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部分
《雀登枝》 · 胡马川穹 · 2026-07-28
会昌伯方明义脸上闪过一丝震惊,吃吃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裴青微笑道:“我跟方知节同在军中多年朝夕相处,知晓这个事情也不是什么难事。会昌伯府每一辈头生子的右脚都有六根脚趾,方伯爷是你那一辈的第二个儿子自然就没有,他生的长子却有。方知节是上任会昌伯的独子,自然有六根脚趾,他与小曾氏的儿子也有这个特点。”
曾淮秀闻言大喜,也顾不得会不会御前失仪再次挨打,一把抓过儿子摁在怀里,将他的鞋袜一气脱掉,果然那孩子的右脚上长有嫩生生的六根脚趾头。
328.第三二八章 黄粱
冬末初春的冷风打着旋地从花苑里经过, 隔着一道厚重帷慢里面站着衣饰华美的一干诰命, 外面站着一干威势煊赫的朝堂重臣, 却无一人喊冷喊乏。委实是今日秦王~府的这场上元冬宴比往年来得精彩,这一出接一出的, 戏台子上都没有这么会演。
皇帝像看稀奇一样看着那个孩子活动自如的小脚, 忽然想到什么扬头笑道:“朕记得你们会昌伯府有几个血脉较为亲近的旁支,武骑尉将军方明德好像也出自这家。他的祖父是老会昌伯的从弟, 他父亲早亡也是独子, 去个人让他进来叫朕看看他的脚。”
这道命令来得尤其唐突,秦王~府外面负责守卫的方明德莫名其妙的进来, 又莫名其妙地当着众人脱掉鞋袜, 果然他的右脚也是非常明显的六根脚趾头。帘子里外的人对着他的大脚指指点点,叫他尴尬不已,还是裴青悄悄给他递了个眼色叫他稍安勿躁。
方明德就是魏琪的夫婿,裴方两家因为女眷是闺中蜜友, 因此走得比别人家来得近些。傅百善见过几回, 知道这是一个面粗心细之人, 和裴大哥私下倒是极说得来。自从回京过后, 魏琪也独自带儿子来玩耍过两回,那孩子每回都穿得周正, 倒是真没有注意孩子的右脚长得什么样。
皇帝负手兴味盎然地打量着方明德的脚丫子, 又盯着小曾氏的儿子看了几眼, 轻笑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朕倒是没有想过还有人生有六根脚趾。这一门一姓的家族之传承, 竟然是这般延续下来。方明德,你平常走路走得习惯吗?”
论起来,方明德是会昌伯方明义平辈的堂弟,只是相隔多年两家一个贫一个富甚少走动,在外面偶尔见着也不过是比陌生人相熟一些罢了。他听了皇帝的询问,就嘿嘿笑道:“倒也没甚不便,只是比常人费鞋子一些。”
皇帝打量了他憨憨的面貌一眼,轻点手指道:“这倒是有些难办了,看来这个七岁幼儿果然是方知节的遗腹子。会昌伯府这段公案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倒叫朕着实有些抠头呢!”
花厅里与靳王妃站在一处的刘惠妃瞥了一眼面色煞白的会昌伯夫妇,又看了一眼强自镇定的崔莲房,心头暗讽这就是百年世家的做派,被人活生生地扒层皮下来还毫不愧怍地端着。就开口笑道:“按说这是朝廷的事体,我们妇道人家本不该插言。可是这世上素来有个说头,有借有还再借不难,无论什么样的东西借了二十多年也该还给人家了!”
皇帝就颇有兴味地转过身问道:“方明义,你倒是想还,还是不想还呢?”
众目睽睽之下,这是由着自己性子来的事情吗?会昌伯方明义双膝一阵无力咚地一声跪在地上,双目一闭苍凉道:“臣,还……”
冉夫人眼睛瞪得大大的,猛地惊醒过来双手朝方明义击打过去,“你老糊涂了,你把爵位还了,府里几个孩子还有什么体面?难不成还让他们从头读书去考举人进士,近三十岁了还重新开始谋前程?这爵位既然落到了咱们二房头上,凭什么要让出去,就给这么一个娼门女生出的下贱东西?”
皇帝眼中浮现一丝冷寒,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直起身子收敛了笑意道:“方明义,你自个想明白道理安抚好家人。明天,朕要在案头上看到你自辩的奏折!”
会昌伯如何听不出皇帝语气当中的不悦,连忙一把将冉夫人推开道:“还请皇上饶恕老臣管教不严之罪,这妇人就是安闲日子过久了不知天高地厚。回家之后,老臣定当约束府中子弟不叫他们生出是非。十日……不,五日之内,老臣必将府中正院腾空让出来!”
皇帝听他满口的应承终于点点头,淡扫了花苑中众人一眼,转身往外走去,身后呼啦啦一大群连忙跟上。方明德把鞋袜重新穿上,一步一颠地走至裴青面前,悄声问道:“干亲家,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怎么就看不明白这出戏呢?”
魏琪和傅百善交好,尤其喜欢裴家生得玉雪可爱的小妞妞,又仗着是裴青的小师妹,老早就唤着要两家打亲家。闺女是裴青心头肉,哪里会糊里糊涂地许给不相干的臭小子。所以对于方明德和魏琪两口子的自来熟,他简直是嗤之以鼻深恶痛绝。
裴青将一袭镶了青锋狐毛的披风帮傅百善披上,这才转头将方明德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眼,见旁人都站得远远的,便低声道:“你摊上大事了,只怕从今往后你的日子就没有往年那般清闲了。咱们这位皇帝尤其爱磋磨勤勉的人,你就擎等着受罪吧!”
这话没头没尾方明德听得一头雾水还有一丝威吓之意,但他向来是粗中有细心头又章程的人,旋即想到一种可能。立时又觉得是天方夜谭绝无可能,但此时人多嘴杂不好细问,只得眼睁睁地看着这对夫妻扬长而去。
傅百善顺着长廊往外走的时候,双眼和站在花厅里的靳佩兰对视了一下,都微不可见地轻点了一下头,又各自若无其事地转开了。
花厅里的冉夫人依旧跪在地上,半响才呜呜地哭了出来。会昌伯叹了一口气扶起老妻,望了一眼站在远处的赵雪,几乎恨毒地啐了一口唾沫,这才回头道:“早就跟你说过,莫跟那些小妇养的浅陋女子搅合在一起。这一向你跟人家走得近,人家反手就将你坑得爬都爬不起来!”
浑浑噩噩的冉夫人听到此话才清醒了几分,一抬头眼里几乎射出刀子,低低骂道:“赵氏,你说过只是请我这个当长辈的给你镇镇场子帮个小忙,还说是秦王殿下的吩咐,只要将那个姓裴的指挥使名声搞臭了就大功告成,你怎么没给我说过那个娼门女子所生的一对孩子是我方家长房的子嗣?”
赵雪一时面色如土,她哪里会想到事情急转直下,没有吃到羊肉反而惹了一身骚。
她受了秦王的吩咐,色色安排得妥妥当当,哪里会想得到曾淮秀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人竟然和会昌伯府大房的子弟有牵扯。这下不但没有为难到裴青傅百善,还将会昌伯头上的爵位弄没了。此时回返崔家,只怕当家主母方夫人第一个就饶不了她。想到这里她又是一阵心虚背寒。
第二日,方明义就主动上书还爵,一家子老老少少三十多口人搬离了伯府,那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倒是引得不少朝臣的赞许。皇帝颇为满意他的知趣,特特赏下五百两银子作为安置费。至于这么一点银两会不会引得方家人上下吐血,就不是他考虑的问题了 。
十日之后,朝堂几位内阁重臣廷议上呈皇帝御批,会昌伯这一爵位赐与五品武骑都尉方明德。原方知节一对遗腹子女交由方明德代为抚养至成人,其遗孀曾氏因随意攀诬朝臣,当众责打三十大板,处置毕后发还原籍任其自由嫁娶。
京城剪刀胡同一座小小的宅院里,曾淮秀抱着枕头呜呜哭了许久才抬起红肿的眼睛,小声哽咽道:“姐姐,若不是你出面收留,我不但孩子没了,现如今竟是无家可归了。”
坐在对面悠闲喝茶的赭色衣裙的妇人仰起脸来,正是昔日赤屿岛赫赫有名的曾闵秀。她站起身子怜惜地拂开女人额上的乱发道:“都是苦命的人,能帮衬一把就帮衬一把。不过这回你要谢的不是我,若非傅家的百善姑娘给我送了信,你就是死在京城也没人给你收尸!”
曾淮秀脸上阴晴不定,一时间呐呐无语。
曾闵秀看了她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揶揄道:“莫非你对那位生得俊俏的裴大人真的动了心思,只可惜那人冷肝冷肠手段狠辣。你再要不自量力地执迷不悟下去想纠缠人家,出面的就不是傅百善,而是那位裴大人一了百了的手段。”
看见曾淮秀一脸的不可置信,曾闵秀一脸晦涩,“别看这些朝堂上的人一个个生得岸然,可最是心思诡谲翻脸不认人。我和我后来嫁的男人听了他们的招降投了诚,官职金银宅院样样都安排得齐齐整整。不过一年的工夫,徐骄就不明不白地掉在海里淹死了。他的诨名叫水猴子,从来在海里就跟在床上一样舒坦,谁都不相信他会淹死,可又能怎么样呢?”
曾闵秀咽下几滴清泪,“我反正是怕了,经历了这一场有了清白身份就知足了,打算老老实实带着儿子在乡下待着。傅百善许是念在曾姑姑的份上,对你我没有赶尽杀绝还算宽宥,如若不然站在一边冷眼任你在这京城胡乱冲撞,只怕道最后连渣都不剩。”
额头上已生了几丝白发的女人冷笑道:“看你和那赵氏的百般谋划,进可攻退可守色色都安排得周到详尽。那又怎样呢,人家不过一个照面就将你们打得永世不得翻身。你与孩儿母子分离,会昌伯没了爵位,赵氏还不知要受什么样的排头?这样的一公一母,智计过人手段毒辣背后又有强硬的靠山,你想掺杂到她家里去简直就是不知死活!”
曾淮秀伸出细瘦干枯的十指,哀哀一声长叹,“我带着一对儿女凑空逃离了看押,以为有好日子过却还是艰难度日,唯一的念想就是找到这对孩子的父亲,理直气壮地让他给我们一个说法。我在心底里一日一日地重复那人从前的点滴,时日久了连我自己都相信他就是孩子的亲生父亲。到头来,原来不过是一场黄粱美梦!”
曾闵秀拉着她的手安慰道:“梦醒了就跟我回去吧,我那里别的没有一碗饭还是有的。玲儿珑儿有你这样出身的娘,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所以也别埋怨皇帝老儿没把爵位给你儿子。你要是走得远远的,那位新任的会昌伯碍于情面,说不得还会把孩子照看得好好的。等孩子大了,兴许还看得到一眼!”
曾淮秀将头伏于膝上,低低喃语,“我好悔呀……”
329.第三二九章 生门
平安胡同的宅子里, 傅百善也在问这个问题,“你悔不悔?”
绣了萱草仙鹤纹的帐幔在暗夜里一飘一扬, 裴青拂着妻子光滑温暖的背脊,漫不经心地道:“悔什么,不该因为赵雪与宣平侯彻底撕破脸?傻丫头,这世上不是我不去惹别人, 别人就会理所当然地放过我的。那位秋氏和她的一对儿女心心念念地就是宣平侯府的爵位, 那我就让他们永远得不到!”
傅百善听着男人不经意流露出的狠绝,非常奇异地没有感到不适, 反而觉得无比安心。将身子密密嵌入男人的怀里, 感叹道:“小曾氏一心想让儿子承袭爵位, 不管是宣平侯府还是会昌伯府,只要有机会都是她想得到的,却不料因为自己的身份低微, 反而阻碍了儿子的前程!”
裴青脸上就闪过一丝莫名嘲讽意味,“小曾氏的身份,其实也不是那么不堪。当年在青州我得知你悄然到海上寻父,我如何放心的下你一个人奔赴前程?当时也管不了那么多,就将她的一应事体交予魏勉指挥使, 其间有些交接全权拜托给程焕程先生处理。他原先是左承宣布政使章敬庭身边的首席幕僚, 受牵连充军多年。”
“程先生记性过人, 与小曾氏见过一面后就记起昔日的旧事。这小曾氏的身份十有八~九应该就是章敬庭的幼女, 她幼时常在书房和前院玩耍, 加上面容姣好并无多大的变化, 程先生一眼就认出了她。她流落娼门,约莫是元和七年四月文德太子殁,章敬庭因大不敬下狱,家中女眷被下放教坊司留散四处所致。”
傅百善缓缓点头,“曾姓是曾姑姑帮她上户时新起的,并非她的本姓。这样说来她昔日也是贵女出身,那你为什么不帮她洗脱一二呢?”
裴青不由失笑,“小曾氏就是见利忘义的性子,落到这般境地尚且不安分,遇到合适的机会只怕就要反咬上一口。你看她教养的两个孩子半点体统也无,长久下去势必会锱铢必较落于下乘。再说即便将她的真实身份捅露出来,咱们那位皇帝岂会因为这件事对她容情?”
傅百善一想也是这个道理,旋即将这件事抛诸脑后,皱着眉头道:“你说秦王费这么大劲所图为何,就为了给咱俩添点堵?”
裴青的手一顿,旋即若无其事地勾起嘴角道:“这些个皇子性子阴晴不定唯我独尊,前些日子皇帝还在赞这人稳沉了一些,转头就闹出这么些事体出来!”他未说出口的是,秦王只怕不只想给二人添堵,恐怕这人依旧贼心不死。
望着怀里的如花俪人,因为年岁越长越发有一种慑人的明艳,只要有眼睛的人免不了要多看两眼。裴青不是那种古板的老学究,容不得妻子长相过人。但是如果这份欣赏变成恶意的觊觎,且这份觊觎来自秦王,那便不怎么令人愉快了。
裴青的眼神陡得锋利如刀,死死地盯着帐顶的银裹金香薰球,揣测那人的种种意图,片刻之后低眉时却又变得和暖许多。
男人生有厚茧的双手顺着温软细腻一路向下,声音喑哑道:“如今妞妞也大了,这肚皮里也适合再装上一个了。我辛苦耕耘无数回怎么还没有消息呢,定是为夫努力得还不够。等会你听话些,咱们俩看能不能捣鼓个小子出来!”
傅百善红着脸呸了一声,扭着身子嗔怪道:“你有够没够,再来我身子骨都散架了!”
裴青俯身相就,掀眉戏谑道:“先是谁掐着我的胳膊喊还要,后背上的指甲痕都还在呢……”
傅百善大羞,只可惜被褥里身无长物,只得昂起头朝上面恶狠狠地扑去,意图堵住这个可恶之人的嘴。裴青心头大乐,自不会躲过这等投怀送抱的机会,将佳人紧紧搂住唇齿缠绵,右手一扬就将刚刚挂上不久的帐幔重新拂了下来。
隔了几条街的崔家内宅,夜幕低垂。
八角金栗纸罩子灯下,方夫人静静地听着孙媳赵雪讲述秦王~府的上元冬宴。良久才睁开眼腈温和道:“好孩子这事原怪不得你,秦王位高权重特地让身边的大太监过来,吩咐你办好这件事,却不想变数太多最后竟成了这副模样。好了,你先下去歇息吧!”
赵雪见方夫人一句责怪的话没有,不由泪涕交加感恩戴德地离去。崔文璟满面羞惭,“孙儿眼看事态越发恶化,会昌伯府那边已经不可挽回,皇帝也在几天之内就下了圣旨,我这才迫不得已扰了祖母的清修。”
方夫人笃信佛教,每个月的十五都要到佛寺里小住,这个习惯多年未变。她略有些花白的头发梳得光洁严谨没有一丝杂乱,微微皱眉道:“皇帝要找世家开刀,哪里会找不到缘由?赵氏不过适逢其会,咬人不成反被抓到把柄罢了。宣平侯府本就是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无须人推就能变成空架子,她还敢在这种场合出头,真是无知者无畏。”
虽然没有被祖母点明,崔文璟还是把话挑明,“我收到秦王殿下的请托不敢推辞,只得让赵氏出头揽了此事。只是未想到赵氏私心太重,和会昌伯夫人一味攻击那位裴指挥使私德有亏。更没想到皇帝竟然适时带了朝臣进来,裴青三言两语就将事态扭转,最后还把战火烧至会昌伯府!”
方夫人冷笑一声,“适时?只有你们这些孩子才如此天真,如今这位皇帝等这个机会不知等了多久了。我虽未适逢其会,也可以想见当日的情景,这个裴青和皇帝应该演了一处极好的双簧。”
看着最器重长孙眼里的恍然大悟,方夫人免不了谆谆教诲,“会昌伯夫人冉氏最是趋炎附势欺软怕硬,她虽是我的亲嫂子,我却顶瞧不起她。我虽未在府中,也知赵氏必定是扯了秦王殿下的虎皮才说动冉夫人帮忙。哼,她虽是新妇倒是一点不见外不羞涩,且打得一手好牌找对了人,只可惜对方早就严阵以待只等她们入彀。”
崔文璟虽不喜赵雪,但还是秉承公允道:“赵氏为人有几分机巧,自进门后与各府亲眷都有走动。尤其在冉夫人面前说得上话,又想着她是您的娘家嫂子,这才……”
饶是方夫人一贯镇定自诩也不禁骂了一句,“一群蠢货,真真是愚不可及!三十年前,前任会昌伯是我方氏一族的长房堂兄。他为人颇具才干却性情倨傲,经常将二房的一干人呵斥打压得头都不能抬,这样不得人心的人幸得老天开眼让他一场大病过后就早早去逝。”
她端了案几上的茶盏连饮几口过后道:“长房堂兄过世时,他的儿子不过是不知事的黄毛小儿,能担什么大事。是我瞅准机会,在老祖宗面前费尽口舌斡旋许久才说动她主动上书,以借爵的名义让我的兄长承袭了爵位,却不料这样铁打的江山竟然毁于一旦。”
崔文璟撩袍双膝跪地请罪,今日之颓势局面虽不是他一手造成,却也是绝大诱因。
方夫人刚强了一辈子根本就不是轻易认输的人,扶起最看重的孙辈道:“象我们这等世家最忌讳跟皇室纠缠不清,偏偏皇室为了图个好名声,屡屡装模作样地礼遇于我们。当年你大姑姑钟情于文德太子,结果毁了一生。你二姑姑嫁进刘家,刘家又是秦王的外家,这真是一团理不清的乱帐!”
崔文璟是这辈中翘楚,闻弦而知雅意,“祖母是想主动出击涉足夺嫡支持秦王。”
方夫人苦笑一声,“我们彰德崔家因为你大姑姑二姑姑的婚姻,和皇室早就扯不清干系。你看,秦王直截了当地将这件事交予你,指明点姓地交予赵氏,就说明他早将崔家视为助力。我们若是不答应,以崔家目前的状况可经得起褚般折腾?到那时可谓是腹背受敌,只怕要受他们父子两辈人的盘剥!”
崔文璟也是想到这点,面有懊悔之色,“秦王派人过来交代此事时,我以为轻而易举。再者二姑姑毕竟是刘家的长媳,我不想她难做就自做主张就先应下。心想不过给一个小小的四品指挥使没脸,没想到那个姓裴的手段心思如此之深。”
方夫人缓缓点头,“所以越是小事越要警醒些,事已至此我们崔家的人都要安分守己。其实,这盘死棋未必没有生门。你打听清楚了吗,秦王因何要给裴青没脸,真的只是因为此人曾对他不敬?”
崔文璟躬身答道:“孙儿接到祖母的吩咐后,立刻撒下人手去探听。虽然他们的过节从未现于人前,但终有一两丝端倪显现。有人曾经在无意间听说,裴青的夫人傅氏,秦王从前曾经几次三番地求娶过!”
方夫人的脸上便慢慢浮现笑意,“这样就说得通了,京卫司的四品指挥使,职位虽卑位置却是定要紧的,秦王拉拢都来不及怎么却处处为难与他,还费这般手脚将一个娼门女子弄过来恶心人。这傅氏的颜色想来极好,才惹得秦王不顾尊卑这般惦念人~妻。”
夜晚的冷风拂开案几上供奉的水仙,因时令将过嫩黄花蕊已经枯败不堪。
方夫人仔细寻思了一下道:“这盘棋的生门就是这个裴青,我虽未见过他,但是凭着自己实力不靠家世背景赤手空拳地升任京卫司的主官,这份能力本身就不容小觑。你明日去见你岳丈宣平侯,让他上表立裴青为世子!”
方文璟先时有些不解,却立刻反应过来这是个绝好的主意。自古以来君父为天,只要迫使裴青认了宣平侯为父,那他就跟自己,跟崔家跟秦王就是扯不清的关系。只是赵雪母子三人对爵位心心念念,若是得知自己出面请求宣平侯立世子,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方夫人听到长孙的顾虑,不禁冷笑一声,“赵雪的母亲是什么台面的人物,她的嫡亲兄长又是什么东西,值当你为他们费心神。退一万步来说,即便你不出面,宣平侯心里也未必没有这个想法,你不过是出面推一把!好孩子,等这件事了结清楚我们返回彰德后,这赵氏就让她悄悄病逝吧,咱们崔家的长媳还是要另寻家世清白的名门闺秀才好……”
于是崔文璟眉眼欣然心下叹服,躬身道:“明日我就亲自去督请促成此事。”
330.第三三零章 作伥
三月, 宣平侯上表诉京卫司的四品指挥使裴青是其失散多年的长子, 因缘际会之下得以相认, 特特向朝廷请旨立为世子。虽然京中早对此事议论纷纷, 但是这般大张旗鼓地将昔年丑事公之于众, 众人佩服宣平侯胆量的同时, 也不得不感叹他的脸皮比城墙还要厚上三分。
这边的裴青当做无事一般一直按兵不动,那边御史台的人已经连连上奏。称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宣平侯既然已经幡然醒悟,那么裴指挥使应该尽人子的本分,奉养父母友爱兄弟。怎能当做若无其事的样子,每日照常上值处理公务照常回家陪妻伴女?到最后,御史们的措辞已经越来越激烈, 其中不乏对裴青有攻击之意。
皇帝将折子留中不发,特特下旨许裴青自辩。
两日后, 裴青亲至朝堂奏闻,曰自己十三岁时从山涧坠落受重伤失忆,早已经忘却前尘往事。一路南下乞讨为生受尽人世苦处,幸遇到广州人氏傅满仓伸出援手,不但落户还将乞儿当做家人对待。自那时起,他就决定将傅家人当做至亲。宣平侯既然称是人父, 那可否当众说清当初一介世家子弟沦落乡间为乞的缘由?
皇帝哈哈大笑, 就令人特意将宣平侯招至堂上, 让他将昔日裴赵两家的恩怨一一叙说。
赵江源本以为拿捏到了裴青的要紧处, 挟着御史台的威势端着人父的架子, 可以让人不战屈服。眼看事态有转机就兴冲冲而来,听到这个吩咐不禁目瞪口呆。也是,人人心知肚明的丑事大家知道是一回事,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又是一回事。他紫涨着脸,吭吭哧哧地说了几句后就再也说不出口。
那些腌臜事让他如何说得出,为了压制妻子裴明兰的强势,宣平侯府的老夫人做主将娘家侄女秋氏抬为平妻,这件事不但违背朝堂礼制还理亏。在婚礼上两方一语不和厮夺起来,秋氏受重伤卧床不起。赵江源身为家主又心疼娇滴滴的如夫人,偏心之下不禁迁怒于长子,将赵青狠狠杖责后在族谱上利落除名。
裴明兰心疼儿子又对丈夫失望至极,自请下堂求去。带着重伤的儿子在外盘桓半月后,趁雨夜离京,不想却滚落山崖尸骨无存。
这般人间惨事,怎是一句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就能遮掩得过去的?有性情耿直口舌便利的大臣就揶揄道:自家跟前养的庶子闯下天大祸事被撸夺功名永不录用,眼看就不济事了。转头又看着昔日如敝帚的孩子出息了,就腆着脸上来认儿子,这个当爹的知不知道“耻”字怎么写?
赵江源耳朵又不聋,羞愤之余连连递眼色叫儿子给个台阶下。裴青却状若未闻,一口咬定自己是父母俱亡之人。
赵江源没想到自己如此矮下身子,那孩子还是不依不饶睁着眼睛说瞎话,竟然推说掉落山崖失去记忆,记不起幼时的事情了。他无奈之下一咬牙跪在地上道:“伏请圣人看在微臣年老体弱的份上,让裴青认祖归宗顶立门户。只要他答应,臣愿意将爵位立时让出来。”
这便是说不但要将裴青立为世子,还可承继宣平侯的爵,这个本下得可谓太大。
皇帝和朝臣们就齐齐望向裴青,就见那青年苦苦一笑,双手一摊作无可奈何状,“赵大人盛情本不该退却,只可惜裴某清醒之后对往日再无记忆。我娘临终前什么也没有说,只叫我南下讨生活捡一条命就成。说我本就是无父无族之人,仅有一个舅舅因为在远处当兵不好投奔,以后照顾好自己就够了。亡母遗命犹言在耳,怎敢违背?”
赵江源喉咙里嗬嗬了几声,一时竟无言以对。难道他能质问地底的亡人,说为什么要这样狠绝地交代儿子?
裴青双手一揖面貌无比诚恳道:“这只是不相干的小事,我听说赵侯爷家里有妻有子,何苦屡次再将旧事提及扰人扰己?更何况小子已经成家立业,爵位俸禄自个有手有脚毋须人家赠与,说句大言不惭的话,某愿承担社稷之本庙堂之责,委实不愿纠缠在这等末微小事上头。”
皇帝不由击节大赞,“这才是有志气的男儿,不愧是领兵坐镇一方的千户,一城一池的得失又算得了什么。这件事到此为止,赵江源你跟前又不是没有承继香火的人,老眼热人家的儿子作甚?以后朝堂上也不准有人再就此事墨迹,总不能强迫人家非要认一个现成的爹吧!”
满朝堂人俱都大笑,唯余赵江源唯有苦笑摇头。
他抬起头就见隔得几步远地方,裴青冷冽勾起嘴角一撇,让人看了不由心底生寒,侧头弹了弹袖子上的灰尘与几个朝臣齐齐往外走了。就有相熟的同僚过来或真或假地劝慰道:“令郎还年青,虽说闯下祸事被除了功名,可是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一天。只要尽心教导,铁树都还会开花呢!”
赵江源心底莫名升起荒凉的感触,儿子赵央一天到晚耽于酒水,女儿赵雪在崔家的日子也是举步为艰,照这样下去宣平侯府的颓败只怕就在指日之间。
他的预感的确没有错,半月后有御史上表奏闻,说宣平侯府赵央适逢祖母忌日,却与友人在玉泉河上泛舟,不但饮酒作乐还狎妓游玩。皇帝最重孝道听闻大怒,令人将赵央押解至赵府祠堂,当着一干人等杖责五十打得是皮开肉绽。最后以赵江源教子不利纵容妾室等七条罪名,褫夺宣平侯的爵位……
正是春末夏初,岸边柳色新绿桃花泛红,有知机的卖花人用小推车或是竹篮兜售着鲜花。玉泉河边多的是花圃,有衣饰华美的妇人坐在马车里隔着薄薄的帘子轻声吩咐,将一盆盆尚且带着水汽的芍药或是茉莉买下。
傅百善教授完四皇子箭术后见天色尚早,便吩咐车夫家去,自己带着丫头杨桃沿着玉泉河边散步。她本就是爱花之人,兴致一起连买了几盆人高的花树,付了银子之后吩咐花圃老板送到平安胡同裴宅。
隔得几步远的地方,一个年青女郎状似无意地转过来身来笑道:“是傅乡君吗,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一别许久故人风采更胜从前,可否容妹妹做东请乡君到前面的雅茗轩里,饮一杯茶用几样茶点一叙别情?”
傅百善抬头一望正是许久未见的崔文樱,听说她回彰德相看亲事去了吗,怎么又在此处现身?也不知道婚事定下来没有,当年在红栌山庄的几个参加宫选的女子,可只有她没有定下了。俗语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便言道:“今日左右无,无意看见这边的花事热闹,便下来闲逛一二罢了!”
崔文樱见她言语当中有推辞之意,就面露尴尬小心翼翼道:“我知晓你对我们崔家有芥蒂,不过宣平侯府出身的赵雪虽是我大嫂,我对她的行事万万不敢苟同,还请傅乡君不要将我等同相看!”
傅百善不是随便迁怒于人的人,加上对这女子的印象还好,见她处处小心谨慎赔尽小心的样子,与当初在红栌山庄娴静温雅的模样大不通,也不想太过给她没脸。遂笑道:“我这个乡君是半路出家的,哪里有那般尊贵。我记得前面雅茗轩里面的江苏茶点尤其味道好,不如同去?”
崔文樱见她答应得爽快,心头也有几分高兴,忙吩咐身边的仆妇在前引路。
临街的窗子正对着玉泉河,河岸两侧艳桃妖李女姹紫嫣红,大片的红白花树衬得江岸如同云霞低垂,半个天际就如拿了油彩晕染了一般,倒是一处极好的景致。傅百善连连赞叹,心想要是裴大哥在此处一同赏景该有多好!
崔文樱亲手布上茶点殷勤相劝,傅百善却不过好意便每样都浅尝了一点。听她漫无边际地述说彰德与京中风土的不同,当初各个宫选女子的境况。果然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傅百善听得昏昏然。眼看天色要黑了,便托辞家中有女儿要照看,这才翩然离开。
等人离开片刻之后,隔壁一间茶室打开,青衣素颜赫然是德仪公主。她赞许地望了一眼崔文樱道:“你做得很好!”
崔文樱忐忑地望了一眼案几上精致的茶点,鼓起勇气问道:“殿下可否告知于我,那里头究竟有什么东西,傅乡君吃了会有什么反应?”
德仪公主漠然露齿一笑,“有些事你还是不知晓的好,傅氏曾对我不敬,我不过是让人在茶点里下了一点拉肚子的东西,给她一个小小的教训罢了,你着什么急?”
崔文樱再未多说,却是心底明白自己再次为虎作伥,虽然并非出自本愿。
德仪公主上马车时对身边侍候的宫女叶眉低低道:“派个人到裴家宅子门口盯着,听见唤大夫进门的话就速来禀我。”
叶眉就低声笑道:“早就派过去了,那茶点里每样都放了药,傅氏今晚可有得罪受了。这症状和平常的痢疾一样,连高明的大夫都看不出究竟,只以为她的脾胃失调。却不知那些药材下去更是催命符,不出半月她必定殒命,到时公主就可一偿夙愿了。”
德仪公主踌躇满志地掀眉一笑,“你看看傅氏嫁给裴青之后都干了什么,一味由着裴青肆意妄为不知规劝,朝中对他的恶评如潮。那日朝堂之上竟然当着生父的面不认,宣平侯偌大年纪不知道有多伤心。要是我在他的身边,必定让他爱惜羽毛不让名声有污。”
主仆二人肆意的笑声便如同在茶楼檐下上了铁锈的铃铛不住地回荡。
331.第三三一章 睚眦
傅百善从马车上一跃而下, 一进门就语速极快地唤大丫头乌梅到厨房用绿豆、金银花和甘草急煎后煮汤, 且越多越好。乌梅见她脸色煞白面色凝重,一句话不敢多问,扯着裙子一路疾跑到厨房吩咐将灶上的东西全部端下来, 一口一口的大铁锅掺满水后放在明火上开始熬煮。
傅百善将雕花架子床里头的暗格全部打开, 里面是大小不一的瓷瓶瓷罐。她颤着手指挨个摩挲, 终于找到一个绘了西番莲纹的白色瓷瓶,将里面的几颗药丸一股脑地塞入嘴里, 用牙齿发死力咀嚼。药丸变成药渣, 口腔里散发出一阵难以言说的腥臭苦涩味道, 这时却是救命的良药。
肠胃里开始翻腾, 傅百善努力摒气抑制住喉咙里的呕意。
半个时辰之后第一锅绿豆汤得了,乌梅机灵地用冰凉的井水湃着, 近乎发黑的汤水还是有些滚烫。傅百善却顾不得许多, 端起来就往嘴里灌。一瓢又一瓢, 直到肚子里撑不下了。傅百善望着几乎惊住的丫头, 气喘吁吁地坦然道:“我太过不小心,今日在外面中了毒!”
乌梅紧抿嘴唇,明白事关重大立刻转身站在门口吩咐道:“乡君累着了又中了暑气身子不舒坦,各人各司其职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许胡乱打听不许随意出门。厨房里的灶腾一眼出来做大家伙的晚饭, 其余的灶眼继续熬煮汤水, 得了就赶紧送到正院来。”
吩咐完这些, 乌梅手脚利落地将在四门衣柜前将干净的内衣拿出来帮傅百善换上。她看着面上已经泛开一丝乌青的女主子, 忍着眼眶里的泪意问道:“乡君你宁可自己催吐也不让去找外面的大夫,肯定是有什么顾虑。您尽管吩咐,还需要奴婢们做什么?”
傅百善攥紧拳头,明显觉得手指还有力量,就知道小五一时心血来潮调制的那些药丸药膏顶了作用,就虚靠着迎枕低声道:“我吃了几口就觉察到茶点里面有问题,当时又不知道那家茶楼里有多少不怀好意的人,只得虚与委蛇扯些闲篇。一上马车就叫杨桃赶紧去京卫司给裴大哥报信,也不知道这丫头找着人没有……?\"
她的语调越发声弱,到后来眼睛酸涩实在是睁不开了,耳际边只听得到乌梅一声急过一声的叫唤。
不知过了多久,傅百善再次睁眼的时候就见熟悉的艾绿青帐子顶,银裹金香薰球随着室外的微风轻轻地旋转。她一动身,榻前靠的人就警醒过来,帮她重新把大迎枕拍松放好,轻声问道:“还有哪里不舒坦,厨上熬了一点百合汤,可要用一点。”
傅百善怔怔地望着眼前人,依旧是浓眉凤目,依旧是鬓若刀裁,耳边的几缕头发却惊现了几丝灰色,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好几岁。裴青想是意识了这点,掩饰了一下面容低低一笑道:“好珍哥,千万要好好地,你要是经常来上这么一出,我就是有十条命都不够你吓的。”
傅百善微微张嘴,却感到嗓子干涩暗哑仿佛发不出声来。
裴青忙把人诓抚在怀里,缓缓道:“莫急,我悄悄请了吴启廉吴老太医过来看了,大部分的毒素都让你催吐出来了。嗓子稍稍歇息两天会好的,还有小五给你做的药丸还算对症,只要好好调养应该没有大的干系。只是……”
傅百善听他言语吞吐一时大急,一双杏仁大眼里是从来未有的惶急。裴青双眼平视,一字一顿地道:“珍哥,我们又有孩子了,只是他来得实在是不巧。因为时日还短,吴老太医也不知道这毒素会不会影响到孩儿,他让我们好好考虑一下这个孩儿的去留。”
眼泪就成串地掉落下来,傅百善难以原谅自己的疏忽。小妞妞今年已经要满两岁了,大家伙常常戏言什么时候再生个儿子,她和裴大哥也时常憧憬儿女双全是什么模样,没想到这孩子以这样一种方式宣告自己的到来。她紧紧地抓住绣了百子千孙纹的缎面被褥,张开嘴无比坚定地做了一个口型。
裴青心如刀绞,他知道傅百善下这个决定是有多么的艰难。也许日后的生活都会让今日的这个决定搅得一团乱,但是此时此刻他却说不出拒绝的话来。也许,这就是命中注定的结果。不过在这之前,那些包藏祸心的人就要想好他们应该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书房里,刮了胡子净了面洗了澡的裴青大马金刀地坐在书案后,沉声问道:“将你那日看见的听见的全部再重复一遍,一个字一句话都不许漏掉!”
事情虽然已经过了一天一夜,杨桃想起当时的场景依旧吓得砰砰直跳。她强制镇定下来,慢慢地从出宫门开始说起,乡君回家的途中看见玉泉河边的花开得极好,临时起意想到岸边的花圃里买几盆花带回去,不想就碰到了彰德崔家的大姑娘崔文樱。
崔姑娘很殷勤,极力邀请乡君到前面的雅茗轩里去喝一杯茶,说往日有言语无状的地方还请乡君原宥。再有她的长嫂行事有差池,实在与她不相干。乡君见她言语诚恳,又是个姑娘家不好给她没脸就答应下来。
雅茗轩里没有几个人,店里的茶博士送上来茶水和江苏茶点。崔姑娘一一劝茶,偶尔自己也喝点吃点。根本看不出什么异样。过了小半个时辰,乡君推辞家中还有年幼女儿需要照顾,就先行告辞了。
当时杨桃心里还在奇怪,小小姐跟着外祖父外祖母到庄子上玩耍根本没有在家,乡君为什么还要扯这个谎话呢?结果一上马车,乡君就从袖子里倒出一小堆点心渣滓,还吩咐了两件事。第一,到雅茗轩对面的店铺里躲着,看里面跟崔文樱一路出来的是什么人?第二,看清楚人之后立刻到京卫司将此事原原本本地禀报给大人。
杨桃已经十七岁了,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严肃的女主子。
她的胆子素来小,但是好在格外听话。在马车拐弯处瞅了空子溜下来,又找了个不起眼的犄角旮旯地,连眼睛都不敢错一下地盯着雅茗轩。大半个时辰过去后,直到她腿脚都酸麻了之后,才从茶铺里迤逦出来几个人。崔文樱面露殷勤陪送的人,就是曾经和乡君在撷芳楼里有过口角之争的德仪公主。
那个面容清秀的青衣女人虽然披了一件长斗篷,但是头回在撷芳楼里随侍在一旁的也是杨桃,所以她认得德仪公主的样貌。因为隔得远,杨桃不敢太过靠近,只听得见德仪公主和她身边的侍女说了几个字,……催命符,……殒命,……夙愿。
仅仅是这几个字就已经足够了。
裴青虽然已经极力压制,额上的青筋却是一道道浮现出来。这副模样实在像要吃人的样子,坐在一边的程焕就咳了一声,转头轻声问道:“你真的认清那就是德仪公主本人吗?你陪乡君进宫教习四皇子,是在宫里头见过她吗?”
杨桃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奴婢每回进宫都在一个小屋子里待着,哪里都不敢走动,根本就没有见过一个宫里的女眷。那还是前年,乡君刚刚怀上小妞妞时到撷芳楼例行看帐,那位德仪公主非要乡君给她磕头下跪请安。乡君以在宫外不认识公主躲过去了,没想到这个狠毒的女人在这里设埋伏呢!”
裴青捏了捏眉心,微微点头道:“这回你处置地很好,先下去歇着吧,这回你当记首功。等乡君好利索了,让她亲自奖赏你!”
看着人恭敬退出,程焕才缓缓道:“她们主仆二人从雅茗轩出来时,乡君已经知道自己中了毒。却还是留下杨桃负责侦看消息,果然逮住了德仪公主这个幕后主使。只是不知道这位公主为什么对乡君抱有恶意,听杨桃叙述这好像不是一回两回了!”
裴青咬牙切齿冷嗤一声,“不过是寡妇发春,以为将珍哥怎么地了就想光明正大地嫁进我裴家的门。真真是痴心妄想歹毒至极,也不找面镜子好好地照照自己,就那样一副尖嘴削腮的模样,嫁一回就要当一回寡妇的扫帚命,真把自己当做一盘大菜了!原先我没把她当回事,谁知她竟敢朝珍哥下手,真是寿星公嫌命长自个找死呢!”
程焕狠咳了两声,他从来没有看到过裴青这般气急说话这般刻薄的模样,想来这回这个所谓的德仪公主真的把他惹毛了。他虽然没有见过那位金枝玉叶,但是可以想见她日后的光景不会太好。细数这两年以来,坑或者起意坑这两口子的人,就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裴青在书案后闭目想了一阵,再睁眼时已经一派镇定,“先生,我想这样办,你帮我参详一下看行不行……”
程焕一个机灵猛的惊醒过来,听着裴青的计划眉角不禁狠狠地跳了两下。心想惹到傅百善还有两分活路,惹到这位面冷心更狠的爷,德仪公主你也是太会挑人了。人家才不管你是不是皇帝老爷的女儿呢,这样睚眦必报绝不过夜的主,碰到了就只能自认倒霉。
332.第三三二章 相思
宫城,锡云殿。
德仪公主闻听消息后, 手中嵌了八宝如意的象牙梳背砰地一声掉落在地上, 她惊讶地问道:“你有没有打听错,傅百善到现在还活着,这绝无可能。那是掺了相思子的茶点, 当时虽没有症状, 但是一日过后就会出现恶心呕吐痉挛昏睡, 七日之后就会因血尿脱水而死。人人都会以为她是拉痢疾, 她怎么会没事?”
贴身宫女叶眉也是满脸的疑惑,“奴婢派了两个小宫人出门,特特绕道平安胡同的裴宅去看了。大门口没有办丧事的痕迹,进进出出的人也很正常。先时留在那里的人也没觉得有异常,只是说咱们回宫那天,在京卫司上值的裴大人回去得比平日要早一些,但这也说明不了什么呀?”
德仪公主仔细寻思了半天,终究不得其解, “相思子剧毒无比却无色无味, 傅百善不可能发觉茶点里面有毒。等她走后,我还特特看了那些盘子,果然是每样都动过的, 就说明这些茶点的确是到了傅百善的肚子里。难不成她是神仙下凡, 吃了这些东西还能安然无恙?”
叶眉就惊疑不定地道:“奴婢听说她能隔岸射杀敌寇, 当年在秦王殿下的红栌山庄救起晋王殿下时, 举着一个大男人跟玩似地, 莫非她还有些不为人知的本事?就比如那些□□对她根本就没用!”
德仪公主心下烦闷,她是等了好久才等到这个适宜的机会。先劝诱崔文樱将傅百善带到雅茗轩,又呈上一桌精心烹制的茶点。寻常人只要用上几滴就已足够,宫里一只驯养的猫只用了一滴,七天后就死得透透的。为保险起见,那些茶点里她整整倒了一整瓶千金购来的相思子。
这个□□的名字取自红豆生南国,此物最相思,听起来虽然香艳可却是一等一的毒物。自从心底里有了那个念想之后,德仪公主就辗转得到了这个宝贝,务必要将那个鹊巢鸩占的妇人一击毙命,好成全自己的余生幸福。
到底是哪里出错了呢,德仪公主百思不得其解。最后还是叶眉点醒了一句,当时在那间茶室里只有傅百善和崔文樱,要是傅百善没有按照预想的那样中毒,那么这一环差错的地方只能是崔文樱,或是故意或是无意地流露出了破绽。
德仪公主细想之下只能如此解释,一心认定是崔文樱做了手脚。不禁咬牙恨道:“就这样瞻前顾后妄想处处周到的性子,还想肖想我二哥的人。真是不知所谓,难怪一回又一回地与秦王妃的宝座擦肩而过。她肯定想做个手不沾血的好人,就示意傅百善少用些茶点就是了,难怪那乡下丫头这么久都没事!”
德仪公主想到绸缪许久的计划就这样以失败告终,终究有些不甘心,侧身道:“前日我听刘母妃念叨,说崔文樱回彰德相看的人家有一个挺般配的子弟,两家还没有最后说定呢,那人就得了急病没了,她祖母方夫人无法这才又把她送回京城,打量京里还没有人知道呢。刘母妃还悄悄感叹,幸得没有说给二哥,要不然这样命硬的女子谁压得住?你使点银子把这个消息放出去,也给她一个教训!”
女子的名声何等重要,主仆二人就这样给崔文樱定了罪。叶眉也暗恨崔文樱两面三刀阴奉阳违,日后再有这样的机会可就难得了。她低头应命而去,心想势必要将崔文樱命硬克死未婚夫婿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最好让她一辈子都嫁不出去,谁要她对主子的事不上心来着。
第二日,德仪公主侍候完刘惠妃梳妆后陪笑道:“母妃,今日我想出宫去看看,想重新购置一些衣物,您不是说我以往的衣衫太过黯淡吗?”
刘惠妃就瞥她一眼道:“这一向你出宫很勤密啊,虽说你父皇不怎么管你,但是你既然住在宫里头就得守些规矩。更何况……你的身份不同,要是惹得那些老古板上些奏折弹劾就不中听了。”
德仪公主脸色一变,什么身份,不就是寡妇吗?就强笑道:“儿臣注意些就是了,委实是这回在店里定下了衣服,要是不去取的话别人会笑话我没有信用。虽然人家不知道我是一国之公主,但是始终是没了颜面。”
刘惠妃也意识到自己的话语有些重,就和煦笑道:“好了,不过是让你谨慎一些。听你父皇说,北元那边今年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派人过来求娶公主。两国交战了这么多年,一会打一会和的,也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德仪公主没有放在心上,这北元是一个蛮荒之地,其国民彪悍粗鲁,有颇多陋习陋规让人无法忍受。北元一直与中土交战,两国每年小战不断三年一大战,和睦不到几年又开打,不过派使来求娶中土的公主倒是头一回。不过想来即便达成协议,皇帝也会从宗室当中选取一位适龄女子封为公主送去和亲吧。
毫不引人注意的平头黑漆马车静静地停在平安胡同前,德仪公主掀开帘子的细缝朝前面望去。裴宅门口没有挂上做白事用的白幡,一个小厮满脸笑容地正在送客人,根本看不出来有什么异样,这样说来傅百善的确没有事。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德仪公主气恼之下示意车夫往回走,叶眉连安慰的话都不敢说,只听得马车轮子轱辘轱辘地在青石板上滚动。
两人没有注意到车夫被无声无息地换下,一个青衣小帽的人摸上来将缰绳一抖,马儿“咴律律”地并没有按照既定的路线往回走。一道阳光斜斜射过来,帽檐低垂下的面容正是京卫司小旗卫慈云。他利落地将马鞭一甩,丈长的马鞭象灵蛇一样扯开一个极漂亮的鞭花儿后便向前奔去。
不过半刻钟,马车便停在四夷馆下所设的驿站之前。卫慈云下了马车,佝偻腰对着五大三粗前来应门的汉子低声道:“这是我们楚人楼里最红的姑娘,昨日听说大人留了整整一袋黄金,妈妈们没法只得给她们喂了一点药。呃,虽说客人不分尊卑,但当红的姑娘多少有一点烈脾性,还望大人们不要介怀。”
粗壮汉子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大,忙挥手让手下把马车赶进院子。卫慈云掖着手在一边看着,扯了扯脸上沾着的胡须,心想:“指挥使大人委实太过小心,这群北元人脑子只长在下半身,这会只要是个女人,他们才不会管高低贵贱呢!只可惜,这位皇家的金枝玉叶肖想着不该想的人,还使出那般毒物害人,这回也算是以其人之道还冶其人之身。”
听了卫慈云的禀报后,裴青冷哼道:“相思子对相思醉,也勉强匹配得上德仪公主的身份。”
卫慈云眉飞色舞,“我听楚人楼里老鸨一说相思醉这个名字,就知道是极好的东西。呃,老鹆说无论多不听劝的姑娘,少少地吸用一些就会手软脚软,迷迷瞪瞪地一日一夜后方能醒来,到时早已是木已成舟!再说北元的王弟匹配中土的公主正正合适,万不会辱没那位金枝玉叶的身份!”
裴青上下打量了他两眼,不免奇道:“你媳妇儿那般稳重的性子,怎么会看上你这个痞赖货。说起青楼这些东西如数家珍,难道你时常留连其中?”
卫慈云脸色大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道:“大人饶命,你也知道我就是管不住这张嘴,头回惹的祸事还是您帮我摆平的。荔枝骂了我好几回,说我再招蜂引蝶地就让乡君亲自发落我。天地良心,我从来只是嘴上说说而已,从来没有动过真格的。”
裴青狠瞪了他一眼道:“这段日子非比寻常,你们两口子就住在我这边,让荔枝陪乡君说说话解解乏,你也留下来帮我跑个腿。”
卫慈云大喜,搓着双手道:“荔枝常说府上的伙食开得好,是聚味楼陈娘子的嫡传弟子。正好我娘也回乡下了,宅子里只剩我们两个人,嘿嘿,那我们就不客气了哈!”
内院里,荔枝望着自幼相伴的姑娘掉了一钵泪珠子,好半天才收了泪水骂道:“这皇帝的儿女一个个都不安好心,那年秦王逼得乡君远走海上。这什么德仪公主干脆下起毒来了,这跟明火执杖抢人有什么不同?先还以为裴姑爷是个好的,却原来跟我家卫慈云没甚两样!”
门外的裴青和卫慈云面面相觑,双双躺着中枪。
傅百善不禁捂嘴低笑,“你来了我真是欢喜,其实我真的只吃了一点点。你也不是不知道我自小六识过人,一丁点的不对都尝得出来。再加上隔壁的茶室明明有两个活人的声息,却硬忍着没有交谈之语,我心头老早就犯了嘀咕。那些糕点看似倒了嘴里,其实都倒在衣袖上。我这点功夫糊弄崔文樱还是绰绰有余的!”
荔枝暗恨,“看着文静不过的小姑娘,行事竟也这般歹毒下作。你跟她远无怨近无仇,也能眛下良心干这伤天害理之事。活该她刚定亲就死了未婚夫婿,活该她一辈子嫁不出去当一辈子老姑娘!”
傅百善连忙追问始知缘由,才知道现在满京城都在传崔文樱空有一身才学,却是个只能远观的刺玫瑰,这还没有过门就克死了未婚夫,谁想娶就得养一副好胆子。她心想让清白姑娘家闺誉受损,这必定不是裴大哥的手笔,他收拾人向来都是一击而中,务必让人永世不得翻身的果断和狠辣。
333.第三三三章 肚兜
宫城,乾清宫。
皇帝匪夷所思地翻看着手中的纸张, 气极而笑道:“这么说德仪每回都将侍卫甩开偷溜出去, 谁也搞不清她是如何到了四夷馆的?那些北元人又稀里糊涂地把她当成了楚人楼里的头牌姑娘睡了,第二天早上叫嚷起来后,方得知她的真实身份是我中土有名有姓的公主?”
事涉一国公主的清誉, 屋子里的宫人立即有眼色地像潮水一样迅速退下。
乾清宫总管大太监阮吉祥低眉垂眼地细声劝慰道:“德仪公主这样不带侍卫出门已经不是一回两回了, 惠妃娘娘说过她好几次。只是倒底怜惜她年青孤寡宫中又寂寞, 所以不忍心多加苛责, 这才纵容公主闯出祸事来。”
他悄悄抬眼望了一下后,声音越发低柔,“按道理来说,公主雇佣的马车怎么就恰恰好混到了楚人楼乐伎队伍里,这其中未必没有值得推敲的蹊跷之处。只是北元国君的王弟本就要求娶我朝公主,圣人要是置之惘闻不理不睬的话,这……名声就有些不好听了。毕竟,宫里还有顺仪温仪两位小公主呢!”
这么多年下来, 皇帝对于北元的战事也有些日久生乏, 心想以一个公主求得边境三五年的安宁也算一件好事,所以对于北元求娶公主一事颇为心动。
宫里面成年或即将成年的公主有好几位,到底都是亲生的, 皇帝舍不得这些如花似玉的女儿到蛮荒之地去和亲, 正与底下的朝臣们商量让哪一位宗室出身的翁主前去, 就听闻北元人上表, 含糊其辞地说王弟昨日无意间冒犯了一位公主的千金玉体。
皇帝犹不置信, 等清楚见到了那些物事只气得手脚冰凉。这回乌龙事丢人丢到北元境地去了,有这样的女儿不如在生下来时就活活掐死了事。
无论怎样大动肝火,事情都要解决。皇帝当机立断亲下圣旨,甄选德仪公主为北元国王弟呼唐麻尔汗为妃,赐下和亲礼无数,两国相约十年内不得为战。至于这轻飘飘的一纸和约能否按实履行,就要看上天眷顾了。两国的边关守将打了数十年,谁也没把这张纸当一回事。
德仪公主在锡云殿闻听消息后吓懵了,踉跄趴在刘惠妃面前哭花了一张脸,“母妃你救救儿臣,那些北元人是未开化的野人族类,要吃生肉喝生血,大冬天住在帐篷里,冷得可以将人耳朵冻掉。我是父皇最疼爱的长女,为什么要我去呢?下头还有妹妹,宗室里也有适龄的女孩,为什么一定要选我?”
刘惠妃因为此事被皇帝叱责了好几句,闻言狠狠拽回衣袖道:“你也知晓你是皇室的长女,下头还有好几个妹妹,更应当为他们做出表率,这是你身为大公主的职责。”她悻悻地压低声音,眼里有不容错认的厌弃,“再说,那些北元人又没有拿到她们绣有表记的肚兜,为甚要去选她们?”
德仪公主瞪大双眼脸色紫胀,嗫嚅着红唇道:“不可能,我醒来时浑身上下的衣裳都穿得好好的,那个什么呼唐麻尔汗对我也客客气气气的,他怎么会拿到我绣有表记的肚兜?”
刘惠妃转身啪地就给了她一巴掌,怒道:“皇家公主的体面让你败落得一点不剩,我要是你就自个找一根绳子了断。哼,你的一套亵衣完完整整地装在锦盒里,和你的人一起被大张旗鼓地送了回来。我找了你的贴身宫人问了,的确就是你那日早上穿在身上的。现下的你,就跟在淤泥塘里滚了一圈的白布一般,跟我说你是干净的,打量周围的人眼睛都是瞎的呢!”
德仪公主浑浑噩噩地想起昨日在北元人的驿站醒来时,几乎就吓晕在当场。好在那北元王弟看着粗鲁为人却君子得很,极客气地转身吩咐侍女过来帮她梳洗,又奉上种种贵重礼物。忙不迭地说他本就崇尚中土风仪,一见姑娘身上的妆扮配饰就知是高门女眷。这纯属一场误会,立马就把姑娘送回家去。
那副蠢笨如熊却又喋喋不休的样子逗得德仪公主不由莞尔,在那人炙热如火的眼神当中,端庄如仪地轻声告知那人自已乃中土的公主。然后,她就被客气地请进奢华的马车里,浩浩荡荡地被北元王弟亲自送回宫城。
然而,迎接自己的却是父皇母妃的震怒和斥责。
直到现在为止,德仪公主才不得不承认自己落入了一个圈套。也许从昨日早晨跨出宫门的第一个脚步开始,自已就掉入了这个万劫不复的深渊。她整日整夜地哭闹咒骂,全都无济于事。最后红肿着眼睛向皇帝提了个要求,要京卫司指挥使裴青亲自送嫁!
皇帝听到小太监传话时先是有些不解,寻思一会儿后那些不明所以的地方全都豁然明白。震怒之下他将平头大案上的文房四宝全部扑拉在地上,殿前侍候的一干人等象鹌鹑一样跪伏。皇帝气极后的面目近乎狰狞,半晌之后忽地扑哧笑了出来,喃喃道:“真是生就一副好胆,连联的亲生女儿都敢算计!”
阮吉祥心头格登了一下,胳膊上立时起了一层鸡皮,却是将头埋得更深了。半晌之后,才听那位至尊淡淡吩咐,“把这些打扫干净,再派个人去景仁宫告诉德仪,要么全了名节去死要么老老实实认命嫁人。由着她自己选一条,任何人都不许阻拦她!”
阮吉祥正待去传旨,就听皇帝似笑非笑地道:“京卫司指挥使裴青作为京畿道治安的最高属官办事不力,罚没一年,不,两年的俸禄银。”阮吉祥面色如常地却退出宫门,一阵冷风吹过方才觉得背后汗湿了一层。细细回想这几天看到的知道的,心里忽地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德仪公主在宫外北元人驿站受辱一事,只怕是那位小裴大人所做的手脚。一个臣子为何要做这样费力不讨好,且一细查就查出来的事情,其缘由先不说。单论皇帝知晓这件事后竟然不追究,只是罚没两年俸禄了事,以皇帝对臣子的这种近乎退让的惩罚,实在是太让人费解了。
此时乾清宫里宫门半闭,皇帝负手望着外面一片盎然浓绿,皱眉道:“你说他怎么这么大的胆子,竟敢将德仪送到那种地方去?虽说德仪心思是有不对有错在先,可也不该用这种让女子抬不起头来的法子!”
金吾卫指挥使魏孟心里暗叹,常人的性命在贵人的眼里,只是轻轻的一句‘是有不对有错在先’就可以随意打发的吗?
他盯着石青色地毯上长寿春光永驻的纹路,缓缓道:“臣辖制金吾卫,京中大部分的事情都能在最快的时间知晓,但是对女子之间的嗔痴怨怼还是力有未逮。宫中公主一夜未归,裴青漏夜请吴太医出诊,臣就知道有些事已经超出控制。却还未来得及理清始末,事情就已经演变成这副样子了!”
魏孟连头都未抬,看着那双五彩云龙纹翘头锦靴在紫檀大平案边伫立或游移。声调依旧是一板一眼的死板,“吴太医说那相思子量虽不多毒性却大,本该立时大剂量地用药以祛除毒素。不巧的是傅乡君身怀有孕,很多药下去怕是要伤及根本。臣溯源觅踪,这相思子是德仪公主身边的侍女叶眉拜托娘家兄长重金所购。公主真正想要的,是傅乡君的命。”
皇帝在最信任的臣子面前再也无言辩驳,脸上便有些火辣辣的,恼怒之下紫檀案几上的五彩莲花茶盏“哐当”一声被用力扫落下来。上好的瓷器胎薄如纸,在铺了厚厚毛毡的地面上依旧摔了个粉碎,有几点碎瓷几乎是跳跃地沾在魏孟的衣角上。
皇帝仰头瘫坐在椅子上,捏着眉心道:“这一个两个的都不省心,这都干了些什么事,全无皇家皇子公主的体面?朕心里明白,其实裴青最后并没有把事情做绝,那般境地下还是给德仪留了退路的。偏偏她自个蠢,以为人人都要让着她敬服她,沾沾自喜地先说出了公主的身份。”
皇帝本就是七窍玲珑心的人,细细一寻思,就理清了事情大部分的来龙去脉,“呼唐麻尔汗是北元国君最器重的王弟,向来胆大心细,就是前来求和也求地理直气壮。他正想打联的脸,得了这个机会还不跑到联面前嘚瑟一番。当他当众打开那装有德仪亵衣的盒子时,朕生吞这蠢女子的心都有。”
魏孟是跟随皇帝多年的老人,知道这位帝王嘴里虽然不住嫌弃,心里头还是极为不舍。便循着以往建议道:“毕竟年少气胜又是存了些不该的念想,德仪公主行事便不免有些偏颇。但是毕竟是皇家娇养惯了的女儿,送去天寒地冻的北元,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不如让公主诈死了事,等事态平息了再将她远远地打发了!”
发了一通气性过后,皇帝终于平静下来。闻言缓缓摇头,“朕是父亲更是一国之君主,应允的事一出口就会确实地贯彻下去。德仪年幼失母又是朕的长女,因她性情温顺向来少言少语,所以不免怜惜纵容她几分。却不知怎么养成她行事狠毒一根倔筋通到肠子底的毛病,这回值当是给她一个教训吧!”
魏孟躬身应是,临退时听皇帝疲倦地吩咐道:“着吴起廉好生诊治傅氏,稀缺什么药材就到宫里来拿,朕委实不想看见再有人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无端殒命了!再有,朕罚了裴青的俸禄银,就恩赏傅氏二百两银子,与四皇子的课业也暂时停下来。”
不管愿不愿意,德仪公主中秋一过就委委屈屈地上了北元的马车。送嫁的人俱多,当中却没有裴青。他因为处事不力致使京畿道的秩序败坏,被皇帝当众狠狠责骂,还被罚俸两年。虽然谁家都没指望这点俸银过日子,但毕竟失了脸面,所以平安胡同的裴宅一时清净不少。
334.第三三四章 逆鳞
茂密的藤萝架子下, 巴掌大的枝叶层层叠叠地遮挡了大部分的光线,傅百善盖着一袭翻毛绒毯睡得正熟。
裴青蹑手蹑脚蹲在躺椅边, 近乎心痛地望着她眼眶下的一抹黛青。那点相思子的毒素大多已经祛除, 但是不敢大剂量用药, 那点残留的毒素便如浮光魅影一般开始侵蚀傅百善的身体,加上腹中胎儿的损耗,怀孕五月的人反倒比寻常人看着要消瘦。
宋知春端着一碗汤药出来, 正巧看见裴青痴痴地望着女儿的睡颜。她不禁一阵心烦意乱,两个孩子闹别扭让人操心,两个孩子感情太深更让人焦心。这倒了一个另一个也跟着神情恍惚,不和为什么她忽地想起“情深不寿”这个词,心头更是一阵毛躁不安。
她轻咳了一下,掩下脸上的异色大步走过来嚷道:“珍哥起来了, 怎么一天到晚地睡。七符你也不管管她, 快点把他叫起来干净把这碗汤药喝了, 再带她出去走走散散乏。这一个两个地都在家里伫着, 看了就让人来气!”
傅百善被叫嚷的动静惊醒了,裴青忙上前抓住她的手温声道:“先起来喝药了,我知道这药味道大,不过你老实喝过之后我就好好奖励你。越胜斋新出了几样点心,其中有一道跟苏州的眉毛酥有些相像,我带你过去尝尝!”
汤药是吴老太医所开, 说是温润心肺的。傅百善却明白绝没有这样简单, 她却什么也没有问, 端过药碗一气喝了。宋知春便极满意点头道:“去吧,这两天还可清闲一下,再过几天等你老爹带着小妞妞回来,家里可有得闹腾呢!”
马车上,傅百善裹着毯子靠在裴青肩上懒懒问道:“裴大哥,你是不是被革职了,怎么老看你呆在家里?”
裴青哑然失笑,“是啊,从此之后我都要靠珍哥养了。等你把孩子生了,让岳父岳母帮我们看着孩儿,你跟我就开个夫妻店。或是卖些南货或是开个聚味楼的分店都行,你当东家我当掌柜的,靠着陈娘子调~教出来的那些徒子徒孙,再用些广州运来的真材实料,咱家的生意一定红火!”
他兴冲冲地说完却没听到傅百善的回答,低头一看却见她头略略歪在一边。裴青立时冰冷僵住,几乎是颤抖着手触到那秀气的鼻子下,好容易才感受到那轻微至极的呼吸。良久,裴青恢复正常的心跳,将媳妇儿珍之重之地搂抱在怀里。
吴老太医虽然一再保证傅百善摄入相思子的量不大,但毕竟动了根本。且因身怀有孕许多药不能用,所以这一向以来傅百善怕冷畏寒精神容易倦怠。裴青心头陡生一股毁天灭地的暗恨,德仪公主你既然伸了手,那么这一辈子你都休想再踏入中土半步。
马车徐徐停在越胜斋门口,微微摇晃下傅百善便醒了,她自嘲道:“这个孩子比妞妞老实多了,就是有些容易乏力。我整日睡睡醒醒的,简直就成了个废人。等孩子生下来之后,我要去试试那把铁胎弓,也不知道还拉得开不?”
吴老太医说过其实生产时才是真正生死关头,裴青无数次地想劝说傅百善不要孩子,可是他知道这个丫头性情执拗,一旦做了决定便不会轻易更改。他几乎对那肚子里没有出生的孩子产生了一股莫名的恨意,恨它在傅百善的心目中重于一切。
临窗的雅间里,各式苏州船点摆满了桌子。
听说这是江浙一带新进流行起来的,巧手厨娘用米粉和面粉捏成各种形象,在画舫上作为点心供应故而得名。船点精巧玲珑,既可品尝又可观赏。船点的馅心,甜的有玫瑰豆沙糖油枣泥,咸的有火腿鸡肉腊丁鱼干。
傅百善极有兴致地尝了个栩栩如生的鹦鹉,又尝了一个小巧别致的荸荠。鹦鹉里搁的是干香鸡蓉,荸荠里是软糯的赤豆沙。她自己吃了一个不算,还硬塞了一个给裴青。
饱腹之后用热帕子擦手时,傅百善认真盯着人道:“裴大哥,我知道这一向骇着你了。可是我自个的身子清楚,我熬得住这丁点毒。要是单单为了我自个康健,硬生生地将这孩子弄没了,我一辈子心里都会愧疚难安生。它既然选了我的肚子来投胎,我就定要待它好好的。”
裴青一怔,没想到自己的心思已经被看出来了,索性大方承认,“在我心中,任是谁都比不过你,即便是咱们将来的孩子,你放心好好地调养就成。”
傅百善就顽皮地瞥了他一眼,“委实是我低估了那些对你有意之人的心思,没想到她竟敢直接下毒害人,若非我多了个心眼,那些吃食真真全部进了我的肚子,就是十个吴太医加起来都救不回我来。”
裴青怜惜望她一眼道:“皇族之人在宫里个个都能锻炼成铁石心肠,听杨桃所述之后我还不能完全肯定是德仪公主。直到她带着侍女悄悄在我们宅子前偷窥,我就知道没有冤枉她。放心,她做下此等恶事再也不会回来了。
望着媳妇儿不解的眼神,裴青没有掩饰自己在其间做的手脚,“北元人有收继婚的传统,将女子视作财产不准外流,父没则妻庶母,兄亡则纳厘嫂,故而国中无鳏寡种类繁炽。据我所知呼唐麻尔汗下面,成年或是即将成年的就有七八个弟弟。”
傅百善惊骇一声,瞪着眼睛想要说话。
裴青却冷笑一声半捂住她的嘴,干脆利落道:“德仪公主虽说不上千娇百媚,却也算长得清秀可人,北元人对她的公主身份肯定是稀罕不已。要是活得足够长,还不知道要嫁几回人呢!我不过是成全她而已,她喜欢惦记别的男人,这回也算是得偿所愿。还有她身边那个叫做叶眉的侍女,我也一并叫人捎带在和亲的名单上了。”
这番处置可谓狠辣果绝,傅百善也是有德报德有怨抱怨的人,闻言并没有觉得什么不对。更何况她伤病了这么久,早已对这些蝇营狗苟暗地窥探之事感到厌烦。略微点头道:“那日之事德仪公主虽是背后元凶,邀请我一同用茶点的崔文樱也算是帮凶,没想到百年世家彰德崔家的姑娘行事竟也这般下作?”
裴青倒了一盏茶过来让她压压茶点的甜腻,眼里闪过一道不屑道:“眼下京里传得沸沸扬扬的便是这位京城第一姝的流言,说是她的命格极硬,刚定下亲事还没有过门便克死了两任未婚夫婿。传得有鼻子有眼儿的,老实说这却不是我的手笔。这件事必定是她身边极亲近的人才能传出来的消息,只是不知她到底得罪了谁?”
都是些让人不愉快扯破脸皮的破落事,傅百善抬头正要另起话头就听门口轻扣,店小二探着身子小心陪笑道:“外面有位姓魏的客人想见一位姓裴的客人,请问哪位是?”
裴青想了一下,在傅百善的头顶轻微安抚一下道:“我去去就来。”他跟着店小二左转右转穿过几道门,就见一扇绘了猛虎下山的屏风前负手站着一个人,转过身来正是金吾卫指挥使魏孟。
店小二上了新茶安静退下,魏孟忽地站起身朝裴青连踹了好几下。他习武多年又是正经武将出身,竟将裴青踢得退至门口才止住。他喘着粗气低吼道:“你是向老天爷借的胆子办下如此狂妄之事,要死就直说我直接给你买棺材,休要捻三搞四地让咱们这些老家伙给你擦屁股!”
裴青忍了腿上痛意,面对这个亦师亦友的长辈没有还手,只是低垂着头倔强道:“再来一次,我一样会这样干!”
魏孟面上怒不可遏,眼里却浮现一丝笑意,悠悠然地晃到窗边找张椅子坐下道:“大丈夫立世,进能利益朝堂社稷,退能荫蔽宗族妻女。德仪公主既然敢鸩杀你的妻室,不管她是什么初衷你都尽可以取她的性命,何苦九曲十弯地将她弄去北元喝冷风啃肉干?”
这话可谓大逆不道至极,偏偏两人都未觉其中有不对。
想起傅百善每日都要喝那些辨不清颜色的苦药汤子,脸上时时挂着的疲倦,裴青轻道:“取德仪一条性命何其简单,又怎能消我心头之恨。送她到北元,每每想到她日夜遭受的折磨,我才能畅快一二。”
魏孟狠狠瞪了他一眼,哼道:“真是不知道这十来年里你师父教给了些什么东西,别的好东西没学,就学了这么些钻头不顾腚的半吊子?我们对你是抱了大期许的,你就这么糟蹋你的前程?要知道,这回要不是北元正好向中土求娶一位公主,皇帝顺手推舟就坡下驴,单就你这份藐视皇权的罪责就是死十次都是多赚的!”
裴青从十六岁起就跟随广州卫任指挥使的魏勉,说是上下级实则跟父子相近。
到了京城之后,时任金吾卫指挥使的魏孟少不得对这个兄弟的爱徒另眼相看。连年相处下来,魏孟也起了爱才之心,时不时出言点拨一二。这回闹出了德仪公主的事,虽说事出有因情有可原但毕竟失了皇家颜面,皇帝最后没有深加追究,实在是天之侥幸。
魏孟看了这青年一眼,心想在世人眼里自己就是个不涉及党争的人物,可是眼看皇帝已经在安排身后之事了,他们这些长久跟随的人心里肯定有自己的小九九。若是孤身一人便罢了,身后还有一大家子呢。
裴青性情刚硬不易为外物所动,手段智计样样不缺,更关键的是皇帝对他有一种近乎纵容的喜爱,这孩子唯一或缺的就是人生历练和处事圆滑。现在,每个人都知道傅家百善是裴青的逆鳞,想来再动爪子之前会仔细思量一下后果。
335.第三三五章 头风
秦王和晋王在御前奏对时, 照例为一件小事争执不休。一旁的朝臣也跟着两位精壮皇子大致分成两派, 各自直抒胸中己见, 将平日肃穆的太和殿吵嚷得如同鸡圈鸭圈一般热闹。
皇帝开始还有耐烦心拄着头看热闹,结果越看这两个儿子的针锋相对, 越发气得额角青筋一鼓一跳。最后实在忍不住怒道:“西山大营的佥事都尉因病死了, 这都半个月过去了都举荐不出一个象样的人选。今天秦王举一人, 明天晋王势必会找出这人贪赃枉法品性不端的证据,反过来也是如此。照你们这样下去,朕的西山大营到明年都留着空缺吗?”
秦王见状忙躬身请罪, “……实在是三弟咄咄逼人, 儿臣接连举荐了三人,他都说人家有这样或那样的问题。他这般吹毛求疵, 怕是只有天下至贤至圣之人才敢担当此责!”
晋王一改往日唯唯喏喏礼让与人的行事,闻言撩袍跪在地上大声道:“若是别的什么事儿臣让着二哥就是,可西山大营是何等紧要的地方,和丰台大营是同为京城的首冲要害, 其主官更是重之又重轻忽不得。二哥在军中多年不假,可这一要职不但要考校军功武技, 更要注重人品德行。”
历朝历代之中, 京师的周围都会部署一些精锐部队, 这些精锐部队一方面是可以平息国内的叛乱, 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做其他军队的内援。西山大营和丰台大营就好像宋时的禁军一样, 是用来保护国都和皇帝的。除了直属长官和皇帝的铜虎符同时出现外, 谁也无法调动他们, 所以历代的指挥使人选都是慎之又慎。
秦王看着这满口冠冕堂皇理由的兄弟,不由一阵心塞的利害。
从什么时起这个弟弟变了行事途径,不再事事端着一副清高自诩的面孔,背后却使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现在他遇着事也敢露出自己的锋芒,进退之间有理有节颇具章法。要说说其后没有高人指点,只怕鬼都不会相信,这一点单看父皇眼中随常流出满意的神情就可知。
因为各持已见,西山大营的佥事都尉还是没有决定下来。皇帝站起身子正准备决断时,却不意身子一趔趄就砰地摔在椅榻上。秦王站得稍近些,见状连忙上前扶住人又连连大声唤太医。
太医院的院正急急赶过来,跪在椅榻前细细诊冶一番后小声禀道是头风症又犯了。末了不无担心冒了一句感叹,皇上这头风症好似越发重了,前次还有两天不能视物,好容易才请了已经退职在家的吴起兼吴老太医进京会诊,用了无数的奇珍异药才诊治好,今次不知会有什么样不可预知的反应。
太医院院正嘟哝的声音虽小,秦王和晋王却听了个正正着,特别是这个“又”字,此时听来格外让人觉得意味深长。两个皇子相视一眼又立刻别开,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大家的心里都象煮沸的水一样上下翻滚不休。
皇帝罹患头风症已有多年,病痛时重时轻时缓时急,偶尔还为此缀朝三两日,但是众皇子和群臣都没有把此事当成多大的隐患。谁都没想到,皇帝的病症竟然如此严重,竟然已经到了不能视物的地步。若非太医院院正一时嘴快说漏了,大家都不会知道此事被隐瞒了多久。
一个时辰之后,皇帝令乾清宫大太监阮吉祥颁下口喻,擢升西山大营原前锋参领鲍应雄为新任佥事指挥使。
秦王掩藏身形在夜色下悄悄地进了榆钱胡同刘肃的宅子,在名为篁园的书房内,他问出自己心底的疑问,“父皇不过是因为头风不能视物几日而已,为何对此事秘而不宣?宫中母妃也没有传来一丝消息,说明父皇病后连后宫的人都一路瞒着呢!”
刘肃端坐在一张黄花梨茶案的右首,缓缓地品着一盏泡得刚刚好的君山银针。自从任首辅以来刘肃威仪日重,一张瘦削长脸上已经爬满了黑褐色的斑纹,嘴边两道的纹路深深向下蔓延,使得他笑起来都像在与人生气。
此时,他伸出几根枯瘦的手指有力地执着一把紫砂茶壶,缓缓地往瓷制莲蓬茶心上浇注沸水。片刻之后,蓦然腾起的白烟笼罩洇湿了拳头大的莲蓬。莲子翠碧莲芯嫩白,温润可人滑熟沉静,泛出一层温存的茶色,就似一枝活生生的草物搁在茶盘上。
即便处于自家私密的书房之中,即便眼前之人是自己嫡亲的外孙,刘肃也是谨守君臣的礼仪。双手给秦王重新递了一杯浅碧色的茶水后道:“就跟这小莲蓬一样,三分材质七分养,大局既然已定剩下的就只有等待。很久没有跟殿下一起品茶,老臣却是发觉殿下的养气工夫退步许多呢。“
刘肃为官三十年的养气工夫早已修炼入骨,撩起眼皮一片淡然自若,”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西山大营佥事都尉的任命,就搅出皇帝刻意隐瞒的病情。事情往往一体两面,这也算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殿下要是知道今次和往日有什么不同,就明白皇帝为何要隐瞒病情了。”
秦王羞赧之下却显得有些毛躁,“还不是因为老三和我处处作对,住日他时常端着兄友弟恭的伪善面目,那些不明真相的愚蠢文人个个都称道他。如今他撕了斯文的假面变得激进,竟得了父皇的几次嘉许。父皇不是在防别人,是在悄悄地防我呢!”
刘肃一双已然浑浊不堪的老眼陡现利光,“恭喜殿下,贺喜殿下。皇上为何要防着殿下,那是因为殿下多年的实干终于羽翼渐丰成就大器。君父君父先君后父,即便殿上是皇上的亲生子,他手中掌控的东西也不愿轻易让于他人,所以才这样大费周章地刻意隐瞒。”
被人这样拿话明明白白地点醒,秦王的脸颊突地有一丝抽搐,却又按捺不住喜色,强忍之下脸上便浮现一种奇怪的神情。他深吸几口气勉强压住心潮起伏,涩声问道:“那老三为何还要与我处处作对,而父皇也屡屡偏向于他?”
刘肃就捋须大笑道:“晋王殿下向来是个聪明人,他的机会为四,你的机会为六。现下他未尝不明白他的处境,所以他才会一改往日风格变得咄咄逼人。眼下这种状况,殿下要稳扎稳打莫骄莫躁,千万不要给晋王殿下翻盘的机会。”
秦王知道这位外祖父秉承中庸之道万事求稳,心里头虽然承认他说得有理,总归觉得不符合自己的预期。便迟疑开口问道:“父皇悄悄召回吴起兼,就是为了他的头风症吗?父皇决定一件事总是复复重重,我总觉还有另外一层深意,或者是为了老四也说不准?”
刘肃眼神一阵闪烁,“齐王,也不是没有可能。吴起兼医术超群,当年皇后娘娘生下皇子后,婴儿身体虚弱得人人都喊无救,偏偏他就救活了。我专门使重金贿赂了内宫太监得了吴起兼的亲笔医案,确定四皇子得的是不可长命的大症候。这些年多少名医都说四皇子活不长,结果到现在都活得精精神神。”
秦王总觉事情没有表面上看起来这般简单,但每回就要看清真相时又升腾起一重白雾,到底孰真孰假?或者说,皇帝心中的储君到底是谁?
刘肃虽然有疑怀,但他更相信自已历年来的判断,便劝慰道:“莫要纠缠这些细枝末节,以齐王的那个破落身子骨,吴起兼这么多年都拿他的病无招,皇上即便属意齐王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情。殿下千万要稳住心神,莫让有些人的障眼法扰乱了原本的步骤。“
灯下高瘦的老者眼里闪现一丝狂热,意味深长地道:“眼下要紧的是,西山大营和丰台大营最终会落在谁的手里?或是说,这两处的主官到底会支持谁?“
刘肃起身在书架上取出一个小匣子,从里面取出几张纸推过来,“西山大营新任佥事都尉鲍应雄为人谨慎本是个两不靠,但他上个月才续娶的妻子是司经局洗马的女儿,也算是德容兼备有几分诗书文采。据说鲍应雄对这位识文断字的小妻子邹氏很是敬重,两人的大媒就是晋王府的长史夫人,无形当中鲍应雄已经站了队!”
秦王悚然一惊,“我倒是不知道此事,老三举荐的人里并没有这号人物!”
刘肃便赞道:“晋王殿下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这位鲍应雄才是他真正属意的人选,先时举荐的那几个不过是障眼法。下朝后,我派人细细察知鲍应雄的关系网时才得知此事。不过已经晚了一步,西山大营我们怕是插不进手了,那么接下来丰台大营决计不能再落在晋王的手里!”
秦王便缓缓颔首,恰在此时门外有仆从轻轻敲击,在翕开的门缝里低声禀道:“宫里刚刚传来消息,晋王殿下请旨进宫侍疾,皇上已经应允了!”秦王和刘肃齐齐一愣,眼下这个关头任何变动都足以引起未知的变数,不敢耽误连忙振袖起身,吩咐下人们备马备车。
马车轱辘行走时,秦王靠在漳绒缎大迎枕上暗暗叹气,父皇一向不喜献媚之人,所以他再也想不到这都入夜了,晋王还不消停。但是既然他已经进宫,其余的几个不管愿意不愿意都得赶紧跟着。皇帝见不见是一回事,当儿子的要是跑慢了,御史台的那些大夫们的嘴可不管你是否是天潢贵胄龙子凤孙。
336.第三三六章 佳音
秦王快马加鞭地赶到宫城时,皇帝的寝殿内已经挤挤擦擦地站了好几个人。晋王正毕恭毕敬地站在紫檀三弯腿龙纹罗汉榻前, 皇帝每每进一道汤水用一道膳食, 他都要先用手背来试一试凉热。秦王心头虽不屑这般妇人做派,却还是紧挨着站过去做孝子贤孙状。
想是皇帝不愿意隐瞒众人了, 榻前侍候的正是前任太医院院正吴起兼。他须发皆白态度谦恭,正在细细解说皇帝的病情, “……《素问》中说:东方生风, 风生木, 木生酸,酸生肝,肝生筋, 故有风气通于肝之说。“
晋王面露忧心,“为何父皇此次的症状竟然如此厉害, 还影响到视物?”
吴太医颇有耐心地解释道:“巅高之上唯风可到, 伤于风者上先受之。故风邪每易上扰清窍或上达头面阻碍清阳之气。浅而近者名曰头痛, 深而远者名曰头风。圣人常年劳累于案牍,忧思凝结于心。先时是迎风流泪, 接而瘀血引起骤然失明。常此以往周而复始,病情自然加剧!“
宫人端来了熬好的汤药,吴起兼接过细细闻了一遍后道:“臣这回下的方子是一剂猛药, 人体之头颅乃是世人决计不敢乱动之地。可是里面的瘀血又不能不祛除,所以臣斟酌了半天, 决定是用夏至和小暑之间发掘的川乌头作主药, 希望可以根治圣人的病患!“
晋王闻言立时大惊, 颤抖着手指道:“乌头不是又叫附子吗,这是天下剧毒之物,如何可以入药,还拿来给我父皇饮用。吴起兼你好大的胆子,若是父皇的贵体有所损伤,你就是死百次也难辞其咎!”
吴起兼微微一笑老神在在,“殿下果然博览群书好记性,乌头的确又叫附子,因其性辛甘大热的缘故,是一种毒性颇大的毒物。不过臣既然敢下这个方子,自然是把身家性命压在上面的。在圣人龙体康复之前,臣不会离开京城半步。“
仿佛没有一点被人质疑的不悦,吴起兼朝榻上双目微睁的皇帝拱手作揖,回转身子继续解释道:”话说回来,川乌头未加工时称泥附子,之后用盐卤浸泡再晒干的叫盐附子,卤水浸过后用黄糖菜油调色再蒸熟晒干的叫黑附子。臣用的就是黑附子,取的就是用其炮制过后的附子可以去掉圣人身上的风邪之毒。“
半靠在枕榻上的皇帝还没有言语,就见晋王利落地撩袍跪下道:“儿臣愿意为父皇试药,待查探这个黑附子没有毒性之后,父皇再用吴太医的方子!”
还未待众人反应过来,半碗黑漆漆的药汤已经进了晋王的肚子。大家虽然知道这药既然已经呈到御前,那必定是经过御医们集体辩证,细细斟酌得到一致首肯的。但是眼见晋王如此干净利落地喝下药汁,还是感到一阵震惊。
在场的秦王自诩武人出身,从来不屑这种妇人把戏。但是他和几位重臣都无比清晰地看见皇帝的眼里,慢慢地浮现出一抹极为欣慰的神情。
自那夜之后,朝中重臣明显看得到晋王活跃许多,就连皇帝也亲口嘉许了几次,不知不觉当中风向就渐渐变了。所以在接下来皇帝病重的这段时日里,晋王和秦王各自的势力一时间竟有旗鼓相当之势。
秦王眼见于此,因为失了先机又让这个两面三刀的家伙占了上风,心下不由有些气馁。与府中清客研究了无数的法子,却只能先跟着晋王在皇帝面前当孝子。一时间往日的争斗再不见踪影,皇帝龙颜大悦,朝臣们称许赞扬的折子一道道往御案上递,仿佛一派开元盛世即将在眼前一般。
几日后,丰台大营的主官更迭结果也出来了,是百分百的铁杆保皇派。秦王得知此事之后心里又是庆幸又是失落,庆幸的是丰台大营没有落到晋王的手里,失落的是在父皇的眼皮子底下,竟是什么法子也不好再使出来了。
一派白墙黛瓦小桥流水的民居里,大名鼎鼎的双庆班就隐藏于此。
飞廊上四面卷起青帘,冰山放在角落里慢慢地化为雾气。七月天虽然炎热,屋子里却并不感到烦闷。雕了暗八仙的小桌几上摆放了数碟果品茶点,双庆班的班主张得好端着一盘蜜瓜过来,笑盈盈地道:“王爷好久未来,一来怎么就码着脸?可是有什么烦恼事,看看小的有法子替您解忧?”
秦王这些日子与晋王斗法,竟然处处败在下方。感觉活得比往时都累,闻言意兴阑珊地靠在椅子上道:“照看你的双庆班就行,再者好好唱你的戏就是。你再聪明能干,爷们府里的事就是再借你两个脑子,恐怕也没法子解决!”
张得好一张生得比女人都要好看的眼睛微微流转道:“小的虽然是微末不堪之人,可是常言说得好,猫有猫道蛇有蛇道。在这戏楼子里整天迎来送往,也看了许多听了许多隐秘之事。王爷这般忧心,想来是为了西山大营鲍应雄倨傲难驯,不肯听您的招呼吧!“
秦王蓦地一惊,在椅子里缓缓坐直身子道:“你为何知道此事?”
张得好眼里流露出一丝女人才有的妩媚,拿了手绢捂住嘴唇笑道:“才跟您说了,三教九流之地这些乱七八糟的消息传递得最快。客人们在包厢里听曲听高兴了,什么都愿意往外兜。小的知道这些又有什么奇怪,要是小的跟您说,若是有法子将鲍应雄拉拢过来,您可要听听究竟?“
秦王眼里惊疑不定,委实想不出一个戏子如何有法子解决目前进退不得的困境,喃喃道:“这个时候,父皇眼睛在上面时时盯着呢,我们几个人的手脚都不敢太大。不要说将鲍应雄拉拢过来,只要将他跟晋王的联系生生断了,就已经是莫大的成功了。”
张得好就扬起眉毛笑道:“说起来都是有些下作的法子,说出来怕脏了您的耳朵。但是为了一报王爷的大恩,我也少不得要做一个恶人了。那位鲍应雄鲍大人新娶的邹氏,在当姑娘的时候就喜欢到双庆班来听戏。成亲之后更是隔三差五地过来,小的在这位邹氏面前也说得上几句话。”
秦王眼前一亮,旋即气馁道:“你想让邹氏去吹吹枕头风,只可惜邹氏的父亲是司经局洗马,典型的文人做派只怕不会轻易更弦。你这厢想滴水穿石,晋王那边只怕早就成事了。想法是好的,我却是等不及了!”
张得好笑得花枝乱颤,翘着眼梢看过来一眼道:“这般紧要时刻哪里会用这种老法子,还请王爷宽限几日,等我把邹氏拿下了。再派人给您准信……”
秦王也是惯于权谋的老手,闻言不由微微色变:“你想直接找邹氏?不错,鲍应雄与晋王的联系就是来源于这个邹氏,若是这个邹氏能下死力劝说一二,鲍应雄攀附的心思只怕就会淡了。西山大营要是和丰台大营一样,在我父皇前面摆出这样两不靠的姿态,我也毋须如此焦虑了!”
张得好便笑得如同春花一般明媚,哑着嗓子道:“小的便是为王爷粉身碎骨也是甘愿的,只愿他日王爷大业功成之际,还记得双庆班的张得好这个蝼蚁一般的可怜人也曾为您添了一砖一瓦。”
他嗓音里有一丝令人无法忽略的缱婘之意,秦王便有些不自在地咳嗽了一下道:“本王不是薄待身边之人的主子,这件差事你要是办得周全且不让别人发现手脚,不用待他日本王自然会重重赏赐与你。不管……你有什么心愿,都会帮你办得妥帖!”
张得好是百伶百俐的性情,又是自小看人脸色的,哪里听不出这位爷语气里的敷衍之意。微微静默几息,抬头时却是满脸欢喜,“差事我自然会认真去办,这个赏赐什么的就算了。我们这些个下九流的戏子,本就是靠脸面靠手艺吃饭过日子的。王爷又对我有大恩,若是真的眼巴巴地过来讨赏,可不真的就讨人嫌吗?“
秦王见他恢复了正常,心里松了一口气道:“你今年也有二十七八了吧,你们这个行当也是看脸的。再红的角儿也不过那么三五年。那些客人一时着迷才会乱砸银子,新鲜看久了也会腻烦。一场热闹之后曲终人散,徒留些嗟叹惘然。“
他绕着铺了大红地毡的水磨地面转了两个圈子,眼里就浮现几分兴奋之色,“你多费心思,好生帮我把这件事谋划好。待事成之后,我就让人把你送得远远的。再给你足够下半辈子花用的金银,你好好地娶一个娴淑的妻室,就不要再回来了!”
张得好垂下眼帘柔顺地道:”王爷体恤小的,是小的前辈子修来的福分。还请王爷静待佳音。“
半月之后,京城里就传开一则叫人瞠目的事情。
西山大营的佥事都尉鲍应雄刚刚新婚的妻子邹氏不安于室,与一个唱戏的当红戏子有了苟且。两人正在家里厮混的时候,被无意赶回家的男人堵了个正着。怒不可遏的鲍大人在窗外听见那些腌臜言语气得火冒三丈,一脚把门踹开,两刀就将一对奸夫淫~妇砍了。
大理寺正接到鲍应雄自首的案子时,脑壳都大了一圈,却还是依着律法将案卷报上刑部。皇帝闻言大怒,把一众朝臣和几位皇子冷嘲热讽了半天,才着三司会审。最后经过廷议,撤了鲍应雄的差事发配北疆充军。
秦王都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下朝的,回到家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曹二格垂着双手立在一侧,细细地回禀着自己打听来的消息,“邹氏和她的相好被暴怒的鲍应雄差一点就大卸八块,前去勘验的仵作和衙役都是见惯大场面的,出来后个个都骇得面无人色,到现在还常做噩梦。”
曹二格小心觑了一眼,讷讷道:“双庆班的那些小戏们立时就散了,眼下正值风口人人都盯着,张班主的尸身也不好让人去领……“
秦王脑子里一阵阵地回想起张得好那张略带柔媚的笑脸,许久之后他缓缓挥手,曹二格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京城的七月又燥又热,天空上一轮明晃晃的大太阳高高挂着,却不知为什么总让人觉得心底里在丝丝地冒寒气。
337.第三三七章 重阳
九九重阳登高望远,是宫中一个比较注重的大节气。为了庆祝康复, 皇帝特地在名为巩义山的别宫设宴款待京中五品以上的朝臣以及其家眷。
巩义山的别宫世人俗称巩宫, 占地十余亩坐北面南,主要殿宇由西向东一字展开, 风格古朴气势恢宏。离京城有六十里余,山水旋绕秀气所钟, 田土肥沃民居丰足。除了一两处黄琉璃瓦单檐歇山顶, 就与寻常富商修建的私家园林没有什么两样。
半山腰上金菊满地, 傅百善穿了一袭绛色底缂丝紫鸾喜鹊四品乡君服饰,与几位平日里说得上话的几位夫人散漫地闲谈着。这回她身边只跟了乌梅这个大丫头,农庄上傅老爹种植的那些金贵的甘薯又到了收获的季节, 很早就带着娘亲和小妞妞到庄子上耍。魏琪的婆母自从夏天过后身子就不大好,她忙着侍候也不得空前来。
皇帝为彰显与民同乐的架势, 特特在席上饮了两杯酒, 就带着一众后妃离去了。诸多朝臣的女眷难得有这样聚众游玩的日子, 坐在一起边吃着糕点边悠闲地看着台上优伶的旋转甩袖。
重阳节这天京城稍稍讲究的人家都要做重阳糕互相赠送,重阳糕也叫菊糕, 用糖、肉、秫面和在一起做成糕,上面放肉丝鸭饼缀以石榴,最后再将糕上不仅插着彩色小旗。
傅百善到京城后收到了第一份重阳糕是闺中姐妹魏琪送过来的, 上面有指尖大小的亭台楼阁花草牛羊,夹在面前细看的话栩栩如生叫人不忍下筷。
眼下桌子上拿了青瓷大盘摆放的重阳糕出自宫中御膳房大厨的手艺, 整整三层有半人高, 看起来显得格外富贵隆重。糯米制成的糕上有石榴子、栗黄、银杏、松子肉。边上还用面粉制成狮子和蛮王等形状整齐码放在糕上, 谓之狮蛮糕,看起来比寻常人家的点心又多了一丝皇家气派。
着碧色宫裙的宫人们妆扮整齐,拿着酒壶给在座的各位夫人斟酒。
这名为辞青的酒水也是有说道的。秋季万物萧条百叶枯黄,这酒水就寓意一年当中的盛景已经过去。傅百善自那回在德仪公主手里吃了大亏之后,对于这种宴请是能拒则拒。实在不能拒绝,也是别人饮用之后才敢浅浅尝上一口。
旁边一位夫人看着傅百善久久没有饮下辞青酒,就笑着打趣道:“傅乡君可是嫌弃这酒水寡淡,怎么不用呢?这可是景仁宫惠妃娘娘亲自赐下的,若是不好好饮上一杯,可是惘顾了娘娘的一片厚爱呢!”
女人虽然是笑着在打趣,声音却又尖又利 ,一时间引得前方几位品阶高的夫人侧首相望,秦王~府的靳王妃也似是有些不悦地淡淡皱眉。
傅百善就慢悠悠地瞥过去一眼,浅浅欠身道:“惠妃娘娘的厚爱怎敢辜负,只是我已经怀有身孕五个月了,有颇多饮食上的不适。这酒水清甜醇香,只是我胸口一直有些闷闷的,怕酒水饮下之后在各位夫人面前失仪罢了!”
另一位夫人见状就笑着打圆场道:“哎呀,傅乡君有五个月的身孕了吗?你个子生得高挑,一时间竟然看不出来呢。刚才我远远地看着,还以为你只是稍稍长得圆润了一点。想来你这胎怀得靠前,从背影子上竟看不出有多大的变化呢!“
又一位圆脸的妇人爽朗笑道:“傅乡君个头生得高就是占便宜,这都怀了第二个了还跟姑娘似的身形。对了,这孕妇的吃口跟一般人就是不一样。当年我怀我家老大的时候,不要说酒水就是桌子上的油腥味稍稍大些,都忍不住要发些脾气呢!”
众人都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先前出言挑衅的夫人不敢再开口,却和傅百善身边侍立的宫人悄悄地互递了一个眼色。傅百善早就注意到她的举止有异,心下暗自警醒更是不敢大意。
因为又值金秋大比之年,各处参加秋闱的举子陆续抵达京城。裴青作为京卫司的主官,身上的差事又重又繁,一连两三天歇在衙门里竟成了常事。这回重阳宴他本是不允傅百善前来的,但是傅百善考虑到两人自从进京以来,大大小小的风波一直不断,若是连皇家举行的重阳宴也拒绝参加,不免让人觉得他们夫妻二人行事张狂轻佻。
因为心中有所惕然,傅百善面前的菜式只是拨拉了几筷子之后都没有怎么动。宴后,各位夫人三三两两地在巩义山别宫的园林里转悠。风高气爽处处有松柏的芳香,在清幽的林中漫步也是一件让人舒畅的事情。
傅百善怀有身孕,她又不是习惯与陌生人攀谈的热络性子,就专门挑了一段人迹比较稀少的小路走。
乌梅扶着傅百善在一处僻静的八角凉亭坐下,眼见此处风景独好就是有些风大,就低声道:“奴婢去前头取一件披风过来,乡君干脆就借口贪看花树,索性磋磨过这一两个时辰,等会就直接家去,省得有人阴阳怪气地说话!”
傅百善早不耐烦应付这些人前笑背后阴的妇人手段,闻言便轻轻点头笑道:“用不着大惊小怪的,我是怀了孩子又不是生了重病。再说吴老太医都说我身上的毒气已经祛除干净了,就是时常有些易乏罢了。你去吧,我忙里偷闲在此处小憩一会,说不得等我睡醒了宴席已经散了!”
乌梅左右看了一眼,见这座八角凉亭正好处在一处小湖的正中央,只有一道十余丈的曲廊与岸上相连。凉亭的花格门有斑竹青帘半垂,看得见岸上的行人,行人却看不清凉亭里的动静。便满意点头道:“乡君先支撑一会莫睡,等奴婢半刻钟,把家里带来的点心拿过来,你先垫垫肚子再睡!”
傅百善便笑着颔首道:“等你回来我再歇息,快去吧!”
说实在的在宴席上她看出有人心怀歹意,哪里还敢胡乱用东西。待到这个时候,肚子里老早就唱空城计了。她斜斜依靠在空无一人的凉亭栏椅上,看着凉亭下的水声潺潺,远处还有几支硕大茂密的荷叶没有枯败,几只锦鲤在人眼可见处蜿蜒游动,不一会便感到眼睛酸涩睡意袭来。
远远的,一个穿了缂丝蓝底五彩云蟒亲王服的身影急匆匆地往八角凉亭走来,一边低声呵斥道:“我在前面忙着陪那些老大人,靳氏有什么要紧的事非要这时候跟我说?真是妇人见识,一丁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像天要塌下来一般!”
一旁紧跟着的是秦王~府大总管曹二格,闻言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道:“奴才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刚才是靳王妃身边的刘嬷嬷悄悄过来找的奴才,一脸的惶急却吱吱呜呜地说不出什么来,只要您在别宫的凉亭里跟王妃说几句话。奴才怕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这才……”
秦王一皱眉,伸手推开八角凉亭的百花落地花格门,一眼就望见了那个半趴在栏椅上沉睡的妇人。
那妇人身穿绛红缂丝衣衫,半垂在地上的裙褶被亭外的微风轻轻吹拂。一张小脸一半伏在手掌下一般露在外面。斑竹青帘遮住了大部分的阳光,妇人的呼吸缓慢而而微长,远远听着像是叹气一般。秦王心中一紧,心底却是一百个清楚这妇人在此处的时机实在不妥。
他站在厚厚的地毡上,迟疑片刻后竟不知道脚步是往里走还是往外走。听说这妇人成亲后生有一女,肚子里又怀了第二个。也不知道她的家人她的丈夫是如何照顾,竟然看着比旧日里要清减疲倦许多。似乎没有了那种让人炫目的飞扬光彩,却多了一些温柔恬淡之意。
就像被无形的线索远远牵袢住的傀儡,秦王小心地伸出右手。
却又不敢真的触摸,只是在傅百善柔细的脸庞上游弋,指尖微微扫过长眉鼻尖,在那片菱形的嘴唇边上停留了几息,细细感受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暖。绛色底缂丝四品乡君服饰是江南绣娘的手艺,衣上的喜鹊立于海水江水纹之上,其背上的羽毛是用捻毛缂织,颜色浓丽平整细致。
曹二格束手束脚挨着墙边站着,心头却在暗暗叫苦。他一踏进这屋子就觉得有些不对劲,果然没有看到王妃,却看到了傅百善。靳王妃虽然性格沉静,但是身边无论何时都围了一群丫头婆子。这无关为人,而是一品王妃出行必须有的仪仗。
哪里不对劲呢?曹二格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他从小就长在人人都是人精子的宫城,又是百伶百俐的心肠,又何尝不知道自家主子对这位傅乡君总有一丝得不到手的不甘。眼见这位昏睡在这里,心里只怕不知道怎样悸动呢!
昏睡?
曹二格打了一个激灵,别人他不知道,这位傅乡君的手段他是晓得的,怎么会不带一个丫头平白无故地昏睡在这处八角凉亭里。他向来是无比细心的人,立时拿了眼睛四处逡巡,果然在一处山雀月季紫檀插屏后发现了一只小小的香炉。
曹二格轻唤了一声“王爷”,秦王才从心神动摇之际猛地惊醒过来,转头就看见他手里举着一段已经燃烧殆尽的熏香。
338.第三三八章 迷魂
秦王也是从无数权谋宫斗走过来的, 府里的几个侍妾为了争宠也是用了无数的手段。一接过熏香用指尖细细一碾压,就知道这东西必定有问题。
这种所谓的迷魂香是用野八角、闹洋花、生草乌、羊踯躅、醉仙桃共碾为末,燃烧时虽然无色无味,熏闻久了却是能使人神识倦怠软弱无力, 神智恍然失去理智, 见人恋人见物恋物,听人指挥任人摆布, 醒后却全然不知就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傅百善一贯精明干练,但是毕竟不是行走江湖见惯世面的人, 决计没有见过这种阴损的迷魂香, 所以才不小心遭了别人的道。看她呼吸沉静,也不知道到底吸进去多少?若是此时唤她起来, 半醒半睡之间,要是真的痴缠过来又该如何应对?
他脑子急转,立刻意识到府中靳王妃派人来传话,这件事本身只怕就有问题。靳氏诗书门第出身,自从嫁进王府以来恪守妇德, 从来都是谨言慎行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寡淡性子,何尝会派一个身边的嬷嬷在重阳大宴上传话?
傅家百善, 只怕是被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的一条小鱼罢了。
能窥破自己对傅百善的隐秘心思,能在宫中大宴上对妇人使迷魂香,能有这般龌蹉心思想出这样一箭双雕的手段好让自己与京卫司裴青交恶的, 除了自己的那位好弟弟晋王, 简直不做他人之想。秦王气急而笑, 真是好算计,设此计谋之人必定是善于揣摩人心并巧加利用之人。
首先这人知道傅百善因怀有身孕不愿与人交际,这别宫中的重阳宴又不好立时告退,只得先找一处僻静地小憩一二好消磨些时间。设计之人连这种细处都考虑得周祥,派人预先在这种凉亭燃放熏香。依秦王的揣测,若是马上派人去搜寻,燃放熏香的凉亭定不止这一处两处。
设计之人再收买秦王~府靳氏身边的嬷嬷,特特引自己前来。到时候自己与傅百善同居一处,一个是有夫之妇,一个是有妇之夫。孤男寡女瓜田李下,自己又曾经求娶过这妇人,即便傅百善身怀六甲,众目睽睽之下简直是有嘴也说不清的事情。
电光火石之间秦王忽地明白,这便是晋王的报复手段。
自己支使双庆班的戏子张得好勾引邹氏,引得西山大营的佥事都尉鲍应雄暴怒之下杀了二人,也坏了晋王费尽心思布下的一招好棋。虽然无凭无据怪不得别人,但是那位好弟弟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呢!
曹二格耳边忽听到一阵细微的嘈杂,马上机灵地扒在花格门上一看,就见一群衣饰华贵的妇人正转过一片茂密的青竹缓缓地朝这边走来,其中靳王妃也摇着一把白翎羽毛扇走在一起。他骇然之下声音都变了,颤声道:“王爷……”
秦王将熏香捏碎在手里,深深地望了一眼依旧沉睡的傅百善,冷声道:“我们从后头下水,当年修建这处别宫时我见过图纸,离这里不过五十丈远有处排水的夹道。咱们借着池上的回廊遮掩慢慢踩水过去,很快就可以回到我的居处。老三用这种下三滥意图坏我的名声,也得看我答不答应!”
曹二格倒吸一口凉气,巩义山靠近冷泉,别宫里的水多是引至那里,九月的池水虽说有日头晒着,只怕也已经是阴凉刺骨。再说,这别宫的池子也不知干不干净,就这样贸贸然地下去,说不得要小病一场了。他看了一眼正在瞧地势准备下水的主子,又回头看了一眼睡得正香的傅乡君。不由暗暗切齿,心想晋王殿下你可真是害人不浅!
这对主仆把衣裳一卷悄然滑入水中,秋末的风声细微,只是在水面上悄悄地荡开几朵水花,就在即将枯败的荷枝荷叶间不见了身影。花槅门外的阳光射在水磨石的地面上,却衍生出大片大片的阴翳。
几乎就在同时,依在栏上酣然入睡的傅百善微微睁开了眼睛。
她在即将陷入睡梦当中时就发觉不对,立刻下狠劲咬破舌尖让自己暂时警醒,又用袖中早早预备的药囊捂住鼻端,站起身时就发觉了亭中燃着的熏香。正想掐灭这害人的东西,就听见又有人过来。
无奈之下又想看看究竟,便仗着身上有工夫闭上眼睛装睡,却是听了看了一出好戏。她发誓,等出了别宫后不管是谁设下今日的局都休想讨得了好。且秦王若是今日敢仗着身份权势行不轨,她也不怕将明年的今天当成这人的忌日。
凉亭的花槅门再次被推开,先前在宴席上出言挑衅的那位夫人脸上一直端着的笑容一僵,就见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傅百善一人正笑盈盈地转头望过来。
眉眼间英气十足的女郎眼里闪着寒光,仔细一瞧却是什么也没有。她摇着一把竹柄纱地堆绣花蝶扇,漫不经心地浅浅笑道:“没想到我贪凉躲到此处,竟然还有这么多人与我同好。只是这里屋檐矮小,这么多的贵人和夫人到这里,只怕没有什么好景致可赏呢!”
靳王妃就微不可见地松了一口气,昂起头道:“别宫里的繁花似锦处处是景致,偏偏这位夫人说这处凉亭下的锦鲤通人性,非要我们一起过来瞧瞧稀奇。傅乡君,你在这里盘桓许久,可曾看到锦鲤有异像,我还以为要看到什么不得了的奇景呢?”
傅百善便站起身子恭敬福了一礼道:“王妃娘娘休要听信这些乡野之言,我在这里小睡了片刻,只听流水潺潺风声细微,可没有看到过什么异像呢!”
先前那位夫人一时惊得目瞪口呆,脸色一时紫胀得厉害,站在一旁讷讷道:“我也是道听途说,想来是以讹传讹。也记不起是哪家的夫人跟我念叨过,说别宫这处凉亭下的锦鲤真的有灵性,在上头轻轻一击掌,那些锦鲤就会浮到水面上头讨食,再是乖巧不过的。”
靳王妃就傲慢嗤声,“这位夫人真真是少见多怪,这京里哪家哪户府里的水塘里没驯养几条金贵的锦鲤?我嫁进秦王~府虽然不久,但是只要拿了饵食在水面上轻撒,那些锦鲤还会不住地转圈呢!等哪天我下个帖子,请这位夫人过府在我家池塘边上仔仔细细地好好看看!”
一品亲王妃请个四品官员之妻过府赏景,这话里话外就有些愠怒的意思。
凉亭里密密匝匝地站了十来个有品阶的夫人,唯有靳王妃的品阶最高,个个都噤若寒蝉地听着她发脾气,先前那位建议大家来看异像的夫人臊得恨不得地上裂开一条大缝。此后,只怕京中人人都知道她是个乡下来的土包子,连条庭院里司空见惯被人豢养的锦鲤都敢称之为异像!
傅百善下了巩义山时,就见裴青亲自站在马车前等候。
裴青执了她的手,将人细细地上下打量了一番后,才慢慢地吐了口气温声道:“看来你跟这些乱七八糟的酒宴真是犯冲,每回都有那么些不长眼的人过来招惹,以后就老老实实在家里陪孩子吧。即便皇家怪罪那也是我的事情,你就毋须顾虑太多了!“
傅百善没想到他消息晓得如此之快,抬眼去望就见男人双眼里有掩饰不住的惊怒之色。就垂下眼睫轻声笑道:“你知道了呀!只是这风雨欲来,就是躲在山洞里也是无济于事的。前次的事之后,小五专门请吴太医帮我研制了提神祛毒的药丸随身带着,根本无惧这些下作的小手段。”
年青女郎睁着杏仁大眼极认真道:“只是我没料到,除了那些后宅妇人的争风斗狠,自己有朝一日也成了香饽饽,竟然成了某些人搏取前程的工具。这些皇子们的党争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个个都不是善茬子。”
裴青再没有说话,细细照料她用了一碟点心并些热茶,这才让她伏在怀里睡了。
他不是瞎子,自然看得到媳妇张口说话时,舌尖处有一点不明显的咬伤。若非情况紧急迫切,珍哥绝不会自残。今日接到秦王派人送来的消息时,他一时间将信将疑辩不得真假,却还是快马加鞭地奔回城门。
那时候他心里有一股泯灭一切的暴怒,朝堂争斗向来无关妇嬬。这些人怎么敢,怎么敢?!
直到看着傅百善安然出现在宫门,裴青才发觉心底的一口死气吐了出来。一只手在看不见的地方慢慢地攥紧,脉络绷紧青筋浮现。他缓缓回首,在这座巍峨森然的别宫里定还发生了一些不知道的事情。既然媳妇不愿意说,那就不问好了。只是设下此计谋的人,要承担得起相应的后果才是!
几天之后,晋王府一位极其得用的龚姓清客被人发现自缢在家中。
这人虽是晋王府的清客,但是平常并不住在王府里。自个花了二十两银子租赁在一处清净的小院里,身边只有两个小厮服侍。看见主家身亡,仆役们六神无主,第一时间竟然是到衙门里报案。等晋王府的长史知道这些消息时,那间小院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晋王府这边还没有拿出像样的章程来,京里已经引起轩然大波。原来不知怎么搞的,这个清客这一自缢不要紧,其亲笔所写遗书的抄本立时满天飞。
案几上的遗书墨汁淋漓,说自己昧着良心帮晋王卖官鬻爵收受大笔金银,常常觉得有愧于圣贤诗书并师长们的教诲。但是每每出言规劝,晋王却是一意孤行我行我素。这般下去离天大祸事已然不远,常常感到五脏俱焚夜不能寐,所以才自我了断以求家人平安。
人人都道,以晋王在众人面前一贯谦谦君子的做派,竟然有手下清客不惜以死相谏,看来晋王呈现在大家面前的面目也不见得是真的。想来背地里,这位以贤明孝义出众的皇子还不知道做下多少恶事。京中沸沸扬扬,晋王苦心经营多年的好名声一时间竟然变得摇摇欲坠。
339.第三三九章 猎豹
晋王府中, 一灯如豆。
成排的书架之下, 胡茬满面的晋王颓然倒在地上。府中总管太监祁书将一盏景德镇窑青花缠枝灯放在桌上,小心地道:“主子, 已经过了亥时了,起来用些膳食吧。奴才叫人备了些清淡的小菜并滋补身子的糯米粥, 您好歹用一些吧!”
晋王满脸懊悔地缓缓摇头,“我实在是太大意了,这一段时日用了龚先生的计策,简直无往而不利处处都让二哥吃瘪。得意之下就忘了母妃循序渐进的教导,想要将我的好二哥一步步地逼到绝境,好让父皇他日只属意我一人。没想到, 一朝失策竟然毁了名声还让人抓到痛脚!”
祁书忍不住劝道:“宫里婕妤娘娘传话来, 让您此时稍安勿动, 越是逢乱象越要镇定。王爷千万听娘娘一回,龚先生的法子本没有错漏, 巩义宫里咱们布下天罗地网,只要秦王和傅乡君单独待在一处, 又被许多命妇当场撞见, 秦王和京卫司指挥使裴青撕破脸就是绝对板上钉钉的事情, 只是没想到……“
晋王长叹一声也是不解道:“我也是无意当中在宫里头听人说, 秦王曾经求娶过傅乡君。他们原本一个在青州一个在登州, 我再找人刻意渲染一下, 就是一出绝妙好戏。当初在红栌山庄这个女人虽是救了我, 却也让我没脸处处受到嘲讽, 我这才想给她一个教训。“
晋王以己度人,恨恨道:”裴青像块石头一样冷硬,我几次派人拉拢都不理不睬。又怕他被那位好二哥拉去,这才同意了龚先生的法子。他老婆借着皇家大宴悄悄与人私会,还做下不可描述之事,哪个当丈夫的不介意这些个香艳之事?我在他们的心中种下一根毒刺,不管能不能开花结果都可算是大功告成。”
祁书作为王府总管自然知道其中种种细节,暗叹一声正想继续规劝,就听晋王喃喃道:“我故意使人在重阳宴上拿话将傅乡君挤兑入僻静之地,为防遗漏在好几处都燃了让人易眠失神的迷魂香。又重金收买了靳王妃身边的老嬷嬷,让她在秦王面前假传命令。桩桩件件都设计得精密,到底是哪一环出了差错?“
祁书跺脚急道:“现在不是追究哪里出了差错,而是这件事已经被秦王殿下和裴大人得知。事情发生的第三日,听说□□里的那位负责传话的老嬷嬷便中毒而亡,尸身被故意扔在了咱府后的小巷子里。那时候奴才就知道巩义山别宫里的这场事,最后不会善了。“
屋子里的烛光昏暗,祁书压得低低的声音有些惶急,“这事还可以说是秦王殿下杀鸡骇猴自己动的手。可是转头对设计这件事的龚先生痛下杀手,还留下什么遗书示人,只怕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那位裴大人的手笔。虽说是自缢,又有谁不知道其中的究竟。您一下子狠狠惹恼了两拨人,这下该怎么办?“
晋王便有些暴怒,叉着腰一脚将一把黄花梨官帽椅踢翻,“我能怎么办,好容易重金请来才思卓绝的龚先生,他的出谋划策让我这一向得心应手,还受到父皇的嘉奖。这才两三个月的工夫就无端端地丧了性命。死前还写下忏悔书让那些御史大夫闻风而动,这才是让我痛悔的事情。”
祁书左右望了一眼道:“秦王殿下跟您早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得罪就得罪了。只是这个裴青向来低调不生事端,殿下虽看重他却也是无可无不可,这才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您以为那天在巩义山别宫里,可以以这种招数对付了秦王殿下,裴青和傅乡君只是顺势捎带的鱼虾吧?“
晋王没好气地道:“现下我知道我看走眼了,以为是鱼虾,谁知道浮起来的却是条吃人的大鳄!”
祁书陪了小心重新搬了一张椅子过来,“这事说来奴才也有三分过错,这一向搜罗许久的情报也只是知道这人手段狠辣,谁得罪了他绝对没有好下场。裴青前年刚一进京,就任了春闱的总巡检官,那回死了多少人呐!秦王殿下侧妃的表兄户部尚书温尚杰是头一个被砍头的,事过很久之后奴才才知道温尚杰跟裴青从前有些不对付!“
若说这世上任何人都能背叛晋王,但是祁书这个打小就在一处的奴才是决计不会的。晋王吐气平静下来,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祁书趁机把食盒提过来,将几碟小菜一一布好,“后来传得沸沸扬扬的宣平侯府家的案子,赵江源后来娶的那位平妻秋氏,她所生的那一对儿女有什么好下场?赵央因为被撸夺了秀才的功名,名声也烂大街了。赵雪在宴席上被崔文璟轻薄,若非圣人在场给她做主,只怕嫁进彰德崔家也是个做妾的命!再至后来,宣平侯府的爵位都被圣人裭夺了……”
晋王缓缓点头,“我自打知道裴青有可能是宣平侯真正的嫡子之后,以为他不过是想夺回属于自己的名分。现在看来我还是小瞧了他,这个人谋定而后动志向远不止于此!”
祁书往杯子里注满碧色的满园春,越发细声,“奴才在宫里有两个在陛下身边侍候的老兄弟,也有小二十年的交情了。费了好些水磨工夫,才从他们嘴里打听到了只言片语,说前些日子德仪公主被远嫁北元,其实就是裴青暗地里使的手段。只是因为没有实据太过无稽,奴才就没敢往您面前回禀!”
晋王猛地抬起头来,满眼地不可置信和骇然,“父皇将皇长姐嫁到北元,不是为了两国有休养生息的时间吗,怎么其中还有裴青的事?”
祁书踌躇了一下,终于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和盘托出。当初德仪公主不知什么开始心仪裴青,大概是觉得人家当老婆的碍眼,就借了出宫的机会在暗处算计傅百善中了剧毒。幸好是傅百善命大,又恰逢吴起廉老太医在京里,这回才挽回一条性命。
这件事虽然做得隐秘,但是宫里是什么地方,是有一点风吹草动便会卷起风浪的地方。更何况,德仪公主昔年的心思有几个老成的宫人是知晓的。这前后一联系稍稍一分析,事情就猜得七七八八了。
裴青得知自己妻子遭了算计,却是不动声色仿佛无事人一般。几日后,趁德仪公主又一次出宫之时,不知怎么办到的,将德仪公主的马车直接驶到北元人暂居的四夷馆驿站。偏又遇到公主自个蠢,还大摇大摆地揭示自个的身份,北元人就顺势向皇帝求娶了。
甘于以算计对付算计不难,难的是最后皇帝并没有做出相应的惩罚。
毕竟是皇家贵女,被这样憋屈地嫁到蛮夷之地的北元,怎么算都是一件颜面扫地的事情。可最后仅仅是罚了两年的俸禄银而已,除了裴青圣恩深重之外,就是他的所作所为暗合了皇帝的心思。这样一个善于揣摩圣意并加以利用的人,就像不吭不响的野地猎豹一样,不出手就罢了,一出手必定是鲜血淋漓满载而归。
晋王乍地变色悚然而惊,这却是他万万没有预想得到的。若是早早知道这些事情,巩义山别宫的计划绝对不会这样草率。有些人一击不中后便如同附骨之疽,想想都让人感到不寒而栗。他靠在椅背上,喃喃道:“等我日后掌了大权……,第一个就杀了他!”
祁书就束手站在一旁无声叹气。
裴青那样一个心思狠辣手段卓绝的人,入京许久竟然没有引得几个人格外注重,除了主子们大意打眼之外,就是这人的隐藏工夫够深,回回有事之前都能悄然无声地躲开。如今再来细细看这些过往,哪一件不让人胆战心惊!
虽然有些不甘愿,晋王心底却是不得不承认,也许他真的惹了不该惹的人。有些时候,高贵的皇子身份还不如一介平民。他享受着群臣的阿谀,享受着百姓的欣羡,在某些人的眼里,是不是像傻瓜一样可笑愚蠢。偏偏他还在沾沾自喜,以为世人皆可受自己的操纵和愚弄。
徽正二十年元宵节那天,傅百善在平安胡同生下了自己的长子。
裴青查了半天《离骚》决定依样画葫芦,看中了一句: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道夫先路。至此给儿子命名骐骥,就是骏马的意思。傅百善觉得拗口,就顺了母亲宋知春的意思,给儿子取了个乳名叫元宵。
元宵过满月那天,除了两家的亲朋京里认识不认识的人都送来了贺礼。女儿在坐月子不好劳神,宋知春少不得要帮着管管宅子里的迎来送往。将至亲的礼都收了,其余的就按了同等的礼数找日子尽数还了回去。女婿是要往上走的人,可不能在这些小事上被人说道。
等小妞妞能拿了拨浪鼓跟弟弟在院子里逗趣的时节,宫中皇帝下了圣旨,擢升裴青为从三品西山大营的佥事都尉。只有极少数的几个人知晓,名义上以身子虚弱到南山静养的齐王殿下应昀,实际却跟着裴青到西山大营历练去了。
340.第三四零章 生变
入冬之后, 身子骨刚刚好转的皇帝又染了一场小小的风寒。
每个人包括皇帝自己都没当回事, 还带着几位妃子到南苑赏了一回雪景,亲手猎了一头三岁生的梅花鹿, 用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鹿血,在场之人谁不奉承皇帝龙马精神, 连皇帝自己都颇为得意。
谁知皇帝从南苑回来几日后, 这看似小小的病情就急转直下, 竟然缠绵病榻连早朝都不能视。偏偏他向来倚重信服的吴起兼老太医业已返回登州, 太医院一众院判呈上去的汤药方子都被发还,面对着几近暴怒的皇帝众人更不敢轻易下方子。
中土各州的折子多交由内阁决断,但还是有许多事要由皇帝圣裁。几经思虑下,皇帝将政事一分为二,吏部、户部、礼部交由秦王执掌,兵部、刑部、工部交由晋王执掌。二王手中权柄空前高涨,由此京城中的气氛却越发诡异起来。
傅百善在平安胡同的宅子里与母亲安心地带着两个孩子, 原本懒得费心思管外面的闲杂事, 但还是吩咐宽叔宽婶在外面走动时多加留意。
刚刚入夜, 街面上就不时响起兵卒快速奔走的脚步声。隔着门缝看得到巷尾处有刀器闪烁的寒光。傅百善想起已有三日不曾接到丈夫报平安的手书了,心里便格登了一下。到了第二日街面上又是来人往并无丝毫异状, 仿佛晚间的马蹄声声是人梦中。
傅百善悄悄使宽叔到魏琪的宅子一探, 原来魏琪也察觉到不对劲,她家宅前屋后也出现了许多生面孔。
宽叔仗着一身好功夫帮着跑了几家往来勤密的亲朋, 才发觉家中男人官职地位越高的, 门口明里暗里布下的兵丁越多。大家都是历经风雨的, 都敏感地察觉京里怕是要有改朝换代的大变故。寿宁侯府李夫人行事最是果决,她认得宽叔,又素知傅百善行事稳妥武功又高,什么话也没说便将家中最小的两个孙辈托备宽叔悄悄带了回来。
傅百善第一次经历这等阵仗,一边吩咐几个丫帮着收拾侯府两位小公子的住处,一边和母亲商量章程。宋知春想了一下才恍然道:“你爹前几日说要去看看你们买的那处农庄,还说让我娘几个后脚就跟去。当时我就感到有些奇怪,眼看要过年了一天到晚地瞎窜悠,看来裴青走之前定跟他嘱咐过什么!”
傅百善这一年经常进宫也算长了些见识,若说寿宁侯府因为两代侯爷都执掌兵权才被人盯着,自个家说不得也被人盯上了。要知道,裴青可是刚刚上任的西山大营佥事都尉。
在屋子里心焦毛躁地等了半响,果然宽叔就进来回禀,说宅子外卖糖人卖针线的生人比昨日又多了几个。看来局势比自己想象的要紧张,傅百善不敢再耽搁,当机立断趁着白日那些人看守松懈的时候,和母亲换了衣服扮做寻常妇人抱着孩子从后院角门出来。
还没走几丈远,就与一个卖果子的小贩正面相向。那人虽穿着一身布衣,却是双眼露精光走路呼呼有风,分明是一个练家子或是行伍出身。傅百善身后是一大家子,老的老小的小,根本没有退路。当下也顾不得许多冲上前去,仗着一把好气力出手就是一记重重的锁喉擒拿。
正待出口呼唤的小贩遭逢剧痛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哐当一声倒在地上。宽叔忙上前把人拽到隐蔽的角落丢了,然后搓着手赞道:“乡君就是生了孩子,这身上的工夫半点没有落下。刚才这人在江湖上也算得上有名号的好手,在乡君面前竟是走不了一个来回!话说回来也不知是谁下舍得这么大的本钱,连咱们这等民宅都有人守着。”
傅百善却是心里焦灼,自家宅子都围了这么些不知底细的人,也不知裴大哥那里到底怎么样了?但是眼下只得走一步算一步,于是十几个人分作几档,瞅着空子一溜烟坐上巷角两辆早已等着的小驴车,晃悠着出了城门。
小茶窠里魏琪早就等心焦,抬着头望了老半天才认出眼前人是傅百善,低声取笑了好一阵才道:“好妹子,你这身衣服哪里弄来的,简直就是乡下婆子进城逛庙会,打我眼前过硬是没认出来。”
傅百善扯了扯额头上绑着的遮眉,没理会她的取笑,“到底怎么回事,街头巷尾都是兵马司的兵卒?裴大哥也是好几日都没有音信了,往时他每隔一日都要给我报个平安的。而且我们刚混出城,那城门后脚就被关上了。大白天关闭城门,我娘说只在战乱时才见过这般事!”
魏琪一张笑脸立时变成沮丧脸,瞅了一眼外面伶仃的几个行人悄声道:“我昨日才听说,宫里头的老皇帝只怕不行了。京里眼瞧着马上就要变天,只不知是秦王还是晋王上位。我家方明德怕我们落在宵小手里受人辖制,就让我早早过来投奔你。说还是你们夫妻俩有先知灼见,早早就在城外买了一处修筑坚固的农庄子,说呆个十天半月是不愁的。”
傅百善心中骇然,没想到局势竟已颓败至此。却还是不得不承认方明德的话说得有道理,今日若非早走一步,若是一家子落入哪位皇子手中,被对方拿来要挟裴大哥做些伤天害理之事,裴大哥怕是要愁死。眼下不是绸缪的时候,只得打叠起精神将一群老弱妇孺另换了马车赶路。
好在半路上,正正遇到前来接应的傅满仓。
傅满仓得到消息显然要晚些,看见一家老小都平安,脸上的惶急之色才褪去。他的确是听了女婿裴青的话,觉得眼下京里要乱。若是寻常百姓家管你谁当皇帝,但是自家女婿是西山大营佥事都尉,这是个顶顶要紧的位置,说不得真容易让人盯上。
京中局势诡谲,裴青怕把话说早了引起傅百善不安,毕竟她才生孩子不久身子还没有完全复原,能多过一天清净日子也是好的,只是连他自个都没有想到京城的局势变化如此之快。好在农庄里色色周全,几家人住个三五月都不愁米食。加上庭院宽阔,几个孩子一改往日温文面相都玩野了。
傅百善日日到山门打探消息,半月后才得了一点裴青送来的音信。
自他们离开的第二天起,京中简直一派大乱。秦王和晋王都说对方有谋逆之意,纠结起麾下的府兵士卒,在太和门前举刀厮杀了一日一夜,谁都言之凿凿地坚持自己才是正道,自己才是匡扶君王的正义之师。直到西山大营和丰台大营的将领拿了虎符领了数千军士进城,那些打得正热闹的人才知道自己正是所谓的叛逆。
乾清宫,西暖阁。
晋王强自镇定却还是抖若筛糠,他跪在阶前指天指地连连叫屈,“父皇,我委实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孩儿得到确切的消息说二哥想趁父皇病重时夺取皇位,这才不顾一切地想冲进宫城解救您与水火。儿臣完全是一片赤诚之心,若是有一点私心就让我不得好死!”
坐在椅上的皇帝冷笑一声,神态间竟然没有丝毫的病弱,“不过是一场大病,就让朕看清了你们的嘴脸,真是一笔极划算的买卖。你若是没有半点私心,京中六部里有十二位尚书侍郎,其中就有六位帮你说话。你跟朕说说,这几日你总共围了几家的宅院,才使得他们这般听附与你?”
晋王一时呆住,那日他是以防万一才令人包围了那些高官的宅子。心想若是真有跟二哥鱼死网破的时候,就将这些人的家眷弄来,看那些尚书侍郎站在哪边?没想到此时此刻竟成了谋逆的铁证,真真是悔不当初!
皇帝望了一眼站在暖阁外面噤若寒蝉的群臣,略略一挥手道:“褫夺晋王的亲王封号,令宗人府好生看押。没有朕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前去探望!”
等众人退去后,皇帝拿起热帕子擦了一下嘴角,忽地笑了一下道:“老二,你自己说在这场事件当中,你的所作所为可有对错?”
秦王先时一直没有出声,只是垂首站在后面当一根柱子。此时皇帝问道面上来了,只得踏前一步道:“儿臣那日卫戌宫城,直到晋王带兵上来儿臣才不得不与他交战。不管怎样,儿臣恪守了本分没有让一兵一卒进入宫城。虽说不该私自调动城防营的兵丁,可看在事急从权的份上,还望父皇原宥一二!”
皇帝端着一只粉彩八宝纹茶盏,茶盖一下接着一下地磕在碗沿上。秦王只觉背上的汗水一重复一重,那磕碰声响敲击在他的心口上。
面对皇帝一如既往的精明和犀利,秦王模糊地意识到,也许那场所谓的风寒根本就是个骗局,偏偏自己和老三如获至宝,一股脑地就迫不及待地钻了进来。所幸那日自己负责值守宫城,还可以推辞说自己只是阻挡晋王的兵士,才在太和门前兵戎相见。
皇帝忽地从案上取出一段黄绫,意味莫名地缓缓道:“你的确没有放一兵一卒进入内宫,不过却放了你的外祖父刘肃和一干朝堂朝臣进入乾清宫求见朕。皇后挡在乾清门不准他们入进,刘肃就以首辅的身份令人将皇后软禁在一边。”
仿佛没有看到秦王的不自在,皇帝拿着那段黄绫,无声地敲击着紫檀椅面,几乎用耳语般的声音轻道:“你真的不知道他们一行人想干什么吗?看见朕真的陷入昏睡,刘肃就说国不可一日无君,亲自下笔草拟了圣旨。他们没有找到朕的敕命之宝,就加盖了朕日常用来鉴赏书画时惯用的小印。你说,这道不伦不类的圣旨上会写些什么?”
秦王立刻变得比刚才的晋王更加惶恐,砰地一声跪在地上,他就是傻子也知道刘肃会在圣旨上写些什么。无外乎就是以皇帝的名义推举自己为太子,等皇帝大行之后,就可以依仗这道圣旨继承皇位。皇后被软禁,皇帝陷入昏迷,原本一切都是可行的,只是没有人会料到皇帝的病情竟然是假扮的。
圣旨被乾清宫太监阮吉祥轻轻地搁在地上。
通体有织锦云纹的青黄两色绢本缓缓展开,前端为青色绢布,上有银色双龙围绕奉天诰命四字。字体为风格端庄的小楷,气度雍容圆润飘逸,布局工整严谨跌宕有致,除了没有盖上最后一道敕命之宝的印玺盖章,这就是一道货真价实的圣旨。
曾经所有的一切原来离自己这么近,秦王双眼紧闭一下,额头重重地磕在坚硬的地面上嘶声道:“刘肃身为一朝首辅,却失却了臣子的本分,忘记父皇对他屡屡施恩。软禁当朝皇后娘娘是其罪一,擅自草拟圣旨假诏示下是其罪二,条条都是诛九族的大罪。儿臣虽是无心之过却也难逃罪责,伏乞父皇圣心独~裁……”
皇帝缓缓靠在楠木圈椅上,明亮的烛火却映得他的脸庞阴暗不明,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并没有答话。这场史书上成为庚申之乱的宫变最后草草收场,大概除了皇帝自个,没有人知道这位君王为什么会纵容两个年长的儿子在太和门前肆意厮杀。
341.第三四一章 翻船
三月时, 待尘埃落定之后一家人重新在平安胡同的小宅子里相见,彼此都觉得有些物是人非。不过短短半月未贝,却已恍如隔世。
到了晚间, 夫妻二人齐头并肩地躺在架子床上说悄悄话。傅百善想起这些日子的忐忑难安,抬脚就踹了过去道:“怎么这么大的事都瞒着我,若非我那日带着一家老小跑得快,被晋王裹挟起来的话你多少也要挨着一个谋逆的边儿。到时候, 看你怎么跟我爹娘交代?“
裴青故意嗤牙咧嘴地苦笑道:“这段时日发生的事太快了,我在西山大营里消息本就慢人一拍, 只得未雨绸缪将爹爹先调往庄子上收拾以防万一,幸好你机警将孩子们都带了出去。你不知道,皇帝虽然表面上原宥了那些朝臣的不得已, 心里却是种了刺的。只待腾出手来,这些尚书侍郎只怕都要挨个换上一遍。”
傅百善半响没有说话,良久才问道:“那位皇帝闹出这一场,就是为了看这两个儿子整这么一出幺蛾子?”
裴青眼里闪过一道寒芒,悠悠叹道:“当今这位皇帝在位三十年向来是随心所欲唯我独尊,有什么东西不是在他手心里掌握着呢?秦王晋王闹得再欢,在皇帝的眼里不过是跟儿戏一般。他们再怎么闹腾, 其实并没有执掌实际的兵权, 手底下至多数百人。晋王就不用说了, 纯粹书生意气一个。就是秦王在登州驻守近十年, 一离开了登州就什么也不是了!”
他捉过妻子纤长的细指, “皇帝上了春秋, 其实早就在谋划身后之事。那日他将四皇子轻描淡写地交给我,让我带去西山大营。美其名曰让四皇子受些锤炼,随行之人却俱是我从未见过的精干之人,我就知道京中势必有变。”
傅百善低低道:“皇帝最终还是属意四皇子吗?人人都道这位皇子因为又心疾决计活不过二十岁,所以秦王晋王再怎么斗,都没有将这位皇后嫡子放在眼里,难不成这也是皇帝使的一出障眼法吗?”
裴青其实也想不通其中的缘故,但现在这是唯一且合理的解释。他皱着眉想了半天,“吴老太医仁心仁术,有一回与我闲聊时无意间说起了一件平生得意之事。就是在一个十岁孩子濒临至死之际,与他的夫人施行了一件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挽救之法。”
裴青眼里浮现激赏,“吴老太医的鬼门十三针当真非同凡响,他亲自主刀,吴夫人打下手,真正是死马当活马医治。两人联手剖开那孩子的胸口,在十数盏大油灯下摸索着找到那处病灶,生生将那孩子的性命从阎王爷那里抢夺了回来。现如今那孩子活蹦乱跳的,已与常人无异!”
傅百善便瞠大了好看的杏眼吃吃问道:“你是说,当初那濒死的孩子就是……如今的四皇子?”
裴青微微点头,将散在一边的棉被重新掖好,“吴老太医为人旷达却生性谨慎,绝不是随口妄言之人。我想他有意无意地跟我说这件事,定是看在你家小五是他关门弟子的份上,对我稍加提点。其实从那时起,我就隐约察觉皇帝真正属意的人不是秦王晋王之一。现如今看来,我的选择没有错。”
每回朝堂更迭之时,站错队伍的人死得比常人都惨。成者为王败者为寇,并不是每一位有仁心有德行的人都可以顺利地走到最后。但是相比秦王的寡恩刻薄翻脸无情,相比晋王的自以为是妄自尊大,裴傅二人更愿意待人一派赤诚的四皇子可以继承大统。
傅百善想起那个性情良善的孩子,相处起来就像自己的弟弟一般,心下也有些欢喜,“这位齐王殿下除了身子有些弱外倒是挑不出大的毛病,只是他向来没有入过朝臣们的眼界,只怕还是难以服众!”
裴青却是忆起在乾清宫陛见时,曾经有好几次看见皇帝手把手地跟齐王交代事务。而齐王的应对也是有板有眼,哪里是一个全无城府的孩子。他不愿意纠缠这些话题,遂拍着妻子的肩膀道:“宫里长大的孩子,有几个是真正单纯的。不会的下功夫去学就是了,只要皇帝愿意给他机会!”
放下心中大石,傅百善抱着丈夫劲瘦的腰身满脸都是笑,“只要不是秦王晋王上位就好,那两个人品性不好都惯会使些阴招。对了,他们也不是没有眼光的人,怎么这回就让皇帝这样一个简单的计策就赚了进去?”
裴青不由失笑,妻子嘴里简单的计策却是哪里简单了?她没有身逢其会不知那日的凶险,太和门外诸多军士的鲜血断肢抛撒在青砖上,加上天气寒冷竟被生生冻住。乾清宫三大殿的太监们齐齐打扫了三天都没有清理干净。由此可以想见那几天的宫城里是何等的凶险,人人都是放在箭上的弓弦,其实早就身不由己了。
他搂紧妻子细细吻她的额头,“不过是一叶障目罢了,这一向皇帝的所作所为,让秦王晋王都错以为自己离成功只有一步。皇帝借着病重下放六部的权利,两位王爷手里有了钱有了人,你想他们还不下死力气折腾。却没有想到,这世上有些东西来得快去得更快!”
傅百善精神一懈怠就感到睡意,她在被窝里感受着丈夫身体的暖意,终于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口齿不清地喃道:“这下终于不用提心吊胆了,裴大哥你也可以好生歇歇了……”
裴青没有答话,只是将被子裹得更紧些。隔着半开的槅扇可以望见外面天色已经渐明,想来明日应该没有风雪了。
此时此刻的秦王却没有丝毫的睡意,他披着一件黑绒大氅走得飞快,身后几个太监竟然落后了好几步。
大理寺高深的牢门被打开,最里间的一间牢房里关押的就是当朝首辅刘肃,他撩起眼皮看见是秦王后一怔,旋即看见后面紧跟的几个青衣太监,便了然一笑道:“这是给我送行来了吗?”
因为有外人跟着,秦王有些话不好说,只是趴在有些脏污的栏杆上面露愉悦道:“父皇赦免了您的罪,让您先回家静养,这几位便是送您回府上的公公。我亲耳听见父皇吩咐的,决计没有听错!”
刘肃眼里的愕然便明明白白地映在了脸上,他万万没有想到被皇帝逮个正着还能逃脱一死。为官三十年他擅于审时度势隐忍势力,这回皇帝病重陷入昏迷是他首先探知的,谋划许久以为是天降机会便决定孤独一掷,巧言拉了几个说得上话的朝堂重臣,在乾清宫平日里议事的西暖阁里写下那道圣旨。
想到泼天的富贵荣华即将到手,冀州的寒门刘氏从此可以位列公侯,他拿笔的手几乎在颤抖。文思犹如泉涌,就像在腹中已经书写了千百遍,“……载稽典礼俯顺舆情,谨告天地宗庙社稷授以册宝,立二皇子应旭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繁四海之心。”
没想到这个梦竟然没有结尾,圣旨上的墨汁还没有干,一众人就看到了门外的那身缂丝蓝底五彩云蝠龙袍。一干人忙跪地请安,只有刘肃如遭雷殛,怎么也想不通病重的皇帝是如何从床榻上爬起来的?
面色苍白的皇帝见了他们连一句话都懒得说,只是坐在惯坐的位置拿着拿到刚刚出炉的圣旨细瞧。皇帝往日一向仁慈体恤,平日里议事时见了这些老臣子,第一件事就是叫太监们拿凳子。那日天降大雪,他们这些人跪在四面敞风的回廊里整整两个时辰都没人理会。
直到被推搡出西暖阁时,刘肃才看到乾清宫外到处都是穿了西山大营和丰台大营军服的将士。直到那时他才明白,这个因为历年的头风旧疾说话变得温文的皇帝,依旧是往日那个杀伐决断,对侵犯自己利益的人绝不心慈手软的皇帝。
浑浑噩噩地回了榆钱胡同的刘肃对围上来的老妻夏氏和儿子刘知远,只是微微摇了一下头。儿媳崔莲房最是知道其中事务的,见状顾不得细细寒暄,忙命人拿了几只荷包过来递与那两个青衣太监以示酬谢。
为首的太监笑着受了,却低头恭敬道:“圣人最是体恤这些老臣的,每家都派了人帮着照看身子。还说这些老大人是朝廷的栋梁,不能有任何的闪失。这不咱家只有亲自看着,等刘首辅的身子骨什么时候恢复康健了,咱家就回宫复命!”
刘肃猛地抬起一双昏花老眼,半响之后只是微微举起双手过额道:“臣谢陛下体恤……”
等夏老夫人和刘知远惶惶地过来扶起刘肃时,他压低声音对着儿媳崔莲房急急道:“快去打探宫里惠妃娘娘怎么样了,再问问接下来该怎么办?”
崔莲房从未见过这样急躁的公爹,悄悄望了一眼错后几步的青衣太监立时明白过来,微微福了一礼轻声道:“父亲请安心养病,府中的事务我自会安排好的!”
打听来的消息却是让人摸不着头脑,秦王被狠狠呵斥一番后却没有什么实质的处罚,除了被勒令在府中反省,一切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同。那日滞留在宫中的老臣子们对外的一致说法是,因为天寒皇帝体恤额外加恩,许他们在家休养半旬。
崔莲房在篁园里低声将知道的消息一一复述,“宫里看管得很紧,值守的兵士全部换了西山大营和丰台大营的人。惠妃娘娘处一点消息都递不进去,秦王~府的门子收了我送去的礼,就是不准见人,再有知远的差事也没有变化。依儿媳的浅见,莫非皇帝还是属意秦王殿下,所以才给咱家留下几分面子?“
刘肃不是没有这般想过,但是他毕竟是跟了皇帝三十年的人,对于那位帝王的心性还是了解一二,闻言缓缓摇头,“你们太过年青,那位从来都不是这般心慈手软的人。若是他真的属意秦王,只怕第一道圣旨就是赐我一杯毒酒让我了断,以防外戚做大。如今留着我的性命,只怕还有什么手段没有使出来呢!”
崔莲房一贯镇定的脸庞就有些龟裂,身子也不自觉地微退了一步。
刘肃望了一眼在回廊下远远坐着打盹的青衣太监,低声讽道:“你们彰德崔家早早地就掺和进来了,工部尚书和礼部侍郎就是你们崔家在背后支持的人吧?原以为可以立下不世的从龙之功,只可惜这回跟着我一起翻了船,眼下保不保得住性命都还是两说呢?”
342.第三四二章 幽暗
《岁时百问》中曾说:万物生长此时, 皆清洁而明净, 故谓之清明。清明一到,气温升高雨量增多, 正是春耕春种的大好时节,故有清明前后点瓜种豆的农谚。
崔文樱从马车上下来时,就看到榆钱胡同的刘府再无往日的繁华, 在春日午后的艳阳下看着竟隐约有几丝颓败的景象。婆子们依旧殷勤地将她迎进内院, 垂花门下崔莲房双手抱住她, 怜惜道:“真是多事之秋,你又来做什么?”
自从京中传开崔文樱命硬克死未婚夫的流言之后, 她就孤身一人返回了彰德老家,整日把自己关在闺房内做针线。这还是在奴仆的口中得知姑母一家的情形不太好, 这才有了京中一行。
崔莲房看着女孩出落得越发如花娇艳, 心中浮起无限自豪。奈何不知哪里来的缺德鬼,将这孩子命硬克夫的谣言传得漫天都是,生生将她耽误在家中。她执着女孩的手低声道:“不过是些小风雨, 且未必就没有翻盘的时候。你在我这里小住几天, 再回去告诉你祖母叫她安心!”
崔文樱眼睛一亮旋即灭下, 低头道:“秦王殿下这回的事, 把全府上下都吓得不轻, 彰德那边众说纷纭说什么的都有。祖母还和父亲大吵了一回, 他们也不知道吵些什么, 第二天祖母就带我进京来陪您。我看她的模样, 分明是有几重心事的, 偏偏什么也不肯多说!”
崔莲房心里冷笑几声,那位好兄长不外乎以为秦王这条船沉定了,就乔张做致地想撇清干系。哼,往日占尽好处的时候怎么不说,眼下这个关口上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若是风浪太大,大家伙一块沉了干净。
转头望见女孩黑白分明的眸子,有些话就不好说出口,就转头笑道:“今年春闱出了好几个人品俊秀的进士,你姑父特特留意了。说鸿胪寺有一个七品的主簿,家里人口简单又没有杂七杂八的恶习,等你安顿好了我带你过去相看一回?咱家的姑娘嫁到哪家,都是那家莫大的荣耀!”
崔文樱袖子下的指尖蓦地颤抖了一下,低低道:“姑姑,我不想嫁……”
崔莲房以为她的心思还在秦王的身上,便拉着她站在一座叠石山景下苦劝道:“女人不比男人,青春只是短短的三五年,你若是执意耽搁下去,以后就能作鳏夫的填房。秦王是好,可是你们命中注定没有缘份。咱们彰德崔家是累世的名门,断不会允许你去做妾。”
见周围没人,丫头婆子也都退得远远的,崔文樱终于苦笑道:“我昧着良心干了那样的祸事,白日还不如何,夜里眼睛一闭就见白王妃朝我温温柔柔地笑,早上醒来身下就一重一重的汗。秦王殿下转眼就另娶名门,我就知道他对我根本无一丝情意,所以早就不作奢望了。”
年轻女孩迷恋一个人一时走不出来也是有的,崔莲房又疼又怜感同身受却说不出过多言语,便了然地拍拍她的手心。
正在这时,崔莲房身边得用的陪房红罗嬷嬷急急寻来,递上一封装帧精美的帖子道:“宫里惠妃娘娘派人送东西来了,说再过十日就是皇后娘娘的千秋节,虽不是整生可也不能草率。到那天,特让您和老夫人早早地到景仁宫先陪她好好地说说话。正院那边已经忙乱起来了,老夫人让把库房打开,说要给皇后娘娘备礼!”
这是这么久以来,景仁宫里第一次传来确切的消息。崔莲房眼睛陡地一亮问道:“是不是……秦王那里又有了变数?”
皇帝统共就这么几个儿子,晋王派人围守臣子的家宅,明摆着早已被厌弃。齐王自小就身子弱,群臣从未将他放入视野之中。楚王的母妃出身寒微,他本人学识平庸。数来数去,唯有秦王允文允武可堪大用。可让人诟病的是那日宫变之时,刘首辅千不该万不该亲笔写下那道圣旨……
可就象头上悬着的一把刀,没有落来之前总会心存几分侥幸。崔莲房心中也不无恶意地想过,这位一惯精明的公爹干脆将所有的罪责揽下,然后自我了断岂不大家的颜面都好看。说不得秦王殿下还真有翻身的机会,只可惜皇帝派了两名太监负责公爹的起居,连自我了断都成了奢望。
红罗嬷嬷闻言赶紧摇头,“老夫人问了传话的太监,说是给好几家的女眷都下了帖子。也没提皇后千秋节什么正经的由头,就说宫里有一树极老的牡丹树突然开了花,怕是有上百朵,就想起来请各位诰命夫人进宫赏个景说说话。那位公公还说,惠妃娘娘有日子没瞧见文樱姑娘了,也叫进宫去看看!”
这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连崔莲房这等执掌中馈日久的当家主母都感到晕头转向摸不着头脑,她站在原地寻思了一会,终是不得其法。
晚间,崔文樱陪着刘府的老夫人夏氏用饭的时候,终于见到了刘府的当家人。不过半年未见,这位威盛赫赫的刘首辅已尽显老态,眼皮耷拉向下,稀疏的头顶松松地挽了一个发髻。他听着夏老夫人兴奋地不行的念叨,只是微微皱眉呵斥道:“皇家的饭可没有那么好吃呢!”
敞厅里气氛一下子就冷了下来,作为风口浪尖上的人家,真真是跌下来比常人跌得更狠更痛。
刘泰安作为人子一向是不管家中繁杂事的,这回却实在掩饰不住心中欢喜道:“父亲莫忧,兴许咱家真要遇到好事呢!前日有一位太常寺的杨大人忽然问我远哥的生辰八字,说他有一位外甥女将将长成。这位杨大人品阶不高学识却好,只是他是家中独子并无兄弟姐妹。”
他得意地望了一眼坐在末位的儿子,与荣共焉地笑道:“与我素来交好的一位大人悄悄与我说,宫里的杨嫔娘娘是这位杨大人的堂妹,他嘴里那位将将长成的外甥女只怕就是杨嫔娘娘膝下的顺仪公主。自从德仪公主嫁去北元之后,杨嫔娘娘生怕自己唯一的女儿也要和亲异族,正满世界寻佳婿呢!”
孙子刘知远是夏老夫人的心头肉,闻言一张老脸登时裂成九月菊花,“我就知道远哥生来就是大富大贵的命,要是尚了皇家的公主,不管上头是谁坐了那把至尊之位,咱们刘家就是响当当的驸马府。老爷,这件事可得好好谋划万不能黄了,这些日子委实让我怕了!”
刘肃一怔,抬眼就见结发妻子也是一脸老态龙钟,呵斥的话语就再也吐露不出来。心里快速地合计起皇帝的外家这个名头好,还是皇帝的亲家这个名头好?他忽地自嘲一笑,眼下这般境况还由得自己选吗?
无人看到话题的核心人物刘知远扒拉着碗里的冷饭,连头都未抬一个字也没有说。
崔文樱陪着姑母说了半天话,又清点好十日后进宫的首饰和衣裳,服侍姑母歇息了,这才慢悠悠地扶着小丫头的手回自己的涟漪阁。四月的天不冷不热,池子里新栽的莲藕已经生出碧绿的荷叶,飘飘摇摇地在风中晃荡,让人见了就感到静谧。
转过一道壶形月亮门,崔文樱打发小丫头下去后,良久才踟蹰道:“你到底要躲多久,我不说话你是不是准备躲一辈子?”
桂树下的人慢慢站了出来,正是刘府里上下众人寄予厚望的刘知远。他苍白着脸色道:“表姐如何知道我在这里?想来往日我在这里行偷窥之事,表姐其实也是看在眼里的,却给我留了两分面子没有说破吧!”
崔文樱看着他越发清俊的面庞,如何说自己早就知道他的心思,却是装聋作哑拖延至今,直到这人即将要迎娶皇家公主呢?她扯了几片低垂的桂花叶,低低道:“知道如何,不知道如何。宫里的顺仪公主我也见过两回,知书达理秉性温和,堪为表弟的良配!”
刘知远猛地抬起头来,眼里是不容错认的炙热,他一字一顿道:“今日我索性把话挑明了,文樱表姐要是喜欢顺仪公主,我就排除万难也要将她娶进门。你若是不喜欢她,我就是落得一介白身也不会娶她!”
崔文樱的脸腾地就火辣起来,讷讷道:“我喜不喜欢跟你娶亲有什么干系?”
刘知远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上前一步道:“表姐八岁那年就进了我们家,我母亲待你跟亲生女儿没什么两样。我看着你一天比一天出落得好,对于那些可能会迎娶你的男子嫉妒得发狂。可是你身为彰德崔家的嫡长女,身上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一直以为你会嫁入秦王~府,成为秦王殿下的正妃。可是阴差阳错之下,秦王殿下娶了别人,那么我是不是还有一丝机会?”
崔文樱有些慌乱地退了一步,茂密的桂花树叶子反弹在她的脸上,她顾不得揉上一下,“你是要迎娶公主的人,眼下刘家的前程全部都寄在你身上。更何况我是一个命硬的人,和我定亲的那人我只见过一面就不明不白的死了,外界的种种传言连我的亲祖母都不敢不信!”
刘知远隔着桂花树柔声道:“我……就不信,鬼神之说从来都是妄言,我从来都不信。只要表姐给我一个准信,就是皇家的公主我也敢立马回绝!”
崔文樱踌躇了一下,“姑母那里如何去说,她对你期望颇深。眼下正是你们刘府的多事之秋,我祖母说,刘首辅行事果决虽是文人却有大将之风,只可惜生不逢时,惹了皇帝的厌弃。我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此时此刻你回绝皇家之请,只怕转头就会成为刘家的罪人!”
刘知远痴痴地望了过来,“荣华富贵从来都不是我想要的,若我是一意攀附的人,我的嫡亲姑姑是宫中的惠妃娘娘,秦王殿下是我的亲表哥,可是我从来都跟他们不是一路人。祖父一辈子汲汲营营,可是又得到了什么,只害得一家人跟着他担惊受怕。我只愿一妻一子一琴一棋,便可以游走天涯!”
崔文樱眼中有泪光闪烁,她没有想到到了如今这般地步,还有人对自己不离不弃,老天待自己终究不薄。心心念念的人对自己不屑,却没有想到这世上唯有表弟待自己是真心的。感念于此,她便像一尊精致的美人瓠极柔顺地微垂下头。刘知远一时间福至灵来,轻轻上前一步牵住了佳人的柔夷。
不远处,崔莲房的贴身陪房红罗嬷嬷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满意足地将头上的银簪扶正,这才悄无声息地顺着幽暗的夹道离去。
昨日那位裴大人说了,眼下只要顺着局势办好这件要紧事,下半辈子自己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崔家这对姑侄惯于用后宅阴私手段对付人,那么此番作为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至其人之身罢了!
343.第三四三章 命硬
虽然皇后娘娘这回不是整寿, 贴子上写的也只是一场家常小宴,但是皇家显然当做了一件大事在做, 在宫门前乘坐小轿或马车的俱是有品阶的诰命夫人。宫人们托举着暗红色的台案在双扇板门间往来穿梭, 衣饰华美的妇人们相互蹲礼厮见了,这才缓缓进了坤宁宫的大殿。
崔莲房没有跟随婆婆夏老夫人到景仁宫去觐见刘惠妃, 而是退在人群后扶住母亲方夫人的胳膊, 低声埋怨道:“您怎也接到贴子了吗?张皇后真是太不知趣了, 又不是什么整生,竟劳烦您老人家大老远地亲自过来!”
方夫人眼里闪过一道精光, 微微皱眉呵道:“这是什么场合由得你胡说,眼下正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时候。你公公又贪功冒进犯下那般大错,皇帝没拿你刘家开刀就说明他还念及旧情。若你还不知惜福,只怕要遭天谴!”
崔莲房向来信服母亲, 见状更加压低声音问道:“您……也觉得秦王殿下会上位?”
方夫人见众人都忙着寒喧一时无人注意此处,且母女俩这一向少见, 便少不得耳提面命,“五五成的命数罢了,当今这位只这几个儿子,秦王算是出类拔萃的。除非这位皇帝自个想不通, 要将至尊之位传给宗室子侄。你们真要感谢其余几位皇子的不争气, 要不然皇帝绝不会待你刘家如此优容!”
这几日崔莲房心中摇摆不定寝食难安, 最终翻来覆去也做如是想, 脸上的笑意便再也收不住。定神下来后忙向母亲报喜讯, 宫中杨嫔娘娘膝下的顺仪公主大概看中了儿子刘知远。方夫人缓缓点头, “远哥才识过人又生得好,年纪轻轻就中了一甲探花。顺仪公主的年岁也算相当,这门亲事做得的!”
母女俩在这边窃窃私语,就没有看到落后一步的崔文樱面色煞白,手里的绢帕胡乱皱作一团。
外面钟磬声声,是皇帝携着张皇后并一众嫔妃过来了。崔莲房眼尖地看到杨嫔娘娘身边果然跟着一个十六七岁穿红衣的少女,顾盼之间颇有贵气。又回望了一眼刘惠妃,见她面色红润行走间毫无怯色,与往日相见时的模样并无不同。还和延禧宫的崔婕妤一边小声说笑一边递过来一个稍安勿躁的眼色,于是对母亲方夫人的推断更加笃信。
皇帝似乎特意给张皇后做面子,一道《寿天同》后便吩咐皇子和朝臣进献寿礼。
秦王作为这一辈的长子第一个献礼,是一座一尺来高的寿山石,上面的纹路颇似金玉满堂。得了帝后的夸奖之后便退坐在席上,靳王妃神色淡然地帮他挟了一筷子鸡丝豆腐便静默不动。秦王往日对这种淡然讨厌至极,此时此景却是受用。他本是自尊心极强之人,最是受不得别人隐含深意打量的目光,伸出筷子将豆腐挟起来慢慢地吃尽了。
晋王进献了一本前朝孤本典籍之后便极规矩地坐在一边,那日宫变之后他虽没有被贬为庶人但自知与大位从此无缘,索性破罐子破摔也不用一旁侍立的宫人,自个拿了酒壶一盏一盏地倒酒,如同流水一般往嘴里灌。
刘肃心中忐忑,不知皇帝今日会否处罚自己的罪行。却还是打迭起精神将衣袖捋整齐,这是自那日所谓的庚申宫变之后,第一次堂堂皇皇地站在大殿上。他穿着绣有一对展翅仙鹤的一品文官朝服,依旧作为内阁首辅站在第一排第一位,恭敬给帝后行了大礼,这才在一旁坐了。
不管众人是什么心思,皇帝的心情显然极好。连吃了三杯酒后扬眉感慨道:“难得今日借皇后的千秋共聚一堂,你们当中有些是朝庭不可或缺的栋梁,有些是朕的亲眷家人,还有些是朕的儿女亲家。这些年若非你们一路扶持,朕也不能平安在位三十年。”
众人自然是站起身伏跪于地上三呼万岁。
皇帝显然极为满意,特地将御案上的金酒赐给几位一品夫人。彰德崔家的方夫人照例说了几句场面话,皇帝便微笑道:“夫人德高望重,培养的几个儿女也是钟灵毓秀。孙辈当中也不乏出色之人,像翰林院的八品侍书刘知远学识过人,几个师傅都在朕的面前夸奖过他!”
方夫人和女儿对视一眼,心想终于来了,便笑着谦虚道:“这孩子才十七岁,要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都是圣人和各位大人愿意给他磨炼的机会。”
皇帝略一招手,坐在末尾的刘知远便上前恭敬行大礼,坐在下首的杨嫔打量个不住,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大。俯着身子微笑道:“原本是皇后娘娘的好日子,嫔妾不该拿这些杂事来叨扰。可是这位刘侍书温文尔雅相貌俊秀,嫔妾看着实在喜欢。正巧嫔妾膝下的顺仪公主今年刚刚及笄……”
这本是大家私下里早就意会的事情,这会子提出来不过是给两家一份尊面。不想刘知远忽然膝行两步,大声道:“小臣谢圣人和娘娘的厚爱,只是我心中早有心仪之人。本想早早禀告父母,只是近来家中事务繁多,一直没有找到适宜的机会。”
这话说得虽然婉转,但的的确确是拒绝的言语。
大殿上的气氛便有些凝重,杨嫔娘娘脸上几乎挂不住笑容,一边的顺仪公主脸色胀得通红,气得泪珠子都差点掉下来。崔莲房连忙站起笑着打圆场,“这孩子没见过大场面,一早起来说胡话呢。这么多年他一门心思都放在圣贤书上,进了翰林院以后也是规规矩矩的做学问的,哪里有什么心仪之人?”
秦王抬眼见就看到远处眼珠子都不敢错一下的崔文樱,手里的酒杯顿了一下,眼里浮出一丝难以觉察的恶意,忽然缓缓笑了起来接口道:“按说婚姻大事我们当晚辈的不能随意置喙,只是前些日子知远表弟忽到我的府上要我给他保媒。还信誓旦旦地说此生非那位女子不娶,那位女子也非他不嫁呢!”
跪在地上的刘知远目中有些许震惊,却见表哥一脸了然的笑意,心头就浮现感激。原来秦王殿下应诺过此事,竟然真的就放在心上了。是不是因为这样,他才没有娶文樱表姐为妻!这份高恩厚德简直无以回报,忙上前一步言辞恳切道:“臣心仪表姐崔文樱许久,伏乞圣人和娘娘恩准!”
大堂上演奏乐器的乐伎潮水般地退下,崔莲房和方夫人母女脸上便显现难以形容的惊惧之色。
心知肚明的秦王几乎笑出声来,今天看上这一出好戏就不枉此行。他击掌叹道:“我虽然在京里的时间不长,却也听说过崔姑娘‘京中第一姝’的美誉。性情温柔恬淡,更兼琴棋书画无所不通。正好你们两家又是亲眷,这样亲上加亲的两姓之好真是再好不过!”
崔莲房强自镇定下来,嗫嚅道:“不行,这样不行……”
秦王当然知道不行,依他打探到的消息这崔文樱十有八~九是崔莲房婚前不检点所生的私生女,为避人耳目才悄悄托付给兄嫂养护。后来与舅舅刘泰安成亲之后,就迫不及待地从彰德把这女孩接来,放在自己身边照顾。
当时还不觉得,现在想来刘府里的舅舅,外祖父和外祖母都被这个女人骗得团团转。以为是彰德崔家出来的女子定然是德容兼备,哪里会想到她在婚前就与人有了苟且。京中也有疼惜侄女的,却没有这般疼法,一年四季比亲生父母看顾得还要仔细。可怜舅舅就是睁眼瞎,对这等水性杨花的女人还视若珍宝!
秦王于是故作疑问道:“知远表弟才高八斗,崔姑娘也是系出名门,两家门当户对为什么不行,舅母你好生没道理?”
方夫人毕竟老辣一些,回身抓紧女儿的胳膊平静道:“殿下说笑了,文樱是我的亲孙女,知远是我的亲外孙,本来姑表做亲也是合宜的。只是文樱大知远三岁不说,圆恩寺的大师傅们还说她的命格有些偏硬。为了两家孩子的将来好,我就从来没有往这上头想过!”
崔文樱猛地抬起头来,一脸的不可置信。别人说自己命硬还可以说是以讹传讹,但是这话是从自己的嫡亲祖母的嘴里说出来,这样之后还有谁敢娶自己?
刘知远也是满脸的疑惑不解,好半天才梗着脖子压着怒意道:“祖母为何如此当众诋毁表姐,她的婚事不顺心里已经够苦了,您还要往她的伤口上撒盐。我平生没有求过你们什么,我唯一的请求就是迎娶文樱表姐为妻,从此之后你们说什么我都听你们的!”
崔莲房只觉胸口一道浊气压在胸口让人上下动弹不得,只得强笑道:“今日是皇后娘娘的寿诞之喜,你们这些孩子如何这样不懂事竟敢拿这些微末小事叨扰娘娘的好日子。远哥听话,咱们回家去再来商谈这件事!”
张皇后和坐在下首的寿宁侯府的张老夫人互递了一个眼色,她就是瞎子也看得出来崔莲房的神色有异。便缓缓吁了一口气悠然笑道:“我年纪也大了,坤宁宫整日里安安静静的,今日能成全一对小儿女心中的念想,也算是我积攒地一道功德!崔夫人何必固执于陈腐旧念,何不干干脆脆地应允此事?”
崔莲房看看地上跪着的儿子,又看看旁边一脸泪水的崔文樱,头脑里有什么东西像即将绷断的弦。
这股念头还来不及抓住时,就听堂上的皇帝轻笑一声道:“算了,这世上还有什么命硬命薄之说,真真是无稽之谈。朕是天下命格最硬之人,就由朕来了结此事吧。一对小儿女既然彼此有情有义,你们又何必做棒打鸳鸯之人?更何况这孩子如此心诚,还特意去请了秦王为两人的大媒,若是不成全岂不是罪过!“
秦王淡淡瞟了一眼崔莲房,见她面上神情又慌又乱呆若木鸡,不由暗暗嗤笑了一声,眼底隐含的讥诮一闪而过,心想今日痛打落水狗可少不了我这股助力。便翘起一边的嘴角笑道:“儿臣愿自请为刘崔两府的媒人,只是希望表弟和崔姑娘成亲之后不要将我这个媒人立马扔过墙呢!”
人群里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皇帝便顺水推舟道:“好了,借了皇后的好日子朕这就赐婚。喏,刘知远和崔文樱上前来……”
344.第三四四章 报应
正是将近午时, 坤宁宫黄琉璃瓦重重庑殿顶,棂花槅扇窗间一束一束地阳光从外面射进来。崔莲房却是浑身阴冷眉眼将欲皴裂出血, 几乎是撕心裂肺地嘶喊呼号了一声:“不——”
她以为自己的声音羸弱, 却见大堂上的众人都诧异地回过头来,才知道刚才那声不类人声的嘶喊出自自己的胸腔。皇帝已经沉下脸来, 似乎没有预料到竟然有人敢三番五次地违背皇家的意愿。紫檀雕拐龙纹的椅座上, 帝王沉沉地望过来, 眼底里尽是不悦之意。
刘肃猛地一激灵,也不明白儿媳为什么要违逆皇帝的意思。
远哥是刘府未来的希望, 虽然不能尚顺仪公主有些可惜,但是强扭的瓜不甜,他有自个的心思也不能算错。崔文樱是大家看着长大的,性情谦恭知礼数, 年岁虽大些匹配远哥还是合宜的。更何况两个孩子彼此有意,聘娶儿媳娘家的侄女也算是差强人意。
皇帝坐在上首将下面一众人等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 他摩挲着食指上的白玉扳指,忽地冷笑了一声道:“崔氏,朕好意给你的儿子和侄女赐婚,你推三阻四胡搅蛮缠还敢咆哮坤宁宫, 若是不将理由好好地说出来, 朕就要治你一个大不敬之罪。”
这位皇帝轻易不动怒, 一动怒便有人头落地。更何况刘家的当家人刘肃还有那么大的一个错处攥在人家的手心里, 若是皇帝不追究便是皆大欢喜, 若是认真追究, 这阖府上下没有一个人跑得脱。
崔莲房身形抖若筛糠,从未落到过如此令人尴尬的境地,她急得额角冒汗却还没有想出应对之策,就见身旁忽地冲出一个人影伏跪于地上大哭道:“少夫人你还是老老实实地说出来吧,要是真让知远少爷和文樱小姐成了亲,这可怎么了得?光天化日之下血缘至亲做出这般事情来,会被天上的雷公爷活活劈死的!”
那不是自小在自己身边侍候的红罗吗,她不是在殿外等候的吗?她什么时候进来的,她到底在说什么,她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场合?崔莲房骇得腿脚发软背生寒意,却知道那件事说出来更是要命,忙抢前一步一个巴掌狠狠地抽过去骂道:“你这个贱婢,谁准你进来的?”
红罗脸上浮出几道血红的指痕,却还是拧着脖子铮铮谏臣的模样,一脸的痛彻心扉悔不当初,流泪道:“奴婢自小长在彰德崔家,在您身边服侍了将近三十年,实在是不忍看到你一错再错不肯回头,伤了那么多条性命是损阴德的。如今这错处都报应到知远少爷和文樱小姐身上来了,您还要再错下去吗?”
一旁的方夫人见机不对,忙站起来道:“这个奴才的确是我崔家的家生子,却不知道今日怎么突然发了失心疯,竟敢冲到大殿上胡言乱语。还请圣人和娘娘原宥,容老妇将她带回去严加看管。今日有叨扰败兴之处还请诸位见谅……”
她的话语还没有说完,就见皇帝皱着眉头轻轻一挥手,“让这个女婢说下去!”
红罗从来没有想过这辈子竟然能够在这么多贵人面前说话,一时兴奋得满面通红,索性昂起头道:“回禀圣人这件事说来话长,我家少夫人崔莲房当姑娘时就喜欢上了刘泰安刘探花。却不巧逢崔府老夫人过世守了三年丧,出来后就风闻刘探花已经娶了寿宁侯府的小姐为妻,这本是阴差阳错时事不济无可奈何之事,她却日日夜夜诅咒那郑家小姐不得好死!”
崔莲房面色一会红一会白,气得手脚直打哆嗦。她嫁入京中有二十年,一向以谦恭有礼温柔得体的面容现于众人前。眼下,她的贴身女婢却当众揭破她的老底。虽然不知真假,但是一众命妇宫妃的眼神已经多了探究的意味。方夫人过去扶住女儿,抬起下巴冷哼道:“圣人就允许这样一个贱婢当堂污蔑四品朝廷命妇,不怕传出去贻笑大方吗?”
张皇后意味莫名地望过来一眼,然后垂下眼睑淡然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今日这个奴婢冒着杀头的风险出来讲句真话,怎么就不可以了?若是这人有说错的地方,我自会让她给你女儿三拜九叩磕头认错。况且今日是我的生辰宴,我这个当主人的都没发话,方夫人就这般撇清自己,未免太过性急了!”
方夫人这般城府深沉的人都被这几句毫无烟火味的话语气得倒仰,余者再不敢上前多说什么了。
红罗见有当朝皇后娘娘发话撑腰,眼里不由闪过一丝隐秘的得意,面上却依旧是一派战战兢兢,“那一年小姐几进几出京城,因为身边带着的是另一个叫红锦的大丫头,奴婢也不清楚她们到底做了什么。只是有一日回来,小姐兴奋地在屋子里转圈,说今日之后郑氏绝对没有好下场。这番话过去刚刚半个月,京里就传来消息说郑氏忽然没了。”
人群当中顿时哗然,再没想到参加个寿宴还会听到如此骇人听闻的事情。事情虽然已经过去二十年,可是当年寿宁侯府的郑璃悄无声息地殁于难产,郑刘两家闹得几乎要到御前打官司的事情,有些老人还是记得清楚的。坐在右首的寿宁侯府张老夫人紧紧地攥住手里的佛珠,一双老眼惊疑不定地紧盯着地上跪着的红罗。
红罗脸上却毫无惧色,“小姐听闻消息后大喜,整日里筹谋着要干大事的模样。过了两天就扯幌子说要出城为太夫人祈福,实际上却悄悄进了京城一家叫蓬莱阁的客栈。在那里住了三天后终于等到刘泰安刘探花过来探望,把我们打发出来后两个人关在屋子里饮酒说话,不知怎么回事……他们就睡在了一起。”
大殿上顿时议论纷纷,被人揭破旧日丑事,崔莲房欲张口反驳却羞得几乎抬不起头来,站得稍远些的刘泰安更是面无人色。刘肃狠狠瞪了一眼儿子,忽地想起昔年为儿媳郑璃出殡时,亲家二公子郑瑞跳着脚闹着要和离,还言辞凿凿地说儿子在外头包养外室。当时自己以为这只是儿子一时贪玩被人捉到把柄,现在想来那个所谓的外室只怕就是崔氏本人!
此时,他无比清楚地意识到今日之事只怕不能善了!
红罗面容忽然转为悲愤,“回到彰德之后不久,小姐就发觉有了身孕。方夫人勃然大怒,为掩盖丑事又迁怒于我们这些当下人的。逼死了贴身侍候的红锦不说,转头就把我嫁给了府里管事的傻儿子,干净利落地处置了满屋子的丫头婆子。红锦有什么错,主子自作主张上赶着要跟男人上床,当奴婢的还能拦着不成?”
红罗对崔莲房几乎要吃人的眼光视而不见,冷笑道:“方夫人舍不得敲打自己的亲女,却以我们这些当下人的没有好好规劝小姐为由,将红锦扒去外衣当着众人杖责四十。就是奴才也是要脸皮的,她羞愤之下当晚就投了井。我守着这个秘密一日复一日,以为就这样苟活一世。”
她咯咯地古怪笑出声来,旋即变化成满脸不可名状的怨毒,“三年之后小姐如愿地嫁入榆钱胡同,终于和心心念念的刘探花结成了夫妻,还生了聪慧可爱的儿子。她还不知足,又悄悄将那个偷生下来的女孩接到身边细细养着。哪里知道人在做天在看,一个屋檐下的一对小儿女竟生了情愫!”
刚刚还风光得意的探花刘知远如遭雷殛,一时间面色煞白得几无血色。嘴唇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深吸口气哆嗦着问道:“红罗嬷嬷,我一向敬重于你,甚至把你当做另一个母亲。你既然早就知道前情,为何……为何还要常在我面前诉说文樱表姐的种种艰难,还说拯救她于水火唯一的途径就是缔结两姓婚姻之好?”
一直振振有词的红罗难得地默了一会,眼里闪过一丝悲悯轻声道:“知远少爷,老奴是不得已。你要怪就怪自己投胎投错了人家,生在这样心思腌臜女人的肚子里。你娘做了种种恶毒孽事,却回回都避过了老天爷的惩罚逍遥至今。所以,现如今这些因所结成的果只能由你来承受了!”
大殿上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秦王再想不到其中还有这样的内情,他左看看右看看难得结舌道:“……这样说来,崔文樱就是崔夫人在婚前偷生的女儿,一直冒充彰德崔家的嫡出长女,她跟刘知远竟然是同父同母的亲姐弟吗?”
红罗眼里闪过一丝得意,肆无忌惮地昂起头来冷笑道:“何止如此,我们这位崔夫人向来眼高于顶,只可惜运道差了些,眼睛没法子长到天上去。她怜惜这个一辈子不能相认的私生女孩种种不易,就想遂了她的心愿把她推上秦王妃的宝座。母女俩一模一样的心性,都是思慕已婚男子的浪荡货,为达目的简直是不择手段!”
崔文樱羞惭得几乎要钻到地底里去,红罗却是双眉一竖紧盯着她连连冷嗤,“樱姑娘,何必装成一派无辜可怜的清白模样,是你亲自将那件能令人猝死的玉髓摆件特特送与秦王~府的白娘娘吧!只可怜那位娘娘生下小世子不过半年就香消玉殒,留下一个嗷嗷待哺的稚儿在这苍茫人世间。失了亲娘的庇佑,也不知道他长得成人不?”
“轰”地一声,大殿上便如同赤红的铁汁上被猛泼了一瓢冰水。
345.第三四五章 人伦
交泰殿上众人脸上表情各异, 明眼人早已看出这叫红罗的婢女必定有后手。
秦王早就知道王妃白氏之死跟崔氏姑侄脱不了干系,他暂时不想揭破此事就是不想因此与刘、崔两家生份。毕竟他与晋王相比,唯一的优势就是他身后有枝蔓纵横的外戚势力。这是一股连父皇都忌惮的力量, 若是用得好了势必会事半功倍。
他决计没想到今日竟然有人敢揭开这层遮羞布,但是对方递过来的由头他不可能置若惘闻,立时霍地站起身子大声喝问道:“你可有证据,我府中的白氏身子虽不甚康健, 但是在宫中女医的调理下已经见好,谁曾想生下世子半年后竟因血漏之症亡故。每每思及于此我就五内俱焚, 暗夜沉思时难免心生疑惑,竟是因着这大小崔氏在暗地里施了毒手吗?”
红罗的确是有备而来,她胸有成竹地微微一笑, 从身后的包裹里取出一件晶莹剔透的玉石摆件,正是那日被崔文樱亲手送与白王妃的翡翠葡萄。崔莲房见状倒吸一口凉气,这东西不是早就毁了吗,怎会在此处……
坤宁宫因着皇后娘娘的寿辰收拾得格外敞亮,为显皇家尊贵外边的天色即便是再好,殿内也燃着十来只半人高的宫灯。此时一字摆开照射在那件雕工精美的翡翠葡萄上,更显得光华流转璀璨异常。
红罗将摆件徐徐推至众人眼前, 低眉顺眼地道:“自白娘娘亡故后, 崔夫人就立刻着人将这件东西从秦王~府里偷了出来, 怕人追查找到踪迹还将偷窃之人秘密处死。处置完这些后, 她就命我将此物砸得粉碎再深埋在无人之处。婢子知道这是害人的要紧物件, 就擅自做主将这东西好好保存下来, 另用一件名贵玉器砸碎掩饰了过去,及至今日才敢亲呈于堂上!”
秦王当日就是找不到此物才没有继续追查下去,他再大度再旷达也不能容许别人如此明目张胆地把手随意伸到自家后宅,简直把他这个当主子爷的人视若无物。所以先时还有三分做戏,此时却是真的气得箕发簸张。
狠狠瞪了崔莲房一眼后,他大步上前双目赤红伏跪于地上道:“我府中王妃白氏向来贞静温婉恪守本份,就因碍了这妇人所生私生女儿的前程竟然被无辜谋害。白氏身故后,这两人还到我府上哭灵,这等表里不一之行径何其可恶简直当诛,恳请父皇将崔氏这个毒妇绳之以法以儆效尤!”
皇帝还没有答话,就见寿宁侯府的张老夫人微微欠身道:“当年刘泰安与小女郑璃曾经有一段姻缘,小女难产而亡之后,刘探花曾经当众许诺说为小女守制三年。圣人还曾经称许此人‘至情至性’,今日始知此人竟然是个欺世盗名之人。按这位文樱姑娘的生辰时日来看,这两人苟且相~奸之时分明连我女儿的头七都没过!”
张老夫人这份打脸的功力简直既狠又准,众人便明了刘泰安即便不是始作俑者,只怕也是郑璃含恨早逝的帮凶。崔莲房若非对他死心塌地和有意无意的暧昧,怎会上赶着做出那般不知廉耻的事情,还一而再再而三地出手害人。
这样看来以崔莲房的手段,当年寿宁侯府的郑璃难产而亡,其中保不齐还有她的种种手段。于是,殿上众人看向刘泰安的目光便隐含斥责唾弃,心道这样品行不堪与人通奸的男子竟然也好意思称‘至情至性’,还恬不知耻地称曾经为妻子守制三年?
皇帝为识人不清面上也有些赧然,侧首喝问道:“崔氏,你这个贴身婢女所述是否属实?这崔文樱竟是你的私生女,如何可以冒充崔家长房的嫡女?为觊觎王妃之位竟拿毒物谋害白氏,这桩桩件件简直是令人发指!”
皇帝似乎气得不行,指尖都有些颤抖,“方夫人,这就是你教养出来的好女儿,竟然敢在婚前与有妇之夫通奸?婚后还堂而皇之地将私生女带回家宅抚养,难怪推三阻四地不敢让朕赐婚?”
红罗偷偷抬眼,见那位帝王远远地看她一眼,心里一抖忙抢道:“崔氏为保有自己的清白名声,就将崔文樱寄在兄嫂的名下。没想到崔家长媳侯氏死活不愿意,甚至不愿这女孩占了她所生子女的排行。”
她瞟了一眼地下跪着的诸人,冷笑道:“崔家这辈各房嫡子嫡女的名讳后都有一个斜玉,比如文璟文瑄。只得这位文樱姑娘的名讳不是依此而来,现在族谱上都未有她的真名实姓。奴婢所言句句属实,若有一句虚言愿遭天遣!”
方夫人没想到过去种种被个当奴婢的全部吐露出来,她这辈子从来没有如此没脸,只觉在这威严的坤宁宫交泰殿被人从里到外地扒去一层皮,她伸出手掌啪地一声结结实实打在崔莲房的脸上,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在她身侧站着的崔文樱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扶住她,却不料方夫人反手又是一巴掌。
刘知远简直懵了,一心想迎娶进门的表姐眨眼间就成了同父同母的亲姐,还为得到王妃之高位亲手谋害无辜之人。心目当中端庄温柔的母亲竟然在婚前就与父亲私通,心目当中清高无比目下无尘的父亲竟然成了见色忘义的小人,这发生的一切简直颠覆了他从小的认知。
他啰嗦着嘴唇脸上半丝血色也无,孤孑一人站在角落里看上去可怜至极。
刘肃作为首辅阁老毕竟是见惯风浪的,委实不想一家人成为京中笑柄,便灰败着脸上前一步道:“圣人明鉴,这叫红罗的奴婢大概因为心怀怨愤,又受人挑唆才在这里大放厥词。她的言语难辨真假,其中不乏有荒谬之处。还请圣人允许将这女婢带回府中,老臣必定会找出是谁在后面兴风作浪!”
方夫人再也顾不得其他,狠狠盯了一眼红罗后双膝踉跄跪于地上道:“圣人千万莫听这等小人的一派胡言,也不知道她从谁手中得到好处,今日便趁了皇后娘娘的寿诞来说这些乌七糟八的事情。非但污蔑崔刘两府之人,还将娘娘的好日子给搅了。身为崔氏一族的主母我失却监察之责,恳请圣人和娘娘不要尽信这等居心叵测之言!”
这话有理有据且避重就轻,皇帝颇有兴味地点点头,“一家之辞的确令人难以尽信,但是这桩桩件件的俱都有出处,朕到底是信谁的呢?”
刘肃心中一轻身子伏得更低了,“圣人明裁,这叫红罗的婢女在我府上也当了二十年的差事,只怕因些小事早就跟崔氏生了怨恨。偏偏崔氏识人不清,还对此人颇为倚重,所以她所说的事里头真真假假也令人分辨不清。崔氏再精明能干本性却是不差的,纵有些妇人间的手段也难登大雅之堂。不外乎是些争风吃醋的小错罢了,若还有其他老臣却是不信的!”
坐在下首的寿宁侯府的张老夫人今日始知女儿郑璃早逝的部分真相,正想一鼓作气把事情弄清楚,就见方夫人和刘肃两人一唱一和,竟准备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地糊弄过去,心中就陡然生出滔天怒意。她正准备开口说话时,却见张皇后微微摇头示意,便紧抿着嘴唇重新靠在椅背上默然不语。
外面渐渐起了风,垂得低低的斑竹湘妃青帘轻轻摇晃着,不时发出细细索索的声响。大殿上没有杂声,端坐左首的刘惠妃简直叫今日之事惊住了,扯着帕子左看右看。一边是娘家人一边亲儿子,这手心手背都是肉,到底相帮哪一头说话她一时竟然委决不下。
坐在下首的崔婕妤闲闲地看了一眼堂下形容狼狈的方夫人和崔氏姑侄,眼底露了些微满意的笑意。旋即垂下长长的眼睫拂了一下身上的墨蓝拱碧对襟长裙,跟坐在皇子席位的晋王悄悄对了一个眼色。
皇帝对刘肃的黏黏糊糊和稀泥的做派似乎也有些恼怒,闻言瞟过来一眼冷嗤一声,一字一顿地道:“这有什么难辨真假的,一桩一桩的来,孩子是谁的当娘的总是清楚的。崔氏你说老实话,这崔文樱到底是不是你的私生女?若不是你所生,朕说出口的话还是作数的。今日就下旨让你儿子刘知远正大光明地迎娶她,今夜就让朕身边的内侍亲眼盯着他们洞房花烛!”
这一步步的紧逼让崔莲房的脑袋一阵一阵地生疼,她抬头望向四周,每个人眼里隐含无数嘲讽。她闭了闭眼知道此事再无可推脱,双腿一时无力伏跪于地上哽咽道:“臣妇年轻时做错事,又可怜腹中孩子无辜,便撒下这弥天大谎。崔文樱……的确是臣妇所生,还请圣人格外开恩!”
刘知远暗哑地呼喊了一声“娘”便颓然委顿在地。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好好的求娶怎么牵扯到昔年的旧事。他看着大殿上的母亲、祖父、外祖母包括表姐,似乎每个人眼里都有厌弃,每个人都在怪责他不该自作主张胡作非为,每个人都在说都是他的错不该将这道陈年伤疤揭开!
十七岁的少年郎再也承受不住这般打击踉踉跄跄地爬起来,又想起什么软软跪下给皇帝磕了几个头,便魂不守舍地往外走。
皇帝此时就极为体恤地道:“少年人初闻此事一时受不了也是有的,着几个护卫悄悄跟着,让他莫做出傻事来就是了。父母的过错无论如何也牵连不到孩子的身上,就是这个崔家的女孩原本也是无辜的。唉,本来朕一片好心想成全一对小儿女的相思,没想到竟听闻这样的人伦惨事,幸好没有真的铸成不可挽回的大错呢!”
人群中便有知机地大赞帝皇圣明,那一声声的赞许像是一记一记的巴掌,狠狠地搧在崔刘二府之人的脸上。
346.第三四六章 玉华
坤宁宫挨着山墙放了一溜名贵的紫袍金带, 开得极好的芍药在艳阳的照耀下愈发妖娆。此时却没有人有闲情去观赏这些名品,大殿上的诸位诰命夫人不住地交头接耳。
方夫人平生从未受到此等羞辱,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挺直背脊大声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圣人费尽心思挖出我女儿的陈年旧事,还特地挑选在这堂皇的坤宁宫揭破,就是想抹煞我彰德崔家的流芳百年的清名吗?只可惜崔莲房多年前就已为他人妇, 是好是孬只是她自己的事!”
张皇后皱眉正要反驳, 就见皇帝微微晃手示意她不要说话。
正疑惑间就见殿外一阵喧哗,一个穿着退红色地宫裙的女子大步走了进来, 在大殿上前前后后转了一圈后直不楞登地大声喝道:“我的谭郎呢, 你们到底把他藏在哪里?本宫是当朝太子妃,你们若是不把他老老实实交出来, 就全部拖出去杖毙!”
众人正看得莫名其妙,却听方夫人失声惊叫道:“玉华,是你吗?你怎么成了这副样子?”
就有年纪大的诰命夫人倒抽一口凉气,认出眼前尚有三分姿色的女子正是方夫人的长女崔玉华,二十年前薨逝的文德太子遗下的未亡人。只是听说她和文德太子感情甚笃, 自丈夫病逝之后哀毁过度, 在冷宫中闭门不出吃斋念佛以了却残生。
方夫人惊疑不定地拉着长女的手, 看她衣饰虽然干净但并不是上好的料子,头发也只是松散地挽着, 连一支寻常的钗钿都没有。脸上的神情似醒非醒分明是神志不清, 在自己面前只是口口声声地叫什么“檀郎……”
她猛地一抬头厉声质问:“臣妇每年都递帖子到宫里, 想要见一见我的苦命的女儿。皇后娘娘每回都派宫人跟我说,太子妃好好的就是不愿意见人。二十年了,娘娘你也是有孩子的人,怎么忍心看着这孩子糟践成这副模样?”
皇帝皱着眉头有些不悦,“文德太子二十年前就没了,眼前只有在梵华殿吃斋念佛的崔居士。方夫人一口一个太子妃,可知这是僭越之罪。身边随侍的宫人呢,怎么让她跑出来了,要是惊扰到各位诰命该当何罪?”
就有一个四十来岁的老嬷嬷站出来温声道:“崔居士每天早上吃完饭后都要念一个时辰的《法华经》,今天不知怎么回事非要到前面来。大概是没有按时用药,再者坤宁宫里有乐器弹奏的声响兴许勾动了她的心疾,奴婢这就将人带回去。”
方夫人知道眼前的情形不对劲,但是母女连心又是二十年未曾见面的长女,便不管不顾地大声喝问道:“她怎么变成这副样子的,既然有了病痛,为何年年往家里捎去的书信都是在报平安?我要是早知道你过得是这般苦日子,娘就是拼死也要把你接回去!”
一入宫门深似海,不管如何荣宠,在皇宫里生存的女人或多或少都有一坛子苦水。
崔玉华东张西望,忽地有些明白过来欢喜地拉着方夫人的手道:“娘,你怎么进宫来了,是来看我的吗?几日未见你好像老多了,我那里还有些上好的当归丹参,都是进贡之物外面有钱都买不到,你走的时候我让人给你包起来带回去。”
方夫人见她清醒过来认得人一时大喜,正待细问就听长女紧张地捂着肚子道:“我已经有了五个月的身孕,他们不让我生下来,说这胎来得不正。娘你去帮我求求父皇母后,他们说过要把我当女儿看待的。眼下我有了心爱的谭郎,为什么不让我出宫嫁人好把孩子生下来?”
方夫人心头的恐惧一点一点加大,细看长女的腰身依旧纤细,哪里就有五个月的身孕?就轻嘘一口气强笑道:“可见是发癔症了,文德太子都去那么多年了,哪里还会有什么身孕。还有大庭广众之下,不要一口一个心爱的檀郎。娘知道你跟太子殿下感情深厚,难道这么多年过去还走不出来吗?”
崔玉华歪着头怔然,忽地发怒道:“他姓谭,我不叫他谭郎又叫他什么?我在梵华殿日子过得凄清,只有每隔十日他进宫给我请脉时才感到快乐。谭郎给我带宫外的点心,还给我讲宫外的见闻。娘,你去帮我求求皇后娘娘,应昶已经死了十年了,我后悔了不愿意待在宫里,放我出去吧。我已经有了谭郎的骨肉,再过些时日就遮掩不住了!”
仿佛一片惊天炸雷在耳边响起,方夫人呆若木鸡怔立当场。
在场的诰命夫人在来之前大致都知道今天的这场宴会不会轻易善了,却哪里想到会看到听到宫闱秘密事,一时待在原处不敢动弹。大家都是人精子,几句简单的话语已经勾勒出事情的大概模样。
崔玉华口中的檀郎原来是谭郎,约莫是一位姓谭的御医。在文德太子薨逝十年后,两人悄悄有了苟且。别的人就罢了,已故太子的未亡人竟然有了身孕,皇家大概是想办法遮蔽了这件丑事,却没想到今日让崔玉华自己当众喊了出来。
众人看着一片懵懂的前太子妃,又看看堂上一片漠然神情的皇帝,心底里都是一片冰凉。到底是什么缘由,让这位帝王不惜皇家颜面扫地,竟然决定当众捅破此事?再联系到方夫人的另外一位女儿崔莲房,婚前不顾廉耻与人私通生女,结果闹得一对亲生儿女差点结为夫妻……
这一波波的打击让方夫人心口上下翻涌,一口血腥气在喉咙眼迫逼而出。
她顾不得搽拭嘴角猛地抬起头来,死死盯着今日的始作俑者恨恨道:“我明白了,圣人煞费苦心地安排了这一场场的好戏,就是想要我崔家人颜面扫地,永世抬不起头来是吗?只可惜崔家人世代读书人,只知道头可断血可流,唯有一根傲骨是打不断敲不弯的!”
皇帝闲闲望过来一眼,不再掩饰自己的目的,厌弃睥睨道:“朕何须跟你绕弯子,只是不齿一向标榜自己出身世家的方夫人,一身不修何以修天下?培养的儿女尽皆是一些男盗女娼之流。可叹朕瞎了眼睛,竟把这些败絮其中的东西奉为圭皋,让彰德崔家执掌江南士林的牛耳,真真是可悲可叹!”
一边是懵懂如幼儿的长女,一边是被人揭破丑事的次女,方夫人真是一口老血又要喷出来。她强自镇定下来,“老妇是有过错,这几个女孩都是我亲自教养,因为溺爱不免有失差池。彰德崔家一向以德行服人,老妇回乡后会自请入家庙永世不再出门,以赎今日的过错!”
殿堂上的诰命夫人们再也坐不住了,谁知道接下来还有什么不该听的宫闱秘事,有些时候好奇心是会杀死人的。于是,一位年纪颇大的宗室夫人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告退。皇帝无可无不可地应允了,接着告退的人越发多起来。片刻前熙攘的大殿就剩下与皇家关系紧密的寥寥数人。
皇帝面对节节败退的敌人并没有心软,而是又抛出一片锋利刀箭。
他敛了眉目慢慢俯下身子道:“方夫人的长子崔翰总是你丈夫亲自教养的吧,外界传他谦顺知礼宽容待人。可是据朕所知,二十年前你的这三个儿女联手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呢。夫人你一向运筹帷幄智计过人,朕不相信这其中没有你的手笔。”
皇帝喉咙里发出一阵呵呵冷笑,“只是最后你没有想到事情的发展超出了你的预期,竟然变得不受控制,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你救得了这个就救不了那个,手心手背难以取舍,这里头的滋味只怕不好受吧!”
二十年前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张皇后心头一跳,与寿宁侯府的张老夫人快速交换了一个眼色,都知道彼此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方夫人强自镇定,抿紧下颌道:“老妇不知圣人所指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