“王四海既然能成为大宣首富,他朝中的人脉恐怕比看得到想得到的都多。杀了贬了?那还有谁给朕当差?”

安莲不料她看得如此透彻,本来想说的劝解之词反倒多余,“他在民间的口碑不错,信誉也很好。”

“朕也不想动他。”她喃喃道,将茶慢慢饮尽,起身走到夕阳下,“随朕徒步走走?”

安莲含笑点头。

两人兴致勃勃出门,明泉见车辇跟得太近,又挥手撵出几丈才肯歇。

自天罡宫去承德宫,路程不近,两人边走边说,竟也不远。

“范拙一走,吏部倒成了软肋。”明泉没心思说什么风花雪月,又转到朝事上来,“孙化吉是很好,可惜再好也只这么一个,填了一处,就空了另一处。而且……”她顿了顿,“他故意将心思放在王家上,也是向朕暗示无意吏部。”上次只那么一提,他今日就来了这么一出,呵,孙化吉啊孙狐狸。

安莲整个人沐在落日红辉下,清冷的眸子被氤氲一层暖意,浅笑道:“皇上不也还了一击么?”把一个忙得焦头烂额的当朝大员不尴不尬地晾在一边半天。

“那自然。谁让他算计来算计去算计到朕心思上,朕也不能显得太好欺负不是?”

“谁说皇上好欺负。”他似叹非叹。

明泉停下脚步,似笑非笑,“皇夫话里颇为不甘哪?”

安莲侧头,顽皮地眨了眨眼。

明泉心脏一窒,假咳一阵,满脸通红地转过头去。

一长一矮两个影子一前一后一起慢慢移动着。

一路走去,竟未遇到半个人影。

“咳,”明泉又以一个假咳打破沉寂,“……皇夫心目中可有吏部尚书适选?”

“皇上觉得沈南风如何?”

明泉不自觉地皱了眉,“是个人才,不过当执掌吏部……资历不足。”她顿了顿,又道,“不过刑部却也不适合他,杨卿年事已高,朕想再过几日,调他去礼部。”她侃侃而谈,毫不避忌,却没注意到安莲眼中一闪而过的温柔。

“皇上可介意父子各掌一部?”

她楞了楞,“你是指沈儒良?”

安莲含笑不语。

明泉思忖半天,捋掌道:“朕怎么忘了他!”沈儒良虽然辞官引退,但年纪却比杨焕之更轻。论资历论能力,也比孙化吉更为合适,“只怕他不愿意。”

安莲缓缓道:“皇上准备何时接沈郎伴回宫?”

沈雁鸣?她蹙眉。前前后后派去查访的人不少,可他就好象断了线的风筝,杳无半点音讯。人是她带丢的,如何向沈家交代,却是个难题。

“再过几日吧。”她脑中似有什么一闪而过,走了几步,脚突然顿住,“沈儒良因何辞官?”

“众说纷纭。”

无论哪种都不是看淡名利。明泉冷笑,不然他就不会将儿子送进宫里邀宠了。前户部尚书之子完全是可以逃过选秀的。

“是孙化吉、范拙还是连镌久?”她直截了当地问道。

安莲摇头,“非一言可尽。”

明泉揉了揉太阳穴,“让朕再想想。”若沈儒良还朝,加上沈南风,沈家在朝中的势力可直逼连镌久了。

边说边走,承德宫的宫墙赫然印入眼帘。

迎面一对璧人一坐一走,悠然行来。

明泉脸上露出喜色,加快脚步迎了上去,“皇姐?”

瑶涓的气色比上次见时要红润许多,尚融安也是满面春风得意,好象手里推的不是轮椅,而是万两黄金。

“看来皇姐的心结已解。”明泉朝她抛了个彼此才懂的眼色。

瑶涓微微一笑,坐在轮椅上与罗郡王双双行礼。

“你看他们可像在拜堂?”明泉故意‘小声’问安莲道。

安莲嘴角微扬,道:“只要彼此开心,多拜几次也无妨。”

瑶涓见尚融安站在一旁,红着脸不敢回嘴,忍不住回道:“那你们又拜了几次?”

明泉脸色顿时有些不自然,强回道:“我们怎么一样。”

瑶涓思及斐旭,暗悔挑错话头。尚融安却不明这层,还以为妻子被堵得说不出话来,立刻助阵道:“怎么不一样?”虽然是助阵,语气到底不敢上扬,听着反倒像是在求教。

明泉偷瞄安莲一眼,见他神色平常,暗松一口气道:“册封大殿姐夫不也参加了么?难道你见到我们拜堂了?”

尚融安被话堵住,他只看金册金碟金印……

“都老夫老妻了,还说什么拜不拜堂。”瑶涓轻轻将话题带过,“我与融安商议过了,明日返回频州,今天是特地过来辞行的。”

“这么急?”明泉顿感不舍。如今自己身边的血脉亲人,只有这个从小疏离的皇姐了。

尚融安不安地看向瑶涓,后者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道:“罗老郡王已催了多次,我们是该回去了。”

这个罗老郡王倒是棘手,明泉已非当初那个拿着圣旨当一切的皇帝,三大郡王各个权重一方,若是处理不好,恐怕会危及社稷。但不论瑶涓是否与她交好,都是帝氏血脉,那坎坷的前半生她来不及阻止,又怎么能眼睁睁看她后半生继续受煎熬。

安莲道:“我父亲与罗老郡王有些交情,不如请他出马。”

瑶涓对这个公公的心性最是清楚,若明泉拿圣旨压他,虽然不至于公然抗旨,但心里的积怨只会越来越多。安老相爷和罗老郡王的交情她也曾听说,若能得他出马,自是最好不过,因此朝安莲感激颔首。

“也好。”明泉想了想,“万一说不动,你们便挨到盛夏,朕去你们那里避暑,给你们撑腰。”

瑶涓见她不到双十年华,说出的话却十分老成,不禁又是好笑又是怜惜,“最坏不过在京城置个公主府,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明泉心想也是,心情复又开朗道:“到时候朕封罗郡王一个刑部司狱做做,也好领一份俸禄养家。”

尚融安对朝事向来不上心,因此问道:“几品?”

明泉正色道:“从九品。”

尚融安张了张嘴,半天才道:“我一定会说服父王的!”

又说了会,瑶涓便以收拾行装之名相辞,明泉颇为不舍,故意一路说笑亲自送到瑶涓宫外。

EG版之逼宫风云

太子汤带着半路集结的狐朋狗友杀回京城。

孙化吉自城头露出个脑袋,手指忿忿地在空中戳戳戳,“你还敢回来?”因为银行户头冻结不及时,一个零光荣地跌死片崖(注1)了。

太子汤噌地一下窜起来,“你YY的,老子为什么不敢回来,老子不但要回来,还要你把钱拿出来!”居然冻结他的户头,害他去借高利贷……想起每夜在床头闪来闪去的刀光,他就气不打一处来。好歹他也是前候选国家领导人,竟然混到如此地步。

沈南风蹲在墙角刷刷拿笔记下:某年某月某日,前太子对户部尚书进行了赤裸裸地打劫。

“你居然还敢要钱!”冲出来的是高绰君,兰花指在空中戳戳戳,“因为你,我人参变花生,鲍鱼变草鱼,鱼翅变鸡翅,熊掌变鹅掌……皮肤都不知道粗糙了多少,你你你……啊哦……”

阮汉宸扶住他软软下滑的身体,夹到腋下,“我送他回去。”

刘珏挥手。

镜头一转,太子汤身后抬出数十箱箱子,“你看着办吧?”

连镌久沉稳地说:“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去丹心照汗青。你把炸弹收回去吧,战争是残酷的,我们是伟大的,威胁是徒劳的,要命是不给的。”

刘珏在一边小声道:“大人,你的腿抽筋了,它一直在抖。”

连镌久深沉地看了他一眼。

沈南风在一边记下:在左相威严的目光下,工部尚书充分暴露了其人生历练的不足。

太子汤摇摇头,“你们太小看我了。”

箱子啪啪打开。一堆又一堆的帐单白花花地晃眼。

孙化吉突然冲了出去。

所有人怔住。

只见半空中,两只肥嘟嘟的腿来回不停地滑跑。

杨焕之最先反应过来,伸出手,抓住。

所有人松了口气。

咯吱一声。

孙化吉看看他手中自己软掉的中指,又木然地看看他。

“要不要再换一根?”杨焕之准备拉住他的食指。

“不、用、了。”孙化吉很冷静地说,“不要浪费邦迪。”(注2)

沈南风的笔记:在一阵感慨的目光中,户部与礼部终于碰撞出了革命火花。

孙化吉的手指在杨焕之手中一百八十度转圈,面朝太子汤道:“要钱不给,要命你给!”

太子汤头疼地扶住脑袋,“看来只有出绝招了,我们……PK!”

“帝轻骑待命!”连镌之大手一挥。

一群年轻英俊的男子从城门跑出来,排成一列。

太子汤严阵以待。

男子们突然拿出两束捧花。

音乐响起。

“哦爷爷,哦拉拉,哦爷爷,哦拉拉……”踢腿,转圈,下腰。

“哦爷爷,哦拉拉,哦爷爷,哦拉拉……”再抬腿,再转圈,再下腰。

太子汤瞳孔一阵收缩,“想不到你们竟然进步了。”明明他走的时候还只会做广播体操。

连镌久得意地笑。

“不过光是这样,是不够的。”太子汤拍拍手,一群女子翩然而出。

展臂,提臀,收腹,挺胸,回头,笑!

时间定格,人物定格,表情定格。

沈南风执笔的手一颤,吐出口鲜血,晕死过去。

连锩久连退两步才站稳,“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芙蓉秘技?!”

太子汤猖獗大笑,“没有三两三,岂敢上梁山。”

“不要得意得太早。”连镌久神秘一笑。

太子汤蓦然回首。

远处黑压压的一片慢慢靠近。

走得近了,只见来人俱是白裙迤地,长发披肩。

一阵风吹过,裙袂飞扬。

来人一色双手挡裆,竟是当年一代武后的玛丽莲梦露的绝招!

太子脸色大变,一字一顿道:“莫非是……风中凌乱?”

天下武功,千奇百种,芙蓉秘技,无人能懂,风凌不出,谁与争锋!

“罢罢罢。”太子汤仰天长啸,“此恨似魔似幻,我心凌乱凌乱!”话毕,卷袖而去。

白裙大军后方,蔺郡王为眼前白发男子倒酒,“帝师果然才华惊人,令之不战而屈。”

帝师嘿嘿一笑,“好说好说。”

“只委屈了军中好男儿作如此打扮。”郡王身边的军事惋叹道。

帝师笑容更深。无妨无妨,反正别人的孩子死不完。

空中突然响起一道哀叫,“太子哥哥,你回来啊!朕要让位!朕强烈宣布要让位!”

半晌后,连镌久的声音阴恻恻响起,“皇上,该读书了。”

重逢(上)

瑶涓朝尚融安使了个眼色,他知机地拉着安莲往里走,“我有几张珍藏的曲谱,请皇夫共赏。”

明泉握着她的手,缓缓蹲下。

“你与他现在这样……很好。着实想不到,原来皇夫也可以这样柔和。”瑶涓轻抚她的发,“有他照顾你,我就放心了。”

明泉的心弦顿时被撩拨得有些烦乱,低喃道:“哪里有什么好不好。”

瑶涓的手一顿,低声道:“你还在记挂他?”

“谁记挂他了!他走了,我都不知道有多高兴!”她倏地站起,怔怔地看着瑶涓清澈瞳孔中的自己,面红耳赤,惊慌失措,好象一只被踩到尾巴的兔子。仓皇地捂住胃,那里好似被无数拳头猛捶不休,酸水在喉咙叫嚣欲出。

“明泉……”瑶涓担忧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

她单手扶住椅背,闭上眼深呼吸,直到心绪平和,“朕没事。”睁开的眼睛,眸光深沉,如一潭幽幽深水,哪里还有半分波浪。

“朕终有天会让他相信,朕有能力守护这片锦绣江山。”手指紧缩,椅背上坚硬的棱角抵住她的掌心,钝钝的疼,“那时……他一定会回来的。”

瑶涓按住她的手背,“他回来又如何?”

“什么?”明泉眨眨眼,听不懂她的意思。

“如果斐旭回来,你待如何?”

“朕……”她呆了半天,才恨恨道,“朕一定让他把皇宫里所有的茅房都打扫干净!”

瑶涓知她故意回避,也不好再逼,只淡淡道:“人往往因为眼睛的高度而喜欢眺望远处的青山黛影,却忘了低头看看身边更加真实的绿草红花。”

明泉张嘴正欲说什么,却看到安莲和尚融安已经出来了。

“可有中意的曲谱?”她改口问道。

安莲淡然一笑,道:“都是高雅之作。”

她抓抓他空空的袖子,“那怎么不带走?”

尚融安惊讶得啊了一声。

瑶涓扑哧笑出来,“皇夫爱琴之名,天下皆知,什么曲谱没见过,哪里还轮得到他来献宝。”

明泉故作不屑地撇撇嘴,“原来是班门弄斧。”

安莲牵过她,“天色渐晚,我们先回去吧。”

随后三人又说了什么,明泉一字也不记得了,全身的感官好象都集中到了手上。她低头看着交握的手。安莲手背的肌肤要比她白一些,一个毛孔都看不见,好象玉雕一般。自己的手也不难看,只是手背上有两条淡淡的青筋。他的手指修长而笔直,指甲圆润而干净。而她的……手被轻晃了两下。

“皇上?”安莲的声音近在耳畔,她甚至能感到吹拂在耳垂的温雅呼吸。

她故作镇静地抬起头,“恩?”耳根微微发烫。

他浅浅一笑,放开手,“请上帝辇。”

手上的温度慢慢失去,五指怅然若失地垂着。两辆辇车一前一后停在面前,太监们恭敬而麻木地低头等待。她心里微微一叹,朝帝辇走去。

又是堆得望不到头的折子。

明泉托腮坐在龙椅上,倦怠像蛇一样从四肢百骇游移过来,钻入心头,泛滥成海,不可收拾。

啪得拍案而起,她兴冲冲地走到门外,对正向他走来的严实道,“宫里很久没热闹了,不如办个晚宴如何?”连镌久说是要为她大婚宴请众臣,但等了好几天,一点消息都没有,奇书-整理-提供下载实在不可靠。

严实慢吞吞地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白玉匣子,“启禀皇上,樊州送来八百里加急。”

如一盆冷水当头泼下,明泉面无表情地伸手接过,甩袖回殿关门。

严实知她被搅了兴,正起气头,约莫一两个时辰不会唤他,准备找个地方歇息一下,门却突然从里打开,明泉满面喜色地冲他叫道:“快准备马车,朕要出宫!”

皇上金口一开,下面手忙脚乱。

严实亲自指挥,大约半盏茶的时间,明泉便坐着马车顺顺当当地出了宫门。这次她特地带了几个熟悉地形的京城侍卫,只说了个客栈名,他们就熟门熟路地驾着马儿上路。

看着路上似曾相识的景色,她放下心来。

不一会,马车便到了地头。

掀帘一看,果然是当初的那家客栈,点心铺还搭着,只不过卖的不是豆浆油条而是煎饼。顿时记忆排山倒海涌来,她怔怔地捂着胸口又坐了会,才缓缓下车,信步走进客栈,烧酒味刺鼻如昔,竟让她险险落下泪来。

“皇……谢小姐。”欧阳成器站在楼梯口,拘谨地唤道。

她板着脸走到他面前,顺手一掌拍在他头上,“我什么时候变成黄蟹小姐了?”

欧阳成器扬起唇想笑,但眼中阴郁太盛,终是笑不出来。

明泉见他如此表情,来之前心中那点故人重逢的愉悦顿时被抹得一干二净,淡漠道:“找个地方说。”

欧阳成器点点头,转身领进开好的房内。

严实留在大堂,几个大内高手悄悄潜伏在房间上下前后,虽是无影无形,却是铜墙铁壁。

进了房间,明泉挑了把正对门口的椅子坐下,等他开口。

欧阳成器深呼了口气,将准备多时的话一气倒了出来,“樊州贪污的情形的确很严重。我查到的知府加起来就有五个之多,下面的官帽官袍堆在一起,恐怕能让一个县的百姓过一个寒冬。”

明泉目光冷厉地盯住他,“那知府往上呢?”

欧阳成器抓抓头皮,尴尬道:“查不出来。”

“是查不出来还是不愿意查出来?”

欧阳成器赔笑道:“我在京城不过是会些武功的闲人一名,难得得皇上青睐,执掌五分热血堂,已经是难得的恩典。这个御史……我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只要心有余就好。”明泉拿住他最后一句,淡然道,“五分热血堂势力限制于京城,让你贸然插手樊州的确强人所难。幸好朕早有安排,过几天给你安排一个帮手,让你事半功倍。”

欧阳成器苦求道:“皇上,不如让帮手直接扛了这差事去?”

“放肆!”她拉下脸,“你以为官位是什么?想当就当,不想当就不当?”

欧阳成器咬咬牙,继续坚持道:“臣守好五分热血堂已经十分吃力,实在……”

“你若实在不愿,朕也不勉强。”她慢条斯理道,“论能力,乃父应是绰绰有余。朕原先顾惜他年迈体弱,不过如今……”

欧阳成器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明泉也不逼他,悠然地给自己斟了杯茶。

“皇上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我。”半晌后,他平静道。

明泉喉咙一阵发紧,慢慢放下杯子,“朕能用的人,不多。”

“那皇上为何放过孟子檀呢?”

“那时的朕,非今日的朕。”她嘴角微弯,却笑得欧阳成器嘴巴发苦。“朕答应你,若有一天可以……朕一定放你离开。”她顿了顿,又接着道,“平安无忧地离开。”

欧阳成器叹了口气,“有时候人太优秀也不是好事。”

明泉白了他一眼,“你若想早点离开,这种话还是少说得好。”

欧阳成器闭上嘴巴。

明泉又喝了口茶,“你在信上说,有阮汉宸的消息?”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她自己知道捏着杯子的手有多用力。

“皇上好象不紧张?”

“你既然有他的消息,必定已经做了对策,朕现在紧张又有何用?”

欧阳成器支吾了半天道:“……皇上,还是要有心理准备得好。”

明泉心里一紧,抬头瞄到他眼中一闪而逝的狡黠,冷笑道:“欺君之罪……可大可小。”

“他就在隔壁,皇上还是自己……”他看着打开又关上的门,慢慢接下去道,“去看吧。”

重逢(中)

明泉站在门口,竟有一丝胆怯。虽然对欧阳成器的反应有几分把握,但疑虑不能尽释。毕竟阮汉宸无缘无故失踪这么多天,实在不似他的作风。

手慢慢举起,还未落下,门已经从里打开。

阮汉宸疲惫难掩的俊挺面容随着门缝隙的张大而慢慢展现在实现前。“皇上。”轻轻的一句,却掩不住眼中泛滥的喜悦。

“阮统领没事吧?”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两遍。

阮汉宸身体微微一僵,垂下眼眸,“臣未得调令,擅自出京,还请皇上恕罪。”

“不请朕进去?”她弯起指关节,敲了敲门框。原是调侃的一句,却见阮汉宸面露为难之色,不禁愕然。

“谁?”房间里突然传出一声轻微却紧张地质问。

阮汉宸感到明泉疑问的目光密密落了下来,深吸了口气,转身走进房间。

明泉想了想,蹑手蹑脚地跟了进去。

阮汉宸坐在床边,侧身抱着一个人,细声安抚。床帐朦胧间,两个身影与外界隔成两个世界。

明泉颇不是滋味的孤零零站着,咳嗽一声。

被抱着的人突然激烈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类似绝望崩溃的呜咽,令人不寒而栗。阮汉宸一只手抓住他乱动的手肘,粗声喝道:“是皇上!”

明泉吓了一跳。

床帐被阮汉宸一手扯下,那个人披头散发的拉了出来,动作太大,衣服自肩上滑了下来,露出一个丑陋的焦黑烙印。

明泉不忍道,“她若不愿,便算了。待你们大喜之日朕再……”那人的脸在挣扎中仰起,消瘦不似人形,但俊秀的轮廓却分毫未改。“沈雁鸣?!”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拔高中变调。脚不自主地朝前冲了几步,却见那个人像受了极大惊吓似的往阮汉宸身后靠去。

“朕,我没有恶意的。”她尽量放缓语气。

沈雁鸣藏在身后的肩膀依旧瑟瑟发抖。

明泉无奈地看了眼阮汉宸,“朕在外面等。”像是不想再看到眼前这幅景象,她说完便转身冲了出去。

跨出门槛,反手关门。廊间的风拂在面上,她才徐徐吐出一口憋了半天的浊气。她不敢想象沈雁鸣究竟是受了多少酷刑才变成现在这副样子,若她没有看错,他肩膀上的烙印分明是官府的刑具所创。

她在门口静站了会,听里面的呜咽声渐渐弱下去。又过了一会,阮汉宸才从里面悄悄地走了出来,“臣点了他的睡穴。”

她点点头,推开隔壁的门,“进来说。”�

欧阳成器呆呆地从床上爬起来,“这是……我的房间。”

“从现在起,被朕征用了。”明泉挥挥手,“你去门口睡吧。”

“臣好歹也是个御史。”犹豫半天,他缓缓吐言。

“权宜之计,等你立功回京,朕再另给你安排。”她不耐烦地敲了敲桌面。

赶路赶了半个月,好不容易赖到一张床想睡个安稳觉的欧阳成器在半昏半沉间走出房门。看着门板毫不留情地当面摔上,他下意识地拍了拍。

门居然真得打开了,明泉叮嘱道:“留意隔壁动静。”门再度无情地关上。

半柱香后,他后知后觉地庆幸着自己太累,睡觉没脱外衣。

明泉见阮汉宸拘谨地站在门边,一指对面的凳子道:“坐吧。”

“遵旨。”他虽然落座,却只沾了三分之一的凳面。

她为彼此倒了杯半温的茶水,“说吧。”

一坐一说,短短四字让阮汉宸感染到她身上的无奈。正了正心神,他思绪飘远,娓娓道来,“臣与欧阳大人分开后,一路向西南而行,直至樊州境内。”

明泉眉头微蹙。

阮汉宸顿了顿,才接下去道:“臣是在红杏楼门口遇到沈郎伴的。他从二楼跳下来,伤痕累累。”何止伤痕累累,几乎体无完肤,身无完骨。

“红杏楼是什么地方?”

阮汉宸敛下眸光,“青楼。”

明泉脑海虽隐约有数,真正听到时却不免心头一震,“继续。”

“红杏楼与官府勾结,在樊州很有势力。臣与沈郎伴一路北上,在京城外又遇到欧阳大人。”

的确是阮汉宸的风格,短短两句话,便把一月的逃亡说得轻松平淡,让她免去不少心绪起伏。

“你们回京,可有走漏风声?”

阮汉宸沉吟半晌道:“除了路上遇到欧阳大人,并无其他人知晓。”

明泉点点头,“沈家在朝中举足轻重,万事须慎。”一个男子在青楼能做什么?答案不言而喻。她只能自欺欺人地让自己不问。沈雁鸣是因自己的私心带着南下牵制沈家的,如今他突遭横祸,她难辞其咎。换了别人,她自有其他手段补偿,偏偏是正要重用的沈家……

一个不小心,是要养虎为患的。沈南风虽然从来不提这个弟弟的近况,但她知道他暗地里使得劲可不小,胜州行宫就差没翻个底朝天了。

“知道红杏楼在樊州的靠山是谁么?”

阮汉宸眼中杀意顿起,“西源知府必定是其中一个。”

明泉第一次见阮汉宸如此强烈的恨意,心知他们这一路必定吃了许多苦头,“樊州的案子还未完结,朕准备再派欧阳去查,你也一道去吧。”说完发现他的握拳头的手竟青筋毕露,显是内心翻动以极。“阮……卿?”

“臣身为大内统领,擅自离京已是大罪,不敢再离职守!”吐出口的每字每句仿佛夹带熊熊火焰,灼热得令明泉一怔。

“既然如此,你明日先去内廷执法司领二十杖。”与刑部相比,内廷执法司不但与大内侍卫关系更近,更会手下留情,而且意义也不同。

“谢皇上隆恩。”

明泉点点头,“你去瞧瞧沈雁鸣,顺道把欧阳叫来。”

阮汉宸低头转身,打开门正要倒退迈出,却听明泉轻声道:“你没事,朕很高兴。”

抓住门的手悄悄一紧,他将门慢慢关上。

明泉慢慢拿起茶杯。她很多时候喝茶不是因为口渴,而是养成一种边喝边思考的习惯。喝到第二口的时候,门被轻叩了两下。

“进来。”

欧阳成器推开门可怜巴巴地看着她,“皇上。”

“等朕说完这件事,你爱怎么睡就怎么睡。”

欧阳成器面色一整,“请皇上示下。”

“红杏楼的事你知道多少?”

他皱了皱眉,“不多。不过听说红杏楼的老鸨是西源知府的姘……咳,朋友。”明泉瞄了他一眼,他稀松的睡意立刻九霄云外,“不过西源知府与樊州巡抚是表亲……”

层层关系一扯,就扯成一张大网。“西源知府是不是你说的五个知府之一?”

“是。”他有种跳入陷阱的危机感。

“这么明显一条线索,你怎么往上就查不了了?”明泉斜看他一眼,“你和他们该不会也有什么故交情谊吧?”

“臣一定会把樊州群丑一网打尽。”他信誓旦旦。

明泉笑容立刻挂起来,“朕果然没有看错你。”

“皇上目光如炬,几时错过。”他小声嘀咕。

明泉听而不闻,从身上掏出一面小令牌,“你拿去墨莲社,自会有人跟你来此。”

自执掌热血五分堂后,欧阳成器也曾对墨莲社也明里暗里几次查探,都是无果,没想到明泉竟抢先一步。他一怔后恭敬道:“鸷鸟累百,不如一鹗。皇上材茂行絜,虚怀若谷,不战屈人,收为己用,实在令臣佩服佩服。”

明泉冷冷道:“拍完了?”

欧阳成器嘿嘿赔笑,“肺腑之言,肺腑之言。”

明泉摇摇头,“朕身边怎么净是……”话欲吐又止,她看着杯子上的粗糙花纹沉思不语。

欧阳成器蹑手蹑脚出门,招来一人将令牌与他,这般这般地支使一番,又那般那般地威胁一番,才放心让他去了。想了想,又招来一人,让他一有动静便来禀告,自己则霸占那人的厢房埋头睡觉。

明泉没想到来的竟然是夏淳淳,一日重遇三个故人,让她有种旧日重现的错觉。

“草民参见皇上。”他虽然下拜,但口气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许久未有动静。夏淳淳半抬头,见她依旧看着手上的杯子不动,一如进门时候的姿势。“皇上?”他忍不住出口提醒道。

明泉抬眸与他视线一交,却仍未说话。

夏淳淳就算再笨也知道她摆明是干晾他,因此也站在那里不动。

两人一坐一站,竟像是两个雕像,互不干涉。

约莫又过了一盏茶时间,严实在门口小声提醒,“皇上,已是酉时。”

明泉如梦方醒地哦了一声,站起身,对夏淳淳道:“你明日巳时来重景门候旨。”

“草民明日有约。”

“约了谁?”

夏淳淳微笑道:“随波先生。”他说的是实话,倒也不怕她去查。

“沐随波么?”她淡然道,“朕明日宣他一同进宫便是。”她不等他说话,又道,“朕的皇宫不小,你若愿将整个墨莲社搬来也无妨。”

夏淳淳恨恨道:“草民只约了随波先生一人。”

“是么?”她口气颇为遗憾,转身打开门,严实阮汉宸等人都恭敬地站在门口。欧阳成器左脸还有红红的睡印。沈雁鸣伏在阮汉宸背后,显然被点了穴。

“你们先回家吧。沈郎伴朕自会带回宫照料。”明泉知他们是因沈雁鸣才落脚客栈。

“皇上圣明。”欧阳成器轻声叫道。

明泉看着他叹了口气,“莫睡昏了头,明日记得进宫。”

欧阳成器见她没说具体什么时候进宫,知道是真的让他睡饱睡足,因此一等她的身影消失在视野,立刻冲回刚才房间,继续未完的周公梦。

夏淳淳则是在空无一人的廊上站了半天,才轻哼了一声,甩袖而去。

重逢(下)

安置沈雁鸣的确是件难事。首先要找个妥帖的御医,只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谁能保证他们私下没有收受过沈家贿赂?明泉思来想去,还是找来安莲商量。

安莲看了看仍在沉睡中的沈雁鸣,沉吟道:“御医署有个父亲故交,医术高明。”

医术高明是其次,能进当御医的自然差不到哪里去,关键在于故交二字。明泉一边吩咐严实将他传来,一边感叹安家果然相识遍天下,无论罗老郡王还是宫廷内院,几乎无所不在。

那个御医来得很快,诊脉摸骨半天后道:“多是皮外伤,腿骨断了一根,虽然接好,但多次移位,恐怕以后行走……唉。其他倒也无妨,养个几日,便能痊愈,只是……”他为难地看着他肩膀的烙印,“这个烙得太深,时日又拖得太长,实在恕臣无能为力。”

“他现在心绪不稳,可有药石能医?”明泉怕他一起来又要尖叫。

御医摇摇头,“心病还须心药医,臣只能开几副宁神静气的方子,希望有所助益。”

明泉知道自己是病急乱投医,因此长叹一声。

安莲等御医开完方子,又嘱咐了两句才转过来道:“沈郎伴离宫前与冯郎伴相交甚笃,若有他陪伴,有助病情。”

明泉一怔,“朕记得与他交好的是薛学浅啊?”

安莲但笑不语。

她相信以安莲的见识必不会错,其中定然另有乾坤,只是她如今烦心的事一件接着一件,自顾不暇,哪有功夫再寻是非,因此径自道:“那朕一会派人送他去熹微宫。”

“沈郎伴虽为人谦和,但气骨铮铮,恐怕也不愿一身狼狈地出现在昔日好友面前。”安莲轻轻按住她刚要举起的手臂,“先让他来长庆宫住几日,待伤势养好再回熹微宫。”

“皇夫所虑甚是。”明泉暗骂自己一声昏头。熹微宫三方势力错杂,送沈雁鸣过去无异向世人宣告他所遭遇之不堪。“沈卿那里可要先招呼一声?”

安莲沉吟道:“等沈郎伴醒了再做定夺。也许……他并不愿让亲人担心。”

明泉想了想,点点头。若是这样,再好不过。虽然有些自私,但沈家的态度间接决定朝堂的局面,变故自然是越少越好。不过这个仇,她是一定会替他报的。

“皇上还未用晚膳吧。”他拉过她的手,转身向外走。

这个动作他做的再自然不过,明泉也不好多猜。低头看着交握的手,不如第一次那般大惊小怪,只是心中那点异样依旧挥之不去。

晚膳早已备下。

安莲见明泉只用了一点点,知她心事重重,命人将几盘她平日用得最多的点心放于面前,“不如用些点心。”

明泉看着眼前一盘盘熟识的糕点,笑道:“朕不爱吃这些的。”

安莲握筷子的手缓缓放下,“以前见御厨房常常赶着做,才以为……”

“哦,那是留给……”明泉顺口说了半句,才惊觉说了什么,急忙咬住舌头。

空气一下凝固于一处。

只偶太监进进出出端盘端盏的脚步声。

明泉几次张口欲言,都冻结于他漠然的眸光中。

须臾后,她终于找到声音,“皇夫……”

安莲起身温声道:“恕臣困倦,先行告退。”

明泉楞住,似乎有什么正从脑海中灵台一闪而过。难道……薛学浅也是因此才故意做点心给她?她看着安莲越来越小的白色背影,头疼地抚住脑袋。

次日早朝,几日未逢的冷凝气氛再度上演。

好几个官员被当众呵斥。

孙化吉连镌久等道行高深的老狐狸早在看到上头两位脸色不悦时,便眼观鼻,鼻观心,乖乖地当根不听不言的柱子。

本想熬到下朝,谁知明泉偏偏要点到他们。

“连卿兴致勃勃的三样不可从简,繁复的如何了?”

连镌久一本正经地出列,“已送交钦天府择日。”

明泉的目光立刻追了过去。

钦天府尹每日上朝的目的便是在一边发呆,哪知今天的火居然会引烧到他身上,连忙出列道:“臣臣马上……弄好。”

不少大臣因他‘弄好’两个字忍俊不禁。

明泉皱眉。想来是他太久没在朝上开口,难免失态。“那你弄的快点。”她故意加重弄字读音,说得钦天府尹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

“孙卿。”她转而点到刚才笑声最清晰的孙化吉,“该办的事要抓紧。”

“臣遵旨。”孙化吉正等着她接下来的狂风暴雨,谁知道竟轻飘飘过了,“若无事便退朝吧。”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夫千岁千岁千千岁。”

沈南风忍不住抬眸看了眼上面。

却见明泉起身甩袖而去,留下安莲依旧面无表情地坐在凤座上。

阮汉宸真的将沐随波带至宫外。

明泉见他站立姿势怪异,忍不住道:“既然挨了板子,朕准你休班一天。”

“臣撑得住。”

明泉几乎要冷笑出声。这两天是什么日子,怎么是个人都非要和她顶上两句不可。

“朕说休班便休班。”她语气斩钉截铁,“宣沐随波进来。”

阮汉宸抿紧双唇,吃力地跪下道:“臣、遵旨。”他原本无须行此大礼,如此做作,倒像是无声抗议。

“你……”明泉见他一瘸一拐地往后退,也不忍再说什么,“好好修养,若明日……”

“臣明日当值。”

他的话一样的斩钉截铁。

明泉苦笑,“汉宸,朕并非有意责罚你。”

阮汉宸神色未改,气势却温和下来,“臣身为侍卫统领,未得调令,擅自出京,实该责罚。”

明泉见他脸色越来越苍白,怕他吃不住,急忙道:“你先下去吧。”

“臣告退。”他只觉得脑袋渐沉,身上的疼几乎炸裂开来,若非意志坚定,几乎扑倒在地。

“阮……”明泉似乎在身后说了什么,他却一字未听清。脚自发得在重重宫殿长郎里穿梭,无数面孔迎面闪来,又慢慢远去,身子轻飘若飞九天,直到手被一阵清凉拉住,“师兄?”

府里唯一一辆马车停在近前,他慢慢瞳孔涣散,“我,明日……当值。”说罢闭眼昏了过去,因此没听到耳边似真还幻的幽幽叹息。

沐随波从未想过自己有生之年居然还能再见到皇上,而且还是在这座禁卫森森的皇宫里。

“沐先生周车劳顿,一路辛苦。”明泉亲自将他跪在地上的他扶起。

沐随波连道不敢,不着痕迹地退开半步。

“沐先生与朕乃算私交,无须拘谨。”

他想起被强行进贡的心爱梅花,不禁苦笑两声。

明泉看出他心中所想,笑道:“沐先生若得闲,可以常来宫里走走,顺便照料梅花。”

“草民心如野鹤,散漫惯了,宫廷森严实是不适合。”他见明泉还待再劝,又道,“而且草民进几日便打算南下赏花,归期无定。”

“哦?沐先生要去赏什么花?”

沐随波看到她眼中陡然而起的兴致,连忙道:“江南琼花,以洁白无瑕名扬天下,草民准备南下看看。”

明泉见他眼中警戒万分,知他怕琼花重蹈梅花覆辙,抿嘴笑道:“朕随口问问罢了。”随即不再提花之事,只漫谈山水景色。沐随波乃当世名士,平生大志遍是看遍山川美景,见闻广博不在斐旭之下,倒让明泉大开眼界。

沐随波胸藏万壑,明泉有心应和,一来二去,倒也相谈甚欢。

严实在一个时辰内来来回回使了好几次眼色,想必是夏淳淳等得不耐烦了。

明泉待沐随波歇口气的时候,浅笑道:“时辰不早,沐先生随朕一同用膳如何?”

皇上赐膳如何能推,他自是应和不暇。

按规矩,明泉与他应分桌而食,且是将她尝过菜肴再转赐予他,上下分明。

明泉性格豁朗,又敬慕他的为人,沐随波则从未入宫行走,不晓规矩。因此两人在一个知而故犯,一个不知不觉中同桌分食,倒也愉悦。

用膳后,明泉遣了个太监请他去长庆宫看看那些梅花,是否有不周之处。沐随波见明泉态度谦和,举止有礼,又对自己另眼青睐,虽不愿意为她效力,倒也有几分亲近之意,因此毫不推托去了。

明泉等他走远,才懒懒问道:“小反骨还在门口候着呢?”她年纪本不比夏淳淳大,一出口却老气横秋,让严实有几分忍俊不禁。

“夏公子一直候在重景门外,片刻未离。”

“安安静静的?”

“向侍卫调侃了几句。”

恐怕是发泄了一通吧。明泉笑着摇头,“宣他进来吧。”连镌久虽然给了她一面令牌,但人还握在夏淳淳手里。稍作教训可以,真惹急了对她并无好处。

不一会儿,便见一个娇俏少年踏着明快步伐匆匆而来。

“草民夏淳淳参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到底是皇宫,夏淳淳的声音平稳,不复张扬。

“平身。”明泉也很爽快,“初次见面时,朕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让不少大臣头疼万分的墨莲社竟然掌握在一个少年手中。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

“草民不过负责各地联络,实在当不起英雄少年四字。何况……”他抬起头笑道,“草民也实在没想到,当初居然能在市井之地三番两次遇到当今皇上。”

“可见冥冥之中,许多事早有安排。”对于他近似挑衅的目光,她只是淡然一笑。“说实话,当连卿说墨莲社之事由你代管时,朕也的确惊讶万分。”

夏淳淳明知是激将,忍不住道:“皇上可是觉得草民力有未逮?”

“的确。”

夏淳淳气得差点背过脸去。

明泉见他鼓起的双颊,顿觉可爱,放柔声音道:“那你说说,对童堤案有何看法?”

“纸糊的堤坝,谁都看得出是官府蛀了银子。”他当笑话讲。

“你很不满?”

“草民身在京城,无法感同身受。”

“朕未记错的话,半月之前,你似乎不在京城?”

夏淳淳脸色微微一变,“你查我?”

明泉冷笑不语。

“皇上要草民做什么,只管开口,草民断不会拒绝,无须大费周章。”

“朕要你协助欧阳成器将樊州贪污案查得一清二楚。”

夏淳淳听她问童堤案时便有所料,毫不惊讶道:“草民遵旨。”

“事不迟疑,明日便上路吧。以免夜长梦多。”

夏淳淳朝着地面的脸上突然露出一抹坏笑,“皇上,草民得到一个消息,不知当说不当说。”

明泉瞟了他一眼,“你不就想说给朕听么?说吧,想告谁的状?”

夏淳淳似被她的洞悉力吓了一跳,舔了舔干涸的下唇道:“草民听说欧阳大人进京的时候还带了一个人。”

“哦?”她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

“一个叫范佳若的姑娘。”

“范佳若。”她将这三个字轻轻念了遍。

夏淳淳别有深意地笑道:“居然与前吏部尚书范拙大人的千金同名,真是巧呢。”

明泉颔首道:“以欧阳成器的年纪,的确该成家立室了。”

夏淳淳见她毫不在意,心顿时有种被憋住的感觉,“皇上若无吩咐,草民告辞了。”

“遇到孟子檀,的确令朕措手不及。不过,朕已尽力做到最好。”她淡淡说完,不等他有所反应,便挥手道,“去吧。”

夏淳淳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才慢慢转身。

明泉等他走远,才招来严实道:“见到欧阳的话,让他不必进宫了。朕、明天亲自送他!”没有曝露在夏淳淳面前的恼怒顿时一览无遗。

议和(上)

两辆马车停在城门转角的阴凉处,虽然偏僻,仍是惹得来往行人频频瞩目。

欧阳成器枕手望天,眼神涣散,似睡非睡。

一个青衣小童从城门匆匆出来,见到马车眼睛一亮,迈着小腿拼命跑过来,“少爷,少爷!”

欧阳成器下意识地坐直身体,见小童一人奔来,眼睛闪过一丝几不可见的失望,“小短腿,跑那么快干什么。”

“老爷让我给少爷带信。”

他面色缓了缓,“信呢?”

“是口信。”

欧阳成器屈起指关节敲着他的脑袋,“讲话要讲清楚,说了多少遍,还是学不会!”

小童嘿嘿笑着摸摸被敲的地方。

“爹他说了什么?”欧阳成器状若不经心地问道,耳朵却悄悄竖起。

“老爷是这样说的,咳咳,”他挺起胸,走了两个方步,把声音变粗道,“不肖子,皇上让你办差,那是皇上宅心仁厚,皇恩浩荡,你若不知好歹,在外面惹事生非,丢了我欧阳家的脸面,就不用回来了!”小童年纪虽小,但是出了名的过目不忘,此刻说起来竟也有条有理,连欧阳成器都听得一怔。

啪啪!“说得好!”明泉一身灰衣,笑眯眯地负手走来,“欧阳大人书礼持身,家教森严,佩服佩服。”

小童听他称赞自家老爷,忙不迭地点头。

欧阳成器满腹郁闷,又不敢朝明泉发作,只好恨恨地敲着小童脑袋,“不肖子是你叫的么?”

小童吃痛地唉唉叫了几声,一溜烟跑到明泉身后,还露出半个脑袋向他皱了皱鼻子。

明泉见他形容可爱,不禁摸了摸被敲的地方,嗔怪地瞪了欧阳成器一眼,“要撒气冲朕来,你与小孩计较什么。”

欧阳成器顿时哑然。

“姐姐身上好香,”小童突然凑近明泉颈项拼命嗅了嗅,“好好闻。”

欧阳成器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正在调戏当今皇上的登徒子,半晌说不出话来。

明泉被痒得退后半步,呵呵笑道:“你若喜欢,等朕回去送你一个香囊。”

小童歪头想了想,“朕是什么?”

欧阳成器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冷喝道:“小短腿,闭嘴!”

小童看看他,又看看含笑不语的明泉,怏怏地闭上嘴巴。

“欧阳,这次南下,除了揪出那群害群之马之外,朕还想委你一件事。”

欧阳成器转了转眼珠,“皇上是指……红杏楼?”

“不错!”明泉冷厉道,“朕要你捉活的,送上京来!一个不许放过,宁妄勿纵!”

欧阳成器见过沈雁鸣身上的伤口,知道明泉是动了真怒,因此连忙道:“遵旨。”

“你在樊州遇到任何困难,只管对朕提。”明泉顿了顿道,“此事牵扯重大,一失足,恐怕自身难保,你万事定要谨慎小心。”

欧阳成器自然知道其中困难,不然自己也不会想置身事外。

“不过你要记住一点。”明泉突然正色道,“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一定要留得命回京城来。其他的,朕都可以想办法。”欧阳成器揉了揉眼睛,他刚才居然看到明泉眼底一抹深痛?

“臣遵旨。”

明泉低下头,沉默了会道:“朕听说,你上京时,还带了位姑娘?”

欧阳成器一怔,心中天人交战,“臣……的确带了位姑娘。”

“范佳若?”

欧阳成器苦笑道:“皇上料事如神。”

“樊州凶险难测,你怎么能让一个姑娘随你涉险?”她语带责怪,“不若留在京城,朕身边正缺一名起居女官。”

他脸上顿露为难之色。范拙与明泉这段恩怨他不是不晓,若几个月前,他还能拍胸脯保证明泉肯定不会拿范佳若来威胁范拙做什么,但如今,他发现这种信任竟然动摇。

“欧阳?”明泉声音不重,却含着说不出的强硬。

“能得皇上垂青,乃是佳若的福分。”最后一辆马车的车帘掀起,跳下一个十五六岁的明媚少女,水漾双眸,气质清雅,嘴角微微上扬时,露出两个可爱的小梨窝。

“民女范佳若参见皇上。”

“出门在外,无须多礼。”明泉见她谈吐得体,落落大方,生出几分好感。

欧阳成器见大势已去,只得道:“还请皇上代为照顾。”

“朕的女官难道还劳欧阳御史操心不成?”明泉笑着反诘。

欧阳成器摸了摸鼻子。

明泉看了看日头,“你上路吧。”

欧阳成器抱拳,返身回马车,拍醒三个车夫的睡穴。

车夫稀松着眼睛驾着马车上路。

明泉看马车渐行渐远,心里又空荡了一回。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身为皇帝,更无法任性而为。

“你,你真的是皇上吗?”身边响起小童怯生生却好奇的问语。

明泉忍不住摸摸他的头,“是啊。”

小童脸上顿时绽放出无数光彩,“我回去一定要告诉他们,我见到皇上了!皇上还摸过我的头!”

“你还可以告诉他们,皇上很喜欢你。”

“皇上很喜欢我?”小童兴奋的脸都红了。

明泉牵着他往回走,“你一个人来的么?朕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是和大虎一起来的。他去集市了,一会会来这里接我。”

“你一个人在这里不怕么?”

“不怕。大虎说这里有官爷,会保护我的。”

明泉看了眼站在城墙下威风凛凛的城门官,把他拉到附近,“那你乖乖呆在这里等。若有奇怪的人靠近你,就跑到官爷那里去。”

小童乖巧地点点头。

严实见明泉过来,急忙离了马车迎上来,“小姐?”

“走吧。”她不舍地收回手朝马车走去,范佳若默默地跟在身后。

阮汉宸跪坐在马车上,脸色仍不大好看。

明泉心中一叹,上了马车。对于阮汉宸莫名的坚持,她百思不得其解。自她微服南下以后,他们便分开很久,彼此倒是生疏了。莫非他是担心自己的官位?随即否认,阮汉宸宁可担心侍卫的刀不够快,也不会去担心所谓的官位。

议和(中)

回到乾坤殿,桌案上多了好几本奏折,都是早朝被批驳的一无是处的大臣。

她随手看了看,除了钦天府尹是真真切切把选好的日子呈上来外,其他大臣的奏折与上本相比,不过是言辞修饰一番,并无差异。可见他们全都明白,皇上今天只是心情欠佳。

明泉支额苦笑,将钦天府尹的奏折递给严实,“送到长庆宫去。”

严实接过后不像往常那般立刻退下,而是反复踌躇半晌道:“皇上,如意总管在承德宫门外徘徊了一早晨。”

明泉心中一动,“他可曾说什么?”

“不曾,只是问皇上何时归来。”

她点了点头,突然想起还在门外候着的范佳若,“朕封范佳若为起居女官,你先领她去各地熟悉一下。”

严实低头应诺告退。�

明泉拿起折子,但觉得一个个字都好象活了似的在眼前扭来跳去,偏半点扭不进脑子里去。又坐了会,她确定自己不过在浪费时间,才将折子啪得合上,负手朝门口走去。

小太监见她出来,忙不迭地打着千儿迎了上去,“皇上吉祥。”

“给朕准备辇车,朕要去……”她话说了一半,便见一个小太监低头跑了过来,捧在手里的分明是本觐见折子。

“皇上?”先前小太监疑惑地抬起头。

明泉挥挥手,“朕哪里都去不了。”

话正说着,那个小太监已至跟前,“叩见皇上,户部尚书孙化吉大人求见。”

“宣。”听到是孙化吉,明泉脸色还是缓了缓。这只老狐狸无事不登三宝殿,想必有什么要紧事情。

孙化吉是一边跑一边喘进来的。走近看他,气色倒比上次好了不少,面色红润得可以滴出油来,想必孙夫人功不可没。

“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明泉看他满头大汗,打趣道,“孙大人家的轿夫也被孙大人节俭了?”

“皇上,臣……臣气喘,让臣歇一口。”

明泉了个眼色,一旁的小太监立即扶他到椅子上,斟了杯茶水。

孙化吉抹抹汗,缓了口气道:“与北夷议和之事,已经谈妥。”

明泉先是一喜,随即愕道:“此事不已然交于杨卿了么?”

“杨大人下朝后,突然昏倒,臣已经将他送回府去了。”

“怎么会昏倒?”明泉神色一紧,朝小太监喊道,“去,去御医署宣所有御医到杨府为杨大人诊治!”

小太监领命慌张而去。

孙化吉想起杨焕之昏倒时的情形,脸色苍白,呼气竟比入气多,心中隐有不好预感。只是他向来是有二说一,从不虚妄揣测,因此也只是放在心里不提。

明泉虽然心中忧虑,但念及御医署名医如云,稍稍定了定神道,“你说说议和之事吧。”

孙化吉立刻从袖中拿出一本奏折。奏折上的字并不工整,显是仓促而就,却圆润依旧。

“杨大人本与北夷使者约定今日作最后答复。臣不才,代为前往。使者已然应诺。”他不知的是,那北夷使者出身草原,虽居文职,却也不是喜欢咬文嚼字之辈。如今被他和杨焕之一柔一刚,一软一硬,一前一后弄得头昏脑涨,实是想早早脱身。因此昨夜思量再三,见有些条款虽无利益,倒不过分,才爽快同意。

条款谈妥,议和已是成功一半。明泉心情略为好转,“这便好。”

“只是使者提出,议和事关两国邦交和诚意,希望皇上能移驾两国交界的夏家镇,与北夷摄政王在神灵见证下签此和议。”

北夷摄政王?明泉沉默了下,“是跋羽煌么?”

“听使者口气,他似是准备议和之后便登宝称王。”

明泉笑笑,倒看不出厌恶,“那朕倒要备份厚礼了。”

“皇上?”孙化吉担忧地唤了一声。

“朕没事。其实朕倒十分佩服他。心思缜密,能屈能伸,果断决绝,雷厉风行……朕会时刻记得有一个这样的对手卧在我大宣之侧!”

孙化吉不禁心头一震。自南下以后,一众大臣里,他与明泉接触最多,但每接触一次,又会将上一次的印象悄悄推翻。她似乎在不停的成长,以一种罕见的速度,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身后不断鞭策,让她不停前进。

英明如先皇,怕是早已预料到这般结果,所以即使引满朝错愕不满,也要将她推上帝座!

“各地税赋上缴如何?”

“除荧、樊、雍三州外,其他州俱已缴纳。”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其中属鄄、缅两州最先。”

蓝晓雅?静安王?她点了点头。看来蓝晓雅暂时还不准备与她为敌。

“哦,缅州官员让臣代静安王向皇上请安,并言静安王想递折子回京看看。”

几个兄弟姐妹中,静安王年纪最小,等他们活蹦乱跳时,他还嗷嗷待哺。虽说不亲,但她心里对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奶娃娃还是十分欢喜的,因此道:“让他递来,朕准了。”

孙化吉道了声是。

春税既收得七成,国库就还算充盈,“各地的赈灾银也要惦记着。”

“臣遵旨。”

明泉见诸事已定,心里着实松了口气,“让北夷使者定个日子,朕一定前往。”

“皇上。”孙化吉想了想,还是道,“夏家镇地处两国交界,虽在议和条约上归属我国,但北夷历年在此部署大量兵力。臣以为,此行……安危难测。”

“再难测可有在雍州所遇的难测?”她淡然道,“何况北夷内乱刚平,跋羽煌还未坐上王位,在这个时候与大宣翻脸属最最不智。”

“臣正是担心如此,被有心之人所趁!”

“天下有心之人犹如过江之鲫,朕岂能一一惧之?况且若他们真有此本事……朕倒履相迎!”

议和(下)

明泉掀帘看两旁景色急速倒退,第一次感到官道如此之长,恨不得插翅而飞。

随着一声马嘶,漫长的滚轮声骤止。阮汉宸下车刚伸出手来,明泉已自行跳下车来。站在杨府门口的正是当日家丁,见到正要惶恐下拜,那香裙纱摆已然擦门槛而过了。

明泉熟门熟路地在杨府穿梭,严实几乎小跑才能跟上。凭着记忆穿过正厅,杨大嫂正倚门探望,见到她急忙下拜道:“民妇……”

“杨大人呢?”

“皇上请随民妇来。”杨大嫂利落回身进了门里。

门里是个小院落,纵横不过五六步。一群男女老幼挤在院子里向里探头探脑,见到杨大嫂又拥了过来,“嫂子啊,杨大人到底要不要紧啊?”

“好歹给个信啊,我爹还在家里等消息呢?”

“杨大人有什么打算啊?”

七嘴八舌的热闹非凡。

明泉这才知道杨焕之家人丁旺盛,竟不是先前以为的一门几口即是全族。

“闭嘴!”杨大嫂实在烦得受不住了,眼珠一瞪道:“你们都给我一边去!”

一个中年文士越众而出,身子不偏不移地碍在她面前,“不如让我替大家进去探望探望表舅。”

杨大嫂是听杨焕之说皇上有可能会来,才眼巴巴地跑出来迎驾,哪知道出来容易回去难。杨焕之健朗时,对这些好吃懒作的亲戚向来不加辞色,他们倒也不敢如何。如今他一病,他们就急吼吼地上来看能不能浑水摸鱼沾点好处。杨大嫂知道这群人都不易打发,但是一来吃不准明泉愿不愿意曝露身份,二来也不愿家丑外扬,让皇上看了笑话,因此一时进退两难。

明泉原本已是不耐,见他们不但堵在门口,脸上还颇为幸灾乐祸,不觉怒从心起,“汉宸,开路。”

中年文士只觉胳膊一疼,整个人已经腾空摔了出去。

明泉趁其他人还没回神,一个跨步,越过众人,径自推门而入。

其他人反应过来,见状正要叫嚷,便见杨大嫂一个侧身挡在门口,呵斥道:“爹平素来往的,哪个你们惹得起?!”

众人私下一琢磨,也觉有理,倒不敢在嚷嚷,不过守在门前的脚步半分没有移动。

明泉一开门,药味泉涌,关门后更浓,她抬眼便看到几个御医正坐在一边窃窃私语。见到她也不意外,毕竟消息是他们递进宫的,因此只转过身道:“参见皇上。”

“免礼,杨卿病得如何?”

那个曾为沈雁鸣治过伤的御医率先道:“杨大人乃是操劳过度,殚精竭虑,又没有得到及时调理休养之故。”

“那要如何调理休养?”

他为难地看了看内室,小声道:“杨大人的病状恐非一月两月,而是常年累积所致,实是……请皇上恕罪。”

明泉听得心头一阵冰凉,“难道就没有其他办法?再贵重的药朕都可以想办法取来。”

“皇上,人之体魄犹如四季,有春有冬,不能强求。臣与几位大人商议过,只能开些方子,以尽人事。”

“可是冬过春来,四季总能交替不歇。”

他沉默了下,才叹气道:“因此四季能与天地同寿,凡人只得短短数十载。”

明泉朝他们一一看去,却找不出半点生机。

“是……皇上来了么?”伴随着起身时衣服的稀琐声,杨焕之沙哑的嗓音响起。

深吸了口气,她转身拨开帘子,只见杨焕之颤着手欲翻被下床。“杨卿,”她一手按住被子,一手帮他将枕头扶正,“朕命令你躺回去。”

虽说站在眼前的是当今天子,但也是个双十不到的少女,如今竟老气横秋地照顾自己,杨焕之不禁老脸一红,“臣,臣躺回去了。”

“北夷使者已经同意议和条约,杨卿居功至伟啊。”

“臣不敢居功……孙大人能言善辩,胜臣……良多。”他说话十分辛苦,往往说一句,要歇息一会。

明泉不忍他辛苦,笑着拍拍他的手道:“杨卿好好休息,等你好一些了,朕再来看你。礼部的事情不用操心,朕让连相先帮衬着。”

“皇上,”杨焕之眼中光芒突然一盛,“臣,愿保举沈南风为礼部尚书!”他这句话说得又急又快又无半分预警,不由让明泉一楞,随即道:“杨卿不要多想,礼部尚书之位朕只有交予你才放心。”

“皇上,臣已是……知天命之龄,倒没什么放不下的。唯一遗憾,不能看到我朝……重创北夷,扬四海威名……”原来北夷连吞大宣五城,如入无人之境,不仅是她肉中之刺,也是大宣每个爱国之士的心上之伤。明泉眼眶微湿,跋羽煌……朕能理解处于你境地的所作所为,可朕不能原谅!终至一天,朕会将大宣高高托起,不再任人宰割!

杨焕之顿了一会,猛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急了,竟似要把肺咳出来。

明泉忙叫道:“御医!”

御医们急忙进来,却被杨焕之单手猛挥,不能接近。

明泉怕他激动,连忙道:“你们先出去。”

杨焕之这才放下手,等咳嗽稍停,才虚悬一口气道:“臣无碍……臣还未把话交代完。”

看他死命要开口的样子,明泉实在不忍打断,轻握住他的手道:“朕在听,杨卿慢慢说。”

杨焕之又喘了两口气,才渐渐缓下来,“我朝不乏有才,咳,有识的文士大儒,却欠缺独当一面的……大将。镇北国公在我朝武将、之中……原、排名第三,没想到竟……竟……咳咳咳……”

明泉不做声地听着。

“罗、蔺两位郡王,俱是年事已高……且与镇北国公相差……无几。”明泉明白他指的是领军作战能力。

“而高阳王……”他嘴巴动了两下,“不过人云,亦云……纸上谈兵,并未上过战场。”

这倒是她第一次听到对高阳王的负面评价。以前耳闻的他总是无所不能,面面俱到,无怪太子汤在他长大后渐渐视为眼中钉。

“皇上……”他手中一紧,“臣入朝以来……共侍两朝,先皇待我,恩重,如山……臣无以为报,无以为报啊……臣有负先皇,有负先皇……”说到动情处,竟泪湿前襟,不能自抑。

“杨大人。”明泉反握住他的手,想起父皇生前音容,也是泣不成声。

过了半晌,她只觉得抓住手的劲道慢慢变小,抬头看杨焕之泪犹在面,却歪头闭目,人事不知的模样,急忙唤道:“御医!”

御医们再度冲进来,把脉观面后,松了口气道:“杨大人只是睡着了。”

明泉略略放下心来,“你们轮流看守……”原本想说万勿差池,但想到御医先前的结论,却也强人所难,因此改口道,“务必周到。”

御医们连忙称是。

慢慢站起身,她从袖中掏出巾帕擦拭了下泪水,才开门而出。

杨大嫂见她眼下红肿,紧张地问道:“爹他?”

“由御医看着,已经睡下了。”

杨大嫂舒出口气。其他人却狐疑地想从她脸上再看出点消息。

“杨小姐呢?”

“她哭晕了三回,相公正在劝他。”杨大嫂道。

明泉点点头,叹息一声,也不再说。

众人见她要走,自发地围了上来,却被阮汉宸等人挤在外面。

“这位小姐,我们担忧杨大人病情,可否透露一二。”一个秀才打扮的青年在一旁作揖道。他面容俊秀,不可多得,只是胭脂味甚浓,想来平素甚得女子青睐,说话间还不轻不重地抛了个媚眼。

明泉烦躁皱眉,“将所有闲杂人等统统扔出去!”话音甫落,正有人想反驳,便听她又补充了一句,“若有抗旨,斩立决!”

这些人平日虽然没有接触过什么大人物,但戏文也没少看,知道能说出抗旨和斩立决当今天下只这么一个人,而这个人的一切特征刚好与眼前少女吻合。因此再无人敢异议,适才还死赖不走,现在却恨不得多生两条腿好爬快点。

同一条路来回,却是两般心情。来时心急火燎,心中还带着一丝侥幸。回时轻裘缓进,那丝侥幸却碎落在御医的口中。她坐上了九五之尊的宝座,但得到了什么?

父皇、高绰君、斐旭、慕流星、杨焕之……或生而远走,或死而相隔,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在女子中,她的手并不算小,但也只能握住几本书籍,几支狼毫而已。

她究竟还能握住什么?

马车缓缓停下。阮汉宸掀起车帘,见到她双目微红,瞬间眸中牵动千般情绪,原先要出口的话咽了回去,轻声道:“皇上。你若是想哭……臣可以守在这里。”

明泉诧异地抬起头。

他目光坚定而温和。

她嘴角微弯,敷衍似的稍纵即逝,探出一手扶住车厢,一手搭住他肩,一跃而下。

严实站在她旁边,眼睛却看着前面。

两旁高墙斜瓦,白道直延不绝。在这墙下道上,却有一名青年绰然而立,素衣青丝,质朴无饰,却掩不住天然而成的绝代风华。

明泉听到自己的心陡然一跳,暖流如出闸洪流,在胸腔里汹涌翻腾。随着步伐慢慢靠近,那暖流竟溢到眼眶,呼之欲出。

“今天又来赏月?”她微微仰起头,“有点早。”他的眼睛很漂亮,似棉絮白云中两点黑玉精魄,乌黑柔和,若瞧得久了,还有点点灿星在眸中闪烁。

“那是你的泪光。”他的声音在遥远的九天外响起,慢慢传入耳中,她才知道原来自己竟将刚才心中所想道出口外。

“每个人疲惫的时候都会哭。”安莲环住她的肩,“皇上是天子,所以可以比他们哭得久一点。”

两滴泪珠滑下,她笑骂道:“胡说,皇上也是人,为什么要哭久一点。”

他将她轻轻按入怀中,“那就想哭多久就哭多久。”

明泉握住他的衣服,泪水无声地落了下来。眼泪一旦决堤,就再也找不到堤坝来阻挡。她似乎要将短短半年多时间内所经历的巨变都一股脑儿的发泄出来。哭到后来,她竟渐渐忘记为何而哭,只是泪水不停地流,流得头晕脑涨,呼吸渐难,直到肿得再也翻不起眼皮。

安莲心疼地看着怀中明明才双十不到的少女,即使他的衣襟湿了大片,他却始终没有听到她哭出来的声音。这种压抑的痛,让他抚慰的手变得沉重如铁。

泪水停歇后,她伏在他胸前许久,久到他以为她已经睡了过去了,她才慢慢抬起头,抿着唇问:“我现在,是不是很难看?”

安莲慢慢弯下腰。

明泉楞了下,“是不是脚麻……啊!”双脚腾空,她看看微暗的天色,又转头看看近在咫尺的俊容,“我……可以自己走。”

安莲抱住她,与突然靠近数尺的阮汉宸目光微微一触,又淡淡移了开去,抬脚朝承德宫门走去,“我的衣服湿了,正好遮一下。”

风吹到眼皮上,微微刺痛。她下意识得将头埋到白衣内。

……他身上的香味很淡,是梅凛然的傲香,和斐旭的不同。

……他的体温并不高,和斐旭不同。

……他的发丝乌黑如夜,斐旭的发丝清亮如昼,不同。

……

想着想着,久哭后的疲惫不期然袭至,身体渐渐放松,缓缓睡了过去。

夜半,一声闷雷划过天空!

严实在门外急报,“皇上!御医署传来消息,说杨焕之大人……在子时三刻……病故了。”

门内半晌没有动静,严实还待再说,却听到明泉幽幽道:“朕知道了。”

严实想起明泉落在承德宫外的眼泪,心中黯然,朝等在阶下前来传讯的小太监挥了挥手。

永谐五月二十三日。

礼部尚书杨焕之卒。

宣舜帝追封为一等忠勤伯,赐良田十顷。擢沈南风为礼部尚书。

武举(上)

安莲终于在钦天府的精密演算下浩浩荡荡搬迁至凤章宫,与承德宫一道相临,成为名副其实的后宫之主。

近几天,整个后宫朝堂都看出皇上心情上佳,连刘珏上朝打了个喷嚏都被关切了半天,最后还大笔一挥,免他三天早朝,令半朝文武心思蠢动。奈何翌日早朝,[奇qinkan.net书]明泉宣了御医在一旁候命。

“莫急,朕还怕你忙不过来呢。”轻飘飘一句笑语,下面原本站姿歪斜的大臣立刻挺胸收腰,精神百倍。

连镌久递上准备许久的折子,提出设立武举,以求天下将才。

此议一出,满朝武将哗然。尽管连安两门桃李天下,但武将另有派系,连镌久与安老相爷都难以介入。这也是当初安老相爷千方百计想收服彭徐两个将军的原因。

自宣朝开国以来,武将升迁惟以军功,因此世家子弟有家族庇护,往往能承父业。如今横加武举,无疑将威胁到许多家族的利益传承。

“臣以为武举势在必行!”

众臣回头,出列的竟是虎贲将军孟猛。

明泉见半数武将都垂下头去,暗自佩服。原来连镌久请得他助拳,怪不得老神在在。

“五城之辱犹在近前!冯老国公尸骨未寒!吾等若再不思进取,只安于一片青瓦遮顶,又怎对得起大宣历代洒血洒汗的先烈英魂!臣已年老昏庸,不复当年。冀皇上能求得武功人品才思出众的武状元扬我大宣国威!臣愿挂印相让,乞皇上成全!”

声音刚落,便见两名白发苍苍的副将跃众而出,“臣愿挂印相让于榜眼探花!”

明泉向连镌久使了个眼色。只见他不紧不慢道:“武举在我朝尚属首次,臣以为不宜轻授官位。诸般恩典应以选举之后再作定论。”

独孤凉难得开口道:“连相大人所言甚是,三位将军私许官位之举未免莽撞。”

“独孤卿家此言差矣。我大宣朝正需要三位将军如此爱国情切的莽撞。”明泉幽幽一叹,“杨卿故去前,唯一放不下的,便是五城之失。”

独孤凉脸色铁青地回列。

“如今我朝与北夷将结兄弟之邦……”她突然面色一整,“但是!朕要你们一个个都记住议和上的条约!要永远记住,在这些条约中,大宣拱手相送了多少百姓的汗水!”

连镌久率先跪下道:“臣等矢志不忘!”

众臣立刻反应过来,轰然跪诺:“臣等矢志不忘!”

下朝后,沈南风被单独宣至乾坤殿。

从翰林学士到刑部侍郎,从刑部侍郎到礼部尚书。沈南风继连镌久及安莲之后,成为第三个平步青云的朝堂奇迹。但在他俊朗的脸上,却看不到半点骄傲的痕迹。

“初掌礼部,一切可还习惯?”明泉随口问道。

沈南风恭敬回道:“臣必定殚精竭虑,不负圣恩。”他在翰林院时遍读各部典籍,便是等待有朝一日可以学以致用。在刑部,他虽通读刑律法典,但到底不如礼部适合他的性子。

明泉苦笑挥手,“千万莫提殚精竭虑,朕现在最怕听这个。”

沈南风想起杨焕之病故之由,不免暗悔。

“沈卿已至弱冠之年,家中可有婚配?”

他抬头看了眼坐在一旁悠闲品茶的安莲,“臣初掌礼部,正是摸石过河,不敢稍有分心。”

“哎,妻子主持家务,正可令你无后顾之忧。”

沈南风总算明白皇上是准备给他赐婚,“请皇上明示。”

“朕看杨大人之女贤淑大方,进退有据,堪成佳偶。”

“杨小姐正值父丧,恐怕……”

“先定下名分,至于婚事可三年后再办。”

沈南风略显迟疑。

安莲轻轻放下茶杯道:“杨小姐的婚事乃是杨大人临终遗愿,何必拘泥俗礼。皇上下旨赐婚也算告慰杨大人在天之灵。”

“皇夫所言甚是。”明泉频频点头,“翁婿先后执掌礼部也可成全一段佳话。”

“臣谢主隆恩。”

明泉愉悦地下了帝辇,转身看安莲的车辇远去。

这几日两人同进同归,虽然只字不提当日之事,但是有什么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消失改变。换作以往,她难免对这种改变惊疑不定,但如今,她只想随心而为。

“皇上。”

似熟悉而陌生的呼唤自身后响起。

明泉应声转头,却见一个消瘦少年在风中葸葸颤抖。记忆中圆润的双颊露出刀削般的线条,下巴尖得犹如锥刀。

“臣冯颖,参见皇上。”自进宫以来,他见明泉不过几次,每次都是匆匆一面,竟因此对她留下敬畏的印象。想起要提之事,双拳不自主地握紧。

“随朕进来吧。”她温和一笑,倒略略抚平他的不安。

“住在熹微宫惯否?”

他微微一怔,“谢皇上垂询,一切安好。”

明泉停下脚步,挥退左右,“除了这个,朕可猜不出其他来意了。”难道沈雁鸣回宫的风声已经走漏?可是沈南风看起来不像得到消息啊。

冯颖扑通跪下,“臣想求皇上准许臣参加武举!”

明泉默然地看着地上腰杆挺得笔直的少年。初进宫时的天真正直已经消融化作眼里的坚毅隐忍,家中突逢的惨变并未压垮他的肩膀,却让他迅速成长起来。

难道真的只有痛和苦才能让一个人真正的成熟?

“朕不能答应你。”她怜惜地看着他,却说出截然相反的话。

冯颖瞪大眼睛看着她。虽然来时并未抱多少希望,但被真真切切的拒绝时,还是忍不住一阵发晕,“皇上!你既然能开武举,便不是墨守成规之人,何以不能……”

明泉看着他发红的眼眶,心竟被牵动相同的痛楚,“朕可以不墨守成规,却必须要有一个不墨守成规的理由。应一个无功无名的郎伴参加武举……你觉得这个理由如何?”

“臣一定不会辜负皇上的期望。”

“朕还未对你有任何期望。”明泉淡淡道。

冯颖咬着下唇,突然站起身扭头就走。

明泉不以为忤地一笑,向站在远处的严实招招手道,“严实,朕的女官呢?这几日熟悉下来,应该可用了吧?”

“回皇上,范姑娘正在朝漱房候旨。”朝漱房乃是各太监宫女休息等候的地方。

“恩,既然朕身边有了她,你也可以放心去做大内总管了。”

严实慌忙跪下,“奴才谢主隆恩。”

武举(中)

严实于大内总管之位乃是迟早之事。明泉一等他就任,便打发他去整治各宫各司太监宫女,一时后宫人人自警,风气井然。

夏家镇之行在即,明泉拨冗向各个太妃请安。马太妃依旧闭门谢客,她也不以为意,嘱咐丰回宫太监小心照料,容辞切切倒让范佳若侧目。

马不停蹄去完四宫,明泉迫不及待回承德宫批阅奏折。

范佳若磨完墨,只得静站在一边,看这个大宣最尊贵的女子用一笔一划决定整个皇朝整个国家的命运。

大约半个时辰后,她觉得小腿上好象有千万条小虫蠕动,又麻又痒,忍不住用手轻轻捶了捶大腿。

“怎么了?”明泉自奏折中抬起头。

范佳若急忙站直身体,“没什么。”

“坐吧。”

“呃?”

“以后朕批阅奏章时,准你坐在一旁,取几本书看也可。”

“谢皇上。”范佳若小心挪动发麻的小腿,挑了把不远不近的椅子坐下。

“朕以前在宫中便听闻过你,父皇还曾一度想立你为汤哥哥的侧妃,可惜被范老回绝了。”

范佳若脸上一僵,“倒不曾听家父提起。”

“汤哥哥发了好大一顿脾气,偏巧又让皇嫂知道了……”明泉说着说着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范佳若好奇地看着她。

“汤哥哥只好说是替清哥哥物色的,又发了半天的誓才对付过去。”

范佳若垂目不语。

“可惜清哥哥很快就去了封地,”她幽幽一叹,“后来他立妃,朕还是从驿报知道的。”

她见明泉似乎陷入回忆,面上虽然淡淡的,但眸中满是遗憾与怅然。心中一时吃不定她是真情流露还是虚情假意。范拙在家时也曾几次提起这个大宣皇室最受宠的金枝玉叶,但前后态度截然不同。

当明泉只是公主时,范拙赞敏而好学,智而不群。但当她登基之后,他口中便只剩下四个字--牝鸡司晨!不过她对她,是好奇大于其他感情的。毕竟她也是女子。

“启禀皇上,凤章宫总管如意求见。”

明泉被一声尖锐的通传打断思绪,若禀告的是严实,声音必定是轻而不弱,恰到好处。

“宣。”

“奴才如意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如意声音好似磨刀般的沙哑。

明泉打趣道:“如意长大了,还想不想吃糖葫芦了?”

如意抬起头笑道:“只要是皇上赐的,奴才都求之不得。”

“敢情只要不花钱都是好的。”她抚着额头,“起来吧。”

如意站起来侧头打量了眼范佳若,虽然只是一瞬,她却觉得好象自己从头到尾被看了个透彻。

“佳若是朕的起居女官,以后严实不当值的时候,都由她替上。”

“佳若姑姑。”他露出乖巧的笑容,看上去完全人畜无害,好似刚才那刺探般的一眼只是她的错觉。

“如意总管。”她站起身,微微一福。

如意笑笑,转头对明泉道:“主子说凤章宫的桃花开了,请皇上同赏。”

“哦,桃花满陌千里红,朕倒真想看看。”明泉搁下笔,“佳若,朕看你也累了半天了,先回去歇着,到申时再过来。”桃花?凤章宫哪里有什么桃花。

她看着范佳若退出大殿,睥了他一眼,“恩,可以说了吧。”

“沈郎伴想求见皇上。”

明泉沉默了下,“他……还好么?”

“精神好多了,见到御医和主子都很冷静。”

万一见到她不冷静怎么办?明泉想了想,把这个放在心里,“罢了,春天到了,总要看看桃花的。”

凤章宫与承德宫相临,天色又尚早,明泉便与如意徒步过去。

“奴才听说皇上这几日要离宫。”如意小心翼翼地开口。

“不错。”

“皇上几时启程?”

明泉斜看他一眼,“三日后。”

如意沉默不语。

凤章宫瓦欺霜胜雪,比天上皓月更皎洁三分,乃宣朝开国之后手笔,远看如山霭,近看似雪峰。明泉骤觉整个皇宫的确此宫才当安莲。

“六月初三,是安夫人的忌日。”

明泉前脚刚踏入凤章宫,便听到如意用极轻的声音道。

沈雁鸣坐在床上,双眼无神地看着帐顶。

明泉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幅景象。

“参见皇上……”他挣扎着要起来,却被明泉挥手制止,“免礼。沈郎伴连日奔波劳累,不必拘此虚礼。”换了平日,她说话决不会如此客气,只是眼前却是她亏负于他,自是理不直气不壮。

沈雁鸣见她靠近,身子不由地颤了下。

明泉见他脸色憔悴,眼角甚至多添了几条纹路,心中更是歉然,识相地挑了把三步远的椅子坐下。

“你安心在此养病,需要什么,只管与皇夫说。若想回去,朕可安排你回熹微宫。”她言前言后全是病字,半点不提伤势。

沈雁鸣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皇上……”

“恩?”明泉尽量露出可亲的笑容。

他咬着唇不作声。

如意早在她进门时便离开了,因此屋里只有他们二人,反倒沉默得尴尬。

“你回宫的消息……朕还未告知沈家,若是想让他们进宫看你,朕可以安排。”

“不要告诉他们!”

猛然提高的嗓音像利剑一般穿过她的耳朵,害得心跳猛增。

“我,我……”他头慢慢埋在双膝间,抱膝的双手握得死紧。

明泉舔了舔嘴唇,第一次感到词穷。

思虑半晌,她起身缓缓道:“过几日,朕会派人去胜州接你。这几日,便先住在凤章宫吧。”

缩成一团的身影不停颤抖着,犹如受惊的兔子。明泉又站了会,见他毫无反应,叹了口气,轻轻从外面把门关上。

那一刹,屋内似乎隐有呜咽声传出。

武举(下)

武举榜文张贴天下,民间偶有疑虑之音,却很快被热情群涌应者淹没。连镌久一边忙得焦头烂额一边要应付独孤凉为首旧派武将的刁难,实在不可开交。

赈灾银前后分了三批陆续到了地方,刘珏为争表现,工部日夜不歇,务必尽快为灾民重建家园。

孙化吉户部礼部两头跑,一面数银子,一面与沈南风谈议和细漏,孙夫人刚养出来的两斤肉很快又还了回去。刑部御史吏部则是盯紧了樊州童堤案,前面准备随时抓人,后面准备随时派人顶补缺。

这两日明泉被他们左一句皇上,又一句启奏,抢得四处乱跑。范佳若头一次知道原来当皇帝竟是这么累的差事。

“皇上,户部尚书孙化吉求见。”

范佳若现在一听这句就开始疼。

明泉放下茶杯,“宣。”

“臣孙化吉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皇上猜刚从哪儿来?”孙化吉笑眯了一双小眼睛。

范佳若惊愕地看着明泉一本正经地摸着下巴思索,“恩,多半不是什么正经地方。”

“嘿嘿,皇上英明,洞悉乾坤,德盖九州……”

“孙夫人知不知道你去了青楼啊?”

孙化吉立刻把剩下的恭维吞回肚子里,“臣所作所为,俱是为了皇上,为了大宣,还请皇上明鉴。”

“那就要看你差使办得如何了。”

“当然是妥妥帖帖,顺顺当当。”

明泉露出笑意,“如何个妥帖顺当法啊?”

两人不约而同相视一笑,让看在一边的范佳若不寒而栗。

“总之,王四海已经同意捐献一百万两纹银于朝廷,并募集大量物资运往各州受灾地区。”

明泉满意地笑笑,“王四海果然心系朝廷,为国为民。”她铺开宣纸,在上面亲提‘仁商’二字,“你去裱起来,送到王家去。”

孙化吉一边接过一边笑道:“皇上一字万金,可否也赠臣一幅。”

明泉二话不说,大笔一挥,气势纵横的狐狸二字一蹴而就。

孙化吉小心翼翼地接过来,“王四海一百万两换来的两个字,还不如臣这两个字的笔画多,划算划算。”

“……孙卿果然精打细算,半点不亏啊。”

他得意地笑了两声,又遗憾叹道:“不过可惜,王越的身体似乎拖不过今年了。”没有威胁的借口,下次再让王四海掏荷包恐怕就不容易了。

“那你看王四海身体如何?”

“十分健朗。”孙化吉一楞,这次是以召王越入宫为威胁手段,“皇上难道想召他入……”剩下一个字被明泉瞪掉。

“万金一字非人人可得啊。”意思就是拿人钱财,于人消灾,办法自然是你想。

孙化吉低头看着手上的两幅字,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范佳若暗忖,高阳王与明泉果然是同胞兄妹。

孙化吉前脚刚离开,后脚连镌久与独孤凉即双双求见。明泉见怪不怪,这两日他们为武举之事,事无大小都要争论一番。连镌久虽然是百官之首,但遇到武将出身的独孤凉也十分头疼。

“区区武举而已,又哪里难住两位大人了。”明泉不无嘲讽道。虽然倾向连镌久所提之议更多,她表面上却各打五十大板,无关痛痒的便由着独孤凉来,免得招致武将派系的不满。

“臣与独孤大人正在商议武举因侧重战术策略亦是武功骑射。”

自然是战术策略。若要的是一个武功绝顶的高手,还不如去各大派招安掌门,或是直接任命武林盟主为状元。“这倒至关重要,两位爱卿是何建议?”

“臣以为武功骑射再出众,也只是一夫之勇。只有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败敌军于股掌才是万夫莫敌之勇。”

“独孤大人此言差矣。”连镌久慢条斯理道,“自古以来文状元即为天下文人典范,那么武状元自然应是天下武者榜样。武举若只重策略文章,又与文举何异?难道独孤大人心目中的武状元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却满口兵法的纸上谈兵之徒么?”

单论口舌,独孤凉这个早年混迹军营的武将又怎能与文臣佼佼的连镌久相比,当下沉默。

两人寥寥数语,明泉却已听得十分明白。

论战术策略,那些武将世家世代领军作战,大小战役不知凡几,自然比普通百姓得天独厚。如此一来,自然对独孤凉身后的武将派系有利。反之,连镌久若想在武将中培植势力,自然是找那些无权无势无背景的草莽出身更为容易。

“两位爱卿所言,各有道理。”明泉沉吟道,“不如这般,骑、射、力、武还是主考,朕可不想哪天在战场上,我堂堂大宣将领还需要士兵的保护。不过,战术策略出众者,无须武进士考核,直接参加殿试!”

连镌久与独孤凉两人一合计,都觉得对己有利,当下道:“皇上圣明!”

六月初二,天朗气清。

十里锦旗自京城出发,向夏家镇进发。

沿路百姓夹道匍地跪迎。

严实自小太监手中小心翼翼地接过酸梅汤,转身对帝辇道:“楝容县官张有福送上酸梅汤,请皇上品尝。”

“恩。”

严实掀帘而入,过了一会端出空碗交给小太监,低声说了两句。

小太监一路小跑到仪仗前面。

等在路旁的张有福激动得双颊发红,“皇上,可有说什么?”

小太监道:“皇上说太酸。”

张有福表情顿时一蔫。

“皇上还说张大人若有时间做酸梅汤,倒不如花时间在治理一方上。”

张有福的脸色如丧考妣,半晌才道:“臣,臣谢皇上金口玉言。”小太监却早已走开了。

纸船(上)

六月初三,细雨绵延,密密覆盖整座皇宫。

往日人烟罕见的西北冷宫,今日却有了动静。

安莲跪在地上,将一幅又一幅画卷投入火盆。画卷上峰峦奇秀,江河清缓。有的落笔寥寥,墨痕粗犷,却气韵磅礴。有的精工细琢,色彩斑斓,画如实景。无论何种风格,都是难得的珍品。

如意和一个黑不溜秋的小太监跪在两侧各自撑着一把伞,一个拼命将安莲护在伞下,一个小心不让火盆被雨打湿。一个伸头伸脑地朝门洞方向打探,一个眼睛贼溜地不知想啥。

将最后一幅画掷入盆内,焚化成灰,安莲才慢慢站起身子,浸湿的衣摆粘在腿上,皱成一团。

“你瞧什么呢?”小太监突然一手拍在如意的后脑勺上。

如意撇开头。自从进宫后,他就看自己不顺眼,明里暗里使了不少扳子,虽说无伤大雅,也搅得心烦。

“你该不是在等皇上吧?”他视而不见他冷漠的表情,笑嘻嘻道,“你觉得皇上会长翅膀飞回来?”

如意狠狠扫了他一眼,有种心事被道破的尴尬。虽然当时明泉什么都没说,但他就是觉得她放到心上了。所以虽知明泉应是昨天就离开了,心里忍不住还抱一丝希望。

“戏文里都说伴君如伴虎,君心难测,今天好的指不定明天就不好了,刚才好的指不定一句又不好了。你看历史上那些后妃关进冷宫之前谁不是宠冠一时,皇恩浩荡啊。自古无论明君昏君,一谈起国家社稷就头头是道,一谈起儿女情长就朝秦暮楚。男的女的都是一般的。”

“戏文是戏文,皇上是皇上!”

“那些唱戏的都是从书上学的,书上都是从历史上搬的,不然他们哪里能将皇上后宫里头的事情说得有根有据。”

“历史上的皇帝又怎么可以和当今皇上混为一谈,何况前朝不也有一位女皇与皇夫恩爱到老么?”

“嘿嘿,那怎么一样。那位女皇后宫可没这么多郎伴蓄子。”

如意顿时一窒,转头看安莲,只见他低头看着火盆,对身旁一切置若罔闻。他扯住小太监的袖子,压低嗓子道:“你挑拨皇上与主子的关系,居心何在?”

小太监嘿嘿一笑道:“咱当奴才的能有什么居心?不过是想主子荣华富贵,我们跟着喝汤罢了。”

“主子是皇夫,只有与皇上相亲相……相敬才好,还说你不是别有居心?”

“皇夫。自古多少皇后变废后,坐穿冷宫。天底下只有自家血亲才是靠得住的,其他人说得再好再动听,一转眼,说翻脸就翻脸了。”

如意总算明白小太监为何借了这么大个胆子说这么多可视为大逆的话。“是……老爷的意思?”

小太监瞥他一眼,又提高嗓子道:“听说如意总管前两天特地把夫人的忌日告诉皇上了?皇上怎么说?”

如意支吾道:“皇上自然是……恩……”

安莲缓缓回过身,“他让你带的话已然说完了?”

小太监赔笑道:“说完了。”

“那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小太监道:“是是是,奴才这就告退。”走了两步,他又道,“不知少爷有没有话让奴才转传?”

“他是你父亲还是我父亲?”

小太监怔了下,反手给了自己两个耳光,“是是是,老爷和少爷父子情深哪里要奴才在里面瞎搀和。奴才这就走,不不不,这就滚。”

如意看着他刚才还一副趾高气扬理直气壮的样子,现在几乎是夹着尾巴在跑。

“他是安家最说得上话的人之一。”安莲淡淡提醒道。

如意皱了皱眉,“说一套做一套,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安莲接过他递来的伞,慢慢朝外走去。

如意回头又看了看。虽说这里是整座皇宫离安府最近的地方,他还是非常不喜欢过来,总觉得这里阴森森好象有什么在飘荡。回过头,发现安莲背影越来越远,才忙不迭地收拾地上的东西,朝他跑去。

“主子?”他看到安莲走到走廊檐下,弯腰拣起了一张纸。

“寂寞晚春伤景,铜镜婉转风情。一捋青丝化暮雪,年华如箭惊心。缱绻相思何寄,残月抱缺悲鸣。晨梦犹遗仿影,鬓沾枕泪骤醒。空帏无须扫卧榻,云衣繁锦孤伶。弦断不曾再续,谁人回顾浮萍……”

“主子。”如意听他轻声念完,不由地看了下四周,“这词听起来怎么这么……凄惨啊。”

安莲无声站了一会,才将纸重新放了回去,“凄惨倒不然,只是哀怨罢了。”

“为什么哀怨?”皇宫里的事他毕竟听得少,因此对冷宫并不了解。

安莲撑着伞,一边走回大道,一边漫声道:“这首词的主人,曾经是先皇宠爱的妃子。后来因为某种缘故被贬谪冷宫而心有不甘吧。”

“先皇既然宠爱她,又怎么会将她贬谪到这种地方来呢?”

“你爱吃糖葫芦么?”

前两天皇上才刚问过,怎么今天主子又问?如意心中虽然暗暗腹诽,嘴上还是道:“爱吃。”

“若天天只吃糖葫芦,不吃别的,你还爱吃么?”

“天天吃糖葫芦?那,那还是不吃的好。”

“所以再喜欢的东西,也总有不喜欢的一天。”

如意刚想点头,又摇摇头道:“可是主子以前喜欢画画,现在也还是喜欢画画啊。”

安莲微微一怔,随即笑道:“不错,若是拿捏合宜,也可能喜欢一辈子的。”

如意见他认同自己的想法,顿时开心地笑起来,“只要不是每天每顿都吃糖葫芦,一个月吃它个五六次,奴才也可以喜欢一辈子的。”

“任何事都应当适可而止。可惜往往越简单的道理,越容易被人忽略。”

“为什么?”

“因为难题永远比答案更吸引人。”

如意歪头想了想,“不错不错,以前元宵节猜灯谜,那些越猜不出来的越多人去看,反而那些简单的就没什么人去了。”

正说着,已走到冷宫外,驾车辇的太监见他们出来,赶紧迎上来接过如意手上的东西。

安莲回头看了眼在雨中凄迷的冷宫,慢慢上了车辇。

凤章宫上,雾雨雪檐,氤氲厚厚一片,远看犹如云堕九天。皇宫好似蛰伏的狮子,在雨声中沉睡。

安莲褪下衣衫,坐在浴桶内,湿冷的身体被热水一泡,顿时舒缓过来。

门被轻轻推开,似乎一个人走了进来。

他眉头微蹙,来不及出声,便见明泉拿着一只纸船兴冲冲地跑到屏风后,“皇……夫。”最后一个字低沉如呻吟。

修长的手臂横搭在三人合抱大小的木桶上,白皙的肌肤闪耀着牛奶般的光泽。精致的锁骨如精雕细琢的美玉,一半掩盖在黑缎似的青丝下。

绝美清艳的脸蛋正朝她望来,黑玉般的眸子在雾气中熠熠生辉。

啪,纸船掉在地上。

明泉捂着鼻子跑了出去,留下安莲一脸愕然。

纸船(下)

“你你你……你怎么不告诉朕他在沐浴!”明泉一边仰头让旁人在鼻子里塞棉絮,一边恶狠狠地瞪着‘万分无辜’的如意。

“奴才看皇上来得急,以为主子还没脱……”

正专心塞棉絮的小太监低声叫道:“另一只也开始流了。”

明泉恨不得把棉絮塞他嘴里,“闭嘴,哪里流塞哪里就是了,叫什么叫!”两个鼻孔都塞满了,她只好张大嘴呼吸,忍不住又瞪了如意一眼,“以后没脱也要说!”

如意担心地看着她,“要不要请御医过来……”

“不用!”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会流鼻血,但联想到她看到的景象……传出去绝对不是件光彩的事。明泉义正词严道,“朕没有随仪仗去夏家镇之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是。”

“这件事不许泄露出去。”

“是。”

明泉沉默了下,突然一把捏住他的耳朵,“朕想来想去还是火!你守在门外不就是拦住人别往里进么?你怎么就不拦住朕啊!”

如意不敢大声叫,只得哭丧着脸道:“普天之下,皆是皇土……皇,哎呀,皇上在自己土地上走走,奴才……奴才哪里敢拦啊。”

“哼!是么?!”明泉手指一转。

如意杀猪似的叫起来,“皇上饶命!皇上饶命……主子救命啊!”

门咿呀一声打开。

安莲站在门内,一身雪缎,高雅出尘。

明明全身都穿得严严实实,为什么她脑海里浮现的还是刚才什么都没穿的景象。

“皇上!”身边的小太监尖叫一声,随即颤着手递上一团拳头大的棉絮,“您还是换个新的!”

全身血液汇聚百汇,明泉想,若眼前有面镜子就可以看到自己的表情,定然十分僵硬精彩。自从那次吐血之后,御医署和御膳房天天为她进补,没想到这么快就还回去了。

“皇上不是应该在去夏家镇的路上么?”安莲打破尴尬。

明泉一看他的脸,脑海中的景象又开始翻江倒海地滚翻,一时也不知道他到底说了什么,只呆呆地附议道:“是啊,朕应该在去夏家镇的路上啊……”眼前乌黑的眸子中慢慢晕开一丝笑意,她看着安莲接过小太监手上的棉絮,将她鼻孔中的两个取下,又塞了两个新的进去。不似小太监诚惶诚恐的谨慎,而是一种……她也说不清楚的温柔。

“皇上昨天住在何处?”

见安莲缓缓退开身子,明泉总算恢复思考,“咳咳,朕昨天……昨天在连相府上商议武举之事。仪仗行进缓慢,朕多耽搁一天也无妨。”

安莲拿出一折纸船,“皇上是为此而来么?”

明泉刚要应是,却瞥见船上那一点鲜艳的血迹,不由讪笑道:“是连相夫人教朕的,点上蜡烛,可以把思念放在船里,带到任何地方。”她指着舟身上类似拱桥的地方,“这是船篷,蜡烛点在里面就不会被雨水打湿了。”

身边的小太监惊喜道:“奴才家乡元宵节时会用荷花灯寄托爱恋,倒和这个是一个道理。”

明泉侧过脸狠瞪他一眼。废话!这根本就是她根据荷花灯编出来的,能不是一个道理么?!

安莲将纸船珍重地捧在手上,“长庆宫有一条河通向城外,应该可以去很远的地方。”

明泉原本还怕他嫌她幼稚而拒绝,一听如此,立刻道:“起驾去长庆宫。”

长庆宫内的那条河乃是京城护城河分支,据说当年贾贵妃曾想以此与情夫逃遁,终是不果。

红彤彤的烛光映着朦胧的纸船,犹如一只手掌大的灯笼,在水上慢悠悠地打转。

明泉伸手拨了几下河水,它却悠闲地游到对岸去了。“看来是皇夫思念未绝啊。”她干笑几声。

空气中的微风送来淡淡诉语,“我娘很美。”

她回头见他卷长的睫毛微微一颤,如振翅欲飞的蝴蝶,轻声道,“她一定是世上最美丽的人……”之一。最后两个字她加在心里。

他嘴角浅勾,笑得十分满足。

“哎,你看。”她指着正慢慢向城外漂流的纸船,“它一定是听到你的心声了。”

白色的船身沐浴在橘黄烛光中,在碧幽的河水上,犹如一盏指路明灯。河尽头,天水成一线,云海灰雾,天色苍茫。

“我娘做的菜很好吃,每年只做两次,一次是过年,一次是他生日。”安莲低诉的声音好似一抹清风,徐徐拂过河面,伴着纸船,飘向远方。

明泉看着他沉静的侧脸,明明半点悲伤也无,却让她的眼眶一阵酸涩,一时竟默默不得语。

纸船渐渐消失在天水尽处,留下怅然的空寂。

安莲牵起她的手,似叹非叹,“走吧。”他顺着河岸,朝纸船消失的方向漫步。

河边的石头被细雨润泽,湿漉漉得十分滑脚。明泉不得不把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加在交握的手上,等走回大道,才发现他和她的手都被掐出了一圈红印。

她尴尬地松开手,低头道:“朕没见过母妃,不过她一定爱朕。”

身边的人沉默了下,“你怎么知道?”

“有人和朕说的啊。”

“你记得是谁么?”他身子微微前倾。

明泉偏过头,“好象是高阳王吧。”

安莲呼吸一顿,淡然道:“是么?”

“阮统领……你等等……”风中飘来如意急促的喘息声。

明泉转头看去,如意半挂在阮汉宸身上,一步一跳地朝这边走来。

“参见皇上……皇夫。”阮汉宸垂下头,好象手臂上的累赘不存在,“臣已备好马车,恭请皇上起驾。”

如意恨恨地白了他一眼,转脸看明泉时,脸上立刻绽放出春花般的笑容,“皇上,雨路湿滑,明日再起程吧。”

明泉挑眉,“皇夫意下如何?”

“和议之事事关重大,皇上早一日抵达夏家镇,则少一分变故。”

“正和朕意。只是宫中朝中之事,还请皇夫多费心了。”

“臣自当竭力。”

明泉走了两步,突然转过头来,“朕记得……”顿了顿,摇摇头道,“没什么。”她记得当初连镌久替安莲开释的借口是平安郡王挟持他的母亲,但如今看安莲的母亲不应已故去么?难道现在的安老夫人并非安莲生母?也罢,等回来时问连相吧。

斗法(上)

范佳若坐在帝辇中,四日的皇帝替身让她草木皆兵,身心俱疲。若非严实明里暗里的鼓励监督,恐怕她一刻钟也呆不下去了。

握在手里的美食也失去了原有的滋味,她咬了一口,又忍不住吐了出来。

严实掀帘进来,只见她身子一直,看清是他后才缓缓靠了回去。

“再过两里便是驿站,沿途辛苦,还请范姑姑见谅。”他刻意压低声音,听上去像蚊子的嗡声。

范佳若倒是习惯他如此说话,只是点点头。

严实陪在里头,直到到了驿站,才轻手轻脚下车。过了半会,只听马蹄脚步大批离开,帘外渐渐恢复宁静,他掀起帘子道,“请下来吧。”

范佳若扶住他的手,一下子跳下帝辇,心中总算舒出口气。帝辇外表华丽而厚重,但真正坐在里面就像被掐住脖子似的透不过气,提心吊胆地怕随时有什么人闯进来撞破真相。

驿站门口站了两排太监,各个低头垂手,不闻不问。左右街道空无人烟,与前两日青紫林立,车水马龙的繁荣景象不可同日而语,想必是严实代传了许多皇上不喜的话,才让后者循前车之鉴,消停下去的。

严实轻咳一声,站在门口的太监们立刻转身,将她围在中间,慢慢朝驿站里头走去。

皇上住的地方自然是最宽敞最华丽的院子。

屋子大归大,却没有像皇宫那样分成里外两间,因此严实只好住在离她最近的左厢房。范佳若疲惫地推开门,反手关上门,刚一抬头,全身就像被穴道点住一般动弹不得。

一个清秀雅致的女子坐在桌边悠然倒茶,动作轻闲得如同在自己的家中。

“皇上?”话音刚落,身上因惊讶而凝起的力陡然一泄,冷汗后知后觉地爬上背脊,她双腿一软,腰肢虚得几乎垮下。

明泉走到她面前,将茶杯慢慢塞入她的手中,望着她的眼睛,轻声道:“辛苦了。”

明明只是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明明她刚才还是满腹委屈和牢骚,明明她当初是因她对欧阳成器咄咄逼人而不得不留下……为何现在竟然有种放下一切的舒然?心里隐隐相信着,无论发生什么事情,眼前这个和她一般高矮的女子都可以从容应付。

“奴……婢……”她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从未想过身为尚书千金还有自称奴婢的一天,尤其是在一个与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少女面前。

“你既然是朕的女官,又怎么同那些人一样。不必奴婢来奴婢去,只管称我便是。”明泉自桌上取过另一只茶杯,与她的轻轻一碰,“以茶代酒,谢你这几日为朕受的委屈。”

范佳若低头看着手中摇晃的茶杯,碧绿的茶叶安静地落在茶杯底部,水面因她手腕的轻颤而荡漾起一轮一轮的涟漪。这茶明显泡了许久,热气已散,握在手里,只有淡淡的温热。

她似乎明白自己的舒然因何而来。

明泉眼中的真诚,不是故作姿态的收拢人心,而是真真正正地理解,理解她这几日来过得是怎么担惊受怕的日子。她是皇上,有很多事本不会知道也不必顾忌,但她的确是从她的角度考虑到她的立场。

一个与皇上对立的前吏部尚书之后,若被人看到独自坐在帝辇里,先不论会遭到何种言论,何种猜忌,单是明泉会否为她证明清白,为她说话都很难料。

慢慢啜了口杯中之茶,她将茶杯放回桌上,轻声道:“我先告退了。”

向来谨慎的心为眼前这个少女皇帝而微微倾了一下,不因欧阳成器,只因自己这几日的相处与观察。自己虽然只是个小小的起居女官,但忠心与否却往往能在关键时刻起到关键作用。尽管她的父亲选择了高阳王,但这并不等于她的选择,不然当初也不会毅然地跟欧阳成器远上京城。她素来不喜欢左右彷徨,但如今知道的这些还不够敞开心扉,她需要更多的时间去观望与思考。

明泉点了点头,“去吧。”看着范佳若带着一身凝重出了门,她的脸上才露出几许疲惫。

范佳若的心计在女子中虽然难得,但在自小生长于皇宫,后又周旋与朝臣的明泉眼里,无异还是简单。面上虽然涓滴不露,眼神流露却无法掩饰,心中所想所虑在明泉见她进门的第一眼便看得清清楚楚。她倒没想过要收服范佳若,只想进夏家镇之前安抚住她,以免徒惹是非。

尽管次日一早,仪仗中多了位皇帝起居女官和大内侍卫统领,但官场中深知听而不闻视而不见的真谛,各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越往北走,沿途日益萧条,青瓦红墙,琼楼玉宇渐渐变成万顷良田,两三茅屋。待到夏家镇,已经是半月以后。北夷左相沁克萨领了五百亲兵在镇口相迎,言谈间仿如地主,更对北夷连下大宣五城之事夸夸其谈。

大宣众臣虽然心下愤然,却一时也找不到反驳之语。

明泉转过头,背着仍口沫横飞的沁克萨朝孙化吉使了个眼色。

“原来这位就是沁克萨大人,”孙化吉上前一步,抱拳道,“我在京城的时候就不止一次听到过大人威名,如今一见,果然风采不凡啊。”

沁克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口中敷衍道:“好说好说。”

“只是沁克萨大人为何不向吾皇行礼呢?”孙化吉面色一冷。

沁克萨原本就不同意送还五城,因此特意请命来迎接大宣皇帝,想给他们一个下马威,也好出一口恶气,闻言自是冷笑,“本相乃是北夷大臣,何必向你宣朝皇帝行礼。”

孙化吉哦了一声,疑惑道:“可是当初你北夷摄政王每次见了吾皇都是低头行礼……莫非北夷官制与我宣朝不同?北夷左相之位实在摄政王之上?”

沁克萨身子一抖,暗道声好险,幸亏今日随行的都是自己的亲兵,不然这句话传到跋羽煌耳中也是疙瘩。心中如是暗想,看孙化吉的目光立刻不同,“这位大人好伶俐的嘴巴,不知在宣朝所供何职?”

孙化吉自谦地摇摇手,“下官哪里比得上左相大人官高,下官连摄政王都比不过。”他见沁克萨目露凶光,忙道:“蒙皇上隆恩浩荡,忝为户部尚书。”

沁克萨神色一收,哈哈笑道:“原来是孙大人,本相有眼不识泰山啊。”

孙化吉脸上两块肉随之抖了两抖,“哪里哪里。”

明泉被故意晾在一旁也不气怒,悠然地看他们斗法。

“你们宣朝皇帝好象等急了。”沁克萨手搭在孙化吉肩上,一副哥俩好的样子。

“没关系,反正在哪儿都是等,我大宣还等着北夷新大王登基呢。”

沁克萨知道他是在讽刺北夷无王的局面,“怎么?你们宣朝准备把这五城还我北夷作贺礼?那本相倒是却只不恭啊。”

孙化吉笑道:“你们大王登基如此频繁,我朝有再多的城池也不够贺的啊。”

明泉见沁克萨明明脸色都气黑了,还要强撑笑颜,不禁失笑。

“宣朝皇帝,我摄政王久候了,请。”沁克萨笑完,收回搭在孙化吉肩膀上的手,再不肯看他一眼。

孙化吉朝明泉递了个邀功的眼色。

明泉暗暗点头,众人遂起步朝夏家镇走去。

斗法(中)

夏家镇经数十年战乱,当地的大户早已转移他处,留下的大都是无处可去,又留恋故土的老弱之人。镇上最好的房屋是一间两层高的客栈,已被北夷占了去。现在的夏家镇仍在北夷手上,宣朝官员虽然不满,也无可发作,只好另寻了几间过得去的民居落脚。

这一住又是半月。宣朝催促了几次,北夷那边皆推说摄政王忙与内政,尚需数日,如此来回,连孙化吉都惹出了脾气,有事没事便去那里闹一通,非把沁克萨气得脸红脖子粗才罢休。

明泉却是安之若素。每日不是处理安莲送来的重要的朝务,便是带着一众官员在夏家镇转悠,商讨如何将此镇发展繁荣,令南北两国顺利通商。

范佳若憋不住问道:“皇上,北夷如此傲慢,难道我们只能一味忍让?”

“我们几时忍让了?”明泉笑得意味深长。

“北夷一拖再拖,分明是想施下马威,让我朝在谈判中被动,我们若再无行动,恐怕会让他们变本加厉!”

“孙卿不是上门抗议了么?”

“那不过是口舌意气之争。”

“跋羽煌迟迟不出现,不也是意气之争么?你以为朕在等,他就不在等了么?”

“莫非皇上已有成竹在胸?”

“跋羽煌既然已在夏家镇,朕又何必急于一时?孙卿登门相讥,正是要让他们觉得我方心急如焚。人的耐性往往因为看到胜利的曙光而消磨得飞快。过不了多久,就算跋羽煌按耐得住,沁克萨也会跳起来的。”

范佳若了然地点点头,突然又道:“皇上怎么知道跋羽煌已经到了夏家镇呢?”

“直觉。”明泉眼帘微敛,挡住眸中一闪而逝的精光。一山不容二虎,王对王的直觉与压力这几天时时刻刻纠缠不去,“很快就会见面了。”

这个很快还是比明泉想象中更早了点。�

她看着被客栈大火逼到街上的高大身影,皮笑肉不笑道:“多日未见,摄政王风采依旧啊。”她的表情就如多年不见的老友,平淡而熟稔。

跋羽煌对着火光的懊恼瞬间消释,转过头道:“本王日夜兼程赶到此地,未想还没坐上凳子,凳子就烧没了,真是可惜。”站在争风骑围护中的他不因仓促火势而沾染分毫狼狈。

“是么?那可真巧。”

“你说点火的人是和这客栈有仇呢?还是与本王有仇呢?”

“摄政王觉得是你的仇家多?还是这客栈的仇家多?”

跋羽煌朗声大笑,“两月不见,皇上风采更胜往昔。”

明泉凝望燃烧不绝的火焰,平静道:“鲜血铸就的风采么?”

以前他在她面前俯首称臣,看她自是十分厌恶。如今他志得意满,回想当初,对她反倒生出几分愧疚。他的笑声一顿,眉眼中隐有歉意,“只要有本王在的一日,必当尽全力促成北夷与宣朝和平共处。”

“若有一日宣朝门户大敞,任人鱼肉呢?”

跋羽煌一楞,下意识道:“你不会。”

“摄政王,有些承诺与其说了不算,倒不如不说。”若真有一日宣朝成为待宰羔羊,忍不住来割上一口的人中必然有他日的北夷王!

跋羽煌怔怔看了她半晌,方叹道:“宝剑见了血光,终成大器。”

明泉突转话题道:“当日陷害你的妃子如今可还活着?”

“……在本王赶到前就自尽狱中了。”

“是么?”她淡淡道,“你若无处可恨,倒不妨算在朕头上。”

跋羽煌身子一震,“本王当初言语过激,你不必放在心上。”

“当初朕若死在那场决堤洪水中,摄政王可会后悔?”

跋羽煌不防她问得如此直接,一时竟答不出来。

“恐怕是不会。”明泉不以为意地一笑,“摄政王无须羞于出口。换了是朕,有这样的机会也一定不会错过。朕让你将那些恨记在朕头上,非为逝者,而是为了朕自己。不然……”她顿了下,几乎是一字一顿道,“朕会觉得很亏!”

她可以理解身处两国的不同立场,也可以理解他在那样情形下所做的抉择,但是他所带给她的耻辱和伤痛不会因此而消释,反而慢慢积累成一条不可触痛的伤疤,独自溃烂在看不见的角落。她本不好战,两国议和后报仇的机会更为渺茫,她也不会为一己之私而置百姓与水深火热之中。因此这样的恨,她只能吞咽,任它在噩梦中纠缠终身!唯一能做的,不过是将侵害过他的人的过错一并接收过来,寻找可恨之人的一点可怜之处罢了。

为帝者,能做的,其实比普通百姓更少。要忍的,却比普通百姓更多。

“明天见。”跋羽煌看她决绝而去的身影忍不住道。

摄政王既然被火烧了出来,北夷自然没有任何借口再拖延下去。两国现在都住在平房中,对街而望,来往十分方便。恐怕当今世上除了当事的双方外,谁都想不到两国的议和竟是在当街搭起的简陋棚子里进行的。

议和条约早在来之前,两国已商讨定案,偏偏落到沁克萨手里又要讨价还价,孙化吉与沈南风乐得浑水摸鱼,本是水到渠成之事因此又拖了下来。

谈判时,孙化吉沈南风一搭一唱,直把沁克萨逼得个左右狼狈。

跋羽煌和明泉则坐在另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两人神情脸色完全不留昨晚的痕迹,真正一对相知多年的老友。他虽然谈得热闹,却总会在关键时刻及时制止沁克萨即将脱口的胡言乱语。

沈南风向明泉递了两次眼色,想让她将跋羽煌支走,但跋羽煌岂是省油之灯,当沈南风递第三次眼色之时,便听他淡淡开口道:“先前听闻大宣礼部尚书猝卒,不想竟换了个有眼疾的。”

明泉也不替他辩解,同笑道:“不就看他模样好,请北夷左相多多留情么?”

沁克萨这被他们左一句穷右一句难哭得心烦意乱,闻言立即道:“那宣朝皇帝不如换个美女来,本相或许可以考虑。”

明泉笑道:“左相大人觉得朕如何?可还能让您考虑考虑松个口留点情么?”

沁克萨没想到向来以礼仪之邦,含蓄为美的宣朝的皇帝竟如此口出无忌,顿时呆在那里。

跋羽煌侧头看着她,佯作深情道:“本王倒十分中意,不知皇上看本王如何?”

“朕不是以行动留摄政王于宫中了么?只是摄政王太过无情罢了。”

“两国相交在于公平,本王在宣朝皇宫叨扰多日,不如皇上也来我北夷王宫小住?”

“不错不错,两国相交在于公平。”孙化吉接过话去,“这八百万两战后赔偿金只由我一国支付有失摄政王的信条,不如五五分帐?”

“不行!”

三人又是一通咬牙切齿地争论。

明泉与跋羽煌被这么一打断,都无意继续适才那个根本不可能的话题。

一时茶棚里只有孙化吉乐呵呵的笑声,沈南风温雅的解释声,和沁克萨暴跳如雷的吼声。

议和持续到晚上,进展神速。沁克萨已经放弃许多条款的纠正,却咬着赔偿金,夏家镇不放。

孙化吉视钱如命,沈南风又知夏家镇是明泉亲口吩咐的,因此双方一时僵持不下。

明泉与跋羽煌俱是不动声色,各自回屋,好似议和之事与他们无半分关系。

斗法(下)

到了夜间,严实刚掌灯,便听门口侍卫道:“摄政王请留步。”

“本王想见你们皇上。”

严实向明泉看去,只见她微微点了点头。他急忙打开门道,“皇上有请。”宣和觐见显然已不适用于眼前这个男子身上,尽管在宫中的时候他也曾如此用语在眼前这位昂挺的男子身上。

“皇上果然勤政。”他看着堆在案上的奏折。

“不如摄政王治理有方。”她搁下笔,将奏折叠好。

跋羽煌伸手打开窗户,却引起门外侍卫一阵警戒,连阮汉宸都亲自守在门外。“今夜月色宜人,不知本王是否有兴请皇上同赏?”

她含笑点头,“固所愿也,不敢请尔。”

两人相携而出,神情愉悦,仿佛昨日大火前对话的乃另有其人。

阮汉宸与争风骑分散在两人四周,既不碍着他们交谈,又能将他们护卫于掌控之中。

“看这轮清月,本王倒想起一个人,不知道他如今可好?”

“摄政王所想何人?”心中虽有答案,她还是问了一句。

“自然是有天上神仙,地上安莲之称的皇夫。”

“若他知道得摄政王如此垂挂,必定十分开心。”

“哎,天下人人皆知皇上对他恩宠有嘉,哪里会将本王放在眼里?”

明泉淡然道:“摄政王过谦了。”

“可惜在世人眼里,这种恩宠倒是毁誉参半呢。”

她侧头看他,面色微冷,“哦?”

“皇上在朝堂之上专设凤座于他,分明有共享天下之意。试问,安莲何德何能?纵然他文成武就,天下无双,但宣朝天下非皇上一人之天下。皇上与一外姓分享天下,又置尚氏后人于何地?更何况,安家势力庞大,如今更是如虎添翼。且不说日后皇子之争,单是如今,怕也无利于皇权巩固。纵然皇夫并不作如是想,又如何能堵天下悠悠众口。”

明泉沉默半晌,“这样的局面对北夷不是更为有利么?”

“皇上信也罢,不信也罢,这番话句句出自本王肺腑。”他轻描淡写道。

“以摄政王之意,朕应疏远皇夫?”

“本王只是就事论事,如何定夺自然在皇上。”

“是么?”她嘴角轻轻一撇。

跋羽煌突然叹了口气,“其实有人了无牵挂,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可是皇上却未看到。”

明泉垂眸一笑,“摄政王大人莫非愿意放下北夷,跟朕远走高飞?”

“皇上愿放下宣朝?”

“以一换一,那朕赚了。”北夷不能没有跋羽煌,宣朝却不是非明泉不可。

跋羽煌笑笑。明泉也许会嫁给这世上任何一个人,却绝无可能是他,反之亦然。即使他们曾有夫妻之缘,奈何无分。“宣朝文士济济,皇上必然深受熏陶。不如作诗一首,让本王开开眼界。”

“天上一轮月,学美人婉约。清纱飘似雪……”吟到一半,突然歇止。

“曹子建尚需七步成诗,皇上大才,竟无须思考,只是这最后半句?”

“摄政王觉得该如何作呢?”

“带兵打仗本王行,吟诗作对可太难为本王了。”他微微一顿,又道,“不过既然皇上开口,本王少不得要献丑了,恩……天上一轮月,学美人婉约。清纱飘似雪,挥袖窗影斜。”

明泉眼中闪过一抹几不可见的失望,“朕还以为摄政王会说,脸蛋白又洁呢。”

跋羽煌笑道:“看来本王在皇上眼中粗俗不堪啊。”

“粗俗不堪的另有其人。”

“自然不是那位神仙皇夫。”

“摄政王三句不离皇夫,不禁让朕怀疑是否别有用心?”

“如此怀疑亦无妨。”

明泉偏过头,“既然摄政王如此说,朕少不得要回去召集大臣商讨如何应对摄政王汹汹而来的用心了。”

“本王自当护驾。”他转过身,做了个请的姿势。

两人互视一眼,会心一笑,同往来路而行。

经过一夜思量,翌日议和之事十分顺利。夏家镇仍归宣朝,赔偿金减至六百五十万两,即使如此,已比原先商议的高出一百五十万两。沁克萨也总算勉强同意。

跋羽煌与明泉也不罗嗦,双双盖玺。

“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不如由本王做东,权作庆祝如何?”跋羽煌看也不看便将议和条约书交予沁克萨。

“正有此意。”明泉颔首道。

镇上唯一一间客栈已成灰烬,民居之内又太过狭小,看来看去还是选在街中。所幸这两日,天清气爽,风贯东西也是徐徐。

跋羽煌夹起一口青菜,放入嘴里,咀嚼半天咽下道:“北夷人尚荤,不懂宣朝为何有人茹素,本王真该带个御厨回去做几个地道宣朝菜让他们尝尝。”

“一个御厨所会的不过冰山一角,宣朝光是菜系便分四类,摄政王何不让他们来我宣朝吃个尽兴。”

“皇上果然是一点亏都不肯吃。”

“摄政王肯么?”

跋羽煌嘴角一勾,“不肯。”他挥手,两旁侍者将北夷美食源源奉上,“来来来,各位也尝尝我北夷风味。”

一头头被抬上来的烤乳猪顿时吸引众人目光,油灿灿的金光令人食欲大动。与材料讲究工序繁复的宣朝菜肴相比,北夷更注重食物本身的味道,做法也十分简洁,在资源匮乏的夏家镇自然更占优势。

小小一盘盘的碟子在烤乳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寒酸。

北夷官员目光灼灼地看过来,似乎想看宣朝官员是扑上来,还是推出去。

明泉拿起与烤乳猪放在同一盘子里的小银刀,再严实阻止之前切了一块放进嘴里,笑道:“大家多吃点,最好把六百五十万两统统吃回来。”

众人闻言再无顾忌,都放开怀抱吃起来。

跋羽煌道:“过不了许久,光一个夏家镇恐怕就远远不止六百五十万两。”

两国战火歇止,夏家镇作为重要纽带,光是税收便极为可观。他不是没考虑过据为己有,但是一考虑到北夷并无王四海这样富甲一方的豪商,二是北夷崇武,论经商实在不如宣朝,因此才做了个顺水人情,当然该拿的好处他也没手软。

“那又如何?夏家镇三成税收还不是由你们坐享其成?”

“以盟友来说,皇上未免太见外了,两国通商合则两利,何来坐享其成之说。”他起身,从侍者手中拿过一只酒壶向她走来,“本王已尝过数坛贵国的月下酌,皇上何不尝尝我北夷的烈酒。”

站在明泉身后的阮汉宸突然身体一绷,向来沉静如水的眸子竟露出几分不满来。

跋羽煌瞧得有趣,更殷勤地亲自为她斟上酒,“本王难得敬酒,皇上千万莫要驳了面子。”

明泉接过酒一口饮尽。这酒比当初斐旭从王家盗来的不知烈了多少倍,她只觉得一股热流自小腹烧起,直冲脑门,一连串咳嗽抑制不住地呛了出来。

“王爷的酒千里飘香,惹人垂涎,老夫厚颜,也来讨上一杯。”孙化吉拿着酒杯晃过来。

跋羽煌热情地替他斟上,“孙大人财名远播,北夷人人如雷贯耳啊。”

孙化吉当然知道此财非彼才,却更为得意,“不过尽忠而已。”

“好个尽忠而已!”跋羽煌拍着他的肩膀,“就凭这两个字,本王也要与你浮三大白!”

明泉见他背过身去,才支头靠着椅背缓缓软倒。耳边欢笑声慢慢化作隆隆噪音,贴着耳朵作响,太阳穴两处像针扎一样疼痛。她感到自己的意识正慢慢抽离,眼前的景物在模糊中摇晃。

“皇上?”范佳若挡在她的身前,轻声道:“更衣么?”

明泉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范佳若和严实立刻一左一右地将她搀扶起来。

跋羽煌倏地回头,“皇上可是醉了?”

即使全身昏沉得随时要倒下去,明泉还是在一瞬间挺直背脊,“朕……”舌头好似大了一倍,她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

“摄政王你这就不对了!别岔开话题!”沈南风举着杯子把他注意拉回来,“刚刚说连喝九杯,这才多少杯啊,来来来,再来!”

跋羽煌玩味地看着他,“沈大人适才不是说不胜酒力么?”

沈南风哈哈一笑,“下官文才不胜也不会酒力不胜,来来来,干!”说着将酒一饮而尽。

跋羽煌奉陪了一杯,再转头,明泉连同她的近侍都已经进屋子里去了。

帝色

明泉只觉得有七八只手同时抓着自己,身子在软软向后倒,想要僵直,终抵不过那股力去。后脑被什么托了一下,又慢慢放倒在极软的棉絮上。四肢被摆弄半天,总算消停了,胸口又一沉,似乎什么东西盖在上面,整个人立刻闷热起来。想要掀开,奈何双手不听使唤,只得由着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便听严实在耳边轻声道:“皇上,醒酒汤来了。”

头晕晕的,正是不耐之极,她撇过脸。一只手伸到她脑后,想将她托起。明泉蓦地睁开眼,凌厉的目光吓得范佳若心头一跳,急忙把手缩了回来。

明泉又定定看了她一会,才慢慢将闭上眼睛。

范佳若与严实互看一眼,正想再劝,却见阮汉宸突然转身对着窗外,冷肃的表情令两人心头一紧。

“阮统领?”严实惊道。

范佳若看看门外红彤彤的灯火,又看看另一边窗户上婆娑的树影,心好象被一只无形的手纠了起来。外头笑闹喧哗,屋子里落针可闻,极端的反差被一道木门隔阻,显得分外诡异。

“唔。”床上传来细微的动静。

严实与范佳若慌忙回头,却见明泉皱着眉头,一行清泪从她的眼角滑落,瞬息没在散落的青丝中。

捧着汤碗的手突然一轻,严实愕然抬头,见阮汉宸将醒酒汤轻轻搁在桌上,“出去吧。”

“可是皇上……”范佳若突然无语。

阮汉宸打开门,迎面的喧闹如海浪般涌来。她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在温暖的橘黄灯火中,隐隐散发悲怆的落寞。

“出去吧。”严实清锐的嗓子如一把剪子,瞬间撕裂她的怔楞。

阮汉宸和严实都是明泉贴身心腹,他们既然都如此说,她自然没有再坚持之理。而且……万一他们真的想害明泉,恐怕也由不得她来阻止。想到这里,她的脚已经走到门外,手正慢慢地掩上门。门缝合上的刹那,刚好看到那碗醒酒汤孤零零地放在桌子上,好似等别人来取。

醒酒汤被忽略很久,才有一只修长的手慢慢将它端了起来。

床幔里,明泉突然睁开眼,喃喃道:“是你吗?”

一只手慢慢将她托起,碗沿碰着嘴唇,她却依旧固执地问,“是你吗?”

来人轻叹一声,“皇上,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要不你喝完汤后我们再研究研究?”

明泉楞了一会,似乎再慢慢消化他的话,然后张开嘴巴,汤一口一口,喂得很慢。大约足足耗了半盏茶才算喝完了。

来人刚一侧身,明泉反手抓住他的衣摆。

“我只是想把碗放好。”

抓住衣摆的手紧了紧。

来人无奈,只好将碗放在地上。

“斐、旭。”她闭着眼睛,每个字都吐得清晰而坚定,仿佛两枚钉子将这个夜钉得一片静谧。

一个转身,披散的银发在射入的月光下扬起一片星泽,来人站在床前沉默了半晌,才看着被抓皱成一团的衣摆,叹气道:“皇上,这好歹也是银子买的。”

明泉皱起眉峰慢慢松开,惟独手指的力道半分不让。

“皇上……其实臣宁可去打扫茅房,也不想罚站一宿。”

明泉躺在床上睁开眼,看了他半会,才略略往里让了让。

斐旭怔了下,随即苦笑着脱下鞋子坐到床上,帮她把被子掖好,轻声道:“睡吧。”

明泉似是不习惯身边有人,张开眼睛定定看了他一会,才又慢慢闭上。

他听着身边呼吸慢慢平稳,忍不住伸手拨开她额头的碎发。平日里镇定自若的面容此刻却稚嫩如幼儿,双颊泛红,嘴巴微微嘟起,像一颗红艳艳的樱桃,带着酒的甜气,在夜里静静散发诱惑。

在斐旭意识过来前,他已经俯下身子。唇轻轻碰在樱桃上,呼吸间,香甜侵鼻,令人食髓知味。脑中警钟立时大作,如雷贯耳。他倏地退开身子,深吸了口气,将衣摆自她手里一寸一寸地拽了出来。

门被轻击了两下。

待他穿好鞋站起,阮汉宸已经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斐旭伸了个懒腰,“夜深人乏,我回去睡觉了。”

“就这么走了?”

斐旭佯作迟疑道:“如果你坚持要把皇上弄醒,让她亲口恩准我告退也可以,不过任何后果由你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