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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帝色无疆》》 · 苏俏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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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平日总说安大人如何如何,真见到了,又没话了吗?”常太妃打趣道。

金伯雨一省,赶忙道:“以往只听过白衣不染尘,惟洩芙蓉香,犹有几分不信,道世上哪可能有这般人物,多半是神化了。如今见了,方知传言有误,实不及真人万分之一。”

这马屁拍得不高,安莲听了也只笑不语。

常太妃清了清嗓子,端起杯子浅啜。

金伯雨会意道:“安大人的文不才有幸拜读过几篇,深入浅出,一针见血,余味无穷,只苦恨无机会亲近……”留了个话头。

果然,常太妃接过来道:“这还不简单,本宫准你这几日入宫。以后还请安侍臣多多费心?”后来这句她却是对着安莲说的。

安莲清潋的目光自他们脸上微微一晃,浅笑道:“常太妃言重。”

如意突然从门外匆匆进来,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安莲轻点了下头。

“安侍臣有事便忙去吧。”常太妃一派慈蔼。

安莲起身谦礼道:“告辞了。”

常太妃起身相送。

金伯雨见他们都去了,便挑了与适才安莲相对的位置坐下。

半晌常太妃才姗姗回来。

“表姨。”他站起来。�

“若你搭上安家的船,本宫也可放心一半。”常太妃眉眼略显疲惫。安莲轻轻淡淡的态度,偏偏让她有种如坐针毡的错觉。

“安莲不是一向不与人来往,今日来找表姨是否有什么事?”

“不过是为了前几日擅自让徐克敌亲眷进宫的事。”她顿了顿,“他虽然未提,却已用行动表示了。”安莲移驾清惠宫,后宫想必又会宁静一阵子,毕竟长庆和清惠一联手,连徐太妃、马太妃想有动作,都要掂量再掂量。

“既然皇上宠幸安莲,本宫也不能落后。”她眼神一厉,“但是安莲心计甚深,千万莫被他的外表所惑,不然……彭挺就是下场!”

“他不是病故?”

常太妃喝茶未语。

金伯雨若有所悟。

“若是安莲接纳你,你进宫的希望便又多了一分。”她搁下茶杯,慢条斯理道。

“此话怎讲?”他眼睛一亮。

“在这宫里生存,总是需要盟友的。”她说得意味深长。

盟友?“那安凤坡……?”

“你只需与安莲交好,其他莫管。”她微微一笑,似乎又回到了那位慈爱的长者,“即使进不了宫,这个官也是做定了。”

金伯雨立时信心百倍。他自己斟了杯茶,突然问道:“表姨,你当时的盟友是谁?”

常太妃的笑容顿时隐没。

他只觉得那慈祥的目光顷刻化作刀刃,在面上深深划过。

风雨

安莲负手站在梧桐树下,黑玉长发以银绸随意束绑,衬着露在大氅外的半截珍珠般光洁的脖子,写意如泼墨山水,精致胜鬼斧神工。

毛尖般的梧桐嫩芽在微风中轻颤,好似向地上的新草点头招呼。

如意双手缩在袖子里,站在他身后眼观四方,注意周遭动静。进宫后,他总算明白什么是步步为营,什么是步步惊心。普普通通一句话,换了个人,换了种语气,就能变化出千万种态度和意思来。

自从皇上下旨恩许他与冯思源留宫伺候,这明箭暗箭便从未断过。莫说其他宫里的,就连长庆宫,也有不少太监给他使扳子,耍手腕,初几次都是靠着安莲才勉强保下来。他这才知道这表面富丽堂皇的宫殿下埋藏着多少罪恶与阴谋!于是他开始学着自己慢慢爬起来……

既然进了宫,他便不能让安府的人说主子看走了眼,挑了个不中用的货色!

梧桐叶间,一个小太监正领着个身着深绿长袄的妇人正低头急步走过。

“主子。”他轻唤一声。

安莲抬眸而望,点了点头。

如意立刻撒腿朝那个妇人跑去。

那妇人冷不防道边竟冲出个人,退了两步,脸色颇是惊疑不定。

“如总管。”那小太监一见是他,立刻满脸堆笑,眼睛滴溜溜地朝他身后望去。

如意啪得一下打在他脑门上,笑道:“朝哪看呢?”

小太监摸着头,嘿嘿直笑。

“她是谁?”

“徐蓄子的亲眷,刚见完,正领着出去呢。”

如意打量了她几眼,漫应一声,“行吧。你先去,我还有事找她。”

小太监面露为难之色。

“怎么?怕我办砸你的差事?”如意斜着瞅他一眼,低声道,“那徐蓄子每次来长庆宫都是冷冷淡淡的,他和主子交情好,我没话说。但好歹他的亲眷总该知道些规矩吧。”

小太监恍然大悟,看了眼那妇人,颇有恋恋不舍的意思。

如意又拍了他一下,笑骂道:“瞧你那出息!果真有好处,还能漏了你去不成?”

小太监这才眉开眼笑地走了。

那妇人抬头看了眼小太监离去的背影,又看看他,倒也不急着走。

“这边走,我家主子要见你。”如意撂下话,径自朝前走去。

妇人眸光闪了闪,一言不发地跟在后头。

梧桐树枝叶稀疏,好在树木众多,人藏在里面,倒也隐蔽。

如意走到跟前,刚要介绍,却见那妇人在几步处站住了,整理了衣鬓才姗姗行来。

“小妇人见过安大人。”

安莲目光微动,“你见过我?”

妇人微笑摇头,“外子不过区区禹城宣抚使司副使,并无机会见到安大人,小妇人只是斗胆猜测罢了。”她笑容中带着不言而喻的自信,“当今天下能有如此风采的舍安大人其谁?”

“徐夫人过奖了。”他容色淡淡。

徐氏也不多言,转而问道:“不知安大人召见小妇人有何吩咐?”

安莲墨黑玉瞳隐约有了怜意,“夫人可知今日所为会有何种后果?”

徐氏脸色微变,强笑道:“不知安大人所指为何?”

他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徐氏怔怔地看了他半晌,叹气道:“其实一切都已在安大人算计之中,又何必故作姿态呢?”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如意在一旁听了,脸顿时拉了下来。

“只是安莲的算计中并未包括夫人。”安莲竟承认了,“绿衣小仙,百里红胭……没想到神医传人竟会下嫁于武官,更为想到他找了你五年,你却已经嫁作人妇。”

徐氏惨然一笑,“他虽找了我五年,可从未离开过她。”

安莲嘴角动了下,却是化为轻叹。

“这五年来,我过得很好,也希望能一直好下去。”

“那夫人就不该来趟这混水。”

“我既已嫁入徐家,便是徐家人,自当为他们打算。”她顿了顿,“何况我所做有限,不过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安莲沉默了下,“夫人以后有何打算?”

“不劳安大人操心了。”她淡淡道。

如意脸拉得更长,刚想说什么,却听安莲吩咐道:“送徐夫人出宫吧。”

如意呆了下,却见徐氏人已走远。

新顺二年的二月,注定是多事之秋。

彭挺暴毙风波刚平,徐克敌便在储秀宫服毒自杀。等被人发现时,呼吸已停,回天乏术。

一时间,后宫人人自危,瞧长庆宫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恐惧。

徐家的人上折子想要领回徐克敌的遗体,安莲破格准了,这在本朝尚属头一例,不过慑于他最近的威势,倒也没人跳出来反对。

天阴沉沉的,下起连绵小雨,似想冲刷这座宫殿的血腥之气。

安莲坐在檐下烹茶。

如意守在一旁,昏昏欲睡。头重重地点了下,又茫然抬起,他眨巴眼睛看向四周,一袭白衣正从假山后转出来,瘦长的身材,冷峻的脸庞。

“安……蓄子大人。”他的舌头艰难地打了个转。

安凤坡身上湿了好几处,墨黑的发丝上结满小水珠。

安莲将茶水轻轻倒掉,又重新斟上,全神贯注。

“好雅兴,”安凤坡在他对面坐下,随手拿起刚盈满的茶杯,放在鼻尖下轻轻一晃,“清香宜人,果然是好茶。”

安莲又将第二杯倒掉。

“你不好奇我为何来找你?”他忍不住问道。

安莲娴熟地倒上第三杯,淡然道:“你若想说,自然会说。”

安凤坡目光定在他脸上,仿佛看不够似的,随后苦笑一声,“我的确很想说。”他清了清嗓子,“徐克敌的嫂子来看他的第二天他就自杀了,你不觉得这事很巧合么?”

他又径自接下去道,“这自然很巧合……尤其他嫂子原来是昔日的绿衣小仙。”

安莲又将第三杯茶倒掉。

“向来置身事外的安大人居然会为徐克敌而冒天下之大不韪破例……这是我第三件好奇之事。”

第四杯水斟上。

“所以我特地派人去查探了下徐克敌的尸体。”他语速放慢,目光幽深地看着安莲。

安莲放下茶壶的手稍顿了下。

“现在徐家应该很热闹吧,”安凤坡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一个原该醒的人却永远也醒不过来了。”徐家想瞒天过海,以徐克敌假死来结束徐彭两家的恩怨,计算得虽然不错,可惜,算漏了一旁虎视眈眈的人。

“是他的意思?”安莲终于放下茶杯。

安凤坡不屑一笑,“老头子?也许吧,徐克敌假死后,彭徐两家的恩怨就一笔勾销,这样接收两家兵力的构想可要拖上一阵子了,我顺手解决这个麻烦,大家都会省事,不是么?只要彭徐两家继续不和,我们的机会就会更多。”

安莲将茶又缓缓泼了出去。

“难道你现在不想知道百里红胭的结局?没人会把失职扛在自己头上,只能是神医的药出了问题。”徐克敌在棺材里变成死尸,这个黑锅只能有一个人来背。

“她自会照顾自己。”

“或许我该换个人问,有人会对她更感兴趣。”安凤坡意有所指。

如意突然朝外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又进来,朝安莲眨了眨眼睛。

“看来,你有贵客了。”他将杯中茶水一口饮尽,见如意脸色古怪地看着他,心中生出几分不悦,“你家的小童还需磨砺啊。”

如意嘴角抖了下,恭敬道:“恭送安蓄子。”

安凤坡望了安莲一眼,眸中忽明忽暗,转而自嘲一笑,缓缓离开。

等他走远,如意才小声问:“主子,你为什么不告诉他这茶只是用来洗杯子的?”

安莲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看他喝下去不好吗?”

如意一楞,心中暗道:简直好极了。

自明泉离宫后,暖冬阁便被闲置下来。

楼前树叶沙沙寂寥,小道积水湿漉坑洼。

安莲一身棉白,独自撑伞而行。臃肿的长袄穿在他身上,别有雍容。

行至楼前,门从里轻轻打开,走出一个微微发福,却英俊挺直的中年男子,白皙的面孔上露出久违的笑容,“安大人。”

“连相。”安莲收起伞,放在廊下。

连镌久微微一笑,返身回屋。从以前到现在,他们向来无须多言客套。“安大人可知……高阳王进京了。”他面上平静如镜,说出的话却是石破天惊!

安莲眸光一闪,心下有几分了然。连镌久做事向来滴水不漏,若非事态严重,决不可能冒内外勾结之嫌进宫见他。“每年三月,各地官员进京述职是惯例。今年皇上祭祖,也只推延半月。高阳王思念母亲,来早稍许,也是常情。”

连镌久点头称是,“往年送礼都是你我联名,因此特地来问今年可还是比照旧例?”

此问多余,两人心知肚明不可能相同。去年的安莲还是右相,去年的明泉还是公主。不过连镌久如此说却有试探的意味。一试安家的态度,是不是一心一意忠于皇上,二试明泉的看法,对高阳王到底只是戒心,还是有了杀心。不过这番试探按在先皇托孤儿重臣连镌久的身上却有些多余。除非……安莲心下一沉,连镌久对明泉的忠心已经开始动摇了么?

“须问过皇上再定。”他不动声色道。

连镌久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笑道:“想不到大宣第一公子成亲后,也是惧内一名。”

“君为臣纲,此乃伦常。”他淡笑道,“皇上首先是臣的君主,畏之敬之,自然有之。”

“安大人似乎还少说了一句。”

安莲以眼神询问。

“夫妻之间,似乎更该有情有爱。”他笑得意味深长。

“连相所言甚是。”安莲眼波轻漾,精致胜鬼斧神工的五官顿时柔若春风,令人心旷神怡,“连相的七位夫人温柔贤淑,相敬如宾,实是羡煞旁人。”

连镌久哈哈一笑,连道哪里。

“不知高阳王此刻下榻何处?”安莲冷不丁问道。

连镌久笑容微敛,随口道:“正在舍下。”

安莲偏头笑道:“连相的三夫人和六夫人精通厨艺,比御厨犹有过之,高阳王真是好口福。”

连镌久噙笑不语,右手食指在左拇指的玉扳指上摩挲半晌,才幽幽道:“安大人可听闻……北夷兵变?”

“略有耳闻。”安莲适才正望着窗外廊檐上滴答的水珠,闻言转首道。

“本相只是疑惑,跋侍臣与皇上在一起,身边还有帝师和孙尚书,怎么会出现在北夷?”

“兴许借跋侍臣之名造势罢了。”安莲四两拨千斤道。

“安大人近日可有皇上音讯?”

安莲脸色微冷,随即慢慢回暖,清艳明眸中隐有情意绵延,“可需取来?”

连镌久目光如炬,在他眼中细细搜寻了遍,似在辨认真伪,半晌才咳嗽着讪笑道:“不过问问。”皇上的情书谁敢偷看。

“昨天夜里雍州八百里加急。”正当话题稍顿时,连镌久忽然提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奉阳城外的奉堤……垮了。”

安莲眼帘微合,双眼睫毛几不可见地轻颤了下。

“希望……没有伤及无辜。”话如蝉鸣,投入心湖,嘹亮广远。

窗外,雨幕渐密,如意穿过层层雨障,弓背低头跑来。

“主子。”他站在廊下,急声道,“徐太妃朝这边来了。”

连镌久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口,意味深长道:“这阵子雨下得疾,伞再大也遮不了全部,安大人不如找个屋檐歇歇再走。”

安莲回礼,“安莲省得,连相慢走。”

连镌久点点头走出门,掏出条手绢递给如意,才从暖冬阁的另一条道去了。

如意拿着手帕,疑惑地看着安莲。

“既是连相给的,便收下吧。”

如意这才拿起绢帕擦拭起来。

安莲拿起放在门边的伞,轻轻撑起,“走吧。”

如意刚要点头,又急忙摇头,“不是假的,徐太妃真的过来了。”

安莲握伞的手一顿,看了看连相的去路,叹了口气,“从这边走。”

弯道泥泞,污水飞溅,落在那银缎鞋面上,点点滴滴,又连成一片。

如意抢过伞,小心翼翼地举在安莲头顶七八寸处,跟在身后亦步亦趋。

走着走着,那棉白的身影突地一停,如意急忙刹住脚步,眼睛直楞楞地看着不远处挺直如松的英武男子。略显凌乱的乌黑长发,书满疲惫的红肿双眸,向来光滑干净的下巴蔓延出一片青黑。

“阮大人。”安莲脚步只是一顿,又向他走去。

走得近了,如意才发现阮汉宸的目光在短短几步距离中又凝结成冰,犀利如刀。

“皇上失踪了。”半晌,他吐出几个令天下色变的字。

安莲脸色不变,淡淡道:“皇上没有失踪。”

阮汉宸眼睛一亮。

安莲盯着他,一字一顿道:“皇上前几日才捎信回宫报平安,如今正在胜州境内,身边有帝师和孙尚书伴驾随侍,又怎会失踪?”在这个节骨眼上,绝对不能有任何此类消息透露出去,今日来探口风是的连镌久,难保明日就不是马太妃高阳王。

目光凌厉如刀。

阮汉宸嘴角抖了抖,眼中光芒骤灭。

皇上不是没有失踪,而是不能失踪!

“阮统领这几日去哪里了?”他口气略显严厉。

阮汉宸默然。

“身为统领玩忽职守……你可知罪?”漂亮的眸子一凝。

阮汉宸依旧沉默。

安莲叹了口气,“念在阮统领往日尽忠职守,只是初犯,便罚你回家反思一个月,俸禄暂停。”

阮汉宸一怔,一丝惊喜自眼中闪过,又瞬息湮灭,“侍卫统领并不隶属内宫。”

“却肩负保护内宫之责。不必多言,去吧。”最后那声去吧,似带着丝请求。

阮汉宸深深望了他一眼,手中剑柄轻握,一抱拳,转身便走。

风吹雨斜,打湿在那棉白衣领上。

如意将伞逆风斜了斜,低头却见玉指攥握成拳,一滴鲜血缓缓滴落。

“主子!”他失声惊呼,伸出一只手想要掰开那拳头。

安莲摊开手,看着那白皙上的红艳,一怔,手心正中两深一浅三个指甲印分外触目。

“安侍臣。”怔忡间,一声悦耳却威胁十足的唤声将他的目光自手心收了回来。安莲缓缓转头,绝美的脸上挂起一轮浅笑,“徐太妃。”

徐太妃在众人簇拥中姗姗而来,一脸似笑非笑,“安侍臣果真是难找得很。”

安莲但笑不语。

“难得偶遇,不如也上延福宫坐坐?”一个也字拖得老长。

“一身泥泞,委实不雅。”

徐太妃眼睛瞟向他乌黑片片的鞋面。“今日阴雨绵延,暖冬阁又偏远荒凉,安侍臣真是好雅兴啊。” 她在他面前站定,狭长的凤目透出丝丝寒意。

“徐太妃也兴致不弱。”

“本宫是来找你的。”她直直地盯着他。

“哦。”他垂下眸子,避开她咄咄逼人的目光。

“安侍臣将一切事务皆推于常太妃……不嫌太不体谅了么?”推与交,一字之差,千里之别。

“徐太妃如此认为?”

徐太妃被他的反问一怔,“是又如何?”

“我原本想将部分事务交由徐太妃分担,如今看来,却是考虑失周了。”安莲满目歉然。

徐太妃眼角微搐,随即轻笑出声,“本宫总算明白为何马太妃也只讨了一鼻子的灰去。”她声音一顿,又冷冷道,“不愧是右相……”

右相二字尖冷刺骨,似要扎进他身体里去。

“太妃谬赞。”他抬起眸子,平静无波。

“不过这后宫不比朝堂。女人的手段……往往是男人意想不到的。”徐太妃幽幽道,“本宫只希望,若安侍臣有了麻烦……呵呵……”她轻轻一笑,眼中意味不明。

安莲默然欠身,恭送她起驾。

雨势渐大,粒粒如豆,连绵不断,串成无数道帘子,隔阻开每个人的视线。

如意站在他身边,却觉得眼前的他越来越模糊……

黄水泛滥至二月已有缓和,户部的赈灾银拨得也很及时,堤坝修缮,灾民安顿,一切本已进行得有条不紊,但奉堤决口无疑在这冬寒未褪的初春雪上加霜!

连镌久收到折子的次日下午便以左相之名召集四位监国大臣商议对策,决议向户部调拨十二万两白银作赈灾之用。连镌久与范拙一个是监国首辅,一个是六部老臣,因此杨焕之与段敖虽觉不妥,却未反对。

怎知指令到了户部,竟被户部侍郎郑旷硬顶了回来。

半个时辰后,刑部衙门便带人直冲户部将他拿下。

积在屋檐上的冰雪已经消融,但京城的大小官员却感到有场更大的风雪正要降临!

暖冬阁屋檐上的雨珠稀稀拉拉地拖淌着。

如意站在二楼最高处,聚精会神地打量着各处动静。不过偶尔眼神也会打个岔,飘向底下灰色坚挺的身影,然后很快又会移开。

因为他不喜欢被人在暗处窥探。

现任刑部尚书的段敖出身成谜,是先皇直接擢升至侍郎,再至尚书,至于他之前的经历无人得知。他出仕的时候已年近半百,前后又有连镌久和安莲的风光无限,并不十分引人瞩目。倒是范拙曾向先皇旁敲侧击过,却得到一个结果,“范卿太闲了么?”那年,吏部成了翰林院的下属。自此,段敖的事无人再提。

“范拙来提了三次人。”段敖道。

安莲轻轻挑眉。

段敖眼里隐约有了淡淡笑意,“不过他现在还在牢里。”一顿,“刑部的牢里。”

“这只是开始。”安莲轻叹一声。

“只要人在刑部的地盘上,我保证不出事。”段敖向来少言寡语,这已是难得的承诺。

“若来的是高阳王呢?”

“他只是雍州之王。”

“若来的是连镌久呢?”

“连相并不是糊涂人。”

安莲目光微漾,“若高阳王、连镌久、范拙三人联手呢?”

段敖抿紧唇,冷峻如刀削的脸更显酷寒,“你可有证据?”

“我没有,他有。”

轻飘的一句话,却让段敖脸色骤变!“没有理由!”

“十二万两白银不但能修奉堤,而且也能养一支十万的军队两个月。”

“高阳王并不缺十二万两白银。”

“但皇上缺。”安莲望着落在地上水珠,徐徐道:“就算精明如孙化吉,在今年税收上缴之前,也不可能再变出几十万两的银子。”

一个皇上没有银子意味着什么?两人心照不宣。

“所以你让郑旷下狱?”段敖眉头紧锁。别人看着郑旷是因为违令被抓,至多被抓的时间快了些,好似……刑部的人根本就是等在那里的。只有他们知道,吏部那天的确派出了人,却慢了一步。在连镌久召集四位监国大臣的时候,安莲就已经通知他将郑旷看护起来。

“没有户部侍郎的同意,银子就只能存在库房里。”卷长的睫毛在白皙如玉的面颊上投出小片的阴影,藏住一瞬凌厉的目光。

段敖脸色是前所未有的沉重。银子在库房,而能提银子的人却在刑部大牢,这一环扣一环的结果就是所有人的矛头都将直指刑部!

“宫里如何?”春寒的湿气拂在他脸上,说不出甩不脱的粘稠难受。

安莲静默了下,“一发未动。”

一发未动?那一发若动,是否即将牵动全身?这句话听似指宫里风平浪静,但细品下来,却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段敖眉眼微动,脸上的表情却慢慢沉淀下来。“如果需要,刑部随时听候调遣。”

一滴雨露落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点啪嗒,打在安莲的靴子上。

“多谢。”他语气淡淡的,好似听到的,只是句最普通不过的客套。

段敖目光落在他发丝上凝结水珠,晶莹与璀璨,将细细的光线聚于一点,清灿得移不开眼。“不必。自那天起,段敖的命便已系在安家的船上。”

……船倾人亡。

风中仿佛传来如此叹息。

安莲侧首。段敖的唇薄而坚毅,抿得很紧。

进城

暴洪之下,岂有完卵。

明泉与斐旭在山上避了半月,等水势稍歇,下得山来,入眼俱是肆虐后的荒芜凄凉。残骸遍野,断垣四处,沿路少有生人,倒是尸殍漫地,其状百出,无法形容。

勉强到了那借宿的村外,明泉已是脸色蜡黄,双唇发白,眼眶红红得肿了一轮,看斐旭的时候常常目光闪了半日才能对上。

斐旭精神尚好,只是身上狼狈不堪,染黑的乌发灰了一半白了一半,远远看像个枯朽老头,衣裳更是东破西破,哪里还有昔日帝师飘逸如仙的影子。

“停停,”明泉吃力地趴在他肩上,“歇歇吧。”说完,又猛力咳嗽起来。

斐旭脚下未停,只是右手拈起两根手指在她手腕处探了下,然后轻握住她的手心。

一股热流自掌心源源传来过来,将身上的虚脱疲乏去了一点。此种感觉明泉自是不陌生,这几日他便是用这种方法勉强维持她的病况。

“斐旭……”她嘴巴微张,一连串咳嗽接踵而来,好似要把五脏六肺一股脑儿呛出来。

斐旭将她轻轻放下,“到了奉阳再说吧。”

明泉怔了下,疲软的双腿几乎支不住身体,向一边倾了去,来不及惊呼,自己已被打横抱起。

“这样可好些?”呼吸拂在额头,轻软如棉絮。抬起头,对上一双担忧的眼眸,眼底还是一片清亮,那种清亮即使穷集天上所有乌云也不能遮盖。

她眨了眨眼,光彩自瞳孔最深处轻绽,“你、为什么当帝师?”说这话的时候她没有咳嗽,还是定定地看着他。

斐旭似乎楞了下,慢慢侧过头,想了想,“大概是我太穷了吧。”感到怀里的人疑惑的目光,他又补充道,“你知道,帝师的俸禄不少。”

怀里人没有丝毫反应,他低下头,才发现她已经闭上眼,前额顶在他的臂弯里,侧脸安详而宁静。

手臂紧了紧,他脚下略快。

大约半柱香后,隐约可看到前方的官道。向来嬉笑无忌的他也禁不住露出欣慰的笑容来,却听怀里的人在胸膛前闷闷的发出声音,“若有一天我不是皇上……”话音渐轻,几不可闻。

斐旭眉梢微动,目光在一瞬变幻千万,然后低下头,一脸茫然地问:“什么?”

明泉缓缓转过头,大半边面色憋得绯红,眼睛半张,木然地看着他的衣服领口,“朕是说,帝师和孙大人……真是天生一对。”

斐旭闻言一笑,眉眼灵动,“天生对头吧,我可不喜欢把银子放到别人的兜里去。”

明泉嘴角掀了掀,似有笑意。

官道近在咫尺。“奉阳就在前面,且先等等,与其他灾民一同进去。” 路引在孙化吉身上。奉阳不比其他小城,没有路引,恐怕连城墙都摸不到。不过最近灾民流窜者众,高阳王又素喜善名,自然不能拒之门外。因此要入城,只能混在大批同乡的灾民中间。

“都听你的便是。”她说得极轻,喉咙涌上的瘙痒,让她几乎忍不住又要咳嗽起来。

斐旭走到官道旁,将她轻轻放下,自己则扯下一块衣料,将头发盘在头顶裹了起来。幸好只是初春,严寒未尽,他的装扮倒也不突兀。

从晌午等至傍晚,马车陆陆续续来了几辆,还有一行护镖,惟独灾民一个不见。

斐旭摸着明泉越来越热的额头,脸色渐渐阴沉下来。他心里已有最坏打算,无论下一批来者何人,都拿下强行进城!

约莫又过了一个时辰,天色近黑,斐旭算着差不多到关城门的时间,终于来了一批灾民,稀稀拉拉十几个人,少的搀扶着老的,男的拉着女的,几个稍微年轻点的走在最后。

“门!见到门了!”走在最前面的老汉扯着嗓子嘶吼了声。其他人立刻振奋起精神,走路也加快了几步。

斐旭见机不可失,抓起泥土抹了把脸,抱起明泉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几个青年快走几步,一人一手抬住他胳膊,“兄弟?”

斐旭将身上半数重量靠在其中一人身上,虚弱道:“我要去……奉阳。”

明泉在他怀里不安地动了下。

那个走在最前的老汉已经走了回来,历经沧桑的眼睛扑闪了一下,“快到了,一起走吧。还能走得动么?”

斐旭半张着眼,目光犀利地透过额前凌乱的刘海与他轻轻一触,点了点头。

“那就走在中间吧。”老汉背过手又走到前面去了。

青年们见状拍了拍他肩膀,退到队伍最后。那个被他靠了半天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耸了下肩,将斐旭顶了回去,才轻哼一声走回去。

斐旭抬头,但见前方奉阳城墙巍峨雄壮,远看如绵延不绝的山脉,在半黑的天空下雄踞一方。夜越来越黑,老汉的步子也越来越快,那黑块般的城门也一点一点得变大,直到仰望。

城门前几个官兵挺直地站在两侧,好象雕像。

老汉弓背走到官兵前面,点头哈腰地说着话。官兵们冷着脸,不笑也不应答。老汉不死心,两腿一曲,当众跪了下来。

“林先生!”众人脸色惊怒。有几个青年忍不住冲上前。

“站住!”老汉回过头朝他们低喝。青年们见他脸色刚肃,不怒而威,齐齐一怔。一个军官模样的人自大门里转了出来,先是打量了眼人群,然后走到老汉面前,亲自搀了起来,“老丈多礼了。”

“这位官爷,行个好,让我们进去吧。”老汉见机抓住他的手,“我们都是从俞家村逃出来的,大水一冲,房子、地都没了……本是六神无主,却听说高阳王仁义,在奉阳设了粥铺,还能重新领些粮食种子,这才领着一众老弱妇孺前来投奔……还请官爷行个方便。”

那军官闻言只是微微一笑,“听老丈谈吐,不像平常人家啊。”

“老朽不才,曾给村长做个几年师爷……”说着低下头来。村长大多是村民自己推荐,不属官府编制,所以所谓的师爷更是毫无分量。

军官叹道:“若换了平常,我自然会放各位进去。可惜王爷此刻不在城里,这等事情,我实在不好做主。”

老汉又道:“那请官爷先放妇孺进去,我等可在城外等王爷回来。”

“王爷怕一时三刻还回不来。”军官又朝那群人看了眼,“你们不如去泊夏城吧,那里的知府素有善名,想必会收留各位。”

“天色已晚,官爷可否留我们一晚,待明日再走。”他紧接着又补充道,“只需在墙角缩一晚便可。”

军官面有难色,“这……”

一个官差从城里匆匆走来,向他低语几声。

军官似是一怔,“晓得了。”抬头朝正眼巴巴看着他的众人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容,“真是巧极了。高阳王妃体恤受灾百姓苦难,在东街旧舍设了粥铺和暂居所,各位且随我来。”

众人自是道谢不迭。

斐旭眉毛轻挑一并跟了上去。若是他刚才没听错的话,那个官差明明说下命令的是楚方先生,怎么会变成高阳王妃呢?有意思。

病榻

所谓的粥铺不过是在一排低矮的平房前摆了两个大桶,桶还有八分满,想来才分了没多久。大桶前排了长长一溜队伍,衣衫褴褛,披头散发,各个耷拉着脑袋,彼此也不搭理,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前面一个人。

一个官差站在队前分发,粥舀起来的时候还发出滴答的声音,在只有星光指路的夜里显得格外孤寥。另有三四个翘着二郎腿坐在一边,见到军官过来只把头偏作一边当没看到。

军官也不理会他们,转头对老汉道,“便是这里了。”

“多谢官爷。”老汉朝他拱手谢道。

“举手之劳罢了。”军官又朝官差看了一眼,“我只能送到这里了,老丈自己保重。”

老汉默然点头,显是听出他的言外之音。

斐旭趁众人不注意,放慢脚步,缓缓落到最后,正要转身离开,肩膀却被一个青年搭住,“兄弟……”换了平日,那青年身手再快十倍也不可能搭住他,可连日的奔波劳累及担忧实是让斐旭的体力熬到了极致,因此心中猛怔,表面却不动声色道:“何事?”

“阿强!”老汉突然喊道,“又偷懒!磨蹭什么,还不过来!”

那名叫阿强的青年讪讪地松开手,快步走到老汉跟前。

“还不去排队。”老汉瞟他一眼。

“哦。”阿强漫应一声,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却见斐旭原先站的位置已被其他人占了去。

明泉一觉睡得骨头松软,醒来时正好对上慕流星好奇张大的眼睛。见她想说什么,慕流星立刻乖巧道:“哥守了两夜,今晨看皇上退了烧才歇着去了。”

她眉头微动,嘴巴又张了下。

“放心,哥武功这么好,不会有事。”

明泉翻了个白眼,“你……”

“我没骗你!”他举起一只手,作发誓状。

“水!”她豁出全身力气低吼。

他脖子一缩,跑到桌边倒了杯水,端过来看着她躺在床上无奈的表情,想了想,又把杯子放回桌上,先扶她坐起,再跑去将水递过来,“喝吧。”

明泉看着他无辜的表情,突然想起小时候太傅说过'嗟来!食!‘的典故。

“你怎么在这里?”润了下嗓子,说话流畅许多。

“和哥约好的,若失散的话便来这里会合。”说着,他委屈道:“这半个月等得我头发都快白了。”

“你和斐旭几时和好的?”她盯着他的眼神意味不明。

慕流星搔了搔头,“这事说来话长。不如……”

“洗耳恭听。”她斩钉截铁道。

“那……从哪里开始说?”

“从你哥开始……”她把'你哥'两个字咬得极清晰,也极缓慢。

慕流星莫名地哆嗦了下,“这个,其实你说破他是我哥那天夜里,我们就相认了。”他当然不会说过程中他曾将斐旭逼得跳了臭河,才完成感人肺腑的兄弟相认。

“那后来你和他的水火不容也是装的咯?”她的口气有些危险。

他舔了舔嘴唇,“这个,又说来话长。”只是略顿了下,又乖乖接下去道,“在出行之前,我哥曾来找过我,让我假装与他不合,以便与跋羽煌留在同一个马车,就近……恩……”

“监视?”她帮他接了下去。

慕流星默然。�

“他总该告诉你,跋羽煌的真正目的吧?”跋羽煌的行为曾让她百思不得其解,先是宫里莫名其妙的张扬和挑衅,似乎是将苗头对准了皇夫之位,其后是出宫后的沉默以及……脑海突然闪过他阴狠的恨语和摔下马时漠然的表情……心猛得缩紧,那种恐慌延续至今,滞留不去。

还有从西面突围,奉堤冲垮……一切巧得好象有只手在后面拨弄,布好棋局,等着棋子自己跳进去。

“应该是为了回北夷登位。”慕流星回答得很快,好象一早知道了答案。

明泉手心一紧。回北夷登位?回北夷登位!不错,能让他如此处心积虑,甘冒奇险的也只有此事了。

她怎会忘记他曾是骄傲的北夷之鹰!

“可是北夷的老王爷不仍在位么?”当初既能杀他妻儿,逼他来宣,便是抱了破釜沉舟的决心,绝没可能在他一事无成的情况下,允他回北夷,还将王位传于他。

“我得到军报,北夷发生内乱,北夷王在战乱中被流箭射死了。”

她突然想起他虽经历牢狱之灾,不过西南军总兵五个字依旧挂在他的顶戴上。“那现在当权的是谁?”事情的脉络隐隐浮出水面。

慕流星摇摇头,“如今北夷一片混乱,一直 有谣言说跋羽 煌早回北夷,此次叛乱也是由他而起。”

“怎么可能?”跋羽煌与她分开不足半月,论脚程也不可能到北夷。何况奉堤大水,就算他是始作俑者做了万全之策,也定会被殃及。明泉托着杯子,然后恍然叫道:“原来是这样!”

跋羽煌走得每一步都是经过精心策划的!或者说,自他来到宣朝皇宫的那刻起,他就无时无刻不在为回国篡位做准备。

先是在册封之夜的倾吐,引起她的警戒。然后的挑衅,让她对他的存在产生强烈的不安。再与安莲冲突,搅乱整个后宫……让她祭祖时不能放心留他在后宫。胜州与北夷相交,从那里回去自然比帝州近了百倍也方便百倍。当然若此计不成,也可造成他一心当大宣皇夫的假象,从而拉拢或离间大宣朝臣,为他所用。彭挺与徐克敌便是最好的证明!

可惜他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大宣皇帝即位后的祭祖实是打着旗号的历练,路程不但不近,反而离北夷更远。怪不得自换了行装后他一直脸色不善,恐怕是极不甘心自己一手布局被杀得个措手不及吧。

那么那群刺客的幕后主使也就呼之欲出了!

真正是好胆色!好谋划!若跋羽煌现在在跟前,她都想和他痛快喝上一杯!当然,最好是在他的杯子里再加点砒霜之类的。

所谓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跋羽煌的确是用得淋漓尽至。刺客是用来敲山震虎的,东南北三路被围,独留西面大唱空城计,然后在晨晓时佯劝她走东面……因为算准了会有官兵将她逼回西面!

接下来更简单,摔马、炸堤……若她死在这场变故中,世人也只会把矛头瞄准高阳王。他不过是侥幸大难不死,逃回北夷,发现一群忠心耿耿的手下竟冒他之名发动叛乱,痛心疾首之余无奈骑虎难下,盛意难却只好继位。那时大宣为帝位尚自顾不暇,哪里还有空管他一个先侍臣!

这着棋不可不谓毒辣!跋羽煌恐怕早已看穿大宣平静表下汹涌不止的暗涛。若一切真按如此棋路而走,那大宣败亡不过顷刻!此消彼长,等跋羽煌整合上下,肃清异己后,大宣正是内斗得如火朝天欲罢不能之际,那时候他进可攻退可守,大宣怕成了他手上搓圆搓扁的面团!

而现今的局面,却是彼此势均力敌。

他与她同时身在险境,眼下就看对方如何出招,己方又如何拆招了。

“可有跋羽煌踪迹?”以斐旭的狡诈而论,必定留有后着。

“我已派人沿途搜寻,不日必有消息。”他说得肯定,显然是对派出去的人极有信心。

明泉想起大宣除了帝轻骑外,惟雍州西南军能与三位郡王的军队媲美,因此放下心来,“断不能让他离开大宣!”不然两国的硝烟怕是要重燃了。

门被轻叩两下,斐旭低头推门而入,手上端着两碗热腾腾的东西。

看着那头黑亮长发和似醒未醒的眼眸,明泉心弦莫名波动了下。

慕流星接手过来,抱怨道:“不是让你歇着去了么?”

斐旭抬头,一脸严肃道:“这可是金主,今年加不加俸禄全在此一举了。”

扑哧,明泉捂住嘴巴笑吟吟地看着他。

慕流星无奈地卷起袖子抹上他的左脸,“别动,黑的。”狠擦两下,灰没掉多少,脸却被磨出红晕来。

斐旭抓住他的手,古怪地瞪着他,“流星,我往日待你不薄啊。”

“是不薄,不就是随手把我一个人扔在别人家十几年,不理不睬嘛……”慕流星看着天花板叹气。

“突然很困,”斐旭捏着眉头,且叹且退。

“哥……”慕流星犹不死心。

明泉轻咳一声,“这粥是给朕的吧?”

慕流星猛然醒悟,这床上躺的不是别人,而是他的主子,“皇上请用。”他小心翼翼地将粥捧过去。而且是个很爱记仇的主子。他在心里暗暗提醒自己。

他背着门,因此没看到斐旭关上门时向明泉递出的感激眼神。

听到关门声,慕流星一动,明泉接着道:“此为何处?”

“客栈。”他随口答完,当即想到她问得是这里安不安全,“飞来客栈,是哥的师父开的。”

废物?明泉勺了口有点灰色的粥进嘴巴。

果然很难吃。

她慢吞吞地继续,尽量把思绪集中在别的地方。

废物虽属高阳王府,不过既然斐旭会把她带来这里,说明这里是安全的。反正废门相处方式向来奇怪,不能以常理度之。

咽下最后一口粥,她微吸了口气,淡然问:“可有,孙化吉他们的消息。”

慕流星白嫩的脸皱成一团,“还没消息。”

没消息比坏消息来得强。她将提上来的心又放回一半。适才慕流星开口的刹那,她竟觉得有一年那么漫长。

“你回来,纪陬可有为难你?”

这话的意思是说她愿意做他的靠山吗?慕流星的腰杆立刻挺得笔直,“哼,我不找他麻烦就不错了。”虽然他是沐可安娜的父亲,但这笔帐还是要算的。

双方沉默半晌--

明泉手指敲了敲碗口,“那个……药快凉了吧?”

“……嘿嘿。”

两妃

好不容易伺候明泉用完药躺下,慕流星蹑手蹑脚地出了房间。转头,却见斐旭晃着腿儿懒懒地坐在护栏上。

“哥?”慕流星疑惑地看着他。

“帮我查两个人。”斐旭跳下护栏,递给他一张纸,然后头也不回地进房,落栓。

慕流星看了眼纸,喃喃道:“高文辙,楚方?”

斐旭这一睡,便是雷打不动的两天两夜。期间,明泉已好了七八成,常自个儿下床到客栈大堂坐上一小会儿,慕流星初时还紧张兮兮地随侍在侧,偏偏身边一大堆火烧眉毛的事,每每屁股还没做热,就要心急火燎地跑进跑出一趟,久了,不用明泉给眼色,自己也知道哪边凉快哪边凉快去。

客栈坐落在闹市,对街是一排商铺,胭脂、陶器、古玩……应有尽有。街上自巳时起便渐渐热闹起来,往往卖包子或卖花的一吆喝,整条街就像点燃的爆竹,开始噼里啪啦活跃起来。等落日时分小贩们陆陆续续收拾东西披着彩霞回家,街道又渐渐沉淀下来,惟独那复杂的香气盘桓不去,久久不散。

明泉坐了两天,便喜欢上这样的感觉,好似自己也是他们的一份子。有时起的早了,就会盯着来路,猜测那卖包子的小贩路过卖花摊的时候会不会忍不住向那卖花的小姑娘瞧上一眼,那卖花的小姑娘又会不会故意装作没看到,却偷偷地拿出镜子照。这样隔着纸的暧昧,疏离而甜蜜,常常看的明泉不自主地弯了嘴角。

“你的茶。”客栈掌柜也是个妙人,三十来岁的年纪,长得很是容易忘。一顶算盘大小的毡帽歪斜在一边,两撇山羊胡子微微上翘,眼角一颗豆大的黑痣一天挪几寸地儿。

明泉斜瞟他一眼,啜了口茶,淡悠悠道:“掌柜今天又把痣贴歪了。”

掌柜面色僵了下,“唔,最近天热,一个地方捂热了得换个地方凉快。”

杯子里的茶飞溅出两滴在桌上,明泉轻咳一声,“流星呢?”虽然是高阳王的地盘,但斐旭既然能带她来,就不怕被他师父发现,因此她也没有刻意隐瞒身份。

“在天上飞呢。”

明泉刚端起茶杯的手又定住了,“那么……”这个词顿了很久,“请用箭射下来,告诉他,我找他。”

掌柜一双眼睛眯成一条缝,“嘿嘿,丫头,我突然发现你很对我胃口哦?”

她皱着眉头,“哪里?”

“比如你喝茶时的动作。”

茶泼在地上,杯子滚到角落去了。

“比如你皱眉的表情。”

眉峰无踪。

“比如……”掌柜还待说,却发现听众正冷凝着脸,看着街上。

一顶华轿稳稳穿过闹市,人群分流退至两侧,从喧哗到沉寂不过刹那。

明泉盯着走在轿旁、不时贴耳与轿中人交谈的年轻男子,面沉如水。

楚方一边附耳聆听轿中人细细柔柔的嘱咐,一边打量周围。

奉阳势力割据分明,高阳王妃与高阳王最宠爱的任侧妃各掌半边天,高阳王妃有其父兄撑腰,在军中很有威望,掌握高阳王手下半数兵权。而任侧妃,即轿中人,则与文官交好,高阳王府里的客卿几乎有四分之三拜于她的旗下。

楚方便是这四分之三中的一人。

这两天因为接应灾民之事,两位王妃之间更是明目张胆地剑拔弩张。

两日前任侧妃采纳他的建议,开放王府私库接济灾民。不到半日,高阳王妃便硬以逾制为由,强行将私库收回,再以己之名开设粥铺,聚拢民心。

王府私库于灾民到底杯水车薪,吃的穿的用的医的,仅仅两日,掌王府帐目的管家便跳出来与王妃哭诉难以维系,恐怕再两天,王妃这个菩萨形象就维持不下去了。

其实,早在奉堤决堤消息传来时,他便八百里快急送于京城,算算时日,高阳王下令开库赈灾的手书也该这两天到了。

于是今日他特地与任侧妃一道见了布政使,商量具体赈灾措施,顺便让他将赈灾的时日延迟两天。

想到这里,楚方不禁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按原计划,私库是在命令没下达之前做个缓冲,也好树立起任侧妃爱民如子的形象,然后库房一开,自然皆大欢喜。如今这活既然被高阳王妃揽了去,他也只好先将灾民饿上一饿,来冷却冷却高阳王妃的菩萨相了。

他心中正暗自得意,却觉一道目光如影随形,好似刺探般。他蓦然抬头,一间陈旧的客栈二楼,一个三十来岁的毡帽男子正摸着胡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嘿嘿笑。

原本的好心情立刻被破了去,他想了想,转头向任侧妃交代了下,掉转头,朝客栈走了进去。

掌柜

楚方步子迈得虽慢,脑中却在一瞬想到许多。

他到奉阳的时间不长,虽先有高阳王另眼相看,后有任侧妃青睐有嘉,但他知道这不过是因为自己还算好用的脑袋和身后背负着的那些看不见的人脉和财富的关系。江山代有人才出,历史上一战成名荣耀加身的不少,可更多的出师未捷埋身青山无人知,可能就在当下便有个人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带着满腹横溢才华含恨九泉。而他,比那个人多的就是……家世。

他自嘲地冷笑一声。初到高阳王府的那几日他算知道何谓口蜜腹剑、小人难防。若非斐旭送他至奉阳时曾告戒他,高家各地人脉资产一个月之内不得向任何人透露,他恐怕早已埋在哪个乱葬岗里成为野狗的饥下食了。

总算在一个月后,他慢慢取得了任侧妃的宠信,虽然目前还没实权,但只要高阳王心里还惦记着高家的钱,他就一定会有出头的日子。不过在这之前,他先要保证自己的安全。自他与任侧妃走近后,高阳王妃动作频频,已将他当作一个不大不小的眼中钉了。

“客倌要点什么?”一声慵懒的招呼将他思绪拉回。那个站在二楼居高临下望他的掌柜如今正懒洋洋地一手搭着算盘,一手托着脑袋,斜着眼看他。

“一杯茶,几样干果。”他走到刚才掌柜站的地方,桌上还有淡淡的茶渍。手指在桌面轻轻摩挲了下,刚要坐下,眼角瞟到滚到角落的茶杯,俯身捡起,凑到鼻下闻了闻,“客栈有女客?”

掌柜捧着碟干果放到他面前,不阴不阳道:“托福托福,我开的是客栈,不是和尚庙。”

楚方不以为意,将微热的杯子静静放回桌上,“还没走?”

“客倌长着眼的吧?不会自己看嘛。”他哼了声,扭头就走。

好大脾气的掌柜。楚方暗自苦笑了声,其实他在决定走上来的那刻就有种奇怪的感觉,对方不是高阳王妃的人,见了掌柜后,他又有种感觉,他不是刚才盯着他看的人。

掌柜太犀利,像把出鞘随时准备沾血的匕首,而那目光,他恍惚了下,非探究非窥视,好象……只似乎单纯的注目,冷静而沉默。

犹如……陌生的故人。

他被自己奇怪的形容词怔了下,随即摇头。高阳王帐下的楚方又怎会有故人。

茶被随意地扔到桌上。虽然用扔这个词有点怪,但茶壶和茶杯上桌时的确跳了一下。

“掌柜去哪里?”他看着他下楼的背影淡淡问。

“解手,”掌柜气呼呼地转过头,“难道还要邀请官倌送行么?”

“这倒不必,”楚方慢条斯理地站起来,“反正同路。”说完,平静地走向他,似乎完全没看到掌柜好象刚被左勾拳的表情。

客栈的茅房建在院子里,矮矮小小的并列两间。

掌柜推开门,迈了一只脚进去,又回头看着仍呆在原地的楚方,“客倌难道要享用我用过的?”

楚方眼角轻抖了下,微笑道:“我只是说与掌柜同路,并未说与掌柜做同样的事。”

掌柜左脸颊的痣严重地颤抖了两下,然后整个人消失在门后。

大约半柱香后,茅房的门缓缓打开,掌柜捂着鼻子恨恨地走出来,用脚踢了踢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青年文士,骄傲道:“也不打听打听我是谁,琴棋书画诗,吃喝嫖赌毒,哼,除了生小孩我什么输过人!”

慕流星从三楼伸下脑袋,“前辈。”

“恩?”掌柜瞟高一眼。

慕流星的表情有些迟疑,“那个……虽然前辈身份……尊贵……”尊贵这两个字说得极为含糊,掌柜也是听了好半天才觉得应该是,“不过这种事情还是两情相悦的好。”

掌柜皱着眉头,“要是两情相悦我还用得着迷药吗?”

慕流星张了张嘴,于心不忍地看着被迷得人事不知的楚方。

“妖精,”斐旭房间的窗户突然打开,银色长发垂下一柳,“他还有用,所以……请温柔一点。”

掌柜嘴角抽搐了下,一只手拎起他的后领,像麻袋一样甩在身上,扛着往楼上走。

“咦?”慕流星指着他后知后觉地叫道:“这不是你让我打听的楚方么?”

斐旭叹了口气,“若非看过你领兵打仗还有点样子,我真的以为自己认错了弟弟。”

慕流星可爱的包子脸立马黑下来,“哥……”长长的尾音带有明显的威胁。

“两位若不介意,请过来上个晚朝。”明泉窗户开了半扇,没有伸出头,但那重重的晚朝两个字明显显示出其主人强烈的不悦。

佳音

慕流星苦着脸进来。当初是他自己拍胸脯叫没问题,可这几天下面给的消息却没一条能让他展个眉,每次见明泉那一脸不动声色的严肃心都跟打秋风似的颤。还好斐旭终于睡醒了,果然是打虎不离亲兄弟。

傍晚的光只照了些许进来,落到地上。白滚滚的灰尘在光线里纠缠不休。

“没什么说的?”明泉只是撑着手肘坐在窗边,他已觉得无形压力自头顶压了下来。

“这……奉堤、泊夏一带臣都派人反复查了,至尽还未有消息。”慕流星垂头看木板地拼合间的纹路。

明泉目光稍敛几分,低喃道:“是么?”其实以慕流星的个性若有消息,怕早藏不住来报了。她不过是每日忍不住要问上一问,就算明知渺茫。

转头看自进来便不发一言之人,“帝师这两日睡得可好?”她本没有任何职指责的意思,只是单纯起个话头,可出了嘴巴那声调却有那么点不是滋味。

“不好。”

“哦?”

斐旭食指轻叩桌面,“有件事搁在心里,睡不久,至多两日便得醒。”

明泉心念一动,“什么事?”

“赶在祭祖之前到达胜州之事。”

他所谓的事与她想得显然是两路,明泉是顿了顿才回过味来。这两日满脑子奉堤和孙化吉等人的安危,险险忘记此事,“还剩几日?”

“十二日,”他抬头看看了天色,“又七个时辰。”

“来得及否?”明泉问完,又有些懊恼,斐旭既然还能镇定地坐在这里,应该已有了腹案。

“有两条路可走。”斐旭这次倒没卖关子,很快往下说道,“按原路返回,穿帝州。”

“从帝州来尚费了不少时日,何况至胜州?”

“赶路与逛街是不同的。”斐旭说这句话的时候口气自然,可明泉就是品出了揶揄的味道,表情略不自然,“那另一条路呢?”

“水路,过戚州。”

平安王被剥夺世袭王称号,改郡王,换封地奂州七城为戚州三城……

戚州三城……

夜色肃冷,霜寒凛人。

明泉裹衣站在院落中。月光熹微,清弥眼前茅房的轮廓,两棵老槐各自伸展枝头将它护在臂下,黑忽忽的屋子似沾仙气,若不是清楚知道这里面的臭味,倒有几分像仙人幽闭之处。蓦然想起斐旭奉旨洗茅厕之事,僵硬的嘴角微弯了个弧度。

信手从地山拣了根稻草,枯黄的样子,比不得记忆中鲜嫩的柳枝。那时大皇兄身边有个玲珑人儿,出身农家,很能编织东西,大皇兄便常使唤他变各种花样来讨她欢心。日子一久,花样变老,那人儿只好编了条鞭子模样的给她,说是让她每日打着出气,偿些皮肉债来抵。做鞭子的挑的是最鲜最嫩的柳条枝叶,抽在身上至多痒痒难受,大皇兄便笑着要把他送给她处治,她终究没要过来。宫里已有了个见风驶舵善于拍马的崔成,再多个他,还不知道要掀多少事儿。

想到崔成,她又是幽幽一叹。

记忆的封条揭了去,很久前的事像书页般张张翻过。一直以为淡了,原来只是藏在深处,平日不能触及,一旦碰了,如洪水泛滥宣泄……

戚州戚州……提议将他改封戚州的是连镌久,照他的话说,那里生活苦寒,与北夷相临,就算有个万一,也好向天下交代。

当亲人变敌人,他的生死顾虑就只有天下悠悠众口。

肩膀一重,她侧首,一件半新不旧的短袄,带着未散的体温。

“皇上当为国珍重。”斐旭说得语重心长。

明泉化错愕为轻笑,“真不像帝师会说的话。”

“我是替孙大人说的。”

她脸色微黯,转过头去,看着明月不语。

一时无声,她却知道斐旭依然站在背后。

如银河般绚烂的发丝,如晨星般耀眼的明眸,即使不回头,也在脑海中描绘得一清二楚。清缓的呼吸,若有似无得拂在颈后,似真还幻……

月移中天,二楼的窗户突得被推开,慕流星露出圆鼓鼓的脑袋,看到他们先是一楞,“你们在干嘛?”说完,又觉得不妥,赶紧补充道,“有孙大人的消息了!”

有孙化吉的消息?明泉脑子还没回过神,脚却已虎虎生风地冲到客栈二楼的大堂里。

掌柜正翘着两条腿在桌上闭目养神,嘴巴里还哼着不阴不阳的调子。

慕流星拿着茶盏正仰着脖子往口里灌。

“孙化吉怎么样?”她吸了口气问。

慕流星放下茶壶,刚想卖关子,转念想起眼前这个人的身份,立刻恭恭敬敬道:“孙大人没事,黄大人受了点伤,此刻正在蓝郡王的画舫上养伤。”

蓝郡王?明泉先是松出口气,随即疑窦丛生。

人在蓝晓雅处是巧合还是预谋?

莫怪她多疑,手握重兵的蓝郡王在这多事之秋横上一杠,无论怎么看,都不会是为了普渡众生。

“沈郎伴呢?”她听到斐旭如此问。

慕流星呆了下,似乎是在回忆他是谁,半晌才道:“还无消息。”

明泉不经意地蹙眉。当初封赏沈雁鸣,又带他上路,的确是有拉拢沈家,为安莲添加帮手的意思,如今沈雁鸣下落不明,恐怕要为与沈家的关系平添变数。

“蓝郡王还捎了口信,”慕流星偷瞄了眼斐旭的脸色,“邀请皇上移驾画舫。”

“人是你查到的?”

慕流星脸火辣辣地红,“是蓝郡王托信过来的。”

果然。“替朕回了吧。”

“等下。”斐旭道,“皇上可想好选哪条路走?”

帝州?戚州?明泉正欲开口,便听那阴阳怪气的曲调一停,掌柜事不关己地朝众人心头抛了块重石,“听说高阳王在京城活动频频。”

高阳王在京城?明泉瞳孔猛缩。

“此去京城,好象路上关隘重重。”掌柜从怀里摸出一包花生米,一抛一抛地接着吃。

斐旭半路截了两颗放进嘴巴,“又是没有选择的选择么?”

明泉脸色更沉。刺客偷袭,从西突围开始,自己一直就被牵着鼻子走,跋羽煌、蓝晓雅、高阳王……好象联手筑了道道围墙,将她包裹在中心动弹不得。

“若是从戚州借道……”斐旭一边偷袭花生米,一边气定神闲道,“倒可乘蓝郡王的画舫走水路。”

这是暗示她取道戚州为上策了。明泉看着与掌柜一来一往斗个不亦乐乎的银发男子,他似乎总能在层层迷障中为她引出条路,却不知是明是暗。

心头这般叹息,却终究采纳他的建议,一如往常,“你回于蓝郡王,说朕……荣幸之至。”

与跋羽煌、高阳王相比,蓝郡王居心叵测,反倒是最有希望帮助她之人。而且从目前来看,他尚未与另两股势力勾结,不然此刻的她,恐怕早陷囹圄。

“那今日你们早点休息,明日早点起程。”掌柜将花生米一把揣入怀里,还故意朝斐旭挺了挺肚子示威。

斐旭笑嘻嘻地扯住他的袖子,眉梢眼角流露孩童般的撒娇。

这还是明泉第一次看到如此风情的……帝师。她与慕流星对视一眼,双双掩目而走。

掌柜一手拍开他,“少来,撒娇找你师父去。”

明泉走至楼梯转弯处,驻步回首。

斐旭背对他,银发因主人的晃动而一飘一飘,犹如轻纱。十几步的距离竟将彼此身影拉得如此渺小……不可及。

他与掌柜两人站在那里,融洽和谐得不容旁人侵入,似是划了条无形地界,将他人一律隔阻在外。

心潮不舒服地涌动,刺痛隐隐。

掌柜将东西交给他,“喂,小子,你家那口子好象有点不爽。”

斐旭把东西藏入怀里,淡淡道:“她是皇上。”

“呵,那你眼睛突然闪那么亮做什么?”

“妖精,”斐旭轻咳一声,“那个人走了没?”

“难得遇到这么好玩的人,为什么要让他走?”他突然很不爽地看着他,“有求的时候就前辈前辈,求完之后就妖精妖精……你们这些废人没一个好东西。”

“这倒是真的。”斐旭煞有其事的点头,“废门中如果出现了个好东西,是一定会被踢出门的。”

掌柜瞪着他无言,哼了声,转头就走,“老子不高兴了。”

该死的废门!要不是为了对那人的承诺,他才不想死气白赖得在这里活受罪呢!

砰得踢开门,一张秀美得带着些许女气的脸闯入眼眸。

“你还喝得下茶?”

“这么好的茶,怎么会喝不下。”楚方贪婪地闻着茶香。自到高阳王府,他便未曾尝过这等龙井,虽说任侧妃器重,赏下不少金银,但自己总想藏着待日后有用,不愿花消在享乐上。

“难道你不知道你说的那些消息,很可能会坏了高阳王的大事?”

楚方无辜地看着他,“高阳王有何大事?”

掌柜嘿嘿冷笑两声,一脸心照不宣,“高阳王之心天下皆知,连他自个儿都不在乎了,你何必替他遮掩。”

楚方含笑不语。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身份么?”

楚方手微抖了下。

掌柜看了他一会,确定再看下去,他脸上也不会变出朵花来之后,又哼了声,“你且乖乖住上两天,过几日就放你出去。”

见楚方低头看着茶杯,正以为他不会应答,准备出门的时候,突闻身后楚方幽幽道:“无论他当日之心是真是假,相救之恩却是铭记不忘。如今恩情已还,他日再见,是敌非友,各自珍重。”

掌柜嘴角微翘,“你今日之举,受惠的可不止他一人。”

握杯之手青筋微凸,如青电般蜿蜒在白皙肤色上,“大丈夫为人,俯仰无愧而已。”

掌柜笑容一敛,再见他时,眼中平添一抹赞赏。

夜讯

门扉被慕流星砰砰砰敲得震响。

梦断正酣处,明泉稀松双眼,随手拿起件袄子下得床来开门。

“皇上,”慕流星左右看了看,轻声道:“可否让臣进去?”

明泉揉着眼看他,微微侧身。

慕流星快步走入房内,看着头快点到地的明泉,小声喊道。“皇上?”

“恩。”明泉皱了下眉,反身关门,手指狠狠地在印堂穴附近捏了两把,“什么事?”最好别是芝麻绿豆大的事,她虽未言明,但斜瞄的目光就是这么说的。

“在樊州发现跋羽煌踪迹。”他语气中有隐隐的兴奋。当世三大强骑,帝轻、争风、黑狮,能与其一交锋乃是每个年轻将帅梦寐之事。

跋羽煌?

她霍然转身,袄子滑落肩头,“樊州?”

慕流星点点头。他听出明泉神情不似欢喜,不禁收敛神色,不敢张扬。

胸口传来阵阵悸动,如受惊吓而撒蹄乱蹿的幼驹。明泉怔了半晌才发现,原来自己并不希望找到跋羽煌,原来自己一直下意识地回避这个难题。

跋羽煌既敢炸堤,就已有了杀她背负一切的准备!

大宣与北夷的交恶已不能避免。

“皇上?”慕流星倍加小心地开口,“臣该怎么做?”

明泉皱眉成峰,“慕卿觉得该如何是好呢?”

这和还用问?慕流星想也不想地脱口,“自然是缉拿,他若顽抗,就地正法!”十三字掷地有声,在幽黑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这才发现,进来后明泉并未点灯,如今房里只靠透过窗纸的朦胧月光照明。越是发现暗淡,他越想看清楚明泉的表情,却越是模糊。

房里响起细微的脚步声,他站在原地,不敢乱动。

一道火光划过。

他看着火光前的明泉,神情从容,竟似没事人一般。

“就照卿的话做吧。”双唇无奈地抿了下,薄翘的上唇压着饱满的下唇,在红彤的映衬下竟比红烛更鲜艳三分,娇嫩欲滴。

“慕卿?”明泉看着他呆滞的表情,不禁略高了音量。

“臣在。”慕流星猛地弯下腰,头低得几乎碰到膝盖,“臣、臣、臣一定会办好这差!”

明泉点点头,还想鼓励几句,慕流星却已头也不回地甩门冲出去了。

她怔了下,慢慢将袄子拉好,提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水。拿起茶杯,触感温润,好象暖玉,莫非在临睡前掌柜来换过热的茶水?她浅啜一口,极凉。

将手贴在脸上,才惊觉不是杯子暖,而是手冷似冰。

门又被轻叩了两下。

不急不缓。

她放下杯子,打开门,是斐旭。

顺势斜靠着门,藏青的长袍半披半挂,露出月白的里衣,银发有几簇被掖在里衣里,与肌肤纠缠……肌肤白皙,不是雪色的洁白,而是带着玉泽的润华,一直一直藏在衣服深处……

“皇上?”斐旭懒洋洋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明泉倏地抬头,正好撞入一双含笑的黑眸里。

幽深的瞳孔里倒映出一个娇羞的少女,目光微熏……

身子如惊弓之鸟般倒退三步,明泉转身咳嗽一声,“帝师深夜造访,何事?”

斐旭进屋打开窗。夜风如扫,将屋内温意吹得一干二净。

明泉只觉自己好象被人扔到冰水里涮了一把,一时头脑清楚无比。

“臣以为派慕流星去追捕跋羽煌,不妥。”斐旭斜出半个身子,看着底下的院落道。

明泉挑眉,“有何不妥?”

“慕流星乃是雍州总兵,而跋羽煌身在樊州,如此过界,不但失去天时地利,且不宜人和。”

这点她倒没想到,“樊州总兵是何人?”

“滕环。”

“不行。”她想也不想地回绝掉。

这个滕环在先帝在位之时便大大的出名。他曾是蔺郡王身边最得力的战将,却因私德败坏,常凌虐妻儿,殴打婢仆,强抢少男少女而被弹劾。

先帝念其曾对蔺郡王舍命相救两次,又确实立下赫赫战功,才在朝堂上力排众议,让他在樊州任总兵,又另设一个总兵军参制肘。

那总兵军参,她记得很清楚,是个文官,却在待人处事上别有一套,当年在京城作幕僚之时,从不曾有人轻视过他。在杨焕之手下任过两年礼部侍郎,连他这么严谨之人,也没挑出他半点错来,真正滴水不漏。

不过他的背景复杂,先是拜于安老相爷门下,后又与连镌久结交……如此八面玲珑的人物,樊州又与雍州相临,难保他在关键时刻不站在高阳王一边。

“帝……”她顿了顿,轻叹了口气,“斐旭……”那声音软得好似要化在风里。

斐旭睫毛扇了两下,回过头来。

“先让慕流星盯着,等到了胜州,我再派人过来,好不好?”

斐旭眨眨眼,嘴角突地上扬,“皇上真是越来越懂得用兵之道。”

攥住袄子的手指轻颤了下,明泉抬起头,冷笑道:“上战伐谋,这可是帝师大人教朕的。”

“为师十分欣慰。”他复将窗户关上,“夜深露重,皇上早点睡吧。”

“帝师也是。”明泉瞪着悠然关上的门,将袄子恨恨扯下,发现手上正是斐旭的那件。摸着料子,棉棉软软,却被风吹得冰冷。

梦境

天未拂晓,蓝郡王接驾的马车便早早地停在客栈门口。

闹市还在朦胧中缓缓苏醒,街上只有稀稀朗朗的手推车轴漫滚声。

明泉先睡了半夜,又辗转半夜,起来时青白的脸色连自己都吓了一跳,幸好坐在马车里,还能补上一会子的觉。

斐旭也是形容不佳的样子,在掌柜房里磨蹭半天,才收拾收拾东西跟着上了马车,还不消停,左左右右,上上下下翻了一遍,才在斜旁的柜子里拿出几样点心,“皇上可要用些点心?”

明泉缩在车厢一头,声音闷闷地隔着软垫传出来,“朕不饿。”

斐旭拈起一块,迟疑了下,又放回去,无声地叹了口气,头歪到另一侧,闭上眼。

马车径自北上,车外喧嚣渐隆。

明泉缓缓睁开眼,手指轻撩起帘子一角,奉阳百姓的细碎生活如走马灯般撞入眼帘。豆腐花的香甜、包子笼腾腾的热浪与路边野花的芬芳混到一处,杂陈出别样的味道,令人有种充实的错觉。

两旁人烟愈稀,一道绵延的城墙自地平浮现……

她手指一松,帘角掩住窗口,马车复暗。

明泉用脸蹭了蹭光滑的枕巾,聆听车下滚轮的轱辘声,沉沉睡去。

曲径长廊蜿蜒繁复,一眼望不到出路。

朦胧中,她脚步沉重,如铐枷锁,在青砖上蹒跚而行,摇摇欲坠……身后横出一只大手,好似无穷大力,将自己轻松拉起。

她愕然回头,却见到先帝的金丝寿字腰带赫然对着鼻梁。

“明泉,怎么了?”先帝弯下腰,一手慈祥地摸着她的发顶。

她抓住他的袖子,拼命张大嘴巴,恨不得将满腔的话都吐出来,喉咙却好象被无形的手扼住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

那只抓着衣袖的手是那样那样的小,好似五六岁的稚童,软乎乎的一团。

先帝笑着直起身,背过身,慢慢远去。

袖角在她手中一寸寸移出,她明明用尽全力,却连根线都扯不下来。

“纳命来!”一声怒吼自先帝方向传来。

明泉瞪大眼珠,看着尚汤的身体慢慢穿过先帝,向她冲来,形若癫狂。她想躲开,双脚却在地上生了根。他眼睛圆瞪成铜铃,那里的愤怒仿佛要将她抽筋剥皮,挫骨扬灰!

“救命!”她突然掩面大叫!

“明泉。”有人在背后拍了她一下。

她仓然回头,见高绰君含笑站在身后,容貌秀丽,丰姿俊朗,正是初见时的模样。

“高叔叔……”她探出手,紧紧握住他的,那素白胜雪的衣裳在风中飘扬。

“你父皇呢?”他弯着眉眼,抑不住涓涓溢出的幸福。

她下意识地指着另一头,“那处去了。”指着方向的手,分明已是十六岁少女的大小。心却好似被捅了个窟窿,风冷飕飕地吹。

她眨了眨眼,缓缓回过头,眼前的人却又变成了安莲,眉目高华,不敢近亵。那瞳孔是对着她的方向,温度却是冷的,好象随时都会化作千万冰箭,将她冻裂。

难受地低下头,眼睛一眨,脚下光滑的青砖却变成了凹凸不平的石板。再抬头,眼前又成了喧嚣的街市。尚汤、安莲统统不见了,她漫无目的地走了几步,却见有个卖灯笼的小摊,满铺子的荷花灯,粉的白的,鲜艳的素雅的,直把人瞧个眼花缭乱。一时周围万籁俱寂,灯笼里的烛火渐渐亮起……

明泉醒来正是傍晚十分。

她钻出车厢,西方挂着一轮红日,圆滚滚得像只正在烧烤的大饼。

“请小姐下车歇息。”一个四十来岁的粗布妇女站在车前,弯下腰。蓝郡王派来的是一对中年夫妇,看上去同是方脸大耳,宽肩粗腰,被人群一淹怕是连衣角也找不到的庄稼人。

明泉搭着她的背,轻轻跳下车,目光状不经意地在四周扫了一圈。

斐旭站在驿站前,朝她微微一笑。

她楞楞地看着他身后的房子,与记忆中的驿站重叠。父皇在世时出巡,大多住于驿站,小时候也领着他们去过几次,太子和玉流都对狭小的屋子抱怨不已,惟独高阳王说,“皇宫绵延千里,砖瓦皆出百姓之手,已是累民至深,何以覆辙?”那时她虽未说什么,却有几分不以为然,如今想来,字字珠玑!无论如何,在帝王之路上,高阳王在那时已走在所有人前头,不知现今的他,是否犹有过之。

汉子驾着马车自后院走,妇人则小心翼翼地在前头带路。

驿站几个小吏鼻孔朝天地朝她们打量了好几眼,才将勘合接了过去,瞄了两眼,脸色微微一变,态度立马恭敬起来,向斐旭揖礼道:“不知是慕大人。”

明泉朝那勘合上扫了一眼。蓝郡王府的笔帖式?那可是芝麻绿豆小官呼风唤雨大权,做两年心腹就能平步青云的差使。

“不敢当。”斐旭疏淡道。

小吏像得了什么好处般,媚笑着一路前引。

驿站分了几个院落,他们被安排到最里处。

“这两天为着奉堤的事京城前前后后派了好几批的人,这不,前头都住满了。”看着斐旭漠然的脸色,小吏结巴着解释。

“哦?都是些什么人?”斐旭一边用袖子嫌弃地拂着桌上子虚乌有的灰尘,一边沉下脸色问。

小吏赔笑道:“这我可不知,那几位都是老张引的。”

斐旭斜着眼冷笑,只盯着他头皮发麻,才缓缓道:“去打几桶热水来。”

小吏立马头也不回地狂奔而去。

妇人收拾了一圈,利落地铺好崭新的被褥,才对斐旭恭敬道:“慕公子请随小妇人去偏房。”

“你先去,我还有事与他说。”明泉淡然道。

妇人道了声是,弓腰背着门后退着出去,其姿势,竟与严实无二。

房门被轻轻关上,一时静默。

明泉佯看他处。适才那句只是脱口而出,并非真有其事,此刻见斐旭询问的目光,不禁语塞。

“方才见到了个熟人。”斐旭打破尴尬。

明泉惊讶道:“谁?”她的熟人不是来自深宫就是出入庙堂,各个身娇肉贵,怎会在此小小驿站。

斐旭微翘的嘴唇徐徐吐出两个字,“蠢蠢。”

她怔了下,才记起这方人物来。“夏淳淳?”想了想,才惊觉除了墨莲社外,她竟对此人一无所知。“他也是来自京城……”说完这句话,又觉不妥,她只是见到他时他刚巧在京城,也许他并非京城人士。

“静观其变吧。”

明泉点了点头。蓝郡王暗中保护的人不会少,不过未清楚他的意图前,这些人只能算是双面刃。以他们现在的情势,的确不容节外生枝。

“慕大人。”小吏轻声唤道,“水来了。”

斐旭起身开门,“手脚倒利落。”

小吏咧嘴笑道:“厨房一直烧着,就怕哪位贵人要用。”

斐旭点点头,擦肩过了。

小吏一楞,发现主屋里坐的竟是个少女。

“把水搁那儿吧。”明泉指着屏风后面。

小吏急忙应答道:“是是是。”笔帖式通常是主子的心腹,这位少女说不定来头更大,想到此,更是不敢怠慢。

重逢

明泉等人都在屋内用膳,休整一夜,次日天未亮便收拾行装启程。

马车渐渐偏离官道,朝臬河驶去。沿途风景素雅,青木幽林,雀鸣莺歌,令人心旷神怡。连微服来一直郁结不已的明泉也禁不住展眉开颜。

一路上,斐旭抖擞精神,提起少时所知的民间的趣事,连那妇人也忍不住朝车厢伸长脑袋。

明泉更是笑声不断,连傍晚到了地头还意犹未尽,恨不得再走上几天。

“小姐,请下车。”妇人汉子容色恭谨地站在车下。

明泉搭着斐旭的手跳下马车,眼前顿时一亮。

夕阳下,臬河美幻如画。�

苍水凝碧,烟波浩淼。天水一线的西极处,余霞轻染,紫光如梦。一艘数百米长的巨舟雄姿昂然地停泊在岸边,船身金玉镶裹,翡绕珠耀,偏偏又装点得恰到好处,华贵雅致,以宝船形容之,不为过。船上挂着一色的八角琉璃美人宫灯,流苏灿银,清风拂过,便连成一条细细银河。

连见惯巧夺天工的奇珍异宝的明泉也不得不赞个美字!

十余名蓝衣侍女分成两列,脚踩踏板,鱼贯而下。手提花篮,莲步款款,依序到了车前,半蹲半跪,递花篮于身前,连成一条花道,直通踏板。

“好大的排场。”明泉回首,见斐旭已下了车,此刻正歪着头笑。

船上一锦衣男子缓步走下,紫金高冠,面如美玉,身后绚丽至极的景色竟分不去他分毫光彩!

“臣,缅州恭顺德安诚兰郡王蓝晓雅恭圣驾!”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明明是听惯了的九个字,竟觉恍如隔世,明泉上前一步,扶起蓝晓雅的双肘,“平身。”

“臣已将一切准备妥当,只等皇上一声令下,即刻起程。”

明泉表面欣慰道:“有劳郡王。”心中恨骂不已。他这场造势可把她推上两难境地,否认是自然不能否认的,可若承认,就等于平白落了个把柄在他手里,心思一转,“兰郡王从缅州风尘仆仆而来,一路辛苦。”言下之意即是你未得皇令私出封地,大家彼此彼此。

蓝晓雅淡然一笑,倒不在意。

明泉讨了个没趣,只好闲扯些水上风光。

蓝晓雅漫应了几句,扭头对斐旭道:“帝师出身废门,想必对天下江山了若指掌。”

“了若指掌不敢当,不过曾在缅州境内闲游两年,对燕岭、云城和东恒几处倒也略知一二。”这几处都是缅州与其他州的交界。

“若非皇上对帝师圣眷甚隆,臣倒想邀帝师来缅州盘桓几日,略尽当年不知的地主之谊。”

原本君臣亲近用圣眷形容无可厚非,但明泉想起京城的流言蜚语便有些不自在,“何必缅州,郡王的宝船比朕的行宫都要华丽得多,这番招待,绰绰有余。”

蓝晓雅当即收住脚步,恭敬道:“若非先帝与皇上这几年对缅州的偏爱,缅州焉有今日繁荣。臣代缅州百姓谢皇上。”

“哪里哪里。”明泉干笑两声。据她所知,先帝生前最偏爱的是高阳王的雍州和静安王的鄄州吧。

甫踏上甲板,便见孙化吉、黄正武率一干帝轻骑跪了一地。他们虽为兰郡王所救,却不想跪拜在兰郡王身后,以免被皇上误会,因此特地挑了这里接驾。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众人话音刚落,便听孙化吉嚎啕道:“罪臣本没脸面再见皇上,可没见到皇上平安康泰之前,罪臣死不瞑目。如今心愿已了,还请皇上处罚护驾不力之罪!”

明泉看到黄正武等人一脸目瞪口呆,想必事先并不知道有这么一出。又见孙化吉肥嘟嘟的老脸皱得像麻花一样,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孙化吉目光幽怨地瞟了过来。

“呃,”她笑容一敛,连忙亲自搀扶起他,“是朕的过失,连累孙卿一个户部尚书跟着朕东奔西跑,还经历大险。如今见到各位安然无恙,朕总算松了口气,不然必定抱憾终身。他日下黄泉见了父皇,也无脸交代!”

黄正武等人一脸激动道:“能为皇上出生入死,乃属下之幸!”

孙化吉抽抽噎噎道:“皇上大仁,不治臣罪,不过臣自己却要领罚的,尤其这次臣还损失了十几万两的银票……”

“朕不怪你便是了,”她总算明白他要说什么了,“今后朕一切打点还是由你负责,银子若不够……”

“自然由臣负责。”蓝晓雅适时接口。

明泉和孙化吉都一脸理当如此地看着他。

“草民欧阳成器参见皇上。”高昂的男声突兀地插了进来。

众人顿时一默,同时转向他。

欧阳成器面上一红,急忙跪下。

你怎么会在这里?明泉刚想开口,便见孙化吉朝她偷偷递了个眼色,急忙改口道:“平身。”

“皇上舟车劳顿,一路辛苦,不如先歇下。”蓝晓雅挥手,身后十几名的侍女立刻上前。

“那就有劳郡王了。”

明泉进到房里,对满屋的金碧辉煌视而不见,只催着侍女伺候梳洗,稍用膳食,便打发她们出去。

不一会儿,孙化吉求见。

“参见皇上。”

房间只剩单独两人,便少了些客套。明泉单刀直入,“你怎么会遇上蓝晓雅的?”

“此事说来话长,”见她脸色有些不快,忙又改口道,“不过长话短说,决堤之时,臣和黄大人由帝轻骑护着上山躲避,约过了半月下到山脚便遇到了兰郡王。”

“可真是巧啊。”明泉喃喃道。

孙化吉急道:“臣与他只有一面之缘,并无其他来往。”

明泉失笑道:“朕是怀疑蓝郡王的动机,便无其他意思。”

孙化吉脸色顿缓,佯擦额头上的冷汗道:“臣可是一片冰心在玉壶,天地可鉴哪。”

明泉笑着点头,“这几日兰郡王可有什么动静?”

“给好吃的好穿的好玩的。”

她点点头,也不再问什么,“你先去吧,有吃便吃,有穿便穿,至于玩……可要有点分寸……”

孙化吉心提到嗓门。

“要是多几个孙夫人回去,孙府家宅不宁啊。”她玩笑道。

孙化吉老脸一红,“臣、臣、臣不敢。外头欧阳还在等呢,臣先出去了。”

“呵呵……”他走出门时,还能听到明泉藏不住的笑声,累得欧阳成器对着他看了好几眼。

“京城出事了?”明泉见到他,笑容立刻收敛。

欧阳成器叹了口气,“大事!”

明泉面凝成霜,“高阳王?”

“恐怕不光是。”他将京城近日动静娓娓道来,尤其是连镌久与范拙召集监国大臣为雍州拨款十二万白银之事。

“范拙?连、镌、久?!”她将拳头捏得咯咯响。范拙倒也罢了,只是连镌久,他怎么会……他怎么能?!“你可有证据!”

欧阳成器无语地看着她。

明泉立刻意识到自己的愚蠢。这等事情,必定已天下皆知,还需什么证据。

“阮统领也来雍州了,只是我与他分头而行,恐怕他走岔了路。”

明泉眉头蹙得更紧,“谁准他擅离京城?!”欧阳成器无官无职倒也罢了,阮汉宸身兼皇宫护卫重任,尤其如今这个非常时期,怎能擅离职守?

“是安侍臣大人。”

安莲?安莲……

干涸的心缓缓涌起一道暖流。她实在不愿去揣度这背后是否令有计算,只想单纯地相信,安莲是在担心她。

闭了闭眼,她在脑海中将消息一一消化,然后睁眼道:“朕先前的三封密函可到了?”这是在跋羽煌偷袭之前,应该逃过一劫。

“已送至各位大人手中。”

明泉想到其中一封还是给连镌久的,不禁有些心寒,“准备笔墨。”

欧阳成器急忙从案几上拿过纸笔,在砚台上倒了些茶水研磨。

明泉不等他把墨调匀,便醮着写了起来。

然后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递给欧阳成器。

欧阳成器莫名接过,看完后脸色大变,“我?做官?”

“朕擢升你为御史,这可是破格的!”她叹了口气,“段敖在童堤的人有些施展不开,你且去帮他一把。待那边的事情结束,你若不想做,朕也不勉强。”

不过恐怕到时候你得罪人太多,想抽身亦不能。她叹了口气,算计身边之人是她最不愿意之事,却也是最无奈之举。

欧阳成器见她神情沮丧,动了恻隐之心,担保道:“草民……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她嘴角微弯,“你倒挺适合官场。这圣旨拿去给孙化吉草拟一份,盖玺。”

待欧阳成器走后,明泉整个人像被抽空一般软了下来,趴在桌上。

头很重,好象随时要裂开。

为何当皇帝如此辛苦,那么多人还冒着掉脑袋的危险想冲上来?她转念一想,若不是有那么多想当皇帝之人,当皇帝也不会这么辛苦了吧。果然,这世上一切都是有因有果。

门咿呀被打开。

她抬眼。

斐旭颀长的身影沐浴在月光下,银丝轻扬。

“斐旭……”

“臣是来告辞的。”她听到自己极轻极轻的叫唤被盖了过去,变成心里的回音。

“你要走?”明泉直起身子,声音倏然变冷。

在局势最乱的时候,你要走?

在朕最需要的时候,你要走?

她狠狠地盯住他,似乎要用目光将他的心剥出来看个究竟!

“皇上在南下前,不是已做好万全之策了么?”斐旭柔声道,“现在只需北行即可,其他的……不必担心。”担心也没用。

“帝师要去哪里?”

“樊州。可怜天下哥哥心,以流星一己之力对付跋羽煌,我终究不放心。”

明泉沉默了下。虽然心里还是不舒服,却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实话,“你几时回来?”不想问,却又忍不住问道。

“皇上到胜州之前。”他说得斩钉截铁。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淡然的笑容几乎融化在月光里。

刑吏

明泉顺臬河北上,一时风平浪静。京城却是风云变色,波涛汹涌。

守在刑部门口的衙役如今见了轿子和人就头疼,大老远的看一伙人抬着东西晃晃悠悠,就撒腿往里跑,至少请个郎中出来坐镇。

吏部的人喜打车轮战,前脚侍郎刚走,后脚尚书就到了,整得人头晕眼花,不得消停。往往一口热茶还得分两三次喝,越喝越冷。

“哟,又来了。”衙役报时辰似的哼了一句。

另一个衙役抬腿就往里跑。

“哟,大轿子就来了俩!”先前那衙役的声音一下子就拔高了。

那衙役跑得更快,追风似的。

啪啪。

两顶大轿子在门口停下,几顶小的停在稍远些。

“范大人。”衙役弯腰,行礼,毫不惊慌。

范拙从轿子里慢悠悠地出来,笑眯眯道:“请起请起,老夫三不五时来打扰,辛苦你们了。”

衙役赔笑道:“哪里哪里。”

“偶尔也劝劝你们家大人,老这么耗着也不是个事儿。”他亲自掸了掸衙役衣服上的灰,“老夫和你见了几次,也算有缘。刑部的大门虽然重要,不过吏部有的是其他活,有空来转转,老夫就喜欢你这样精神的年轻人。”

衙役稍怔了下,双眉立刻飞起一抹喜色,“范、范大人的意思是?”

“哟,段大人。”范拙朝里面匆匆赶来的段敖拱手道,“又来叨唠了。”

段敖眼皮一翻,看了刚才那衙役一眼,皮笑肉不笑道:“范大人不把人从刑部捞光就不痛快啊。”

“哎,段大人言重了,”范拙毫不掩饰赞赏地拍着衙役的肩膀,“刑部藏龙卧虎,每每让我吏部眼红不已啊。”

“哦?范大人眼红的难道不是户部侍郎?”

范拙立刻摇手道:“郑旷犯下滔天大罪,老夫可不敢包藏。”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别有深意道,“有些东西,放在手上不但烫手,还容易引火烧身哪。”

这种话段敖连日来已听到麻木,因此淡淡道:“不错,刑部正是要追究郑旷这滔天之罪。吏部主掌官吏任免、考课、调任不够,难道还想插手刑狱?”

“论刑狱手段,谁及得上段大人。”范拙笑呵呵道,“不过奉堤一事不知牵连多少雍州百姓流离失所,食不裹腹,吾等为官为何?自是以天下百姓安危生计为首要。孙大人不在,少不得,老夫这个六部之首吏部尚书只好跳出来牵头此事,务必让皇上离宫心无旁骛。”

“范大人心里的皇上……是指哪一位?”段敖冷不丁冒出一句血淋淋的问词。

范拙呼吸一窒,面色立刻变得有些狰狞,阴森森地问道:“段大人此话何意?”

“段大人此话问得果真有些荒唐。”正在这千钧一发之时,连镌久掀起轿帘,满脸含笑地自范拙身后的轿子步出,“无论先皇或是今上,在吾等心中俱是一般,何必非要分个清楚。”

段敖黑眸转向他,眼中说不清是失望或是嘲讽,“连相终于来了。”

连镌久叹了口气,“都是为了天下苍生,段大人何必咄咄逼人。”

“两位大人站得是刑部的阶梯,”段敖忍不住讽刺道,“段某可不曾踏出府衙一步。”

连镌久似乎没想到向来沉默寡言的段敖,口风居然如此犀利,楞了下神才道:“当初召开监国会议之时,段大人不曾异议,何以如今这般执意?”

“段某掌的是刑狱,连范大人都说郑旷犯下滔天大罪,我自然要好好审问个清楚,给天下一个交代。不然……恐怕世人都以为刑部不过是个外强中干任人搓揉的软柿子!”

“或者,”连镌久沉吟了下,“段大人先定郑旷罪责,由范大人另择人选暂代户部侍郎,其他等皇上回来再行定夺。”

“那么连相以为郑旷给定何罪?”段敖连连冷笑道,“无凭无据,无证无词,连相想判其何罪?”

范拙既卸下笑容,便不再顾忌,等下冷道:“那以段大人的意思,是定要将人扣在刑部,宁可饿死雍州百姓了?”

“雍州之主不正在连相府上么?”段敖斜眼看他,“他的一根头发,可抵十万黄金了吧。”

“段敖,你敢妄言!”范拙趁机一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宾,莫非王臣。雍州之主即是天下之主……”

“好个雍州之主,即是天下之主!”段敖猛地大声道,“你敢不敢随便找个人问问,雍州之主是何人?天下之主又是何人?!”

范拙嘿嘿冷笑不已。

“两位大人……”连镌久看着他们,头疼地揉着太阳穴。

巷口转角处,默默停着一顶灰蓝的轿子。前后各站了两名唇红齿白的青衣小童,双目平视,面容肃整,似对周遭毫不关心。

轿子一侧站着名黄衫青年,手执蒲扇,其态风流,此刻正探出半个脑袋听着刑部动静,好半晌才缩回脑袋,对轿中人道,“原来京城的大官吵起架来也是这般德行。”

“休得妄言。”轿中隐隐传出一声轻叹,“道高,你去城西接应卢将军他们。”

“王爷,你真的决定要……”黄衫青年不禁有些迟疑。

“本王自有分寸。”

虽是一般的声调,他还是听出轿中人的不悦,怏怏道:“遵命。”

动手

食指离弦,一曲毕。

安凤坡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素衣黑发,姿容绝世,欲随琴声曼妙而飞之人。

若人生能静止,他希望是此刻。可惜当安莲将眸光对准他的时候,他知道,适才一切,不过镜花水月的幻境罢了。

“很久没听你弹这首曲子了。”他怅然一叹,“离雁南居望北归……婶婶在世时,一直都希望终有一天能回归故里,你不想为她完成此心愿么?”

“他当年已将母亲棺木运回南湘。”

“久闻南湘山明水秀,风景如画,才能孕育出婶婶之般神仙似的人来,难道你不想去看一看?”他见安莲依旧不为所动地坐着,忍不住动气道,“你真的要守在这后宫一辈子?”

安莲缓缓起身,澹然道:“你若站到这边……我们便还是兄弟。”

安凤坡冷笑,“若我不站过来,我们就是敌人了,是不是?”

“不,依然是兄弟。”安莲平静地望着他,“鱼死网破的兄弟。”

安凤坡恨恨地盯住他,怒极反笑道:“真好,真是好极了,你想的果然与我不谋而合!”手啪啪两声,深红的墙头上齐齐跃上一排整齐的黑甲铁骑,弩张成圈,箭冷如霜,明晃晃地对准长庆宫主殿--平昭殿!

“帝轻骑。”安莲下颚微仰,漠然地看着气势汹汹的甲兵。

平昭殿四扇大门突得同时打开。

宫廷侍卫与刑部衙役同时从里冲了出来,青袍与绿袍前后分了两排,横刀于胸,挡在安莲身前,人数却是帝轻骑的近三倍。

“帝轻骑乃当世三骑之一,岂是区区这些乌合之众可以比拟?”安凤坡傲然立于两军正中,“整个宫廷侍卫之中惟有阮汉宸还算个人物。”

“私自动用帝轻骑……是谋逆之罪。”安莲波澜不惊道。

安凤坡狡黠一笑,“当今天下使得动帝轻骑的只有皇帝和尊龙令,而尊龙令在连相手中,与我何干?”

安莲目光自帝轻骑身上一一扫过,然后落在他的身上,“悬崖勒马,犹未晚。”

“这句话……你应该在出世之前告诉我。”安凤坡纵声大笑,“我与你自小一起长大,这世上若论对你的了解,有谁及得上我?!正因我知你甚深,更不愿你满腔抱负壮志折翼宫廷。为你,我用尽手段将自己贬谪进宫……如今正是成功在望……你却劝我悬崖勒马?!哈哈……你说,这世上还有没有更好笑的事情?我为你做了一切,到头来,却成了你的敌人!”

一枚爆竹自他手中射向天空,炸出朵朵烟花。

“我已退无可退,”他突然收敛笑容,一字一顿道,“不成功,便成仁。”

一名小童指着北方天空一朵红色烟花,惊道:“皇宫动了。”

一只修长的手掀起帘子,又轻轻放下,“城西还没动静么?”

小童摇摇头,“没有。任笨蛋真是笨死了,王府里这么多聪明人,王爷,你为什么偏要找这个最笨的来?”

“呵呵,”轿子里发出两声轻笑,“大约……他笨得很可爱吧。”

另一名站在轿子前头,容貌更为鲜丽的小童瞪了从轿子后面跳过来的小童一眼,恭敬道:“王爷,要不要派人去支援安凤坡?”

“我们手上的人是留着保命的,现在派到皇宫,也只能处于被动。安凤坡在皇宫能遇到的阻碍无非安莲,”轿中人轻顿了下,“五十帝轻骑虽然不多,但对付宫廷侍卫应是够了。除非安莲另有伏兵,京城他能讨到的救兵不多,除了……刑部?段敖与安老爷子可是有过命的交情。”

“刑部?”鲜丽小童重复低喃道。

轿中人突地笑道:“这样更好,我们正好来个围魏解赵。你把人交给范拙,让他把郑旷抢出来。”

先前小童跳起来拍手叫道:“哈哈,妙极妙极!最好把倒霉皇帝的银子抢光!”

鲜丽小童脸色骤变,便见一条鞭子如蛇一般自轿里蹿出,狠狠地在那小童脸上抽了一记!

小童吓得傻住,双唇不停地抖动,青白的脸色衬得那鞭印红艳如血。

“下次若再对我尚氏不敬,便不止这一鞭子。”

那声音冷似寒冰。

鲜丽小童急忙撞了他一下。

他这才讷讷道:“思采知错,谢王爷责罚。”

轿子静默了下,似是缓了口气道:“派人打听罗郡王的下落,若他不在京城……便不必再等卢将军了。”

京城五十里外,仙人桥。

卢镇邪披散长发,广袖宽袍,嘴里含着根稻草斜坐马上,冲桥另一端喊道:“你爷爷的,没看到老子在赶路么?率饿死鬼投胎也没这么急吧?”

“放肆!卢镇邪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对罗郡王无礼?!”罗郡王身边的副将怒道。

“你爷爷的。”卢镇邪低咒一声,立马换了副脸孔,笑道:“哟,原来是罗郡王啊。嘿嘿,老远的看着旗帜跟面条扭麻花似的,瞅不清楚啊。”他纵身下马,“罗郡王不在频州呆着,怎么上这儿来了?”

副将喝道:“放肆,郡王去哪里轮得上你过问么?”

卢镇邪用小指掏了掏耳朵,放在嘴巴前吹了口气,“你姓什名谁,官居几品啊?”

副将挺胸道:“我乃骠远将军手下……”

“行了行了行了,常赫也不过和老子一样,混了个二品玩玩,你算老几啊?跟你爷爷我大呼小叫的?”副将只觉他斜着的眼眸猛得闪过一丝杀气,竟像一把刀生生地割在他脸上一般。

尚融安向副将做了个禁言的手势,微微一笑道:“卢将军欲往何处?”

“没什么目标,带着兵士们出来走走,行军布阵最怕纸上谈兵,我带他们演练演练。”

“前面就是京城了。”尚融安在京城二字上加了重音,“我想再怎么演练,也闹不到京城吧?”

“哟,您不说我还真不知道不知不觉就走到京城了。”卢镇邪搔了搔头皮,“你爷爷的,路赶得这么远,回去恐怕也要好几天了。”

“卢将军常年驻守边陲,我与父王都很敬重,只待边疆稍定,便将你调回京城。”

“行了行了,”卢镇邪不耐烦地翻身上马,“能做的早八百年就做了,还等今天。老郡王当年没少提拔我,我今儿给他面子,称呼你一声郡王,认你是我老大。你让我走,我拍拍屁股,一气不出,立马走人。不过那些场面话,你还是留着对京城那皇帝女人去说,老子最烦这套!”

尚融安苦笑一声,“多谢卢将军,慢走。”

各地王侯所谓的兵权中,有不少是掌在驻守各地的将军手中,其中又以罗郡王手中最为薄弱。卢镇邪算起来是罗郡王一手提拔的嫡系,不过自他接位后便断了联络,没想到他竟投靠了高阳王。

副将小声问道:“郡王,我们……”

“替我谢过常将军借兵。”他自是知道没有兵符,擅自动用军队是掉脑袋的大罪。当初明泉走得匆忙,并未留下任何虎符印信,幸亏罗老郡王在军中的威信,常赫才答应暂借。

“郡王客气,罗老郡王对我骠远军恩重如山,我们能有机会报答,实在是很高兴。”

“你们先回去吧。”尚融安看了看天色,“我也该回去了。”

“郡王等等,我派两个亲信沿途护送……”

“不必。在这个节骨眼上,人越少越好。”

副将打量了眼他的神色,应诺道:“是。”

尚融安掉拨马头,带这几个王府随从沿着小径慢慢回京。

“郡王,你那么早打发他们走,万一卢镇邪去而复返……”一个随从忍不住道。

尚融安摇头道:“卢镇邪的名声虽不怎样,却最重承诺,他既然说走,就一定会走。而且……”看他带来的人数就知道高阳王并非造反,他所作的这些不过是小小的试探罢了,还未到兵戎相见,你死我活的地步。卢镇邪不是傻瓜,虽然不知道他因何答应高阳王率军援助,不过既然不是谋反,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有了他当借口最好,反正他已仁至义尽,该赶的路也已经赶了。不然真到了京城,日后皇上追究起来总是麻烦。

这些话在他脑海里转了转,终究没有说出来。罗老郡王本想让他终身躲在频州,不离这些是是非非,没想到他还是掺和进来了。

“郡王,我们要不要再赶快一点?”随从看着跨下马儿悠闲的步伐,忍不住问。

尚融安摸了把马鬃,“由着马儿自己跑吧。”他该做的事情已经做了,接下来……京城就看明泉还留下什么后招了。

范拙

小楼遗世而立。

一名小童三步并作两步奔上楼,朝正悠然作画的男子一揖道:“禀告王爷,抢到郑旷了。”

挥毫之笔不停,男子随口问道:“人在何处?”

“由连镌久带着帝轻骑押至户部。”

笔猛得一勾,男子沉声道:“连镌久手下还有帝轻骑?”将笔猛得掷向篓子,他摇头叹笑,“还是错看他了。”

小童嘴巴动了动,满脸的好奇,想问又不敢问。

男子微微一笑,接下去道:“人上了年纪,胆子就会小很多,做事就会犹犹豫豫……或称之为谨慎。无论何事都会留上一手。”

小童恍然道:“连镌久难道想坐山观虎斗?”

“日落前只要卢镇邪的人马没到京城……郑旷就会安然无恙地送回刑部大牢。”他看着挂在天边的红日,叹道,“快下山了。”

“连镌久实在太可恶了,堂堂左相居然是棵墙头草!”小童愤然道。

男子摆手道:“这样也好,有他在,至少范拙出不了事。”

“像他这种人还会管别人死活?”

“其他人不管,范拙也是要管的。去户部要银子给雍州,去刑部要人……范拙总共做了两件事,哪件和他没关系?为了自己,他也得编个大家都听得过去的理由不是?”

“我就不信……皇帝会这么容易放过他。”

“不放也得放,谁让他是连镌久呢?就算他今日真的站在我这边,明泉一时也不能动他。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她已经完全接收了安家的势力。”他挑了下眉毛,“不过这非朝夕可成之事,就算安莲心甘情愿,安老相爷也怕另有打算呢。”

小童歪着头道:“说实话,安老相爷在想什么我是一点都看不懂。安莲逼不得已进宫也就算了,为什么安凤坡也会进宫呢?”

“看不懂是对的。连镌久够聪明了吧,翻转庙堂,无往不利。可惜这么多年来,他还从没在安老相爷面前赢过,哪怕是一小次。”

“王爷,那你呢?”小童小心翼翼地问,“你看得懂安老相爷在想什么么?”

“其实很简单,”男子重新拿起一支笔,在画上点睛,“只要想通一件事,就能明白安老相爷的心思了。”

“什么事?”

“在安老相爷的心目中,安家从来都只有安莲而已。”

小童皱着眉头,张嘴还想再问,却听男子含笑道,“思采,你知道为何你明明十五岁了,身子却和七岁孩童一般?”

小童嘴巴一瘪,“因为练涤念心经的关系。”

“你错了。”男子将点下最后一笔。一头眼睛圆瞪的白虎扑之于出!“因为你问的太多,想的太少。”

小童识相地住了嘴。

男子将画提了起来,“如何?”

“不怒而威,神采飞扬。”

男子笑道:“虽说得有些过,但到底听着爽利。”

楼梯口又转出一个名小童,看上去一般大小,神情却老成得多,“启禀王爷,找到罗郡王了。”

男子将画摊在桌上,慢慢卷起来,“似乎又不是什么好消息。”

“罗郡王刚从西城门回来。”

“城西?看来是见不到卢将军了,”他不以为意,似是早有预料,又似是松了口气,“道高呢?”

“被范拙带着去户部了。”

收画的手一顿,男子眼中光芒一亮即逝,“连镌久难道没有把郑旷送回刑部?”

“这个……我也不晓得。事实上,帝轻骑只将郑旷带到青石大道,范拙就带着江湖人物杀出来,把人抢走了。”

“江湖人物?”男子口气有些怪异,“连镌久当时可在?”

“在的,听说还挨了一剑,被人急急得送回相爷府了。”

“挨得好。”男子捋掌笑道,“恐怕过不了多久连镌久就会伤重卧床,抱病不出了。”

思采忍不住道:“他们到底是在唱哪出啊?”按王爷适才的话说,范拙与连镌久应是坐同一条船,何以又会窝里反?

“一个主战,一个主和。这是历代都避免不了的事情。”看来在这件事上他与连镌久是有默契的。卢镇邪进不了京,郑旷受刑部看押,说明明泉对他早有防范,那么此刻起事既失天时,又无地利,连人和都只有五五之数,是最最不利的局面,所以干脆收手,在事情不曾闹大之前鸣金收兵。若掩饰得好,就算明泉回来也只能继续做个心知肚明。

不过显然,范拙并不作如是想,他是准备孤注一掷,一不做二不休,抢空户部,将所有人都拖下水。连镌久在争抢中受伤正好撇清关系,让人无从指责。至于他……男子微微一笑,只好陪范拙玩下去。几年不见,明泉的成长令他刮目,他也很想看看她手上还握了哪些牌。

马车颠簸,在一众高手的护卫下,缓缓朝户部行驶。

郑旷坐在范拙对面,身姿挺直,白色囚衣一尘不染,连指上的指甲都修剪得十分整齐。

“看来你在牢里过得不错。”范拙笑呵呵道。

郑旷将身子转了个方向,朝着车壁。

“老夫平身敬重的人不多,孙化吉算半个。”范拙不以为意地继续道,“他这个人不但处事八面玲珑,而且眼光十分毒辣。当初他找上老夫,说要提拔名不见经传的你当户部侍郎时,老夫十分意外。”

郑旷人虽未动,但僵硬的表情微融。

“所以老夫忍不住打听了些你的事,却很是意外。因为无论从哪方面看……你与孙化吉都是两个极端的人。”范拙感慨地叹了口气,“不过如今老夫总算知道,他选择你的理由。”

正当郑旷竖起耳朵时,范拙却又施施然地换了个话题,“除了孙化吉,老夫佩服的另半个……是连相。”

郑旷忍不住哼了一声,目露嘲讽。“你与连镌久不是狼狈为奸么?怎么又窝里反了?”

范拙淡然一笑,也不介怀,“连相哪是这么容易就范的。老夫不过是对着女皇帝做不到忠君这两个字。而他……嘿嘿,一再试探皇上的底线,他所做的可比老夫要危险得多。”

听到如此直言不讳的逆论,郑旷忍不住道:“你这么做,难道不怕杀头吗?”

“杀头?老夫都一把年纪了,该经历得也经历过了,该享福的也享受过了,还怕什么杀头。”此刻的范拙早无与段敖争执时的锋利,整个人仿佛看破红尘一般。

“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

“大概年纪越大,脾气越大吧。”范拙突然掀起帘子,路边清风徐徐,拂在脸上,带着丝清冷与陌生,“你可曾见过高阳王?”

郑旷楞了下,“不曾。”

因此你不会明白,老夫为何不甘屈于明泉。范拙放开手,帘子缓缓落下,将清风阻隔在一布之外。

长日

范拙到户部的时候,大门洞敞。

一个须发皆白的锦衣老叟金刀大马地坐在通往正堂的院子里。

户部官员一个个儿子见老子似的随侍在侧。

“当沈二侄子被皇上点中北上时,我便猜到这个结局。”在一众高手的护卫下,范拙悠然走到老叟面前,“没想到啊,你我同朝共事数十年矣,老来还要撕破脸皮。”

老叟微微一笑,竟有几分沈南风的影子,“范老何出此言。郑旷在刑部被歹人劫走,你将他安然送返,乃是大功,沈某虽然糊涂,还不至于这都分不清楚。”

郑旷站在范拙身后,见老叟向他递了个眼色,立刻领悟道:“下官正要多谢范大人。”这位老叟不是别人,正是前户部尚书沈儒良,连孙化吉见了都要矮三分的人物,虽已辞官,但户部多数人都算其门生故旧,论影响力决不在孙化吉之下。

范拙望着他苦笑数声,“沈儒良啊沈儒良,有你这句话,也不枉咱们相交这一场了。”

沈儒良闻言长叹。�

“当初你将沈二侄子送进宫时,我不曾阻止,如今……你也不要再劝我了。”

“你这又是何苦?”沈儒良苦口婆心道,“如今纵然给你拿到银子,又有何用?”

“事到如今,你以为我在乎的还是那银子么?”范拙沉声道,“高阳王的人品你也是晓得的,若皇上真因长幼有序属意太子汤继承大统,倒也罢了。可如今呢,明泉公主一介女流……就算她才华出众,到底是小家子的东西。难道先皇真是糊涂到自小将她以太子之道教养?”

“范拙!”沈儒良忍不住呵斥道。

范拙摆摆手,“且让我说完,只怕今日不说,以后也没这机会了。”他深吸口气,复道,“我当初既然敢站出来,就没想过后路。先皇遗诏我至今不信,正好趁这个机会下去问个清楚!”

沈儒良脸色立变。这话等于是交代遗言了。

范拙朝他走近两步,附低声音道:“我看南风颇受女帝重用,日后必有作为。你既选择了她,我也无权置喙,只是日后切切小心连镌久。此人……”

“站住!”门口刷刷一阵长剑出鞘之声。

范拙回头。�

门口又停了两顶轿子,从轿子里钻出来两个人,一个瘦削冷峻,一个神情刚毅,腰杆挺得一般笔直,目光定定地望向这里。

“段大人,杨大人,什么风把你们吹到户部来了。”沈儒良抢在范拙身前抱拳道。

段敖单指移开架在面前的剑尖,“这是户部的阵仗?”

沈儒良微怔,似是没想平日沉默寡言的他开口竟如此犀利。

“这是老夫的阵仗。”范拙冷笑道,“段大人看,可还招待你得?”

段敖对眼前白森森的剑光视而不见,径自穿过他们,向范拙走去。

范拙挥手放行。

“大家同殿为臣,心心念念为的都是皇上和大宣江山,哪怕偶有意见不和,也未至如此啊。”杨焕之快跑几步,身子拦在范拙与段敖之间。没想到自己在家小恙几日,京城竟已闹到如此地步了。

“恐怕在范大人心里就只有雍州之主了。”段敖寒声道。

杨焕之和沈儒良神色顿时一白。

“老夫所作所为都是为了雍州数万受灾之民,段大人即便另有想法……也不至狗血喷人如斯吧?”范拙慢悠悠地笑着,仿佛狗血喷人四字只是句溢美之辞。

“那么,敢问吏部尚书来户部所为何事?”段敖冷眼看他。

范拙自身上缓缓掏出一张令书,“段大人不至忘了曾经联名所下的令书吧?”

杨焕之连忙道:“此一时,彼一时。我已与段大人商量过,决定重议此事。”

“监国四臣,须半数以上方可定论。”范拙拉下脸道,“两位不如拉了连相一同前来,再议此事。但是在这之前,此令书仍然生效。”

段敖话音更寒,“在场三位尚书,只你一人,恐怕做不得数。”沈儒良一开始便为他打圆场,难保不是一路。因此他故意未将他算在内。

“那加上本王,够不够分量?”

清风般的嗓音在段敖等人脑中如击重锤,不约而同暗道:终于来了。

一个二十左右的紫袍青年含笑站在门槛前,腰带锦绣,环佩玲珑。郑旷只觉眼前一亮,脑中只得四个字--金风和煦。

“你们还不动手?!”安凤坡的额上隐隐有汗珠成凝。

站在屋檐上的帝轻骑置若罔闻。

傍晚余日西照,影子东斜,黑长如鬼魅,依然纹丝不动。

安凤坡抬手抹了把冷汗,想通似的呼出口长气,“看来,我一败涂地。”几日来的兴奋与焦虑似都在一瞬间远去,那曾经在午夜梦回描绘千万遍的美景在刹那支离破碎。

“一战未成,何以言败。”声音淡若春风拂水,了无痕。

安凤坡却苦笑不说话。他今日所说所做尽入帝轻骑、宫廷内侍与刑部眼中,即使终未成事,这意图之名却是洗不脱了。

安莲拨开挡在身前的侍卫,走至他身前,从袖里掏出一封信,“帮我交给高阳王。”

“你确定?”他的手指搭在信封上。他当真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放他走?他这一走,背后怕是不知又要牵动多少势力的考量。

今日帝轻骑不听号令想必出自连镌久授意,也就是说,从一开始连镌久就没有坐上高阳王的船。不过就算坐上也无妨,以连镌久的资格功勋,明泉要动他,还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轻重。但他不同,他只是安家的一个区区安凤坡。从他进宫那天起,安老相爷就把他视作一颗弃子,留也罢去也罢。他若能干出番事业,那还有机会在安家留一席之地,若不能……安家决不会为他而违拗明泉的意思。

安莲松指,信在空中摇曳了下,稳稳落在安凤坡仓皇伸出的手中。“替我谢过高阳王,若非他试探之举,满朝上下恐怕还不能如此齐心。”

安凤坡嘴巴张了下,又颓然闭上,扭头朝外走去。经过帝轻骑足下时,脚步略顿,“连镌久究竟下得什么令?”

“连相下令箭指平昭殿。”其中一名帝轻骑肃容道。

安凤坡看着张如盈月的弓与蓄势待发的箭嘴角似笑非笑地掀了下。

“等下!”如意突然从他身边穿过,急急跪在安莲面前,“不好了,马太妃被劫走了!”

安莲眉头轻蹙,“来了几人?现在何处?”

如意踌躇了下,“我,奴才也不知道,是听人说的。他就在外面!”�

“让他进来。”

安凤坡索性收了脚步。他站在转弯处,正好看到迎面走来那人,从七品的太监服,腰弯得极低,脚步迈得极小,像怕被人撞见般。

正要转弯时,抬头猛得与他视线对上,立刻哆嗦着跪了下来,“奴才崔、崔成,见过安侍臣大人。”

“我倒也是个安大人,却不是你要找的那位。”安凤坡略带嘲讽地瞟了眼安莲。

“笨蛋,这边!”如意急得冷汗直冒,他很想冲过去把他拖过来,可惜自己被那么多弓箭对着脑袋,身体好象虚脱一样软绵绵得使不上力。

崔成立刻爬到安莲面前,“奴、奴……”

“你是崔成?”安莲眉头蹙得更紧。

崔成抖了下,连连磕头道,“是是是……”

“你现在应该在执法司的牢房里。”不是疑问,是肯定。

“奴奴……”崔成啪得甩了自己一个耳光,“奴才听到了很重要的消息……所、所以出来报信!”

安莲脚步微移了下,崔成立刻爬了几步,头继续对准他的鞋。

“你听到了什么消息?”

崔成精神一振,“执法司的费海英买通人要将马太妃带出宫去!”他舔了舔嘴唇道,“就这个时辰。”

“不过一句话,为何不由看守太监待传?”安莲声音突得沉了几分。

崔成早知必有此问,因而答起来不紧不慢道:“此事干系重大,费海英又耳目众多……”

“那那些耳目又怎肯冒着大不韪将你放出来?”安莲冷然问。

崔成一呆,支吾不能言。他在牢里得到这个消息时,便知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这次若表现得好,莫说出去,即使是重受重用也大有可能。毕竟伺候明泉那几年的情分还是在的。当初他犯的事情大,皇上不能公然保他也是有的,如今有了借口,将他放出来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他的算盘打得劈啪想,却不料安莲根本不买他的帐。

“这、这等奴才见了皇上,自、自会解释……”崔成咬牙道。

安莲抬眸,见安凤坡还站在那里,不禁问道:“还不走?”

“恐怕还走不了。”安凤坡苦笑一声,便听大老远一声尖锐喝道,“古太妃驾到。”

夕阳与适才相比,仿佛半分未动。

如意搓着抽筋的小腿,突然觉得今天漫长得令人烦躁。

圣旨

帝轻骑的箭依旧在屋顶上指着平昭殿。

宫廷侍卫与刑部衙役的刀剑也还在鞘外。

当一身素华的古太妃出现在视野时,气氛愈加凝重了几分。

“太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见安莲带头行礼,宫廷侍卫与衙役迟疑了下,将兵器还鞘一一跪了下来。惟独帝轻骑仍是面无表情地盈弓而立,在橘光下,恍如五十个青铜像。

古太妃轻甩广袖,脸色不动,目光视若无睹地略过他们,直直地盯着安莲,“长庆宫洁侍臣接旨!”

安凤坡神色一惊。明泉不在宫内,还有谁能颁旨?太妃?若是太妃的懿旨,又何必亲自前来?如若不是……难道先皇还有遗旨未公布?

他悄悄抬起头,发现许多人与他一般露出惊疑的表情。

古太妃小心翼翼地接过宫女盘中的旨轴,却被未当众宣读,只是轻轻交于安莲。

“皇上用心一片,望洁侍臣明白。”

皇上?在场人同时一呆,古太妃口中的皇上定是指明泉了,难道这圣旨是八百里加急送过来的?还是……在离宫之前就已经准备好的?

安凤坡想到第二种可能时,胃猛地一抽,这种抽搐就好似当年听到安莲被抓下狱一般。

安莲平静地接过圣旨,将卷轴慢慢打开。

偷瞄的众人只觉得明黄卷轴像鞭子一样热辣辣地抽过眼睛。

然后,卷轴被缓缓收拢,安莲抬起头,眉眼平添一抹异彩,让人不敢直视,“臣,遵旨。”

古太妃微微一笑。她本就是十分温柔之人,这笑更让人有种我见犹怜的娇弱。“本宫尚约了徐太妃常太妃与瑶涓公主去丰回宫坐坐。”丰回宫是马太妃的寝宫。

安莲嘴角微微翘起,“安莲恭送太妃。”

古太妃点点头,正要走,又想起什么似的道:“本宫让姚姑姑同你一道去,也好有个说法。”

“太妃思虑周全。”

安凤坡脑里瞬间转过无数种想法。这张圣旨必定是针对高阳王而来的,或者并不是高阳王,而是任何一个可能在京城兴风作浪之人。这张圣旨显然关乎安莲……不然接旨的人应该是连镌久或是其他尚书。

那么这张圣旨的内容就十分令人玩味了。

一个后宫之臣如何能干涉前堂朝事?

猛然一个念头像一把刀一样自头中间劈下!

除非……!

“我与你同去。”清泠的声音近在耳畔。

他侧首,人眼便是安莲皓玉般晶莹的面颊。

“还是不了,”安凤坡抱臂道,“我突然改变主意,要留在宫里了。”

安莲毫无惊异,转首对如意道:“备车户部。”无视于众人突然张大的嘴巴,又接着道,“顺便去趟连相府,让他将帝轻骑都撤了吧。”

如意结巴道:“要出宫?”皇上不在,就这样明目张胆的出宫?

安莲轻瞟一眼。

如意立刻低声道:“是。”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回头看着崔成问,“他怎么办?”

“何处来,何处去。”

户部。

衙役匆匆跑到正堂,气都来不及喘,就跪在地上,“见过高阳王,见过范大人段大人杨大人沈大人郑……”

“起来吧。”高阳王坐在上首,目光自所有人脸上一转,“以你的官职,等见完所有大人……本王脖子也要等长了。”

“是是是,啊,不是不是不是……”衙役紧张地擦着额头上的汗,分不清是适才跑得太急出的汗还是现在被吓出来的冷汗。

杨焕之咳嗽一声,“你起来回话。”

衙役这才恭恭敬敬地站起来。

“杨大人的话到底比本王的管用。”高阳王话音一落,衙役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行了,”高阳王忍不住笑出来,“你怎么像是专门来敲木鱼。”

几个小官急忙一同赔笑出声,却发现几位尚书依旧板着脸孔,立马收了表情。

“连相伤势如何?”

衙役急忙道:“很严重。”

“多严重?”

“那血一盆盆得往外端,里里外外都是人……”

高阳王朝杨焕之他们露出一个意有所指的眼神,“那就是死不了了。”

衙役啊了一声。

“你可有见到人?”

“不曾,只见了几位夫人。”

段敖突然开口问,“她们穿着打扮如何?”

“十分朴素简单,而且形容憔悴……”

高阳王与几个尚书同时笑出声。

众官员不明所以。

段敖解释道:“连相几位夫人是出了名的爱美,平日打扮自然千娇百媚。连相是傍晚受的伤,几位夫人伤心忧虑尚且不及,又怎会有闲情改装易容。”

杨焕之皱眉道:“以连相之谨慎不可能出此等疏漏。”

“那就要问范大人了,”段敖冷笑道,“不知范大人下手留了几分情?”

范拙面无表情道:“不知。”

“人是你伤的,又怎会不知?”

“段大人有何凭证?”

沈儒良沉吟道:“或许还有一种可能。”

“……”范拙脸色大变。

“空城计。”

高阳王见众人难看的脸色,淡淡道:“若是如此,连相此刻……恐怕正是在生命交关之际。”

思采突然跑进来,欲附在他耳边耳语,却见他偏开头,“在座都是朝廷坚石,无不可对其言。”

思采低应一声,道:“适才连相府来了几个宫里的人,进屋子里去了。”

“宫里?哪一宫?”范拙皱眉问。

段敖冷道:“吏部尚书几时还管起内宫之事?”

杨焕之与沈儒良互看一眼,都有些一筹莫展。范拙与段敖交恶,明显不能善了,还有大宣左相生死未卜,高阳王心思叵测……现在又扯上内宫,如此烂摊子,恐怕就算皇上立刻赶回来,也不知道要如何收拾。

范拙不理他,只看思采。

思采轻声道:“长庆宫。”

安莲?

所有人不禁眉头一皱。

“洁侍臣驾到!”

尖锐的男音道尽内宫特色。

众人互看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惊诧之情。

旨意

平日里宽宽敞敞的户部门口被挤得水泄不通。小官的轿夫们拼了命得往旁边挤,尚书们的轿夫又好些,只是作样子地朝前走两步,避开正门。高阳王的轿子直接抬到了户部里面,郑旷与其他户部官员面露不悦,但见沈儒良神色如常,只得静默不言。

仪仗如龙,两个随侍太监走在最前,敛目垂手分立两侧。

“臣等参见洁侍臣。”一干人等站在门槛内,声音整齐划一。

高阳王悠然坐在正堂里面,闲闲地啜着茶。

“免礼。”此声一出,范拙等人都有丝恍惚,当初同袍,日闻其声未觉有异,如今一帘之隔,听之竟如高山流水般清灵曼妙。

“谢洁侍臣。”

礼数过后,众官员谁也未开口,只是眼观鼻,鼻观心,井然不动。

后宫之臣出宫自是不合规条,但安莲何等人物,他既然敢来,必有所依持,只有笨蛋才会明目张胆地找这个茬。

“养颐宫姚芝见过几位大人。”一个年越四十的宫装女子自后一辆双人驾辇中翩然而出。

范拙等人连道不敢。

“郑旷大人何在?”姚芝落落大方问道。

郑旷一怔,上前一步道:“本官在此。”

姚芝越过众人,走至安莲车辇前,恭敬平伸双手道:“请旨。”

帘子掀起,出来的却是如意,只见他手托圣旨,郑重地递到她手上。

“郑旷接旨!”姚芝拿到圣旨面色不变,双眼平视于前。众人先是一怔,随即下跪接旨,她的目光越过顶顶官帽,正好与高阳王相触。

“无须备香案了。”姚芝淡然收回目光,将圣旨交于郑旷手中。

郑旷只觉双手内的卷轴好似滚烫,熊熊燃烧般。平了口气,他缓缓将卷轴打开。扑面字迹娟秀清雅,他却每看一字,心惊一下。看到落款处,那暗红玉玺印章如警钟一般敲中脑额。郑旷暗吁了口气,将圣旨小心卷好,又递还给姚芝,“臣郑旷谨遵圣谕,万岁万岁万万岁。”

范拙等人面面相觑。这圣旨一没宣,二没传,郑旷看完后,又还了回去……皇上和安莲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姚芝平托圣旨,看向高阳王。

高阳王苦笑起身,“姚姑姑是让本王接旨?”

“高阳王请。”

他叹了口气,“当年一别,已是数个年头。”

姚芝目光微动,声音轻柔几分,“请高阳王接旨。”

高阳王轻敛下摆,“臣高阳王尚清接旨。”

姚芝将圣旨放于他双掌上。

高阳王将其慢慢推开,又慢慢合拢,仿佛其中内容早已了然。“皇上果然留了一着好棋。不过……”他漫不经心地拖长音调道,“即使皇上有意册封安侍臣为皇夫……与这户部的银子也无甚关联吧。”

此话一出,各人神色各异。

郑旷已见过圣旨内容,因此毫不诧异。段敖与沈儒良则不动声色地低着头,看不出喜怒。范拙勾起冷笑,似早有所料。惟独杨焕之不敢置信地瞪大眼,表情最为意外。

姚芝笑道:“高阳王此言差矣。皇上让太妃娘娘准备册封皇夫大典,却又不想太早张扬。留下圣旨只为了不时之需,不到万不得已是不准备拿出来的。如今,户部的银子正是太妃娘娘所需。还请高阳王高抬贵手。”

此圣旨只简明说了册封之事,其余皆是让文武百官内廷后宫听从古太妃安排。这正是明泉高明之处。她若留下圣旨立即册封安莲为皇夫,代掌天下军机要务,不但会寒了满朝文武之心,还会引起对圣旨的种种猜测疑窦。试问若真想让安莲代掌朝务,为何不在离京交代清楚?她将矛头全引向准备册封之事上,一来是让众人知道安莲即将为皇夫,不敢明目张胆与其相驳,再来也好给古太妃便宜行事的权力。自然,古太妃身后所站之人,还是安莲。与势力交错复杂的常太妃相比,向来清心寡欲的古太妃更得众人信任。

这封圣旨兜兜转转,绕了九曲十八弯,为的还是遏制朝臣,以防万一。

范拙冷笑接口:“莫非在皇上眼中,册封之事尚在黎民生死之上?”

姚芝含笑不接他的话茬,“皇上又无通天彻地之能,焉能算到奉堤之灾。不过做奴婢的,也不敢妄揣圣意,还请各位大人行个方便,先将银子的事情缓一缓,或是上折由皇上定夺,或是等皇上回京再说。”

“恐怕奉堤的百姓等不得。”

姚芝转向高阳王道:“天下江山乃是尚氏江山……高阳王于心何忍?”

高阳王转向安莲所在的车辇,“安侍臣以为呢?”

“久闻高阳王爱民如子,想必早有应对。”清泠的声音自帘后传出,“京城一行,王爷收获如何?”

高阳王意味深长地一笑,“颇丰。”

若当时户部银到手,卢镇邪一路挺进京城,他会毫不留情地下令挥军北上,易主江山。幸好,明泉并未太辜负父皇的嘱托,也让他的遗憾未够深刻。

“马太妃十分思念王爷,请王爷有空进宫相聚,以享天伦。”

高阳王怔了下,失笑道:“没想到母妃会请安侍臣带讯,倒也有趣。”

这下轮到安莲微诧了,莫非马太妃想偷溜出宫之事并非高阳王授意?

“范老年事已高,本王与他又是多年至交,想为其辞官引退雍州……”高阳王踌躇了下道。本来还想留他在朝中呼应,不过见今日他张狂举止,是宁愿玉石俱焚,不愿滞留京中,只好一同带走。

气氛顿时凝重。

范拙乃是两朝重臣,位居六部之首,岂是随意能带走的?

“也罢。”车辇中淡淡道。

段敖等人脸色一紧。莫说安莲此刻还未正式登上皇夫之位,即便是登上了,恩准一品官员告老还乡也嫌越权!当然,他若不如此说,恐怕高阳王未必罢休。可他如此说了,今后一切矛头麻烦都将指向他!

高阳王暗叹。有勇有谋,明泉何等有幸,将其收归旗下。或是……父皇早已为她连这步棋都埋好了?置于身侧之手悄然紧握。

如意钻出车辇推了把太监。

那太监猛然一省,扯起嗓门道:“摆驾回宫!”

待他们走后,一个青年才从范拙侍从里走出来,面带惶色地看着高阳王子,“王爷。”

高阳王似笑非笑道:“范大人的轿子可舒服?”

“是范大人强行……”

高阳王不理他,转头对范拙道:“这厮当人质可还听话?”

范拙面无表情道:“也就这点子用吧。”

进了长庆宫门,姚芝即告退回去。

平昭殿门外,几个清惠宫的太监正窝在一处,指指点点,见了安莲急忙行礼,“奉常太妃娘娘之命,将费海英带到。”

费海英跪在大殿,垂头低面。

安莲微一颔首,“你与马太妃如何相识?”

“母亲病重,马太妃派人给了银子。死后,又给钱殓葬。”他的声音低沉,听在耳里有种不绝的嗡嗡声。

安莲点点头,“去吧。”

费海英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了他一眼,又砰砰磕了两个响头才转身离去。

如意忍不住问道:“就这样放他走?”

“不然如何?”

如意呆住。的确,不然如何?马太妃人尚在宫中,费海英又有何罪名?“可他……是马太妃的人?”

“谁不是谁的人?”安莲漠然问。

谁不是谁的人?如意无语。他是安莲的人,姚芝是古太妃的人,张富贵是常太妃的人……这宫里,谁不是谁的人?

一个小太监缩着脑袋在门口轻禀道:“金伯雨公子求见。”

如意皱起眉头。这个金伯雨三天两头来蹿门子,又常常不知所谓地问东问西,实在是讨厌至极。他转头看安莲,但见他下眼皮已有淡淡疲倦……

“不如……”

“沐浴更衣。”安莲抬起眼眸,清亮平和,仿佛那丝疲倦只是眼睛一晃的错觉。

惊言

明泉揉肩走出船舱。

河面水光潋滟,天上晴空万里,清风带着水气拂在面上,舒服已极。

“皇上自上船来便日夜操心国事,足不出户,实在辛苦。今日难得偶遇,不如放开情怀,一起小酌几杯,也好领略这江湖美景。”蓝晓雅一袭广袖水湖蓝袍被河风吹得袖袂微荡,如水粼粼。

明泉闻言苦笑一声,京城乱成一锅滚不开冷不却的杂粥,让她如何放开情怀,“王爷既有此雅兴,朕也只好奉陪到底了。”十万分的不情愿在言语中一览无遗。在没有弄清楚蓝晓雅究竟在玩什么花样前,她一直采取避而不见的策略。没想到今天难得放风,还是撞上了。

“久闻皇上诗才绝佳,今日又风光旖旎,不如趁兴一首……”

明泉面露古怪,“不知王爷是从哪里久闻的?”

蓝晓雅微微一怔。没想到她会对一句普通恭维反制。

明泉接下去道:“朕一定要将那个胡乱拍马让兰郡王如此误会的小人扔到臬河里好好洗一洗嘴巴。”

蓝晓雅轻笑出声,“皇上真是过谦了。皇上若非才智过人,先皇又怎么会遗诏传位呢?”

真是绕得不着痕迹。明泉拿起桌上的酒壶自斟一杯,慢慢饮下后,才叹气道:“这个问题,恐怕兰郡王百年后去九泉之下问父皇了。”

蓝晓雅举杯晃了晃,“恐怕不必等百年之后。”

“哦?兰郡王莫非还精通通灵之术?”

“安侍臣的举动不已昭告天下了么?皇上若无过人之才,又怎可能让安莲这般人物雌伏?”

明泉眨了眨眼睛,“王爷此言何解?”

“安莲若不是真心认同皇上,又怎么会挖空心思为皇上着想,力阻高阳王,保下户部库银。甚至……不惜背负祸水之名。”

明泉见他说得如此坦白,不好再装傻,打了个哈哈道:“朕正是为此苦恼得夜不能寐,只怕如今朕好色贪财,不顾百姓生死的骂名已传遍天下了。”

蓝晓雅将杯轻轻放下,笑容渐冷,“皇上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明泉挑了下眉,“请兰郡王指点。”

蓝晓雅沉默不语,只是执壶慢饮。明泉也不追问,径自望着被微风撩起的碧涛发怔。

天色暗垂,这一坐一默,竟是两个多时辰。

明泉揉了揉越来越稀松的眼睛,起身道:“朕乏了,不如明日……”

“安莲能做的,本王也能。”蓝晓雅突然淡淡道。

明泉揉眼睛的手一顿,僵笑道:“朕不明白。”

“安莲用册封之名拖住银子,乍一看,愚蠢之极,其实不然。所谓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除了雍州百姓,天下人虽会对皇上不顾百姓生死之名颇有微词,不过也仅只微词而已。等时日一久,说不定还会有文人骚客将其传为美谈。雍州是高阳王的地盘,无论户部放不放赈灾银,结果都是一样。雍州的百姓不会记得皇上的好,只会承高阳王的情。”

“听兰郡王如此说,朕无论进退,都是不得。”

“并不如此,至少皇上如今已得了安家的支持。”

“兰郡王糊涂了,你适才已说过……安莲是真心辅佐朕的。”

蓝晓雅浅笑道:“不错,本王指的只是安莲。皇上为安莲而弃名声弃百姓不顾,这样的宠幸……可抵得上安莲在安老相爷面前说你千百句的好。虽然历朝历代的皇帝都知道后宫干政是大忌,但历朝历代还是会重蹈覆辙。与皇上信誓旦旦地向安家担保荣华富贵相比,安莲的宠幸无意是比什么都有利的保证!”

明泉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听兰郡王一席话,朕茅塞顿开。不过朕有些乏……”

“安家在朝在野,虽然财雄势大,却也有个致命弱点。”蓝晓雅幽幽道。

明泉脚步一顿。

“安家无兵权在手。”

“外戚手握兵权,似乎并非好事。”明泉见躲不过去,转身冷笑道。

蓝晓雅将酒杯在桌上一搁,“若皇上的对手是连相,倒的确如此。可惜,皇上的对手是高阳王。”

“放肆!”明泉冷喝,“朕与皇兄还轮不得旁人挑拨。”

“皇上纵然今日能封本王之口,难道还能封得住天下悠悠众口不成?”

“兰郡王究竟何意?”她双眼微眯成缝,目光森冷如刃。

“我愿为皇夫,与皇上共享天下!”蓝晓雅站起身,双眼炯炯有神。

“放肆!”明泉竭力遏止发抖的双拳,“大宣乃尚氏天下,岂容外姓染指?!”

蓝晓雅突地一笑,“皇上这点,倒与高阳王很像。不过,我并非要改朝换代,只不过想你我百年后,由我们之子来继承这片锦绣江山而已。”

明泉只觉脸颊滚烫,分不清是怒的亦是羞的。“缅州临海靠山土地肥沃,王爷若能治理得当,朕已是感激不尽。”

呜--

一声浑厚的号角打断两人的对峙。

一名蓝衣侍女匆匆上前道:“王爷,平安郡王的巡逻船正靠近。”

“巡逻船已来过三次,有何为奇?”蓝晓雅澹然道。

“此次船头挂的旗帜乃是尚字。”

明泉心里猛震。在戚州能用此姓的,只有前太子平安郡王尚汤。

蓝晓雅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由他靠近。”

噩耗

明泉忐忑地回了房里,眼睁睁地看着船舱一面的窗户被巨大的阴影笼罩。只听咯得一声碰撞,两艘船被紧紧贴在一起。

甲板上陆续响起脚步声。

一想到太子汤就近在咫尺,明泉就心如潮涌,一时也分不清是忧是悲。

门被轻叩两下。

明泉一惊,压低嗓音问:“谁?”

“子小。”

孙化吉?明泉开了门。

难为孙化吉如此滚圆的身体还要矫捷地跳进来。

“何事?”明泉仍是压着嗓音说。她既然能听到甲板的脚步声,难保太子汤不会听到她的说话声。当初他谋逆失败,身边还是带走了不少大内高手。

孙化吉自怀里取出一个印玺。

明泉眼珠转了转,赞许一笑,走到书桌旁,取纸铺开。

孙化吉急忙在一旁研磨。

明泉不过眨眼,便拟好了一封手谕,接过孙化吉递来的印玺按了下去。

看在蓝晓雅护送她一路北上的份上,她不如卖个人情,写一封准许离开封地的手谕。一来成全了她的颜面,二来在太子汤面前也可名正言顺。

孙化吉走到门边,只见一个侍女正端着炭盆匆匆而来。

那炭盆被烧得火红,侍女却举重若轻,浑然不觉。明泉暗自惊心,蓝晓雅手下,果无弱兵。

孙化吉将手谕放在炭盆上轻轻烘烤,不一会儿墨迹便全干了。

明泉见他又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香囊,与手谕一起递给侍女,知道他怕手谕上沾太多炭味,引人怀疑。不禁暗赞他细心。

等侍女走后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太子汤的船终于驶离。

明泉与孙化吉同时舒出一口气,相视而笑。不过明泉的笑容里多了几分苦涩,这个情,恐怕她想不欠蓝晓雅也不行了。

幸而接下来几日,船渐渐进入胜州界。越与目的地相近,她越是寸步不离船舱,而蓝晓雅也从未造访,仿佛他那日之语,只是她一人的黄粱一梦。不过好景不长,继京城动荡之后,又一封奏折让她稍展的眉头再次紧蹙。

跋羽煌已逃离大宣回到北夷。

自从斐旭前往樊州之后,她便再未担心此事,没想到,却终究发生了。

透过平静舒缓的河水,她仿若看到了两国交兵的烽火前兆。

长叹。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幸好胜州已近在眼前。

风紧,船中旗帜噼啪作响。

明泉站在船头,隐约看到岸上明黄的车辇,心中兴奋难抑。

经过一路颠沛流离,经过种种困难险阻,她终于回到了最初。

“皇上。”蓝晓雅若有似无的兰花香氤氲而来。

“兰郡王。”对于他,明泉的印象不坏。至少他没有趁人之危,挟恩望报,光凭这点,足以让她为他的风度赞许。

“前往帝陵之路险阻多坡,皇上请一路小心走好。”

“多谢王爷关心。”她想了想,试探道,“不知王爷是否有兴趣,与朕同走一段?”

蓝晓雅轻轻一笑,雅致如空谷幽兰,“本王已位极人臣,若是不能走得再高些……走得多远亦是无益。”

明泉不自在地侧了脸。

“本王在缅州随时恭候皇上改变主意。”

“你如此笃定朕会需要?”

蓝晓雅沉默了半晌,淡淡道:“皇上可知,若非高阳王……我或许已死在六年前的京城了。”

明泉愕然,“谁……”这么大的胆子?

她突然想起父皇那句生来为王。这四个字指的不止是蓝晓雅的绝世才华,更指他的滔天野心!试问哪个皇帝又容得下占全这两项,手握重权的封地之王?

“是高阳王救了你?”

蓝晓雅自嘲一笑,“他只说了一句话。”

她屏息。

“尚氏既有尚清,又何足惧他人?”

尚氏既有尚清,又何足惧他人?明泉脑海中突然生出一种极为奇怪的念头。如果父皇会因这句话而放过蓝晓雅,就说明他对高阳王是极具信心的,那么……为什么废掉太子汤后,登上皇位的是她?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河上的风,慢慢自衣领灌入,一一刮过渐渐冰冷的肌肤。

船缓缓靠岸。

等在岸上之人早已焦急不堪。

众人以严实为首,同时跪下大喊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半晌。

明泉踏上甲板,衣袖一甩,裙袂飞扬,“平身。”她秀目一转,却见慕流星与斐旭都在人列,眸子先是一亮,又渐渐沉下来。慕流星的脸色不太好,与斐旭站在队列两端。斐旭依旧不痛不痒的表情,定定地望着她的方向,却又好象根本没再看她。

“臣恭送皇上。”�

她收敛心神,微笑回身对跟在身后的蓝晓雅道,“兰郡王此行劳苦,不如由朕在行宫设宴道谢?”

“微臣谢皇上厚意。不过微臣离开缅州已久,心中缀挂,不如待下次皇上在京城设宴,臣再来享也不迟。”

好个京城设宴。二人笑得心照不宣。�

“既然如此,朕也不勉强,兰郡王一路好走。”

“臣告辞。”蓝晓雅也不罗嗦,回身上船起锚就走。

岸上,严实带着一众知情的司礼太监恭谦地站着,除了衣摆被风吹得乱抖外,人一个个如雕像般一动不动。

帝辇上镌刻的龙吞云吐雾,翱翔九霄之上,半斜眼儿睥睨天下。明黄的锦缎修饰出此辇主人至高无上的身份。

明泉手指自图腾上一一抚过。

这就是帝王,权掌天下,左右百姓生死的帝王。

“皇上。”严实在一旁小声提醒道。

“你们辛苦了。”她回过神,淡然道,“可有人发现什么?”

“奴才说皇上想来吹吹河风,并无人怀疑。”

明泉点点头。这一行人中并无厉害角色,她不过顺口问问,“起驾回行宫。”右脚刚踏上车辇,终究忍不住回头,“帝师舟车劳顿,不如与朕同辇。”

严实低头顺目,朝斐旭侧出半个身子。

“臣谢主隆恩。”斐旭毫不理会四周闪烁的惊疑眼光,一跃而上,撩起帘子,钻了进去。

明泉有些郁闷。

斐旭自进来后,便安安静静地坐着,仔细看,眼眶下还有两抹淡淡的青灰色。

准备了一肚的抱怨只好统统咽了回去,她摸起身后的靠垫,放在他肘下,“睡吧。”

斐旭极为自然地任她摆弄,然后调整一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马车行得极稳。

到半路,车蓦地停下,只听一阵整齐的万岁声。

斐旭动了下,眼睛却没睁开。

明泉不自觉地皱了眉头,掀起帘子,小声对严实道:“让他们起来。”想了想,又道,“小声点。”

车辇在一种静到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氛围下前进。

看着在眼前不停摇晃的明黄,明泉的上眼皮也渐渐开始亲近下眼皮。

正在昏昏欲睡时,一阵暴喝喧闹显得格外清晰。

她支着额头的手肘一抖,抬头,见斐旭依旧闭着眼睛。既然他‘不愿'醒,她也不勉强,轻唤道:“严实。”

“奴才在。”

“前面发生什么事了?”明泉从他掀起的布帘看出去,正好瞧见一群人围在行宫门外。

一个小太监正好气喘吁吁地跑回来,附在他耳边说了一通。

严实才转过头,禀告道:“是兵部的人送来京城八百里加急的折子,要面呈皇上。”

“兵部?”明泉心里打了个突,“宣他过来。”

小太监又跑着去了,过一会领了两个风尘仆仆的衙役过来。

“臣参见皇上。”这两人倒是经过风浪的,刚才还一副吵得面红耳赤的样子,这会又恭恭敬敬了。

“平身。折子呢?”明泉沉声道。兵部居然派自己人来送折子,说明这折子里的内容不但重大,而且还不欲落在别人眼里。

一封奏折经过严实的手呈了上来。

由于独孤凉并不知此次祭祖的真实目的,因此明泉也没给他密奏匣子。

翻开奏折,却夹着一张殷红的血书,明泉只看了两眼,便脸色煞白!

啪!折子被蓦地阂上。

她弯下腰,肺内稀薄的空气几乎让她无法呼吸。

“皇上?”

“皇上!”

严实、孙化吉等人担忧地唤道。

明泉手心里全是冷汗,五指虚弱地抓不紧东西。奏折自手上滑落,却被另一只手迅速拣起。明泉觉得自己身体正随着那封奏折而滑落时,腰被轻轻扶住,斐旭清朗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皇上这几日为国事操劳,疲惫过度,还不准备沐浴更衣。”

严实连想都没想就放下帝辇上的帘布,扯起嗓子喊道:“起驾。”

“斐旭……”她死死地抓住他的衣袖,“我……”

“什么都别说,”他将她轻轻放于坐垫上,“一切都会好的。”见她犹自怔怔地张大眼睛,又补充道,“我保证。”

血书

明泉在热水中整整泡了一个时辰,在严实忍不住催促第三遍时才慢悠悠地由侍女服侍起身。因水气氤氲而略显散乱的眸光一接触到铜镜中的自己立刻敛收回来,回复到平稳无波的模样。

一个侍女整理好鬓发,小心翼翼地打量她一眼,壮着胆子道:“皇上可要抹些胭脂?”

明泉一怔,抚摩脸颊道:“脸色很难看么?”

侍女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奴婢该死。”明泉在宫中并无贴身奴婢,严实见她今日反常,特地在行宫里另挑些贴身奴婢。这些人几年也难得见一次皇亲,何况是皇上,因此难免有些诚惶诚恐。

“起来吧。恕你无罪。”明泉面色自若地挑起一款桃红色的胭脂,“这个可好?”

那侍女战战兢兢地抬头看她一眼,见确实无不悦之意,才略放下心,轻声回道:“这是今月刚研磨的胭脂,颜色正好。”

门外严实低声道:“启禀皇上,雍州总兵慕流星慕大人求见。”

镜中斜飞眉角轻挑了下,“宣。”明泉转头对侍女和蔼一笑,“你们都退下吧。”

侍女们立刻如行云流水般后退出门,与进来的慕流星擦身而过。

“参见皇上。”头垂与地平齐。

明泉放下胭脂盒,缓缓走到他面前,“跋羽煌很难缠么?”

慕流星浑身一震,跪拜不动。

“他自然是很难缠的,”她径自接下去道,“不然又怎么会从帝师与慕卿手中走脱。”

“皇上!”慕流星突然扬声道,“臣请问皇上这血书可是来自我北方守将?!”

明泉目光一凛,“何以见得?”

“臣曾见到帝师连夜书信于镇北国公……”他抬起头,下唇被咬得通红,“臣,猜测……”

明泉打量着他。他居然称斐旭为帝师?他和斐旭……都很不对劲。

“此事朕已有计量。”

“臣请皇上,恩准臣戴罪立功,率我大宣男儿挡北方豺狼于关门外!”

“好个戴罪立功。”明泉轻喃一声,憋了一腔的怒气被猛然掀起,将放于案上的奏折连同血书一起扔到他面前,“你且告诉我,如何个戴罪立功法!”

慕流星跪在地上,将奏折与血书一一打开,原本白皙的脸孔更是苍白不见血色。

跋羽煌亲率争风骑连下洛野、渡汉两大城池……

镇北国公冯继曹死守渡汉无果,已与城共亡!

暗红的血迹,每字每句皆是悲哭……

臣愧对大宣英烈先贤……愧对冯家列祖列宗……更愧对臣继曹之名!

臣无能,却知耻……愿以一身热血,佑我大宣河山,千秋万代!

宁留烈魄与火共,待笑蛮夷狼狈时……

仿佛……烈火重重间,一名年逾半百的老将在火光中悲声高歌……带着满腔怅然,血洒大地……

砰!

慕流星的头重重磕在地上。

明泉几乎感到大地刹那的震动。

“臣乞皇上准臣戴罪立功!”声音悲愤呜咽。

明泉僵立半晌,才长叹一声,弯腰扶住他,“起来。”

慕流星凝跪未移,“臣乞皇上准臣戴罪立功!”

“待朕与帝师商量……”

“不可!”慕流星蓦然抬头叫道。

明泉目光一沉,“为何不可?”

慕流星目光闪烁了下,“江山乃是皇上的江山,何必事事过问帝师。”

明泉缩回手,淡然道:“你若说不出原因,朕也只好请蔺郡王前往收复渡汉。”

慕流星垂下头,目光在那张血书中游弋。

她也不逼他,只是静静磨墨,铺纸,提笔,落笔……

“跋羽煌是帝师放走的。”

笔自手中滑落,明泉不可置信地站起身,“你说什么?”

他咬着嘴唇,面如死灰,“臣本来有一次将抓到跋羽煌,却被人暗中通信放跑了。”

“那并不能说明是帝师。”明泉下意识开脱道。

“的确不能。”慕流星深吸一口气,“不过抓到了又放跑了呢?”

“你如何证明?”她厉声道。

“一缕银发!”

明泉呆了呆,“天下未必只有他……”

“臣曾当面问过他。”

她心纠起来。

“……他、不曾否认。”

手仓皇间按在砚台上,墨汁下砚台冰冷触感直达心脏。

白纸连着书桌在眼前一分为二,又二合为一地摇晃。

“皇上?”慕流星轻唤道。

“帝师……”她闭了闭眼,淡淡开口,慕流星面色也紧张起来。“这么做,必然有他的原因。”

他呆住。“你为何如此相信?”

明泉将手缓缓收回来,看着一掌漆黑,心慢慢平复下来道:“因为他是帝师。”

因为他是帝师。如此一句不似解释的解释却让慕流星的脸像火烧般灼热起来。为何他在质问的时候,从未想过……因为他是哥哥。

下唇被咬出血来,腥味在唇齿蔓延。

“朕可以答应你。”

慕流星愕然。

蔺郡王驻守西北,她本也十分踌躇,若轻易调开,恐会腹背受敌,给他国可趁之机。

罗郡王非将才,蓝晓雅……恐怕他会打完京城再打北夷。

而慕流星,他如此年轻便任二品总兵,并非斐旭之功。她曾翻过他的考绩,打仗一流,治军二流,在大宣当世大将中已是佼佼,而且他与跋羽煌曾交过手,更有经验。在这非常时刻,虽是铤而走险,也未必不是一招奇棋。事实上……她苦笑,之所以找这么多借口说服自己,完全因为她已是进退维谷,别无选择了。

“不过你必须答应朕……”

“臣一定会将蛮夷驱逐出我大宣国土!”慕流星双目泛红,“如若不然,以人头谢罪!”

“不。”明泉转过头,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慢且轻地道,“朕命令你,活着回来。”

四目相对,一时静默。

须臾。

坚定的女声再次响起,“一定要活着回来。”

慕流星嘴巴微张,慢慢低下头,深深磕在地上,“臣,遵旨!”

门规

黄灿灿的琉璃瓦铺得错落有秩。

坐在屋檐上,放眼望去,院落层叠,夕照成轮。

一只羊脂洁白的白玉葫芦递到斐旭身前,“王家白酒,我好不容易留了口给你,喏。”

斐旭看也不看就接过葫芦,拔掉塞子,咕噜咕噜饮尽后,抹了抹嘴巴,顺手把玩手里的葫芦。

“我可不记得说过连葫芦也给你。”

“一场师徒,计较什么。”斐旭终于回过头,笑嘻嘻地看着站在身旁,居高临下瞪着自己的俊秀男子。锦绣坊的衣料,天衣庄的裁制,宝来居的玉石,芬芳斋的香料……这个男子无论到几岁都不会让自己委屈。

废物哼了一声,“别有事没事咧个嘴巴,越看越讨厌。”

斐旭挑眉,不以为意。

咿呀一声,门响。

屋檐下,慕流星踏着略显僵硬的步履缓缓出现在两人视野内。

他们在偏殿的屋檐上,距离有些远。

似是心有感应,慕流星突然抬头朝这边看来。比刚出炉包子更嫩的脸蛋上一片凝重,两颗黑漆漆的眼珠直瞪瞪地盯着斐旭,嘴唇不停抖动。

废物忍不住在一旁道:“他这样到底是要说,还是不要说?”

斐旭置若罔闻,一动不动地俯瞰站在地上面色苍白的他。记忆中天真直率的表情渐渐模糊、沉淀,化作淡淡的化影,一层层地蒙在这张脸上,合二为一。

慕流星咬住血痕斑斑的下唇,眨了眨酸涩的眼珠,慢慢转过头,僵直的大腿慢慢提起脚板,向前一步,再换左腿。

斐旭默然地看着他迟缓的动作,一步一步。直到离开视线,依旧没再回头。

空气仿佛被一起带去了好大一片,稀薄得心悸。

“你不去追他?”废物凉凉地问。

下唇往上微嘟,似笑,却非笑,“他的人生,应该由他自己负责。”

“现在倒说得轻巧,那你十四年前又何必费尽心机求我救他?”废物抱怨道,“早知道他现在还是要去送死,倒不如那时候就让他胡里胡涂去投胎,省得浪费我这么多年的功力。”该死的,若不是救人赔了几年功力,他也不用被罗镜那张臭脸骑在头上这么多年。

“那时候的他还不懂生死,所以我替他选。如今他懂了,只好由他去。”

“讲得轻松。”废物脸色一改,目光如刀,“跋羽煌是你放走的,若他真应谶死在北方,恐怕你会内疚一辈子。”

斐旭默不作声半晌,才茫然道:“我需要么?”

“自然不需要。”废物说得斩钉截铁,“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自由,只要问心无愧,管他是对是错,管他法规戒条,就算是皇帝老子……”他顿了顿,“就算是皇帝娘……”

斐旭横飞一眼。

他竟觉得娘们的们字讪讪地说不下去。

他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你看上明泉了?”

“怎么可能……”想笑,却笑不出来。

“她已有意立安莲为皇夫。”

斐旭挂上习惯的笑容,正欲说什么,却被废物截断,“而且不止安莲,她身边多的是让人垂涎的位置。据我所知……甚至连蓝晓雅都兴致勃勃于皇夫之位。”

“蓝晓雅野心太大。”斐旭反驳道。

“那安莲呢?”

“他是天下最适合当皇夫之人。”斐旭这句话说得很快很顺,好象已经被反复练习过无数遍。

“那你算什么?”

斐旭一楞,“我?我……当然是帝师。”顿了下,又补充道,“做着高官,享着厚禄的帝师。”

废物从他身边蹲下,“哦,你这帝师做得如何?”

斐旭轻笑一声,“应比你这个高阳王府的西席来的鞠躬尽瘁吧。”

“哼,可惜再鞠躬尽瘁,也不管用。”他冷声道,“除非你把高阳王杀了,不然这一局,我赢定了。”

“何以见得?”斐旭懒洋洋的口气,眼神却犀利无比。

“当初高阳王与明泉二者择一,你选明泉,除了想让我输得心服口服外,可有别故?”

斐旭沉吟了下,“她虽为女流,却有男子也望尘莫及的理智。只是……稍欠磨练。”

“以帝王资质论,明泉如今算是中上,能纳谏,能听劝,有冲动,能克制,在京城部署的几招棋子即使不算顶高明,也称得上思绪紧密。”他话音一顿,“不过,如果对手是高阳王,她还太嫩了些。一张血书就把她吓得慌里慌张,若真上了战场,岂非连仗都不用打,直接把脑袋拱手对方?”说到这,不禁语带不屑,“毕竟是后宫出来的人,耍耍计谋玩玩心计尚可,真牵扯江山社稷……”

“并非每个后宫之人都能呼喝百官临危不乱。”斐旭脱口道,随即微微皱眉,“两年之约尚早,师父未免太心急了。”

“两年中将一个深宫公主辅佐一代明主……”废物别有所指道,“恐怕非一般手段能做到。”

斐旭微诧。

“躲在羽翼下的雏鸟,永远不会展翅成为翱翔万里的雄鹰。”废物玩味道,“除非,那双羽翼只想把雏鸟纳为己有。”

“入废门第一条,绝世间凡俗之欲。”斐旭澹然说完,纵身一跃,落到地上,走至正殿外,未理严实略带惊讶的表情,推门而入。

废物随手拿起被他弃在瓦上的白玉葫芦,轻轻抚摩上面多出的几条裂痕,叹道:“废门最后一条,若不能绝,便取之夺之,至死不休!”

心空

明泉从一堆奏折里抬头,“见过慕流星了。”

斐旭将另一脚迈入门槛,“见了。”

“朕已命罗、蔺两位郡王各调两万精兵于他,再召集当地散军与退守边城的镇国公余部,务必将北夷蛮邦驱逐出我大宣国境!”说罢,明泉继续埋头奏折。奇--書∧網自离京后,所有奏折都经由监国大臣批复,然后交由她审阅,一个月时间够让这些折子堆成一座小山丘。

照在案上的光又随着关门声缓缓暗下。

斐旭挑了把椅子坐下,吃着茶几上预备的点心,“若有天我走了,第二舍不得的就是这点心。”

明泉翻阅的动作一停,“去哪里?”

“天大地大,哪里不好去。”他耸耸肩,无所谓道。

“什么时候回来?”她没问什么时候走。

斐旭迅速攻克完一盘点心,拍了拍手掌,“说不定,也许一年半载,也许三年五载,也许……”

“也许一辈子都不回来了?!”明泉突然拔高声音,笔被捏得死紧。另一只手揪着铺在案上的宣纸,指甲透过纸,掐在手心,半点不疼。

“皇上,”斐旭叹了口气,“过不了多久,我救跋羽煌之事就会传遍朝野。”毕竟看着慕流星扯下银发得不止一人。跋羽煌在大宣攻城拔塞,如入无人之境,满朝恐慌之余他就会成为替罪羔羊,千夫所指。

明泉沉默。

斐旭打量了她一会,将伸向第二盘点心的手缩了回来,佯咳一声,“皇上?”

明泉目光火辣辣地抽过来,“朕在等你的解释。”

“解释?”

“帝师私纵敌国王子,难道不需要解释么?”

斐旭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从怀里摸出一个锦囊,递到她面前,“请皇上……”

一把夺过锦囊拍在案上,她霍然起声道:“朕要听你亲口讲!”

“皇上……”斐旭捂着胸口,眨眨眼,“你好凶。”

明泉差点一口气提不上来。

斐旭突然脸色一整,“若皇上抓到跋羽煌作如何处置?”

“他炸我堤坝,杀我百姓……你说朕该如何处置?”

“北夷大王死于流箭,正是群龙无首,各个部落蠢蠢欲动,更对大宣锦绣江山虎视眈眈……若跋羽煌死在大宣,皇上可想过这后果是什么?”

“至坏不过如今!”明泉怒道:“他率军南下侵我领土,难道还有比这个更难堪的后果?!”

“自然还有!”斐旭正色道,“跋羽煌御下极严,军中纪律严明,从不骚扰百姓,但北夷散部则烧杀抢掠无所不为……”

明泉原本还有心等他说出缘由,听到这里不禁气上心头,冷讽道,“所以朕该笑拱河山,伏首称臣?”

“我大宣国土自然不能任人宰割。”

“你……究竟何意?”

“北夷凶悍,人人擅骑,能攻却不能守。”斐旭沉声道,“无论跋羽煌还是北夷各部虽能侵我国土,却无法拒为己有。”

“大好国土他们会不想要?”

“北夷各部多是游猎民族,他们的兴趣只在钱物,土地再过美好,不会耕种经营又有何?倒不如缺物资时再来抢夺更为方便。跋羽煌么,虽然有心,可惜现在也是力不从心。”

“力不从心他还要打?”她的思绪慢慢被他带着走。

“他当然要打,他不能不打。他若是不打,北夷各部如何服他?他若是不打,北胰各部如何齐心对外?他若是不打,大宣也要开打。试问皇上可能任由后宫之臣叛逃而不闻不问?”

明泉哑然。

“若今日对手是北夷各部,那是一片散沙,其破坏且先不论,单是部落数,恐怕不下十支,我大宣军队再精悍骁勇,恐怕也要疲于奔命,前后难顾。与其他们隔三差五偷袭大宣,倒不如由跋羽煌拧成正规军,堂堂正正地宣战。”

明泉眼睛一亮,“你是说正面战败他?”

“北夷之王新丧,争风骑又刚结束内乱,此刻正是一鼓作气。跋羽煌又是当世最强的战将之一。”斐旭淡淡道,“皇上以为谁可战败此刻的争风骑?”

她冷笑,“难道泱泱大宣真到无人可用之地?”

“也不尽然,至少有两个还有一战之力。”

“谁?”

“高阳王与兰郡王。”

明泉笑容更冷,“帝师说了这么多,难道是想告诉朕,朕已走投无路了?”把军队与北方交于他二人,等于让自己陷入前后夹击的狼虎之境。

“皇上,”斐旭一字一顿道,“置之死地而后生,跋羽煌自顾不暇于内政,反而是最好的合作之人。”

明泉啊了一声,显是明白他言下之意,然后怒意更甚,“你是指让他夹大宣土地与朕和谈?简直做梦!”

“攘外必先安内。跋羽煌与皇上所面临之境几是相同,若不是他在大宣身份尴尬,他也不会选在此刻挑起战争。因此他与皇上的目的是相同的,先保两国几年相安无事,将国中隐患切除。”

她细细品读他话里的每字。

若她是跋羽煌,恐怕也不能做到更好了。这场战争即使不由跋羽煌挑起,大宣碍于颜面也要追究。他作为理屈一方,自然要更多的筹码。但是……

“那帝师可有想过,朕要以何面目面对天下百姓?面对为守我国土而亡的将帅士兵?又有何颜面祭拜躺在这帝陵中的列祖列宗?!”她声音幽幽,却字字含针。

斐旭神情淡若道:“废门只求胜,不求名,万事以谋利先。笑着站到最后之人,才是真正的王者。”

明泉缓缓坐下,面色颓然。

斐旭趁她失神片刻,凝视如胶,待她回头来,眸光又移了开去。

“皇上,”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襟前的点心屑,“今后万事皆要三思而后行。”

“朕……记得曾赐你一支生花妙笔。如今入春,帝师几时邀朕去赏花?”捏在左手的纸团被掌心的汗水湿润。

“……皇上且当是借了我旅资吧。”他尴尬一笑,又想了想,转话题道,“适才之言皇上只当听过,莫做任何举动。”

“朕不至于傻到为你开脱。”话中赌气之意浓重,“反正无论胜负,待慕流星班师回朝,你总要接接风。不是天下哥哥心么?”

斐旭转过身,迎着门格子的光,轻声道,“等他回来再说吧。”

明泉嘴角一撇,正要发作,就听他又接着道,“不过皇上还欠我一个半月的月俸,这是一定要回来取的。”

“你的月俸以后改成年俸了。”她没好气道。

门被从中向两旁拉开,橘色夕辉一下子撒了进来,点点灿金,温暖得带了春的气息,却灼痛明泉眼睛,“你刚才说……点心是第二不舍,那第一不舍是什么?”

“不是俸禄,”斐旭侧头一笑,“你猜?”

金黄如一轮绵柔的光带,细致地描绘他的轮廓,自饱满的额头至俊挺的鼻梁,至唇瓣……自然上扬出一个极好看的弧度,让人百看不厌。

轮廓渐渐淡去,被一片银金互染的瀑布淹没,几捋金流在风中飘扬,灵幻如妖。

明泉望着那飘然而去的背影,身子似乎被掏空一般。

永谐

新顺次年三月。

祭祖之礼因边关不断告急而匆匆缩短至三日。明泉不顾大臣劝阻日夜兼程回京,终因操劳过度,忧火攻心,昏倒榻前,天下惊恐。

明泉夜半醒觉,披衣而起。

守夜太监机灵地点上烛火,蹑脚退下。

凑近光源,她轻轻自衣襟处摸出一个浅银色锦囊,锦囊绣得小而精细,绳子收紧,便如花朵绽放,灵动可爱。手指轻柔自囊上一一抚过,嘴唇上来不及上翘,便被门外纷乱的脚步声打乱。

“皇上,兵部尚书独孤大人协同其他四部尚书联名有急事求见。”严实说话时还有些微喘息,显然是一路跑来的。

急到夜闯皇宫门禁?

“让他门外禀报。”

“臣参见皇上。”除范拙在高阳王回雍州时以告老还乡之名挂印而去外,其他五部尚书全都来了。

“跋羽煌又攻下几个城池了?”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够平静。

“北夷已派和使来我大宣,愿将五座城池归还,换取两国百年之好。”杨焕之声音沙哑疲惫。

明泉摸锦囊的手指一顿,眉峰微扬。终于……要结束了么?“众卿以为如何?”

几位尚书头略略抬起,互视一眼,齐声道:“臣以为可。”

声音这么齐,恐怕来之前都商量好的。明泉微微一笑。

“臣另有一事要禀。”杨焕之无奈自己年岁资格最老,只好接着道,“北夷来使同时送回冯国公与慕将军的遗体,以证诚意。”

砰!

殿内火光突灭。

跪在殿外的众人面面相觑。

“皇上?”严实上前一步,轻探道。

太监们提的灯笼被夜风吹摆起来,衣摆擦过裤子,稀稀索索,分外寂寥。

紧闭的门从里打开,明泉站在暗处,月光只照到她明黄绣龙的鞋面上。

“你刚才说,谁的遗体?”幽幽的声音自漆黑大殿内传出,有种说不出的阴森诡异。

“镇北国公冯继曹和伐北大将军慕流星。”

……朕命令你,活着回来。“

……一定要活着回来。”

“臣,遵旨!”

那时的对话,音犹在耳,怎么能是慕流星?怎么会是慕流星!他则能毁约?!

……反正无论胜负,待慕流星班师回朝,你总要接接风。不是天下哥哥心么?

“等他回来再说吧。”

斐旭,那时的你,走得了无牵挂,可是已知道这样的结果?

你的第一不舍可是慕流星?

那如今……

那如今……

胸像被重锤砸过,猛得一窒!

“噗。”一阵腥味自喉咙喷出,她下意识搭住门框,站得摇摇欲坠。

严实等人被地上突如其来的暗红血滩吓了一跳。

“皇上!”

“传御医!”

耳边的兵荒马乱因一人的到来而渐静。

鼻下的梅香是如此熟悉,明泉张开眼,无言地望着眼前这张恍若天人的容颜。

“累了么?”安莲的手轻轻抚上的额头。

这样亲昵的动作在他做来,自然无比,她躺在那里,不知是身体虚弱得躲不开,还是心灵虚弱得不想避开。

指腹轻轻的摩挲神奇地捋平了她的焦躁。

她只觉困意渐渐上涌。

“……你恨朕么?”

摩挲稍顿了下,又继续。

她的呼吸渐渐平缓。

正当他的手指要离开时,听到床上幽幽响起,“……可以不恨么?”

梅花香一阵一阵飘远。

她真的困了,就在即将进入梦乡时,耳边似乎传来一声朦胧而坚定的回答:“可以。”

新顺次年四月十二日。

明泉行册封大典,立安莲为皇夫,置凤座于百官之上,共理朝政!改年号为永谐,大赦天下!

皇夫干政虽有先例可循,但当朝仍属首次,天下顿时哗然!

斐旭私纵当朝侍臣北夷王子之事终究走漏,一时朝野内外,诛声四起。

永谐元年四月二十日。

北夷来使抵京。

大宣北夷终于开始了被历史称道的百年和平。

换人

四月末的风像庄稼人的手,粗糙中带着憨厚的温柔。

回澈殿外,水光跃金,倒映岸边新栽的青翠嫩柳,招摇出开春后的勃勃生机。

几个粉裙宫女自对岸嬉笑而过,窈窕倩影轻抹湖面,硬将那粼粼碎金比了下去。

瑶涓怔怔地看着她们翩然而至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怅然,又转瞬无踪。

明泉枕着手臂,舒服地仰面躺在躺椅上,目光随着那群宫女走了一段,笑道:“瑶涓宫到底比承德宫清闲,连宫女都比朕跟前的轻快些。”

瑶涓淡然道:“我一个残废之躯,哪里都去不了,自然要轻松点。”

“朕看不是。皇姐这里风景好,才人出落得这么伶俐,比起朕宫里那一张张晚娘老脸要好得多了。朕每天对着她们,连米饭都是硬的。”

瑶涓扑哧一笑,“少胡说。别欺负我不知道你宫里根本就没有宫女。”

明泉讪讪道:“可不是,朕就说怎么承德宫的颜色总没瑶涓宫看得舒服。”

“你若喜欢,让严实去挑几个。”

“还挑什么,朕看皇姐宫里这几个就是极好的。”明泉腾出一只手来,撒娇地扯着她的袖子,“不如将刚才那几个给了朕吧。”

瑶涓微微一怔,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皇上若喜欢,只管使唤便是。”

“不过朕也不能白要了皇姐的人,不如明儿再送一个过来。”

“堂堂大宣国的皇上只拿一个换几个,也亏你说得出口。”她故意挤兑道。

“那怎么一样。”明泉慢悠悠道,“朕拿来换的可是郡王。整个大宣朝也就三个郡王,一个年过半百,一个远在千里,让朕上哪凑几个给皇姐啊。”

瑶涓面色不动道:“既然如此,还是不必麻烦了。”

明泉苦着脸道:“朕也不想麻烦,可偏偏那个郡王帮朕解决了个大麻烦,害得朕欠了他一个大人情。这不,金钱债好还,人情债难偿。朕出巡期间他来瑶涓宫住了阵子,便贪上这里的风景,不想走了。若是别的宫殿倒也罢了,大不了赏了他,可偏偏是皇姐的宫殿,朕只好请皇姐行行好,给他一地栖身。”

瑶涓沉默半晌,淡然道:“他若喜欢,让给他便是。”

明泉叹气道:“皇姐果然深明大义。不过还是有一事不便。那郡王虽然身份尊贵,毕竟是一男子,若无名无份地长住宫殿始终不妥……”

“明泉。”瑶涓缓缓开口,“有些事情,是不能勉强的。”

“不过有些事情,是不能逃避的。”�

瑶涓默然。

严实自桥得另一头一路小跑过来,“参见皇上,参见瑶涓公主。”

“可是殿试三甲的名单出来了?”明泉精神一振。

“正是。”严实将手中三封信封高举过头,“皇夫殿下请皇上御览亲点。”

明泉点头接过。

“礼部尚书杨焕之大人递了告假条子,正在吏部。”

明泉眉头微拢,“孙化吉递觐见折子没?”

“还不曾。”

“恩,你先下去吧。”算起来,杨焕之告假已有三天了,连镌久仍是托病不出。幸好还有个处事圆融的孙化吉,可以让她放心交付与北夷谈和之事。只是范拙走后,担起吏部的便是姜有故那个老迂腐,明泉想起便头疼不已,若将六部之首的位置交于他,她第一个反对。

将信封中的考卷抽出,通常殿试最主要看的还是文章,能不能做官,能不能做个好官,都从文章上来。

看第一张考卷,文字清秀,隐隐有几分梅竹傲骨。满篇的仁德治国,虽无新意,倒也文笔流畅,思绪如泉,让她看得频频点头。

“明泉。”瑶涓突然唤道。

“恩?”明泉下意识抬头。

“罗郡王手中有多少兵权?”

明泉目光一闪,“八万至十万左右。”那卢镇邪不知还算不算。

瑶涓像下了某个决心,“我……”

“皇姐,”明泉截断她的话,“只要你说一句,心中再无尚融安此人,朕立刻下旨休离。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瑶涓脸色刹白。

“皇姐,”明泉盯着她,一字一顿道,“江山是朕的负担,夫婿却是你一生的幸福。朕已经负了个玉流,不想再背负对另一个姐妹的愧疚。”

瑶涓咬住下唇。

收起信封,她叹气起身,脚刚迈出两步,便听瑶涓幽幽道:“让他明日午时来一趟回澈殿吧。”

明泉回身笑道:“好极好极,朕一定让御膳房备下好菜。”

瑶涓看着她许久,嘴角缓缓露出一抹浅笑。

明泉怔住,这样毫无顾虑的笑容竟让她的眼眶微热。

不想让瑶涓看到她失态,她又扯了两句便走了出来。

桥的另一头,严实正恭敬地候在那里,见她过桥,立刻迎了上来。

“将瑶涓宫的宫女统统带回训诫阁。”明泉的脸立刻冷下来,“朕要她们明白,瑶涓宫是皇姐的居所,不是她们的乐园。”

严实急忙应道:“是。”

“也不必再派人过来了。”说到这里,她眼中缓缓流过一丝暖意,“恐怕这宫殿也用不了多久了。”

“是。”

明泉向前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道:“还没有阮汉宸的消息么?”

“回皇上,尚无音讯。”

虽是意料中的答案,却不免失望。自她回宫后,寻找阮汉宸的人马前前后后派出三拨,可结果却不约而同的一致:石沉大海,无迹可寻。她回朝的消息传遍天下,没道理他不知道。究竟是遇到了什么,竟让他延误至今,甚至连口信都没有。

“继续查!”

三甲

在皇姐处盘桓几日总算有了收获,压在心头的烦事又少了一桩。

明泉回承德宫,换下衣袍,命人在树下找处凉荫,放上瓜果茶点,又备下笔墨,便坐在宽椅上拿出适才未阅完的试卷复读。安莲选出的头三甲都写了手漂亮的好字,或秀逸清俊,或刚阳遒劲,或工整优雅,使人读文之余,更有种如临字帖的舒爽。她提起笔,侧头想了想,才在试卷上书下评语。

第一位考生禀承圣贤之言,引古述今,可谓通晓各家之长。

明泉在卷上写的是:所学硕硕,不见其果。

第二位考生则引以决堤之事,叙之滔滔。虽言辞犀利,却华而不实。

明泉提笔写下“知柴米之价否”六个大字。

第三个考生更为与众不同,看他的文,耳边几可闻庙宇重楼的撞钟木鱼与寺人轻诵之声。将天下事与佛学混之一谈,往大里讲是众生平等,往下里说却是三世因果,推崇为善去恶。

她几乎有些苦笑不得,按理说,能写下这等文章,不是佛门高僧,也应是化外散人,怎得还有兴致参加科举?闭了闭眼,她最终给的评语却是:予汝官袍玉印,拭这红尘明镜。

又依次写下状元榜眼探花,然后递给严实,“送去长庆宫。”

难得安莲选的三人不但才华出众,且各有特色,让她不必费心他们的去处。状元历来进的是翰林院,第一个考生博学多识,正合适。榜眼则去地方历练,等磨得光了再看看,究竟是玉是石。至于第三个,若他真如文章所写,那么天下将又多了一名悲天悯人的御史。

严实衣角才消失在转角,就又走了回来,“启禀皇上,清惠宫张富贵求见。”

“哦?”明泉眉峰一挑。打从知道金伯雨居然在宫里暂住下起,她对清惠宫的人是能不见就不见。这些天又的确忙了个焦头烂额,因此回宫后除了她病倒那几天她来过三回外,倒也未再见过。因此张富贵此时的来意格外让人琢磨。

“宣。”

张富贵垂手低头过来打了个千儿,“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母妃近来可好?”她也不叫他起来,只是坐在椅子上亲切地问。

“太妃娘娘挂心皇上身体,已斋戒十天。”

“母妃有心了。”明泉淡淡道。这个答非所问得好。

张富贵见她不提他的来意,只好硬着头皮道:“娘娘遣奴才来禀告皇上,凤章宫已收拾妥当。”

“凤章……”明泉恍然大悟,暗怪自己粗心,封了安莲却忘记让他搬入与皇夫身份相符的宫殿。“难得母妃思虑周详。”

张富贵目的已达,因此又谦恭两句便去了。

明泉坐在树下一个人又想了想,起身道:“摆驾长庆宫。”

严实刚应了一声,又听她收住脚步道:“还是你去宣旨吧。”她的面孔上摇曳森森树影,神色颇是踌躇,“朕,还是不去了。”

自从那次病中,他说了那句“可以”之后,她便有些不敢见他。就算见了面,一对上他那双似包含无限的幽深眼眸,心便涌起股说不出来的虚意,好似有什么不得见光的东西正在他的注视下无所遁形。害得她每次上朝和赶集似的来去匆匆。

不过也有好处,如今满朝文武都以为她为国操劳,争分夺秒,以至奏折都写得格外简练,省去许多不必要的修饰。

她定了神,表情慢慢沉淀下来,最后只是缓了口气,轻轻道:“让司天监挑个黄道吉日,请皇夫移驾凤章宫。”

严实垂手道:“是。”

“另外在北夷使者进献的皮毛中各挑十六条上好的给各宫太妃送去。”她叹了口气,喃喃道,“不知道孙狐狸谈得如何了?”说到狐狸二字,心却猛得一抖,仿佛被拳头攥住,闷闷地透不过气。

严实刚退下两步,抬眸见她脸色蓦地发白,不禁唤道:“皇上?”

“恩。”明泉看他神情紧张,宽慰一笑,“你等下去医署要些上好的补品,明日随朕去看望连相和杨卿。”

“是。”严实边应边在心中捉摸补品的分量。

“要砸得动人心。”明泉好似看透他的想法,慢悠悠地步了一句。

严实这才放心去了。

明泉又在树下坐了一会,看天色又无情地逝去几分光亮,才无可奈何地进殿批奏折去了。

奏折一批,便批到晚膳时分。她用完膳,正欲继续,便听外面通报道:“户部尚书孙化吉觐见。”这是如今为数不多她见着高兴之人,闻言便道:“快宣。”

孙化吉低着头进来。上朝时隔得远,人又多,她瞧不真切,现在走得近了才发现他那身仙鹤麒麟袍似乎变得松垮了些。

“臣孙化吉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赐座。”

“谢皇上。”孙化吉找了张不近不远的椅子坐下,抬起脸来。鼓鼓的脸颊清瘦了几分,白嫩的肤色也平添几分暗黄。

明泉轻叹口气,“孙卿辛苦了。”

孙化吉闻言立刻起身道,“为皇上尽忠为我大宣朝效劳,乃臣之荣幸。”

“哦?那北夷使者上次送亲,这次谈和,说来你们还是故人,不知道对孙卿参与这次和谈有何看法?”

“看法十分复杂。”他也叹了口气。

明泉感兴趣问道:“如何复杂?”

“据说外事馆修了八次门,买了三十套茶具备用。”

明泉忍住笑道:“的确十分复杂。”

孙化吉得意地笑道,“臣特地又送了几套稀有的茶具让使者挥霍。”

明泉终于忍不住笑出来,“是不是每一套茶具的价值你都已经记录在案?”

“不但记录在案,而且已经送往外事馆由使者亲览。”

“很贵?”

“不贵。”孙化吉眨着眼睛道,“只要使者肯同意在条约上做小小的让步就一点都不贵。”

“只是小小的让步?”

“的确是小小的让步,不过是将夏家镇归我大宣国境之内罢了。”

明泉沉吟了下。夏家镇的归属历来模糊,因此北夷送还的五城之中并未包括此地。

“夏家镇对镇北国公府及大宣意义重大,臣想……”

“放手去做便是。”她笑如清风,眼中载满信任,“朕既然让你全权处理议和之事,就无须事事征询。”

孙化吉乃老而油滑之人,虽心中感动,面上却是半分不露,起身道:“臣遵旨。”

她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状若不经意道:“回京后,底下一切可安好?”

这句话包含的意思可分解为很多种。先是底下二字,可指朝官,也可指京城百姓,更可指天下。而一切安好,可指身体安好,也可指万事妥当,更可指天下人心。孙化吉暗自掂量了下,缓声道:“臣这几日前脚出礼部,后脚进外事馆,户部之事暂交由郑旷,所幸还有条不紊。”

“那吏部呢?”明泉没被他打马虎眼过去。

孙化吉比往日消瘦却依旧可以捏出两个大馒头的脸上露出迟疑的表情,道:“倒是听闻因科举之事而忙碌异常。”

“朕看是焦头烂额之余,还心猿意马吧?”明泉没好气道,“那个姜有故居然向朕抱怨人手匮乏,哼,现在吏部谁的官职比他高?要人不会自个儿去挑么!管吏部的还伸手向朕要人,亏他有脸提吏部尚书的空缺!”

孙化吉凝立一边不敢接话。

明泉瞟了他一眼,“朕看孙卿礼部的活儿干得不错,要不要再换个地儿,尝尝六部之首的滋味?”

孙化吉急忙摆手道:“好歹请皇上体恤,臣是一刻也离不开银子,这几日真是煎熬死了。”

明泉见他神色向来嬉笑的面上竟有丝紧张,想来是真的不愿,遂有些意兴阑珊,“朕随口一提罢了,真把你调去吏部,恐怕日后大家都要紧着腰带过日子。”

孙化吉立刻谢皇上嘉奖。

“行了,退下吧。”明泉疲惫挥手。范拙辞官、连镌久杨焕之告假,将她闹了个措手不及。挖东墙补西墙实非上策,她必须要想个妥善之法。

揉了揉端坐一天而酸痛的背脊,她正要拿起剩下的三四本奏折翻阅,眼睛却瞄到放在案上的点心。精致的芙蓉糕正静静地躺在松鹤延年青花瓷上,齐整得块块相叠。

明泉拈了一块在手里,看了半晌,张嘴欲咬,却终是叹口气,放了回去。

探望(上)

翌日朝会,明泉因心中惦记下朝后去连相家的事,因此有些心不在焉。而安莲面色淡漠,身旁气息比往日更疏离几分。朝臣见他们一个恍惚一个冷漠,不敢拿芝麻绿豆来说事,以免自讨没趣。整个早朝在严实尖锐又千篇一律的说辞下仓促而过。

下了朝,明泉想起凤章宫之事,原想问问安莲的意见,哪知她才一个转身,那抹高贵的影子已上了车辇,径自而去了,动作快得连阵风都没留下。

她怔怔地站了半会,直到严实小声提醒才匆匆回承德宫换了那身灰色衣裳,从偏门出宫,坐马车去了连相府。

连相府第坐落在一片高森宅院最中,门口石狮瞳大牙利,震慑旁人。

明泉搭着严实伸出的手背下了马车,黄正武紧跟在后,一个侍卫机敏上前拍环。

过了半晌,门开了条小缝,一双精明的眼睛在门后朝来人滴溜溜地打量了一圈,才看了半扇,“有拜帖否?”

明泉微微一愕,摇头道:“匆匆来访,只备薄礼。”说罢,手指朝后一指。

那门房顺着看去,只见后头一辆马车车帘掀起,里面的物什被装得满满当当。他目光狐疑地自明泉、严实等人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黄正武面上,“尊驾怎么称呼?”

明泉没想到他冒出这么句文绉绉的问题,不禁哑然半晌,才笑道:“他是我的随从。你去告诉你家老爷,便说……”她想了想,与连镌久私下结交不深,倒也没什么可提示的,“日月白水旁的故人来。”

门房将日月白水四个字在嘴巴里咕哝了一下,正要转身,突然扑通一声跪下了,磕头道:“小,小人……见过皇上。”这日加月,白加水可不就是明泉二字么。

明泉微讶,随即朝黄正武和严实笑道:“人家说宰相门前七品官,朕看不假。识文字,知国事,去寻常地方做个帐房都绰绰有余。”她转过头,语气不觉带了几分笑意,“起来吧,替朕去通报一声。”

那门房哪里敢把皇上晾在门口,急忙道:“请皇上先随小的入内。”

明泉点点头,跟着进门。

相府衢宽宅高,草木碧绿,在严谨的井然中又透露几分风雅,偶尔又有几处柳暗花明的奇景,端得是巧思过人。明泉暗道这可不正如连镌久的为人,果是物似其主。

“朕看你这样子,应是读过几年书的。”她随口问道。

“小的在家乡中过秀才,算是读过书。”门房弓腰在一边领路。

“哦?那为何不考取功名?”

门房赔笑道:“小人资质驽钝,考了几年都不曾中举。”

明泉点了点头。天下考生如过江鲸,能及第而归,光宗耀祖的毕竟是少数。“那又怎么会做了相府客卿?”她故意用客卿二字,果然那门房的腰杆子立刻直起一点,“说起来,连大人也算小人的妹夫,所以安排小人在府里讨个差使,也好究竟照顾妹妹。”

“却不知是哪房夫人?”

“是七夫人。”

明泉斜眼看他眉角飞扬的样子,唇稍稍一抿,便不再开口了。

其实那门房原先也向连镌久要过正而八经的官职,都被随口打发了去。好在这门房二字虽说出去不好听,却是份能长脸又有油水的活儿。他常年与达官贵人的小厮仆役厮混倒也学到了一套察言观色的本事。按往常的规矩,一般没拜帖又没'孝敬‘的人他都是冷脸打发的,可那一车的礼物和明泉雍容的气度,让他心里打了个突,鬼使神差地破了例,也阴差阳错地救了他一次。

走到一座大院门口,便见一个身段妖娆,姿容不俗的女子站在桥上朝脚下的小河笑嘻嘻地投掷瓜肉,转头见了门房,眼中闪过一丝不屑,皮笑肉不笑道:“哎哟,林大人怎么有空来我们这个小破漏地方,别是走错门了吧。”说完她有朝明泉等人看去,先是疑惑,随即拉下面孔道:“嘿嘿,林大人好手段,一个狐狸精妹妹还不够,又找来一个琵琶精妹妹,可不是……”

“你住口!”门房故意等她把琵琶精三个字说出口后,才冲上前喝道:“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是不是!竟然敢出口侮辱皇上!”

那女子先是被他怒斥得一呆,然后喃喃着皇上二字,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指着明泉,“你说她是……”

“放肆。”一个侍卫上前一步,将她伸出的手臂一拧,一脚踹在小腿处。女子一个趄趔跪在地上,身体瑟瑟发抖,“我,我不知道是皇,皇上……”她猛地趴在地上,泪如泉涌,“皇上饶命……”

明泉似笑非笑地盯了门房一眼。

门房只觉得一股寒意在背脊处升起。

“你要朕饶哪门子的命?朕几时说要杀你了?”明泉自女子身边漠然走过。

门房暗责自己多事作怪,弄巧成拙。原本还想皇上能得皇上青睐,讨个一官半职,如今能全身而退就算不错了。看来书上手伴君如伴虎果然不错。只是那么轻轻一瞪,自己一条命就去了一半。

“连相住在这里?”明泉看着满园盛开的艳丽花朵,有些怀疑。

经适才一事,门房对答更是谨慎,“六夫人出身杏林,大人受伤后便搬到六夫人的百花园来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刚才那个女子便是六夫人的妹子,偶尔口出无状,却最无恶意,还请皇上……”

“她这么骂你妹妹,你还替她讨情?”

门房立刻正色道:“子曰:以德报怨,则宽身之仁也。小人虽学识浅薄,也读过几年圣贤书,焉能与女流一般见识。”

明泉闻言嘴角微扬。

他以为圣心大悦,正有些得意,却听她淡然道:“子还曰惟女子与小人难养矣。看来你口中的圣贤可不觉得女子不配与小人见识啊?”

他立刻想起站在他跟前的这位九五之尊正是女子之身,立刻冷汗失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正欲求饶,却见明泉已越过他去了。

百花园正房大门敞开,连镌久站在门槛外一步处。长发披散,外衣松垮,显然是刚穿上的,苍白的面孔瘦了一圈,别有种清癯俊秀。

“罪臣连镌久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明泉纯墨色的眸子如万丈幽潭,收拢万般情绪。人却是大步上前,托起他道:“连相何罪之有?”

“在皇上忧劳之际,臣不但不能在一旁分忧解劳,还惊动圣驾前来,实在是罪该万死。”连镌久神情恳恳,连明泉都稍稍动容,“连相何出此言?说起来,连相这次的伤势还有朕之过失。”

连镌久却打断她,一手扶着门框道:“外面风大,皇上不如入内再谈。”

连树叶都不屑摇的风,很大么?既然他喜欢打马虎眼,她也只好奉陪到底。明泉眼中闪过一丝嘲弄,双手却配合着扶住他,柔声道:“是朕疏忽,连相大病初愈,不宜久站。”边说边相携朝里走去。

远处看,倒是君臣和谐的画面。

探望(中)

卧房书香萦绕,字画铺墙,若非还有一张床和梳妆台,明泉几乎以为是书房了。

她负手站在一副美人画前,低声念道:“美人如花处处香。”

连镌久咳嗽一声,面上轻染红晕,“皇上见笑了。”

“尝闻连相风流倜傥,果然不错。”她见他有些尴尬,连忙换个话题,“连相伤势如何?朕派来的御医之会回禀无大碍三个字,连个伤口大小都说不清楚,简直废物。”无大碍三个字说得颇有力。

连镌久从容道:“皇上息怒。臣不过是肩胛中了一箭……”他声音微微一拖,“的确已无大碍。只须调养即可。”

“连相乃朕之臂助,你调养几日,朕便失了一只手般。”

“臣自是竭尽所能,尽快还朝。”

明泉嘴角勾起一丝浅笑,“可须朕也竭尽所能一下?”

连镌久屈膝行礼道:“皇上言重。”

她急忙扶起,“何以行此大礼?”原本笑吟吟的眸子对上他的,渐渐沉淀下来,隐含期许,“当年先皇遗诏由朕即位,说实话,不止是满朝错愕,连朕都惊诧不已。朕至今都记得连卿当时手捧遗旨,扶朕坐上龙座时的样子。”

连镌久低头看地,额前鬓旁的发丝垂落下来,在空中轻荡。

“争天下,靠的是军队,是武将。但坐天下,靠的是治理,是文臣。”

明泉苦笑一声,“朕如今是坐着天下,却又争着天下,哪样都丢不得也放不得。”

连镌久慢慢抬起头来,一句话斟酌再三才出口,“武可保家卫国,文能齐家治国,历来明君皆是文治武功两面出众,缺一不可。皇上能如是想,正是具备明君之质。”

“那连相觉得高阳王可具备这两项了么?”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似九天神雷般劈下。

连镌久眼睛都不眨道:“臣只知当日先皇遗诏所书即位者,乃是皇上。”

“高阳王文滔武略,自小比太子还要强上几分的。”明泉低喃一句,随即轻笑,“听闻兰郡王曾有天生王者之美誉。不知连相可见过?”

“兰郡王赴京六次,臣有幸接风五次。”唯一漏掉的一次是蓝晓雅刚出世时,由其父抱着来报喜。那时他还在御史台。

“其人如何?”

“谈吐样貌人品,皆不俗。”

明泉含笑道:“比之安莲如何?”

“春花秋月,各有所长。”连镌久停了一下才道,“不过皇夫姿容皎若明月,清若醇泉,恐怕世上难有出其左右者。”

明泉转头看着墙上的画,“连相的美人身姿描绘得极是妖娆。”

话题被这么一打岔,连镌久不觉一楞道:“谢皇上赞赏。”

“蓝郡王在送朕去胜州时向朕提出了联姻之策。”她话题又是一改,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连镌久眼中眸光一闪,立即道:“臣以为不妥。”话甫出口,又有点懊恼。这话冲得太快,稍欠婉转。

明泉却显得很高兴,“朕也是这么以为的。”

连镌久本准备了万般说辞来挽回自己的直言,但听她不但没问为什么,还马上附和,显然早有预料。之前说什么描绘妖娆,不过是分散他注意,不给他思虑周全的余地。心里的警钟猛敲几下,几月不见,皇上套话的修为显然又高了一层楼。

“若非如此,朕也不会一回京就册封安莲为皇夫。”她神色略显懊恼,“可惜旨下的匆忙,好多事都得补起来。”

“臣愿为皇上分忧。”他识相地将事情包揽下来。

明泉满意地点点头,转而尴尬道:“不过历史上大婚得如此乱七八糟的皇帝,恐怕也只有朕了吧。”病中头昏昏的,只想把事务分担一部分出去。仪式匆忙不说,连搬迁凤章宫这等重大之事都漏了,更不用说宴请百官等琐事。

“皇上与皇夫珠联璧合,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何必在乎此区区俗礼。”

“连相何以以为兰郡王与朕就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呢?”

连镌久成竹在胸,“适才皇上说,争天下,用军队。坐天下,以治理。皇上将凤座设于龙座之侧,显然意于皇夫……同坐天下。”他轻扫明泉一眼,见她并无不悦,接着道,“兰郡王封地缅州,手握军队,但在朝中结交不深。而皇夫,背靠安家,与朝中关系千丝万缕,皇上可倚重之处甚多。”

“可提防之处也甚多,是么?”明泉淡然道。

连镌久抿唇不语。

“连相在朝中不也盘根错节,门人甚多?”明泉笑道,“难道朕也要一一提防?”

他从容跪下,“臣愿告老。”

明泉摆手,面容上带了一丝疲惫,“记得帝师曾对朕说过一句话,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朕不否认,自登基以来,朕一直都提防着连相。”

连镌久身体微震,抬起头来。

“帝师的八个字说来简单,做来极难。尤其连相的树大,枝叶又茂。那时的朕,眼睛被那一片片的绿叶遒枝蒙蔽,难免有些小家子气。还请连相,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