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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部分

雀登枝》 · 胡马川穹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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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张皇后和寿宁侯府张夫人是从姐妹,所以郑璃自幼便常常往来于宫廷,虽然隐隐明白这处煊赫的所在并不像表面上那般干净,却从来没有想到过有些人的心思竟然恶毒至此。她深吸一口气,再次双手加额伏跪于地上道:“此事与太子殿下无干,臣女愿意以死自证清白!”

端坐于椅子上的皇帝便暗暗松了一口气,“这件事始于你的夫婿刘泰安,最终止于你,快刀斩乱麻也算是一件好事。眼下北有强兵虎视南有倭寇横行,朕实在是不愿意将这件事公开闹大引得朝堂动荡。你能有此决心很好,你死后朕会将你的尸身悄悄发还,以疾患的名义让刘家为你厚葬!”

暗沉的宫室里,再平常不过的一问一答却在讨论着人世间的生死。

郑璃微垂了头,脸上的柔美便渐渐被刚毅取代,在忽明忽暗的灯影下竟隐隐有看破生死的嘲讽,“臣女死前唯有一件事恳请圣人应允,念在腹中孩儿无辜的份上容许臣女将它生下来,是死是活且看它自个的命数吧!”

郑璃眼中似有冷寒悲意,却是一滴泪水却没有掉下来,“那些人费尽心思构陷臣女,刘泰安却连当面多问一句臣女的工夫都不愿意费,想必也不会在意这一点骨血的死活。臣女不想那些人虚情假意的泪水脏了轮回路,所以臣女死后的尸身就不必劳烦刘家人再花费银两发送了!”

年轻女子柔婉的声音在宫室里回响,却生生让人觉得铿锵有力。果然是武将家的闺女,再温柔再良善被碰到逆鳞还是会张开犀利的爪牙。皇帝漫无边际的想着,实在是太过可惜了,这样聪慧果决的女子竟然匹配了刘家那个上不了台面的竖子,实在是太过可惜了!

不过现在这般处置才是最好的处置,悄无声息地就将所有的阴谋阳谋全部掐灭于无形,这是目前让损失减到最小的法子。郑氏一死,应昶面对的攻讦就会像见了光的雪花一样消弭殆尽。至于跳梁小丑一般的刘家人,还会舞得起什么大浪不成?

坐在紫檀雕拐子龙纹宝座上的帝王垂下眼睑,发出一声幽微的叹息。

喝下了还烫手的汤药,郑璃片刻后就感到下腹一阵难以忍耐的疼痛,便如同利刀刮骨一般,但是她却死咬着牙根不敢嚎叫一声。这里是乾清宫,是天下至尊之地,她若是敢发出一点杂音,只怕立刻就会被面目看不清的太监宫人不由分说地勒杀。还有腹中的这个孩子还没有足月,也不知道活不活得下来!

冰冷的硬木板床上,满头大汗的郑璃在相隔咫尺的阴阳两处死死挣扎。

她无比清楚地知道,那位至尊之人不会容许自己耽误太长的时间,也许在天亮之前,也许在朝臣们进宫之前就是自己殒命之时。还有蒙在重重黑纱之后的那只翻雨覆雨手,其最终的目的就是将这桩奸~淫臣妇的风流艳事生生扣在太子殿下的身上,这些人何其恶毒何其奸险。

还有,这件事里头夫婿刘泰安又在扮演什么拙劣的角色呢?还口口声声道是他亲自将那些书信从妆奁箱里搜寻出来,他不是在撒谎就是受人摆布愚弄。这样的枕边人连问都不屑问一句其中的真假,就急不可耐地将书信全部上呈皇帝,又何其凉薄自私……

屋角燃着用来驱散污浊血气的线香已经燃过大半,郑璃只感到肚腹一空,有一团热热的物事滑了出来。

有位老嬷嬷利落地用一张棉毯将婴孩卷起,郑璃看着那孩子垂在襁褓边的粉红小手,甚至不知道那婴孩是男是女?她看着那远去的身影,忽然奢望那猫崽一样的孩子能大声地哭泣一回,好让她细细地倾听一会儿。

宫门缓缓合上,从翕开的缝隙里可以看见遥远的天穹已经变成了极深极深的蓝色,有一轮光华璀璨的满月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当空,原来是十五了呀!一抹极淡的花香从远处荡漾过来,虽然还是有凛冽寒意但是春天毕竟已经临近了。郑璃忍住还想再看一眼的悲意沉静道:“把给我准备好的东西拿过来吧!”

一旁侍候的宫人眼里闪过一丝敬意,眼前的年轻妇人形容狼狈不堪。一袭香色绣了荔枝果叶的对襟长袄已经褶皱横生,挑线百褶裙上沾染了大片大片的血渍。头发参差不齐蓬松凌乱,脸上的汗水合着难闻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但是从骨子里渗出的杀伐决断却让人不由心生折服和敬畏。

和在酒水里的鸩毒依稀还有一丝苦味,郑璃没有半点犹豫干净利落地仰头喝下,感受喉咙里火辣辣的痛意。心里漫无边际地想到,原来自己的生命竟然止于十六岁,才绽开一朵蓓蕾就注定要陨落于这个乍暖还寒的春天。她望着光秃秃近乎寒酸的穹顶,忽然有些悲怆地笑了起来。

太子哥哥,我能为你做的就只有这些了!

遥远的天际响起悠远的钟鸣和细微的吟唱,仔细去倾听时却是若有若无,这一刻的所有仿佛在刹那间戛然而止,像亘古的冰川永远凝固在彼岸。然后,时光开始像奔腾的河水一样倒流不息。世事变迁浮光掠影,无数沧海桑田过往伤悲和喜悦都化作虚幻,带着温暖的色彩像花瓣上栖息的蝴蝶一般,恭谨地敛下硕大华美的翅膀。

殿堂叠耸的朱红色宫墙下阳光正好,细小的雀鸟在碧翠的树梢上婉转悠扬地鸣叫。暖风穿过无数的回廊影壁,像蜻蜓点水一样掠过刚刚萌生的荷尖,转瞬间又击响了角楼上悬挂的铜铃。树下,带了翼善冠的尊贵少年微眯着眼睛惬意地捕捉着周遭鲜活的一切。

似乎听见蹒跚迟疑的脚步声,少年缓缓回过头来展开笑颜,且伸出骨节分明作势欲牵的右手,微微呢喃叹息,“安姐,你怎么才来,我等了你很久……”

366.第三六六章 番外 杀孽

乾清宫, 西暖阁。

宫人蹑着步子进来低声禀报,一直坐在矮榻上等候消息的皇帝没想到郑璃去得如此痛快迅捷,身形不由停顿了一下。他将那几封要命的书信放进了一只黑漆嵌螺秞长方盒里, 亲手搁在抽屉最深的底部。又用几本线装书重重地压着,似乎这样才能淹没住自己的厌弃。

皇帝闭了闭眼, 良久才对着总管大太监刘德一哑声道:“去坤宁宫给皇后通个音讯, 让她宣寿宁侯府的张夫人即刻进宫。这件事到此为止, 任何人私下议论拿住后一律当斩。再派一队金吾卫看护住东宫, 朕这回要好好地给太子一个教训, 竟被身边的宵小愚弄至此。若非郑璃知趣……”

乾清宫大太监刘德一心口砰砰地狂跳,悄悄用袖子擦了一下额上的汗水, 勉强扯了一下嘴角却退了下去。待出了宫门, 才尽量不着痕迹地回头望了一眼黑漆漆的宫室, 心想就是生为侯府贵女又嫁入高门做长媳又如何,在皇权的威压下同样只是一介毫不起眼的蚍蜉,只是不知太子殿下要是晓得这件事会如何面对。

很快,刘德一就知晓了答案, 太子应昶自尽于东宫……

无数的惊愕和怨恨细密地交织在那一晚, 很多事情最后想起来都如同梦境一般虚幻。很显然, 有些事情出乎了帝王的掌控, 他本来只是想借着此事给太子一个警示和教训的, 演变到最后竟然导致了太子的骤然薨逝。所有的事猝不及防地叠加在一起, 就像殿外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 谁都不知道究竟是哪一片导致了煊赫宫室的坍塌。

宫人散尽之后, 皇帝一个人负手站在钟粹宫的殿堂里。一夜之间这间失去主人的宫殿便显得颜色黯淡,刘德一不敢上前打扰,执着一柄拂尘亲自守在宫门前。三月凛冽的寒风吹在他的衣袖上,仿佛针扎一样刺寒疼痛,但是他却连眼皮子都不敢乱动一下。

没见着先前一个小太监奉茶时不小心把茶水撒了几点,帝王一迁怒就被无声无息地拖了下去。今时今日只要没有蠢到家的人都知道这位主子在强压着怒火,任谁在这个关口上撩拔,都无异于自寻死路。

刘德一垂眸躬身,耳朵却象野地里的兔子一样机警地竖着。果然,不过半刻工夫殿堂的悠远深处便传来一阵压得极低几乎不类人声的哀嚎。

那天晚上不知有多少人消失在这座巍峨的宫城里,天一亮却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太阳照旧升起,太阳照旧落下,但分明还是有很多不同了。

不久宫中明文发了上谕:太子自节后罹患恶疾,病情益重,四月乙巳薨,时年二十岁。太子明于庶事,仁德素著。帝幸东宫,临哭尽哀,诏敛衮冕,谥号文德。令九品以上官宦及京师百姓以年为月,以月为日,服孝三十六日。禁歌舞,禁酒宴,禁婚娶……

这道旨意是刘德一当着众臣一字一顿念出来的,他想人人都道翰林院的侍读们这篇文章写得言辞恳切字句华美,又有谁知道帝王真真的在钟粹宫哭了整整一个晚上。但是天亮之后,帝王的脸上除了稍许苍白憔悴之外,根本就看不出一丝异样的心伤。

只有他们这些贴身服侍的宫人才知道,一向冷静自持的帝王脾气变得越发乖戾暴烈,一丁点的不对就会引得雷霆大怒。在朝臣们参加文德太子的大祭拜时,有人出首举告左承宣布政使章敬庭跪拜之际竟无端面露喜色。

皇帝当场勃然大怒,当众臣厉声斥责其心思险恶其心当诛。

这样还不算,皇帝转头就令金吾卫扒去章敬庭的乌纱朝服,全家三十四口人十六岁以上的男丁发配边疆,女子尽充教坊司。又命彻查江南盐、茶、漕各项事务,一时间江南道的各路官员纷纷落马。朝堂三品大员顷刻间就落得如此惨痛下场,人人嗟叹的同时不免惶惶自危。

元和七年的这个乍暖还寒的初春,是很多人记忆里最为寒冷的一个春天。不管流了多少血杀了多少的人头,文德太子还是依着祖宗的规矩大葬于皇陵。

四皇子生在徽正元年春末,皇帝为此特地颁了新的年号。

但新生儿因为身子骨素来文弱,坤宁宫里太医们就没有断过行踪。张皇后心生怨怼将这一切不幸都怪罪到皇帝身上,生下四皇子之后就闭锁宫门整曰整夜地亲自照看。除了太医们能时常进出外,竟是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愿意当面跟皇帝说了。

皇帝站在朱红色的宫门前,明黄轿舆前一字排开整整齐齐地跪了十几个青衣内侍。张皇后身边的大宫人绿萝双手加额大礼伏于地上,恭谨道:“四皇子一切安好,娘娘让奴婢在圣人前回禀,请圣人毋须担心,娘娘自会尽一切努力求得四皇子安康。若圣人一意进去探望,引得四皇子病情反复,娘娘立时……自裁谢罪!”

宫门半开着,看得到坤宁宫宽敞的院子,石桌石椅上还有些未及清扫干净的花叶。屋檐下挂着十来盏宫灯,在春末料峭的寒风中瑟瑟地摇曳着。大太监刘德一倒抽一口凉气根本就不敢抬头,他知道身边这位主子爷怕是已经气疯了。但是出人意料的是皇帝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微微叹了口气就回转了。

后来皇帝又去过几回坤宁宫,见张皇后依旧与他置气似乎也没甚耐性了。六宫的庶务渐渐交付与刘惠妃手上,景仁宫门前一时间变得炙手可热。就是宫外谨身殿刘大学士府也变得鲜花着锦,似乎二皇子应旭被立为储君就在眼前。

但是以刘德一浅显的见识,宫中这位皇帝的心意越发幽微难测。往常大家伙还勉强猜得到一二分,如今却是蒙头虾一般无措了。宫中有品阶的后妃就那么几位,人人都说刘惠妃日后的富贵难以企及,可是皇帝并不时常流连景仁宫,对刘惠妃似乎也不过是面子情而已。

皇帝最常待的地方就是乾清宫的西暖阁,不大的屋子在夜里只点了几架烛火,孤孤单单的火苗一亮就是一整晚,高丽国敬奉来的金栗窗纸上的人影怎么看都透露着一股子孤寂廖落的味道。刘德一心想,这样富极天下手握至高权柄的人,也不见得比咱们这些当太监当宫女来得快活!

皇子们渐渐长大,一切变得风平浪静却又暗潮汹涌。

刘德一最开始以为帝王属意的二皇子应旭,转眼就被派往凶险贫瘠的登州驻守海防,还美其名曰是对其的磨砺。他以为帝王属意三皇子应昀时,那位的手段却又是一味苛责怒斥。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最后连他自己都迷惑不清了。

宫里宫外似乎一夜之间就平复下来,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忽然有一天锦衣卫指挥使石挥急急赶回京城,在宫门外执了一枚金牌漏夜求见。刘德一接过那枚金牌时心里陡地便是一突,这是宫中有巨变时为给重臣行走宫禁方便才能使用的,为何此时会出现在此处?

石挥在西暖阁里呆了整整半宿,天亮时才出来。刘德一眼尖地发现这位指挥使的脸颊生有明显的皴裂晕红,那必定是受了西北风沙浸染才会有的形状。看来这位石大人走了不少地方呀,他正在暗自揣摩时就听屋子里传来一声杯盏摔裂的声音。

到底是什么事引得皇帝的震怒?刘德一看了一眼石挥,却见那人忽地抬起头来咧嘴低低笑道:“有些事,还是不要随意打听的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皇帝究竟还是找到机会说服了张皇后,将已经八岁的四皇子带到上书房读书。其饮食起居样样不假于人手,色色都亲力亲为。就有御史台的大夫上折子谏言,说父子君臣要有父子君臣的样子,不可过于骄纵四皇子云云……

结果皇帝将奏折当堂摔在那个大臣的脸上,泣泪道小四是皇后所出嫡子,自幼体弱多病罹患心悸之症。满朝的御医都说这孩子活不过成年,他这当父亲的贵为天子即便骄纵一下幼子,又是犯了什么天大的错处不成?

虽然大家都知道四皇子不康健,且很可能活不过成年,但是被皇帝当堂承认还是头一遭。都是为人父母的,即便是当朝皇帝也是人,也不免怜小惜弱。这样一想众人都心有戚戚焉,那个带头上折子的大臣连连叩首请罪,说自己不该将一片慈父之心误解成骄纵之心。

此后朝堂上的风气又是一变,皇帝照旧悉心照料着四皇子,转头似乎对三皇子应昀的聪慧和博学颇为赞许,屡屡在朝臣们面前夸许。但是以刘德一这等人细细瞧来,这里头似乎另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捧杀味道。然后,两位成年皇子之间的争斗便无休止地开始了。今天你参了我的手下,明天我必定灭了你的人……

直到很久之后的某一天,刘德一深夜奉命带着前太医院院正吴起廉及其夫人避人耳目地踏入重重宫门,悄悄地为病重的四皇子应昉诊治旧时痼疾时,他才窥探到了帝王隐秘至深的一抹心意……

367.第三六七章 番外 皇帝

今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 才将将过了四月就已经热得不行。

乾清宫外人人都垫着脚尖走路,太医院的一干御医全部聚集在回廊上, 面色沉重地窃窃低语。昨晚皇帝又咳嗽了半宿,今早一睁眼就吐了半盏浓痰,里面依稀有鲜红血丝。这种状况已经不是一日两日而是持续大半月了, 几个太医正在商量该如何禀报。

大太监阮吉祥眼神暗了暗,他就是傻子也看出这些御医们的欲言又止,就知道皇帝这回只怕是摊上大症候了。也是,这么多年里里外外多少事都是这位主子一点一点地谋划。眼看着四海晏清几无战事, 太子殿下也逐渐当得起事了,偏偏他的身子骨一日一日的败坏。

就有太医院的院正挨了过来小声道:“烦请公公拿个章程, 我们几个细细辩证了一下,圣人呛咳气急痰少质黏, 时咯鲜血或痰中带血, 骨蒸潮热颧红盗汗,心烦失眠胸胁掣痛, 身体日瘦舌红而干,苔薄黄而剥……”

阮吉祥按捺住心头的火气, 咬着牙齿轻斥道:“说些咱家听得懂的人话!”

太医院院正讪讪一笑道:“圣人只怕得了虚火灼肺的肺痨之症,我们已经商量好先用三剂百合固金汤滋阴降火。只是这个症候多少有些传染的性子,还要先奏请圣人和太子及皇后娘娘知晓,毕竟圣人的年岁在这里放着的。加上今年天气时冷时热这般古怪, 这个症候怕是难以根除!”

太医的声音越来越低, 阮吉祥的眼睛却越睁越大。

皇帝很快就知道了自己的病情, 出人意料的是他并没有感到如何震惊,只是将手中的一本时常翻看的书集甩在榻上叹道:“吴起廉早就说过朕身上的症状象是水里的皮球,把这里按下去那里又浮起来。要是能抛下一切在清净地好好地休养一阵时日,还能多活上一年半载。”

皇帝脸上似乎有种说不出来的亢奋,苍黄的脸颊上隐隐浮现一抹异样的酡红,“先前有脑卒之症,现有肺痨之症,老天爷真是厚爱于我。只可惜太子行事太过谨慎小心只知稳扎稳打,朝中那些老顽固朕还没有换完。呵呵,朕这辈子就是个操心的命,要是什么都不管一味地吃喝睡,没准去得更快……

这话谁人敢接,阮吉祥和一旁侍立的几个宫人皆是噤若寒蝉,好半天之后才耷着眉眼赔着小心问道:“那这件事跟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怎么说?”

皇帝此刻精神健旺,闻言哑然失笑,“还能怎么说,照实说。叫太医院拿个章程出来,若是不能医治干净就莫要祸害他人。你赶紧叫人在门前挂个帘子,再在屋子里立个屏风,太子过来了就叫他在帘子外头回话。他那个身子骨将将好利索,如今万不可有任何差池……”

阮吉祥正垂首听候吩咐,就听上头的声音越来越弱。他心头蓦地一惊,抬头就看见皇帝歪在弹墨大迎枕上睡熟了,鼻翼还随着呼吸微微翕张。他叹了口气,心想这样熬灯点蜡般整晚批阅奏折,就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眼下能歇一会是一会吧。

他退后一步将一床轻软薄被小心地搭在帝王的身上,又出去叫了几个人把诸事都安排好,亲眼看着紫檀透雕荷花纹的七扇屏风和富贵福寿蜀锦帘子都一一安置妥当,这才垂眉肃目站在一边小心地守着。

未时过后,在床榻上怎么也睡不踏实的皇帝翻了个身子,睁眼就见榻前正正坐着一个身着蓝地缎绣孔雀纹褙子的妇人,就展颜笑道:“不是让人传了口谕,让你们不要进来吗?我这身上感染了肺痨,只怕是不容易好了,当心让你们也沾染上!”

张皇后端过一碗触手微温的百合汤,和婉笑道:“我已经是年过半百的人了,早一天晚一天地到西天佛祖面前侍候,也说不上什么不乐意。倒是你贵为一国之君,怎么这样不爱惜身子呢?我听阮吉祥说你昨晚批阅了整晚的折子,有什么事情这样急得不得了,这满朝的文武都是干什么吃的?“

皇帝似乎极为受用这样近乎温情的埋怨,在她的手上一口一口地喝了半碗汤。张皇后拿了帕子将他的嘴角搽拭干净,看他的样子还是有些精神不济,就劝道:“我知道你觉得昉儿能力有限,可是你这样逼紧自己不眠不休,让那孩子看到如何会好受?”

皇帝双目依然炯炯神情却有些倦怠,扬着眉毛温声道:“其实这孩子已经历练出来几分了,只是从小跟着你不免处事心善。有些老臣就倚老卖老欺上瞒下,总想着用些不入流的手段糊弄过去,若是没有几年官场的熏染,如何识得破这些人浮于事蝇营狗苟的弊端?”

半开的槅扇外是一片春日盛景,但因为皇帝的病势不宜见风,所以四面回廊上都垂着密密的青帘。暮春的阳光从帘子的缝隙间撒入,反衬得宫室内有一股萧索的阴凉。

皇帝胸中有些闷热,但见张皇后一脸的担忧状便哑着嗓子说了实话,“案几上这些折子他全部批奏过,我这是拿来看第二遍。他虽说已经尽力,但是疏漏还是不少。我趁着精力还行的时候帮他梳理几遍,待日后……他上位时也不至于双眼蒙瞎!”

张皇后见他语气不祥,就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脸上却仍旧笑道:“再着急也不在这一时半会,我已经吩咐下去了,打今个起我吃饭你就吃饭,我睡觉你就睡觉。不管如何病,这作息总得按着太医们的嘱咐办。肺痨虽说是大症候,可听说还是有人扛过去的。你贵为九五之尊,菩萨定会保佑一二!”

皇帝听她言语质朴坦荡,终于动容叹道:“我身边来来去去,怕是只有你真心待我……”

张皇后不可置否地笑了一下,帮着掖了一下被角,“你我年少结发,除了那些情呀爱的,原本就是相濡以沫说好要陪伴一辈子的夫妻。你好好歇歇,我在你旁边守着,再不许看这些劳什子了。若是外面还有人送来,我就吩咐他们直接送到那几位阁老的府上去!”

皇帝很久没有受到这样近乎蛮横的管制,觉得稀奇的同时也感到一阵暖意,只得给一旁侍候的阮吉祥一个眼色,便重新在榻上躺了下来。他这几日休息不好,一睡下就稀里糊涂地做梦,辗转反侧之时回回都被靥着。今次原本以为自己睡不着,没想到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春暮夏初,屋外的蝉声渐渐嘈杂,角落里装了沉水香的熏炉升腾起雾袅青烟,其形状上下翻转,在暗沉的室内时断时续地散发着沁人的清香。

很久之前,彼时的皇帝还是先皇面前一位不受宠的怀王。非嫡非长,母亲也只是一个不打眼宫妃。但是他靠着不争不抢踏实肯干步步为营,渐渐在朝臣间有了甚好的口碑,也渐渐引起先皇的器重。几位兄弟斗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他已经悄无声息地积聚了自己的班底。

被封为怀亲王的那年,他不过二十七八。正是一个男人最好的年岁,额头刚刚绽开成熟的纹路,举手投足间却更见从容气度,引得多少京中闺中女子惦念。恰巧府邸的内书房新进了几个长相清秀的丫头,他一眼就注意到了那个叫崔慧芳的小姑娘。

这个才十五岁的女孩大字不识一个,却心灵手巧有一手好绣活。每每他在书房处理公文时,就坐在一旁角落里做些针线活计。府里养了无数手艺绝佳的绣娘,但自从穿了崔慧芳所做的衣物鞋袜之后,再看别人拿出来的东西总觉得莫名粗糙。

女孩内秀聪慧而不外露张扬,进退间颇有章法。在府邸里上上下下的一干人等中,越发显得出类拔萃卓尔不群。某一天怀王忽然兴之所至,一时突发奇想想教她写字读书,意图学学那些文士红袖添香的意境。谁知她竟骇得面色如土长跪不起誓死不学,说怕违了府中内宅的规矩。

那副诚惶诚恐的样子让怀王哈哈大笑,越发觉得这女子禀性忠厚性情良善,恪守宫规得近乎愚顿。他本就是一个多疑猜忌的人,但是这样近乎白纸一般的质朴让他感到由衷的愉悦。这也许就是男人的劣根性,即便贵为皇室中人也总想着有人是单纯地对自己好。

渐渐的,寡言稳重的崔慧芳成了内书房甚至怀王跟前的第一人。就连王妃张氏都不得随意进出的书房禁地,她却可以任意指派。城府颇深的怀王似乎只有在她面前才能卸下自己的疲累。当怀王成了太子后的第一晚,就趁着酒意临幸了这个说话都会脸红的北元边民之女。

怀王经过无数争斗成了皇帝之后,潜邸的几位近身侍奉过的女子都封了或高或低的品阶,只有崔慧芳还是当着地位低微的司寝上人。别人都在为她不值时,她却是淡然地一笑了之。因为今时不同往日,站得越高越容易当靶子,她懂得那位帝王没有宣诸于口的爱重。

原本一切就像流水一样平静划过,帝王虽然把这女子放在了心上,可是他永远分得清轻重缓急嫡庶之别,因为他心底自有一条不可逾越的沟壑。

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最初的崔慧芳也在默然无声地变化。人就是这样,得到了许多就还想得到更多。所以当初初被封为婕妤的她在皇室举办的簪花宴上,无意间碰到彰德崔家的嫡长女崔玉华时,女人大惊失色的同时隐约知道自己期盼已久的机会终于来了……

屋角的落地自鸣钟发出细微的声响,张皇后上了岁数向来睡得晚,她又不善针黹之类,就斜靠在一张椅子上翻看一本《山水训》权作打发时间。正看到得趣之处,就听床榻上的人低低地唤了一声“慧芳”。那声音细微难闻,但因为室内空旷安寂,所以越发显得其中有一丝淡淡的悲凉缠绵之意。

张皇后手指蓦地一紧,眼里先是有些茫然,心底却立时浮现一股深刻的痛楚,几息之后眉梢才掠过一抹不容忽视的磅礴怒意。但她身形未动分毫只是垂下眼睑装作没有听到,轻轻翻动了一下手里泛黄的书页,好半天之后却是连半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368.第三六八章 番外 心结

夜色已经渐深, 外头有宫人悄声询问是否用膳。

张皇后摆摆手无声地挥退宫人,放下手中书集缓缓步出让人发闷的寝殿。乾清宫高高翘起的金黄琉璃飞檐早已失却白日的庄严肃穆, 在月夜下只剩一道单薄的剪影。廊下一溜太监穿着细葛布青衣, 微垂着头束着双手态度恭谨地站着一动不动。

早早亮起的宫灯一字排开,幽幽散发着晕黄的光影,零落撒在她蓝地缎绣孔雀纹长身褙子上。衣服大概掺和了几道细微的银线, 在暗夜里闪烁着若有若无的冰冷华彩。

乾清宫里有大小殿堂百余间, 皇帝不喜花草移性,所以此处除了几片数得着的松柏杨槐之外,再无多余的姹紫嫣红。张皇后伸出玳瑁嵌翠玉葵花护甲划过一片苍翠的松针,心底微微喟叹了一声。崔慧芳, 是帝王心头有一道不可触碰的伤,就像一根尖刺牢牢地扎在帝后的心中。

那样一个看似温柔敦厚的可人, 谁都不知道竟生了那般的七窍玲珑心。从第一天进了当初的怀王府时,就戴上面具做起一个谁都不认识的人。寡言、稳重、内秀、聪慧, 所有能加持在女子身上的辞藻都能在她身上显现出来。那时节就没有不喜欢的她的人, 就连张皇后微生妒忌的同时,也默许了丈夫对其的种种不同。

初初晋封为婕妤的崔慧芳依旧老实本分, 逢年过节都要为宫中帝后亲手撒粉裁衣。其实谁都不差那一两件衣裳,难得的是这份至始至终的心意。遇着寒食端午,诸位皇子都会收到延禧宫送来的节礼,或是艾青团金刚剂, 或是竹粽米糕。她为人一向和善有礼含蓄周祥, 所以行事这般面面俱到却从不让人感到过于殷勤谄媚。

所有粉饰过后的平和在元和七年的三月戛然而止, 张皇后哭得肝肠寸断满胸怆然,全身的气力血水都被瞬间抽干。却为着腹中还未成形的孩儿强撑一口气,日日哭着睡去又从睡梦中惊醒,就是在那时候开始对不争不抢的崔慧芳起了疑心。

景仁宫的惠妃刘姣性情张扬外放,即便在张皇后面前也不加掩饰。但正因为那几封要命的书信是其弟刘泰安亲手献上,其身上的嫌疑反倒弱上几分。毕竟杀敌三千自损八百的招数,不是刘肃这等老奸巨猾之人惯用的招数,且这其间的构陷党争太过拙劣。

连她这等旁观之人都能看明白的事情,却无人敢当面提出质疑。皇帝纯粹是灯下黑,无头苍蝇一般怀疑了所有人,将这顶谋害太子的罪名牢牢扣在彰德崔氏头上,却唯独没有怀疑到崔婕妤身上。

毕竟这样一介孤女奴婢出身的嫔妃,所拥有的一切都来自帝王的垂青。地位卑微的女人拥有这样眷顾,应该早已感激涕零,绝对不该有其余的非分之想。所有人都这样想当然以为,毕竟小小蝼蚁怎能撼动参天大树。却没有想到,一个心底善良的好人未必就干不了泼天坏事。

但是张皇后是女人,且是一个失去长子的悲愤母亲。在太子应昶亡故后,她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一片安然和煦的内宫中,还有一股诡谲的暗流在不住翻涌。她无比后悔往日只知做一个合格的皇后,一个雍容有气度的妻子,却忘了皇宫和朝堂原本就是世上最腌臜的地方。

那样心思机巧的女子用着有限的人手在幕后布下种种不着痕迹的手段时,却没有几个人疑怀,即便是张皇后也只是停留在女人的直觉上,因为她没有时间没有精力找到直接的证据。光是凭一张嘴一点虚无的臆测,如何可以说服帝王去怀疑他向来珍视的人?

若非机缘巧合,此时的太子之位只怕就要落在崔慧芳所生的晋王身上了。只可惜崔氏一族的女人或是胆大或是精明,而他们所生的子女却个个目光短视自作聪明,行事只求捷径又积极冒进,这才毁了这人的褚般谋划。

这样的女人善隐忍,一出手就是摧枯拉朽般地一击而中,所做种种无不让人感到后怕。当崔慧芳偷梁换柱地伪造好那几封书信时,就深深了解这些人的本性,知道事情必定会按照她的思路发展。

果然向来喜欢拈酸吃醋的太子妃崔玉华按捺不住心头的怒火,一知晓郑璃因揭破丑事羞于见人自尽身亡的消息后,立刻赶到钟粹宫添油加醋地提前告知太子,并撒娇卖痴地讨要说法。

太子应昶本就因储君之位不稳终日惶恐,又因为牵连无辜之人内疚至深,一向放在心尖上的妻子又这般不依不饶,悲愤抑郁之下竟然当着帝后的面饮鸩自尽。这场轩然大波惊起无数隐藏在暗处的鸟雀,皇帝果不其然开始疑怀献信的刘肃父子和其背后的彰德崔家。

其实崔慧芳因为年少时的际遇,对彰德崔家可谓是痛恶至极。所以这番行为最根本的目的就是一石三鸟,让太子和秦王以及他背后的崔家刘家全部一起陨灭。但是皇帝性情多疑猜忌,直觉其背后还有一只看不见的翻云覆雨手,所以把这场即将滑向深渊的大戏硬生生地叫停,也打乱了事态的进一步扩展深化。

那时张皇后肚子里已经有了四皇子,生下来却是个病弱不堪甚至很可能长不成的孩子。皇帝大失所望之余,只怕就把希望寄托在了崔慧芳所生的晋王应昀身上。因为那几年里,只要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皇帝对晋王的另眼看重。

若非十年后锦衣卫指挥使石挥到北元公干,因缘际会地查到崔慧芳真实的身份,又深挖出她与崔氏姐妹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使得皇帝恼羞成怒之下深感受到愚弄,不得不把帝位传承的希望重新寄托在小四身上的话,如今这个太子之位还未知鹿死谁手呢?

四皇子应昉,其实是皇帝无可奈何之下的选择罢了!

张皇后微微冷嗤一声,当得知这位崔婕妤骤然病逝的时候,就知道必定是皇帝亲自出了手。她心里不免升起一股兔死狐悲的凉意,那女人既然装了大半辈子,为什么不继续装到老装到死呢?有时候事情的真相全部揭露开后,反而让人更加痛不欲生。自己的应昶和寿宁侯府的郑璃,死得实在太过不值!

延禧宫门口的两棵高大的广玉兰,依旧郁郁葱葱花开花落,丝毫没有因为主人的离去显得颓废。一阵盘旋的冷风骤然吹起,让人不自觉地打了个寒噤。暮春的夜风卷起小径上散落的花叶,在空中不住地翻腾滚落。掉在一旁的莲花池子里,水面上便带起一层一层的涟漪。

张皇后猛地回过神,忽然忆起多年前初入宫城时,还未来得及感受到一国之母的威仪,皇帝就以淡然的口吻吩咐将延禧宫赐予崔慧芳。那时的她略略嘲讽地想,皇帝大概认为只有植了广玉兰的宫室才合宜这样品行忠厚高洁无尘的女子居住吧!

真真是绝大的笑话,张皇后可以想像到皇帝初闻所有这些事真正的始作俑者,竟然是崔慧芳时的沮丧和震惊。白月光一般的可人,到头来竟然是一匹噬人的母狼,这让一向自负识人甚准的皇帝如何自处?所以在帝王滔天的怒火之下,这位以温良贤德与世无争著称的崔婕妤只能去死!

角落里忽忽闪现一个青衣太监,大礼伏跪于冰凉的地砖上。

正沉浸于往事的张皇后连衣角都未移动一分,嘴里却极客气地谦逊讶然,“阮大伴这是何意,你这个乾清宫大总管不在屋子里好好守着,却在我面前做如此礼数,让那些不知情由的人看见了大概会笑话的。快些起来吧,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呢?”

阮吉祥满面恭谨地小意道:“娘娘说笑了,我这个乾清宫大总管说上天落下地,终究是主子面前的一个奴才,主子让我去哪儿我就要去哪。这些天我看着主子爷吃不好睡不好,娘娘过来了才好容易开怀些。只是有些事老存在心底,我们这些当奴才的也不好多加劝解!“

这话说得柔婉动人,其实是怕皇帝一病不起,所以早早地过来递投名状吧?

张皇后暗暗腹诽眼底的笑意更深,“阮大伴可比你师父刘德一懂事多了,只是你们这些贴身侍候的人都不知道皇帝到底存了什么心事,我这个多年不理世事的皇后又能管什么用?刘惠妃身子抱恙,好像有日子没出宫门了。崔婕妤又莫名其妙地亡故,这宫城的风水今年可不太好呢!”

阮吉祥不敢抬头,却看见张皇后裙裾上挂着的一块温润细腻的琥珀镂雕荔枝配饰。

这是缅甸国旧年进贡的,这么多年也只得了这么一件质地绝佳毫无瑕疵的好东西,半透明的蜜蜡和透明的金珀相互绞缠在一起,形成一种极为罕见的天然纹理。皇帝一直舍不得用,前些日子却特特寻出来命织造局雕刻出来送与张皇后把玩。

乾清宫大太监眼神闪了闪,终于下定决心道:“景仁宫的惠妃娘娘是吓的,秦王自裁后留下那么大一个烂摊子还不知怎样收场。她娘家的人也不争气,个个都是拖后腿的主。自从刘阁老没了之后,刘侍读就整日价疯疯癫癫的,对着人就说寿宁侯府的郑氏从前给他生了一个极好的女儿,只可惜这辈子再不能相认。”

张皇后手指蓦地一顿,这话从何说起?这世上知晓郑璃所生之女下落的唯有数人,每个人都对害死郑璃的元凶刘泰安深恶痛绝,所以绝不会把这层纸捅破,想来不过是那人疯魔之后的凭空臆想罢了。

如今京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刘家的这一摊子烂事,一直寄居在刘府的崔文樱顶着京中第一姝的美誉,竟然厚颜无耻地肖想秦王,为此设下毒计害得白王妃年纪轻轻就没了性命。当得知这些消息后,原大理寺卿白令原的夫人不顾旁人的劝阻直直闯上公堂,差点当场打杀了崔氏母女。

再后来传出更多的稀奇事,这崔文樱竟然是刘泰安和崔莲房婚前苟且私生的女儿。这还不算,这女子不知怎么搞的,阴差阳错地险些嫁给了自已的亲弟弟。若非皇帝仁慈,在大错将成时逼迫崔氏亲口说出真相,这场人伦惨剧还不知道怎样收场?

傅家百善,英姿飒飒聪敏果敢,跟着夫婿裴青东渡日本国南下赤屿岛,立下赫赫战功无数,如今是太子应昉的骑射师傅,朝廷正经敕封的四品乡君。刘泰安那样朝秦暮楚全无底线烂泥堆一般的人物,也配傅家百善摒弃前嫌认他为父?

真真是痴心妄想痴人做梦!

369.第三六九章 番外 磋磨

一阵风吹过, 延禧宫的广玉兰顿时簌簌地凋谢下无数的花瓣。

阮吉祥却没有察觉张皇后隐秘的思绪,嘴里装模作样地哀叹不已, “……被刘侍读休弃的崔莲房被判了秋后斩,听说在大理寺的女牢里整天喊冤枉。圣人知道后就将这个秋后斩改为流刑, 这也算是朝庭对其的一点宽宥大度。”

夜风刮着树枝轻微作响,空旷的院落便显得格外寂静。阮吉祥咽了口唾沫道:“谁知道崔家女不识好, 堵着牢门破口大骂。圣人就是菩萨性子也拱起来火, 所以彰德崔家长房有一个算一个, 全部都发配辽阳尚云堡和杂木口,或是打围烧石灰烧木炭,或是赏给边外出力兵丁为奴, 只怕这辈子就耽搁在那边了。”

要说张皇后最恨的人除了崔慧芳之外, 就是崔莲房这个寡廉鲜耻的妇人。闻言垂下眉睫徐徐点头,“圣人还是慈心向善,这彰德崔家煊赫一族都让这一辈的子嗣污遭了, 可怜百年世家的清名就这般毁于一旦,也算是江南文坛的一大损失。听说圣人为此还特地发话,来年春闱对江南学子一律要宽宥录用。”

阮吉祥一脸的赞许, “可不是这个理儿, 只是崔家主母方氏心高气傲不能体会圣人的好意, 在半路上竟然寻了机会一头碰死了。负责押送的官吏都吃了好大的挂落,那些人一气之下让她的女儿崔玉华和崔莲房, 还有外孙女崔文樱和其余的崔家女眷都上了重枷, 真是何苦来哉!”

乾清宫大太监满脸的悲天悯人, “等过几个月到了天寒地冻的流放地,还得身着单衣光着脚在雪地里担水舂米,再无半点时间出来祸害旁人了。说起来这样的苦日子一眼望不到头,也不知道这些养尊处优娇养闺阁的贵女们捱得过去不?”

张皇后眼里便显现出几点快意,淡淡吩咐道:“我听说那个地方缺医少药,生病之后也没钱请郎中。运气好的能熬过去,运气差的只有死路一条,也就一张草席包着挖坑埋掉。毕竟是钟鼎世家出身高贵的夫人小姐,还是给她们两分体面。你派人过去传个话,她们但凡有个三病两痛一定着人好生医治,切切不可耽误了。”

彰德崔家上上下下全部烂到芯子里去了,崔玉华不知廉耻寡居时与人苟且,崔莲房自甘下贱心思歹毒,崔文樱小小年纪就跟着四处为害。听说傅百善怀第二个孩儿的时候,就是她受德仪公主的指使,在品茗轩的茶点里下了毒,若非傅百善机警差点被害得一尸两命。

这样的一家子怎么任人磋磨都不为过,要是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死了之,怎么对得起那些受过他们荼毒陷害的人?古书上描述的十八层地狱看不见摸不着,太过虚无飘缈且不痛不痒,所以对往事耿耿于怀的张皇后不介意来当这个落井下石惹人诟病的恶人。

彰德崔氏一族不但要活着,还要长长久久受着磋磨地活着。看着往日他们对不起的人活得越来越好,才对得起他们昔日费尽心思的百般作为。

阮吉祥心头一惊暗抽一口凉气,旋即连连啧叹,“娘娘就是心慈,这时节了还在担忧那等烂心烂肝子的人家。唉,要不是娘娘给太子殿下积下大功德,老天爷也不会派了吴太医这等当世神医过来诊治殿下的病痛。这世间的因果是前世就注定好的,有些人再怎么淘换也是一场枉然。”

他心里却是暗自感叹,皇后娘娘这记迟来的报复比杀了那些人还要可怕。要知道判了流刑的女犯最是可怜,尤其那些貌美的女子到了彼处,那些草莽之人才不管你是什么世家出身,见一个就随意上手糟蹋。若是遇到阻拦,就会把这女子的父兄丈夫先杀了以求清净。

偏偏到了这重地狱一般的境地还不能求死,因为流刑的犯人讲究连坐,死一个全部同族之人都要受到惩罚。所以这些女子被糟蹋完之后大都被当做娼妓卖掉,也无人去追究当事者的责任。当初在暗处谋算褚般私利的崔莲房,一定不会想到会落到这般进退维谷且不堪的地步吧!

天边的下弦月被乌云渐渐遮挡,春日的天说变就变,眼看就要下起雨来。

张皇后手里攥了一朵刚刚凋谢下来的玉兰花,似乎又嫌弃这花瓣过于肥美,便弃了地上拿了张帕子慢慢地搽拭着,良久才开口道:“崔家人是罪有应得死有余辜,这倒也罢了。只是我一向深居坤宁宫轻易不出门,这延禧宫的崔婕妤怎么就这般无声无息地没了?那日晋郡王进宫吊唁,那副哀毁过度的模样我都不知怎么安慰呢?”

阮吉祥心道终于问道了正题上,轻吁一口气更加谨慎地答道:“好叫娘娘得知,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奴才经手。原本就是烂到肚子里都不应该说出来,可是娘娘是已薨文德太子的生母,别人就算了娘娘却是最应该知道的。”

阮吉祥就把皇帝下朝之后怎样到了延禧宫,怎样把事情揭破,崔婕妤怎样抵赖,直到把原惜薪司总管太监徐琨弄出来指证,一切事情才显露出来。这崔婕妤原来跟彰德崔家的渊源如此深,崔氏姐妹跟她相互提防又相互利用。若非最后事情暴露,谁都不知道崔婕妤竟然是那样一个人。

其实张皇后从西山大营检事指挥使裴青处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大部分,连蒙带猜已经把二十年前的真相大致还原。但是其中的某些细节确实是今日才知道,她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恨得滴血。就因为这崔氏三姐妹各自的私心,枉送了应昶和郑璃的两条性命。

玳瑁嵌翠玉葵花护甲将绸缎一样玲珑光洁的玉兰花戳得稀烂,张皇后冷冷道:“你说皇帝下令将崔婕妤的尸身挫骨扬灰?”

阮吉祥腰身弯得不能再弯,“是,奴才亲自去督办的此事。那日各位诰命和晋郡王进宫吊唁时,那副棺材里不过是崔婕妤的一副衣冠。但是时隔三日后,圣人一个人在延禧宫里坐了大半夜。回来后生了风寒,又没有宣太医下大力诊治,一步一步地就演变成了现在的痨疾。”

说到这里,阮吉祥似乎斟酌了一下言辞,将声音压得更低,“奴才还听闻了一件事,昨个晚上圣人睡前下了一道旨意,委派王应申为晋郡王府邸新任长史……”

王应申是宝和四年的进士,从小聪明过人,读书时眼观十行过目不忘,二十四岁曾作《西北注水集》等,更要紧的是此人曾是皇帝年轻时的伴读,可以说是皇帝信任有加的人物之一。

天边忽忽响起一道闷雷,随即半边天空大亮,刺得张皇后眼神一阵紧缩。卧病在床的皇帝病重至此还下了这样一道命令,到底是何用意?不忍晋王就此颓废殒灭下去吗?嗬嗬,崔慧芳即便被挫骨扬灰,还是阴魂不散庇佑着她的宝贝儿子呢!

张皇后细细想了一会,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半边脸在雷电欲来的暗夜下忽明忽暗,抬起头来似笑非笑地淡然道:“今日的事情我已尽知,你很好。等圣人……之后,你就到我身边来侍候吧。虽没有大富大贵,但是安养晚年还是没有问题的。”

阮吉祥的眼睛悄悄打了一个转,扫过张皇后端然互握的手指的和她挺直的背脊,嘴角便带了一点笑意,深深弯腰躬身告退。

等园子再度变得空无之后,张皇后捂着嘴咯咯地笑了起来,已经失去昔日神采的双眼却流下泪来,“原来你心中竟然如此看重她吗?她去了之后你连性命都轻忽了吗?我为你自断羽翼冷落家门,为了你以身试毒连腹中孩儿都掉了,却还是比不过她默默地陪伴了三十年的情谊吗?”

她拼命地回想这半辈子的时间里,皇帝对自己的褚般好。却是怎么也想不起来,更多的是两人相敬如宾的样子。那时她觉得跟世俗的妇人一样拈酸吃醋,实在是有失皇后的风度和典范。所以她把自己塑造成至善至美的妻子,却不知道皇帝需要的不是这样的女人。

崔慧芳虽然被挫骨扬灰死无葬身之地,但是不知为什么张皇后心里却升起一股淡淡的欣羡。被一个男人如此强烈的爱重与憎恨,也是一件值得夸耀的事情吧!只可惜,自己这辈子是莫想品尝这样的滋味了。

有贴身宫人远远地禀奏,说宫外有人送来书信。

张皇后精神一震,自从应昉去了西山大营见习,裴青这个主官就每隔两日送来平安信。那信每回都不长,简略地介绍隐藏名讳的太子殿下在军中的些许琐事。今次的信前面几乎和往常一样,只在信的末尾说了一句殿下时常忧心忡忡,无论怎样盘问都不肯多说。

张皇后攥紧手心,忽地想到二十年前的应昶也是这般,明明感受到了外面的风雨欲来,在自己面前却是粉饰太平。若说阮吉祥的话语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裴青的信却支撑着张皇后重新鼓足了勇气。

重新回到乾清宫时,皇帝还未醒来。

门外有内侍递进来刚刚熬好的汤药,张皇后看着素彩葵花碗中黑漆漆散发浓郁气味的药汁子,眸子里闪过凄厉莫名,往事一幕幕地滑过眼前,忽地就儿戏一般昂头喝了半碗下去,然后拿了案几上的茶壶兑了微温的茶水进去。汤药的颜色除了稍稍淡了一些,根本就看不出什么不同。

张皇后拿帕子极缓极慢地搽拭掉碗边余留的些许唇印,这才换了一副和煦的面容进了内室温声唤道:“圣人,起来把药喝了吧……”

徽正二十二年夏,在位整整三十三年的皇帝罹患痨疾驾崩,史书上对他的功过毁誉参半,但是不可否认他是一位励精图治意图振兴王朝的勤勉君王。当年初冬之日太子应昉在群臣的簇拥之下毫无争议地承继大位,改年号为天德。封齐王妃陈氏为皇后,奉生母张氏入住慈宁宫,尊为孝明仁惠皇太后。

370.第三七零章 番外 寂山

辽阳尚云堡的冬天是一年四季当中最难挨的季节, 气温低的要命不说, 那风刮的人从骨头缝里感到寒冷。

宽阔的辽河河面冻得如同玉石一样晶莹剔透, 却是苦了岸边的取水人。先要拿铁钎子凿开一个大窟窿, 再慢慢地拿葫芦瓢去舀沁骨的冰水。让人绝望的是因为冰窟窿一入夜很快就会冻得更加结实,所以这样凄惨的活计每天都要重复。

依次排开的简陋木头房子里住着的都是新分派来的女囚,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子刚刚把水缸挑满, 冷得实在受不了就佝偻着身子意图靠近火堆。却被人一把推开,厉声呵斥道:“一身的尿臭酸味还敢进屋子里来, 也不怕熏着别人。也不知道那位管事大人到底看中了她哪里, 一点都没有女人的样子!”

女子闻言呆了呆, 低头看了看布满青红冻疮的双手,又看了看沾满泥泞几乎肿胀变形的脚,心里实在舍不得那点微末的暖意,只得厚着脸皮裹紧身上的破棉衣挨在一边坐下。

尚云堡的日子艰苦,每天天一亮就要起来做苦工, 担水烧柴锻化铁矿。这份工不要说是女人,就是身子强健的男人都受不了。所以女囚的流动性很大, 隔三岔五地就换了一些新面孔。有的人死了有的人莫名不在了,反正也没人追究她们的下落。

这天寒地冻的连鸟雀都不愿意呆的地方,若是有人撑着胆子往外跑,只能是一个死字。这里唯独能适意生存的就是野外的豺狼, 这东西荤素不忌, 常常成群结队地扒拉着郊外冻死的尸首。一个个吃得油光水滑眼睛泛绿, 让人远远见着了就打哆嗦。

年轻的女人踡缩着身子尽量靠近火堆旁, 姿势透露着一种说不出来的优雅。就有好事的女囚悄悄问旁人道:“看那模样,跟咱们这些逞凶斗狠的婆娘根本不是一路人,怎么也落到如今的地步?”

另一个身形粗壮的女囚往嘴里塞了一块看不出颜色的馒头块道:“听说这个女的在这里呆了小一年了,有人想拿钱赎买她出去,但她死活不肯。应该是中土获罪官吏的女眷吧,落到最后吃的是猪食穿的是破衣,只剩两根傲骨死撑着,也不知道这些人还拽个什么劲?”

有冷风吹过来撩起先前女人的罩面的头巾,火光闪烁间依稀可以看见她脸庞消瘦污浊不堪,但是却线条柔和秀美的面容。

身形粗壮的女囚就心里又羡又妒,口里却不屑道:“前头那位管事大人发了话,要是这女的答应当他屋里人的话,就让她吃香的喝辣的。要是不肯的话,让咱们随意为难作践一番就是了……”

众女囚平日里难得有空闲,看热闹不怕台高,乐得看有人比自己还要凄惨,就笑呵呵地把火堆围的更拢,不让一分一毫的热意散向那个面容尚算姣好的女人。

透过破旧的屋顶,可以看见外面是一个冷冷清清的下弦月。崔文樱茫然地盯着外面的星空,心想往年自己这时候在干什么呢?也许在烧得旺旺的火炉旁烤才宰好的生鹿肉片,也许穿了厚厚的斗篷采集梅树上的新雪,用来配置自己刚得的一品新茶。

偶尔出个门身边丫鬟环绕让自己热得透不过气来,就这样姑姑还生怕自己冷着了,不时让人把自己的手里暖炉新鲜的添炭火。家里每年这时候都会添置贵重的大料衣裳,貂皮的毛锋又长又直穿在身上很爽利,猞猁皮最好用来缝制冬季的褙子,又轻薄又暖和。

崔文樱记得自己从前有一件立领对襟两侧开衩的长斗篷,是在撷芳楼专门订制的。明面是江南进贡的缂丝,织的是颜色极为清雅的浅彩牡丹蝴蝶纹。但因为纹路里面掺和了金丝银线,所以一走动起来显得华美异常。

里面则是用雪白的小貂皮做衬,光滑得没有一丝杂毛。在领子处缀赤金嵌红宝子母扣,红宝的火彩甚好是有钱也买不到的好东西。当时的自己说什么来着,这件衣服太过华贵不敢穿。但是姑姑说,我们彰德崔家的女儿出身金贵,更何况她是长房的嫡长女,穿什么都是值当的。

崔文樱几乎木然地看着手上日渐腐烂的冻疮,伤疤一层又一层地叠加,就没有好的时候。这双手往日在冬季里要用上好的蜂蜜杏仁油来搽拭护埋,如今却只能捡拾那些肮脏不堪的石头和锋利坚硬的铁块。

随着姑姑崔莲房被刘家休弃,彰德崔氏全族也因为谋害文德太子全族获罪发配辽阳杂木口和尚云堡。不但要做最艰辛的苦工,还要忍受难以想象的饥寒。往日养尊处优的崔家人如何受得了这个磋磨,不管愿意还是不愿意,一个接一个地在这贫瘠之地丧却性命。

姑姑在去年冬天受了风寒,管事禀报了上去倒是派了人过来医治。但是一连吃了十几副药都不见好,崔文樱几乎是竭尽全力地服侍,却还是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名义的姑姑实际上的亲娘,身子也一日比一日变得羸弱。

姑姑临死时面色凄厉满脸的不甘,紧紧地抓着她的手说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因为只有活下去一切才可能重来。崔文樱心灰意冷地想,我这样死撑着干什么呢?日日做苦工不说,还要忍受那些流氓的窥视和意~淫,还不如早些跟亲人去团聚!

崔文樱熬不住睡意靠在一边朦胧地睡去,忽然感觉到身上有一双手在胡乱摸索,她猛地一睁眼就看见一个面色猥琐的男人正在脱她的裙子。刚才还满满的一屋子人,这会儿却全都不见了踪影。她知道自己被人恶意落了单,但是眼前只有靠自己了。

赤着身子的男人又腥又臭,手劲却大的出奇,崔文樱挣扎无果只能下死劲朝男人的裆~部一踢。

这招出人意料的招式果然奏效,崔文樱趁男人嗷嗷护痛的当口一股脑地爬起来,把屋子里的东西仅存的一点干粮和衣服风一般地收缴干净。她要逃,要逃得远远的。即便是死在寒冷空寂的冰原上也好过这样受人侮辱。

北方的天气说变就变,刚才还吹着冷风现在就下起了暴风雪。崔文樱顶着小刀子一样让人生疼的厉风,一步一步的往前挪。

这世上的人大都是一样的,逢高踩低趋炎附势,往日吹捧崔家的人现在看见崔家落难了就拼命往死里踩。那些人说姑姑这样错那样错,可是为了追求自己的幸福使些必要的手段又有什么错,不过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罢了。即便现在冠冕堂皇住在皇宫和高门中的那些女人,哪一个手里又真正是干干净净的,不过是没人知晓而已。

崔文樱想起从前悄悄看到过的傅百善,夫婿爱重儿女双全,这样的人生怎不让人羡慕?可据她无意得知,傅百善也曾经把一个叫做徐玉芝的女人逼得走投无路,最后不得不委身给一个老太监为妾。这样的恶行却没有人暴露出来,想来手段高明背后又有人刻意遮掩罢了。

如果再来一次,再来一次,崔文樱发誓,一定要把所有的事情办得妥妥帖帖不再牵连到姑姑身上。过去种种若是谋划得再详尽一些,一定不会落入如此狼狈不堪的境地。秦王那样一个目高于顶的人,最后还不是没有落得个好下场,汲汲营营一辈子还不是给了他的好弟弟做了嫁衣。

天色~欲黑风雪渐渐迷人,眼前的道路也看不清楚。一股一股的冷风往上窜,让人感觉到脚好像踩在刀尖上。崔文樱摔倒了好几次,身子又疲惫又疼痛,却凭着一股心气直戳戳地往前走。那里是南方,那里有她自幼生长的家乡。

恍惚中崔文樱好像回到了温暖的闺房,厚绵的衣服香软的被褥,案几上有滚烫的酒水和精致的吃食。她感到无比的疲惫想立刻睡去,心底却知道这一歇很可能就不会再醒来。

灰沉沉的天底下孤单的女人踉跄的走着,眼看天边又渐渐泛白之时,已经是累得不能动弹半分。正在精疲力竭时忽然看见前面有晃动的身影。崔文樱大声地呼救发出来的声音却像猫崽一样微弱。那应该是一个游方的僧人,虽然穿着朴素破旧,头顶却是几个明显的戒疤。女人心头一懈,终于放心地晕了过去。

简陋的帐篷里崔文樱猛地惊醒了过来,嘴里是苦涩的药汁身上盖着厚重的被子,一个牧农模样的老妇人正在给她擦洗肿胀的双脚,她应该是被人搭救了。

老妇人见她醒来就操着不熟练的汉话道:“姑娘被胡岱庙的寂山师傅救了,他说你一会儿就会醒来。果然说的没错,走时还留下了一件东西给你,说应该是你身上遗落的。“

崔文樱莫名其妙地接过东西,那是一块颜色已经发黄的手帕,角落里用丝线绣了一朵小小的樱花。在京城刘府寄居的几年里,她无事时常绣这样的手帕用以打发时间。她猛地抬起头来,哆嗦着嘴唇问道:“寂山师傅……到底是谁?”

老妇人想了一下回答道:“胡岱庙是方圆百里唯一的寺庙,几乎已经要垮塌了,全靠他来庙里的香火才重新旺起来。他模样生得好脾气又好,还懂医术可以治疗很多的病,很多人都说他是菩萨转世!那庙前写了一句素索寂寂空然丛山,所以他的法号叫寂山,我们这些睁眼瞎子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崔文樱做梦都想不到,会在此时此地看到表弟刘知远的旧物。那个什么寂山师傅又是何人,难道真的是表弟吗?他是姑姑唯一的儿子,是自己血缘上的亲兄弟,竟然出家做了僧人吗?姑姑泉下有知会怎样的心痛难当啊!

她正准备起身就看见帐篷的门帘子一掀,尚云堡里那个长相猥琐的管事闯了进来,一把抓住她的头发大骂道:“你跑你还跑,我看你能跑到哪里去?”

崔文樱意图故技重施一头撞向男人的胸膛,没想到男人手里一把钢刀正好举起来。鲜血顿时喷溅了出来,她直直的倒在地上茫然地想怎么这么快,我还没有找到表弟跟他说清楚呢。恍惚中她就看见一个人影过来把她紧紧抱住,大声的哭喊高声地叫嚷,但是说些什么年青的女子已经听不清楚了。

北风依旧呼呼的吹,尚云堡的管事看出了人命悻悻然地走了。

一身破旧僧衣的寂山师傅站在一处浅浅的坟茔前,低低地念着往生咒,面容俊秀却显现无端沧桑。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不住地劝道:“走什么走,那么远的路留在这里多好啊,这里的百姓朴实好客也很需要你!”

寂山师傅双手合十轻轻地念叨:“我做了很多错事,我的亲人也做了很多的错事,所以我要到远方去进行更加艰苦的修行,希望能稍稍弥补他们的种种过错。也许等我心绪平和了,会回来看你和这个埋在这里的苦命女子……”

老妇人暗叹一口气几乎落泪,看着年轻的僧人逐渐远去。一片凛冽的风雪袭来,寂寥的身影很快就不见了。

371.第三七一章 番外 早饭

东存胡同居于整个京城的城南,因地势紧挨着内城且共有一条金水河, 一向是朝廷官吏置备宅子的首选之地。富贵繁华就不用说了, 还难得是清贵宜人, 所以这个地方的地价房价就像六七月的芝麻杆子一样, 一晚上就窜出去老高,让多少豪绅海商捧着现银都找不到卖家,只能徒呼奈何!

天麻麻亮时裴青轻手轻脚地从雕花架子床上起来,侧头看见媳妇拥着宝蓝色地绣喜上眉梢纹的被褥睡得正熟, 就微微一笑准备往外走。谁知还没有走两步,帐子里的人就嘟囔道:“又不叫醒我, 没我不错眼地盯着你又是胡乱对付几口,长久下去这身子骨怎么受得了?“

裴青就笑嘻嘻地在床边坐下,将搭在矮榻上的夹棉褙子取过来道:“我自从接任了这个劳什子的锦衣卫指挥使, 就日日没有个清闲的时候。要是些正事就还罢了, 整天就是查这个查那个屁股后头的烂账。受那些朝臣的白眼不说, 那戏楼子里都有人在编词骂我呢!”

傅百善立时有些心疼,抓着丈夫的手道:“这贪官污吏历朝历代都有,怎么轮到你就专门整治这些陈糠烂谷子的事,淘神费力不说还要被人编排?这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名为响当当的三法司,里面有无数的能人干吏, 怎么事事都推到你的头上?“

裴青已经年届三十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了,昔年的俊俏如今转化成英朗, 举手投足间更见威仪。在外面谁人提及他的名头不是欣羡加忌恨, 奈何人家手腕出众为人刚毅, 加上新皇帝对他信任有加,即便弹劾的折子像雪片一样,其地位依旧是巍然不动。

在外头让人闻之色变的锦衣卫指挥使此时听到媳妇的抱怨后,却像幼儿一样狂点头,“就是就是,那些都是一群领着皇粮吃干饭的废物点心,个个都怕得罪人,生怕不留神一挖就拖泥带水挖起一根大树,遇事就着人拿着卷宗往锦衣卫衙门送。自四皇子……圣人新近登基以来,我案头上的文书就从没有空过!”

傅百善登时气得柳眉倒竖,一股脑坐起来赤着脚站在石青绣五福捧寿纹地毯上道:“就你撕不开面子,没得你拿一份俸禄做几个人的活计!我这就递牌子进宫,到太后娘娘面前哭诉去,没道理她儿子得一个清正贤明的好名声,而我丈夫干了这些脏事破事还要受人嘲讽的道理!”

裴青见她急得双颊绯红身子团团装,一边扯着头发一边高声唤着丫头进门来梳洗,一时间就有些目瞪口呆。

他心下慰藉热烫的同时也知道自己的顽笑开大了,忙将人抱起放在床沿上细声劝道:“哪里有那般严重,圣人初初承继大位是要谋得一个流芳千古的好名儿。我是自愿担承这个责任的,他年纪轻资历尚浅,手底下能当这个出头椽子的恐怕也只有我了。他也有他的难处……”

傅百善细细打量丈夫几眼,见他神色老成并没有些许为难推诿,就狠狠拧了他的胳膊一下骂道:“十天半月不回来,一回来就知道糊弄我。其实在京里住了这么久我算是看明白了,不管谁当皇帝都爱惜着自个,凡事都讲究个中庸之道无为而治,反正有那么些个御史大夫弹劾谏言,脏水怎么也落不到他的头顶上!”

裴青哈哈大笑,微张着手臂任由傅百善服侍他穿上朝服,揶揄道:“你才比那位大个一岁半岁,仗着当了他几天骑射师傅说话就老气横秋起来。你也莫小看,这些日子这位主子不动声色地就换了大半六部的人。新上来的大都是没有党派没有后台的新科进士,至多等个三两年都天下的气象就要大变了。”

傅百善盘算了日子心里便生了几分欢喜,“那感情好,到时候咱们俩带着孩子到处走走看看,不比在这巴掌大的京城来得舒坦?你说这些人个个都要争个先,其实有什么快活的?就是我看宫里头的那位说起大海沙漠上的事务时,双眼都在冒星星,真是何苦憋屈自个?”

这话却是夫妻俩私底下悄悄说说罢了,多少人被富贵荣华迷了眼一意孤行?

当初的四皇子如今的皇帝应昉要是不争,这天下的格局还不知道怎么变呢?他是为了文德太子,为了郑璃,为了张皇后,为了太多冤死了人不得不争!好在苍天不负有心人,先皇大行之后,作为太子的应昉顺理成章地承继大位,秦王身死晋王被贬,再无人可以置喙一二了。

外面服侍的大丫头听得里间的声音,忙将早餐摆放在炕几上。裴青携了媳妇的手出来看见满满当当的一桌子,就不由好笑道:“这都是些什么呀,怎么尽是小碟小碗的,我要吃到猴年马月呀?”

傅百善净了手后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指着炕几上五颜六色的食物道:“这是三丁大包、千层油糕、月牙蒸饺、翡翠烧麦,尤其这个黄桥烧饼,我昨个尝了的,是以肉丁火腿虾米作馅心,不焦不糊不生不塞牙,连妞妞都一气吃了两个呢!”

裴青就摸了摸头歉然道:“说起来几个孩子全仗你照看,我这来去匆匆的也老不得闲。虽说都在一个城里头住着,怎么好像隔着千山万水似地。我昨晚上回来,妞妞就不说了,元宵看了我老半天才认出我是谁。等这阵忙完了,西山上的枫叶也差不多都红了,我就带你们几个出去好好地玩几日!”

外面的天色尚早最多不过卯时,傅百善也不怎么饿,就坐在一边慢慢地帮着布菜,“我俩自幼结发说那些见外的话作甚,这两年我看了好多的夫妻,一辈子睡在一张床住在一处屋檐下却还是不能交心。我常常想,我若是像我生母一般碰到刘……那样不堪的人,又该如何?“

这里指的却是寿宁侯府的郑璃和她的丈夫刘泰安了,裴青呵呵一笑故意岔言道:“以你的手段,我要是那样翻脸无情三心二意,只怕你手起刀落就是极痛快的一刀子,哪里会容得那人逍遥这般久?不过我听人说,他整日以酒浇愁疯疯癫癫的,也看不出一个正形,想来日后也不过是个废人罢了!”

傅百善皱着眉头沉默了一会,伸筷子挟了一个蟹黄汤包过来道:“以后莫要在我面前提及这人,我跟他没有半分半毫的干系!”

裴青自然是从善如流低头用膳,先时他不过却于媳妇的一番好意才勉强在家里吃早饭,哪知却越吃越觉察其中的精妙。像他们这些当兵出身的,出去办差时风餐露宿常常三顿难以为继,最好就是一海碗油泼辣子面,大油大肉混汤混水地吃下去就囫囵顶个饱。

此时见这蟹黄汤包~皮薄如纸吹弹即破,馅为蟹黄和蟹肉,汤为原味鸡汤,摆在盘子上像一朵初初绽放的菊花。用筷子小心提溜起来就瞬时变成了一个小灯笼,透过光甚至能看到汤水在里面摇晃。在皮面咬上一小口,然后慢慢地吮吸卤汁再吃其皮馅,竟是人间难以品尝到的美味。

傅百善见他吃得高兴,就极得意地表功,“半月前我到锣鼓巷去看我爹娘,回来时在南门口看见路边支应着一个巴掌大的小摊子,里里外外排了不少人呢。元宵正巧叫唤着肚子饿,我就叫乌梅过去端了一笼杂粮饼。里面掺了肉粒和青菜,果然是陋巷里难得的美味,回头我就许了一个月三两银子请他到咱家来当个早膳厨子。”

如今家里不同往日,仆役丫头们的进出都是程先生在暗处悄悄把关,这件事裴青自然清楚始末。

那人姓姚原是正经淮扬人,性情老实本分,手艺自然是没得说的,尤其擅长白案。不想一场意外大火把家里烧得精光,自己的右腿右胳膊也落下了残疾。东家嫌他手脚没有往时利索,就随意找了个由头将他解雇了。一家人老的老小的小要吃要穿要喝药,这人没法子就一咬牙进了京。

谁曾想京城比想象的更加艰难,不管哪个馆子见这人身有烧伤,连话都没等他说完就起身撵人。姚师傅除了煮饭烧菜别无所长,只得在路边借了个地势卖些小点心。因他味道好用料实诚,倒是引得周围百姓排着长队去买,这才让偶尔回娘家的傅百善提溜了出来。

裴青哈哈大笑,对于媳妇的这根舌头的敏锐程度简直是五体投地。

用程先生的话说,只有咱家乡君才能从普通的杂粮饼里吃出蟹黄汤包鸳鸯雪花卷的味道,无意间就又给家里挖了一个大厨回来。他老人家如今的日子悠闲得很,每日看看账本理理杂事,无事时就在街角听听大鼓评弹,最大的爱好就是窝在家里品评厨子们的手艺。

想来经历过从前的种种不堪,姚师傅为人低调得近乎谦卑,跟家里原先的厨子相处融洽不争不抢。又感念这家主人的知遇之恩,一天到晚地窝在厨房里研究新式菜谱,不求做到最好只求做到更好。得知男主人回家了,今早不到寅时起就忙活开了。

裴青又用了一碗赤豆元宵,豆子软糯黏稠桂花香得雅淡,在初秋的早上浓浓地喝上一碗,从舌尖到舌根从喉咙到肚里都是至为妥帖的。心满意足之下,就转头吩咐在外头侍候的大丫头给姚师傅送五两赏银过去,叫人安心留在裴家。只要用心当差,不比他往日当大厨来得差!

把丈夫送出了门,傅百善听丫头过来回话说,姚师傅捧着五两银锭躲在屋角掉了半缸子眼泪。起身后就央求门上的人帮着换成散碎银子,往家里捎带了三两,剩下的二两就买了些布头线脑和趣致的小玩意分送给周围一同当差的人。

九月的秋风将起,空中盘旋着干爽宜人的暖意,有沁脾的桂花甜香从窗外袭来。傅百善转头就看见几个孩子兴高采烈地奔过来,顿时什么烦忧都忘记了。

372.第三七二章 番外 后悔

裴青用了一顿丰盛至极的早饭, 一时心情大好,从小厮手里接过着马鞭就准备到衙门去上值。还没等抖开缰绳, 一个穿着布衣的老妇从街面上猛地扑了过来, 大喊道:“青哥儿, 求求你救救我的雪娘, 她可是你同父的亲妹妹啊!”

门口当值的小厮都是面色大变, 谁都没有想到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有人敢当着大人的面无礼。裴青身边护卫的品阶起码是小旗,见状更是不虞, 个个都唰地一声抽出腰刀,意图将那老妇斩杀于马下。

那老妇头发花白伏跪于地上,高一声低一声地哀哀而泣。裴青看了老半天才认出这不是当初宣平侯府的秋夫人吗, 这人从来都是珠玉环身笑容矜持,怎么落到如此不堪的地步?想来先皇将宣平侯赵江源的爵位褫夺之后, 这一家子的日子过得可不怎么如意啊!

想到此处裴青脸上的笑意更深, 挥退护卫后在马上慢慢俯下身子低声道:“看看这都是谁呀,不是威名远扬被某人捧在手心里当成眼珠子的秋夫人吗?怎么在我面前行此大礼, 要是让那些御史台的人看见了, 还道我这个锦衣卫指挥使随时随地欺压良善百姓呢?”

秋氏一抬眼就见到器宇轩昂的青年骑在高头大马上, 身上用金丝银线绣制的大红曳撒衬得他更加气度夺人。她恨得几乎咬出血来, 却还是忍了气道:“青哥儿,千错万错都是姨娘我对不住你。你如今得了势把我千刀万剐都随你,只求你看在雪娘跟你同根同源的份上, 搭把手救她于水火当中!”

这番求人的话含沙射影说得极不客气, 偏偏裴青今早脾气极好, 闻言只是微微一笑,“这又是从何说起?当年先皇还在的时候,就说过让赵江源不要乱认人家的儿子,你这个当妾的怎么冒出来说谁谁跟我同根同源?要知道冒认官亲可是要杖责三十的呢,你这妇人可要想好了再说话!”

秋氏没想到自己如此卑躬屈膝还得不到一句准话,一时气得面色青白。但她一贯爱伏低做小,就掩着袖子哭道:“当年的旧事难不成全然怪罪到我一人的身上,宣平侯府的太夫人你的嫡亲祖母跟你娘不对付,这才让我进门服侍你父亲。你娘一气之下夜雨远走,结果翻落山涧生死不知。我再是懊悔也是无济于事,我人弱卑微原只想找个安身之所,并非存心害你父你母反目成仇啊!”

胡同口渐渐有人隔门张望,裴青慢慢用马鞭敲击手心,徐徐收敛笑意道:“孰是孰非早已是过眼云烟,就像烂成一堆的陈年稻谷一样,即便捡拾起来也不能进嘴了,所以休要再拿我母亲的名讳出来说事。她品行高洁温婉贤德,已经被先皇追封为三品淑人,可容不得你这卑贱妇人说嘴!“

远远围观的人群就发出小声的哄笑,不乏人指指点点。

秋氏一时面色如猪肝,想使出种种手段却又想到远在边关服苦役的女儿,终于忍下怒气扯着帕子强硬道:“无论怎样赵雪始终是你的亲妹子,她终究是受了你的鼓动才退掉与大理寺卿白家的婚约,迫于形势草草嫁入彰德崔家。结果不过将将一年,就受崔家人的牵连被发配辽阳尚云堡,整日做苦工不说还要受人打骂。你但凡有一丝怜悯之心,也该伸把手救她一回!”

这份叫人无语的理直气壮只是让裴青习惯性地挑了挑右边的眉角,轻声道:“你这妇人真是胡搅蛮缠,我念你年老体弱不与你计较,反纵得你越发胡诌,我母亲只生了我一个哪里来的同根同源的妹子。我的祖籍在广州惠山,这是全天下连宫中圣人都知晓的事情,何必往我身上泼脏水?“

裴青眼里露出讥讽,“你家的事情我大致知道,我今日心情好就跟你先掰扯一二。你女儿赵雪嫁谁不嫁谁与我有甚好处,何须说受我鼓动,真是无稽之谈!更何况当初在刘肃刘阁老家的酒宴上,偷偷摸摸地爬上了崔文璟的床,硬是把生米煮成了熟饭。随后又要死要活上赶着要嫁进崔家,这些总不是我逼迫的吧?“

秋氏神情一呆吞了吞口水,想说什么却被人揭穿老底,一时窘得不敢抬头。

裴青面露不屑冷笑道:“赵雪如愿以偿地嫁进崔家,立时就觉得自己涨了身价。在秦王~府举行的上元宴上,竟敢怂恿我昔日同袍的遗孀小曾氏来攀诬我。众目睽睽之下,若非是先皇和各位朝臣在场力证我的清白,我竟是有口难辨呢?到后来崔家丢了大丑,会昌伯府也丢了世袭爵位,可说都是拜你女儿所赐呢!”

连讥带讽的戏谑之语让秋氏一口气生生堵在胸口,猛地抬起头来却是一脸狂乱面目狰狞,“你还说你不是赵青,你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宣平侯赵江源落到削爵贬为庶人的地步,全部都是你这个竖子害得!”

大街上对着正三品锦衣卫指挥使破口大骂,也只有无脑子的人才敢这样做。立时就有护卫上前用刀背狠狠抽在这口出妄言的妇人身上,秋氏哀嚎一声痛得倒在地上半天直不起身子。

裴青扯了一下缰绳低垂了眉眼道:“真是越发胡扯了,你儿子赵央打伤大理寺卿白令原的公子致残,被人家一纸诉状革除了功名。后来又在宣平侯府过世太夫人的忌日与友人狎妓酗酒,这才引得先皇震怒褫夺爵位。难不成你得了失心疯,这才多久的日子竟忘得干干净净?”

秋氏哑口无言,挣扎着还想再说些什么,就见胡同口急急走过来一中年男子,忙将一脸的委屈重新妆扮上大哭道:“老爷,你快点过来管管你这个不孝子吧。我好歹还算是他的庶母,我说一句他还十句,对我全无恭敬姿态。这样的忤逆不孝之人朝堂竟然还敢用,定是混淆视听被蒙蔽了……“

人群中大都知道事情的原委,就有人小声嗤笑道:“这等不知廉耻的妇人婚前就勾搭上了表兄,仗着一对孩子生生逼走原配,还恬不知耻地霸占了原配存放在府里的嫁妆。十来年的好日子过了,这报应后脚就跟来了,如今儿女都是惹是生非的破烂货。”

另有知情人连忙接嘴道:“自个持身不正家风不严,那儿女可不跟着有样学样。现如今,人家不愿拉下身子跟你清算过往也就罢了,还得尺进丈地将破事全赖在别人身上,还要告人家忤逆不孝,真是胆儿有多肥脸面就有多宽呐!”

匆忙赶来的正是昔日的宣平侯如今的庶人赵江源,正好听到这些闲言杂语,羞得几乎掩面逃走。他狠狠地朝秋氏甩了一记耳光,这才站在青年面前微微作了个揖道:“家门不幸,还望大人莫与这等无知妇人计较。回去之后我定会严加管教,不让她在外头危言耸听!”

裴青伸手安抚躁动的马匹,看了一眼鬓发霜白面容沧桑的男人,不紧不慢地道:“我还以为赵大人,不,应该是赵先生又要到衙门里告我一个忤逆之罪呢?想来十几年过去还是有了一星半点的长进,总算知道不能听信这等信口雌黄的妇人之言了。只可惜,你明白地太晚了……”

赵江源满脸晦涩,脚步不自觉地往前一步喃喃道:”我十几年前就知道后悔了,你真的不肯原宥与我吗?老天爷都在大力罚我,儿子不思上进整日与人鬼混。女儿费尽心思嫁进彰德崔家,以为攀上高门从此富贵无忧,哪知大厦倾倒岂有完卵。辗转托人捎信回来,满篇都是哭诉诅咒叫人心寒。她是罪有应得罪该万死,我为人父亲却不得不厚颜前来求上一求!“

裴青满脸厌恶,冷然嗤声截断道:“让这等无知妇人胡搅蛮缠,就是你赵家的求人之道?先恳求,继而利诱,再威逼,再再恐吓,其情虽悯其行却是可恶至极。虚言矫饰处心积虑,我念你忧心儿女之事暂且不跟你计较,再到我门上胡言乱语,我就让你一家子在京城里没有容身之地!“

青年话音一落便纵马行走,一队飞鱼服的护卫紧跟在后面,象一片陡然腾起的红云。秋氏一轱辘爬起,顾不得一脸紫胀颜色的掌印,披头散发状若疯癫地大喊道:“你还没有答应我去救雪娘啊,她可是你亲妹妹啊……”

赵江源头目森然已经无力阻止,踉跄地回到鼓楼大街西绦胡同。

刚一抬头就看见秋氏的大哥带着一堆人站在门口,在京城里这好歹还算一门姻亲,就强打起精神拱手问道:“不知有何事到我这来,如今家里乱糟糟的,还请舅兄改日再来可好?”

秋大舅搓了搓肥胖的腮帮子,有些不好意思道:“前一向我家女儿回家哭诉说赵央老打她,你知道我们也是把她娇生惯养带大的,她娘实在不忍心她受这个苦。就想让赵央跟这丫头和离,以后桥归桥路归路,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就是了!”

他在这边言之凿凿,不想这话正好让后头赶来的秋氏听个正着。

妇人嗷地一声扑上来,不复往日的半点体面声嘶力竭地大骂道:“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往日家里穷得叮当响。我在赵家伏低做小多少年,在私底下给你填补了多少烂账?如今看见赵家落败了,连生了孩子的女儿都想和离弄回家去,告诉你休想!”

女人尖利的声音像刮刀刺耳,赵江源面色苍白如同梦游一般看着眼前的闹剧,耳边却是响起青年没有丝毫波澜的叹息:只可惜你明白地太晚了……

被摘了侯府门匾的赵家门前热闹得像市集一般,围满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这等豪门恩怨可比戏本子上好看多了,正看到兴头上时就听见赵家奴仆一阵惊呼,转头就见那个被削去爵位的赵老爷像跟木头桩子一样,直直地从石梯子上倒栽下来,发出砰地一声骇人巨响。

373.第三七三章 番外 名气

裴宝璋十四岁的时候, 在京里已经十分有名气。

这个名气认真说来有几分贬义, 毕竟谁家的闺秀最擅长的竟然是骑马射箭好打抱不平?可是这并不影响她的好人缘, 京中名门勋贵出身的孩子一半是她的知交好友, 另外一半是她身后的跟屁虫。只要有这位姑娘在的地方, 永远都是热热闹闹吵吵嚷嚷的,让人一下子就觉得人生在世快意恩仇绝对是一件时不待我的要紧事!

裴宝璋的交游广阔, 上至宗室郡主王爵, 下至城门口卖豆腐脑小贩家的闺女,似乎人人都和她搭得上话。偏偏她也喜欢这种生活, 东存胡同的宅子里随时都不见她的身影。傅百善自早上睁开眼睛, 好容易才将这姑娘逮住,将两幅绷着竹环的绣面硬塞过去。

裴宝璋目瞪口呆地望着手里的东西,哭笑不得地拍着房门:“娘,把我放出去。我怎么是干这个的人, 这缎子这么软, 这针这么细, 我一下子就弄烂了。我今天跟人约好到城西去赛箭呢!”

紧守在房门外的傅百善强忍下胸中怒气, 努力让自己显得文静端庄温柔贤淑,“我年轻时再不济一双袜子一张帕子还是做得出来的,你爹还直夸我给他做得两件袍子很合身。你会做什么, 到现在为止我没看见你做过一件像样的东西。等你及笄后许了人家,别人问你女红怎么样, 你连一件拿得出手的绣品都没有。好歹你亲手竹两张手帕, 我也算交代得过去呀!”

裴宝璋就昂头道:“前个来咱家串门的寿宁侯府李姨婆说了, 咱们这样的人家用不着学这些,更何况撷芳楼里养了那么多的绣娘,就是皇上的龙袍都绣的出来,我去耽误那个白瞎功夫做什么?外祖父也说了,有那个绣花绣草的时间,不如跟着他多看几张海图。小舅舅到广州府任主簿,少不得要跟海上来的人打交道,偏他一坐海船就晕……”

傅百善听着隔了一道房门的女儿在那边东拉西扯,就是没有半点说自己不好,终于明白当初娘亲逼着自己学女红的无奈,一时间心有戚戚焉便退一步商量道:“过完年你就十四岁了,你好歹给那几张帕子竹个花边,就单用红色的丝线,人家来相看的时候我也拿得出来一样东西!”

屋子里一片安静平和,甚至可以依稀听见园子里清脆的鸟鸣。

傅百善正在想是不是自己的话语重了,就转眼缓和了一下口气道:“娘也不是老古板,当年我也到海上去过。其间辛苦自不必多说,你身上的工夫还过不了我这关,我如何安心让你去?平日里你在京里胡闹也就罢了,人家看在你爹的面上睁只眼闭只眼,要真遇着一个耍横的,你哭鼻子都来不及!”

屋内还是没有半点答复,傅百善心里一格登推开房门一看不由满脸愕然,一式三间的屋子哪里还有半点女儿的踪影。只有内室一扇通往园子的窗子被打开,在微风中略略摇晃。窗前植种的大片杜鹃开得如火如荼,难为这孩子是怎样没有惊动自己的情况下跳出去的。看来,宽叔闲暇时没少教这丫头好东西!

裴宝璋匆匆赶到万福楼时,抬眼就见几个平日里多有来往的勋贵子弟正急得跳脚,便笑道:“有这么着急吗?不过是一个进京赶考的江南举子,你们练习了这么久的骑射竟然比不过,实在是太过丢我这个大师姐的脸!”

傅百善教习的第一个徒弟就是当年的齐王殿下如今的皇帝,打那之后京里练习骑射的小儿女忽然间就多了起来。京城的人家姻亲套着姻亲,故旧连着故旧,傅百善想一头羊是放两头羊也是放,陆陆续续地就收了很多个小徒弟。裴宝璋作为她的长女,当然自认为大师姐。

会昌伯家的次子方知信跟裴宝璋同岁,两家向来是通家之好,闻言急着唤她的小名道:“妞妞,你不知道那人看着生得文气,实则力气大得很,拿起弓箭就连瞄都不用瞄就射得准准的。还说这弓小了些,他要回去拿趁手的弓来再跟我们比试。等他走了,我才看见那草靶子竟然被射了个对穿,这把子气力简直跟你娘有得一拼!”

方知信开了口,其余几个就叽叽喳喳地跟着唱和,万福楼的雅间顿时吵闹得如同菜市场。

另一个奉国将军家的姑娘见状就皱了眉头道:“别把宝璋吵晕了,那日她去了城外庄子玩耍不知道详情,还是我来说吧。一连比试了三天,咱们这边场场输。那个姓叶的举子倒也坦诚,说他身上的盘缠用完了,这才想起跟咱们比试一回。每回定的彩头都是五十两银子,钱财倒是小事,只是这人赛完之后竟说京里的学堂考君子六艺时,方知信他们这些男儿是如何过关的?”

方知信脸面立时涨得通红,嘟哝道:“要是我大哥在就不会丢面子了,他如今已经拉得开一石弓了,准头也是极好的。只是可惜他到青州府求学去了,要不然我们也丢不了这么大的人。宝璋,我们平日里虽然好玩好耍,可从未被一个外地人如此看不起!”

裴宝璋从小也是用宋家的老方子打熬筋骨,自小就比别的孩子生得高壮些,只是可惜没有遗传到母亲的那把子好力气。就算这样,她的骑射工夫在一众少年少女当中也算是出类拔萃。但是年纪小小就可以轻松拉开重弓,这份臂力应该是天赋使然了。

她好奇心顿起,也顾不得回头会不会被母亲骂了就想跟着去看看。

笑闹间一伙人就结账出了万福楼,牵着骏马缓缓地往城西校场方向走。路上有行人看见这一起子鲜衣怒马的少年,不由艳羡道:“这是哪家的儿郎生得都好齐整,我有些年没回京城了,竟然不知道这些孩子个个都如此精神。嘿,还晓得在闹市里牵马行走!”

一旁卖馄饨的老板就笑呵呵地道:“这些少年人贪玩是贪玩,倒是极讲规矩的。半个月前有个孩子的马匹将老吴家卖果子的摊子撞翻了,人家是规规矩矩地拿了银子照价赔了的。还有里面也不尽是儿郎,还有两三个小姑娘。想是家里大人宽容,也不拘着在家里绣花做活了!”

行人暗暗摇头咋舌了一会,笑道:“当今圣人即位以来屡次减免徭役和赋税,只要人勤俭些倒是不难过日子。我在江南行走,看多了年轻的贫家姑娘划着小船到乡间收些农户织的土布,收一整船了再拿到大埠头去卖。都是为了过活,谁也没笑话过谁,倒是难得看见女孩子会骑马的!”

那老板瞅了走远的一行人,抻着身子看了一眼低低笑道:“打头的那个有几日未见了,那是京城锦衣卫裴指挥使家的闺女,虽然年岁不大偏偏那几个都听她的。”

行人倒抽一口凉气,呐呐问道:“锦衣卫指挥使家的闺女,那岂不是飞扬跋扈为所欲为?多年前我们那里有个当县官的犯了事,那穿了飞鱼服的锦衣卫一过来两巴掌就把那人打得晕头转向。他儿子忿不过就冲上去扑打,结果被个锦衣卫一刀就劈掉半边肩膀,那个惨烈让人几天几夜都在做噩梦!“

馄饨摊老板瞥了两眼笑道:“客人只怕多年未回京城了吧,现在这位裴指挥使可不比往年的那些官,他上任的头一条就是严令底下的人乱来。像你说的那种人,只怕没有劈别人,头一个就让裴大人给劈了。他们衙门口还有一只大鼓,但凡锦衣卫里有不规矩强拿豪夺的,民众有冤尽可以到那里申告。小老儿头几年还零星听得到几回鼓声,今年是一回都没有听过了!”

行人也连连感叹,“您老说这话定是真的,一国之治始于吏治清明,只要这些当官的不乱来,谁又真的愿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我们这些终年漂泊的行商最是有资格说这话,前几年走在路上还碰到过一些做无本生意的匪人,多多少少要蚀些钱财,今年倒是一个都没碰上。”

“还有那些天杀的倭奴见人就杀,见到什么东西都抢,这两年浑然也不见了踪迹。我听东边过来的商人说,自从朝廷派了重兵把守赤屿岛,严查南来北往的海船,还花大气力整治海防,还修建有能射出很多火箭的火炮,一开就打死一大片,所以那些倭奴才老实很多!”

馄饨摊老板将雪白的毛巾搭在肩上眉目舒展,“倒是难得的一个好年景,也没什么祸事……”

这时一个年轻举子腋下挟着一个长长的物事从夹巷里匆匆走了过来,随口要了一碗馄饨后就坐在一旁继续看书。老板手脚麻利地用开水烫碗,用铁丝漏斗将晶莹剔透的小混沌舀起来,又撒上几粒碧翠的葱花小心地端过去放在小木桌上。这才笑着问道:“叶先生今个过来得晚,看书看得辛苦也要当心身子呀!”

年轻举子不是多话的人,闻言微笑着点点头收好书籍。想是饿得狠了一口就喝了半碗汤水,然后从一边的书匣里取出两块面饼,就着热烫的小馄饨一口一口吃起来。他明明吃得极快,却半分让人感不到狼狈。吃到最后,他连碗里的汤水也不剩,将最后一口面饼和着汁水挟进嘴里。最后从腰上荷包里取出几个铜板,这才略略一点头走了。

先头那个行人见他姿仪出众,虽是一袭洗得发白的长衫却不见丝毫寒酸气,便有心想搭讪几句。谁知话未出口便见那年轻人一双眼睛如光似电般,一时间竟然不敢造次。等那人走了才低声问道:“不知是哪里的人氏,生得这般好人才,换身衣服说是世家出身也有人相信呢!”

卖混沌的老板正拿帕子抹桌子,闻言笑道:“这是沧州府过来的举子,是正经的农家子弟。你没看见他手上有老茧吗,那就是拿锄头做粗活时留下的。听说这位姓叶的举子无父无母,全靠官府每年发放的一点救济粮长这么大。后来就进了州府里办的官学,幸得也争气三年过后就考中了举人,这不又到京里来考进士嘛!“

行人也算见多识广,不由抚须叹道:“这人定非池中之物……”

374.第三七四章 番外 明澜

叶明澜不知道有人在感叹自己非池中之物, 不过以他的性子就算是知道了也没有放在心上。

他掂了掂手中的东西, 兰花青的棉布隙开一道缝, 里面是一张用得已经发乌的铁胎弓, 弓面油锃发亮显见是多年的老物事。这张弓的全名应是铜胎铁背弓, 用上等紫杉木先炮制成弓形,在弓背处细细镶入铁条,再与竹木筋角混合压层复合增加射程和威力, 所以也被称为铁脊弓。

叶明澜心想今次再赢了那些小家伙的彩头, 今年到京里赶考花用的银子尽数够了。没想到天子脚下还有这么一群意气得近乎可爱的人, 看着自己囊中羞涩竟然上赶着送银子过来。细想下来自己似乎有些不地道, 颇有以大欺小的嫌疑呢!

沧州人向来崇尚武技,叶家上数三代都是有名的猎户, 家中不管男女老幼个个都习得一手好弓箭。但是成也斯败也斯, 历年频繁的战乱匪患让叶氏这个并不繁庶的家族死伤殆尽。当官府再一次来征兵时, 见屋子里穷得只有四面光秃秃的墙壁, 空落落的只剩有一个十岁的小孩子, 连带路的人都有些于心不忍。

这个刚刚十岁的小娃娃就是叶家最后一根独苗叶明澜。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叶明澜小小年纪就明白若是不想象父兄那样在战场上无端早死, 只得另外奔出一条门道。他将父兄战死得到的一点抚恤银子做为束修进了官学,比任何人都要起早贪黑都要刻苦努力地学习。想是苍天不负有心人, 他一介乡野小子竟比许多同窗都要快的考上秀才。

等他考中举人后乡邻已经对他刮目相看,甚至不乏家有妙龄闺女的富户主动遣人上门来询问。不过此时的叶明澜已经从“要活下来”, 变成“要活得更好!”他走出沧州后一边求学一边游历, 看到那些比当初的自己还要艰难求存的民众, 才恍惚觉得也许可以做得更多更好。

正因为心有笃定,使得十八岁的叶明澜看起来比同龄人稳重成熟许多。尤其是他拿出家藏的铁胎弓,对着百尺开外的靶子凝神静气地松开手。在那一刹那箭矢象流星一样直直地射出去,然后牢牢地钉在靶心,半响之后箭镞的尾羽还在兀自晃动。

人群里发出小声的躁动,没有人注意到裴宝璋的异乎寻常地安静。

小姑娘悄悄挪动了脚步不引人注意地站在人后,努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不知为什么她心里又欢喜又惊慌,不知为什么一时间竟然羞得不敢抬起头来。因为她怕一抬起头来,就会被人发觉自己热络得几乎要蒸腾出热气的双颊。

那个人的双脚一踏进校场,裴宝璋眼里就只看得见那人冼得几乎泛白的蓝衫,只看得见那人大步行走时摆动的臂膀,只听得见那人说话时略带地方口音的停顿。头目森然间,就觉得自己胸腔中的心脏激烈得几乎要蹦出来。而所有这些都发生在一瞬间,她连对方的眉目甚至都还没有看清。

这种怦然的心动来得这么突然这么莫名其妙,令人全无防备和招架之力。

裴宝璋因为父母的缘故自小就比同龄的孩子见多识广,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般行事笃定的一个人。那人从箭锋下看人时抿紧的嘴角,赢了一局时眉宇略微向上飞舞,手掌紧握时手背上浮起的青筋,甚至他身上那袭洗得泛旧的长衫都旧得近乎柔软干净得可爱。

同伴在大声呼喊,裴宝璋猛地回过神来才发觉已经轮到自己上场了。心里翻滚沸腾,一时忧郁一时欢喜,简直像平日最最讨厌的花姑子一般。为了掩饰脸上的异样,她用了比平常快上一倍的时间,三两下就射完手中的羽箭。没想到一射完人群里就发出高呼,原来她竟赢了最关键的一局。

那个人好象也有些意外,左边的眉毛挑得老高,大概没想到京中勋贵子弟中还藏有这样的好手。但是他的神情也不见如何懊恼,暗自摇头苦笑了几声,转身就将手中的长弓极利落地递了过来。

裴宝璋和那人面对面站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悦更加清晰地从心底深处蔓延而上,顷刻间就溢满了全身各处的血脉。她愣愣地把长弓接在手中,半晌才缓过神来急急道:“我不是故意要赢你的,我知道你还要去科考要花费很多钱。还有这大概是你心爱的东西,快些拿回去吧!”

叶明澜低头看了一下,眼里先是纳罕片刻后就呈现些微笑意。远远地看不清楚,到近前了才发觉这是个还没有及笄的小姑娘。看她的手法及张弓的力度分明是家学渊源,也怪自己连胜数场太过托大,数月未勤习苦练手生不少,一时大意竟败在一个小姑娘的手里。

裴宝璋急得几乎要哭出来,她没想到今次的彩头是这张弓和五十两银子。对于他们这些出身富贵的孩子来说,平常胡乱糟蹋的就不止这个数。可对于眼前这个寒门举子来说,这些可能就是半年的衣食住行。

眼前的小姑娘一身宝蓝箭袖短褂,固执地将弓箭再次递过来,手势里有一种不容忽视的执拗。

场中瞬间变得寂静,人人都翘着脖子悄悄地打量这边。叶明澜忽地明白这姑娘说不出口的歉疚,尴尬之余也有两分感动。心里模糊地想到,这帮小姑娘小小子心心念念地要赢,赢了心头又不落忍,倒是些心肠极软的孩子。他自个已经过了十八岁,自然把这些半大的孩子都当做“孩子”。

长弓在中间不偏不倚地横亘着,叶明澜就微微笑道:“愿赌服输,输了就是输了。等我回去再好好地勤学苦练,一定会把这副弓赢回来的,此时不过是暂时寄存在你这里!”

将将长成的青年略一拱手便转身离去,清风鼓起他的长袍,象是一面正待起航的帆,这份输也输得坦荡潇洒的气度让人心折不已。

一旁观战的会昌伯府的次子方知信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不知为什么心里有一种不太妙的感觉。他看了看脸上隐约有一丝羞涩之意的裴宝璋,心想大哥你要是老闷在青州一心求学,你媳妇儿可就要被别人拐跑了!

傅百善刚把小儿子启蒙要用的文房四宝准备好,就听仆妇们说大姑娘回来了。她没好气地抽出一根鸡毛掸子气乎乎地赶过去一看,屋子里静悄悄地只余一抹花香浮动,小妞妞正静静地坐在窗前把弄着什么,脸上是从来没有过的憧憬笑容。

晚上,裴青处理完两件束束手的案子回到东存胡同的家时,就见妻子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坐在窗下,便轻声笑道:“是哪个孩子又在淘气吗,怎么一脸的不高兴?”

傅百善忙起身张罗吃食,末了实在忍不住压低声音道:“过完年妞妞都十四了,我怎么觉着这日子忒快呢!想到她也要嫁做他人妇,我心里头怎么觉得这么别扭呢!“顿了一顿接着道:“她今天回家来就抱着一张大弓傻笑,我正奇怪呢,方家的老二信哥就悄悄溜过来,跟我说有个小子在打妞妞的主意。”

裴青一筷子鸡丝笋尖肉顿时卡在了喉咙里,连喝了几口汤才把东西咽下去,一张脸墨得如同锅底。

傅百善看了好笑,就把白天城西较场发生的事合盘托出。方知信又是怎样地添油加醋,振振有词地说为何那叶明澜早不输晚不输,正好轮到宝璋上场的时候就输了?

傅百善不免叹气,“本来魏琪一直想让妞妞嫁给她长子方知诚,可是这丫头从来对这些事从来都也不开窍,对着方家的两小子一般大呼小喝的,咱们也看不出她喜不喜欢人家。我想着她年纪还小,也无所谓过早谈这些事情。可是一转眼这丫头就不对劲了,要是真有人打她的主意,以这孩子单纯的性子可不是外面那些不知根底人的对手!”

见媳妇嘟嘟囔囔的裴青反倒平静下来,重新舀了一碗汤慢慢地喝着,好半天才斟酌着道:“要说不知根底,当年岳父大人对我才是不知根底。我一个叫花子一样的人物,他还不是让我进了家门给我饭吃给我床睡,最后还把掌上明珠许配给我。只要人好,那个叫叶明澜的小子就是再深的根底我也挖得出来!”

裴青慢慢道:“你及笄时我们就差点定亲,结果等你十八岁才正经嫁给我。婚姻一途到底还是讲就缘分,你也莫操心太过。妞妞眼下不过十四,就是二十四不嫁咱们也养得起。莫学京里那些高门里的妇人,以为是为了孩子好,其实真正把孩子的天性拘着了。”

傅百善缓缓点头,屋子里的沉闷压抑就散了许多。

话虽是这样说,裴青却在媳妇未见的地方冷嗤一声,在心底恨恨地想,要是那人真敢打锦衣卫正堂指挥使闺女的主意,在暗处做张乔致地用手段逗弄不解世事的小丫头,爷爷就让你知道马王菩萨为什么有三只眼!

375.第三七五章 番外 开窍

圆恩寺是近郊的一处香火颇盛的庙宇,庙里的主持心善, 每逢春闱秋闱时就将后院的禅房借给家境贫寒的学子读书小住。也不收什么银子, 只是要求学子将居住之地收拾干净就成了。

裴青执着马鞭背着手打量着这块小得可怜的地方, 不过一间小小的厢房, 用一块布帘子隔做两间, 半边做寝房半边做厨房。叫人意外的是这间屋子看起来并不如何凌乱, 零零碎碎的东西都归置得整整齐齐。用竹篦子盖着的铁锅里甚至还有一碗杂豆粥, 给人一种居家过日子的静好。

打发了带路的知客僧, 裴青不知不觉地带着挑剔的眼光闲逛,丝毫没有身为不速之客的自觉。素面榆木桌子上还有一叠纸张, 内容是一篇概论边关税赋的时疏。字体秀润华美正雅圆融,是大多数人都用的台阁体。唯一叫人得见的就是其笔锋在转折处勾画格外有力, 透露着主人一丝原本的性情。

除了这些屋子里便再无长物,裴青也难得偷得半日浮生闲,靠在小院的一株上百年的银杏树下的躺椅上打盹。半合眼间就见门口立着两块抱鼓石, 上面依次雕刻着九只形态各异的狮子。狮和世谐音, 雕九只狮子的图案是九世同居,意喻合家团聚同堂和睦。

和尚庙里怎么会有这么些尘世间的事物,不知道从哪处民宅弄来的东西就胡乱堆在这里。裴青正在散漫思量的时候, 就见外头一处植了三五朵莲藕的花池旁转出来一个年轻人。依旧是一袭洗得发白的长衫,腋下夹着一个小小的书匣子。

叶明澜听知客僧说有友人来拜访,远远地就见一个渊渟岳峙气度迥异常人的中年男子闲适地坐在那里。听闻声音后那人略略转过头来, 一双生得极好的细长凤眼精光闪现, 一霎间竟有如实质的威仪沉沉地压过来。

叶明澜连忙上前见礼, 客气地问道:“不知先生有何指教?”

裴青见这年轻人神态不卑不亢,心里先生了三分好感,便背了手含笑道:“我是裴宝璋的父亲。”话语落下却见那年轻人脸上浮现一丝懵懂,他立刻便明白过来,敢情自己的女儿是单相思,人家连她的名字都不知晓。他心里对这青年的好感立时变得一分也无。

哪里来的竖子,真是胆大包大至极!

好在还记得前来的目的,裴青终于忍住心头怒气缓缓道:“就是前日里在校场上与你比箭,结果却赢了你的那个女孩子。她的大名叫裴宝璋,我是她的父亲。也许你没有听说过我,但只要在京里稍稍打听一下,就应当知晓我的名讳。我也不收着瞒着,你们江南道的读书人最是喜欢抨击锦衣卫种种不端,不巧我就是锦衣卫现任正三品指挥使裴青!”

叶明澜心头一惊,没想到这人的真实身份竟然是这般。锦衣卫的名声在读书人当中的确不甚好,连他这个两耳不闻天下事的人都听说过锦衣卫的几桩罄竹难书的恶迹。他性情虽方正却不迂腐,旋即缓下脸色道:“不知大人等在这处小院作甚,我一没犯奸二没做恶,想来也不该劳动指挥使大人亲自前来垂询吧?”

裴青没想到这人倒是稳得住,心里倒高看了他一眼,就微笑道:“你很不错,但是配我的女儿不行。所以无论她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你只管不需理会就是了。她今年才十四岁没有看过你这样的人,一时新鲜想岔了也是有的。等这阵子劲头过去后,一切都会回复平静!”

叶明澜头脑嗡嗡的,好半天才明白这人话里的意思。一时间血色往上涌,忽忽感到平生从未有的羞耻。他双手一拱硬邦邦地道:“还请指挥使大人放心,小人虽然家境贫寒但是从来未有攀龙附凤之心。裴……裴小姐就是天上仙娥下凡,我也决计不敢高攀!”

裴青入仕途近二十年,特别是执掌锦衣卫这十年来,无论何人见到他都是和颜悦色甚至卑躬曲膝的。倒是难得有一个愣头愣脑的小子敢在他面前如此呛声,他忽地笑了出来傲然道:“我的女儿,虽然没有皇宫里的公主金贵,却也是被我们夫妻俩疼若性命的。只要是有眼睛的人都知道,若是讨得了她的欢心,不管做什么都会事半功倍!”

简直是孰忍孰不可忍的奇耻大辱,叶明澜终究还是记得对方的身份,僵硬地垂头咬牙一缉,“还请大人尽管放心,待开春时春闱一过,不管得不得名次我自然会离开京城。府上的小姐千金玉贵,只怕再不会和我有什么交集。这段时日我一定谨言慎行,若是有违此誓天厌地厌!”

裴青何等利眼立时就瞧出这青年眼下的不服,他也不说破。淡淡地掸了一下袖口的灰尘道:“还望你谨记自己的誓言,若是让我知道你言行不一故意招惹我女儿,你就是考中了状元我也有法子让你志向半点不得伸展!”

秋风簌簌,正午的太阳已经有了一丝初冬的寒意,拂在人脸上半点无暖。

裴青背着手气定神闲地站在墙外没有走,果然过得半刻钟之后就听得到院子里哐啷一声巨响,应该是先前那张躺椅被踹翻了。他得意地一展嘴角,这人修为还未到家呢!更何况这才哪儿跟哪儿,当年他为了娶傅百善,大冷天里被丈母娘又打又骂还在大门口罚过跪。今日这姓叶的小子不过几句不中听的言语就受不了了,要想娶妞妞那路还长着呢!

把小青年好好羞辱一顿后,裴青心情大好。他根本就没有想过这件事跟叶明澜没有半两银子的关系,兴许是裴宝璋这个当女儿的先对人家生了好感。不过以他护犊子的性子,就是知道了也会不以为然。哼,我的女儿看起你就是你的造化,还敢挑三拣四活得不耐烦了吗?

裴青这些年执掌锦衣卫因为皇帝的信任有加而权柄日重,因此除了对待家人还是十二分的耐性之外,对于旁人就分看得入眼和看不入眼。他却不知此行误打误撞将女儿的心思捅破了。叶明澜不算愿意不愿意,此刻都清晰地记起了那位身着宝蓝箭袖短褂的含羞姑娘,她的大名叫裴宝璋,有一个凶神恶煞当锦衣卫指挥使的爹。

傅百善得知丈夫干得这桩好事一时惊得目瞪口呆,连手里端着的汤都忘记喝了,大怒道:“方家的二小子只是这么一说,我也是这么一猜,你竟然巴巴地跑到人家面前指手画脚,要是让妞妞知道了让她的脸往哪里搁?”

裴青觑了一眼她的脸色,一边帮她挟菜一边陪笑道:“我不听说这件事心里着急吗?方家老大小时候调皮得不得了,这越大越老成,小小年纪竟然像个老学究一般讲起规矩体统,真是愚不可及。我原先还想两家知根知底,勉强认了他当女婿也就算了,结果越看越不招人喜欢。瞧着妞妞也没那心思,这件事就到此作罢!”

傅百善嗔怒道:“两家大人私底下说说便罢了,当心女儿听到了不好意思,再说我总觉得她开窍晚,对着男儿根本就不往那方面想。魏琪提过好几回都让我找言语遮掩过去了,儿女大了各有各的心思,强行把他们拴在一起算怎么回事?”

裴青连连告饶,“这丫头不就随你开窍晚么,当年我送你那么多的东西,你每回至多回个三两个字。甚好,勿念!弄得我半夜三更老在寻思这姑娘到底对我是个什么心思,总不能老把我当哥哥看待吧!”

提及昔年旧事,傅百善忍不住在桌子底下狠踢了他一脚,“胡说八道,你打小就在我家里长大,我爹再不晓得你的家世从前,看人总是没错了。偏你自己钻了牛角尖,一会想把我让给这个那个,一会又跟别人在银楼里纠缠不清,还好意思在我面前胡诌我开窍晚?”

两口子正在偏厅里拿着陈年旧事打花腔,自门外就进来一个人笑着接口道:“谁开窍晚来着?”

傅百善唬了一跳,忙站起身子笑道:“妞妞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说跟奉国将军家的大丫头去逛街肆吗?可看中什么好东西了,拿出来让我给你掌掌眼。有些店面的伙计最是狡猾,看你们年轻面浅说不得拿了次等的东西出来糊弄你们!”

裴宝璋大眼一转,知道娘亲左顾言他没有说实话,便也没有追问。她坐在桌旁陪着双亲用了几样茶点,又说笑了一回这才回了屋子。其实她今天也没有说实话,和奉国将军家的大姑娘闲逛一会后觉得无趣就分了手,她就掉转马头往圆恩寺走,希望可以把那张长弓还给人家,再者就是希望和那人说说话!

圆恩寺种了很多银杏树,秋风一撩就吹落很多树叶。叶片金黄脉梗清桁,象是一把把上好黄绢裱制的团扇。

裴宝璋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描绘等会见了人该说些什么话,甚至连语气和神态都想好了。但是她在寺外等了很久,银杏叶落了一重又一重那人都没有出来。知客僧说叶举子在专心备考没有闲暇见外人。还说一张陈年旧弓罢了,姑娘愿意留着就留着,不愿意留着就丢弃在一边也无妨。

这传出来话里分明有几丝嫌弃之意,裴宝璋再如何爽朗也是个姑娘家。一时间苍白着脸下不了台,却死咬着下唇不肯挪动脚步。她拗劲上来偏不信这个邪,执意继续站在寺外苦等。

直到天色渐晚,有知客僧来关寺门时才看到她在秋雨缠绵中单薄的身形。

想来是见惯世间男女的爱恨愁痴,老僧不由面露悲悯双手合十低声劝道:“佛说,苦非苦乐非乐,只是一时的执念而已。执于一念将受困于一念;一念放下会自在于心间。物随心转境由心造,烦恼皆由心生。有些人有些事是可遇不可求的,强求只有痛苦,既然如此不妨就此放下顺其自然!”

十四岁的姑娘虽然还不是很懂情爱,却还是被这场突来的莫名厌弃伤了心神。她将用油布包裹好的长弓双手横放于寺前的石阶上,再深望一眼秋雨中影影幢幢的百年古刹,扭转身子大步离去。校场上那人一袭洗旧的蓝衣,眉眼低垂时的凛然,各种形容近皆在眼前浮动。一时胸中绞痛满心怆然,似乎连呼吸都是断续的。

她离去得如此决绝,自然没有看见离她仅数步之遥的廊台后,站着一个同样被秋雨淋得湿透的身影。

376.第三七六章 番外 逼婚

虽然换了干衣裳, 当天晚上裴宝璋还是发起了高烧, 她装得再能干也只是一个刚刚十四岁的小姑娘。晚上烧得糊涂了嘴里依稀吐露了一个人名, 傅百善这才知道女儿今次被伤得不清。

裴青执掌锦衣卫多年自然手法通天,这天下只有他不愿知道的事,没有他不想知道的事情。不过半个时辰就知晓了圆恩寺前发生的一切,包括叶明澜怎么冷言拒绝,裴宝璋怎样在雨中苦等。一时间他勃然大怒,甚至想拔出腰刀活劈了那叫叶明澜的小子。

傅百善死活拦住了他, 怒斥道:“半撇没有的事就让你瞎掺和,叫人不理女儿的人是你。如今真不理女儿了, 你又跳着脚要活劈了人家。你当的是锦衣卫的指挥使,不是司掌地狱的阎王爷!”

护女心切的裴青被爱妻一顿暴捶不敢多语, 只得气鼓鼓地独自在书房里坐了半宿。好在裴宝璋身子瓷实,喝了几副药后捂了两身汗就好利索了。依旧爱玩爱跳看起来跟往日没有不同,却在第二年的春天里不声不响地跟着到京述职的小舅舅傅千慈一道下了广州。

傅百善哭得肝肠寸断几宿都不能安眠,裴青苦劝不止只得问个究竟。

傅百善抽噎半天才道她做了噩梦,梦见女儿这一去大概就不会再回来了。裴青啼笑皆非, 说人做梦都是相反的, 况且广州那边岳父岳母和小六都在,妞妞过去看看也是人之长情, 至多不过三五月那孩子见识一番外面的风土就回来了。

傅百善生的三个孩子渐大后, 傅老爹忽然忆及广州的种种好处, 执意要回广州住一段时日。宋知春哪里放心他的老胳膊老腿, 只有跟着回了广州的老宅子。好在小六出仕为官后政声一向清明, 皇帝又体恤,特特点了他为广州知府,一家人四散住着平日里全靠书信往来。

话原本说得没错,可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泰顺十年,倭寇配备了装备精良的海船大举从进犯。日本国新任大名忽那直冬性情暴戾,对中土肥的彊土垂涎三尺,纠结了无良商人和海上的游散匪人意图攻破中土的海防。战事激烈时,小六这个广州知府都亲自操刀守城门。裴宝璋见状哪里还顾得自己的儿女小心思连忙上前帮忙,她惯来爱作男儿打扮又兼家学渊源箭法了得,竟然在广州城头一战成名。

在城门一同值守的广州卫的千户只知裴宝璋是知府大人的外甥,又见少年郎如此英雄就起了爱才之心,回到大营就将她的大名亲自写在递往朝庭的战报上。战事紧急执笔的书吏也没有细察,所以直至战事接近尾声时裴宝璋因为英勇射杀敌寇近百,其军功已经累至小旗。

解决了江南水患终于腾出手来的皇帝派了大军弛援,广州城终于解围。等大家仔细清点论功行赏时才发觉闹了大乌龙,一众英勇将士中竟然有个女娇娥。广州卫千户目瞪口呆之余,心里实在舍不得裴宝璋过人的武勇,就以自己的名义向皇帝上了秘折细细陈述此事。

皇帝应昉本是傅百善的开门大弟子,平生最为得意地便是自己有一手好箭法,偏偏拘于帝王的身份不能到战场上肆意伸展手脚,得知这消息后在内书房开怀大笑。他私底下想,裴宝璋做为女子因缘际会半年之内都能做到小旗,要是自己上战场厮杀功绩总不会弱给她的!

应昉自继位以来恭俭爱民躬勤政事,从来都不是任意妄为之人。这天却亲手写了一道圣旨,封年仅十五岁的裴宝璋为广州卫正八品的昭信校尉,这是本朝自建立以来第一位有品阶女将军。内阁的老臣们本想将这道圣旨驳回了事,可是看了裴宝璋的资历战功并家世履历后都齐齐闭紧了嘴巴。

裴宝璋自此过了明路,就此一发不可收拾,甚至几度到海上剿灭海匪,其威名甚至传到倭国,到十八岁的时候已经官至正五品的武节将军。待人人称羡裴家出了个了不得的女将军时,傅百善气得只想给丈夫几个大耳刮子,这叫去见识几个月就回来?这一去就是好几年,且回回都是过门不入。

等裴宝璋二十二岁时,向她提亲的人已经绝迹,连会昌伯家的老大方知诚都风光迎娶了他恩师的独女。魏琪过来串门时还有些不好意思,说她家诚哥实在不想被个女将军处处压上一头,这才跟温柔多才的恩师女儿好上了……

傅百善气得几乎吐血,总不能跟好姐妹说是我女儿看不起你家小子,方知诚愿意娶谁尽管去娶吧!她在花厅里寻思了半天,决定等丈夫回来就在朝庭一干年青武官里寻个女婿,不拘长相不论出身,只要不嫌弃妻子比自己能干就行。到时候,小夫妻俩个谁也不会介意谁压着谁!

当娘的在这边心急火燎的时侯,裴宝璋正悠闲地坐在万福楼上喝茶。此次她奉命回京述职,又不想面对娘的唠叨就谁也没通知,想着把差事办完就悄悄回广州。

街面上人来人往马车喧嚣,忽然有一个幼童冲到前头要去拣一个五彩蹴鞠。眼看马车就要冲撞上来,裴宝璋见势不对连忙从楼上一跃而下,极利落地一把抄起那孩童滚至路边,马车轰隆远去幸好没伤到人。这惊险一幕让一旁的路人看得清楚,齐齐站在一边鼓掌叫好。

孩童这时候才缓过劲来骇得哇哇大哭,一个年青男人急忙赶过来连连称谢。等对方抬起头来,裴宝璋神色一僵,那人却是已多年未见的叶明澜。原来,他的孩子已经这么大了吗?看那孩子满眼孺慕地唤着爹爹时,她心里模糊在想这人倒是一个好父亲呢!

叶明澜安抚好孩子再去急急搜寻那女子的身影时,却已只剩下个背影。他心头怦怦地乱跳,将孩子一把塞给后面的仆妇,大步追过去将那女子的胳膊牢牢抓住。

裴宝璋眼里闪过一丝困惑,看着那双形状依旧好看的手,紧抿住下唇垂了眉睫温言劝道:“先生还是松开的好,若是让尊夫人看见你当街和一个女子拉拉扯扯,总归是不大好!”

叶明澜眉梢眼角都浮现笑意,缓缓摇头道:“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都没有正经介绍过对方,我姓叶名明澜字冬韬,籍贯沧州今年二十六岁。因家境贫寒一直未娶亲,刚才那个孩子是在淮南任上时收养的孤儿,我家里还有两个年龄更小的,也都是无父无母的贫家子!”

仿佛有无数鲜花在眼前次递开放,裴宝璋忽然就有些恼怒,这人撵过来巴巴地说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

她猛地扯过胳膊抬脚就越过人群掠过屋脊,兔起鹘落间几下就不见了人影。她从小师从宁远关斥候出身的宽叔,一身轻功早就出神入化,叶明澜紧赶几步却哪里追得上。一时急得在原处跳脚,不过那姑娘的身形怎么看都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思。

第二天一大早,东存胡同的裴家就迎来了好久不曾上门的官媒,为六品工部郎中求娶裴家长女。傅百善又惊又喜,待将男方的生庚贴子拿过来时一下子就变了脸色。这姓叶的不就是让女儿有家不愿回的罪魁祸首吗,她连好脸都欠奉一个,站起身子就毫不客气地打发官媒走人。

谁知叶明澜毫不气馁,每隔三五天就遣官媒到裴府说亲,有几回还亲自备了厚礼以子侄的身份登门拜访。京城就只有这么大,这件稀奇事越传越稀奇,于是傅百善在外赴宴时就有品阶高的老夫人劝诫一二:“……莫要阻了孩子的幸福,只要两个小辈心甘情愿,男的家境差些有什么干系!”

裴青也遇到了同样的事,朝堂大佬含蓄言道:“叶明澜年纪青青已经出任了两任知府,每回政绩考评都是卓异,此次迁调入京任工部员外郎,此后入阁拜相也并非难事。按说他无家事拖累官囊应该颇为富庶,只是他自幼贫苦看不得别人受饥迫,每回都把自己的官俸用来周济穷人。听说家里还收养了几个身有残疾的孤儿,这才显得家底薄了些!”

背上嫌贫爱富之名的裴青一时气得七窍生烟,他已经肯定自己和这个叶明澜上辈子肯定是仇人。这件事越闹越大,连宫里的张太后都出言垂询,皇帝也亲自问过傅百善,说要是小师妹实在不好意思的话,他也不是不可以帮着下一道赐婚的圣旨……

要是依傅百善生母这边的辈份,皇帝应昉应该唤她一声大姪女,她应该唤皇帝一声表舅舅才是。但皇帝仗着在她跟前习练过箭术,人前人后都对她尊敬有加以师礼待之,更兼傅百善没有正式认回生母,最后那个真正的称谓就糊里糊涂地不了了之。

到了晚间夫妻俩碰头时忽然明白过来,这叶明澜闹出这桩桩件件事情的最终目的就是逼婚。事情发展到最后,也不知叶明澜使了什么法子,一年后竟然谋得广州知府一职,和裴宝璋成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僚。也许是烈女怕缠郎,三年后叶明澜终于抱得美人归。

傅百善得知消息时哭着埋怨丈夫,“我就梦见这丫头一去不回头果真没错吧,再回头已经成了别人家的媳妇儿……”

377.第三七七章 番外 名妓

因歇了战事京城又显现往日的繁华景象, 最最热闹的地界就是有名的八大胡同,有好事者品评出来四大魁首,文人墨客皆以座上客为荣。其中最为出名的就是名妓顾宛宛所居的于归楼, 因其奇石幽竹香烟缭绕富有江南园林情调,常让观者如梦似幻, 所以人皆戏称迷楼。

顾宛宛人如其名,聘婷娟好肌肤玉雪, 眼里带著情感笑起来又赏心悦目, 风采轶群桃花满面, 身段弓弯纤小腰肢柔柔纤细。兼通文史善画兰, 一笔下去纵横枝叶落墨缤纷, 乃至有人慕名而来许下重金想向她索取诗画。

顾宛宛十六岁以一曲西江月自弹自唱成名, 至十八岁时名气更是如日中天,多少豪门公子捧着金银只求美人一顾。但是顾宛宛因众人捧着供着不免生出几分心高气傲,惹她不高兴了当场甩脸子还是好的,有时竟是直接掀桌子走人。偏偏各地的豪商海客象生了贱骨头一般, 依旧象蜜蜂一样趋之若鹜。

午时晏起的顾宛宛对着妆慢慢梳理如瀑长发,于归楼的老鸨子兰姨笑嘻嘻地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烫金描红花贴,神神密密地道:“好女儿,前儿来过的那位姓田的大盐商为你牵线搭桥,介绍了一位了不得的大主顾。我儿要是把那人盘磨好了,这辈子吃香喝辣不说兴许还能有诰命加身的命!”

顾宛宛不由蹙眉, 眼里就有泫然欲泣的泪意, 一张樱唇里却吐露讥讽, “那姓田的盐商将手中的盐引子高出八倍的价钱倒卖出去,又囤积居奇引得盐课暴涨,两地民众这才联名进京告状,他竟又将告状的人打死了两个,这样人面兽心的人会给我介绍什么大主顾?”

兰姨就笑道:“猫有猫道,蛇有蛇路,田老爷就是因为惹下天大祸事这才屁滚尿流地进京斡旋。你不知道这些天他家的银子象流水一样撒出去,可他那事太大了谁敢承手?金银珠玉成堆地送过去奈何没人收。不得已他就想了一个折中的法子,想找一位如花似玉的美人去吹吹枕头风……”

顾宛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位田老爷倒是有趣,他就笃定他找的那位大人物愿意伸手?他就笃定我愿意帮他吹这股枕头风?和我喝一盏茶要百金,与我品评诗画又要百金,田老爷出得起我的身价银吗?”

兰姨就低低笑道:“俗语说有钱能使鬼推磨,谁曾想田老爷竟然走通了那位大人物的路,和那位大人物搭上了话!他说了,只要让那位大人高兴免了他这场牢狱之灾,事成之后他给你这个数!”女人的食指轻轻比划了一下。

这数字便罢了,只是顾宛宛耳边听到那个名字时蓦地睁大了眼睛,哧哧道:“那位的官声甚好,这么多年市坊里从未传过一星半点他的风流韵事,再者听说他跟他的夫人是患难夫妻,结缡多载身边就从来没有过第三人。姐妹们聚会时历数各位掌实权的大人,都说那位夫人上辈子不知积攒了多少功德,才修得这样一位人品俱佳的郎君!”

兰姨捂嘴笑道:“你们还年轻见识少,这世上哪里有不吃腥的猫?那位大人少时受过妻族的恩惠,又兼他夫人行事霸道狠毒,有美貌女子才露个相就被匆匆打发了,哪里会把这些不中听的妒忌专横名声传到外面来。哼,要依我说那位夫人手里难保没挂几条性命!”

顾宛宛就低了头,“即便我愿意走上这一遭,可谁知那位大人看不看得上我?”

兰姨慈爱地为她插上一枝嵌了攒珠累丝发簪,轻声道:“那位田老爷等了好些日子才进过一回那位大人的书房,他家的墙上除了名家字画外还挂着一幅墨兰图。田老爷见了就赞了几句,那位大人原先还冷冷淡淡的,说起这幅画时却连连嗟叹美玉蒙尘。田老爷闻弦歌知雅意,出来后就到处打听那幅墨兰图的主人矶石居士,可不就是好女儿你吗?”

顾宛宛脸色涨得绯红,她做梦都想不到自己苦练多年的诗画会得到那位位高权重之人的垂青。

兰姨越说越兴奋,“女人不就图个好良人吗,你若是能尽快拢络住那人的心,又尽快生下一儿半女,依皇帝老爷对那人的倚重,你后半辈子在京里横着走都无人敢指摘!到时候我这楼子背后就有了大靠山,就是京城头一份,再不受那些达官贵人地痞流氓的盘剥了。只是这头两年名份上少不得有缺失,只能先当一段时日的外室!”

兰姨又说了些什么顾宛宛已经听不进去了,意犹未尽的兰姨千叮万嘱一番才扯着帕子走了。顾宛宛对着妆镜细细打量,对着自己毫无瑕疵的粉嫩脸庞得意一指:“想不到你还有这份大运道……”

到了第二天晚上,顾宛宛坐着一顶青布小轿悄无声息地到了四牌楼胡同一座小宅子,黛瓦白墙跟一般人家没什么不同,屋子里的摆件陈设却件件华美。正等得心烦气燥时门帘子掀开,一个蓄了短须的威仪男子走了进来。

男子只穿了一身便服,双目湛然冷冷瞥过来一眼,顾宛宛双膝一软跪在地下颤声道:“小女给指挥使大人请安……”她伏在地上的一霎间,眼尖地看清了那人脚上穿了一双绣了繁复织云纹的薄底朝靴,那的确是锦衣卫高阶武官才有的配备。

男人忽地呵呵一笑脸上的冰寒之意便化作温煦,双手搀扶起人道:“慕名已久奈何缘悭一见,果然人如其名宛若洛神。你既然跟了我就把前千尘往事尽忘了吧,我自会给你安排一个合适的良家身份。等个一年半载家中那位同意了,就风光抬你进门!”

顾宛宛再没想到这人会考虑得如此周详,她紧紧抱住男人的腰身热泪盈眶,“我生来命薄偏又生了这样一张招惹是非的脸,在那种腌臜地我一刻都呆不下去。那些登徒子的丑恶嘴脸让我每每难以入眠,我好几次都欲自我了断。若非遇到大人……”

男人脸上果然浮现疼惜的神色,不住地感叹两人相见恨晚。顾宛宛在无人看见处翘起嘴角暗想,这就是所谓的铁骨铮铮吗,千般手段还未使出来就被自己的两颗泪珠子软化成一滩泥了!

当晚两人就在这座小宅子里颠龙倒凤结了鸳盟,顾宛宛洗净铅华安心住下。谁知三个月过去男人处都没有动静,只是隔个十天半月过来幽会一次。顾宛宛也不着急,又等了两个月后见肚子终于如愿地鼓起来后,才吩咐服侍的小丫头到外面许了每天十两银子雇一辆马车时刻候着。

三日后男人来了,两人照旧饮酒做乐全无异常。等男人三杯酒下肚迷迷瞪瞪地歪在一边后,顾宛宛立刻将人五花大绑捆在椅子上。摸着男人尚算英俊的面庞,心想今个对不住大人了,这个百花醉要等我回来了才能给你解药。

东存胡同的傅百善正在收拾园子里业已开败的蔷薇花,听门上小子禀报说有个大肚子的妇人执意要见自己却半天不说来由。门上人不敢做主,就让她在外面候着。傅百善权且没事,就随口吩咐了一句“带进来吧!”

廊道上袅袅婷婷地走过来一个年青女子,远远地就躬身福礼:“顾氏宛宛见过姐姐!”

这称呼倒新鲜,傅百善放下花剪上下打量了几眼,见这女子面庞圆润微弯的水眉并粉红的双唇,便笑道:“看你模样至多十八~九岁,我的长女年纪都比你大,怎么唤我作姐姐?不过你执意要见我到底所谓何事?”

来人正是顾宛宛,她没想到这位大妇的脾性如此好说话且和颜悦色的,便放下悬了一半的心。抬头见园子里只有一个穿着灰色棉布短褂带着草帽的花匠正在收拾剪下来的树枝,便慢慢跪在青砖地上恳切道:“请姐姐摒退左右,妹妹所说之事还是不要让外人知道的好,毕竟事关裴府的清眷!”

园子里一片静寂,傅百善眼珠微转,看看气定神闲犹如智珠在握的顾宛宛,又回头看看正在捆扎花枝的花匠慢慢道:“这人在我跟前侍侯二十多年了,从来都不是多嘴多舌的人,你有什么话尽管说!”

顾宛宛就微昂了头直起身子道:“既然姐姐不避讳妹妹自然没什么不能说的了,今年春天裴指挥使怜惜我孤苦无依便收用了我。本来我只求一角瓦屋三顿温饱即可,可是我肚子里的孩子眼看就要出世,我再怎么无用也不能让他打出生起就没名没分。认真说起来,这孩子长大之后还得唤你一声嫡母!”

傅百善再没想到是这样的事,她睃了一眼手脚几乎僵在原地的花匠,剔了下指甲中不小心沾到的泥土嗤笑一声,“你说你肚子里的孩子是我丈夫的种,可有什么真凭实据?要知道随意攀诬朝庭命官是仗责五十大板的,要是街面上寻寻常常就跑来一个妇人怀了我裴家的种,那我只需收拾这些烂摊子就忙得不得了!”

顾宛宛亳不怯场道:“姐姐休要拿话压我,今天我既然敢来自然是做了万全准备,此刻裴指挥使本人正歇在我的床榻上,我出来时他还没有醒酒呢!姐姐一去便知真章,只是待他醒来不免怪罪我多事,还望姐姐看在我腹中孩儿也是裴家骨肉的份上,帮我说几句好话……”

不知为什么当顾宛宛把这几句话说完时,傅百善脸上忽然现出一种忍俊不禁的奇怪表情,几乎是颤着音儿道:“好,好极了,我倒要亲自去看看这位裴指挥使如何给我个交待!来个人,拿我的名贴到京都府尹处请调五十名差役过来,看我今天不把那吃了熊肝豹子胆家伙的皮扒下来!”

这下轮到顾宛宛目瞪口呆,这件有损名声事怎能大张旗鼓呢?不是应该关起门来哭闹一场,最后顾及双方面子悄悄把自己抬进府来了事吗?

她正手足无措时,那个穿了灰衣短褂的花匠忽地抬起头来狠狠地瞪了一眼,其间所含暴戾和冷酷简直溢于颜表,眼中所含光芒令人不寒而栗。那人嘟哝了一句便尾随傅百善快步而去,顾宛宛依稀只听见“珍哥”二字。她心里忽然有一种不太妙的感觉,却来不及理清所思所想就被两个粗壮有力的仆妇看住了退路。

378.第三七八章 番外 李鬼

四牌楼胡同一座小宅子前, 京城府的差役呼喇一下子就将屋子围得水泄不通。仆妇们殷勤地将一把黄花梨如意云头交椅放在大门当前,又奉上热茶点心,傅百善毫不客气地坐了上去。不一会工夫, 几个身强力壮的差役就将屋子里呼呼大睡的男人架了出来。

那男人四十来岁,面皮白净眉目间有几分威仪, 若是忽略其间的浮夸,这人倒是生得一副极好的相貌。傅百善垂头看了两眼就侧身笑道:“顾氏, 这就是你那位大名鼎鼎的锦衣卫裴青裴指挥使?”

顾宛宛有些茫然地点了点头。

此时她心头如同打鼓一般, 到现在为止已经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然而还没有等她想明白时, 就非常错愕地看见傅氏一个箭步上前, 也不见如何动作就把那位大人踹了个狗啃地。这还不算完, 那穿了绛红绣鞋的脚上下翻飞, 竟把个百多斤重的大男人踢得象花毽一样好看!

“砰”地一声,男人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半趴在泥土中。满面灰尘不说,鼻眼嘴角上尽是青紫。但即便这样男人仍旧没有清醒过来,这副景象让人看得又好笑又诡异。

顾宛宛本就心头有鬼, 悄悄觑了一眼地上满脸青肿却仍在酣睡的男人,忽地想起这到底是朝堂正三品的武官,有哪家的大妇捉奸会捉得如此大张旗鼓,连一分面子都不给自家男人留?这简直就是将自己的脸面甩在地上让众人来踩,踩了不说还要泼几盆污水在上头!

难不成这女人气疯了才会如此,于归楼的老鸨兰姨说这位傅乡君在外面的贤良名声极好, 其实私底下手里不知攥了几条性命, 看来这是个吃惯独食的女人, 所以行事才会如此张狂且肆无忌惮。此时街面上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顾宛宛心一横就扑了上去,声嘶力竭地唤着“大人,大人”,一边悄悄地将百花醉的解药一股脑地给男人喂了进去。

想来解药极为对路,地上的男人哼了几声片刻就清醒了过来,懵懵懂懂地睁眼望着四周挤挤擦擦的人脑袋。

顾宛宛连忙红着眼圈满含热泪哭诉道:“大人快些救救我,我原想着到府里给姐姐请安问好,没想到姐姐一看见我这模样就气得不行,还叫衙役把你从床榻上拖了出来暴打一顿,对您尚且如此,只怕等会我是性命都不保,还望大人看在我小心服侍一场的份上,帮着说几句好话。您快些披件衣服吧,当心地上凉!”

傅百善看着这年轻女人一副委屈求全睁眼说瞎话的模样,也算是开了一回眼界。就笑着摇摇手里的帕子道:“这京城里头锦衣卫三品正堂指挥使裴青是我的丈夫,这妇人说他的丈夫是锦衣卫指挥使裴大人。我也是奇了怪了,难不成这锦衣卫里还有两位姓裴的指挥使,今个儿我倒是要好生见识一番呢!”

顾宛宛一时没听明白这话里头的意思,什么叫‘锦衣卫里还有两位姓裴的“,旋即她心底里升起一股莫名寒意,猛地回过头去就见一向持重威严的男人竟抖若筛糠一般,砰地一声歪在地上连连磕头道:“还请夫人饶命,小民原本拿了这话来哄骗这妇人开心的,没想到她竟当了真……”

傅百善盯着茶盏里漂浮不定的君山银针,忽地冷冷一笑道:“这满京城一品二品的大员多了去了,怎么就单单要冒充我家大人呢?难不成以为我家这位大人是吃斋念佛的菩萨心肠,可以让你顶了他的名讳欺瞒无知妇人吗?可想而知你定是柿子专拣软的捏,欺负我家大人性子良善吧!”

这话说得简直叫人无语,锦衣卫历任正堂指挥使向来凶名恶名在外,这还是裴青上任之后才将恶名稍稍祛除一些,严禁手下锦衣卫吃拿卡要,但是行事凌厉酷寒的手段仍是一如既往,所以人人是即惧且怕。毕竟要当皇帝手中的一把利刃,怎么会没有几分沾血的锋芒?

所以地上的男人一听这话险些尿了裤子,砰砰地磕头道:“是礼部侍郎和检事通政家的公子出的主意,指使小人干了这个勾当,小人也是一时贪图银子和这妇人的美色就一个没把持住,不是故意要污遭裴大人的清明的。小的发誓,除了在这个院子里冒用了两日,小的再未提过大人的威名!“

顾宛宛一副脆生生的心肝肠子竟然所托非人,一时间简直如遭雷击,再顾不得往日的端庄做派,“嗷”地一声扑将过去就撕扯起来。一双修剪得尖尖如笋的十指顿时在男人的脸上刨出几道血痕,昂着头凄厉问道:“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如此害我?”

男人一把甩开她,护着火辣辣地脸面道:“小的是延庆班唱老生的,真名叫李四林,常在戏台子上扮演些皇帝大臣之类的角色。有一天礼部侍郎和检事通政家的公子找到我,让我去给于归楼的当红花魁一个教训,谁让她收了银子还眼高于顶不把人当人看。

我本来没这个胆子的,但是那两位公子说这趟差事又轻松又有银子拿,说不得还能睡了京中人人艳羡的花魁娘子。要不是因为我有这张能唬人的脸,这趟好差事还轮不到我呢!于是我们就找人扮了姓田的盐商假做牵线搭桥之人,才花了一千两银子就把这个女人赚出来了。本来看她大了肚子我还想和盘托出跟她好好过日子呢,谁想她竟然胆大包天找到您府上去……“

傅百善微眯了眼睛截断他的话问道:“你们几个当中是谁拿主意要假扮裴大人的?”

李四林就像鹌鹑一样老老实实地答道:“是检事通政家的公子,他说他家里的姐妹表妹众多,坐在一处玩耍时就会品评京里哪位郎君生得俊俏,哪位夫君对夫人体贴。有一回他无意间听到她们谈论锦衣卫指挥使裴大人位高权重不说,对他的夫人从来都是一心一意没有二心,也不知这御夫之术是哪里学的?”

傅百善越往后听眉毛越是瞪得老高,虽然掩着嘴却还是笑出了声,就回头调侃道:“裴大人,看来因为你英名在外还是惹了麻烦呢。这案子我已经帮你审明白了,这真李逵碰到了假李鬼也算是今年的一桩乐事,接下来该怎么办你自个斟酌吧!”

顾宛宛猛地一抬头,就见人群后站出来一个人,正是先前在东存胡同看到了那位令人胆寒的花匠。

裴青站在后面早就窝了一肚子火,但因为夫人要看场热闹就压了心头恼意看那两人乔张做致地做戏。此时如蒙剌令边走边气冲冲地将身上沾了花泥的灰色短褂脱掉,一旁的贴身从人连忙将一袭绣了五彩麒麟的大红曳撒帮他细细穿好。

他胡乱披上后连纽结都懒得系,大步上前躬着身子细细瞧了摊成一堆泥的李四林两眼,啧啧嗤笑了感叹道:“就这等货色竟然有胆子冒充我,还竟然还真有人相信了,不知道是你蠢还是我蠢!”

裴青在原地转了两圈后,觉得今日丢人丢大发了,回过脚就往李四林身上狠狠踹了几脚,骂道:“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原想着岁数大了要修身养性,谁曾想这堰塘里的小脚蛤~蟆如今也修成了精,竟然也寻思着要蹬我两脚。看来我这个正三品指挥使真是弱了锦衣卫这块招牌的名头……”

裴青这厢气得直跳脚,顾宛宛一双眼睛却死死盯着他身上的麒麟服。颜色丰富明丽细密华美,异兽背脊上的颈毛纤毫毕现,其上所用的金线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彩,刺得人眼生疼。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忽然想起竟然从来没有看过那人穿上过官服……

事情已然全部清楚,顾宛宛虽是个受害者,但是若非她生了贪心,人家也拿捏不住她。傅百善看着软做一团烂泥的女人摇头叹息了两句,既然她不愿意再跟着戏子李四林,那么唯有重新回于归楼了。只是这个行当新人倍出,她若是重操旧业也不知道昔日的恩客还记不记得她!

裴青站在原处叉着腰扬着声腔下了一叠的命令,着人捉拿礼部侍郎和检事通政家两位胆大包天的公子。他从来没有当着妻子的面丢过这么大的人,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竟然有人敢冒充他的名号,这简直是视他为无物!

傅百善实在撑不住又笑了起来,柔声劝道:“大概是这个叫顾宛宛的女妓平日里行事张扬太过,那两家的公子哥才会想出这般恶毒的主意,打着你的幌子占这些便宜。不过是些妇人们用的伎俩,你要是气不过多打几板子就是了。再者你一向持身甚正,别人不信我绝对是信的!“

媳妇一脸的肯定加确定,裴青这才展露一丝笑颜。

当年在青州时惑于徐直的诡计,裴青不得不跟在他后面瞎转悠,却不想到最后还是入了他设下的连环圈套。在凤祥银楼里小曾氏一番唱念做打,让傅百善连一句解释都不听就生了误会远走海上,其间种种可是生生让他吃了大苦头的。这些事现今想来仍然心有余悸,所以当顾宛宛挺着大肚子找上门来时,他背上寒毛直竖委实怕旧事再次重演,幸好幸好……

把两个小子狠狠收拾一顿之后犹不解气,第二天裴青便扮了一回御史俱本上奏,弹劾礼部侍郎和检事通政欺上瞒下政事不通营私舞弊,条条款款罗列了二十余条,且桩桩件件都有证据。性子一贯平和的皇帝在朝堂上勃然大怒,当场就命殿上武士将二人摘取乌纱,拖到宫门外庭杖各百。除查抄贪墨银两之外,还将二人贬斥为庶人。

知道这件事的前后因果的,都不免感叹这两人实在是罪有应得。本来就手脚不干净,还纵容儿子去逛妓院勾栏。这不一逛就逛出了这件天大祸事。再者你冒充谁不好,偏偏去冒充那个不声不响的活阎王 。那人一脸端肃正统骨子里却是锱铢必较,不出手则罢一出手必定是死招。

顾宛宛知道自己成了活成了个笑话,可是不回于归楼又有什么去处呢,难不成真的跟个戏子不成?往日里围在自己裙边的男人却都变了嘴脸,个个都要来看一眼妄想攀高枝却跌落泥坑的女人到底长什么样。指指点点不说,还不还好意地问那个叫李四林的戏子真,还是客人们送上来的银子更真?

于归楼老鸨兰姨也是悔不当初直呼看走了眼,见昔日如花似玉的摇钱树变成了粗手粗脚的烧柴棒也没了价值,那些嘘寒问暖的殷勤嘴脸也收了个干干净净,等了三五个月之后就将顾宛宛胡乱配给了一个南方来的行商。至此,曾经大躁整个京城的一代名妓就彻底销声匿迹了。

此后,京城八大胡同的女妓间口耳相传,即便是日常间顽笑打趣也千万不要牵扯锦衣卫裴指挥使。这位爷自个凶煞恶神便罢了,他后面还有一只吃人不吐骨头的母老虎。那头母老虎的武力值战斗值爆辣,就是跟十个成年男子对阵也是绰绰有余。

379.第三七九章 番外 阿弥

傅百善生的第三个孩子还是个儿子, 因生得有些胆小怕生,宋知春特地到庙里求高僧给这个小外孙求了个记名,叫阿弥。

阿弥从小就喜静不喜动, 哥哥姐姐在院子里玩得热火朝天的时候,他就老老实实端着板凳坐在一边看。裴青看了纳罕不已, 说就没见过这样坐得住的孩子。果然,阿弥长到五岁时已经认得很多字了, 把他的舅舅傅千祥看得是稀奇得不得了, 有事没事时就过来教这孩子读书。

但是叫人更稀奇的还在后头, 有一回魏琪过来串门子, 因为天气炎热就和傅百善坐在阴凉处便说话边吃冰镇酥酪。正在一旁看书的阿弥忽地抬起头来认真道:“魏姨姨你得忌忌嘴, 你老是这么乱吃冰寒之物, 肚子的小娃娃受不了的!”

魏琪呆怔了一会哈哈大笑,她一直想要个女儿,但是生下方家老二方知信后肚子已经好几年没动静了,去瞧大夫个个都说她生育时亏了身子, 膝下能有两个儿子就是天之侥幸,时间久了她也断了这个念想。没想到裴家这个小人精还会这么宽慰人,就笑眯眯地逗他,“姨姨肚子的小娃娃还说了啥?”

阿弥一脸的老成皱着眉头道:“他的声音太小我不是听得不是很清楚,就是叫你不要胡乱吃东西,他在里面冷得很!”

说得跟真的一般, 都是小孩子火眼低可以看见寻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难不成肚子里真的有了?魏琪见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呆了呆, 半天才犹犹豫豫道:“我只是吃了几口,你娘吃得比我还多呢,你咋不说她偏要说我?”

阿弥就有些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我娘肚子里又没有小娃娃……”

魏琪转头跟傅百善面面相觑,又齐齐低头看向各自的肚子,委实不相信这五岁的小儿能凭肉眼看出妇人的五脏六腑。这要是真的还得了,那不是观音菩萨面前的金童转世吗?最后还是傅百善觉得不能大意,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忙吩咐丫头们把桌子上的冰碗撤了,又命人到同济堂请一位坐诊大夫过来。

大夫来了,不过片刻工夫就肯定魏琪怀了四十天的身孕,还特特嘱咐她要注意饮食,切莫食用生冷之物,肚子里的孩子脉象好似有些弱,接下来务必要好生调养。等送走大夫之后,屋子里上上下下一众人的眼光齐刷刷地盯着在回廊上读书的小屁孩。

魏琪生性爽朗交游广阔,加之这件事实在是太过稀奇逢人便海吹几句。于是人人都知道锦衣卫指挥使裴大人家的小公子有几分了不得的神通。

就这样十传百百传千,有一天家里便来了一位宋姓老太太,说起来这位老太太和锣鼓巷的老宋家还有些一表三千里的亲缘关系。两家平日里也在走动,连宋知春都要唤她一声老姐姐。老太太后面领着她的小儿媳,她此行的目的就是想想让观音菩萨面前的金童帮着看看,这小儿媳到底什么时候能有儿子!

宋知春和傅百善母女俩目瞪口呆,这小媳妇生不出来孩子就要找积年的老大夫对症开方吃药就是了,再不济到庙里庵堂舍些财帛粮米,好事做多了自然就会心安,此时巴巴地跑到人家的宅子里找一个五岁小童做什么?

宋老太太回头看了一眼小儿媳,无奈道:“这孩子嫁到我家有十年了,其间的药汤子喝了无数,在菩萨面前更是磕了无数的头。她跟我小儿子感情一向好,就是为着这个事她总觉得对不住我们,所以要自请下堂回娘家。我也是实在没法子了,眼看着一对恩爱夫妻要各自分飞,就过来看看小菩萨有什么好法子不?”

那个穿了一身浅淡蓝色地褙子的妇人已年过三十,虽然面目娟好却是满脸疲惫,听到婆婆这样说在想起自己的伤心事,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傅百善最是见不得这样的场景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想宽慰几句,就见母亲宋知春一下子站起来双目含泪道:“好孩子莫哭,我家阿弥一定会有办法的!”

傅百善便忍不住头疼,这都叫什么事啊,一个二个的尽来添乱。

阿弥像个小大人一般顺着游廊过来,见是一屋子的女人就在门口站住了,皱着眉头听完亲娘的坑坑巴巴的解释后就朝那宋老太太的小儿媳望了一眼,结果眉头皱得更深了,摆摆手道:“你回去吧,以后不要出门了!”

那妇人一脸的期冀之色立时变得灰败,一时间连身子都站不稳了。傅百善恨得磨牙,气得简直要把这小子抓起来猛捶一顿。不是悄悄跟他嘱咐了,只消说几句宽慰话把人悄悄地打发了就是了。这就是个棒槌转世,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傅百善眼见那妇人哭成了泪人,就有些讪讪地回头正想找个由头把话圆回来,就听阿弥大声道:“你这人怎么哭起来没完没了,都跟你说了回去后不要出门了,你肚子里的小娃娃呆在里面不太舒服,你这当娘的怎么不学下我娘傻乎乎的多好?一天到晚地哭,小娃娃的心情也不会好的!”

那妇人的嘴巴登时张得老大,脸颊上还有两颗将掉未掉的泪珠子。

宋老太太连忙一跃而起,迭声道:“小菩萨说你什么就听着,千万不能再哭了,有什么好福气都让你给哭没了。”说完不好意思地对宋知春道:“能否请大妹子唤个大夫过来,再给我一颗定心丸,我这心里是真欢喜就是还有些不踏实!”

宋知春看看那小媳妇,又回头看看小外孙,心里头实在是惊奇得不得了,却还是记得叫人去喊大夫。不一会,还是上回那位老大夫过来了,熟门熟路地诊脉,一样地抬手恭喜,“……要注意饮食起居,情绪不可激动变化无常,肚里的胎儿已经有四十天了!”

那小媳妇激动得满面红光,磕磕巴巴地道:“我半个月前去瞧大夫,人家都没说我有身子,还给我开了方子让我继续调养。没想到一到小菩萨面前就心想事成,要不是您出口点化,兴许我就做出什么不可收拾的傻事来了……”

她在这头巴巴地感恩戴德,阿弥却是极潇洒地一挥手回书房读书去了,留在原地的众人眼里都闪烁着不可思议的神情。宋老太太婆媳俩千恩万谢地走了,说等孩子出生后定要到府里来请小菩萨坐首席。

晚上裴青下值回来之后,傅百善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给他说了,末了拍着胸口道:“原先我最是烦这些光怪陆离神神鬼鬼之事的,这回轮到咱家的孩子我就觉得老天怎么这么神奇呢?一个五岁的小儿竟然比当大夫的都厉害,你说这孩子到底是根据什么判断妇人有无身孕的?”

裴青见她说得眉飞色舞一脸的得意,递给自己的常服也变成了湿哒哒的面巾,便无奈笑道:“你一向在家里照看几个孩子少于出去走动,没有听说过外面的乡野轶事。前个圣人收到一份奏折,说河南府有一个十来岁的少年大病一场后忽然变得奇奇怪怪。当着外人说他要带着百姓过上人人平等友爱的好日子,什么皇权霸主都是纸老虎……”

傅百善倒抽一口凉气,呐呐问道:“那少年最后怎么样了,难不成被你们锦衣卫抓起来了?”

裴青没好气地瞪她一眼,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弹了一下道:“像这等妖言惑众之人,当地县府肯定不敢姑息。只是还没等我排除人手去侦听,那孩子已经被他家的长辈狠狠灌了几副药汤子,关在黑屋子里半个月之后终于老实许多,当着外人也不再乱说话了!”

傅百善立时惊起来,在屋子里团团转道:“咱家阿弥的名声只怕早就传出去了,我实在太过大意应该叫人不许他们乱说才对。要是别人以为咱家出了个什么妖物怎么办,阿弥今年满打满算才五岁,他懂什么?”

裴青就扶住额头道:“你是关己则乱,不过是魏琪师妹和你娘家那边的姻亲,回头细细嘱咐几句就是了。你也晓得阿弥是五岁小儿,他一个孩子胡诌些言辞谁还会当真?即便恰巧说中了也不过是巧合罢了,根本毋须担心!”

傅百善终于放下心来,细想自家小儿子说起来只是比寻常孩子聪明两分罢了,委实用不着大惊小怪。结果隔了没几天宫中大宴,酒过三巡后皇后娘娘特特将阿弥招至面前,细细打量几眼后和煦问道:“好孩子,可否帮我看看有无菩萨福缘?”

傅百善一听冷汗直流,没想到小儿子的名头竟然传到内宫来了。这位年轻的陈皇后嫁进宫中三年,膝下唯有一位公主,说起来她比任何人都殷切盼望一位皇子的诞生。大殿上的气氛百便显得有些凝重,不知不觉当中命妇和宫妃们的话语声一下子小了很多。

阿弥想是记起母亲不得张扬的嘱咐,垂下眉头想了一下老实道:“我不知道娘娘有无福缘,不过娘娘能够母仪天下福泽四方,想来必定是福缘深厚之人。我看娘娘肚子里一会是个男娃娃,一会是个女娃娃,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了!”

众人一时俱都大笑心想这定是以讹传讹,一个才五岁的孩子能看出什么究竟,这件事便草草掩过了。

未曾想年尾吃腊八粥的时候,陈皇后在坤宁宫里生下一对齐齐整整的龙凤胎。就有人想起当初裴家小儿说的话都不由暗自心惊,就有好事者想去沾沾那位小金童的喜气。不过彼时裴青已经卸任锦衣卫指挥使,升迁至正二品左都督,带着一家老少到甘肃府看大漠孤烟直去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