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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部分

雀登枝》 · 胡马川穹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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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手一挥,乾清宫总管太监阮吉祥便递上厚厚一叠文书。他摩挲着几乎泛黄的纸张,缓缓道:“二十年前文德太子意外薨逝,皇后失去了一个儿子,王朝失去一个储君,朕失去了一个培养了多年的太子,总得有人给朕一个交代!”

站在末尾的刘泰安本就心头有鬼,听闻此言吓得双膝一软咚地一声跪在地上。刘肃双眼一闭,终于知道自己矫诏圣旨后皇帝由始至终为什么不杀自己了,原来所有的根结都在这里藏着呢!

皇帝看都未看他们一眼,拈起几页纸继续道:“逼得太子自尽身亡的就是这三封书信,看起来是太子写与刘泰安的妻子郑氏的亲笔所书。言辞缠绵情意深重,让人不禁感叹这二人竟然有缘无分,一对有情人生生被迫各自嫁娶!”

“献上这三封信件的人就是刘泰安本人,他说他不敢擅专,特特请朕来处理此事。朕为给大家一个交代,特特将郑璃连夜唤进宫来亲自过问,没想到她小小年纪却性情刚烈,竟愿意以死证太子的清白。那时她已经怀有七个月的身孕,面对死亡毫无惧色。朕最后问她还有什么心愿,她说此生此世惟愿与刘泰安不复相见!”

众人神情各有所思没有言语,刘泰安股若颤栗口不敢言。

皇帝狠狠捶在桌案上大怒道:“这便罢了,朕却不知在位多年的皇宫竟然像市井之地一样,郑璃身亡的消息不过半天就传至太子的耳中。若非有心人故意泄露不实消息人云亦云以讹传讹,太子怎么会激愤之下饮鸩毒自尽,连一句解释的话语都不屑留下,空留一对伤心的父母。”

“朕费尽心血手把手培养出来的太子,他是什么样的品行朕一清二楚。怎么会跟已经嫁做人妇的表妹有牵扯,所以这信上面的字朕一个都不相信。那么问题就在这里,照这个婢女红罗所述,元和七年的三月,崔莲房你到底得到哪路神仙的点化,竟然可以提前预知刘泰安的妻子郑氏会没有好下场?”

崔莲房简直如坠地狱,一重复一重的噩梦永远没有尽头,委顿在地哆嗦着双唇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做梦都想不到二十年前已然尘封故土的往事竟然会被人重新翻出来,证据确凿连些许反驳都不能。

347.第三四七章 怒骂

坤宁宫六根明柱梁坊上, 用沥粉贴金的五彩群龙威严盘旋, 漠然地俯视着世间众生相。

坐在紫檀木雕八宝云蝠纹宝座上的皇帝呵呵冷笑道:“崔莲房你果然好心机,你的计谋简单却极其有效。彼时你的长姐崔玉华贵为东宫太子妃,你仗着年纪小往来宫中很方便。你的兄长崔翰作为彰德崔家的嫡子不思虑如何报国, 却为谋一己私利伙同不肖匪类跟北元人倒卖中土禁止买卖的铁器。”

皇帝脸上泛出森冷寒意,“崔翰仗着自己特殊的身份为崔家谋取了巨额的暴利, 借以在族人面前邀功。但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终有一天他手底下的家奴被一个较真的将领当场拿住。他不敢禀报父母就找两个妹妹帮忙,想让太子给负责稽查的官员写一封意图干涉的信件。”

“太子应昶性情虽然本分文弱,但是在这些大是大非的事情面前从来都是有原则的人,自然没有应允此事。崔玉华作为太子妃当然知道这一点, 但是她又心疼兄长的不易。就趁太子在钟粹宫安歇之时, 在五张空白的信笺上盗盖了太子随身的印钤。崔莲房将其中一封信笺交给了崔翰拿去周旋,却私自截取了其余的四封。”

张皇后死死地握住手中缂丝花鸟扇柄,紧咬牙根仔细听着皇帝的一字一句。

“锦衣卫指挥使石挥跟朕回禀, 说崔莲房肯定认识一个极擅于伪造他人字迹的人,在那么短的时间里能将太子的字迹语气伪造得惟妙惟肖的人, 肯定是你熟知且信得过的人。朕第一次拿到那几封信件时,一撇一捺一勾一划,朕亲自教导的太子, 他的字朕最是熟悉不过,却几乎以为那就是真的。”

皇帝步下丹陛在崔莲房身前站定, 盯着瑟瑟的女人缓缓道:“朕索性就把那些信件全部当成真的, 命石挥彻查太子和郑璃什么时候什么地点私会。却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有两次私会的时间根本对不上,太子都在朕和群臣的眼皮子底下做事,除非他拜了神仙当师傅修习了分~身之术。”

“最后顺着刘家父子这条线索挖掘出去,石挥终于找到被你收买的那个刘府丫头,叫碧芳是吗?她为了一百两银子,将这些信放在了郑璃的妆奁盒里,又故意引得刘泰安前去搜索。试想哪个当丈夫的人看到妻子与人有染不会勃然大怒,但是这个有染的人竟然是当朝太子,刘泰安自然是又愤怒又惶恐。”

皇帝淡漠地言语道:“事情完美地朝着你崔莲房预想的方向发展,郑璃死了,还死得名声有碍不敢声张。最最憋屈的是刘泰安不敢声张,窝火之余你这朵解语花自然就有了用武之地。你以为一切水到渠成可以嫁进刘家时,太子突然薨逝。这个突变打乱的你的计划,也让刘肃父子寝食难安。”

“刘泰安怕朕追究,或者是忽然良心发现什么的,当众发誓要为难产而亡的妻子守制三年。崔氏你为怕丑事败露,就将那一夜风流后偷生的女儿交付兄嫂抚养。单论这份眼光这份决断,一定让你的母亲嗟叹你为何不是个男儿身,所以她才会一次又一次地帮你遮掩吧!”

皇帝貌似平静却蕴含暴怒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太子殁后,朕派了无数的人手一点一点地查实此案。所有的人证物证都具结成档,一一码起来比人都高。这么多年没有揭破此事,是因为里面还差了很重要的一环。就是崔氏你截留了空白书信后,到底是谁帮你伪造了太子的笔迹?”

大堂上安静得几乎静寂,只余少许午后的微风回荡。

“朕知道这世上只要有权利的地方就免不了倾轧眼气,免不了贪渎陷害,既然事涉太子那背后肯定还有黑幕。那几封书信连我这个当父亲的人乍一看都辨认不清,这位高手肯定非常熟悉太子,包括他的遣词造句,甚至包括他平日惯用的语气!”

忆及往事,皇帝语气有些森然,“崔莲房,你为了搅黄刘泰安和郑璃这对夫妻,可谓是不遗余力手段用绝,连贵为当朝太子和太子妃的姐姐姐夫都敢肆意利用,这份毒辣心思真是用得极为巧妙。现在可不可以给朕说说,到底是谁这般好心地帮你伪造了太子的笔墨?”

桩桩件件都有铁证,二十年前的事情仿佛呈现眼前。

崔莲房猛地抬头,仿佛不堪帝王的威仪般瑟缩了一下,良久才低头泣道:“事已过秋,我也常常在梦中忆及那些被我无意伤害的人。整件事没有什么黑幕,只有我的一片私心作祟。我手中有长姐保存的太子笔墨,就在路边随意找了个代写状纸的落第举子。不想那人竟然擅于模仿他人字迹,因时日太久已经记不得那人姓甚名谁了!”

这便是变相地承认二十年前那桩旧事的确是她所为了。

寿宁侯府的张老夫人再也忍不住心中的狂怒,猛地站起扯住崔莲房的衣襟朝她脸上就是一顿猛搧,“没想到我家安姐儿竟死于你这下贱娼妇手中,自个性情浪荡思慕男人就起意害了人家的原配。我的安姐何其无辜,竟被一对狼心狗肺的男女合起伙来祸害了性命!”

张老夫人已垂垂老矣,崔莲房正值盛年,却被紧紧抓住半分动弹不得,一张养尊处优的粉脸立时就变得不能看了。方夫人到底心疼女儿见状连忙拉住劝解,不妨一口浓痰正正唾在她的面门上。

此时张老夫人气力大得惊人,昂首喝斥道:“难怪圣人说你一家子俱是男盗女娼,这话果然是说得没错再贴切没有。崔翰好利忘义庸碌不堪,崔玉华眼盲心瞎与他人谋害自己的亲夫,还在宫中寡居时就敢与男人苟且怀有身孕,崔莲房心思歹毒不顾廉耻与有妇之夫通奸。方夫人,你教养的好儿女个个都往你崔家人面上增光添彩!”

这番痛骂淋漓痛快叫人解恨,方夫人让张老夫人的唾沫星子骂得几乎抬不起头来。崔文樱见状实在不像样,只得鼓足勇气上前一步小声乞求道:“再大的错处都已经过去了二十年,还望老夫人口下留德,毕竟我祖母年届古稀……”

张老夫人不可思议地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嗤笑道:“不知这位小姐到底是姓崔还是姓刘?如今这世道真是变了,一个奸生女冒充世家嫡女的做派也就算了,竟然还敢当堂质问朝庭一品命妇!你们这家人真是没规矩得可笑,做出许多恶事毒事竟还知道大费周章地处处遮丑。”

想是强压多年的抑郁今日喷薄而出,张老夫人也无所谓言语刻薄伤人,“崔莲房谋害的是当朝太子,在你这小女子嘴里就是轻巧巧一句过去了二十年的错处?果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难怪你小小年纪就敢毒杀秦王~府的白娘娘。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想来彰德崔家的百年清誉也不过是欺世盗名徒有其表罢了!”

崔文樱让这几句尖酸辱骂羞得几乎扭头就走,抬起的脚却怎么也迈不开去。那倒在地上萎靡不堪的女人,原来不是自己的姑姑,而是自己的亲娘。难怪她对自己这么好,时时都把自己挂在心上。这样的人纵有千般错,自己却是没有资格埋怨的。

张老夫人怒骂一通后神清气爽,整理衣袖恭恭敬敬地上前双膝跪下,“臣妇伏乞圣人和皇后娘娘还我女儿郑璃的清白,受人蒙蔽后含冤莫名,竟然不得不以死自证清白。可怜她背负污名二十年,孤孤单单地住在郑家的祖坟里,只怕在黄泉路上都不得安宁!”

皇帝眼里有阴鸷隐约浮现,却只是长叹一声道:“崔莲房所犯罪行简直是罄竹难书,凌迟处死都不能洗脱她的罪孽,先去其身上的四品恭人诰命吧。再者,她是刘首辅府上的长媳,不知刘家有何处置?”

刘泰安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女人,仿佛不认识一般。

夫妻同床共枕二十载,眼皮子底下的如花美眷,今日始知伊人面下另有一副狠辣心肠。他哽咽难言实在难以出声,刘肃踢了他一下赶紧跪在地上道:“我父子二人也是受这毒妇所愚,万望圣人原宥一二。今日老臣就让儿子写下休书,与崔氏,不,与彰德崔家一刀两段!”

崔莲房形容狼狈地望着丈夫,昨日二人还在花前赏月,今日就冷若冰霜判若路人。眼眶里泪水一下子就冒了出来,她扒着厚厚的地毡膝行两步,难以置信道:“泰安哥哥,我所作所为全都是为了和你在一起呀。这么多年我恪守妇道竭尽全力为刘家谋划益处,难道你一点不记挂我们夫妻二人的情分?”

女人呜咽的哭声悲悲戚戚地回荡,皇帝不不耐烦地皱着眉头望了一眼道:“既然如此,方夫人就把两个女儿都领回家去再听候处置吧。崔玉华十年前就心思躁动不想为文德太子守节,才不顾颜面做出那般丑事。朕原顾及故去之人的名声想隐瞒此事,却让她心中郁结变得疯癫。朕不想再难为人,这叫宫女为她收拾东西!”

方夫人怄得几吐出血来,委实没想到崔家的名声竟然被弃如帚帕。

大殿上的众人散去,皇帝侧身看了一眼秦王,将他招至身侧淡然吩咐道:“刘首辅毕竟是你的外祖,你出去好好送他一程,叫他想想这些年都做了些什么错事?暗结朋党构陷他人、私下里搜罗金贵之物空有清正之名,他的所作所为对不对得起朕的期待,这样的人将来如何配享太庙?”

什么叫“好好送他一程”,皇帝的话让人听了心中惊悚。

面色煞白的惠妃刘姣张着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敢,秦王更是半点不敢多言,站起身子时正巧将案几上的一只银杯带倒,醇香的酒水泼撒在地上立刻洇开了大片的水痕。他慌张后退一步,垂头丧气地伏跪于地上远远地应了个是。

348.第三四八章 了断

一直做壁上观的晋王心头大乐, 委实没想到今日还看了这样一出大戏。

文德太子薨逝时他不过是一孩童, 只恍惚记得那年宫里死了好多人, 每天晚上都有太监和宫女在夹道里凄惨呼号, 然后白天的时候宫里又出现许多生面孔。母妃在延禧宫里把自己搂得紧紧的,好似怕失去他一样。隐约就是从那时起, 他想变强变大, 想变成父皇那样可以一言定夺生死的人。

他抬起头,就见坐在上首的崔婕妤脸色煞白, 比旁边的刘惠妃还要难看, 想来是被吓着了。母妃向来温良胆小事事恭顺,身边又没有什么外戚, 所以从来不沾惹那些争斗之事。父皇宫中高品阶的嫔妃又少,怕是没见过这些女人为达目的的疯狂手段吧!

只可惜庚申那日事不密泄了行藏, 本想坑秦王一把却把自己坑了进去,如若不然何至于被裭夺亲王之位,如今只剩一个小小的郡王之称。被幽禁之后, 这还是第一次出府门。宫宴上的母妃鲜少看自己一眼, 心中想必对自己这个不听规劝一心冒进的儿子极度失望吧!

此刻的秦王紧赶慢赶地到榆钱胡同时, 外祖母夏氏一下子就扑了上来嚎啕大哭, “这是怎么说的, 原本出门时一切都好好的, 怎么回来就全变了模样。殿下千万要劝劝你的外祖父, 他一辈子兢兢业业恪守本分, 圣人只是一时厌倦与他。等过些时日了, 还会照旧起用他的!”

秦王胡乱安慰几句,快步进了篁园。

郁郁苍苍的劲竹长得尤为繁密,高高低低的枝叶纠缠起来像是一堵厚实的青墙。昔日睥睨群臣的刘阁老坐在一张石凳上,睁着一双浑浊老眼看着桌上一盘没有走完的残局。听到脚步声他没有抬头,只是摩挲着两颗圆润的玉石白子缓缓道:“圣人让你来送我上路吗,可曾赐下御酒?”

秦王不想他竟然猜到了来意,不由得声音哽咽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刘肃一怔后苦笑,“未料圣人如此厌弃与我,连一杯御酒都舍不得赐下,想来是想让我自行了断呢!我前脚走他后脚就让你跟来,必定是想让我亲口告诉你我所犯的种种罪行。好殿下,是我这个当外祖父的无能拖累了你!”

明明是艳阳天,日头明朗朗地挂在天际,却让人感到阵阵森寒。

秦王镇定心神缓缓道:“父皇说您暗结朋党构陷他人,私下里搜罗金贵之物空有清正之名,我一个字都不相信。您给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这等罪名怎么能凭空捏造,必定是父皇有所误会,等我回府就召集人手上书为您正名!”

刘肃微眯了眼睛,抬头瞧着飘摇的竹梢叹气道:“我一向自负善揣圣意,今日才知道帝王是这世上最最凉薄之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黑黑白白不过是一张嘴。我所做的桩桩件件,他都一一记在心里。用得着的时候我就是刀锋爪牙,用不着的时候,我就是罄竹难书罪大莫及!”

已入暮年的老人呵呵地笑了出来,“原来这世上有句话说的是真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我一辈子汲汲营营就是想攀上人之高峰,想让冀州寒门刘氏跻身成为中土新贵,没想到所做的一切在即将实现时功亏一篑付诸流水。圣人如此待我无半分情分,其实是在报二十年前文德太子之殇,只可惜我明白地太晚了!”

讳莫如深的往事被揭开盖子,秦王如同冰雪加身呐呐问道:“原来真有您的手脚……”

刘肃暗自摇头,“可怜我沾沾自喜,那时以为那不过是帝王厌弃的儿子,我不过是做了帝王不愿做的事情。现在看来,却是在我刘家的头顶亲手悬了一把时时能掉下来的利刃。寻常人不过是睚眦必报,当今这位帝王却整整等了二十年。久得连我都忘了当初做过的事,这份隐忍工夫世人难及,我总算输得不冤!”

他徐徐靠在椅背上慢慢叙及往事,“当年你舅舅拿到那几封书信,我一看就知道是假的。太子应昶素来文弱却生性谨慎,即便与郑氏真的有染也不会大张旗鼓地在信里说什么你我之子乃天下至贵之人。单就这一句,就可判断这信是假造。但是这等机会实在太过难得,我就想押上身家性命放手一搏!”

刘肃慈爱地望了一眼秦王,“最好的结局就是太子废黜,圣人另立储君,十之八~九这个好处会落到你的身上。但是结果却是出人意料,郑氏死了,太子自尽。当时我还以为要落得陪葬的下场,谁想到圣人杀了一批侍候的宫人太监,最后就未有声息了。”

刘肃将白玉棋子抛在石桌上,颓然道:“整日惴惴难安之时,圣人却偃旗息鼓。文德太子以罹患重疾为名诏告天下,一切变得风平浪静,我还暗暗庆幸终于躲过一劫。此后我兢兢业业地办差,秉承皇帝的意图,他让我咬谁我就咬谁,脏的臭的差事我都抢着去办。没想到,躲来躲去还是躲不掉!”

秦王知道这位外祖父虽然身居高位,但是在仕林当中的名声委实一般。便低低问道:“为什么还说您暗结朋党构陷他人,私下里搜罗金贵之物?您一向与人为善家中资财也不过尔尔,定是有人故意在父皇面前刻意胡诌!”

刘肃叹道:“你常在军伍当中,遇到最棘手的事大概就是晋王殿下与你为难。他的那些手段不过是派人暗中刺杀,或是将东南海防的银两巧言挪作他用,这些都算是粗浅的道行,我从来没有担心过。可你知道,在朝堂上当面和善背后使阴的法子多了去了!”

他闲闲笑道:“你问我是否私下搜罗金银,我的确收受不少来路不明的银子。像徽正十七年春闱之时犯事的户部尚书温尚杰,其实就是替我背了黑锅。人人都说他贪渎江南盐商的供奉,却不知道那些银子大多转入数十个分散户头,那些户头如潺潺溪流最后又汇总到我这里。我没有细细算过,这些年下来约莫有五百万两吧!”

秦王惊得目瞪口呆,再没有想过这件事竟然是真的。

刘肃哈哈大笑,一时间连眼泪蹦了出来,“咱们这位帝王最是爱惜名声,今年这里旱了免税,明年那里涝了免赋。名声倒是得了,可是边关年年打仗国库空虚,要银子的地方多如牛毛。我任户部尚书那几年,唯一的作用就是可劲地往户部私库里耙搂银子,去补皇帝空口许下的各处窟窿!”

秦王面色渐缓稍稍安心,“这也不是查验不清的,只要好好地找些积年的账房,那这些烂账就扣不到您的头上。父皇那里我去求情,不看功劳看苦劳,万没有朝廷得了实惠您却背黑锅的道理!”

刘肃苦笑道:“原本是这样,温尚杰宁死都没将我攀咬出来,就是一心以为这些赃银填补了河道海防的窟窿。他倒是真真有几分骨气,要是出声求清白,只怕中土的整个官场都要震动,谁曾想皇帝竟然就是最大的收贿者。所以他只能死,还死得那般身败名裂。户部专门有一本私帐,是记录这些赃银的收付,连皇帝自己都是默认其存在的。”

刘肃干枯的双手高举,眼里有一丝狂乱,“可是看着流水一样的银子从手里过,谁都有动心的时候。那年皇帝给你赐下一座温泉庄子,你兴致勃勃地找工匠画图,务必要修建成一座皇家林苑。只可惜皇帝拨下的银两少得可怜,我只得又扮黑脸,让那些豪商半卖半送,才将那座红栌山庄修建完整。”

秦王一时骇得额头冒汗,“那座庄子连父皇都说好,要是有违禁之处他为何不当时指出来?现在在这里给您算总账,这又算怎么一回事?”

刘肃冷笑道:“单单庄子上那株绿萼梅,从福建运过来就花费了上万两的银子。还有那些用作栽培的红色吉土都所费不赀,你可以算算那座庄子到底值什么价钱?皇帝只是赐你一个空落落的庄子,修整的费用全是户部私库里出的银子。像这样公私夹杂的事不胜枚举,现在哪里又说得清!”

秦王再一次惊住了,他再没有想到平日里最爱流连的红栌山庄竟然是这样修建起来的。那里的一石一景,只是自己在图纸上兴之所至随意挥就,却没料到这些花用最后都要记到外祖父的头上。

刘肃面露苍桑,“我现在才明白,皇帝就像捏住了我的把柄,我不干就是个死字,干了就是将名声丢弃在地上任人唾骂践踏。果然是帝王心术,我的这点小九九在他的眼里不过是垂死挣扎,到最后还要感激涕零这位主子的容人气度。”

刘肃复笑道:“私库里的银子空前的丰盈,皇帝即得了名声又办了实事,这般好用的法子,才使得皇帝这么多年没有舍得杀我。我就像被蒙着眼睛推磨子的家驴一样,到了最终还是免不了被人屠戮取肉。”

听到外祖父说得这般凄凉,连秦王这般冷硬心肠的人都不免泪盈于睫。

刘肃沉默半响,微微丧气道:“好孩子,皇帝大概要真的立储了。本来我拼死一搏就是想为你铺条路,没想到太过心急反中了皇帝欲擒故纵之计。那道圣旨是我亲手所书,且擅闯宫门软禁当今皇后,这僭越谋逆的大罪无论如何是跑不了的,最后还是连累了你!”

秦王连连摇头苦笑,“父皇这么多年好似一直在我和老三当中徘徊,我就一直感到疑怀。先时总以为他是拿不定主意,后来才觉得不对劲。我和老三哪边强一点他就打压哪边,哪边弱一点他就扶植哪一边,父皇只怕根本无意我和老三。”

刘肃眼前一亮复又泯灭下去,“我还没有你看得明白,只能说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前几年我不是没有怀疑过皇后所出的齐王,还专门找人偷出齐王的医案,上面是吴起廉亲手所书,说齐王是胎里带出来的毛病,肚腹里的脏器没有长好。小时候还影响不大,年纪越长心肺越是难以支撑。现在看来这份医案的真假还有待商榷,只怕皇帝早就在防范我们!”

秦王眼神阴暗难辩,当他在乾清宫里看到那道只差一枚“敕命之宝”就可以颁行天下的圣旨时,就知道所有的一切都已经离自己远去。

刘肃抬起已日渐衰老的头颅,鬓发花白脸颊枯瘦,眼底却闪现着炙热而骇人的精光,枯干的手指牢牢地抓住秦王的胳膊,“殿下,我给你留了些东西,若是运用得当未必没有一搏之力……”

老人的眼神有些执拗和疯狂,其深处还有誓不罢休的冷酷和残忍,都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恐惧和战栗。秦王悚然一惊,不知为什么孔武有力的他一时竟然挣脱不开那双枯瘦的手。

349.第三四九章 夫妻

大殿上侍候的人都恭敬退下了, 五间相连的槅扇门大敞, 屋角的点金法花卉熏炉里有青烟袅袅。

皇帝盯着远处的紫檀木山水楼阁十二扇落地屏风,仿佛从肺腑里吐了一口气道:“二十年前朕说过要给你一个交待,不想今日始兑现。虽然来得晚了一些,毕竟没有食言。等身败名裂的崔氏姐妹返回彰德, 等待他们的就是锦衣卫的铁镣和枷锁,朕要用他们全族的血祭奠昶儿的在天英魂。”

张皇后双目怔然, “那几年,我无数次地梦见昶儿倒在我的怀里,嘴角的鲜血怎么也擦不干净。他睁着眼睛看着我,里面尽是不甘和委屈,我能做的只有无助地嘶喊。你既然早就查到崔氏姐妹为了私情私利合伙构陷我的昶儿,为何不早早揭穿非要我苦等这么多年?”

皇帝自顾自重新倒了一杯梨花白, “胜利的果实捧在手心, 正要细细品尝之时,却被人一古脑儿地打翻在地, 还胡乱踩做稀烂的一团泥, 这种得到过又失去的痛苦远远大于一切。朕就是要让这些人好好尝尝这份求不得的痛楚, 让他们永生永世至死都不能忘怀!”

张皇后望着丈夫脸上深刻的纹路, 忽然感到一阵阴寒。莫名想起遥远的从前曾经读过一首诗文:至近至远东西, 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 至亲至疏夫妻。这世上有些人即便是同床共枕数十年, 也不清楚那人究竟在想些什么!

皇帝却忽然笑了起来, 慢慢地地摇晃着嵌银素彩酒盏, 眉眼里有不容错认的得意,“你看,经过整整二十年的筹划,朕将盘踞中土百年的世家一一击溃。就是执掌江南文坛牛耳的彰德崔家,嫡支嫡脉所出的三个儿女都私德有亏行为不端,今日过后的名声势必会一落千丈臭不可闻,看谁还敢依附在这些僵虫身上?”

张皇后难以置信,“既然你如此厌弃这些世家,为什么当年还要为昶儿聘娶崔家的女儿?你为了怀柔这些世家,就不惜拿昶儿做了挡箭牌?”

一身天青色地暗花芝麻地常服的皇帝面上闪过一道阴鸷,“昶儿在宫里的簪花宴上一眼就瞧中了崔玉华,为求允婚特特在朕的寝殿前跪了一晚上,那时你不也是束手无策吗?昶儿仁善,虽然不能开疆辟土却是个安分守成的好储君。朕原本是对他报有大期望的,不想十分扫了他的面子,心想不过是一个女人成全他也就罢了。”

皇帝犹有愤恨,“崔玉华进宫后恃宠而骄屡屡生事,朕就特地吩咐宫人在她的日常饮食里下了避子药,所以她成亲五年膝下才没有子嗣。单等朕腾出手收拾了崔家,就是崔玉华无声无息消失的时候。即便昶儿不甘愿,朕还有上百个法子对付她。一个无子又无德的女人,得到的疼惜最终是有限的。”

张皇后倒是没想到还有这般缘由,一怔之后不由连连冷笑,“就因你的自作聪明,昶儿才被那些心怀恶毒之人寻到了空子,才会死得那般凄惨冤屈!早知道这样,我情愿他早早上表辞去太子之位,也省得背上那等污名!”

皇帝怫然不悦,“皇家之人不争不抢,不懂帝王的权衡之术,朕如何敢将江山托付于他?朕就是对他期望太过,才会时时鞭策与他。就是因为你心疼他纵容他,不敢过分苛责他,才使得昶儿性情懦弱,使得他遇事只知退缩忍让!”

大殿上空空荡荡,只余下乾清宫的大太监阮吉祥在一边侍候。他听着帝后一句接一句的激烈争吵,忽然觉得这样像寻常百姓夫妻一样斗嘴埋怨,也比死水一潭波澜不兴要好得多。这些年来帝后二人表面上相敬如宾,其实因为各自的心结早已形同陌路。

忍了又忍,张皇后实在按捺不住心底深藏的怨恨,突地尖利质问道:“当年昶儿自尽而亡,其中固然是他性子懦弱使然。一则受人攻歼悲愤,二则心伤郑璃为她无辜而死,最重要的怕是你真的要废他的太子位。你在朝臣的面前屡次呵斥他,又处处抬举他的兄弟们,是你的所作所为彻底击溃了他最后一道防线。”

皇帝勃然大怒,将酒盏哐当一声抛弃在地上,“你也知道他性子懦弱,一国之储君遇到这么一点磋磨小事就受不了。连郑璃为什么一心求死都不明白,转身就急遭遭地喝下鸩毒,枉费了那丫头的一片凛然大义,他的所作所为哪一点对得起人?他死了倒是干净,空留下一个烂摊子让焦头烂额的父母收拾,他哪一点配当储君?”

张皇后抿紧嘴唇,额角的青筋隐隐浮现,“昶儿待安姐从小就跟亲妹妹一般,我实在没有想到竟然有人行事如此龌蹉,将那样不堪的脏水泼在他们的身上。这么多年我一直有个疑问在口中难以问出,安姐当真是自证求死?”

皇帝眉峰一阵跳动,实在是气得无力,“难不成你跟昶儿一样,真的以为是朕在蓄意逼迫吗?当年朕刚刚把那几封信拿出来,跟她说这是她丈夫刘泰安亲手送至宫中,她一下子就垮坐在地上。叫人奇怪的是,她一滴泪水都没有掉,只是跪在地上恳求朕容许她将孩子生下来。”

想是记起昔年那个行为刚烈的女子,皇帝脸上终于有一丝动容,“宫中太医开了催产药,她喝下去后无声挣扎了大半天方艰难生下一个女婴。那孩子生得像猫崽子一样,她只问了一声‘是活的吗’,就像卸下千斤重担一般松了口气。”

皇帝缓声道:“朕听说她看都没多看那孩子一眼,转身就极利落地将毒酒饮下。临了只说昶儿是她的兄长,她即便是死也不愿玷污兄长的清名。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昶儿以为朕要废掉他的太子位,以为朕逼死了安姐,激愤之下竟然也饮毒自尽,真真是愚不可及!”

张皇后苦涩地一扯嘴角,“安姐性情外柔内刚,她是生怕看一眼孩子就不敢去死了。当母亲唯一能做的,就是让那孩子提早来到人世间,要不然真跟着一起去死吗?情义节烈四字,安姐字字都当得起。只可惜那样好的孩子,却匹配了刘泰安那样行事苟且的卑鄙小人,是我们这些当长辈的瞎了眼睛误了她的终身!”

张皇后无限唏嘘,“再则,圣人难道真的没有一丝废掉太子意吗?那些日子你无数次对昶儿表露出失望之情,又频繁召见群臣,在他们面前有意无意地赞许秦王的勇武和晋王的聪敏。不光是昶儿这样想,我是这样想,就是大臣们和刘惠妃崔婕妤也是这样想的吧!”

皇帝难得眼中有丝许晦涩,半垂着头没有答话。

张皇后冷笑一声,“当年事你俱已查探清楚,可是我却是不尽信的。崔玉华愚蠢不堪,崔莲房恋奸情热,为私利相互勾结做下这档子事我相信。但是如此就将整件事全部推至她们的头上,我却是不相信的。也许,她们不过是做了某人的棋子罢了。”

不怪张皇后做如此想,单看这些年秦王和晋王私下里斗得你死我活,就可以想见这座堂皇宫廷里从来没有停止过争斗。若非齐王自小身子羸弱不堪,怎么会如此风平浪静地长大?那两位手段心性俱不缺的兄长,大概会把这位皇后所出的嫡子生生吃了也说不准。

皇帝端着掐丝珐琅彩茶盏的手就顿了一下,徐徐叹道:“你还是怨朕,怨朕将你拖进这个烂泥坑。怨朕违背了承诺,没有护好你们母子,使得昶儿早丧,使得昉儿自小就缠绵病榻。怨朕行事顾虑重重,这么多年都没有给元凶应有的惩罚。怨朕是非不分,竟然纵容这件事的始作俑者刘家父子在朝堂上逍遥许多年!”

张皇后早已干涩的眼眶忽然又流出大滴的泪水,复昂起头切齿道:“二十年前我就不报任何希望,这天道不公实在不单对我一人。我空有皇后之名,没有任何证据也没有人手去调查,但我知道谁是最大的受益者,谁就是幕后的真凶。若是没有生下昉儿,我就拉着这些人全部下地狱!”

有风声吹动宫檐下悬挂的青帘,好似伶人在徐徐拨弄弦子琴,清清冷冷地在屋梁上盘旋。张皇后颓然靠在紫檀木椅子的扶手上喃喃道:“其实我最怪的还是我自己,我知道昶儿心性纯善绝不是恋栈权势的人。他早就想离开这座宫城,只是觉得对不住我的期望,是我把他逼得太紧了!”

近晚的夕阳灿烂,可以清楚地看见皇后的鬓发已经有些斑白。

皇帝终于忍了怒气轻哼道:“朕知道,元和七年你因为安姐和昶儿的死一直在耿耿于怀。自昉儿出生之后,便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庇护幼崽一样看谁都像敌人。作为一国之母却不管六宫的宫务,婉拒一切上坤宁宫探望的人,这其中也包括朕。”

皇帝品尝着酒水的甘醇微微一笑,“昉儿三岁时,朕第一次带他道乾清宫玩耍。他长得像个小姑娘一般文秀,却将一方刚刚研磨好的一得阁云头艳弄撒了,浇得朕一身的墨汁子,他却坐在案几上捂着嘴哈哈大笑。朕那时就知道这孩子身子虽然不好,但是却是个胆大的。”

皇帝伸出手,却在即将接触到红底缎绣五彩云雁纹袍服时忽然抽回手,柔声道:“今日是你的生辰,不要说这些不高兴的事情了。朕还有一件礼物送与你,你且看看……”

350.第三五零章 储君

侍立一旁的总管太监阮吉祥笑眯眯地拍了两下巴掌, 雕了双格如意纹的宫门被推开,一个年轻人扬着一张再灿烂不过的笑脸大步迈了进来。

那人穿了一身西山大营普通军士的青色薄甲,摘了盔帽之后露出的面容更加俊秀文雅气质从容, 虽然身形瘦削但是行动间透露着一股子青年人特有的矫健。他一进来就大礼伏跪于地上,朗声道:“儿臣恭祝母后千秋长寿, 暮暮岁岁有今朝!”

张皇后简直又惊又喜, 脸颊上的泪水还没有干就又淌了下来, “昉儿,这半年你到底到哪里去了?你父皇说你跟着西山大营指挥使裴青去见习了, 我一直担心来着。你怎么好似有些变了, 半年未见竟然长结实了不少!”

齐王应昉就朗声笑道:“儿臣出了京城的大门, 才知道这世间有多大。裴指挥使和傅乡君一样都是极好的人, 我学了很多的东西。我还去了青州, 特意去拜见了吴起廉老太医和他的夫人。我十岁那年幸得他们夫妻援手,才能活蹦乱跳地活到现在。吴夫人还给我检查了身子, 说我已经尽好了, 以后骑马射箭都不妨害了。”

张皇后的脑袋让好消息砸得嗡嗡作响, “什么已经尽好了, 还有十岁那年幸得援手, 我怎么不知道有这件事?”

皇帝极为畅意地展眉一笑,“吴起廉为人方正医术过人, 他的夫人更是天纵奇才。昉儿自幼因胎里带来的心疾一直身子不行, 他十岁那年一度体虚得不能起身。我怕你忧心, 就借口将他拘在乾清宫读书, 其实是请了吴氏夫妻悄然进京,二人联手给他做了一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诊治。打那之后,昉儿的身子骨才一点一点地慢慢好起来。”

张皇后猛地转过头,仿佛不认识一样仔细地打量幼子。

怀这孩子的时候适逢太子应昶自尽身亡,她拼着一口心气护着肚子里的孩子安好。但是忧愤郁积难舒,从这孩子生下来的那天起,无数人都说他不能顺利长成。那时她几乎是绝望地抚养着这个孩子,希望他每一天都快快乐乐的,因为每一天都可能是这个孩子在这人世间的最后一天。

屋子里的光线充足,齐王应昉站在暗红地缠枝莲纹的织锦地毯正中间,可以很明显地看出他的康健,面上那股时常萦绕的病郁之气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年青人特有的勃勃朝气。一股子精气神充盈着肌理,使得素以文弱著称的四皇子像换了一个人。

张皇后喃喃道:“为着你不经我同意把这孩子拘着,整整三个月不让我们母子见面,我几乎要把乾清宫的大门敲烂。原来自那时起,你就……”

皇帝握住她的手,难得地开口解释道:“朕不愿意你再受殇子之痛,其实这些年以来吴起廉每年都有两个月隐居在京城,针对昉儿的身子下方子。宫中御医开的方子都是给外人看的,所以昉儿在慢慢地好转才没有人发觉。前一向,他用了吴起廉最后一剂汤药,朕第二天就把他送到裴青那里操练。这才半年的时间,看看这孩子的变化多大!”

张皇后的眼睛慢慢地睁大,世人都晓得四皇子身子弱,所以一向都不怎么招人注意。秦王和晋王之间斗得跟乌鸡眼似的,却从来没来找过这个小弟弟的麻烦。原来,这竟是帝王使出的一道障眼法吗?她知道,皇帝面上和煦骨子里却是极为刚愎自负的,这样一个人费尽心思小心翼翼地护着病弱的儿子,只怕是真心痛惜这个孩子!

应昉仿若没看见这对帝后的争执,眉目温和地道:“我小时候就看见母后每每为了我的病痛伤神,那时我就下定决心,不管多苦的药多痛的针我都敢去抗。母后不要怪责父皇,十岁那年的诊治是我央求父皇不要告诉您的,就是怕身子万一不能彻底好转母后又要失望。”

将将长成的青年不急不躁温文儒雅,“父皇特特请了傅乡君当我的骑射师傅,我学了很多有用的东西。她虽是一介女子却性情豪爽气度过人,走过很多地方看过很多景致。还说一个人好不容易来世上,一定不能辜负自己的一双眼睛。很多想不明白的事,到外面去走走看看,也许就能找到解决的法子!”

毕竟尚有些孩子心性,应肪说得眉飞色舞,“在西山大营里,我换了名字扮作裴大人的亲兵,跟那些普通兵卒一样操练一样睡大通铺,还在一个锅里吃饭。开始只能吃一碗,现在能吃三碗。因为骑射过人不久就升任了什长,现今我也是个对国家有用之人!”

皇帝让儿子的话逗得哈哈大笑,“你骑射上的天分应该随朕,当年朕年青时也是只练习了三个月就射得有模有样,第一次狩猎就射杀一头梅花鹿。你身子好转之后朕就想好好磨炼你,金吾卫指挥使魏孟就建议让你到西山大营去。还说在裴青底下当兵,就是个朽木他也能雕出花来。他向来稳妥细心,果然名不虚传……”

张皇后看着明显结实了的儿子欢喜得直落泪,转头吩咐道:“那两个孩子我一看就是个好的,昉儿交给他们夫妻俩,我再没有不放心的。前儿我宫里得了十匹安南进贡的香云纱,派人送去给傅乡君,叫她没事时进宫陪我说说话。还有我听说她的两个孩儿也长得好,抱进来让我瞧瞧!”

应昉忙上前揽差事,“论起来傅乡君才是我的正经师傅,母后不若派我去传话,我正好和裴大人一起回大营!”

张皇后脸上笑意立时凝住流露不舍,“做甚要这般着急,连一晚都不能多呆吗?”

应昉啼笑皆非,“我是奉命陪裴大人到兵部办差,就因为今日是母后的生辰才被特批了半天假。裴大人自个都不敢多耽搁,我如何能越过他去。母后千万莫提我是皇子之类的话,西山大营里人人都当我是个小兵,裴大人不好为我坏了规矩。”

张皇后心头高兴自然好说话,闻言嗔怪道:“你这孩子竟如此埋汰我,只要知道你好好的,我就比吃了仙丹还高兴,我晓得军中自有规矩。不过话说回来你在营中捱得住吗,要不你再等会我派宫人给你收拾些衣物吃食?你从小金堆玉砌地长大,真的吃得了这个苦?”

应昉一挺胸膛,“母后怎么如此小看孩儿,才跟你说我升任了什长,你这可是在扯我的后腿!”

张皇后实在忍俊不禁轻捶了幼子一下,才惊觉这孩子的个头比自己都高了。想起昔日的种种不易泪水几乎又要淌下来。应昉装做没有注意恭敬跪下叩头,这才笑嘻嘻地告退。

大太监阮吉祥领命送应昉出去,在回廊上就见这位皇子忽然停下,回转身子望着入夜后的宫城。良久才听他轻叹了一声淡淡吩咐道:“这么多年母后实在不易,日后若无大事不要去烦扰她。即便有些人淘气不听招呼,阮大伴能够私下解决的就尽量解决,不能解决就先拖着,等我从军中回来再说,千万莫要让我母后劳神乏力!”

宫中还有什么人会淘气不听招呼,需要皇子亲自出面解决?

阮吉祥忽地打了个冷噤,要说在今天之前皇帝的心思还高深莫测,那今晚坤宁宫的一场大戏已经让大家明白帝王真正的意愿。于是,乾清宫大太监的腰身弯得不能再弯,声音柔得不能再柔,小意地将八角宫灯往四皇子面前照了照路,低低地应了个“是”。

应昉微微一笑快步走出坤宁宫的大门,一小队穿着西山大营服饰的军士迅速将他拱卫在中间,不过片刻工夫就出了东华门。

自那日所谓的庚申之变后,宫城一直由西山大营和丰台大营的军士轮流值守。所以这一队人的离开丝毫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自明日起换防的就是经过大力整饬的骁骑卫和神武卫,经过这轮淘换,皇帝已经重新将上值十二卫牢牢地抓在手里。

坤宁宫内的张皇后转身将皇帝重新打量了好几遍后,才迟疑地开口问道:“你……到底什么意思?”

皇帝负手望着宫外层层叠瓦灯火阑珊,气定神闲地悠然一笑,“你还看不出来吗,联已决意立昉儿为储君。待他在外头历练完毕,将身子养结实眼界养宽泛,联就可以将这片大好江山完整地交予他!”

张皇后惊疑不定,良久才缓缓摇头,“昉儿从小就心思单纯,向来不喜欢这些勾心斗角,他的志向是游历天下。他曾无数次给我说过,想走出宫门到外头看看海有多宽沙漠有多广,他不会甘愿禁锢在这片狭窄得令人窒息的宫墙内!”

皇帝微笑道:“昉儿比你想象得要坚强,他十岁那年发病几乎过不了那个坎。朕问他,愿不愿意赌上一切放手一搏。赢了就可以健康活下去,输了就什么也没有!你猜猜他说什么,他说经吴太医之手病好之后就可以长久陪伴母亲,若是不治至多二十岁就会没了。他不过想了半刻钟,就决定让吴起廉夫妇诊治,那时他很吃了些苦头……”

张皇后泪水都要掉下来了,一脸的柔弱彷徨,“那孩子从小就心善,可一国储君哪里是这般易当的。当年昶儿已经二十岁了,都还是陷入阴诡之计当中不能自救,徒然让亲者痛仇者快。如今……秦王晋王都大了,论起心智手段昉儿还差得太远!”

皇帝握住她冰凉的手,将她僵直的身子拥入怀中温声道:“还有朕,只要有三年的时间,朕一定可以将昉儿培养成最合格的储君,他一定会比父辈们更加出色。因为朕已经将前面的道路铺平,因为他够聪明,果敢,仁慈……”

张皇后伏在暌违许久的的丈夫怀中,哭得几乎不能自抑。皇帝终于达到自己的目的,心满意足地感叹道:“百年之后你我是要同陵共穴的,朕说过的话一定做数,唯有皇后嫡出的皇子才配储君之位。”

夫妻二人前嫌尽释,在帝王看不到的地方,张皇后缓缓勾起嘴角。

那个一直躲在暗处的人,要是看到这一幕听到这番话恐怕会气疯吧。她几乎是愉悦地想着那人的表情,谋划了近二十年又能怎样,还不是落得一场空。张皇后几乎要笑出声来,脸上的泪水却流得更凶,片刻间就浸湿了皇帝甚是威严煊赫的缂丝蓝地云龙袍服。

351.第三五一章 成空

崔莲房直至最后一刻, 犹不可置信那扇高耸的黑漆大门不会再为自己敞开。

针尖大的细雨淅淅沥沥地下着, 两天前这个时辰她还坐在温暖舒适的刘府花厅里, 桌上摆放着素芳斋精致的点心, 茶盏里是今年新出的祁山红茶, 在细白瓷里微微回旋着水纹。她一边闲闲地听着仆妇们回禀着着府中的杂事,一边想着儿子要是真的尚了公主为妇的褚般利弊。

儿子刘知远是崔莲房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小小年纪便有神童之称, 还未及弱冠便中了一甲探花。在外面往来行走时, 有多少名门夫人暗地里探听, 就是想与刘家结为秦晋之好。那时她心里是自得和矜持的, 心想以儿子的顶尖品貌和才学就是尚了公主也是委屈的。

哪里料到不过数日之隔,便是天差地别起来。

崔莲房到现在为止都不敢相信贴身婢女红罗竟然敢当众背叛自己。在坤宁宫里, 她看着那个蝼蚁一般的贱婢一张利嘴张张合合, 将那些早已沉淀在褪色故旧里的往事一件件翻弄出来。原来,为了这个男人为了这个家,自己已经做了那么多走得这么偏远了吗?

刘府的管家捧着一封书信出来,哀叹连连道:“……大爷已经写下休书, 说今生今世再不复与你相见, 你所做所为也与刘府再不相干。”他看了一眼旁边跪着的崔文樱,又叹了一口气道:“老爷说了表姑娘自有父母,崔家的宗谱上记得明明白白, 让她从哪里来就到哪里去!”

崔莲房一把抓过休书撕做两半甩在地上, 红着眼圈厉声道:“我不服, 我不服。我为这个家殚精竭虑辛苦操劳了二十年, 为他刘泰安上下奔走讨得四品官职,凭什么就被扫地出门,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管家从未见过这般疯魔的主母,惊得呆在一边说不出话来。正想解释一两句时就见远远站着的一个青衣太监不耐烦地喝道:“崔氏休要啰唣,圣人体恤才让你跟家人见面说说话,你竟有胆子胡乱纠缠。刘家既然已经给了你休书,何苦还要苦苦生拉硬拽着人家不放?”

“纠缠——”

崔莲房突兀笑起来,她竟落到这般可悲的地吗?可不是吗,二十多年前她在自家园子的芙蓉花树下一眼见到那人时,就注定了二人这辈子纠缠不休的一场孽缘。她踩着刀尖斩断无数荊棘才来到那人身旁,为他打理庶务为他教养儿女,到头来得到的就是一纸薄薄的休书。

形容狼狈的崔文樱上前扶住她单薄的身子,哽咽道:“姑……姑,我们该怎么办啊?祖母也不管我们自个回彰德了,刘家也回不去了,我们……”

她们身后的青衣太监就桀桀怪笑了几声,“你们娘俩是真傻还是装傻,现成的大理寺女牢的门大开着,怎么会没地方去呢!谋害文德太子,构陷寿宁侯府嫡幼女郑氏,鸠杀秦王正妃白氏,这桩桩件件都够凌迟处死的。怎么还在纠缠人家为何休了你,真真是本末倒置不知所谓,眼下这性命保不保得住还是两说呢!”

崔文樱吓得脸色雪白,却还是壮着胆子昂起小脸大声道:“不过是红罗那个奴婢满嘴胡说,连宫中圣人和娘娘都没有发话呢,怎么就能将那些莫须有的罪名扣在我姑姑的头上?我姑父不过听信了别人的谗言,暂时和我姑姑置气,公公何必此时落井下石,要知道我们彰德崔家怎会坐视家中女子如此受欺辱!”

那青衣太监不虑这姑娘此时此刻还敢回嘴,就将人上下打量了两眼,噗嗤一声冷笑道:“听说圣人那里积攒的书证比人都高,你还好意思说是莫须有的罪名。果然是亲生的两母女,想当年这位崔氏也是仗着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牛犊之气,才做出那般惊天动地的大事出来。只可惜你们都是个女儿身,要不然上阵领兵打仗也是使得的。”

他耷拉着眉眼笑得幸灾乐祸,“好了,圣人发话几件案子并审。没看见京里那些大人们忙得脚都不沾地,往彰德去了好几拨锦衣卫了,想来你们崔家个顶个的都跑不脱。若是心中有冤屈,尽管跟大理寺的老爷们说吧!”

青衣太监话一说完就随意挥了下手,几个大力太监立时如狼似虎地上前,也不管崔莲房和崔文樱往日是养尊处优的柔弱女子,一顿反剪臂膀齐齐押上马车。鞭子一甩,车轱辘就往前直走。一旁看热闹的百姓躲得远远的,却还是探头探脑地指指点点。

女子尖利的斥骂阵阵传来,还未及听清就戛然而止,想是被人强行塞住了嘴。刘府管家看得心肝直颤寒毛倒竖,心道原来老爷忙不迭地叫大爷写下休书,就是料定有眼前这回事啊。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半会,跺跺脚赶紧回去禀报。

叫做篁园的书房里,刘肃面色苍白地听了管家的话语,拄着额头无力笑道:“三十年来功名化作尘土,到头来不过是一场大梦。崔氏又什么可怜的,不过是比我先走一步罢了。我筹谋半生,却不知这件事的始作俑者竟然就是她。那位至尊恐怕早就心知肚明,却抄手站在一边看了我这么多年的笑话!”

老管家听得糊里糊涂心里总有不详,但他是府里多年的老人,总不想这个家就这样散了,便小心赔笑道:“让老奴去把大爷叫来陪您说说话,一家人哪里有什么隔夜仇,坐在一处好生说开了就行了!”

刘肃站起身子看了看窗外苍翠得近乎墨色的竹林,缓缓摇头道:“他骤逢巨变心里也苦莫去扰他,遇到这般叫人心烦之事,莫说是他就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桩桩件件,也不知道谁是因谁是果,牵牵绊绊地纠缠不清,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害了谁?”

老管家对家里发生的事情一知半解,就结结巴巴地劝解道:“大爷既然已经写下休书,就与那边不相干了。至多以失察之罪免了老爷身上的差事,宫中圣人难不成还要老爷的命不成,老爷实在太过多虑了……”

刘肃慨然长叹,“崔氏实在是胆大包天,着实害苦了我们一家人。从今往后任谁提及,都会拿来当做笑柄谈资,亲姐弟差点做下亲事……”他一巴掌拍在窗阶上怒气勃生,“只可怜我的远哥儿,大好前途生生叫崔氏这个当娘的给毁了,那孩子还是不愿意回来吗?”

面色发白的老管家忙回道:“叫了几个小子在渡船上拦住了,知远少爷死活不愿再回来。老奴怕出事就叫人紧紧跟着,先时传来的话说少爷把自个关在客栈的房里哭了半宿。天亮后抬脚就往北边走,这会子也不知道到哪里了!”

刘肃心中愁闷无处排遣怅然道,“是他那对不着调的父母害了他,做出那般丢人现眼的事情,还叫人当堂抖露出来。那叫红罗的贱婢背后若是没有人指使,我把这双招子抠出来当水泡踩了。呵呵,我这二十年只学会一个忍字,却没想到跟那位帝王比起来,我的功力还差得太远!”

老管家心中不忍,在心头合计了半晌轻声道:“至不济宫里还有惠妃娘娘,还有秦王殿下。依照圣人和娘娘多年的情分兴许还有转机,少夫人……,崔氏犯了那般大的错,圣人也只是将人暂时看押起来。您其实也是受蒙蔽罢了,又有什么大不了的过错!”

刘肃靠在椅子上紧闭了一下双眼,面容越发苦涩道:“我向来自诩擅于揣摩圣意,却不知道终有一天这本事会反过头来反噬与我。这么多年的错处一点一滴慢慢积累,就像雪球一般越滚越大。及至今日,宫中那位至尊已经彻底厌弃我了。”

早已暮年的老者满头花白散发,独自站在风口上对着多年的贴身老奴袒露衷肠,“那位一看到我就会想起昔年旧事,现下我活着就是秦王殿下面前最大的一道绊脚石。这种境况我明白,秦王殿下更明白。所以那位不但要搅得我家宅分裂人心惶惶,还要我的亲外孙亲手送我一程路呢!”

老管家骇惧之下不小心退后一步,呐呐不敢多言。

刘肃眼中流露迷茫旋即变得清明,淡淡吩咐道:“出去张罗去吧,面子虽然没了里子再不能垮掉。给门上的说一声,从今天起关闭大门再不许任何客人过府探访。崔家那边要是还有人过来胡闹,什么都不要多说立刻将崔氏的嫁妆全部发还给他们家,就说这样心大狠毒的妇人我们刘家生受不起!”

老管家唯唯应诺,好半天之后抬头就见老爷用手倚在案几上,似乎是累极之后安睡了。他暗叹口气往后退了几步,又悄悄地把房门掩上。刚走了两步,眼角就见那片生得极茂密的竹林不知什么时候枯萎了一大片,朽败的锈黄色岔在中间极为显眼。

他心头便蓦地一惊,竹子开花可是大凶的兆头!

352.第三五二章 牢狱

大理寺昏暗的牢房里, 两个女人蜷缩着身子靠在角落里。

崔莲房篷着头发暗哑着嗓门道:“……是我连累了你们, 本来我想把远哥的婚事定下了就来操办你的事, 却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一步错就步步错, 竟落到如此惨烈的田地。还害得远哥遭受他人耻笑, 那孩子向来心高气傲,也不知道他挺不挺得过去?”

崔文樱苍白着一张小脸泪如雨下,“这全都怪我, 要是我不来京城就好了。也不知谁这般恶毒, 彰德到处都在传我是命硬之人, 连家里人都信以为真。远哥是不忍我落到被长辈嫌弃的境地才说要娶我的, 都是我害苦了他。原本他是可以娶公主的,可见我真的是个不祥之人!”

崔莲房便苦笑道:“坤宁宫的那场大戏是早就安排好的, 就是红罗多半也是被人指使。偏偏我们一家人眼盲心瞎, 还做着尚公主的美梦。皇帝只是找个由头发作,他存下心来害咱们,怎么还会把顺仪公主许配给远哥?一切都是局罢了,偏偏我们一家子这回全部做了局中人。”

她细细端详了一下崔文樱叹道:“到如今你还不愿意叫我一声娘吗?”

崔文樱便又哭又笑, 扑倒在她怀里哽咽道:“姑姑……, 娘,你和姑父这么多年的情分,他也是一时钻了牛角尖才写下休书。姑父的心肠一向软, 只要见着他了, 你再好好地求他想想法子, 兴许还有一线转机。”

年轻女孩的话语天真得可笑, 崔莲房却心知肚明此番的劫数怕是躲不过去了。她垂头看着裙上绣了西府海棠纹的鲜亮褴边,因为下雨沾染了几点泥印子,让女牢里闷热的湿气一蒸便立时显得污浊不堪了。这样的衣物从前根本就到不了她的跟前,眼下却只有将就穿了。

她眼里闪过一丝悲凉怒意,旋即黯淡下来苦笑道:“他的心肠的确是软,可是他的耳根子更软,相比之下他更听他老子的话。他二十几岁便中了一甲探花,可是这么多年都庸庸碌碌毫无作为。况且跟刘家的锦绣前程相比,我们两个外姓人又算得了什么?”

崔文樱目中的神采便黯淡下来,再次喃喃自怨道:“都是我的错……”

崔莲房的面色越来越阴沉,“跟你有什么相干,宫里那位在跟我清算二十年前的旧账,现在这些统统都不过是由头罢了。我们得不了好,那刘家人只怕也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毕竟二十年前那几封构陷太子的书信是刘肃父子亲手献上去的。”

崔文樱就瞠大眼睛吭吭哧哧地问道:“您真的干了那件事,按说那时的太子和太子妃可是您的亲姐夫和亲姐姐?”

“我不是故意的——”

崔莲房色厉内荏地切齿咬牙道:“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看不惯崔玉华老端着一副高高在上太子妃的模样,只是想拿这件事恶心一下她,顺便泼一瓢污水在郑氏的头上而已。顶好就是他们都闹得不可开交,顶好刘家悄悄休了郑氏,这样大家各自安好不是万般皆宜吗?”

牢房昏暗的油灯下,女人喘着粗气满脸的不甘心,“谁知道我找的那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添油加醋浓情蜜意不说还把信写得那般露骨,什么‘你我之子乃天下至贵之人’,简直是画蛇添足。但是时间已经来不及了,我出来一趟不容易,只有硬着头皮把这件事操持完……”

原来这场泼天祸事最初的起因,竟然是缘于一个年青女子心底对长姐的嫉妒,以及对爱情的憧憬和盲目才洐生出来的吗?只是没有料到郑璃的性情刚烈至此,宁死都不愿承受污名,这才导致了后来一切的变数。就像这世上的很多事情一样,可以预料到开头却预料不到结局。

崔文樱惊得半响说不出话来,良久才颤声问道:“帮你的那人……到底是谁?”

潮湿的地上只有浅浅的一层腐朽的稻草,崔莲房身上膝上都有新伤,此刻痛得厉害却只得强忍着,“我即便知道那人包藏祸心又怎么样,却还是放不下心中的那股子贪念,舍不得放过这般大好的机会,就冒着风险干下了这件大不韪的错事。“

她嘴里又苦又涩,“那时我一心想嫁进刘家,像疯魔一样想促成此事,不惜用尽一切手段,谁拦着我谁就是我的仇人。如愿以偿之后,这么多年来偏偏心存两分侥幸,指望这件事神不知鬼不觉。现在事情败露却只有咬牙硬兜着,不将那人说出来还好些,说出来彰德老宅子里那一大家子人死得更快。他们虽然舍弃了我,我却不能翻脸无情舍弃他们!”

崔文樱待要追问,却忽地想到便是问出来又能怎么样,难道还能逃出这处牢狱,还能洗脱自己身上的罪名不成?于是神情沮丧的母女二人齐齐沉默下来,木然而萧索地靠在一起,也不知道想些什么。

大理寺戒卫森严,女牢墙上只在高处开有一扇半尺宽的窗户,有惨白的月光从木栅栏间斜斜撒入,淡淡地照在地面上,勾勒出大片大片光怪陆离的阴影。

正在这时就听牢门外锁链轻响,扭头一看正是穿了一身皂色衣衫的红罗,她提了一个大食盒微笑着走了过来,神色间依旧是一如即往的谦卑,“少夫人和表姑娘还没吃饭吧,奴婢亲手整治了几样小菜送过来。你们好歹用一点吧,只怕今后再无人来给你们送饭了!”

崔莲房一伸手就将她端过来的几样精致小菜全扫在地上,勃然大怒道:“你这背信忘义的东西,还敢到我面前来耀武扬威?等我出来了,立时第一个扒了你皮抽了你的筋。还有你留在彰德老家的那对傻丈夫傻儿子,一个个都别想得到好!”

红罗神清气爽地微眯了眼睛,捂嘴咯咯笑道:“我的好小姐,没想到你落到这般田地了还这般气盛,不知道你到底依仗什么呢?你的夫家已经写下休书,你的娘家已经弃你而去,你引以为傲的儿子被这些丑事羞怍得不知所踪,你的女儿跟你一样背负谋害秦王正妃的罪名,如今你还剩下什么呢?”

牢房里高高悬挂的油灯散放着昏暗的光,妇人的半边脸隐藏在暗处衬得她像地府里来的阴诡罗刹,崔文樱不禁瑟缩了一下身子。

红罗恍若未觉,慢条斯理地将打碎的盘子重新放进提盒里,低眉垂眼道:“我服侍小姐整整二十余年,看着京中人人称颂你长袖善舞德才兼备,儿子丈夫公爹都是文采风流的人物,像是天下的好事俱都让你占齐了。只是从今个起,这样欣羡的目光便不会再有了呢!”

崔莲房只觉五内俱焚,一股邪火冲得她双目红肿面白唇青,眼前也阵阵发黑,只得隔着坚固的栅栏伸着一双手胡乱抓挠,形状就如同疯妇一般。红罗站起身子轻蔑道:“看见小姐这般落魄的模样,奴婢就可以放心走了。至于奴婢今后的日子是好是孬,就不再劳小姐操心了!”

崔文樱拦住癫狂乱哮的崔莲房,凑到牢门急急问道:“红罗嬷嬷且慢,在刘府时我一向礼遇与你,就是远哥也一直亲近敬重与你。你为何在坤宁宫大放厥词,连累我和远哥坏了名声,我们到底哪里对不住你?”

红罗慢慢转过身子,鼻息间滚烫的热气喷在崔文樱的脸上,眼中有不容错认的怨毒,声音却如冰刀一样尖利,“儿女都是债,父母当然也是债。你们的亲娘欠了那么多人的债,她这辈子都还不清了,所以只有你和远哥来帮着她还。你们现如今只是坏了名声,我们这些当奴才的却是赔上了一辈子!”

妇人慢慢站直身子,复又慢慢地走远,背后忽然传出一阵悲天怆地的女人嚎哭,她便微笑起来脚步越发轻快。穿过几道铁门转过几个拐角后,在一条夹道前双膝重重跪于地上,双目含泪道:“谢过大人成全,我此生心愿已全数尽了,就是此时此刻死了也是甘愿的……”

明明暗暗摇曳的灯火下,一身便装的裴青转过身子无声地叹息了一会,随即将一张淡黄的纸张递了过来,“你做得很好,你虽是个背主之奴免不了遭世人唾弃,却是为死去的地底亡魂伸张了一口恶气。这是我亲自为你换的良籍,你的丈夫和儿子也派人从彰德接出来了,以后一家人就好好地过日子去吧!”

红罗满脸泪痕又磕了几个响头,脸上闪过一道赧然,“多谢大人,他们父子二人心地虽然纯善却也傻乎乎的,想必这一路上给大人添了不少麻烦吧?”

裴青缓缓摇头,“有时候有些人一辈子算计过了头,还不如傻子活得快活……”

满载一家三口的车子轱辘轱辘地驶离了城门的时候,裴青卸了差事回到平安胡同,独自在外书房默坐了半天。这桩二十年前的惨案从皇帝授命,到被重新侦缉勘察,到坤宁宫当众揭破公诸于世,条条线线都是他和程先生在这间屋子布置和相互印证的。

事情的起因和过程因为年代久远沉寂在故往里,一点点重新寻觅人证物证,越往下深挖越齿冷人心的贪婪和鄙薄。他曾想过,将这件事在媳妇面前合盘托出,毕竟她也算是当年受害人之一。但是想想还不是时候,与刘家崔家切割得彻彻底底干干净净,才是对那些人最大的蔑视和报复。

绣了萱草仙鹤纹的帐子掀开,睡眼惺松的傅百善半倚着靠枕,探着头含笑问道:“瞧你愁了几天,终于把事办利索了?”

裴青就帮她把外裳披好柔声道:“吵醒你了,是有几件棘手的公事,现下都处理完了,该抓的人犯也抓着了。接下来的审理不归我管,我就可以好生歇息几日了,你想到庄子上去还是到西山圆恩寺去我都可以陪你,只要你不嫌我烦!”

朝西的一叶槅扇翕开了半边,随着微风轻轻摇晃。墙角搁着一盆栀子花,叶片苍翠花朵硕大。风一停,那沁人的花香便越发浓郁起来。纱帐低垂于地,傅百善微不可闻地嘟囔几句,内室很快就重新安静下来。

353.第三五三章 荒凉

榆钱胡同, 刘府。

天刚蒙蒙亮时刘泰安半睁开了眼, 习惯性地伸手去拿床边的衣裳。矮榻上的衣物是早早就用暖香熏好的, 冬季一般是荼芜香, 夏季一般是九和香。他闭着眼睛摸了几回都没摸到衣物,就有些狐疑地侧转了头。

落地织了四季如意团花的帷幔低垂, 衬得屋子里有些昏暗。刘泰安有些迷糊地想着, 莲房去了哪里,怎么没有在屋子里梳妆,也没有过来侍候自己更衣上朝?难不成又带着她的侄女到城外烧香拜佛去了吗?他浑浑噩噩地坐起来只觉头晕目眩, 应该是昨日的酒水还没有缓过劲!

刘泰安模糊地想到,昨夜为甚事情喝酒来着?他蓬着头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猛地冲到门前打开房门,就见眼前是铺天盖地的一片缟素。回廊屋角处处都悬挂着雪白的灯笼,上面大大的奠字让人看得双眼生疼。有贴身侍候的仆役见他醒来,连忙递过麻布孝衣, 哭丧着个脸道:“大人快些换上吧,叫外人看见了不好!”

也是, 正逢老爷新丧,这位大爷倒好, 不好好地守在灵堂前哭灵, 而是悄悄躲在后院喝酒。难怪道现在为止没有一个客人前来祭奠,有这样的后人老爷在棺材里待着也不会感到安宁吧!可怜昔日位高权重的刘首辅, 只怕做梦都没有想到他身后竟然会如此凄清吧!

刘泰安赤着双足在院子里踉跄地走着, 努力地辨认此时此刻是不是一场大梦。

刘府的院子是重金请了名师名匠前来设计的, 四时有花处处有景。枝蔓低垂繁花盛开姹紫嫣红,一树芍药开得尤其妖娆,花木生得茂密繁盛却不知为什么凭空给人一种荒凉的感触。刘泰安的喉头上下滚动,不可置信地指着眼前的白幡并灯笼道:“谁准你们挂上去的,叫少夫人过来,她是怎么当的家就由着你们这些奴才瞎弄!”

仆役一怔忙回道:“老爷已经去了三天了,眼下天气还有些温热,再不把丧事办起来只怕老爷的尸身要坏。管家已经出去往各府里借冰去了,就是这般府里也支撑不了三五天。少夫人也走了,大人您还是振作起来,家里一摊子事情都还等着您拿主意呢!”

刘泰安这才恍惚记起那日坤宁宫张皇后寿诞上发生的事情,他咬着牙涩声问道:“莲房……,少夫人真的走了?”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仆役看多了大户人家的腌臜事,却还是被刘家的无情无义给镇住了,低着头答道:“是老爷让管家堵在大门口亲自将少夫人撵走的,还有崔家那位表姑娘也一并不准他们进门,说她们是丧门星,不准她们再进屋子脏了刘家的门第。少夫人和表姑娘在门口哭了好久……”

刘泰安艰难地扶着栏杆,看着水池里的锦鲤在即将开败的荷叶下欢快地游来游去。他忽然感到无比地刺眼,喃喃道:“都是我懦弱,当年我没有护住安姐,现在我依旧没有护住莲房,我对不起所有人。”他呵呵苦笑了两声,终于有些清醒过来道:“那天晚上是不是秦王殿下走后不久,老爷就没了?”

仆役瑟缩了一下身子,低低应了个是。

刘泰安挥挥手又一个人回了屋子,内室的梳妆台上依旧放着崔莲房惯用的银柄靶镜。有多少次,那人梳了式样时兴的发式或是得了一件新首饰,就兴致勃勃地转过头来,娇俏地问道:“好不好看,好不好看嘛!”

嵌螺秞的四门衣柜里,依旧挂着崔莲房在撷芳阁定制的衣衫。她是个爱美有极会打扮的妇人,每回出门都要把衣服首饰配好。许多样式都是她自己想出来的,每每她把新款式穿上身之后,京里才会渐渐流传开来,其实很多同僚在私底下都艳羡他有这样一个能襄助夫婿又能持家的美貌夫人。

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醉心于金石之术,不再关心家里的大小事情了呢?在父亲面前他的唯唯诺诺变本加厉,想比之下崔莲房反而是头脑清楚应对得当。于是,父亲渐渐地将一些事物交给了莲房。与宫中长姐刘惠妃的联系人也变成了她。再后来,他就发现在这个家里很多重要的事就插不上嘴了。

刘泰安无意识地望着妆镜里木然无神的人,脸上苍白地不见一丝血色,眼底下浮现厚重的倦意。指尖忽然刺痛了一下,低头一看却是一枚双如意点翠长簪尖利的尾端刺穿了皮肤,立时就有一点殷红的血迹冒了出来。

那天,伏在案上的父亲也是这般模样。看起来好好的,只有嘴角有一丝血沫子,但是人早已变得冰冷。仆从们告诉他,父亲生前唯一见过的客人就是秦王应旭。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皇帝这是要刘家人为二十年前枉死的文德太子偿命。这就是帝王,隐忍二十年终究清算了这笔欠了许久的烂账,还连本带息地毁了刘家!

那时候刘泰安想,这一切兜兜转转到底是为了什么?父亲这般汲汲营营到底是为了什么?

父亲想将冀州刘氏推上高位荣耀乡里,想让秦王这个嫡亲的外孙承继帝位,却没有想到自己的一番谋算全在皇帝的眼皮底下。那位至尊之人一定像看跳梁小丑一般,看着父亲左右腾挪。最后厌了倦了,就索性一股脑地将这一切扫为尘埃。

刘泰安模模糊糊地想起从前的郑璃,那个小名叫安姐的娇柔女子。他甚至有些想不起她的长相了,毕竟已经相隔太久的时日。她好像最喜欢紫色的茉莉。刘府的花匠嫌弃这种花微贱,不怎么愿意栽植。她就自己拿了种子在迎窗前拨撒,还喜滋滋地说到了夏天就可以看到了。

果然,那些紫色的小花在来年生长得极好。大片大片地肆意生根发芽,在太阳底下浓荫成片。于是刘泰安知道了这种花还叫夜晚花,花朵在傍晚至清晨开放,烈日一出来紫茉莉的花朵又会闭合起来。就像她的主人一样,在无人处开得绚烂,在白日里反而静悄悄地无人张顾。

后来崔莲房嫁进了刘府,不知从那个仆妇的嘴里听说了这段典故,当面没说什么,却在一夜之间令人将迎窗前的紫茉莉全部换成了姿态妍丽的芍药。当时刘泰安还在笑这妇人度量小,心底里却不免闪过一道惘然。心地纯善的安姐若是看见她心爱的紫茉莉被人如此糟践,大概会心疼得不得了。

原来那些都是被人安排好的构陷吗,刘泰安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彼时,正满怀喜悦迎接新生儿的安姐,是怀着怎样的心态迎接人生最大的跌宕。尤其这跌宕里还有来自夫家的险恶用心,她大概是极度失望的吧,才会那般决绝地要求以死自证清白。她肚子里还有即将出生的孩子,是怎样悲愤的情形下,那样一个安静的女子会下这样狠厉的决心?

刘泰安佝偻着身子蜷伏在妆台下,安姐只怕是恨毒了自己吧。到底是什么蒙住了自己的双眼,就那样相信那封书信上写的一切,就那样心安理得地任由父亲安排接下来的一切。他原本没有丝毫害人的心思,还自觉这是成全这是退让,奈何事情像江水一样,潮涌上来就半点不由人了。

崔莲房在其间的手脚的确令人憎恶,可是她又有什么错呢?只是爱了一个不该爱上的人。为此,她不惜利用自己的亲姐,不惜利用周围一切可以利用的人。追根究底她的错就是爱得太深太过,才会费尽心机罗织了这样大的一张网。却没想到,造成了后面一切不可收拾的局面,说起来自己才是左右错误的根源。

还有那个叫崔文樱的女孩子,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这么多年,自己从来都不知道那竟是自己的亲生女儿,是在那间叫蓬莱的客栈里有的吗?

崔莲房未婚先孕,迫不得已之下将孩子托付给兄嫂抚养,长到八岁才借口接到身边来。有无数次,崔莲房都在有意无意地诉说这孩子的可怜。他却总是淡淡地想到,彰德崔家的女孩个个精明厉害手段高超,即便境遇再可怜也是有限的。

叫人讽刺的是,崔莲房只怕做梦也没想到崔文樱和远哥这两个小儿女竟然生了情愫。当远哥在坤宁宫当众求娶崔文樱时,言辞有多恳切现实就有多打脸。当娘的还梦想有一个公主儿媳,却没想到她视为命根子的儿子将这一切都打乱了。

那时他还觉得儿子若是娶了他从小青梅竹马的表姐也不错,不知妻子为什么这样反对?

那时候怕是只有那位高高坐在龙椅上的至尊之人心知肚明,他像世间的主宰一样冷眼看着这一切发生,看着刘家崔家的人上蹦下跳,成为他人口中的笑柄。戏台子上都演不出这样稀罕的事,却活生生地在他面前上演了。所以当那个叫红罗的奴婢把一切都揭穿时,刘泰安心里只闪过“报应”两个字。

老父惨死,老娘在内院中时时哭嚎,妻子崔莲房带着崔文樱被大理寺看押了起来,大理寺以最快的速度审理完结,三司廷议之后被拟判了秋后斩。儿子刘知远得知一切后羞愤难当,到现在都不知所踪,这不是报应又是什么?

偌大的宅院眨眼之间便变得空寂寥落,刘泰安摩挲着身子旁边的酒瓶囫囵喝了一口。辛浓的酒水顺喉咽下,也许唯有这酒才能让人忘记眼前叫人无法自处的一切。

354.第三五四章 婕妤

皇帝在散朝后特特转到延禧宫前, 站在宫门前的两棵广玉兰树下踟蹰了片刻。

眼下已经是夏末,广玉兰姿态雄伟壮丽叶阔荫浓。枝叶生得郁郁葱葱,宽大的叶片油绿盎然, 在艳阳下给人一种张扬的肆意。浓绿缝隙间有些微绽开的花苞,有硕大洁白的花朵, 也有只剩下包裹紫色种子的茎秆。不管怎么看,这株树都给人一种生生不息坚韧不拔的顽强印象。

皇帝步入猗兰殿时, 就见崔婕妤双手加额大礼伏于地上,一身浅碧色折枝海棠宫裙衬得人婉约纤柔,像是湖上一朵无助的浮萍。便伸手扶起崔婕妤, 还为她抚平裙上细细的折痕,这才微微笑道:“这是做什么,一大早跪在地上也不嫌冰凉。当心让多嘴毒舌的人看到,传出去后又是一场风波,快些起来吧!”

这话没头没尾,崔婕妤却只是柔顺地垂下眼帘没有多语,殷勤地将榻上的靠垫拍松, 又将皇帝惯用的一套茶具端出来冼杯拣茶。女人端坐在案几旁, 纤长的睫毛在她秀美的脸上形成一弯好看的阴影。宫中自然是无丑女的, 但是像崔婕妤这般有江南女子风仪的却只有她一个。

四十来岁的女人双眼像小鹿一般怯怯地望过来, 却并不让人感到丝毫的违和, “臣妾一直恪守后宫女子不得干政的宫规, 所以楚王应昀在那日闯出大祸时, 臣妾丝毫不敢妄言。昨日借了皇后娘娘的寿诞远远地瞧见那孩子好好的, 臣妾就知道圣人没有太过责罚于他,这才厚颜来自领训斥!”

皇帝坐在榻上,拣起手边一副还没有完成的绣绷子道:“回回来你都在做绣品,宫里养那么多的绣女还不够吗?你自领什么责罚,皇子七岁起就被挪出内宫,有专门的教养嬷嬷服侍,有御书房的师傅辅助,他的所作所为即便捅破了天,和你一个深宫后妃有什么干系?再说朕已经将他贬斥为郡王,以后老老实实地呆在翰林院修书就是了!”

崔婕妤仿佛松了一口气,轻快地抬起头来,亲手点了一盏福建铁观音双手奉上笑道:“从前您最喜欢散朝后到延禧宫里来喝一盏铁观音,说最是齿颊留芳滋味醇厚,说在别处就品不出来这样的味道。其实都是一样的贡品,哪里有好坏之分,圣人偏偏每回都拿这话来逗弄。”

皇帝抿了一口热茶缓缓道:“在后宫嫔妃当中,你也算是潜邸时的老人了,却一直性子温柔不争不抢,为人谦和老实处处与人为善。朕就是好久不来延禧宫也没见你出言抱怨,整日不是种花草就是做绣活。从前连皇后都屡次出言夸赞与你,说你是后宫诸人当中难得的一股清流。”

崔婕妤就从炕上的矮柜里取出一副紫檀插屏出来,浅笑道:“这是臣妾亲手绣的孔雀花石图,特特让织造处安了五扇插屏。臣妾身无长物,也只有这点子绣活可以拿出手。本来还以为那日皇后娘娘的寿辰时可以送出去。谁知道发生了那些事,也不知寿诞之后送寿礼娘娘会不会介意?”

皇帝拿着五彩缠枝纹茶盏,用茶盖一点一点地撇去茶水上的些许白沫,“皇后是个大度的人,一向不注重这些小地方。今年要不是朕提及,她都忘记了自己的生辰,还胡说什么做一回生就又老了一岁,简直失却了皇后的体统,也不怕底下的朝臣命妇们看了笑话!”

这话里头明显有一分结发夫妻间才有的嗔怪之意,崔婕妤却充耳不闻微微一笑点头称是,“娘娘一贯和善,虽然不怎么管事却也从来不为难人。每回我做了些绣活给娘娘送去,她都要赐下不少金玉之物给我做体面。应昀此次闯下祸端,嫔妾惶恐至极夜夜难以入寝,还是娘娘宽慰我说圣人自有公断。”

皇帝将茶盏放在案几上,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皇后既然如此体恤与你,二十年前你为何还要煞费苦心地将太子应昶逼到绝处,让他抱着满腔怨愤喝下掺了毒~药的酒水自尽呢?”

崔婕妤满面的笑容忽然僵住,半响才领会到了其中的意思,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颤抖着嘴唇道:“圣人这是说哪里话来,当年太子之事我在延禧宫中也只是略有耳闻,前尘后事都不能知晓得很清楚。缘何说是我煞费苦心,还将太子逼到绝处,这……这是如何说起?”

皇帝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人,手指在茶盖顶上摩挲了两下轻声道:“前日之事你也在场,听清那彰德崔家的崔氏姐妹所做之事了吗?崔玉华愚钝不堪偏又故作聪明,为救她那个烂到骨子里的兄长偷盖了太子的铃钤到空白的纸笺之上。崔莲房负责把这些空白的纸笺运出宫去,又截留下四封空白纸笺用以冒充太子给予郑氏的情信。”

殿堂角落里有一盏琉璃更漏,滴答滴答地水声衬得皇帝的声气空洞且虚无。

“朕当时就问,是哪一位这般好心地帮她伪造了太子的笔墨?崔莲房说,是在路边随意找了个代写状纸的落第举子所为,你觉得她说得是实话吗?朕说过,那几封书信连我这个当父亲的人乍一看都辨认不清,那位好心之人一定非常熟悉太子平日惯用的遣词造句。”

崔婕妤慢慢抬起头来,满眼地不可置信,“难不成圣人在疑怀我?这真是无稽之谈,太子是一国储君,我虽然地位低微卑贱,可也算是太子的庶母,他的所作所为我如何知晓,更何谈熟悉他的字迹?再者彰德崔家姐妹与我本就形同陌路,我又如何会去帮衬她们来暗害当朝太子?”

皇帝定定地看了她一眼,手指在那副紫檀插屏的缎面上慢慢地划过。掺了金丝的丝线绣制的孔雀惟妙惟肖,长长的翎羽雀冠象真的一样。修剪得完美的指甲轻轻一戳,就带起一道长长的丝线,绣工精密用色明丽的绣面立刻就变得模糊起来。

皇帝毫不在意地扔掉了手中的线头,压低了声音近乎耳语般地问道:“原先这也是朕百思不得其解之处,前日崔莲房被拖出坤宁宫时远远朝你望了一眼,那眼里分明是恨毒了你,为什么最后却没有将你攀咬出来?难道你还握有崔家什么上不得台面的把柄,她宁可死也不愿开口?”

崔婕妤就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头上一对点翠簪子上的蝴蝶翅膀不住地颤动。

皇帝扯过一旁的白色丝巾,一根一根地擦拭着手指,仿佛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良久,一张瘦削的脸上露出一点冷笑,“崔慧芳,你十五岁就进了朕的潜邸一直小心谨慎地侍奉,十八岁时当了朕的司寝上人,二十岁时生了应昀封为嫔,二十五岁晋封为婕妤,虽然为人低调却顺风顺水地活到了现在,你地底下的父母只怕会以你为傲吧!”

多少年没有人这样叫过她的名字了,崔婕妤愣了一下才惊醒过来。双膝在地上不安地挪动了一下道:“侍奉圣人是嫔妾的本分,只是我还是潜邸时就已经跟您报备过,我的父母是北元边境上一对普通的乡民。只是那年发了大瘟双双病死,嫔妾才辗转流落到了内陆。幸得当时负责采买的嬷嬷怜惜买入府中,这才有机会侍奉圣人。”

皇帝挑了挑眉头似乎有些意外,上下打量了几眼后忽地转移话题笑道:“皇后从来都不是心眼多的人,要不然当初也不会为寿宁侯府的郑璃挑选了刘泰安为婿,要知道刘泰安的嫡亲姐姐可是景仁宫惠妃呢。皇后和张夫人情同姐妹,一向视郑璃为亲女,是真心看重了人才学识俱出众的刘探花,才会首肯这件亲事。”

皇帝脸上闪过一丝落寞,“朕当初也想朝堂内外一团和气,乐得看宫中后妃之间相互结亲,私下里对这桩婚事推波助澜,却没想到给了军心叵测之人可乘之机。太子大了郑璃五岁,又一向性情稳重有君子风范,两人相处时从来都似亲兄妹一般。陡地让人泼了这么污浊的一盆脏水,心高气傲的他一时承受不住就自寻了死路。”

崔婕妤正准备出言辩驳,却见皇帝有些不耐地挥挥手,“太子性恪端方过刚易折是他的错,朕倒是从来都没想到你是个工于心计擅于筹谋之人。在潜邸时你最早是在绣房做活吧,因为勤恳寡言被调入书房侍候。书房里向来用的都是不识字的人,所以朕从来都没有察觉这里有什么不对,也从来没往你身上怀疑,甚至到后来还把你提到身边侍候。”

“太子薨逝后的半月内朕就查清了所涉之人,恨不得将那些人全部坑杀。但是其中差了很重要的一环,到底是谁伪造了太子的笔墨?朕遍寻不得,就一直怀疑是景仁宫刘惠妃,所以才把将将成年的秦王派驻登州卫戌东南。在朝中又刻意打压刘肃父子,让他们整日惶惶不安!”

“那几年晋王的风头一时无两,连秦王都在他手上屡次吃了暗亏。请奏他为太子的折子不断,连朕心都曾经有两分动摇。直到十年之后,锦衣卫指挥使石挥到北元边境公干,无意当中察知你父亲的名字叫崔劲,他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这才慢慢地往这上面查探。崔慧芳,你在朕身边二十余年,竟不知你从前还是一个这般厉害的人物呢!”

崔婕妤慢慢直起身子面色微变,却依旧温婉道:“嫔妾不知道圣人在说些什么?”

皇帝提着那扇孔雀花石图的紫檀插屏,忽忽笑道:“从前听人说过,有些人天赋奇材,任何东西一学就会且无一不精。像那彰德崔家的崔文樱不过是做了几首闺中诗文,因为有几分巧思就被传成京中第一姝。若是慧芳你展露文采,只怕好多文人墨客都得甘拜下风。难得你能一直抱拙守默,真是跟崔家张扬外放的性子不一样呢!”

窗外有似荷花的馥郁芳香缥缈进来,引得几只细小的蚊呐在窗纱上不住地盘旋。一阵微风吹过,开得热闹至极的甜美鲜嫩的花瓣从广玉兰树上缓缓凋谢。落在地上不过一刻,就让手脚麻利的宫人拿了扫帚扫进了一旁的沟渠里。

355.第三五五章 无奈

延禧宫内整整二十四间宫室都静悄悄的, 空旷的猗兰殿临窗搁置了一座透雕山水屏风,挡住了室外呜咽的凉风。不知为什么,殿内反而有一种令人不安的孤寂, 连花树间的草虫鸣叫一时都变得细声细气。

崔婕妤半仰着脸露出线条柔和的下颔,微微惊诧地问道:“圣人说得是哪里的话, 嫔妾从来都是安守本分的人。这么多年便是认得几个字也是有限的,作甚将我和崔家那几位拉扯在一起?难不成我姓崔, 就要和她们认同一个祖宗不成?”

皇帝几乎是赞赏地看着眼前的女人,心里却极度失望地暗叹了口气。

即便已经将话说得如此明白,还是有本事面不改色半分不认, 这也算一样好本事。他举起手掌轻拍了两下,殿门外恭敬等候的乾清宫总管阮吉祥做了个手势,两个大力太监立即将一个素面的榉木箱子抬了进来,又轻手轻脚地打开,一个形容狼狈的人便挣开了绳索。

崔婕妤看着面前莫名其妙的一幕,正要说话时却见那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尚有些熟悉的面容, 她便忍不住骇退了一步。案几上的茶盏被撞得一抖, 碧色的茶水立刻泼撒出来, 在石青色地绣五福捧寿椅垫上滢开一片黑色的湿痕。

皇帝眉目未动地轻笑一声, “还认得这是谁吗?他昔日是惜薪司的总管太监, 姓徐名琨。因为涉嫌徽正十七年的春闱舞弊案, 收受准安侯的请托银被慎刑司收监判了秋后斩, 谁知道有人甘冒大不韪法场上临阵换人。所有人都明正典刑, 只有这个徐琨被偷梁换柱不见了踪影。”

女人强自压抑,眼里却还是不自觉地流露一丝不安。

皇帝就微微叹道:“要不要朕给你提个醒,说说这个人是怎么逃脱的?俗话说得好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行刑那日适逢东城兵马司指挥使裴青任押送官。他一贯心细若尘,发现异状后不动声色悄悄上禀,那时朕就知道蛰伏许久的大鱼终于浮上水面了。”

“裴青奉了朕命在各州各府撒下大网,果然在锦州一处僻静乡里捉拿到了徐琨。大刑之下这个阉奴倒是干脆,竹筒倒豆子一般招了个干干净净。崔慧芳,你拿住崔家人的把柄让他们不敢奈你如何。却没想到你的把柄让徐琨拿住,也不敢对他痛下杀手吧!”

崔婕妤半垂着头,盯着石青椅垫上的水痕道:“徐公公当年对嫔妾有大恩,嫔妾不忍他偌大岁数还受刀利之苦。所以他犯下滔天大罪,这才命应昀悄悄买通看守将他替换了出来。所作所为全因一片善心,与圣人所说之事全无半点干系。想来他为了活命胡乱攀扯也是有的,圣人千万要明辩是非。”

没有听到想要的答案,皇帝脸上也不如何动怒。只是略一挥手,伏跪于地上的徐琨便瑟缩了一下,剧咳了几声后才嘶哑道:“娘娘恕罪,奴才以为逃出生天才应允娘娘将往事埋在心底,预备以后带到棺材里去。没想到让兵马司的裴大人捉个正着,为了日后不被五马分尸奴才是什么都顾不得了!”

皇帝轻咳了一下,徐琨不敢再犹豫忙言道:“元和七年二月,老奴当时只是东宫一名小小的掌事。有一日奉命送太子妃嫡妹崔莲房出宫,临近东华门时崔氏忽然塞给奴才十两银子,说想去拜见延禧宫崔婕妤。太子妃为人任性霸道,这小崔氏也不遑多让,奴才不敢不从,就顺着她的意思抄小路将人送到延禧宫。”

“小崔氏不让禀报名讳,就直不愣登地进了宫门。奴才看见崔婕妤很是惊异的样子,两个人说话间却像是旧相识,不过几句话就低低地吵了起来。约莫是彰德地方上的土语,两个人说得又急又快奴才约莫只能听懂两成。好似小崔氏让崔婕妤帮着干个什么事,若是不干就揭破她的老底,让大家伙都没面子彻底玩完!”

“小崔氏说完就丢了一个三寸高嵌螺钿的扁平匣子,转身就趾高气昂地走了,奴才偷眼看娘娘的样子似乎气得不清。三天后,奴才又奉命将这个匣子送到小崔氏手中,为此还得了崔婕妤赏的一块银锭。奴才千不该万不该起了好奇心,就想打开看看匣子里到底装了什么?”

崔婕妤不虞还有此节,瞳孔紧缩秀美的面容也猛地有些扭曲。

徐琨头垂得更低了,“那匣子是上了锁的,不过难不倒奴才,不过片刻工夫奴才就将匣子里的东西拿到手。却是些书信,奴才生来就不认得几个字,却认得上封皮上是郑璃二字,因为皇后娘娘经常赏赐这位姑娘小件东西,所以认得这两个字。信末的落款是太子殿下贴身的钤印,也是奴才常见的。”

徐琨的喘息声时粗时细地在殿内回响,似乎随时都要断气一般,让人听得难受至极, “这宫里头乱七八糟的事多了去了,奴才却没听过郑璃和太子殿下有什么不干净。况且郑氏是太子殿下的正经表妹,每每隔一段时日就要到坤宁宫给皇后娘娘请安,用得着特地写什么书信?奴才就知道窥见了隐密事,害怕被人灭口就私截了一封信在袖中,又将匣子重新封好递给了在宫外等侯的小崔氏。”

“不过半月之后,太子殿下和郑氏相继辞世,奴才更是三缄其口生怕大祸临头。却没想到阴差阳错反过了十年舒心的日子,直到被扯进春闱舞弊案被判了秋后斩,奴才才想起这封私自截下的信。托人给崔娘娘捎了口信,以二十年前的旧事相胁果然就拣回了一条性命。再其后,就被人捉拿回京……”

皇帝就嗤声冷笑道:“崔慧芳,这几封盖了太子钤印的白纸到你宫中转了三天,出来后就凭空变成了太子的笔墨。你一直在朕面前扮做目不识丁出身清寒的贫家女,想不到你还有一手仿冒他人字迹的绝活。这么多年,恐怕连你自己都入戏颇深难以自拔,辩不清自己是北元边民之女还是彰德崔家的长房长女吧?”

仿佛一道炸雷响起,殿内只要有耳朵的人都噤若寒蝉。

崔婕妤却慢调斯理地站起来,忽地冲地上跪着的徐琨展颜一笑,“我原以为你一介深宫内侍听不懂彰德土语,要不然也容不得你多活了二十年!你落魄求至我的门上时,我见你年老体弱孤苦无依,又被收养的女儿女婿狠心出卖,一时就起了恻隐之心没有要你的命。没想到就是这一时的妇人之仁,竟会为我惹来杀身之祸。”

偏厅的自鸣钟嘀嗒作响,那有规律的响声像是敲击在人的心坎上,让人觉得心肝子疼得一阵一阵的。皇帝垂着眉眼半晌没再言语,良久才吁气终是一挥手。大力太监便上前来将徐琨牢牢捆起重新塞入木箱中,又无声无息地抬了出去。

崔婕妤忽然泪盈于睫,泪水像关不住闸的湖水一样,大滴大滴地往下坠。她踉跄伏跪在皇帝膝前声音哽咽,“我父崔劲是彰德崔家的嫡支长子,他为人豪放洒脱不羁,在北元边境游历时娶了我的母亲。我母亲不过是一布贩之女,两人却是真心相爱在边境一住就是十年。”

女人脸上的泪水似断线的珠子一样滴落,“崔氏老家主临终前要见我父亲,他听闻消息后披星戴月带我们母女回了彰德。谁知老家主根本不承认我母亲的正妻身份,我父亲母亲又急又气加上旅途劳累竟然双双一病不起。那族人当中唯有二叔崔勋二婶方氏体贴周到,时时延医问药不说,还让我跟着他家的女儿一同读书玩耍。”

“母亲终究没熬过去,我父亲为给我找条活路,当着族人的面自请出族。那时我还不懂是为什么,直到无意间得知我的好二婶方夫人悄悄令仆妇在我父亲的药材里减去一味极重要之物,才使得我父缠绵病榻许久后亡故。我端着药渣去找老家主,却是人言力微没人相信。但自那之后,因有老家主的吩咐,倒是无人敢当面苛责于我。”

“我继续留在崔家的女学读书,那时我就发现我读书极快,一本书不过半天就可倒背如流。小孩子不懂收敛,很快引来崔氏姐妹的嫉恨,时时给我使些小绊子。我帮那些家世显贵的同窗做课业抄笔记,用以挣一两分散碎银子。想来有这方面的天赋又肯钻研,无师自通地就练就了仿制的手段。”

“十三岁时,我写的字画的画连那些同窗本人都分辩不出,这其间自然也为崔氏姐妹捉过刀的。就这样在崔家呆了三年,有一个平日里交好的老嬷嬷悄悄告诉我方夫人准备操纵我的婚事,要将我许配给一个老鳏夫当填房。我立时就拿出存了很久的银子偷跑出来,结果被人诓骗得一分不剩。即将步入绝境时看见王府里在采买下人,就编了套说词蒙混过关。”

崔婕妤双膝伏地连连哀戚,“在潜邸时主子和善从来不任意打骂,我以为掉进了福窝子里,是老天爷对我前半辈子颠沛流离寄人篱下的补偿。圣人就像天上的神一般,让我贴身服侍,还要教我读书写字,这份恩情我就是粉身碎骨也不能报答一分。”

女人哭得满脸泪水,哭得狠了就一声接一声的抽泣,让人听了不由心生爱怜,“所以我怕漏了往日的底子,从那之后连笔都不敢拿,就是怕让人察觉后连乞求的余地都没有!我真真以为从此可以岁月安好,直到在宫里的簪花宴上第一次看见崔玉华,我们都吓得呆在当场。”

春日和暖,才换了鲜亮新裙的宫人往来穿梭。没有人注意到彰德崔氏玉华和延禧宫的崔婕妤对视一眼后又各自挪开,那一刻的交锋包含了无数诡谲和隐密,以致两人身边侍候的人都一无所觉。

回忆起了往事,崔婕妤又膝行了一步小心地靠在皇帝的脚边,睁着红肿的眼睛轻声道:“当年的情形圣人大概还记得,崔玉华因为生得好文采又出众,被太子殿下一眼瞧中。她贵为准太子妃,是太子殿下心尖尖上的人,我根本不敢跟她硬碰硬。她怕我报复她父母为夺家主之位干的好事,我怕她揭穿我的真实身份,就约好我们从未相识。”

说到恨处崔婕妤不禁咬牙切齿,秀美的面目竟然显得些许狰狞,猛地抬头喊道:“在宫里头嫔妾兴许不是最良善的,可是从来没有想过要去害人。及至后来崔莲房以太子妃嫡妹的身份进出内宫,竟然以往日之事要挟,要我伪造太子的笔墨好去构陷郑璃不守妇道,这过去种种嫔妾都是被逼无奈啊!”

356.第三五六章 锉骨

外面的天色已经渐暗, 猗兰殿里却没人敢进来掌灯。

浅碧色绣了折枝海棠纹的宫裙迤逦在地毯上,漾起湖水一样瑟瑟的波纹。崔婕妤素白着一张脸道:“嫔妾真的被逼无奈呀, 若是崔莲房将我的出身说出来,圣人还会这般看重于我吗?以崔氏姐妹的心性,她们不找我也会找别人仿造。既然这样, 我又有什么大错?”

女人滚烫的眼泪正正砸在手心上, 一只素手小心地搁在皇帝的膝盖上,显得无助和温顺,还有一股令人难以抗拒的弱不胜衣。皇帝似乎有些动容, 他缓缓坐直身子,就清楚地看见女人衣袖下的另一只手紧紧地攥着。

皇帝徐徐抬起眼睛便有些刺红, “被逼无奈就要了活生生的两条人命?被逼无奈就让朕和皇后承受丧子之痛?被逼无奈就可以隐情不报助纣为虐?好一个被逼无奈,就意图洗脱自己身上的罪业吗!”

皇帝似乎是怒急而笑,平日里一贯温和不动声色的脸上尽是阴沉桀骜,“应昀从小就文章诗赋信手拈来,朕还觉得这孩子天纵其材,现在想来这背后少不得有你这位才女母亲的谆谆教诲。可叹当年在潜邸书房里朕就是睁眼瞎子, 不忍良才美玉被埋没好心教你习字, 你是百般推就誓死不学, 朕那时还觉得你禀性忠厚迂腐得可爱!”

崔婕妤想起往日这人的爱重, 还有无微不至的呵护, 心里也有些惆然, “就是因为这件事害得太子薨逝, 嫔妾时时惶恐不安, 这么多年一直时时惦念。每年的清明寒食二祭都要悄悄地为太子念经超度,还时时告诫昀儿要退要让,没想到……”

皇帝忽然双手相击鼓起掌来,慨叹道:“当年太子秉性文弱行事优柔寡断,朕在废不废太子上的确犹豫。也的确喜欢秦王的武勇,却没想到这份踌躇竟然让有心人窥见。当崔莲房把这几封盖了太子钤印的空白信笺给你时,野心助涨之下的你只怕是你如获至宝吧!”

“若照崔莲房的要求,写些儿女情长之事尽够,你偏要多此一举地添上一句,你我之子日后必是天命所授至贵之人,就是这一句话朕对这些信件是一个字都不相信。郑璃性情刚烈为自证清白而死,这个消息也是你派人传给崔玉华的吧。这个女人又愚顿耳根子又软,果不其然青红不分地与太子当堂大吵大闹。”

他呵呵冷笑道:“朕正在着手探查这件蹊跷,却没防备忧急惶恐之下的太子竟饮鸠身亡。你自作聪明想一箭双雕,大概想朕就此舍弃太子和秦王,却不知反而露了马脚。朕虽然疑怀献信的刘肃父子,却总觉得其后还有幕后人。只是那时清扫了朝堂内外,甚至怀疑是朕那几个死去兄弟的后人作祟,就是没有怀疑过你。”

“你的确了解朕,不争就是争。朕身边的妃嫔不多,只有你从十五岁起就侍候在朕的身边,时时嘘寒问暖添衣送炭,与朕在一起的时日大概比皇后惠妃都要长久,要说这世上最了解朕的非你莫属。在这偌大皇宫朝堂内外,朕最讨厌的便是蝇营狗苟不择手段往上攀爬的人。”

皇帝伸手捉住崔婕妤冰凉细致的下颌,力大得使女人的脸几乎变形。他徐徐低叹道:“你无欲无求不争不抢,唯一的念想就是呆在朕的身边。不光别人信了,朕信了,恐怕连你自己都相信了。为着护佑这一份纯粹,你生了应昀之后朕故意没有给你升等,就是怕你出身低微惹来他人的忌恨。”

“你生下昀儿前五年,虽然位分低微可从未有人真正敢在你面前放肆。昀儿刚一启蒙,朕就搜罗大儒给他当师傅。朕如此这般小心地看护着你,是因为你这样性子淡泊视名利如粪土的人,朕身边真的是太少太少了。所以尽管经历种种,却真的从来没有将你往恶处想过。”

皇帝脸上渐升腾起暴怒之色,“遍寻不得之下,朕又不想立时跟彰德崔氏撕破脸。所以仔细思虑之后就将一切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连皇后对此都多有怨怼,一气之下三年自锁坤宁宫不与朕说话。若果真趁你愿屈死了太子再杀了刘家满门并秦王,这天下就是你和晋王母子俩的囊中物了。果然是好心计,好耐性。”

崔婕妤的神情变了,细腻的喉部滑动了一下后连连苦笑,“圣人一切不过是猜测,不过是被逼无奈仿写了几封书信,有何真凭实据污蔑嫔妾的清白?”

皇帝怆然一笑,“清白,你莫玷污了这个言辞。人性本恶,朕从来不介意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别人。当年皇后为朕挡了先皇庞贵妃赐下的毒酒,朕不过以为她是为了他日的母仪天下,为了她膝下的长子能稳坐太子的宝座。这么多年这世上唯有你是个例外,只可惜朕的心意全然枉费了。”

帝王声音一如平日和缓,脸上却闪现被人愚弄的愠怒,只可惜地上的女人只顾着哀哀哭泣没有看见,“锦衣卫指挥使石挥察知你父亲真正的名字叫崔劲时,朕便已经将一切都了然于胸。随即便纵着晋王骄矜刚愎,纵着他与秦王两两相斗,其实就已经坏了你这辈子最大的期盼吧!”

“晋王在朝臣当中颇有薄名,年少得意不免有些狷介轻狂。朕一松手,他便烂得不成样子。秦王也被挑起了火性,两个人斗得尤其凶狠。晋王没有外戚助力不免对你有怨声,朕叫人不时拦住宫外的消息,加上有心人的挑拨行事越发下作,刺杀下毒克扣无所不作,朕都不知道他还有这么多的手段!”

皇帝说到这里大笑出声,“可叹他竟胆大到趁着朕告病之时,着人悄悄围了京中高官的宅子好逼人就范。哈哈,看着精明不过的人犯下这般蠢笨之错可真是叫人瞠目结舌。朕将他捉个现行时,他一下子就软了骨头痛哭流涕,全无昔日的半点风范。”

“就这般没有风骨的人物,朕当初还曾经对他报以期望,真是何其荒谬!朕没有将他贬为庶人,而是先将他贬为郡王,等年底时再寻个错处将他贬为镇国将军,一步一步地往下贬斥好让他整日惶惶。如今他斗志全无不过是个闲散宗室,当做废物一般养着空费些米粮罢了!”

崔婕妤不敢置信地抬起头,嘶声喊道:“那也是您的儿子,我即便有天大的错处,怎能迁延到他的身上?他小时候聪明异常,圣人不是屡屡夸赞与他吗?您还亲口还说过,如今天下承平当有守成之君居位。昀儿有胆识有谋略,只是一时受人怂恿走了弯路,圣人连一次改过的机会都不给他吗?”

她怔了一会儿喃喃道:“难不成圣人还要立秦王为储君,除非你要先杀了惠妃和刘肃父子,省得这些外戚像前朝那样坐大,一举成为另样豪门把控朝政。但陛下没有下此杀手,说明你心中并不中意秦王。依次排下来的齐王身子文弱不堪大用,楚王脾气暴躁学识浅薄,圣人难不成还想在宗室里过继?”

崔婕妤几番寻思不得法后蓦地睁大眼晴,“除非——,齐王的病弱是障眼法!”

她本是极为聪明之人,只是坐困延禧宫不得外面的消息,所以很多事情都是发生了之后才知道。但是只凭星点枝节就推测出皇帝没有说出口的用意,越发让皇帝心凉。这样擅于伪装的女人,到底哪一面才是她的本来面目?

皇帝坐在楠木座榻上,眼神沉静平稳没有半点波澜,居高临下地定定望着。

崔婕妤脸上似哭似笑,“圣人每每说我是你的解语花忘忧草,屡屡夸赞昀儿聪慧,又何尝有几句是真心的?嫔妾侍奉您这么多年,一直谨小慎微临深履薄,您一番猜测就将这一切抹煞,叫人如何能信服?”

女人倔强不服挣扎着讨要一个说法,皇帝却后退一步没有理会她的哭号,转身步出宫门,只留下一个冰冷森寒的身影。

殿外,乾清宫总管太监阮吉祥安静地端着一角丹红漆面托盘。托盘上是一支墨地三彩双龙酒壶,颜色温润古雅一如当初,正是二十年前文德太子用来自尽的所用之物。

皇帝摩娑着酒壶细润的瓶身,似有似无地叹了口气。良久才负手道:“奸人偶尔为善,世人皆称之为大善。好人偶尔为小恶,这恶却是让人防不胜防。朕当了十年的睁眼瞎子,又强忍着恶心当了十年冷眼旁观之人,才将这些人从里到外的皮骨瞧清楚,所幸还不算太晚!”

阮吉祥眼观鼻,鼻观心地不敢擅动,耳边却听帝王暗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进去侍候崔婕妤把这壶酒用尽了,一滴都不许剩。告诉她,这是文德太子生前最喜欢的一只酒壶,用来送她也算给了她几分体面。还有叫她不必担心晋王,朕在大行之前定会将他安排得好好的。”

说到这里,皇帝略微顿了一下更加压低了声气,“明日一早着人往各府报丧,就说崔婕妤身染恶疾暴毙。丧事办完后选一副衣冠送往皇陵,其尸身送往焚烧塔煅化。叫两个人将骨灰随意扔进荒山野岭,不必再回来报备了!”

阮吉祥倒吸一口凉气呐呐不敢多言,这分明是要锉骨扬灰,崔娘娘到底做了何事引得圣人如此厌弃?

今人信奉侍死如侍生,若非天灾人祸一般都是入土为安。将人送往焚烧塔煅化,还要将骨灰随意扔进荒山野岭,皇帝分明是恨极了崔婕妤,才会如此不留情面。今日他一直守在殿外,影影绰绰猜到了一些却不敢深想,腰身压得低低的应了个是。

殿内,崔婕妤蓬散着头发,满眼的狼狈不堪和不甘愤恨。当年,就是为了逃脱被人摆布的命运,她破釜沉舟自卖自身进了王府,一步一步地往上攀爬。就在以为可以把握自己的将来时,忽然发现前面的路和多年前那条崎岖的小路竟然重合了。命运兜兜转转,自己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皇帝越走越快,很远之后耳边似乎都还听得到女人凄厉的哀嚎。没人看见的地方,帝王的眼角沁出几丝微不可见的水痕,很快便被迎面的风吹干了。

357.第三五七章 回家

八月中秋时,月圆人不圆。

咸宜坊平安胡同, 傅百善将两个孩子哄睡之后, 微微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肩膀。前些天,傅老爹在农田里扭伤了腰, 娘亲又气又心疼只得留在锣鼓巷胡同照看。小妞妞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没人压制下更是无法无天, 两个乳母嬷嬷根本就招架不住。

儿子元宵倒是极好带的,一天只知道吃了睡睡了吃, 像头小猪似地脾气极好。傅百善心想,人家都说女儿是当娘的小棉袄, 依她来看儿子元宵才是来报恩的。不管谁来逗弄, 那孩子立时就能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不像女儿脾气大得很,一个不顺心就甩脸子。偏偏当姥姥的护着, 说女孩就要烈性一些, 不然以后到夫家要受欺负。傅百善看着才丁点大的小妞妞,只觉嘴角一阵抽抽。难怪这丫头无法无天的,尽是这些长辈惯的。

不光傅满仓宋知春这对姥爷姥姥, 连丈夫裴青也可劲地惯着小妞妞。每回下值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满院子找这个丫头。偏偏小妞妞跟当爹的极为亲密,每每坐在一处叽里咕噜地说半天。其实小妞妞的口齿并不十分清楚, 裴大哥却跟她说得满面笑容,也不知哪里有那么多的话!

别人家里是严父慈母, 到了自己家里就是严母慈父。裴大哥一个劲地纵着孩子, 简直叫人啼笑皆非。只怕小妞妞闹腾得要上房揭瓦, 他还生怕那些瓦片将孩子的嫩脚丫膈着了。连母亲宋知春都悄悄说,幸得这当爹的不常在家,要不然小妞妞不知要被惯成什么样子!

闺中小姐妹魏琪对小妞妞也爱得不得了,每回到裴家来做客,都怂恿着丈夫方明德跟裴大哥把话挑明了,两家好一起做个娃娃亲。偏偏裴大哥每回都左顾而言他,方明德嘴巴又有些笨拙,几盅酒一下去就把话题不知带到哪里去了。

有一回裴大哥恨恨道:“我费尽心力养大的牡丹花骨朵,哪里能让个不懂规矩的小子给拱了。方明德两口子是好的,不见得他儿子就是个好的,万一好竹出歹笋,他儿子长大了没出息怎么办?女儿是当爹的手中宝,臭小子不求个十回八回的就是做梦!”

傅百善想到这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扯过一件小褂子缝补起来。早些时候她顶顶不耐烦这些穿针引线,随着两个孩子的降生,对这些也不是那般不耐烦了。

夜色寂静,傅百善正在灯下结线头时,忽然听到后院角门的门闩忽然略微动了一下。她立刻站起身细听,却听见那门又动了一下。这时候已经是亥时过了,丫头婆子们都已经休息去了,哪里会有什么人敢动裴家的门闩,怕的就是不长眼的宵小之辈。傅百善不敢大意,忙将蜡烛吹熄,在壁角摸出双凤刀立在门边警惕地盯着外面。

大迎窗前一个人影蹑手蹑脚地晃动,傅百善生怕是贼耗子进屋,一个闪身就迎上前去,一对双凤刀直直刺向那人的颈项。来人也不出声,扎稳下盘一个后仰躲过这要命的一刺,右腿却是一个极快的回旋。借着这股力道,腾地就站在一处花台之上。

此时圆月被天上的乌云遮住,半分看不清来人,傅百善却是越打越是熟悉。十来招过后收刀低声喝问道:“裴大哥,你回个家怎么这般鬼鬼祟祟的,也不怕人见了笑话!”

来人揭开斗篷露出一张脸,正是如今西山大营的指挥使裴青。他笑着过来道:“看时辰已经很晚了不想打扰你们就寝,就准备悄悄到书房里窝一晚上,没想到刚刚进来就惊动了你。好珍哥,你这身好功夫真是让我给埋没了!”

傅百善白了他一眼道:“知道为你生儿育女耽误我成女将军就行了,等孩子们大些了,我就进宫向皇后娘娘要个卫戍九边的差事。看在我一贯勤勉教导她儿子的份上,这个要求应该不过分吧!”

说到这里她忽然有些狐疑,“你半个月前才回来过,这会子怎么又回来了?莫不是有什么大事发生?这一向京里都平平安安的,没听说有什么异常啊?”

此时月亮攀爬得老高,院里还有草木花树的芬芳。月华将碧色的天穹染得如同白昼,地面上却是大片大片影影瞳瞳的阴影。

裴青简直是佩服媳妇的敏锐,便也不收着瞒着,拉了她的手站在一处夹角处坐着,轻声道:“昨日中秋佳节,皇上在乾清宫与一众大人赏月时忽然晕倒在地,清醒后第一件事就是派人传口谕与我,让我尽快悄然回京!我紧赶慢赶还是没赶赢进宫,只得悄悄回家来歇一晚。”

傅百善轻呼一声,“你上次回京名为述职,实际上却是押解徐琨进京。没两天就听说延禧宫的崔婕妤没了,我也没空问你,他们之间又什么干系吗?我怎么觉得这件事里透着蹊跷?”

裴青细想了一下觉得事情既然已经过去,就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便斟酌了一下言辞,将徐琨和崔婕妤之间的牵扯简单说了一遍。听到一向低调和善的崔婕妤竟然与二十年前文德太子的薨逝有关,傅百善心里蓦地冒出一股凉意,呐呐道:“我们成亲时还受过她的赏赐呢!”

月华之下,为人母的女郎脸上有一丝细腻的瓷白。因为刚才舞过双凤刀,女郎的鬓角微微汗湿,长眉显得更加漆黑。脸颊有一种淡淡的柔光,裴青心头一热将她的手攥在掌中道:“总有一天,我会带你光明正大地远离这一切。我的珍哥更适合广袤的蓝天和大海,京城实在太小了!”

傅百善就笑着推了他一下,“谁和你说这些,倒是这样一来晋王怕是要为崔婕妤服丧。你还记得张锦娘吗,就是那个和我一同参加宫选的扬州学正之女,早先为了不嫁给晋王,装病装了大半年呢?为着皇帝赐下的这道婚事,她可是愁坏了!”

裴青摩挲着妻子的掌心,忽然意味莫名地笑了一下道:“叫她还装一阵吧,只怕用不了多久,这桩婚事便不作数了!”

宫中崔婕妤暴毙的真正原因没有几个人知晓,但是裴青适逢其会是抓捕徐琨的人,连猜带蒙已经将事情揣摩得八~九不离十。傅百善听着丈夫的描述,已经惊得合不拢嘴,连连感叹道:“文德太子死得如此冤屈,还有那个寿宁侯府的郑氏竟然如此烈性!”

裴青自然是知道其间几个人的关系的,郑氏就是傅百善的生母,刘泰安就是她的生父。但是此时却是不好将这些话说出来,因为其间有太多的妒忌阴谋和暴戾伤害,也许让那些事尘封在过去就算了。硬要挖出来,不过是让活着的人重新鲜血淋淋罢了。

裴青在她额心上亲吻了一下,这是个被人恶意诅咒过的孩子,但却是她的生母拿命换来的。在遥远的二十年前,那个叫郑璃的女子大凡有一点迟疑,帝王也许就会赐下毒酒。但是她聪明地选择了自证清白,将活下来的希望小心地赠予了骨肉,这也许就是为母则刚吧!

傅百善心底闪过一丝奇异的难过,她甩甩头意图抛开这丝莫名的心悸,侧头微笑道:“那这样说,宫里的那位皇帝还是准备让齐王殿下当储君吗?”

裴青清楚地看见其间的黯然,忽然对世间的神明感到一丝敬畏。珍哥从来没有见过寿宁侯府的郑氏,每每无意间谈起时总会不由自主的沉默。便转言其他道:“不是准备,只怕在多年前,这位帝王就已经将秦王和晋王舍弃了。他们,不过是明面上两颗受人摆布和愚弄的棋子。可惜的是,他们只怕现在才明白过来。”

傅百善斜睨了他一眼,“齐王总比秦王和晋王好一些,只是他心思单纯秉性忠厚,弹压得住那两个已经成势的兄长?”

裴青仰头看着天边的圆月,在碧色的天穹映衬下仿佛更加光华灿烂让人不敢逼视,便缓缓摇头道:“皇家,哪里有真正单纯良善的人?齐王殿下即便不愿意当这个什么储君,如今的形式也逼得他走上这条道路。文德太子的死,是皇后娘娘心头的一根刺,齐王殿下事母至孝怎会无动于衷!”

傅百善对四皇子的印象极好,便回首扯了一根花坛里的草茎,绕缠在手里把玩忍不住辩驳道:“在那样的地界里若是全然的良善,只怕会被人欺辱得连渣都不剩,即便有些遮掩只怕也是为了自保。这些年来,皇帝对外隐瞒齐王殿下的病情,对内却从未放松对他的督促。齐王殿下就是个傻子,只怕也会明白三分,这才会默认了皇帝的做法。”

天色已过三更,远处犹有一丝似有似无的笙竹之声传来,凌晨夹带了露水的风从院中拂过。裴青轻叹一声,深邃无底的双眼一黯,侧身将已经弯绕得不成形的草茎从傅百善手里取下来,“本来可以徐徐图之,但是皇帝这一病只怕好多事就缓不下来了。”

傅百善难得陷入物是人非的恍惚当中,闻言蓦地一惊,心底骤然掠过一丝心悸。想起那道让丈夫深夜往返京城的口谕,立时就明白过来。这世上,不光天潢贵胄需要使些阴诡手段自保,更多的平民百姓也要奋起搏杀才能求得一袭生存之地。

358.第三五八章 陛见

裴青悄然无声地跟着一个小太监穿过一重又一重地帷幔, 脚底的薄底朝靴迅捷地踏过道道黄瓦朱廊。他知道这里是乾清宫, 却不知道这处宫阙里还有这样幽深的所在。一路走来没有碰到一个闲杂人,尽是一些面生的青衣太监当值。

不知过了多久, 领路的小太监停下身子做了个手势,然后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一道雕了山水云石的黄花梨屏风后。片刻之后厚重的驼地团花帷幔掀开, 里面有一道苍老的声音斥道:“进来吧, 你昨日戌时就到了京城, 怎么没有递牌子进宫反倒跑回了家, 傅氏倒是极拿捏得住你啊!”

裴青背上忽生了一层冷汗, 噗通一声掀袍跪倒在地沉声道:“臣接了圣人的口谕之后连夜骑快马回京, 只是路途遥远到京时宫门已经落钥。臣不敢私自揣测圣意,又不敢惊扰圣人安歇, 只得悄悄回家窝上一宿, 今早寅时就等在了宫门外!”

软塌上皇帝冷哼了两声,“你不是不敢惊扰朕,你是怕朕给你派一件要命的苦差事, 回头来就再也见不到老婆孩子了, 这才巴巴地抽空子回去一趟。怎么在你的眼里, 朕便是这般卸磨杀驴的人吗?傅氏是个好的,你是个好的,朕还要将你留着给新帝大用呢!”

裴青盯着地上的藏青五彩云龙织锦地毯,将身子伏得更低, 声音里有些许感动至极的哽咽, “臣……惶恐!”

皇帝就满意地笑了, “西山大营那边已经派了方明德去暂时接替了,朕唤你回来是想让你出任锦衣卫指挥使,你有没有什么想法?上一任的指挥使石挥性情忠直,只可惜为人一味逞凶斗狠越老越糊涂,生生败坏了锦衣卫的名声,你过去后好好整顿一下军纪。若是干得好了,朕许诺三年后就将你外放九边重镇成二品大员,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这样棍棒加甜枣的事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吗?裴青深吸一口气,无比坚定地答道:“但凭圣人安排,臣绝无二话!”

兴许是这般驯服的姿态取悦了至尊之人,皇帝呵呵低笑道:“那就起来吧,看看朕给你派的第一件差事敢不敢去做?朕已经亲手写下旨意,你悄悄地把事情办利索了,莫要惊动太多的人。等朕大行之后,再向世人宣告此事!”

这话里分明不详,裴青蓦地一惊就抬起头来一看,就见软塌上的帝王正低低地看了过来。那双眼睛依旧锋芒毕现,但是头发却散乱地半挽着,脸颊上的肌肤泛起阵阵青灰,胸膛上下起伏得厉害,分明是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这才多久的时日,上一次见这位帝王的时候还是一副精神矍铄林中兽王的样子。

皇帝端起茶盏吹了一口滚烫的茶沫子,淡淡地撩了一下眼皮,旁边侍立的总管太监阮吉祥就双手托了一道明黄圣旨过来,小心地放到裴青的手中。

裴青猛地回过神来,忙双手接过。

大概是怕见风,屋子里到处挂着厚重的落地帐幔。左前一方紫檀浮雕方几上还搁着一个半尺高的铜熏炉,甘崧香浓烈的香气萦绕其间,掩去了一点草药的陈腐之气。皇帝将茶盖一下一下地刮在茶盏上,良久才道:“你上任的第一件差事就是去□□颁旨意,削爵圈禁秦王应旭,罪名是僭越。”

裴青心头狂跳,忽觉得这密闭的宫室内热得燥人,但是却不敢随意动弹。他脑门上生了一层薄汗,心里却是明镜一般。

帝王老了,在给他的继任者铺路了。齐王要是即位,他上面的两位兄长这么多年经营下来要钱有钱要人有人。相比之下齐王底子太薄了,不说别的,只是随常使些小绊子他就必然吃不消。齐王初初上任也不好把事做绝,在头几年只能让着避着。如若不然,一顶残害手足的高帽子是避不开的。文人们的口诛笔伐,向来是比刀子都厉害的东西。

皇帝俯身盯了两眼,忽然笑道:“你样样都好,唯一不好的就是心慈手软事事留余地。堂堂四品指挥使看着威势赫赫,实际上却瞻前顾后优柔寡断遇着事不敢下狠手。宣平侯赵江源对你们母子薄情寡义,你好容易占尽上风不趁机赶尽杀绝只是当面不认他罢了,这算怎么回事?还有那秋氏母女屡次害你差点让你名声大损,你就这般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吗?”

皇帝咳嗽了几下,捂着嘴出气沉重,瞪眼冷笑道:“那般狠毒下贱的妇人悄悄杀了就杀了,也让你娘在地底下欢喜一回,只要不被人拿到实证又有什么干系。男儿当快意恩仇,哪里能像妇人一般拖泥带水。照这样下去小四放在你的麾下,什么时候能独当一面?”

这话颇有怪责之意,裴青掐住手心忙伏地请罪。

皇帝忽然哈哈大笑,却因病痛带动胸腔又是一阵剧咳,伸出食指点了一点道:“仁义是好事,过了就未免迂腐。在这件事上你媳妇都比你利落些,朕听说她当年一箭就射杀了倭寇头子,任是谁得罪了她都没有好下场。其实大善大恶只在一念之间,若是能拯救万千百姓,杀上几个小卒子又算得了什么!”

此刻天即将大亮却四周静寂,恍惚间听得到京城上空的鸽哨声,遥远而嘹亮,像是仙人吹箫一般空灵。甘崧香燃地久了,就像一层密密的云漂浮在上面,让人的呼息在压抑之下像是高坝上蓄积的河水一样越积越高,似乎随时都能爆发出来。

皇帝敛了笑容难得解释道:“齐王应昶还是有些孩子心性,虽然有几分聪明但是还远远不够,偏偏朕的时日也不多了,不能停下来慢慢地教他,只得釜底抽薪将前面拦路的石头撬在一边。秦王,只怕不愿意臣服在这个小弟弟脚下,就由朕来做这个恶人吧!”

这却是教裴青为人处事,大丈夫立世当不拘小节。

裴青暗想,帝王都是说一套做一套,要是我事事赶尽杀绝只怕您老人家也会对我事事提防。再说宣平侯一家寡廉鲜耻,此时让他们失去爵位活着只怕比死更难受。上一次远远地看到时,赵江源已经苍老得不成样子了。

来时虽然料到有棘手的事由,却也料不到是这桩苦差事。裴青悄悄抬眼一望,就见帝王说了这番话后似乎是疲累至极,向后一歪就斜靠在宝蓝缂丝迎枕上,竟似睡过去了。一旁的阮吉祥小心盯了两眼,忙悄悄一挥手,两人就一前一后却退出了宫门。

走至回廊夹角时,见四周无人阮吉祥才停下脚步微微一声叹息,指了指裴青手中的明黄圣旨悄声道:“本来好好的,虽有些风浪都让圣人大力压制下去了。宫里宫外都是一片井然。前个晚上圣人难得有心思邀了皇后娘娘一同赏月,不想饮下一杯酒后一头就栽倒了。

宫里封锁了消息,太医院的院正施针后说,圣人总是焦心国事日日不得歇息,身子早就亏损得像筛子一样补不起来了。因这类恶疾起病急骤来势凶猛,病情迅速莫测善行数变,所以又称脑卒之症。不发便罢了,一回比一回利害,再发一次就是神仙都没法子了。圣人这才急巴巴地开始着手安排……”

裴青摸了一块小巧精致的暖玉递过去,阮吉祥推辞不过受了。丧眉耷眼地掖着手道:“圣人大行之后,咱家少不得要去守皇陵,难得大人还是一如既往地客气,不像有些人撺撺掇掇地已经在另找门路了。其实圣人虽然三天没上朝,心里头却是明白得很呢,任是谁都逃不了他老人家的法眼。”

裴青自然点头称是,阮吉祥就左右看了一眼道:“秦王殿下大概也感到不对劲,就赶在这个关口上书,说自愿回登州继续镇守东南海防,可不就捅了马蜂窝了吗?圣人关在屋里自个寻思了大半夜,一起来就亲自下了圣旨。这位殿下也是上赶着找事,前儿刘首辅才卒,圣人心头气还没消尽呢!”

阮吉祥忽地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子,轻声笑道:“主子们的事谁也说不准,咱家起个好心给大人提个醒,秦王殿下是圣人的亲儿子,这回下了旨意说要圈进,明个说不准就放了。大人今日当了恶人,当心秦王日后起复来清算总账,到时候就不是一己一身之事了!”

裴青脸上就显露出一点为难,“那圣人为什么要找我呢,京里这么多的能吏,上十二卫也有数不清的能人,圣人为什么单点了我来做这份苦差事?”

因皇帝的病一直愁容满面的阮吉祥嘿嘿笑了一声,有些得意地解开谜题,“因为你和傅乡君哪边都不靠,不像京里头的那些人尸位素餐,看见哪边势大就往哪边倒。这世上忠臣能臣不少,可是能够当纯臣的是少之又少。凡世间种种诱惑太多了,没有几个把持得住!”

裴青心头冷笑连连,不愧为当年乾清宫大太监刘德一手把手教出来的徒弟,看得就是比别人清楚,活得就是比别人明白。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其实说穿了,不外乎是说自己哪边都不靠,和秦王晋王私底下都有嫌隙,皇帝用不着担心自己偏颇哪边而已!

廊下的宫灯被风一拂晃晃荡荡的,纱罩内的烛火忽明忽灭。天即将大亮,有参差交错的阴影聚集在裴青的脸上,衬得他英挺的眉目忽然有了一丝狰狞之色。阮吉祥忽然心颤了一下,想起皇帝评点这人过于心慈手软,恐怕是看走了眼。

他抬起头打了个哈哈,再仔细看时就见青年态度温和气度俨然,和平日里看着没什么两样,就觉得自己一时眼花了。

359.第三五九章 认栽

秦王~府, 当一众仆妇看着一队锦衣卫冲进府里时,早已相顾失措惊骇连连。

正在书房和幕僚议事的秦王听闻消息急急赶出来时, 就见领头之人一身暗红底绣飞鱼的曳撒,浅笑晏晏气度从容,正是昔日的故人裴青。他心底一凛便沉下脸喝问道:“不知裴大人一大早到我府上做什么,难不成赶来吃午饭?况且你好的西山大营不呆, 跑到锦衣卫穿这么一身飞鱼服出来吓人吗?”

裴青低头扯了一下衣襟上繁复的纹路丝毫不动气, 微微拱手道:“某从不敢妄自尊大,圣人吩咐我到到哪里自然就到哪里。莫说穿飞鱼服到锦衣卫述职, 就是穿一身皂衣到街面上巡逻也是欢喜的!”

没想到这人的脸皮如此之厚, 讽刺的话语就像击打在棉花团上半点没有回应。秦王正待出言再说几句, 就见那人从身后侍从的手中取出一道明黄圣旨, 肃容道:“奉天承运, 皇帝诏曰……”

虽知事态与己不利, 但秦王听完圣旨后还是愣在了当场。他做梦也未想到父皇会这般不留情面,为了给老四腾位置竟然下旨圈禁自己,是准备让自己的余生都在高墙中度过吗?他一时悲愤莫名,凄厉喝问道:“我要进宫面圣……”

裴青丝毫不为所动, 只是朝身后略一挥手就截断了他的话语, 一群如狼似虎的兵卒已经冲进了王府内院。

不一会工夫, 就有人捧了几只锦盒出来。秦王见状心中蓦地一沉,这是他细心收好放在密室里的东西, 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人搜索出来了。也是, 锦衣卫本来就是惯常干抄家勾当的, 对于如何搜寻府宅里的密室自然是驾轻就熟。可恨自己今日之前还存有一丝幻想,总觉得他日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没想到父皇会把事情做得如此不留余地。

裴青伸手打开一只锦盒,就见里面是厚厚一叠日昇昌不记名银票,连上面的天支地干的号码都是相连的。他对这种大额面的银票自然不会陌生,当年因春闱案他在前户部尚书温尚杰家的菜园子起获了整整二十万两的银票。看来,秦王~府的这盒银票的来路已经无须去察探了。

再下面一只锦盒里却是一本手札,上面极祥细地记载了近三年来朝中四品以上高官大致情况。包括其嗜好及短处,有此密事非一朝一夕能够探听得到。

裴青略略翻动一下,见上面的墨色新旧不一,眉头处还有一些后来添写的批注,这本手札应该是前首辅刘肃大人亲书。那位老大人后来牵涉入庚申之乱,听说不久就莫名其妙的亡故了,其中的内里自然不可考。现在看来,这本珍贵的手札连同那些被贪没屋中的巨额银两,都被刘肃一一移交给了秦王这位嫡亲外孙。

秦王也意识到了京中的风向对自己不利,在幕僚的建议下干脆退一步,上书离开京城重新到登州驻守。一则是试探,二则也是想凭借手里的这些东西作为日后的凭仗。唯一叫人意想不到是,宫里那位垂垂老矣的帝王下手太快了,叫人连反悔的时间都没有。

正在这时内院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裴青放下手中查看的东西侧头冷声吩咐身边的卫士道:“卫慈云,你过去看怎么回事?”

卫慈云从来都是唯裴大人之命是从,更何况当年指认他是宣平侯府失踪长子,更造谣说卫母是与宣平侯苟且的幕后元凶正是秦王。他与秦王老早就结下了生死冤仇,听说今日来秦王~府公干,他是最为兴高采烈的人。听闻大人的吩咐,他立刻转头往后院奔去。

不过一会工夫,卫慈云就提溜过来一个人,没好气地道:“大概是府里的女眷见士兵闯入,慌乱之下就将些许金银细软塞进怀里。这人就上前抢夺,被那女的用簪子划伤了脸!这般货色还能进锦衣卫当差,要是在西山大营老早一顿军棍侍候,真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裴青的目光便如冰面下的河水泠泠地望了过来。

被划伤脸的士兵心里不由一虚,但是看这人今日才是第一天上任,锦衣卫里想来讲究排资论历,更何况自己还有好几个拉帮结派的要好弟兄,大不了受几句斥责就是了。于是复又胆气一壮强辩道:“大人,您今日才初来卫里,不知这些人犯的狡猾。我是怕那女人私藏什么违禁之物,情急之下不免失了方寸……”

裴青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两眼,一阵簌簌的秋风吹起飞鱼服绣工精美的下摆,像是被拨弄的琴弦。远远望去,衬着院中苍翠的绿树,连秦王都不得不感叹其风仪出众,难怪那年德仪公主使了那般阴毒的手段一心想嫁给这人。正嗟叹间,就见裴青忽地飞快伸腿一个旋踢,那名兵士一时不备踉跄后退几步,衣里就叮当掉落了几件做工精细的首饰出来。

将近正午的阳光下,镶了红蓝宝石的金银头面闪着璀璨的光华。那兵士一见露了馅忙上前一步跪下道:“大人饶命……”

裴青微微俯身低语道:“今儿是我第一天以指挥使的名义到卫里上任,只是十年前我就是卫里正六品的百户了,你还没有资格在我面前充前辈。再则,来前我已经说过人犯家中凡未涉案件之物一律不准取,违者当斩。你拿了人家女眷的细软偷藏在贴身处,你说该叫我怎么处罚你呢?”

那兵士登时惊住,呐呐不敢多言。他花了无数银子托了无数人情削尖了脑袋才挤进锦衣卫,仗着这副名头混得是头脚流油。今日得知在秦王~府办差喜不自胜,心想又可以捞一把大的。进了王府看见那些金银玉石早就管控不住自己的手了,不敢拿大的就专拣精巧值钱的东西拿,不想今日翻了船。

兵士不断磕头求饶,裴青眼里浮现一道冷厉。众人只见银光闪处,那求饶兵士已经身首异处。

裴青把尚滴着血的雁翎刀递给身后的卫慈云,扯过一条白巾慢慢地搽拭手掌,末了冷漠道:“出门时我已经吩咐过违纪当斩,这人上赶着找死我也不好不成全他。回去后叫书吏写一份节略,书明他所犯何事再存档。他家人面前就留两分面子,以卫里的名义送一份抚恤银子过去,就说是执行公务时不幸坠马而死!”

年青将军话语不急不缓,却平白让人感到心悸。不光秦王~府一众人心头恶寒,就是一干锦衣卫也是噤若寒蝉。终于想起眼前之人不是依靠父辈余荫上位的纨绔,而是跟倭寇海匪真刀真枪对战过的杀神,死在他手上的人命只怕不计其数。

秦王负手而立脸色变幻不定,良久才开口问道:“父皇身子不行了吗,才这般急冲冲地让我腾地方给老四?”

果然是皇家人,这么快就一针见血地找到症结所在。裴青抬头望着书房上方悬挂着“明道堂”的牌篇,依旧浅笑如贵介公子轻声道:“殿下,宫中圣人的身子尚安康。至于腾地方之类的话语说说就是了,千万不要当真。说起来也许您并没有什么错,只是您要明白,在这世上欠人家的债终需是要还的。”

秦王一怔旋即突兀大笑,是啊,这话说得一点没错。二十年前外祖父刘肃因私构陷文德太子,这笔血淋淋的债如今却要自己来偿还了。可笑自己还执迷不悟,总想着要去争去抢去做人上人,殊不知那笔人命债早已化作利刃悬在头顶,就等着关键时刻掉落下来狠厉一击!

齐王跟文德太子是一母同胞,面对杀兄之仇他焉能不报。若是他真的上位,只怕第一个清算的就是自己这位兄长,谁知道他还要使些什么狠手整治?话说回来,这么多年应昉真是掩饰得极好,朝中内外再没有人对他产生过怀疑。那么一个病秧子,转头就干净利落地占据了最高位。单论这份隐忍工夫,他和晋王都要心服口服地认栽!

王府的女眷都被押了过来,靳王妃紧抿着下唇站得笔直,钱侧妃红着眼圈搂着儿子哭得不能自抑。秦王望了一眼这凄凉惨状后昂头长叹,“我这就写认罪书,伏乞圣人恕我家眷,烦请裴大人交予圣人!”

裴青微微一笑,后退了半步道:“殿下尽管,某一定负责送到!”

当晚皇帝正在灯下细看秦王一字一泪的认罪折子时,总管太监阮吉祥急急过来禀报,说半个时辰前秦王服毒自尽。皇帝怔了半响,将折子缓缓弃在一边嘶哑着声气道:“还是按亲王的规制葬于皇陵,他的一干妻妾儿女全部贬为庶人,另找一处小些的宅院安置他们吧!”

阮吉祥仔细掂量了这话里的意思,忽地悚然一惊。皇帝好像意料到秦王会自尽,脸上的神情释然大过哀戚。明明好好的,裴指挥使去传一回旨意秦王就没了。等新帝即位,这摊子烂事已经全部了结干净了。看来,最最了解帝王心思的还是这位大人,以后定要虚心结交,免得不知哪里就开罪了。

360.第三六零章 酸意

咸宜坊的平安胡同华灯初上, 裴青闭着眼睛泡在楠木澡盆里,紧绷的肩颈缓和下来让他舒服得直叹气。水汽蒸腾之下,他的眉目显得更加俊朗干净。他闭着眼睛闲闲地想着手里积攒的公务, 非常奇异地却并不感到如何忧心。只要双脚一踏上这处小院子, 再大的烦心事都会变得缥缈虚无。

穿着一件对襟挑线衫裙的傅百善将一大瓢滚烫的热水兜头淋下, 没好气地揪着他耳朵道:“就你会耍威风,今天宽叔和宽婶都在说你脑子出问题了。好好的西山大营都尉不当,要来当什么锦衣卫指挥使?就他们干的那些事名声都烂大街了, 宽婶还说你擎等着吧, 明天就有人往咱家门上扔烂菜叶臭鸡蛋!”

裴青揩了眼睛上沾染的水滴哈哈大笑道:“我在东存胡同看了所三进的宅子, 那边的四邻都是有品阶的武官,没人敢朝门上扔烂菜叶的。你什么时候有空就带着爹娘过去瞧瞧中意不?合适了我就让中人过来拿定银。再看看有没有需要整改的地方,中人手里有固定的泥瓦匠,翻修起来也快!”

傅百善惊了一下, 随即不舍道:“又要搬家呀, 这处宅子本就不错,前前后后的买个什么东西也方便。再说院子里的那架紫藤萝开得正好,搬去别处怕没有这个景致!连我娘都说住进来后, 年年倒是不缺藤萝饼吃呢!”

裴青便有些啼笑皆非, 人家的媳妇巴不得马上搬到大宅子里去住着,只有这位竟然舍不得院子里的一树藤萝, 真是让人不知道说这丫头是痴还是傻呢!

将一块热帕子重新搭在眼上, 声音便变得有些瓮声瓮气, “也不是马上就搬, 再说那边要大些,屋子也宽敞些,小妞妞和元宵大了总要有自己的院子。再配些小丫头小厮之类的,现下的宅子是不够的。莫担心外面的人会说什么,我如今已经是正三品,便是花用些也没人敢置喙了!”

傅百善便自顾自叹气,“可见是官高一级压死人,如今你的品阶终于比我高些,是不是进门时还要给您请安呀?”

裴青让媳妇的做派逗得忍俊不禁,伸出胳膊半搂了人道:“按说我可以给你请封三品淑人,只是你本身有个四品乡君的品阶就不想多此一举。眼下正是多事之秋,皇帝身子看起来好转些了,但是过不过得了这个冬还是未知……”

傅百善虽影影绰绰听得一些消息,但她向来不是爱打听的人,骤然闻说此事听得满脸的骇然,呐呐问道:“是不是因为如此秦王才不能活下去,皇帝连他自个的亲儿子都赶尽杀绝,果然天家无父子无兄弟。若不是这般凶险,只怕他也不会这般容易自尽!”

昨日裴青往秦王~府宣读完圣旨有搜罗到违禁之物后,半点没有停留就进宫复旨。当夜戌时,秦王将一众妻妾聚在一起说了一会话,之后就一个人留在明道堂里看书独处。第二天一早他贴身的大太监曹二格想请主子出来吃饭,结果就看到秦王早就饮鸩而亡了。

今日起朝中议论纷纷,私下里说什么的都有。众人不敢直言指责皇帝,便把矛头指向昨日去宣读圣旨的裴青。说他身为锦衣卫新任指挥使,不该在秦王面前肆意处置违规的军士,使得秦王心生恐惧多思多想,以为自己被皇帝厌弃,这才做出不可挽回的举动。

叫人奇怪的是皇帝对这几个弹劾的折子俱都留中未发,这下朝臣们集体成了掩嘴葫芦,心里不免猜想秦王的死是不是还有另外不可告人的缘由。众多揣测之下,朝局便更加诡谲地僵持起来,大家见面都是相互打个眼色,因为谁都不知道即将步入迟暮之年的皇帝下一个发作的是何人。

裴青低垂的双睫如同鸦翅一般静寂安然,任谁都不相信这般清冷如谪仙的人昨日手起刀落间就杀了一个军士。那人倒下时溅起的鲜血沾染了地面,有几个血点污在了秦王雪白的靴底,一会变干成了黑色的污秽痕迹,怎么也蹭不去了。

秦王当时的表情是又厌恶又强忍,还有一种事态全然失控且不被知悉的骇惧和自暴自弃。他身为皇子三十年,一直都过得顺风顺水,即便是与兄弟间有些小打小闹,他心底却是一直以为自己在父皇的心目当中是不同的。现实却是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震得他到自始至终都不敢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一切。

也许自文德太子薨逝后,自己就已经成了皇帝的弃子。之所以被派往登州驻守,不是因为皇帝的器重,而是因为皇帝的厌弃。他心里隐约明白,皇帝为了给新帝蹚平道路是什么手段都会做得出来的。更何况,在王府里还实打实地搜罗出罪证。

半夜里,明道堂发出几声撕心裂肺的哭声。总管太监曹二格实在担心就站在门外小声问了几句,结果被投掷出来的杯盏一下子就砸伤了脑袋。他无法,只得捂着脑袋回后院请靳王妃过来,心想好歹他们正头夫妻中能劝上两句。

靳王妃迤逦而来,推开房门进去低声说了几句话,声音低沉也听不清到底所了什么,不过半刻工夫人就出来了。曹二格才放下一颗悬着的心,竖着耳朵听着书房里的动静。要天亮的时候,他实在忍不住打了盹。等他睁开眼悄悄推开门的时候,秦王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就没了。

秋风已起,楠木澡桶里的水渐渐温凉。傅百善又舀了几瓢热水,心里却是明白,往日的种种一翻出来无论怎样秦王都逃不了一个死字。

脩忽想起那年在青州云门山,那人站在山前石亭前雍容闲适的样子,似乎还是历历在目。那人使出种种手段就是想自己入了他的后院,甚至不惜威逼利诱,如今不过短短几年就落得非命的下场,怎么不让人感叹一声!一代枭雄其手段心智样样俱全,奈何命运不济。

裴青转头就看见她一副慨叹不已的模样,不知为什么心里有些发酸,又不敢表现出来,只得故意摇头道:“只可惜那般琳琅福丽的宅院,只因主子没了,一干美貌妻妾全都落到荒凉地,也不知道她们余生该怎么办?有孩子的倒还好,其余的也许就是青灯古佛了却残生罢了!”

言外之意就是那些皇家贵人看着外面光鲜,一朝不慎就是灭门之祸。

傅百善听清他话里的酸意,不禁好笑道:“我只是以事论事,一时间觉得这人出身军伍又有谋略,若非他外祖父太过心急太过乔饰,说不得这个大位真要落于他的头上。他虽然屡次对我逼迫,但不可否认其自身的才干。现今北边有北元虎视眈眈,东边有倭寇横行,实在需要一位手腕强硬的君主,齐王还是稍显文弱了一些!”

自己吃醋竟然被这丫头立时察觉,裴青脸上有些发红。旋即想到自己当初在青州左卫任职时,不也是被那人的外在欺骗了吗?豪爽侠义果敢决绝,也许众人心目当中都崇尚这样一种人。只是人都有两面性,秦王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做派更加令人不齿。

如若不然,当初的户部尚书温尚杰怎么敢冒大不韪贪墨江南盐商私下进奉的银两,为的就是悄悄夯实秦王的实力。就是秉持这份愚忠,那样胆小的一个人,竟然宁愿一家老小被发配边关,也不向人吐露背后主使之人和剩余银两的下落。现实和期望有时候是背道相驰的,何其可悲可叹!

裴青受不得媳妇意有所指的揶揄,索性站起身子将细棉寝衣胡乱裹好嚷道:“皇家子弟有几个是简单的,个个肚子里是一套脸上是一套。齐王殿下看着斯文,可是不声不响地在帝王心里占了上位,这份心思就不是简单的。眼下他转到神机营里修习武技,听说进步也是颇为神速。我抽空去看了一眼,早就变了往日单薄的模样,只有你惯常将他当做小孩子。”

齐王因为修习骑射,在傅百善面前一向执弟子礼,所以她心里总觉得那位殿下是个需要人呵护的孩子。在宫中没月初一十五的教习时,更是尽心尽力的教授。心想以这位的资质,那些刀剑之类的兵器就莫要想了,好在弓箭还可以使些巧力,将来万一有个什么事也可以用来抵挡一阵子。谁成想外面转眼间就变了天,也不知齐王殿下还用不用得着这项技艺?

难得瞅见丈夫的幼稚举动傅百善看得咯咯直笑,心里却是明白,以秦王对裴大哥的百般忌恨,若是他真的登上大位,只怕免不了要使些让人生不如死却又说不出口的小手段,到时候一家人还不知道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呢。若只论私心,委实还是齐王殿下上位更为稳妥。

夫妻俩悄悄看了一回孩子,这才相携回屋准备歇息。

屋角只有一盏粉彩高足烛台,映得雕花架子床上的铺陈干净整洁。层层叠叠的纱帐低垂,彼此的身上鬓角还有未干的水汽芬芳。敞着衣襟的裴青便有些意动,正想将媳妇搂过来缠绵一二时,大丫头乌梅在门外小声叩门禀报,说屋外有位女客求见乡君。

361.第三六一章 佩兰

纱帐里流水一般微微晃动着烛光的星点光影, 裴青呼吸急促低声咒骂了几声后却只得停下手来直喘粗气。

傅百善好笑之余更加莫名其妙, 这都什么时候了竟然还有人上门做客。裴青向来心思敏捷立时心头雪亮, 便抬起锋利的浓眉高声吩咐道:“把客人带到书房去。”又悄声对媳妇细语, “连名贴都不敢递,怕是秦王~府的那位靳王妃过来了,你看看她有什么话,我在外面等你。”

漏夜赶来的客人跟在乌梅身后一路走来,就见这座略略有些陈旧的宅子因为主人的用心经营因而显得处处生机。也是, 宅子再富丽堂皇若是没有人认真打理, 几年之内便会成为蛇鼠蚁虫的巢穴。争权夺利人心涣散之下,家何其成为家呢?

因为是夏末秋初, 藤萝架子上已没有了昔日的繁花盛景, 只余一串串长长的果夹悬在半空中随风飘荡。天井外面用青石铺就的古朴廊檐, 栏壁上刻的是孟母三迁张良献履,时日久了青石上已经露出斑驳的青苔。边角处有两个半人高的四君子鱼缸, 上面几株草荷开得正好。

就是这份岁月静好让靳佩兰下定了最后的决心,她一进屋子便上前深深一揖, 低声道:“今日厚颜前来是想向乡君讨一个人情,我听说你帮着张锦娘摆脱了她跟晋郡王的婚事,可否看在昔年在红栌山庄时咱们同进退共守望的份上,帮我脱离秦王妃这个身份。日后哪怕做一个寻常的乡下妇人,也强过这般像行尸走肉一般的日子。”

傅百善不由骇笑, “锦娘妹妹跟她的表哥情深意长, 又斩钉截铁地不想进晋王府里当王妃, 这才想了法子让自己身上脸上起红疹避开原先商定的婚期。她为了此事,整整吃了三个月的火石散。要不是怕出意外,我看她那个劲头吃上三年都是甘愿的。你已经做了这么久的秦王妃,只怕不是很容易脱身!”

靳佩兰拣了张椅子缓缓坐下,苦笑一声叹道:“你心里在骂我只能跟丈夫同富贵不能共辛苦吗?不是这样的,我性子一贯清冷又不善与人结交,更不耐烦到哪户宅院里当个摆设,以为这辈子就会这样自得其乐地孤独终老。去年圣人忽然点中我当秦王妃,对于我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一般的噩耗。”

书房内的灯光不是很明亮,靳佩兰仿佛像一只被压得太紧的弓弦,“但是我的父兄不这样想,甚至一改往日淡泊的做派整日里上蹿下跳,喜滋滋地宣告乡里,还说要把我的名讳写进祖谱里。我想过千百种方法意图逃脱这门婚事,可是下跪请求哭闹都没有用,在大婚之前我被看管得严严实实连半分自由都没有。”

靳佩兰半边脸沉浸在阴影里,抿紧了嘴角道:“我认命嫁进秦王~府,给我的父兄搭建了向上攀爬的阶梯。可现在秦王死了,他们捎信来让我老老实实呆在府里为丈夫守节莫招惹祸事。我已经断送了自己的姻缘为家族尽了力,余生就想在一处山明水秀的乡间小宅院里,可以安静地著书立说,或是煮酒烹茶或是吟诗作画。”

她猛地抬起头,双眼一时亮得灿若星辰,“如果像父兄期许的那样,我几乎可以想见我接下来的日子,拘在巴掌大的宅子里,跟些面目狰狞的妇人你长我短为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勾心斗角!也许等那些孩子长大了,还要费尽心神忙他们的嫁娶,这是我身为秦王妃的职责。我不愿意我不甘心,我想为自己争一回,好妹妹你一向心善,我想请你帮帮我!”

书房的油灯忽然噼啪作响,傅百善凝神想了一下道:“你是想让我给裴青传个话吗?我想眼下这个关口也只有他才能伸手了!”

靳佩兰脸上便闪过一道狼狈,旋即昂起头道:“当日在坤宁宫皇后娘娘的寿诞上,我就知道皇帝已经舍弃了秦王。可怜刘首辅犯下谋逆僭越之罪还在做梦,悄悄把手中的东西全部移交给了秦王,意图让他回到登州后东山再起。除非皇帝是个白痴,要不然怎么会给新帝留下这样大的隐患!”

傅百善暗叹一声,多少男人都看不清的局势,却让这内苑女子一眼看穿。

也许那些人不是看不清,只是身在局中不愿看不清形势。刘首辅汲汲营营这么多年,当年甚至不惜构陷怀有身孕的儿媳,不惜得罪寿宁侯府这样的实权亲家,就是为了将文德太子拉下马,好将自己的嫡亲外孙推上储君的宝座。直至后来事发,才发现命运兜转之下早已将所有人都陷在污泥当中。

“你想我怎么帮你?”傅百善沉吟后问道。

靳佩兰踌躇了一下终于道出来意,“我想诈死离开秦王~府,也不想返回娘家。我身边有些细软,支持后半辈子的开销尽够了,只想找个安静的地儿了却残生。裴大人简在帝心,由他来操办此事最好。虽然未免几分风险,但是我也帮了裴大人和齐王殿下一个大忙,相比之下这些想来应该算不了什么?”

傅百善听得狐疑,却在电光火石之间攸忽明白了一件事,“秦王的死,这其中有你做的手脚吧?外间传言是裴大哥奉皇帝之命逼死了秦王,但我和他相知多年,知道他若是真干了这件事,就万万不会否认。现在想来,他不过是替人背了黑锅!”

靳佩兰一愣之后面上涨得绯红,半响才镇定下来,“你我虽然在一处不多,但是我相信妹妹是个光风霁月之人,你说不是那就必定不是。那日裴大人宣读圣旨之后,秦王心烦意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出来。我收到一张纸条,让我在秦王面前自承怀有身孕……”

傅百善是冰雪聪明之人,霎时间便明白这便是压死秦王的最后一根稻草。

靳佩兰面有哀意, “我虽然不恋慕秦王,秦王也不过拿我当镇宅子的光鲜物件,但是一起相处这么久也知道这人最是心高气傲。皇帝拿了他的错处,接下来就是圈禁,或是贬为郡王贬为镇国将军,最后甚至贬为庶人。要让他跪在地上仰望昔日看不起眼的兄弟过活,真是比杀了他都让人难受!”

傅百善便了然道:“秦王心高气傲不愿低头,为了让皇帝记住最后一点念想,为了你肚子里的孩子将来还有一份宗室的爵位,忧惧惶恐之下这才饮鸩自尽。给你悄悄递纸条的人,绝对拿捏住了秦王的心思,也难怪你会怀疑是裴大哥奉皇命做的手脚!”

靳佩兰不由浑身发冷,拿了袖子掩面喃喃道:“到底是谁这般窥得我的隐秘心思,又这般巧谋诈言……”

傅百善便细细看她,见她双眼含泪额角通红并无一丝作假之意,就明白在这世上有些女子真是身不由已。心中暗暗长叹一声,终于低低道:“当日嫁进彰德崔家的赵雪因为心怀怨恨,故意将裴大哥昔日同僚的遗孀小曾氏找来给我添堵。其间若非有你暗中相帮,我也险些失了颜面。这份情谊我始终记得,不管怎样我一定会帮你!”

靳佩兰眼中的泪水终于垂落,砸在地面上立时就不见了踪影,“原本我也不想的,想我这样不安于室的女人怕是只能落到沉塘的境地。可是,我一想到跟一大群女人关在不见天日的屋子里,时时还要不甘不愿地安排他们的吃喝拉撒,我就夜夜不能安寝。若是落得那般境地,我情愿放手一搏……”

这样大逆不道的言语,傅百善心里听了却只觉得心酸和怜悯。

靳佩兰看她神色已知今晚的目的终于达到,却是心中空落无着,仿佛胸腔底下的那一块被人用尖刀强行挖除。她胡乱裹紧斗篷,踏着月色蹒跚离去。秋风卷起她的衣角,单薄的身影眨眼间便消失在低矮的花树间。

片刻之后,裴青从外间走了进来牵住她冰凉的手道:“吓着了吧,我竟没有想到秦王~府里还发生了这样一茬子事端。看靳氏的样子又不像是说谎,秦王竟然不是畏罪自尽,而是想为妻儿留一条活路。却没想到皇帝最后还是将他的一干妻妾全部贬为庶人!”

夫妻两个都在寻思那个悄悄给靳佩兰递了纸条的人到底是谁,不约而同心目当中同时浮现了一个名字。傅百善不由打了个寒噤,“裴大哥,我相信你说的话了,皇家的人个个都不是善茬子。只是他这样做到底有违天和,还将屎盆子牢牢实实地扣在了你的头上。”

裴青慢慢地将一件绣了三多如意纹的外衫披在她的肩上,低声道:“二十年前秦王虽不是文德太子薨逝的元凶,但是耐不住有人为了他主动做事,臂如刘肃,例如温尚杰。那位要是继承大位,势必要把这个根源先行铲除。要不然事隔经年有人打着为秦王复仇的靶子出来挑事,那位是应还是不应?”

他微微一叹道:“由此看来,齐王殿下跟在皇帝身边最久,只怕学到的东西也最多。这份审时度势下手狠准叫人叹服,最后让人称绝的是皇帝还要心甘情愿地为他收拾残局。他行事如此明白不惧他人口舌,只怕恰恰合了皇帝的心意,这万里繁华的江山终将易主了!”

傅百善实在难以想象笑得那般灿烂阳光的孩子,会是这场谋划的幕后黑手。

裴青不想她忧思过度,便取笑道:“可见是两个孩子的娘了,心肠也软了许多。那年徐玉芝混到宅子里抓了小妞妞,你不是下狠手收拾了那女人一顿吗?我派人将她捞起来的时候,只有胸口一点热乎气了。我还在想,这要真是个占山为王的山大王,那十里八乡都有威名!”

傅百善便噗嗤一笑,捶着丈夫的胸口道:“那女人着实可恶,我还寻思她终于要好好过日子了呢,没想到她竟然屡次来犯我。那日若非是在家中,我肯定拿了双凤刀出来斩断她的双手,让她再不能为恶。我平生所遇阴毒之人,她算是头一个!”

听得她语气变得松快,裴青一时面色大好,“事情揭开之后,皇后娘娘和刘家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齐王殿下……使些手段就能快意恩仇出了这口恶气,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这下你不担忧齐王殿下了吧,他们这些人只愿给你看到他们愿意你看到的。好在你我夫妻都与他有善缘,日后他登基为帝也算是心有城府不易被人左右的。”

天边已经放了白光,透过深深重重的树木只留下一层灰色的轮廓,街巷里已经有早起的小摊贩推着独轮车沿街叫卖。这世间朝代帝王的更迭之于老百姓而言,其实还不如桌子的一餐丰盛的饭食。是是非非恩恩怨怨,最后都得沉没于时间的万年长河里。

傅百善忽然顽皮一笑,扬着脸高声道:“我想吃越盛斋咸口的豆腐脑!”

362.第三六二章 生辰

初春时节,缠绵病榻许久的皇帝再一次逃过劫数大病初愈, 下令将年号改为泰顺, 并颁下圣旨晓喻天下, 册封皇四子齐王应昉为太子。

坤宁宫内,张皇后双手颤抖着摩挲着这道用五彩锦缎书写的圣旨,“……为防驾鹤之际国之无主, 感念国有良嗣俊才辈出,固特立储君以固国本。皇四子齐王应昉俊秀笃学颖才具备, 箕裘绍绪诗礼垂声。事父母孝, 事手足亲, 事子侄端, 事臣工威, 大有朕之风范。”

张皇后忍住眼中的泪意,抬头望向面前姿容英挺的幼子,喃喃道:“好孩子你不必如此, 我只盼着你平安喜乐健康地过完这一辈子。皇帝不好当,每天都要处置很多繁杂的事情。我虽然与你父皇置气多年,但也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个勤勉的好皇帝, 他每日鲜少在子时之前安歇过!”

太子应昉像幼时一样温柔地趴在张皇后的膝头,微笑道:“我自生下来就没有见过母后有几日是开怀的,我生病时你恨不得帮我抗下所有病痛,我跌倒受伤时你一气罚了所有侍候的宫人, 还日日夜夜不眠不休地守在我的身边, 为我换汤换药。那时我想, 到底要爱得多深才会让当母亲的时时唯恐失去孩子。”

“十岁那年第一次发病,半刻钟内人就开始变得恍惚,那时唯一的念头就是母后只怕又要伤心了。父皇问我,愿不愿意付出一切代价让你从此安心。我回答说愿意,父皇就下秘旨宣吴起廉老太医夫妇悄悄为我诊治。无数次熬不过去时以为在人世间最后的弥留,就想想母后为我伤心难过的样子,就什么都撑过来了。”

金瓦红墙的宫城重重,透过坤宁宫雕了如意云头纹的槅扇,隐约可见天际遥远高阔,还有化为一串黑点的鸽羽在蔚蓝的苍穹之上自由自在的飞翔。

张皇后早已哭得不能自已,哀哀哭喊道:“我早就知道你从小自在散漫,怕是不愿呆在这狭窄的皇宫里,你的愿望是想走遍大江南北探访民生,甚至想到北元边关去看看大漠孤烟长河落日。你是为了我,才甘愿呆在这巴掌大的囹圄之地……”

应昉眼角也有些润意,他低头像小时候一样满眼孺慕地依偎在母亲身边,感受着那一丝夹带了栀子花的暖香,“我想有另外一种活法,跟母后在这宫中感受人世间的繁华。等我的孩子长大了,可以抗下这副江山社稷的重担了,我再去实现我的愿望,也许那时候大漠的落日更加壮丽无边!”

初春略带寒气的阳光越过重重的宫城,将坤宁宫前青砖铺就的院落里撒下淡淡的金辉。刚刚经历寒冬的花树上尚带着一层蒙蒙的白霜,专心倾听的皇帝微微挪动了一下脚步,就在地上留出两个不太明显的湿痕。他微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也不叫人进去禀报,而是转身步出宫门。

薄如轻纱的白雾里,长长的一列内侍和宫人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跟随在后面。

片刻之后,眼角尚有泪痕的应昉慢慢退出坤宁宫,一个机灵的小太监立刻上前回禀皇帝刚才来过了。他闻言微微一怔,旋即微笑着摇摇头,喃喃轻道:“父皇对母后是敬爱,对刘惠妃是宠爱,对崔婕妤是怜爱。只可惜到最后,这些女人都学会了不再爱他……”

青衣小太监连头都不敢抬,老老实实地垂着身子候在一边。应昉自然不会在意这些,卷着袖子吩咐道:“明日便是傅乡君的生辰,我让你准备的礼物弄好了吗?她性子一向疏阔旷达,向来不喜欢那些胭脂首饰之类的东西,千万别给我弄砸了!”

傅百善曾教习应昉骑射,跟他有半师之谊。应昉对这位年岁相差不大的女师傅颇为敬重,四时节礼不说,连这个生辰都特地抽时间探望。

小太监忙小意笑道:“早就准备好了,奴才亲自到主子的库房里挑选的,是一副大弓,听说是前朝女将军所使用过的东西。奴才让织造办的人赶工,重新用天山雪蚕丝绷了弓弦,看起来极拿得出手!”

应昉哈哈笑道:“傅乡君臂力过于常人,你拿再大的弓过去她都拉得动。算了,此时再换也没甚意思。找个人好生拿着,给宝璋妹妹当玩具也不错!”

小太监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心想那副宝弓看着不打眼,所费银子不下数百两,就这般轻飘飘地送予一个稚龄小姑娘当玩具,怕也是只有眼前这位爷做得出来。他在心头暗自警醒,能被主子爷这般如同家人一般看中的,下回在宫里瞧见了一定要好好巴结一番。

东存胡同的裴家新宅因为女主人的生辰,在前檐上挂了一溜的红灯笼。虽说不想大肆操办,但锦衣卫新任指挥使的夫人做寿再低调也是有限的。

程涣程老先生对这些自然是驾轻就熟,亲自坐镇门房,哪些礼该收哪些礼不该收。象是礼饼盒里装的不是礼饼而是一盘排得整齐的金银锭时,就要有礼有节的将东西退回原主。还有打着送奴仆送厨娘名义实际上却是送扬州瘦马之类的,更是不能收。要不然第二天弹劾裴青骄奢淫逸的折子就会堆满皇帝的案头。

内宅的大迎窗下,会昌伯夫人魏琪捂着嘴笑个不住,揶揄道:“当年谁在我面前夸下海口,说要执剑行走天下匤扶正义。这才多久的日子啊,肚子里又揣上了一个!”

坐在一边的傅百善无奈地看着好姐妹笑得饼屑横飞的样子,把自己面前的茶盏挪得远一些才道:“前天我家宝璋回来跟我说,魏姨还脱了鞋爬树摘院里的柿子来着,被府里的老夫人看见后罚抄了一百遍的《女则简义》……”

魏琪的脸顿时垮了下来,左右看了一眼后连连叫苦,“自从皇帝让我家方明德当了这个什么会昌伯之后,家里的规矩忽然就大了起来。我那婆婆什么都好就是为人古板,说我行止佻脱要十分稳重才好,特特进宫在皇后娘娘面前讨了一个老嬷嬷回来,日日盯着我的一举一动,烦都让人烦死!”

傅百善看着这个当姑娘时就合得来的闺蜜,不由抚额叹道:“那你起码装一下,哪里有在孩子面前脱鞋爬树的道理?”

魏琪斜睨她一眼,“说得自己多无辜似的,我家诚哥儿在你庄子上玩了半个月,回来就野得不成样子。他说小姨姨带他们到山上用小弓小箭射麻雀,射下来后就在山泉边剥皮扒毛,用铁签子串在一起放在火上烤!”

傅百善不由咬牙切齿强辩道:“我叫过他们不许回家乱说的,这几个小没良心的。再说我只负责教孩子们射麻雀,那什么剥皮扒毛都是小五小六闹着要干的,说什么东西要自己弄的才好吃。就是怕你婆母说我把孩子带坏了,还特特洗干净换了衣裳才送回去。”

魏琪笑得直打跌,“哪里瞒得住,我家俩小子天天问什么时候到小姨姨的庄子上去?我婆婆倒是没多说什么,还感叹往年庄户人家的孩子就是这样带的,长大后个顶个的皮实!”

她闲闲地磕了一颗五香瓜子道:“我婆婆就只盯着我学规矩,说皇帝厚爱才把会昌伯这个爵位给了我们这一枝,就要对得起他老人家。在我看来这就是个累赘,等方明德外放了,我就让他辞了这个爵位,谁爱当就当去!”

傅百善就问道:“那个小曾氏的一双儿女怎么样了?”

魏琪噗嗤一声笑道:“那叫方玲的女孩子不过八~九岁吧,小小年纪也不知跟谁学的一肚子弯弯绕。跟她身边侍候的丫头说他们姐弟俩才是会昌伯府的正经嫡枝嫡脉,等他们长大了这爵位还是要由她弟弟方珑来继承。这话传到我的耳朵里,我还特地到她面前教她,说他们姐弟俩的亲爹方知节是伯府的嫡支不假,可他们的娘不是方知节明媒正娶的妻,甚至连妾室都算不上,他们姐弟的身份又何来的嫡枝嫡脉?”

“被我狠打回了脸,那小姑娘老实多了。那小曾氏开始还偷摸上门看了几回,我睁只眼闭只眼也没当回事。忽然有一天想起这女人好久没见了,一打听才知道这女的竟然重新嫁人了,给一个将近五十多岁的乡下土财主当填房。偏她还有两分运道,年前就怀了身子听说怀的是一个儿子,你说这都叫什么事!”

傅百善也有些目瞪口呆,吃吃道:“当初她可是誓死不跟两个孩子分开的……”

魏琪白了她一眼道:“原先我还打算说服我家那位,等风头过去没人嚼舌头了,就把这爵位正经让给方珑,毕竟他是方知节的遗腹子,是方氏一族老家主的亲孙子,谁曾想小曾氏转眼就嫁了人!你想,要是日后那个土财主的儿子上门来认亲,方珑是认还是不认?就没见过这般嘴里说的比唱的都好听,却全然不顾儿女的亲娘!”

见傅百善也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魏琪没好气地吐了几片瓜子皮恨道:“可见这些娼门出身的女子说话当放屁,见着一个好的就上赶着往上贴,只有你相信她的鬼话。也不好生想想,以我裴师哥当年那副在寻常女人面前孤拐清高目下无尘的德性,若非事出有因只怕连眼梢都不会甩小崔氏一眼。偏你醋性大气性更大,连多问一句都不肯就远走海上,害得他从马上跌下来摔得半死!”

门外几个大丫头低头忍笑,傅百善脸面涨得通红简直怕了她这张刀子嘴,连连告饶道:“是,都是我的错,每隔几日你就要把旧事拖出来鞭述我一回,我是不该小心眼不该使小性子行了吧!”

门外裴青恰巧掀帘而入,他将将只听了个末尾便笑问道:“谁不该小心眼不该使小性子?”

傅百善和魏琪相视一眼,终于撑不住一起哈哈大笑。

363.第三六三章 祭奠

新宅里只备了三十桌的酒席, 谁曾想客似云来绵延不断。

程先生看着已经写了半尺高的礼簿连忙派人进去禀报了一声,这才唤人到万福楼又定了十副席面。觥筹交错间,太子应昉轻车简从地从侧门而入,根本没有惊动余人就将礼物亲手交至傅百善手中。又跟小妞妞和摇车里的元霄顽了一会儿,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宫去了。

一国储君的动静再小也会有人留意,当看见一列精悍之人拱卫着一个身形高瘦青年走过时,大家都相互递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于是,酒席上的气氛更加融洽了。有消息灵通之人都在心中暗自盘算,这裴指挥使是简在帝心御前的红人,这傅乡君又是得新太子极为看中的骑射师傅,这一家子眼看着就要飞黄腾达呀!

酒酣人醉宾主尽欢,当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时已经是寅时过后了,一辆平头黑漆马车悄无声息地出了裴宅的后门。披着一件绒毛厚斗篷的傅百善揉着有些惺忪的睡眼讶异地望着丈夫, 嘟囔着问道:“裴大哥, 到底有什么要紧事非要我天没亮就起来呀?你若是不能说个子卯出来, 我可是不依的!”

刚刚沐浴隐去身上酒气的裴青只穿了一身轻薄便服,他亲自驾着马车闻言头也不回地低声道:“眼下因皇帝新立了太子朝局安稳许多, 秦王饮鸠自尽,晋王也被贬为郡王, 刘肃刘首辅病卒。宫里头张皇后重新掌理宫务,刘慧妃听闻秦王消息后神智开始不清,崔婕妤暴毙。彰德崔家因崔翰、崔玉华、崔莲房三兄妹德行有亏的牵累让百年的好名声一落千丈, 不但执行了鞭刑还发配辽阳服苦役, 江南道已经有人上书由官府接掌崔家族学。”

傅百善心中疑窦越来越大, “这些我都知道,你从前还说过欠的债终须要还,这些人做过的种种恶事老天爷都笔笔记得清楚!”

因为时间还早路上只有几个稀稀拉拉行人,马车略微有些颠簸地出了城,转而下了官道。半响之后人烟渐无风景也渐秀美,须臾就拐入一处修建得颇为整齐的私家墓园。裴青跳下马车,将傅百善搂入怀里沉默了一会才轻声道:“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二十余年,地下亡灵也得到慰藉。但是我想,她还是很想你来看看她!”

北方的天亮得早,有清冷的风从高阔的遥远的天际吹来,苍翠的松柏劲竹摇晃着树梢,发出一阵阵呜呜咽咽的空鸣。忽然间,傅百善的眼泪就懵懂地涌了出来,一时心痛得难以自抑连指尖都在轻颤,却只得双眼模糊地跟着裴青往前走。

那是一座小小的坟茔,青石为底花木扶疏,虽然看得出来常有人打扫,却还是无端给人一种孤孑凄清之感。傅百善连墓碑上的名讳都还没有看清,就仓皇地扑上去依偎在一旁喃喃轻语,“我找了你好多年……”

饶是裴青这般见惯生死的人也忍不住一顿心酸,默默将早就置办好的香烛果品从提篮里取出,在碑前一一陈列好,这才半扶着满面泪痕的妻子一起对着墓碑行三拜九叩的大礼。山岗上有微风往复回旋,往地上祭撒清酒后,碑前的烛火似是有灵性般微微轻摇。

这是一场迟到了整整二十年的祭奠,对于生者和逝者都是一场迟来许久的慰藉。

料峭的寒风掠过山巅掠过深涧,卷起尚未返青的大片枯草,像是海水一般起起伏伏地荡漾过来,发出如泣如诉的簌簌声响。碧色如洗的苍穹澄澈且空灵,树梢漏下的光影将年深日久的青灰色墓碑渲染出一层淡淡的白霜,却非常奇异地给人一种温暖之意。

傅百善用手慢慢地描绘碑上镌刻的“郑璃”二字,良久才叹了一口气,“原来你就是我的生母!这些日子我很听了一些你的事,心里常在想这定是个常人不能及的女子,遇着丈夫亲手泼出的污水还敢反驳,面对皇家的步步逼迫还敢冷笑,拼了性命生下孩子后立马就从容赴死,原来你就是我的生母啊!”

傅百善双颊哭得发红,不知不觉间靠着冰冷的石碑仿佛倾诉一般低喃,“我很小的时候曾经置疑,为什么会有人生下我却不要我,我到底有什么不好?原来,却是我错怪你了,其实你是天下最好的母亲!”

裴青半搂着她哭软的身子道:“那日处置了一干人后,皇帝曾问过寿宁侯府的老夫人,愿不愿意将多年前送走的孩子重新认回去?”

巍峨的宫殿前,张老夫人早已头发霜白,对于皇帝的问题想了好久才回答道:“那孩子如今过得很好,收养他的人家把孩子当做亲生的,那孩子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身世。若是将一切揭开,固然安慰了逝者的亡魂,可是让那孩子在她的父母面前如何自处呢?还不如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各自两下安好罢了!”

裴青扶住傅百善的脸颊,仔细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认真道:“我今日带你过来就是想告诉你,二十多年前的今天,你的生母在那样紧迫的关口下还是选择拚死挣扎生下了你,就可以想见原本她是多么期待你的到来,你从来都不是被厌弃的人。”

遥远的地处仍然是黑沉沉的天色,但更高更远的地方已经泛起炫目的金辉,裴青紧紧握住傅百善的手叹道:“寿宁侯府当初因种种顾忌不敢留下你,肯定是斟酌了许久之后才让顾嬷嬷将你送到傅氏夫妻的手中。也正因为傅氏夫妻全心全意地照顾,才让你无忧无虑地长成这般模样!”

傅百善脸上的泪流得更凶,一时间连眼睛都肿得有些睁不开,但非常奇异的是胸中却是涨得满满的。她无限依恋地抱住丈夫劲瘦的腰身,低喃道:“谢谢你……”

狠狠哭了一场后傅百善精神明显好很多,坐在薄毯上看裴青修葺坟茔。初春后的天时变长,即将升起的纱雾将连绵起伏的山峦慢慢笼罩起来,象是隔了一层浅浅的灰纱。长长短短的虫鸣经过一夜的休憩开始在低矮的灌木间响起,缓缓拂过的风带着山涧水泽的气息,似乎是人世间最温柔的呢喃轻语。

铲草,培高坟土,修剪花木。

裴青很快就把坟茔收拾干净,甚至还用帕子沾了泉水将墓碑搽拭如新。末了牵着傅百善的手恳切道:“郑夫人,我会照顾好珍哥的,您老人家请放心,当初陷害您的人都会为您抵命。现下即便活着也没落得好下场,您尽可放下一切重新去投胎。珍哥现在又有了身孕不好打扰,您在那边需要什么就给小婿托个梦……”

傅百善纵使有再大的忧心也让这人搅得一干二净,擤着鼻子瓮道:“难怪我娘现在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前一向得了一筐广州捎来的新品榴莲立刻就打发小六巴巴地送过来。我还奇怪来着,我又不喜欢吃这东西作甚送来,原来却是给你留着的!”

这个娘却是指宋知春了,裴青见她终于放开心怀也不免心生欢喜,“我原先不喜欢吃,后来却越吃越好吃。再有你虽然没提,我却知道你总是有个疙瘩搁在心头。今日过来看了一眼终究安心了吧,以后春秋两季我都陪你过来悄悄祭拜。寿宁侯府虽然没有认你,可是那位张老夫人,如今当家的李氏夫人,郑瑞郑舅舅哪一个不是对你多有照拂,至亲之间其实毋须多费口舌。”

傅百善看着收拾得洁净的坟茔,缓缓道:“裴大哥,这个生辰礼我很欢喜……”

第一道阳光越过密密的山林,绽放在这处小小的所在时,裴青牵着媳妇的手缓缓步出林间的青石小道。将将把马车重新驶入官道时,就斜斜冲过来一个胡子拉茬的中年男人。那人一身的酒气,茫然地抬起头道歉后就踉跄地往林中走去,看那人行走的方向正是郑家的祖墓之地。

裴青冷哼了一声丝毫没有理会,回头撩起车帘子就见媳妇围着厚厚毡毯睡得正熟,于是小心地把马车驶得更平稳。

那个中年男人此时却回了一下头,不自觉地张顾了一下那辆即将消失的马车,总感觉自己错失了什么至为宝贵的事物,一时间却想不起那个带了草帽遮住半边脸的驾车之人是谁。他急走几步就见到了被打扫得洁净的坟茔,还有搽拭得一尘不染的墓碑,一时悲从心中来跪在碑前痛哭道:“安姐,是我对不起你,可我也是受人愚弄啊……”

男人全无形象地瘫坐在地上,再无半点昔日头甲探花的风流模样,喃喃道:“安姐,你还记得你才嫁进刘家时我俩是多么好吗?虽然那时候我的父亲已经入阁,但毕竟是寒门出身,我做梦都没想到侯府的贵女会看中我,京中人人称羡我们是神仙眷侣。”

刘泰安满脸懊悔,终于不顾行藏地呜呜哭了出来,“我真的以为你跟太子有染,真的以为你腹中的孩儿不是我的。即便那样的怒意下我也没想伤害你,原本我是想成全你的,却没想到一切都是崔氏私心作祟使出来的手段。全部都是圈套,一环扣着一环,你我都不过是别人手中的棋子。

你在那边是不是看得明明白白,是不是在笑我自作自受?老父死了,长姐疯了,儿子远走他乡也不见了踪影。还有那个叫崔文樱的女孩,我做梦都不知她是我的女儿,她没有一点地方生得像我。我的亲生儿子差点娶了我的亲生女儿,现在满京城的人避我如同粪水,连酒水都不愿意卖给我。他们都在背后笑话我,笑我识人不明,笑我将珍珠和鱼目倒置!”

林中的坟茔沉寂,似乎连墓中人都不屑回答这个愚蠢的问题。

刘泰安哆嗦摸出怀中的酒壶,仰望着遥远的天际,仿佛对着人柔声道:“若是你怀的那个孩子平平安安地生下来,肯定是世上最好的宁馨儿。我会教他读书写字,你会教他做人处事的道理,依你的品性教养出来的孩儿定是人间龙凤,而不是这般受人耻笑的一对浪荡冤家。”

“呵呵……”

刘泰安凄惶地大笑出声,林中空地上便有相似的回响,似乎含了无尽的嘲讽,“崔莲房,夫妻二十载你为什么连我都要苦苦相瞒,那些书信原来是你的手笔,那些说不清的误会最初的始作俑者就是你,崔文樱真的是我的女儿吗,还是你与他人偷生得野种,却无端祸害得我们两父子人不人鬼不鬼?”

林木苍郁,舒展的枝条在风中发出悉索地轻响,仿佛是女人无尽的叹息。

364.第三六肆章 一世

秦王应旭直到饮下酒盅里的鸩毒时, 才恍然自己的一世竟然像是个笑话。

从小他就是人人欣羡的对象, 身材健硕允文允武, 母亲刘姣是宠冠六宫的刘惠妃, 外祖父是谨身殿大学士刘肃, 舅父是文采风流的一甲探花,舅母出身数一数二的世家彰德崔氏。父皇爱重,刚刚十八岁就让他以亲王之尊镇守登州。与此相比,他的几个兄弟还懵懵懂懂地不知事呢!

自皇后所出的长子应昶薨逝后,应旭就成了实际意义上的长子。从各方条件论起来, 唯有他具有继承大宝的希望。不但是他母亲刘惠妃这样以为, 就是王府里的清客和一众朝臣私底下都这样以为。

三皇子应昀虽有些才学但偏于文事, 整日只知吟诗作对风花雪月, 且他的母亲崔婕妤出身低微,听说只是个北元边境牧民之女, 最早不过是皇帝身边的一个司寝宫人。

四皇子应昉出自坤宁殿张皇后, 可打小就是个药罐子, 太医们每每提及他都是直摇头,私下里打赌说四皇子活不到成年。当应旭第一次在乾清宫内书房看到这个小弟弟时, 已经十岁的男孩却单薄荏弱得象个六七岁的小姑娘。

就是因为这种隐密的优越感,应旭将一个长兄应尽的责任做了个十足十。每年四时节礼生辰吉曰,就会搜罗些精致的物件送回京城。可是即便他表现得如此礼贤下士友爱兄弟了, 皇帝对于立太子一事却是只字不提。

外祖父刘肃老于世故, 在名叫篁园的书房里拈须微笑, 谆谆告诫他稍安勿躁休要着急。

有时候太子这个名号也只是个虚称, 历朝历代有多少被封为太子的储君最后都死于非命,或是父子相疑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就是当今这位九五之尊,当年在先皇的众多子嗣当中非嫡非长,却靠着七分人为三分运气笑到了最后。

秦王应旭收敛心神渐渐安稳下来,开始一心一意地处理手头上堆积的公务,这种课实耐劳的作派逐渐让他在军中羸得赞誉。及至三皇子应昀长成时,他已经在东南沿海各个城镇扎下深根。

成年的皇子间争斗日益升级,开始是些不为人知的小摩擦,到后来就演变成暗杀下毒反间。对这种层出不穷的小把戏感到由衷厌烦,应旭不是没有想过痛下杀手。但是一想到站在高处帝王那双看似和熙实则冰凉的双眼,就象懈了气的皮球一样只能收手。

应旭几乎可以想见帝王的呵斥——为君的气度呢,长兄的风范呢?难不成弟弟们的些许胡闹,你就全然当真了不成?所以有些事弟弟们做得,他却做不得……

在再一次受了应昀的暗算后,应旭气得几乎按捺不住心中杀意,就带领几个下属到青州云门山躲个一时的清净。就是在那时,他邂逅了从石阶漫步而下的傅家百善。

彼此,一身红衣的女郎拈着一段枯枝从白茫茫的大雾中忽忽闪现,站在高处便如分花拂柳而来的女仙人。那份闲适,那份从容,那份安然,让站在凡世的人心底陡生了掠夺之心。象宫城里那把引无数人窥探和垂涎的宝座一样,应旭心想,这必定是属于我的!

接下来的事便如梦中一样,红衣女郎则给了他更大的惊喜。

有匪人持利器横行,女郎却没象普通闺秀一般吓得不知所措,而是挽起大弓直直对准了意图进犯的凶徒。月夜下,潇洒利落得如同古时战神一般的女子,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走进了应旭的心里。

那时意气丰发的应旭以为这不过是一场短暂的离别,只要摆明身份,至多三五月这样桀骜不驯的女子,就会穿上鲜妍的宫裙驯服呆在后宅里,等候他偶尔的宠幸。

再出色的女子,之于应旭来说不过分为珍贵和更珍贵两等罢了。但是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傅家百善宁肯舍下锦绣坦途无边富贵远赴东海,都不愿意委屈自己做秦~王府的一个地位尊崇的侧妃。

应旭以为自己给的价码不够,就让人含蓄地允诺其秦王正妃的位置,却还是被现实狠狠抽了一记。那样骄傲的女子,所有的价码在她眼前都等同铁石瓦砾一般……

多年之后,当百事受挫的应旭躲在万福楼的雅间喝闷酒,无意间看见傅百善和她的夫婿在简陋的小巷口,头挨着头同分一碗热气腾腾的小混饨时,才恍然明白自己错失了什么……

原本这一切的一切,应该都是属于他的。

在巩义山别宫的凉亭里,应旭猛然撞见酣睡于此的傅百善,心底那份蜇伏许久的奢念又在蠢蠢欲动。为什么不可以呢,他贵为一品亲王纳个妇人入后宅,又是什么大不得了事情?

象汉时槐里有女王娡慧而美,先是嫁于金王孙并生有一女,之后被母亲送入皇太子宫为美人。经过多年的用心筹谋终于辅佐儿子登上帝位,她就是大名鼎鼎流芳百世的汉武帝生母孝景皇后。

凉亭濒水空气当中有些浸浸湿意,应旭却觉得胸口有团热烈的心火在燃烧。他知道自己只要一伸手扯下这女子的一件外裳,所有的一切就说不清了。

与刚刚上任简在帝心的京卫司指挥使裴青反目成仇没什么,受到帝王斥责没什么,朝臣们言辞犀利的攻讦没什么。应旭怕的是这女子一旦清醒过来眼里冷藏的失望和冰碴,怕的是这女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然刚烈。

不知为什么,应旭无比笃定无论自已使出什么手段,傅百善只要自个不愿意,这世上就没人能使她屈服!既然这样,不如两下别离各自安好吧!虽然心头不豫,可总想着心上之人惦念着自已曾经的一点善念。

当裴青率领着一队锦衣卫冲进秦王~府时,应旭的心上却有一种石头终于落地的释然和疲惫。罪证和贪没的银票被一一搜罗出来,他就知道这么多年的期翼原来是建立在海边的粗砂之上。一个大浪打来,所有的一切就土崩瓦解。

穿了飞鱼服更显威仪赫赫的青年亲手斩杀当众冒犯王府女眷的军士时,有几点乌血溅到了应旭的鞋邦子上。他有些茫然的同时,却并没有感受到对方凛烈迫人的杀意。

明道堂前刀光闪闪人影撺动,却没人敢打扰这一方的清净。

裴青拿着白丝巾慢慢擦拭着修长的手指,低着头仿佛不经意地道:“圣人是在给四皇子腾地,可是只要殿下从此安分守己未必不能保全!对于圣人来说,太子只有一位,儿子却可以有几个!”

落到如今这般近乎凄惨的境地,应旭胸中却并未如何愤恨,他负手昂着头看着天边一抹没有形状的白云,良久才怅然道:“就为那日在巩义山的别宫里,我保全了傅乡君的清名,才让你对我留有一线提前告知吗?”

裴青无声地笑了一下,飞鱼服上华美的金丝银线都不能夺去他半分风仪,“殿下,有些人有些事生来便已经注定好,你再是如何努力如何费尽心机都是枉然。象令外祖父当年挟一已私心构陷文德太子,就已经注定你此生与帝位无缘!”

应旭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彼时的诸般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实实在在地迷惑了他的双眼。

“至于傅家百善嘛——”

新任锦衣卫指挥使徐徐侧身,眼里有些略嘲讽和了然,慢腾腾地道:“这世上任何一个心宜她的男人都可以娶她,唯有殿下你不行。因为她的生母可以说是因为你,才被人泼脏水辱清白悲愤而死。你之于傅家百善,不吝于杀母仇人一般令人憎恶。现时她不知其中详情,若是知晓只怕第一个就要诛杀你这个真正元凶!”

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应旭不免有些啼笑皆非。

但是裴青的话言犹在耳,他细细一思索忽地想到近来的桩桩件件猛然想到一种可能,惊骇至极地问道:“……你是说,你是说傅百善是寿宁侯府郑氏和我舅舅所生之女?不对,当初郑氏被宣入宫后隔日就殁亡。她腹中胎儿不过七月余,怎么可能生得下来,我父皇怎会容许这个背负污名的婴孩生下来?”

裴青冷冷勾唇一笑,“你外祖父刘肃和彰德崔家的崔莲房联起手导了一出无中生有的好戏,就不兴皇帝留有后手?没有比这个婴孩的存在本身更好更直接的证据了,二十年前郑夫人聪明绝顶,就是窥得帝王的隐秘心思一连喝下双份的催产汤药,挣扎掉半条性命才为那个小女孩夺得一线生机!”

应旭如坠冰窟手足冰冷,心底冒出一股股的凉气。

他忽然想起自已初见傅百善时是惊艳,及至后来却总有一股莫名的熟悉。特别是女郎莞尔一笑时,其侧颜和宫中刘惠妃竟有三分相似!可笑自己还沾沾自喜,觉得这是前生注定的缘份。却不知刘惠妃是温室内豢养的人间富贵花,傅百善是悬崖上傲霜斗雪的松柏,两者怎能相提并论?

如此一来很多未解的事就说得通了,寿宁侯府和张皇后为何会屡次相帮傅氏一族?皇帝为何会对裴青信任得近乎纵容?为何会让老四礼遇傅百善并尊她为师?

应旭拄着额头吃吃地笑了起来,“原来她竟是我的嫡亲表妹,若是二十年前我外祖父不横插这一杠子,我如今未必没有一战之力。只可惜文德太子早殇,我就是做得再好在父皇心目中也比不过他。这世上没有后悔药,不知不觉当中我竟然把一手好牌生生得打成了输家!”

裴青凉凉望过来一眼,“我之所以说破此事,是劝殿下偃旗息鼓好自为之。因为若是你凭借手头这点东西再争再闹,宫里那一位就会拿当初的郑夫人出来说事,那我家这位的身世不免喧嚣尘上被人议论份纷纷。”

身着华丽飞鱼服的锦衣卫指挥使面上沉稳不见丝毫张扬得意,指尖捻着一枚树叶垂眉道:“她和傅氏夫妻的感情甚笃,傅氏夫妻向来视她如己出,我不愿他们之间为此事心生嫌隙,所以打今之后还请殿下谨言慎行好自珍重。”

锦衣卫的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勿,地面除了些许狼籍看不出什么异常。从雕了拐子龙纹的窗格往外望去,秋末的日头从炫烂摄人到黯无光华,原来只是短短的一瞬间。应旭漫无边际地想,原来自已和外祖父一样贪心,什么都想抓在手里,结果什么也没得到!

应旭的眼中也像这天日一样开始变得暮色沉沉,虽有不甘却大势已去。要让他这个一品亲王向当初眼尾末梢都看不起的小毛孩磕头请安,简直比杀了他都要难受。即便落到如此不堪境地,他也无论如何想像不出自己向人俯首称臣的模样。

成者为王败者为寇,徒呼奈何!

外面已经敲了三更鼓了,王府外有被刻意压低的叱骂声,铁蹄踏在石板上的敲击声。鼻翼间浮动着猎人围捕时的血腥味道,而自己就是被堵住去路陷入末途的野兽,想来府外已经被人团团困住了。也是,那位帝王不动则已一动就是雷霆万钧。凉风吹过,应旭后背忽地生了一层竖起的寒毛,即便现在下决心拼个鱼死网破也全然晚了。

外面有仆役开始掌灯,明明暗暗的烛光映在桌上酒壶,里面装盛着上好的流霞酒。酒水香醇浓厚酒色如同琥珀般的蜜色一样诱人,其实只要一喝下就万事皆休。应旭面色惨白,猛一咬牙紧紧握住了手中的斗彩缠枝纹酒杯。

这时候王府总管曹二格在外头叩门,轻声禀道:“王爷,靳王妃过来想和您说说话……”

365.第三六五章 番外 郑璃

作为寿宁侯府的嫡出幼女, 郑璃从小就没有受过什么苦楚。她的长兄次兄大她许多, 可以说是被视为独一无二的掌上明珠也不为过。

在外人看来她生得好长得好出身高贵, 是人人欣羡地对象。可是她心底里有一个不能为人言说的秘密, 她从小就在心底里暗暗地喜欢当朝太子应昶。可是这位太子表哥大她许多, 只一向把她视作小妹妹,且在五年前就迎娶了彰德崔家的长女崔玉华为太子妃,所以她就将这份喜欢化作纯粹的祝福深深地埋藏在心底。

今年春天母亲为她相中了谨身殿大学士刘肃的嫡子刘泰安, 那人是宝和三年的探花, 文采卓然不说人也长得十分俊秀, 他的长姐刘姣就是景仁宫的刘惠妃。按理说两方的辈分有些不相符, 可是大人们都说这是一件十分般配的婚事。

为着女儿的婚事几乎愁坏了的侯府张夫人仔细斟酌了半月,对老实本分却性情近乎腼腆的刘泰安十分满意, 于是就摒弃成见主动约了刘大学士的夫人夏氏在圆恩寺会面。两家的主母相谈甚欢, 这亲事就定在了来年八月。郑璃心想, 过去的事就让它泯灭于过去吧, 也许这就是自己的宿命。

婚后, 性情向来温顺的郑璃和夫婿举案齐眉夫唱妇随, 任是何人都说他们是一对天造地和的佳人。公婆和善丈夫温良, 待角落里的时日长了郑璃就以为这便是世俗的情爱,就像山涧潺潺的流水一样, 虽然浅淡却是润细无声。

但是一切的一切都在那个漆黑的夜里戛然而止。

乾清宫的一处偏仄的宫室里,皇帝将一叠书信丢弃在地上, 眉梢眼角隐含讥讽, “这是太子与你的亲笔吗?你俩早已各自嫁娶, 为何还会做出这等丢人现眼的事情?若是事情传开,你要如何跟你的夫家人的交代,太子这个一国储君又怎样在朝臣面前自处?”

郑璃的呼吸停顿,几乎是一目十行地看完那些言辞凿凿的书信。作为常出入宫闱的她自然无比熟悉太子的字迹,但是那些字里行间却是从来未有过的柔情蜜意。她紧闭了双眼头目森然,无比艰难地扶着肚子大礼伏跪于地上慢慢道:“太子殿下人品贵重端方沉稳,一向待臣女若妹。这么多年我们从来没有一句越矩的言辞,这封书信上的每一个字都是对殿下的恶毒诬陷。“

虽说已经进了三月,夜晚的宫城还是寒风料峭,屋角两盏半尺高的白锡双盘灯衬得屋子里的光影忽长忽短。

郑璃抬着一张静美的小脸直直跪在地上,一字一顿道:“臣女自嫁入刘家后,一直恪守妇道从未越雷池一步。便是偶尔出府也是一大群丫头婆子前后跟着,何来时日跟太子殿下私下幽会。臣女不知圣人从何处得到这些书信,但是臣女斗胆断定献上这几封书信的人其心思必定险恶!”

皇帝脸上就显现一丝莫名嘲讽,微眯了眼睛慢吞吞地道:“若是别人朕就当做诬陷罢了,只是这几封书信是你的好夫婿刘泰安亲自从你的妆奁箱里搜寻出来的。你的贴身丫头也说你有几回出府后并没有回娘家,而是去见了一个不知姓名面貌的陌生人……”

郑璃猛地抬起头来直盯着皇帝,却见那人一双眸子里只有一篇冰寒之意,她蓦地明白了自己陷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陷阱之中。可恨的是,自己落到井底被尖利的铁齿刺破身体的时候,才恍然这个陷阱无论怎样挣扎都是徒劳而已。她低低叹道:“圣人要臣女做什么?”

皇帝对于她的知趣甚为满意,微微伏下身子道:”这几封书信上的笔迹朕说是真的便是真的,朕说是假的便是假的。只是这上头有太子的铃钤,却的的确确是真的。朕虽然还没有闹明白是怎么回事,可是这幕后之人折腾出这么大一个圈子,难不成就是想往太子身上泼一点无关痛痒的污水?所以,现在朕必须拿得出一个像样的说头堵住那些人的嘴!“

皇帝轻言细语的反问让跪伏于地上的郑璃面色渐渐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