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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部分

雀登枝》 · 胡马川穹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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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女孩的脸上是层层谋划,秀美的眼角是无尽的算计,“再则父亲要是想那个人回来,少不得还要跟那人私底下多走动。这一来二往的,我们就可以提前知道那人的身份了。若是采取些手段,说不得还可以将主动权抓在手里!“

赵央也兴冲冲地出主意,“我在京里还有几个说得来的朋友,到时候就使些银子造些舆论说这人垂涎侯府的富贵,是全不相干的外人冒充的。三人成虎众口铄金,这样一来说不得还可以引得那些好事的御史出面弹劾,几下子就将这人的官位罢黜出京,到时候再要他的性命还不是时日长短的小事!“

小秋氏本来以为自己是这侯府当中较强势的一方,现在一看这阵势,这母子三人根本个个都不是吃素的。便不由有些心慌意乱地问道:“母亲刚才好像提过这人身上好像有官位。我们这样贸然惹怒那人,只怕后头不好收拾呢?”

赵央便有些不屑道:“二十七八的年纪,能有什么大的出息,顶天不过是七品八品的小官吏。我倒是有些好奇,当年父亲驱逐他出门时可以说是身无分文,他们是怎么活下来的。想来他们也没去投奔裴家,要不然裴大将军也不会跑到咱们家里来要人了。”

秋氏想起一脸彪悍之气的裴大将军,身形忍不住有些瑟缩。好在那个武夫自视甚高,又不屑与女人一般见识,在赵家理论几句后不久就回边关了。他的女儿裴凤英原先还与那个小子有过婚约,后来还不是不了了之,那么他有什么脸面指责别人的不是!

想到这里秋氏又有了几分底气,那人如今身单力薄不过是一不入流的小官吏罢了,自家稍稍使些手段定能将败局扳回来。

宝源茶楼是京城禁卫军最喜欢的去处,供应的是惯常见的吃食,溜肝爆肠火烧面饼,不但价兼物美分量管够老板人还挺厚道,知道这群当兵的都不是富裕的主儿,一星半点的零头也尽给抹了。

宣平侯府的大总管赵全已经探着脖子等了老半天了,头回跟着侯爷过来时,侯爷远远地把那个年青人指给他看。一身水磨丁扣锁子甲衬得那孩子眉目英挺霸气外露,竟有几分过世多年老侯爷的气度。这样的人才是侯府的承继者,而不是府里那个行事孤傲的妾生子来群雌粥粥。

一群穿着便服的年青人过来了,想是在营中刚换下了军服,乍一眼望去没多大区别。赵全却一眼就望到了那个挺拔的身影,只是站在人群当中浅浅笑着,却显得那般与众不同。这孩子离京的那年不过是十三岁,模样变了不少,要是单独走在街面上,他是不敢上前相认的。

侯爷说这孩子兴许还在记气,根本就不愿承认昔日的名姓。

也是,那般大的磨难和羞辱,是个人都得存气。赵全慨叹了几声,正在想什么法子不露痕迹地上前攀谈一二,眼角余光忽然瞄到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那不是府里的二总管吗?自己被秋夫人赶出侯府时,就是他顶替了自己的职位。

赵全也是见过世面的,眼珠子一转就悚然一惊。知道必定是这些天自己的行止在哪里露出痕迹让府里的人瞧见了,这位二总管多半是跟着自己前后脚出的门,所为当然是为秋夫人探听大公子的下落。

赵全又惊又骇,心里暗暗后悔侯爷将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自己,却是办得不周密。若是给大公子惹来不必要的麻烦,那就是万死莫辞之罪了。他努力镇定下来假作没有看见跟梢的,悠悠闲闲地又叫茶博士上了一笼包子和两样小点,看了一会唱大鼓的之后,才背着手往回走。

秋氏得知赵全一连两日都在茶楼盘桓,每回都是对着一群京卫司的人打量个不住,忙点头道:“这就不会错了,那人被从族谱上除名赶出京城后,势必不能参加科考。的确只有投军一途,没想到他大难不死竟然谋得这样一条坦途,还混到了京卫司里去当差!”

赵央一脸的兴奋之色,“只要找到大概的容身之处,那这就好办了。这人二十七八岁,名姓可能用的假名姓,是去年才到京城的新丁,身上的品阶应该是七品或是八品。按照这个范围,不消一日就可以找出这人的下落。”

赵雪和小秋氏见日夜担心的事竟然这么快就有了下落,眼里都流露出欢喜之色。

有银子果然好办事,第二天晚上就有人给赵央悄悄送来了一封信,信里提了一个人。这个人叫卫慈云的青年今年二十六岁,去年初刚刚从河南省调进京城。这人生得容貌出众颇有上进心,因家境贫寒所以只在京卫司附近与人合租了一个院子。最要紧的是,登记的履历当中说他在直隶府的老家只得一个守寡多年的母亲,只知道姓兰。

秋氏展开那人的画像,仔细与昔年脑中的记忆比对,只觉眉梢眼角处相像,但是嘴唇和下颌处却不尽相同。直到听说卫慈云的寡母姓兰,就立刻激动起来,“应该没错,裴氏的全名是裴明兰,她以名为姓在直隶隐居起来,隔这么年才让儿子进京,就是想报复我们!”

赵央抖着画像细加斟酌,心里不无嫉妒这人生得竟然比自己还要出色,末了扯着嘴角道:“这都多少年了,这人与以往还有五分相像就是好的了。以我所见这必定是那人没有错的,娘千万要当机立断,要是让这人在京里成了气候,只怕父亲那里更加舍不得他,咱们也就更不好下手了!"

秋氏终于点头道:“只可惜不能亲眼一见,但是十之五六之没有错的,你就照我们原先商量的法子去办吧。这世道既然对我们不公,那我们就要自个去争去抢。此时放过此人无异于自掘坟墓,老天让我窥得先机,那么就说明我们母子还有活路!”

几日之后,京中就流传起一股流言。说京卫司一个叫卫慈云的小旗,因为容貌与宣平侯赵江源有三分相似之处,就处处宣扬自己真实的身份其实是侯府多年前意外身故的大公子。只是因为摔破了头没了记忆,所以时隔这么多年才找上门来。

一石激起千层浪,宣平侯的儿子前些日子才惹了事端,好巧不巧就出来一个失去记忆的大公子,这也未免太过巧合。

正值民众议论纷纷的时候,就有人举出实证说卫慈云实乃其母与人私通所得,因为眼见宣平侯府的富贵这才动了歪心思,已经被宣平侯狠狠一顿斥责赶出门去了。御史台的各路大人正闲得发慌,立时就有人上书弹劾卫慈云修身不正谄媚贵人,理当贬为庶人驱逐出京。

310.第三一零章 蜚语

平安胡同, 裴宅。

裴青负手望着书房外小池塘里盛开的几朵芙蕖,扬眉有些不可议道:“没想到时隔多年, 秋氏还是只会使这些见不得人的阴诡招数。难不成指望我还像十三岁的时候, 梗着一口气跟她硬碰硬, 在同一条河里栽倒两次?”

一旁的程焕端着一碗山楂酥酪冰点, 惬意地品尝了几口闻言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熙熙皆为利往, 这人世间的富贵荣华可不是人人都能像大人一样看得透放得下, 说不要就头也不回地全都舍弃了。不过京卫司这位叫卫慈云的小旗可说是受了神仙打架的无妄之灾, 还少不得要让大人帮着洗脱一二。“

裴青自从迁任正四品京卫司指挥使以来,为人更加低调谦恭, 暗地里执掌的权利更大,京畿道附近有什么风吹草动, 他基本上很快就能收到消息。针对卫慈云的流言刚刚出苗头时,他只是吩咐手下注意源头。直到后来, 甚嚣尘上时才明白这股流言的最终目的竟是自己, 只是不晓得秋氏怎么回事弄错了人而已。

想到那些流言的范本,裴青也是让秋氏和赵央的愚蠢胆大弄得哭笑不得,“我作为京卫司的主官, 自然要维护手下人的利益。知晓这个消息之后,我就立刻快马派人去直隶府请卫慈云之母进京。等那位老太太前来, 这京中可有几个人的脸面要被狠狠踹在地上了!“

这些年来程焕与裴青相得, 说是主宾其实已经与家人无异。再加上程先生做事缜密嘴巴又紧, 所以裴青的很多密事都不再避开他。

想起最先得知男主子竟然出自京城宣平侯府时, 程焕是倒吸一口凉气,现在却已经是见怪不怪。要是哪日还有什么惊天秘闻,老先生表示已经习惯了。毕竟这对年青的男主子和女主子都不省油的灯,都是生就一副铁胆闷声干泼天大事的人,随意丢在哪里都要惊起一片骇浪!

谁要惹到这对看似温和无害的公母,无异于自寻死路!

几天之后,南城门悄无声息地驶进来一辆朴素的马车,车上一位头发半白打扮利实的妇人掀开车帘,抬头望了一眼熙攘的人群眼中闪过一道寒光,低声吩咐道:“烦请这位小哥送我去大理寺!”

赶车的青壮闻言一楞后道:“裴大人吩咐过,京卫司上下一心,卫小旗的事就是大家伙的事。您初到京城,不若先跟咱们大人和卫小旗私底下通个气……”

中年妇人下巴微昂,眼中闪过坚毅之色:“惹出这般大的事端,老妇实在无颜去见指挥使大人。若非他一力提携,我家慈云还在乡下砍柴呢。定是这小子富贵后行事张狂才引来这般祸事,还连累了大人的官声!”

赶车的青壮见劝阻不过,只得将妇人送至大理寺门口。亲见布衣妇人将厚厚的状纸高举过头,双膝跪地淒厉高呼:“民妇冤枉,状告宣平侯赵江源居心叵测,夺我卫家子嗣意图毁我母子清白!”

大理寺对面就是京城最繁华的街肆,平日里就有不少帮闲地痞闲来无事坐在那里吃茶聊天,听得这声凄厉至极的哭喊都是精神一震,知道又有热闹可瞧了。

这两年京城人的日子注定不太平,先是在太和门外一气砍了十几颗涉嫌春闱舞弊之人的脑袋。然后东南各州府洪涝,不知有多少河道主官被押解进京。

近前有宣平侯的儿子跟秦王殿下的小舅子白寄容为争个妓子大打出手。还还没消停两天,宣平侯当年殒命山涧的大公子竟然未死,竟然心心念念地重新找上门来了!

看热闹的人正在揣度这位找上门来的侯府大公子是真是假之时,就有人言之凿凿地说这位叫卫慈云的京卫司小旗,根本就不是宣平侯府大公子,只是贪恋富贵上赶着前来冒认的。且这人真正的身世尤为不堪,是其母与他人私通所生。

明眼人一看这就是典型的侯门恩怨,都不愿意掺和进去。因为这卫慈云的身份先不论真假,几番流言过后其名声肯定已经臭不可闻。再加上朝中那几位自诩持身甚正的御吏大人们的推波助澜之下,京卫司若是不给出一个明确的说法就对不起天下人一般。

似乎嫌夏天的这番热闹不够,大理寺今日一大早忽地又接到一妇人的状纸,口口声声状告宣平侯赵江源居心叵测想谋夺他人子嗣。

大理寺正是大理寺下直接受理案件的官员,立马知道自己接了一个烫手山芋。

谁都知道前不久大理寺卿白令原已经和宣平侯成了儿女亲家,就好意提前知会了一声。谁知白令原一甩袖子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淡然道:“这是从哪里说起,小儿不过纳一妾室进门服侍而已,即非正式娶妻又何谈儿女亲家?”

大理寺正一脸懵圈,这位上官这话里到底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他竟敢冒大不韪为儿子纳侯门贵女为妾,这也太过骇听闻了吧?

不过想到宣平侯的儿子把白家公子打得半身不遂,一个大好青年就此断送,这口气当父亲的如何咽得下?既然如此,那宣平侯怎又舍得将如花似玉的女儿往火坑里推,好好的妻不当要去当妾?豪门贵胄之事果然难以理解!

当事人一个是京卫司小旗卫慈云之母兰氏,一个是时任四夷馆少卿的宣平侯。所以大理寺开堂这日,里三层外三层围了无数人看热闹。有些知晓底细的就趁机悄悄打量兰氏,看她到底是不是被狠心丈夫休弃出门的裴明兰。

宣平侯赵江源直到被传唤进大堂前,才确切地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不是傻子,略略一想就知晓这些事毕定是秋氏母子在背后动的手脚。只他们才有这个动机有这个胆子弄出这么多的事端,不外乎是怕裴氏死而复活以原配身份重入家门,不外乎是怕自己改变主意另外请封世子!虽然自己是有这样的想法,但是这件事怎么牵涉到他人身上去了?

尽管心怀疑惑,赵江源还是依时来到堂前,因为他也想知道这个兰氏到底是不是他的结发妻裴明兰。

堂前百无聊赖地站着一个身形高大的年青人,正是引起今日偌大风波的卫慈云,他正抄着手好奇地左看右看。左侧方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头颅微微低着看不清真面目。赵江源正想细看时,一眼就望到大马金刀坐在侧席上旁听的裴青。

眉目英挺的青年穿了一身夏季的锁扣软甲,正微侧着头听身旁的人说话。坐在那里就如同上好玉石一样莹莹发光,让任何进来的人都不敢忽略和轻视。

大理寺正一脸的不好意思,连连拱手歉意,“按说这种事不好惊动裴指挥使,只是涉案之人是京卫司的小旗,为求公允只得劳大人动步。只是尽管放心,这其间定是有什么误会,某定会给卫小旗一个交待还他清白,省得那班御史象苍蝇一样整天乱嗡嗡!”

裴青便笑得极为和煦,“寺正大人说客气话了,事涉我麾下士卒的清白,那是何等要紧的事情。我不能让这些兄弟流血流汗还流泪,所以您即便不唤裴某也还是要来的。只是等会大人抓到了造谣生事的真正元凶,还是要秉公处理地好!”

大理寺正心底募地一惊,这谣言满天飞还抓得到始作俑者?但看到对方笃定自信的眼神,想到这位大人悄无声息地进京后干的几件大事,他就有些可怜地望了一眼万事不知的宣平侯。心想,人家只怕是有备而来,你惹谁不好偏惹到京卫司裴指挥使,这不是找抽呢!

原告被告都到齐了,卫慈云抽了一下鼻子斜眼望了一下宣平侯,心想就这么个面色苍白神情张惶之人,也配我眼巴巴地上赶着去冒认他为生父?

正准备说话就让人一巴掌拍在一边,兰氏上前一步昂首朗声道:“民妇的丈夫元和七年殁于宁远关,消息传回时引起胎动当晚生下一遗腹子,就是站在此处的卫慈云。民妇含辛茹苦抚养他长大,送他上学读书送他投军从戎,就是希望他能承继他父亲遗愿保家卫国!”

兰氏抬起来,一张轮廓清秀的脸上竟然是刀伤纵横,“孩儿幼小无依公婆老迈不堪,那时不时有人劝民妇另谋出路。为明心志,民妇在丈夫的坟前用剪刀自伤面目毁容,立誓终身不另嫁。所居之处街邻尽皆知晓此事,直隶府府尹听闻此事后还专门为民妇颁下财帛称赞民妇节烈,叮嘱民妇好生带大孩子!”

人群中顿时一片哗然,因为先前有传言说得格外不堪,说卫慈云是其母与人私通才生下的孽种。此时细看,兰氏脸上的疤痕条条都深可见指颜色泛乌分明是陈年旧伤。这样有气性的女子竟被人攀污,难怪气得不行敢当堂自陈。于是,众人看向宣平侯的目光就有些不屑了。

兰氏一开口,赵江源就知道这身形略有相似的妇人不是裴明兰。

裴氏家境自小优渥,嫁进宣平侯府后就执掌中馈。在人前的声音从来都是明快欢愉的,即便在奴仆面前也是极爽利的谈吐。若非后来遇到侯府老夫人暗地里撑腰的秋氏,她只怕是京中人人艳羡的贵妇。但是眼前妇人的声线却是谨慎端正的,相较之下两者截然不同。

赵江源心里说不清是欢喜还是懊恼,他有爵位和四品官阶在身见官可以不跪,所以只是好声好气地拱手道:“想来这只是一场误会,我愿好生向这位卫夫人道歉,并奉上千两白银以表歉意!”

兰氏蓦地转身,朝他上下打量几眼后狠狠“呸”了一口唾沫,冷笑道:“敢情在这位老爷的眼里,我们母子比命都金贵的名声就只值一千两。哼,所幸这个孩子还有几分运道,竟然因缘际会地抓着了造谣生事之徒。只盼堂前各位大人能从这些宵小之辈的嘴里,问出谁是真正的幕后之人!”

堂下看热闹的帮闲和地痞唯恐天下不乱,口哨声巴掌声顿时大作。

311.第三一一章 秋氏

衙差们推推搡搡地将两个油头粉面穿着绸衫的年轻人揎上大堂, 赵江源心里便“咯噔”了一下。他依稀记得在家中见过这两个人,好似是儿子赵央的好友。因为他们态度过于谄媚,他还告诫过赵央少与这些商贾之子往来。

那两个年轻人早就骇破了胆子, 不等杖笞加身就主动招了。他们一个家里开了饭庄,一个家里开了绸缎庄, 都是家境殷实的富户。因为同在书院里读书, 平日里最喜与宣平侯世子这样有身份的世家子弟结交来往。赵央也喜欢被人捧着供着, 所以几人在一起时尽是称兄道弟。

前些日子赵央许给他们一人五百两, 说有个无赖之人讹上赵家, 竟然异想天开地想谋夺他的世子之位。这两人本是平民出身,阿谀奉承赵央都来不及,听得这话后就自以为窥得了豪门内宅的陈年密事, 立刻义愤填膺主动要求帮忙。三人合计一番后, 回到家中就把奴才召集过来如此这般一阵吩咐。

饭庄和绸缎庄本就是人来人往消息聚集之地, 赵央自身还是有几分头脑, 选择这两人也是事先想好的。于是, 京卫司小旗卫慈云贪慕富贵冒认生父一事,经过有心人的口耳相传添油加醋之后就变得越发有鼻子有眼。

看热闹的人听到这时才恍然大悟,这哪里是冒认生父, 分明是宣平侯如今的儿子赵央怕前头原配所出的嫡子上门来认父, 才抢先布置下种种手段,意图先坏了人家的名声。做到这步还不够, 还言之凿凿说人家的亲娘品行不端。却没想到踢到铁板认错了人, 京卫司小旗卫慈云根本不是宣平侯的大儿子, 人家母亲真实的身份竟是当年战死宁远关将士的遗孀。

二十多年前的当年那场惨烈战事因为太过遥远只怕没有几个记得了,但是宁远关英烈的棺椁在城外停留时,铺天盖日的白幡和纸钱,连皇帝都带了朝堂重臣前去祭拜上香,场中有些上了点年岁的人还是晓得的。再一细看兰氏的形容举止,心里都先信了七分。

此时就有人心里暗自嘀咕,既然京卫司小旗卫慈云不是宣平侯府的大公子,那么真正的那位世子爷又在哪里?

赵江源脸上又疼又辣,先时他只是猜测赵央因为心怀不满做了一两件小事出出气,即便事涉其中也无伤大雅,没想到转眼就被揭穿他在其中所做的种种手脚。那两张五百两的银票是老字号日昇昌银庄所出,在庄里是有存根的,拿过去一问就知道始末。现在人证物证俱在,就是大罗金仙来也翻不了案了。

他头眼发花勉强定定神后道:“即是犬子的过错,可容赵某回府把他问清了再来回话?”

大理寺正就满面同情地望过来一眼,这赵央才将白家公子打得半身不遂,眼下又好死不死地招惹了京卫司的人。要知道京卫司是拱卫京城安全的重要喉舌,隶属十二司之一。这十二司向来同气连枝,你惹了京卫司就如同惹了个巨大的马蜂窝,这真是坑爹的好儿子啊!

他想了一下才双手一摆无能为力道:“此事既然涉及京卫司将士被人构陷,朝中又有数名御史风闻上奏弹劾,那么就不是一家一户的小事了。此事非同小可,裴指挥使作为京卫司的主官已经俱表送往宫中了。您若是有门路不妨快些进宫想想法子,如若不然……”

赵江源猛地抬起头,就见那个孩子和卫慈云一左一右地扶起兰氏,三人穿过人群慢慢地走远了。不管认识与不认识的人,在他们经过的时候都恭敬地让开了路。不知为什么,他心里忽然有些张惶,忽然无比清楚地认知到,有些事有些人一旦错过就再也挽回不了了。

城西,宣平侯府。

两个穿着俏丽的丫头正在打扇,凉风从扇下徐徐传来,花厅当中秋氏母子却是如坐针毡,不时起身焦急地张望着消息。

秋氏怎么也想不到事情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本来都安排得好好的,几方使力之下先把那叫卫慈云的名声搞臭再说。即便彼时他拿出自己是宣平侯府大公子的确切证据,又有谁会认真相信?这招釜底抽薪看似简单粗暴,却是最直接了当的手法。因为,人们只愿意相信自己双眼看到的。

当年她委委屈屈地成了表哥见不得人的外室,一日复一日地小心谨慎曲意逢迎,终于把宣平侯赵江源的一颗心牢牢地拢在手心。但是看着膝下的一对活泼可爱的儿女,只有男人的宠爱又怎么够?所以就是这般破釜沉舟,在被纳为平妻的婚宴上拼着性命不要让侯府嫡公子百口莫辩。赵江源匆匆赶来,当场就下重手将那孩子打得半死。

事情果然如自己所料,裴氏那个蠢女人为了儿子,竟然争一时之气自请下堂。心高气傲的赵江源是个顺毛摸的人哪里会服这个软,两人话赶话就立刻写了休书,还令仆从将裴氏母子立刻赶出赵家。既然走都走了,这么多年过去又回来做什么?

所以,就莫怪我再次心狠手辣!

一切都按照计划在进行,流言越来越难听,几个御史已经联名弹劾卫慈云人品有瑕修身不正。眼看事情一步步接近成功,却有妇人到大理寺喊冤,一纸诉状状告宣平侯毁人清誉夺人子嗣。秋氏想起赵江源接过衙差的传票时,眼里那份震惊和愤怒,心里就不免有些心虚。

赵央挨挨擦擦地挤过来,有些底气不足地道:“就算父亲知道了事情的始末又怎么样,京城这么大人这么多,他们查得出是我安排得吗?再说那卫慈云母子的名声已经臭大街了,他们好意思顶着粪水进门来,娘你就挺直腰杆让那裴氏在你面前立妾室的规矩,如今你才是正经的侯夫人!”

赵雪手里抓着湘妃泥金细纱团扇,用力地搧了几下后焦急道:“不知爹爹怎么去这么久,哥哥你再多派几个奴才出去打听消息。这都什么时候了,也不知道大理寺那边有什么进展?”

赵央被她一催也觉得外面耽搁太久了,忙开口准备唤人,就见外头连滚带爬奔进来一人,正是先前派出去的小厮。不由大喜问道:“怎么样了,那对母子是不是苦日子过不下去了想上门打秋风的,我爹到底认下他们没有?”

小厮一脸的沮丧,“世子爷,只怕大事不好了……”

赵央一愣正待说话,就听屋外传来一道令人胆颤的声音道:“我倒不知道府里什么时候多了个正经的世子爷?连朝廷的批文都没有,你这样让下人称呼你不怕折了阳寿吗?还有京卫司那对母子果然是你派人构陷的,你倒是生了一对好胆子!”

花厅外大步进来的赵江源脸上的神情不可形容,他倒没有多动怒,只是有一种失望至极之后的颓废。

秋氏虽是内宅妇人却是心思机敏,见状立时情知事败。忙端了一副委屈的模样含泪道:“都是这孩子心疼我这个当娘的,道听途说就当了真,几次三番地要为我出当年的气。我也是今儿才知道始末,你有什么火冲我来就行了,千万不要吓着孩子!”

往日里只要秋氏一摆出这副样子,赵江源立刻会心疼不已,再有天大的事情也要抛在一边。此时他却像不认识一般,抬头细细打量眼前容颜依旧娇媚的妇人。良久之后才喃喃道:“是我耽误了你的前程,纵得你大了心肠。你这般的手段心性蜗居在我的后宅里实在是委屈了,应该送到皇宫大内去历练,少不得一个贵妃之位是稳稳的!”

秋氏的泪珠子顿时挂在脸上,这话里头是什么意思?

赵江源全然不在意她的反应,抬头向赵央招了招手道:“你小时候我一直督促你努力读书,知道为什么吗?是因为朝堂爵位传承一向严苛,你的身份上有瑕疵我怕日后不好为你请封,所以才让你时时上进。心想即便没有爵位,你若是能考中进士得授一官半职,你跟你母亲也算日后有靠!”

赵央一脸的懵懂,一副没有十分明白的样子。

赵江源疲惫地叹气,“怪我没有将此事给你掰开揉碎了仔细说,还数次主动上表为你请封,才让你以为这侯府世子之位就是你的囊中之物,也让你得意忘形干下泼天错事。京卫司的小旗不算什么,可是他后面站着的是朝廷的颜面法度。好孩子,这回爹也救不了你了!”

赵央的眼睛一点点睁大,终于明白所有的事情都败露了。一时骇得双膝一软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道:“爹,你老人家得相信我,我什么都没干,我真的什么都没干!对,都是娘吩咐我去干的,娘说不能让裴氏和那个人回来夺走我们的一切,我这才找了两个人安排……”

秋氏狠狠一巴掌搧在儿子脸上,阻止了他接下来的话语。抬头却见屋子里的人都盯着她,忙把手缩回来讪讪道:“天气热起来了,这孩子发癔症呢。我何时吩咐过这样的话,裴姐姐和哥儿回来了我比谁都高兴,因为我知道侯爷你一直觉得愧对那对母子!”

赵江源怔怔然地看着女人,依旧娇小柔弱依旧含羞带怯,那脸上的笑容却那么虚假牵强。十几年前自己到底是被什么蒙了眼睛,看不清这一切,致使夫妻反目父子殊途?他自认对得起秋氏母子三人,除了名分他什么都能给。却不知道这个女人既然已经拥有一切,那么名分她自然也是要的。

秋氏涨红了脸,知道自己心急之下露了心底话,忙上前低声描补道:“我待表哥的赤诚之心任是谁都不能比,否则当年我也不会……没名没分地跟着你。还望表哥看在你我昔日的情分上,在孩子们面前给我留分脸面!”

赵江源刚微微动容,却忽然想起大理寺堂上那位自愿划伤面目矢志不渝另嫁他人的乡下妇人。想来以裴氏的胆气,若是真的活着为了孩子只怕也是做得出来这种事的。于是,他缓缓拂开秋氏的手臂道:“以后你就不要多想了,好好的在内院里待着。赵家少不了你的一份衣食,空暇了就抄抄经念念佛,一辈子很快就过去了。”

秋氏望着空落落的手心,一时间就呆滞住了。

312.第三一二章 相帮

也许正是应了那句话,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宣平侯府今年流年不利。

赵央构陷京卫司小旗卫慈云一案很快就了结了, 因为人证物证俱在,大理寺判两名构陷者杖五十罚没银各一千两, 革除主谋者赵央的秀才功名,永不许参加科考。宣平侯赵江源因为教子不利, 受内监斥责且罚没三年的俸禄,并赔付卫慈云母子五千两银子的名誉损失费。

说完皇帝口谕后, 宫中内监望了一下众人后意味深长地道:“赵侯爷,这幸得是京卫司的人大度不爱跟人计较, 要不然等着你家公子的就不单单是革除功名而是牢狱之灾了。弹劾你的折子堆满了御案,都让圣人压下来了。不过从今往后你这一家子要谨慎做人, 千万莫再生事了……”

送走代传口谕的内监, 脸色煞白的秋氏喉头喷了一口心头血,身子一软就晕倒在地上。

费心经营许久不但没落着好不说, 连赵央的秀才功名都没了, 更别去幻想侯府世袭的爵位了。从此往后这孩子就是一介白衣,在京中这块人人势利的地方, 只怕活着比死了还难受。想到那位内监临走时那带了几分嫌弃憎恶的眼神,秋氏怄得心口生疼。

赵江源却是面色漠漠地看了两眼, 甩着袖子自去书房了。仆妇七手八脚地将主母扶到床上, 就没人看见女人的侧颜上流下几滴清泪。两情相浓时, 这份晕倒两分真里掺了八分假, 别人照样会如珠如宝。两情淡薄时, 这份晕倒八分真里两分假,却没人过来嘘寒问暖了。

这世上遇到再大的波折,日子终究还是要过的。

官媒按着先前约好的时辰送来了白家的聘礼单子,赵江源实在没有精神细看,草草翻过一遍后就交付给了仆妇吩咐道:“拿去内院给秋氏裁夺,聘礼里东西都是要随着新人返回夫家的。让她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需要添加的,拟一个清单过来我会看着办!”

官媒借着喝茶的工夫竖着耳朵听着,果见那个仆妇接了礼单老老实实地进了内院。心想外面的传言果然没有错,这秋氏纵着儿子惹下泼天大祸被剥夺了内院的管理职权,如今只在女儿的嫁妆上还说得上两句话。其实男人的心就像秋天的落叶一般,说翻脸就翻脸。稀奇你的时候,你就是个妾他也把你当妻。厌弃你的时候,你就是个妻他也敢把你当成妾。

过了一会儿,仆妇出来奉上一叠纸道:“这是秋夫人原先就拟好的草册子,说小姐出门子需要置办的东西太多,已经写了几样需要紧急置办的,让侯爷先看着找人去采买。白家定下的日子太紧了,也不知道赶得上趟不?”

赶不上趟正好,官媒眼珠子一转就极和善地劝道:“白家向来是诗书传家名声清正,一向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他们家也是诚心诚意地想早日结亲。不如您把这个草册子给我,就说是您府上姑娘的正式嫁妆。您家再慢慢填补,多一点少一点白家人不会计较的。”

两姓之好讲究的就是媒妁之言,哪里有不计较聘礼嫁妆多寡的人家呢?为了女儿日后在婆家过得舒坦直得起腰杆子,这个嫁妆单子可以说是要更改无数遍,才会小心又小心地交付媒人。更有讲究的人家,还会在官府里存一份嫁妆册子备查,以防日后嫁娶双方因事由起纠纷。

但是赵江源将将从云南回京不久,以为京中娶媳嫁女的风俗就是这般不看中钱财。心想白家果然是清风明月一般的人家,儿子赵央那般不争气惹下事端,却没想到阴差阳错帮他妹妹寻到一副好姻缘。于是,他也没有多问就将手中的草册子递了过去。

官媒笑嘻嘻地接过草册子,心头却暗暗撇嘴,就这么一个处事糊里糊涂的人,难怪教出那样混账的儿子。想来这家的姑娘也不外如是,也怪不得白家许下重金让自己悄悄谋划此事。看着煊煊赫赫的富贵人家,儿女不争气就是挣下金山银山一样也得败得精光。

宣平侯府总管赵全进门时正巧看见官媒出门,两人略略颔首错身而过。

赵江源一见他进来连忙站起身问道:“怎么样,见着人没有?他把东西收了吗?前次我想他刚成亲不久,手头肯定不宽裕就给了五千两银子,结果他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这次我给他的女孩儿置办了一些玩具布偶,是给我亲孙女的,他总没有法子拒绝了吧!”

赵全一脸苦笑,“小的趁街面上人少的时候去的,痞着一张老脸不要,那门子倒是让我进了门。然后就见到了咱家的少夫人,真真是又气派又和气的一位好主子。客客气气地跟我说,她是个妇道人家,丈夫出京公干不在家实在不好受外人的礼。两家的事情她也略知道一些,但是实在不敢擅自做主,最后小的无法只好回来禀报您!”

赵江源一脸的沮丧,“我虽然没有见过她,但是也知道这位傅乡君是个奇女子,因为辅佐父兄立下功劳,实打实地是自己挣下的封号。她的父亲对七符有养育大恩,难怪这孩子到现在都不肯认我!”

赵全想起今日所闻所见心里连连慨叹,小小的院落精致整齐,往来的仆妇小厮谦逊有度,没有一个胡乱东张西望。那位傅乡君举止做派真真是大家子出身,说话温言细语却让人反驳不了半分。这样的女子若是当了宣平侯府的主母,只怕府里还要兴旺上数十年。

眼见天色渐渐入黑,赵全便低声劝道:“央哥被革除了功名,整日只晓得躲在屋子里喝闷酒,您打也打了骂也骂了眼看就要废了。要小的说扶不起来就算了,您再不好生趁这个机会把大公子的心给暖回来,日后只怕那边更不会回头!”

赵江源心乱如麻也是想到这点,终于下定决心缓缓点头道:“等将赵雪嫁出去,我就焚香沐浴敬告祖宗,将……那孩子的名字重新誊写入族谱,再向朝廷向皇上为他请封世子。那傅家人对他再好,能给他一个现成的爵位吗?”

现成的爵位也要有人稀罕才行,那傅乡君看着和气却绝不是一个肯为富贵荣华折腰的人。赵全心下微微觉得不妥,但目前来看也只能如此了。

平安胡同,裴宅。

只穿了一身家常细棉布衫的裴青半散着头发靠在扶手椅上,傅百善在他身后拿了一把玉梳子给他梳理头发。蓝底织了五彩太平有鱼的地毯上,要满一岁的小妞妞极稳当地坐在上头,正聚精会神地玩着手里的银铃铛。

窗外的夕阳还未落下,金黄的余晖撒在书房的各个角落。铃铛不时发出浅浅的声音,小妞妞就举着放在眼前细看,过得一会又胡乱摇一下,一个人玩得自得其乐。梳子轻轻刮蹭着头皮,裴青极舒服地半睁着眼睛忽地笑道:“珍哥,我时常觉得我是在做梦,有你有孩子,可不就跟梦里头一样!”

傅百善闻言就狠掐了他一下,低声啐道:“是谁一大中午闯进来扰了我的午睡,浑身上下尽是汗水和尘土,还拉着我跟你疯闹。幸好我爹娘没在这边,要不然你让我怎么见人!”

裴青半仰着头慵懒地望过来一眼,正巧看见女人耳朵尖绯红,也不知道是羞的还是先前胡闹时咬的。他看了一眼地上安静玩银铃铛的女儿,凑过去哑声道:“你算算日子我都素了多久,这还是那回在庄子上让我吃了回饱的。我一回来就看到你睡得跟个春海棠似地,哪里还管得住自个?”

傅百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裴大哥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老丈母娘。

每回宋知春一咳嗽,再痞赖的裴大哥立刻就会变得正经无比。有一回他遇巧得了一件前朝大家手绘的避火图。刚展开一个卷角好让媳妇儿过来观看时,宋知春正好在回廊下唤小妞妞的名字,裴大哥慌乱之下把那卷珍贵的避火图一把弃在紫砂大瓦瓮里,好好的一卷孤本就变成泥浆汤了。

昨日闺中姐妹魏琪来访,把她细细打量半天后感叹道:“女人的好日子是刻在脸上的,你自小有父母宠着爱着,婚后又有裴师哥这样的人一心一意地护着,可不生得越来越好!我俩现在一起走出去,人家会说是姐俩。再过十年,人家会说咱俩是母女!”

这话虽是有些玩笑,可也看得出裴大哥对自己的确纵容,傅百善这样想便这样问出了口。

裴青一怔后失笑道:“你的我的妻,是我孩儿的亲娘,不对你好还对谁好!莫理魏琪那个疯丫头满肚子歪理,她婆婆对她好是好,就是规矩上重了些。她借口到咱家来就是想松快些,你陪她说说话就是了。你该干什么还是照样去干,我当夫君的不说又有谁敢多话!”

这一年来,傅百善的确是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京中常有高门贵妇举行各式各样的酒宴餐会,她尽是捡着看得顺眼的去两家,其余的都是找借口推了。她想了一下问道:“是不是有人对我当四皇子的骑射师傅,说了不中听的话!”

裴青毫不意外媳妇对这些事的敏感,却不在意地道:“满朝只怕还没有你这样不靠父兄不靠夫君自个挣下封号的女子,莫听那些内宅妇人的胡诌,他们那是妒忌生了红眼。只是眼下京城内风雨欲来,我着实有些担心你在宫中的安危。你再教授四皇子十天半个月就找借口推辞了,等朝局安稳了再往宫里递牌子!”

傅百善一惊,喃喃问道:“已经至于此了吗?”

裴青就扶住她的手附在她耳边悄声道:“半月前,皇上罹患头风目不能视物,这次我就是秘密前往登州请吴起廉吴老太医进京给他医治的。这件事必定不能瞒许久,你且看吧这京中只怕又有人要蠢蠢欲动了。”

话题到这里,傅百善也说出了心中疑惑,“我虽然和四皇子仅有数面之缘,却也看得出这是个心性坦荡的孩子。我虽然不懂医术,可是也看得出他的筋骨并不弱,但是为什么皇后娘娘还是把他看得跟一口气似地?教习武技不过短短的两个时辰,就派人送来两副煎好的汤药给他服下!”

裴青心中蓦地一动,四皇子因为有从胎里带来的弱病,这么多年一直汤药不断。也正是因为此,众多大臣甚至秦王晋王都从来没有将这个中宫嫡子放在眼里。但是这一年来,作为时时随侍在皇帝身边的人,裴青很多次都亲眼看见皇帝在闲暇时亲自教习督促四皇子的课业。

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裴青忽然一笑,将傅百善揽入怀中,又一把抱起地上玩得正兴浓的小妞妞哈哈大笑道:“管他巨浪滔天泛滥成灾,管他兄弟阋墙争得头破血流,我们自关起门来过自个的安稳日子。我是要搏一搏富贵前程,但也要看那人值不值得我出手相帮!”

313.第三一三章 妻妾

夜风起了, 荔枝在帘子外头禀报晚饭已经摆好了。

裴青看着这丫头豆青色的衣角在屋子里外忙忙碌碌,忽地想到一事便问道:“卫慈云的老娘暂时安置在前门的铁钳胡同, 你没事时就带些东西过去看看。说起来,他去世的老爹还是你外祖父手下的将士。去年我招揽他入京, 也是不忍英烈的遗孤靠着打柴卖鱼为生!”

傅百善一边给女儿喂鱼汤一边笑道:“等你想起这茬子事黄花菜都凉了,我跟娘一起去看了老太太。在北城赁的一处独门独户的小院子, 米面柴油都置备整齐了。老太太手脚勤快不喜欢有外人打扰,我就给的她家邻居十两银子, 让随常帮着照看一二。”

裴青便哈哈大笑道:“你那天去肯定是带着荔枝一路,这丫头是不是还帮着收拾屋子来着?难怪卫慈云老跟我打听你跟前的人, 说他老娘一眼就瞧中了那天同去一个鹅蛋脸的丫头。说话爽利做事又有主见,想是跟随乡君久了, 竟有几分难得的大家气度。就是不知你舍不舍得, 他愿意三茶六礼前来下聘!”

傅百善闻言大喜,旋即愁道:“这妮子是个死心眼, 还说日后岁数大了想自梳给我当个管家嬷嬷。她和莲雾自小服侍我, 与别人的情分自然不一样。莲雾为救顾嬷嬷伤了身子一直不孕,听说年前终于想通领养了一个慈幼局的婴儿, 我希望她们都过得好好的。”

小妞妞端坐在父亲的怀里,粉嫩的双手举着一块栗米糕啃得正香。裴青看得心都要化了, 用指尖拂去女儿身上落下的碎屑, 抬头道:“卫慈云跟了我两年, 除了行事跳脱些没甚大毛病。人才也生得端正, 叫荔枝好生考虑一下。只要她应了, 我保证那小子日后绝对不敢翻天!”

这下傅百善哪里还坐得住,忙把手里的碗放下迭声道:“荔枝,荔枝……”

裴青和女儿黑黝黝的大眼睛对望了一会儿,苦笑道:“这叫不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你娘跑了,谁来给爹和小妞妞布菜呢?算了,看在她这么高兴的份上,爹爹亲自服侍你。对了,这个是香糯米粥,应该还是可以尝尝的。”

小妞妞穿着一件玫瑰红的短褂子,坐在那里像藕粉团子一样趣致可爱。左看右看一番后,忽地抬起头来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得得!”

裴青先前还没有听清,过来一会才反应过来,举着女儿大喜过望,“珍哥,妞妞刚才喊我爹爹呢!你听见没有啊,她喊我爹爹呢!”

偏厅里的荔枝脸面涨得通红,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不行,奴婢走了谁来照顾你和小妞妞。再有我是个什么出身,那人是个正经的官身,古来就讲究个门当户对,我们一点都不合适!”

傅百善简直比对自己的事还要热心,“你放心,你走了还有乌梅和杨桃她们,不会把我累着的。这么些年我就把你当你当做我的亲姐姐,就是指望你们一个个的找到好归宿。可巧那天我们去人家家里,可巧那老太太一眼就相中了你。卫慈云原先就是个砍柴打鱼的,有什么不般配?等亲事定下了,我就亲自给你发还良籍,亲自给你办嫁妆,保证你嫁得风风光光的!”

一旁的乌梅和杨桃一左一右地拉住荔枝叽叽喳喳地笑道:“这好女婿就跟街面上的头茬子鸡毛菜一样,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大人和乡君的眼光肯定是没错的,快些答应了吧,我们还等着吃喜糖呢!”

傅百善待这些小丫头向来宽厚,闻言像赶鸭子一样吆喝道:“行了,让我跟你们荔枝姐姐说几句贴心话。你们俩也好好地当差,等年岁到了我也一样亲自给你们选女婿!”

等人都走光了,傅百善才抓了荔枝的手道:“我知道你惦念我,也怕像顾嬷嬷一样所遇非人,可是好姐姐这世上有些事情要去做了才知道值不值得。我原先和裴大哥闹矛盾时,就希望离这人越远越好。可是迈开这条河翻过这座山,觉得没有咱们女人过不去的坎。试一试吧,也许那个人就是你等着的人!”

提及了性情和善却命运多舛的顾嬷嬷,荔枝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良久才嘟囔道:“真是想我嫁个好的,不是嫌弃我一天到晚地唠叨你?”

傅百善看她哭得鼻涕眼泪一大把的模样,鼻子里也有些酸意,却故意昂着头道:“把你打发走了,就在也没人管我冬天吃冰夏天吃辣了。不过耳根子一下子清净许多,也不知道多久才习惯得过来。你嫁过去后一定要过得好好的,裴大哥说了,卫慈云要是敢对你半点不好,就在大营里狠狠地削他!”

荔枝便破涕为笑,“跟着你走了那么远的路看了那么多的西洋景,我的性子也野了,觉得这世上没什么事能为难我。好,我嫁,那个卫慈云日后若是敢我面前哼哼,用不着你和大人出面,我自个就能收拾了他!”

两人相视一眼哈哈大笑,就听见院子里传来裴青的大呼小叫,“珍哥,妞妞刚才喊我爹爹呢!”主仆二人眼里流露惊喜,忙起身迎了出去。

过了立秋,卫家那边就送来了茶定礼,请了一位热心的百户太太当了媒人,给荔枝插戴了金钗。两边的岁数都不小了,又都是庄户人家出身不讲那些虚礼,半个月后就吹吹打打地把荔枝迎进了门。傅百善包揽了全部的嫁妆不说,还特地淘换了一座小庄子给荔枝做陪嫁。

荔枝坐着花轿出门子的那天,宣平侯赵江源带着总管赵全正站在里平安胡同不远的小茶楼里看热闹。看着一抬抬整齐的嫁妆从眼前过去,赵江源忍不住一阵牙疼,“这哪里是嫁婢女,这明明是嫁女儿!也不知道他亲妹子出门子的时候,他会不会帮衬一二?”

赵全心想这位主子爷直到现如今还在做梦呢,听说这个婢女打小就服侍傅乡君,就是出海打强盗时都带在身边的,这样过命的感情能是一般的吗?再说府里的赵雪是秋氏所生,两边可说是血海深仇也不为过。大公子见了能给个笑脸就不错了,还指望他帮衬一二,真是叫人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才这样想,茶楼里的小二就寻了过来,举着一封信道:“哪位是赵全老爷,门外有位客人让小的吧这封信函给您送来!”

赵全有些莫名其妙,他们主仆二人就是不想引人注目连马车都没有乘坐,一路步行到了此地,就是想隔得远远地看看裴家这场嫁婢的热闹,应该没人晓得他们在此处。拆开信后,赵全一目十行看完,额上的汗水立时就掉下来了,颤声举着信纸道:“侯爷,只怕又遇着大事了!”

信上寥寥数语,写信之人说了一件小事。他无意间听大理寺卿白家的奴仆在外喝酒时念叨,他家公子八月要纳一侯门贵女为妾,到时候要让全京城的人都来看笑话。看那位贵女坐着花轿从侧门而入,看那位贵女被扒下大红嫁衣穿上粉衣给夫君磕头行大礼……

信的结尾好心提醒了一句,这位侯爷行事未免太过糊涂,白家是娶是纳都还没有搞清楚,就敢贸贸然把女儿送过去。女儿一旦进了人家的门,还不是任由被人拿捏?

赵江源看着那有几分熟悉又有几分陌生的字迹,气血直直地往上翻涌,哆嗦着手指感慨道:“这是七符的笔迹,他打小写这个儿字时喜欢在转折处停顿一下。他必定是听说了白家人意图对赵雪不利,这才悄悄写了这封信过来提醒与我。我方才还在怪责这孩子冷心冷性,没想到血脉终究还是浓于水啊!”

得知赵家主仆火烧屁股地急急而去,裴青冷笑了几声不再理会,转身张开手臂换好衣裳准备去衙门上值。傅百善一边帮他把荷包袖袋之类的小物件挂好,一边不解问道:“你不是顶顶不待见那个什么秋氏吗?怎么会这么好心地给他们通风报信?”

裴青故作和善地问道:“就不兴我的手足之情忽然发作?”

傅百善就啐了他一口,“骗别人去还行,骗我你这道行还不够。那秋氏前些日子才作了一回妖,我不相信你就这般轻轻放过。不过话说回来,裴大哥我觉着你自打进京之后这脸皮子越来越厚了,我娘前天还说你看着越发沉稳,肚子里的坏水只怕也越多了,还叫我别你说什么就信什么!”

裴青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心想暗自叹服这位泰水大人倒是知道我的心思。就转身将媳妇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认真道:“那边的一家子与我半点干系也没有,我此时横插一杆子就是要让白家和赵家立时闹起来,且闹得最大最好。到时候大家伙的关注点在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上头,皇上……那边就会少些压力,兴许就会好得快些。”

傅百善也是七窍玲珑之人,立时明白了丈夫这般做的深意,眼下这般局势胶着未明,皇上还不能倒下。因为,他还没有为大家选定一个让大多数人甘心追随的国之储君。

314.第三一四章 乞巧

宣平侯府。

听闻父亲传回的消息,赵雪半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么有人竟然如此恶毒和胆大, 竟然敢糊弄自己上门去做妾?她拽着手绢哆嗦着嘴唇连连追问, “爹爹你会不会弄错了, 白家虽然出了一个秦王妃,但毕竟诗书传家的官宦之家, 他们再是胆大包天也不敢如此妄为吧!”

赵江源让这个消息惊得脾气都没了, 将前些日子白府送来的聘礼单子递过去,“你自己仔细看看,这上面有没有男方的名讳生庚八字,有没有一个正经的聘字?他们欺我久不在京城, 竟然买通官媒来钻我的空子。这哪里是聘礼, 这是纳妾礼的赎买之资。我就说京中的六礼怎么变得如此简陋, 原来是想在这里等着咱家呢!”

因为身份上有些诟病, 赵雪没有正式的封号, 但她一直作为正经的侯门贵女千娇万宠地长大。在女学里,在与闺中姐妹的交际中大多还是被人追捧尊崇的。此时乍闻此事骇得心底冰凉手脚发麻,半响之后才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赵央还是极为疼爱这个妹子的,且这件事最初的起因是自己惹出来的祸事, 就立时站起来大怒道:“我去找人弄死白寄容,这种阴损招式只有他才会想出来!”

秋氏没想到这倒霉事一桩接着一桩没完没了,儿子的前程已经尽数毁了, 如今她一心指望女儿。没想到今日如同晴空霹雳一般, 女儿与白家的婚事竟然是一场骗局。这么多年她吃斋念佛虔心供奉菩萨, 老天爷待她何其不公。她再无往日的温柔闲适,歪在一边和女儿头挨着头哭得不能自已。

赵江源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我这就上白府退掉这门亲事,要是他们一意孤行,我就到太和门外敲登闻鼓把官司打到御前,看谁硬得过谁?”

秋氏母子三人俱都惊诧地抬头望着他,简直不能相信眼前这个豪气冲天一心为妻儿出头的男人就是自己的至亲。前些日子赵央打伤了白寄容,他还只是四处求人。最后实在无法了,才百般不得已地应下这门亲事,这才多久的时间简直象换了一个人。

赵江源的确是从别处借来的胆子,他只要一想到自己的嫡子如今是京卫司手握实权的四品指挥使,立时就变得胆气横生。白家仗着是秦王姻亲竟做出这般恶事,那孩子还是皇帝身边的近臣呢,自己身后有这个铁杆子靠山又何惧白家?

借着这份胆气,赵江源带着几个生得高壮的家丁一古脑打到白家,将前院的家私摆设花架砸了个粉碎。只一个由头,白家骗婚在前休怪赵家翻脸在后。叫人意外的是,白家父子关起门来细商几句后就极干脆地退还了赵雪的庚贴,让赵江源又是惶恐又是得意,他以为这场官司真的还要打到御前去呢!

赵江源带着一众人象打胜仗的将军凯旋回家时,白寄容躺在竹榻上正在劝说父亲,“是儿子想岔了,如今最紧要的是秦王,是宫里的小皇孙。赵江源性子向来唯唯诺诺,要不然也不会在云南一呆十几年毫无建树,今日白家如此气势而来肯定有依仗,我们还是避其锋芒的好!省得将事情闹大后秦王殿下受到圣人申斥,到时候爹爹在殿下面前如何自处?”

白令原如今对这个儿子言听计从闻言也觉有理,只得恨声道:“只可惜只撸夺了赵央的功名,不能为我儿报这番大仇!”

因为长居在屋内,白寄容面颊渐渐就变得有些青白,闻言他笃定一笑,“赵家以为不嫁女儿就是好,哼,我照样有手段让赵雪的名声烂大街受磋磨,到时候丢丑的还是赵家人!”

宣平侯府里,赵雪看着自己的庚贴百感交集,心里有一种逃出升天的庆幸,更多的却是对未来日子的惶恐。女儿家的青春日短,怎经得起如此大风大浪的折腾。正自哀叹之时有丫头送来请贴,是彰德崔家的小姐崔文樱下贴请她参加今年的乞巧宴。

每年的乞巧节,崔文樱都会邀请交好的女孩在一起,或是诉说心得或是一同祈祷,渐渐这就成了历年的惯例。赵雪见状先是一楞,心想自己与崔文樱虽有几分闺中姐妹情,也不至于这般快就伸出援手吧?仔细看请帖上的日子竟是前天,想来她还不知道赵白两家在今日早上已经撕破了脸。

秋氏却是另外生了念想,极力主张女儿去参加乞巧宴,“你是侯门贵女,你越是不愿意出门别越会说你性情孤高。遇着这般难堪的事,女人更要挺直背脊见人,让那些多嘴妇人背后嚼舌根去吧!再说崔小姐的乞巧宴设在刘首辅府里,他家里还有一个少年探花没做亲呢!”

赵雪心中不免一动,说起来她曾经远远地见到过那位跨马游街的刘探花。

刘知远年纪虽小些但风仪气度过人,只静悄悄地站在那里便如鹤立鸡群。自家兄长赵央已经算生得好的,那小刘探花竟比兄长还要生得俊俏些!更何况刘家是何等门楣,是当朝首辅,是景仁宫刘惠妃的娘家,是秦王的亲外祖家,白家上上下下全部加在一起给刘家提鞋都不配!

只是一想到小刘探花那位极厉害的母亲崔氏,赵雪便有些打退堂鼓,“往日我们在一起先来无事时,崔小姐曾顽笑说,她那位好姑母只怕觉得宫里的公主才能匹配小刘探花。不知相看了多少名门闺秀都没能看入眼,我只怕不行……”

秋氏眼珠子一转,便起身在床榻上的剔红双凤小几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意味深长地笑着撺掇道:“哪有男儿不爱颜色的,我儿生得这样貌美,只需做上几分委屈哀怜的模样,那些男人见了自会心疼不已。往日我只督促你读书女红,这些做人的道理都没有给你一一叙说。莫怕,其实女人只要用对了手段,比那真刀真枪都要利害。”

手中的瓷瓶如同烙铁一般热烫,赵雪红着脸缓缓点头,母亲总不会害自己的。况且说得也有道理,退婚之事本就是白家无礼,自己这个受害者作甚躲起来不见人?

到了七月初七这日时,赵雪便穿戴整齐往刘府赴宴。一路走来自然看见别人异样目光却只做不知,照样与别家闺秀谈诗说画。她一身柳色新丝绸斜襟衫子配月白挑线裙,模样生得好打扮又时兴,围坐在刘府少夫人身边的人少不得要打听一二。

崔莲房自然是认得赵雪的,想起宣平侯府的那一摊子传得沸沸扬扬的烂事烂事就摇头不已。连忙走到角落里嗔怪了姪女一回低声问道:“怎么把她请来了,才退亲的姑娘立刻就出来走动,只怕大家伙的面上不好看吧!往日便罢了,你俩好我也没多说什么。白家就是因为这姑娘的身份嫡不嫡庶不庶的,才有胆子闹出那般大的风波。”

崔文樱也有些尴尬,“就是以为她要嫁入白家了,我也要回彰德了,想起日后再见不知何夕,就临时起意给她下了张贴子,谁想赵白两家第二天就打得不可开交。她一向就是个聪明人,我想她定会自个知道处境尴尬,应该不会再来的。谁曾想……”

崔莲房伸出纤指点了一下,恨铁不成钢地道:“偏你是个心软的,想是她提前打听到今天我借着你的乞巧宴,特意请了很多尊贵的客人,所以就厚着脸皮过来了。也怪不得,她岁数比你还大一些了,婚事也是高不成低不就难怪如此。”

说到这里,崔莲房就怜惜地望她一眼轻笑道:“莫着急,秦王那里还有些顾虑,你先回彰德待几天也好。宫里惠妃娘娘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满京城比你出色的姑娘也没几个,我再多走动走动定会让你心愿得偿,要知道甘蔗是越吃到尾稍处越甜的!”

崔文樱大臊跺脚不依,崔莲房望着如花似玉的女孩连连笑道:“今日客人多,京中好久都没有这般热闹了。你帮我盯着点,千万不要出什么纰漏。”

崔文樱笑着应是,带着丫头沿着花墙走了几步就见一对俪影相携而来,正是那年在南城红栌山庄有嫌隙的靳佩兰和张锦娘。她们大概是随同母亲来的,几个年纪稍长的妇人摇着扇子在后面远远地笑谈着。

张锦娘眼睛尖一眼就瞧见了人,忙高声唤道:“崔小姐,你还没有回彰德吗?我听说你家兄长专门来接你呢!”

这个口无遮拦的妮子也不知道是无意还是故意,崔文樱心头暗恨,却还是堆满笑容福了一礼后道:“是准备走的,可我姑姑非要我留下来帮她操持一下七夕宴,说那么多夫人带过来的年轻小姐没有人陪不好!没想到你们要来,要不然我一早出门就迎着了!”

张锦娘咯咯笑道:“我回扬州呆了两年,回来后看见好多姐妹都定了亲事嫁了人。咱们名冠京都的崔小姐不知花落何方,到时一定要给我下张帖子过来庆贺呀!对了,前个我去看傅姐姐,就是救了那个脓包……呃,晋王殿下的傅姐姐,她的女儿都会咿呀叫人了呢!”

崔文樱这般好的涵养都让张锦娘气得不行,草草应付几句转身就走了。

靳佩兰就斜睨了她一眼道:“干嘛故意戳她的痛处?你在扬州呆了两年不知道,人人都说崔家这位京中第一姝是要嫁入皇家当皇子正妃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成?她今年都十八了,再留下去就成笑柄了,所以她兄长才急着接她回去!”

张锦娘心直口快,“什么京城第一姝,论文才我只服你,你嫁入皇家当皇子正妃还差不离。论武技我只服傅姐姐,听说她刚新婚就和夫婿去收复海岛消灭那些海匪。其形其壮肯定是英姿飒飒,只可惜无缘亲眼见她骑马杀寇时的骁勇!”

靳佩兰也有些艳羡,“她被敕封乡君后不久就随夫婿进京,但人很低调,甚少参加京中宴请。不过我听说她的夫婿真的很能干,短短时日就迁调了正四品京卫司指挥使。”

张锦娘连连咋舌,“这夫唱妇随多好,只可惜我没见着,不听我哥哥说那人长得极清俊儒雅,根本不象凶神恶煞的掌兵之人!对了,靳姐姐,说给你提亲的人也不少,怎么还没有订下来?”

靳佩兰淡然道:“若是不能找到一个让我倾心之人,我宁愿孤独终身!”

张锦娘点头,“就是我虽不指望我未来夫婿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可也得有本事让我敬他服他,要不然这日子过起来有什么意思!”远处一颗流星闪过,她忙拉着靳佩兰紧走几步,“今日是七夕,我们躲在一边悄悄许愿,兴许姻缘神就听到了呢!”

315.第三一五章 祸事

隔着一道等身高的花墙后头, 穿了一身沉香色纱地团龙纹的皇帝面上尚带了几分病容,却依旧性子勃勃地呵呵笑道:“怎么每回都偷听到这俩小姑娘的闲谈,上回在红栌山庄也是这般情形, 看来真的是很有缘分呢?一个是扬州学正之女, 一个并州知县之女,也算得上是知书达理的官宦之家了。”

隔了一丈远站的是今日的主家当朝首辅刘肃,心里登时就咯噔了一下。却还来不及细想就听皇帝笑着转头问道:“朕今日带了几个儿子不请自来了, 就是想看看京中人家到底是怎么过节的。也让这几个孩子了解一下民生, 别一天到晚就是那些案牍奏折之类的烦心事,听说等会还有焰火可看?”

刘肃连忙躬身道:“天子与民同乐, 实在是我等的殊荣。只是老臣这个宅子修得浅陋,桌上摆着的也只是粗茶淡饭,还望皇上和各位殿下不要见笑。”

皇帝看着远处的雕梁画栋飘檐飞阁,层层叠叠的软帘绣幔, 还有隔着水榭轩舫里传来婉转悠长的戏伶唱腔, 鼻子里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 负着手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小径往宴客处走去。穿了便服的皇子和内阁大臣们忽视一眼后连忙抬脚跟上, 一起看刘府的乞巧宴。

此时天边日头还未落下府里已是华灯初上, 清一色尺高的角灯处处, 挨着屋檐楼角绽放光华。这处宅子外面看不分明,一路走来却是气派轩昂院落深深。湖上飞桥花墙轩窗, 飞檐回廊老树苍虬, 无不刻画精细彰显刘府的富贵。

刘家在榆钱胡同已经居住了近五十年, 这么多年的水磨工夫下来宅子自然建得颇具气象。秦王往日见惯这番陈设, 今日不知为什么心里感到略略不安,落后一步低声道:“您向来不是张扬的人,怎么这会子弄出这般大的场面?父皇一向崇尚节俭,您这样让他看见了只怕会不喜!”

先前在宾客面前的刘肃何等得意此时便有何等后悔,他何尝没有警醒到这点,只觉背上一身一身的冷汗,苦笑道:“这都是同僚门生们撺掇起哄,说我自任了首辅以来就一心国事,好久都没有坐在一起快意畅谈了。实在却不过情面,就让府里的崔氏出面操办,她向来是个精细人,大概也是力求做到最好。不想一传十十传百拖家带口地来了这么多人……”

秦王望了一眼正和臣子们指点湖上花树的皇帝,暗暗一咬牙道:“您千万谨慎一些,该减省的就减省了,席面上也不要上些过于贵重稀奇之物。”

刘肃悚然一惊,连忙招呼了一个亲信下人去厨房里吩咐。这几年府中的中馈尽付崔氏,她也一贯小心谨慎没出什么大的纰漏,怕就怕在她为争强好胜显露手段,做出让人惊叹却让人诟病的事情。此时府中不但有慕名而来的各路客人,还有让众人噤若寒蝉的皇帝,一个不慎便是天大的祸事。

等刘肃小心地将几位身份格外尊贵的客人引领到一处悬挂了细纱的水榭时,穿了碧水色袄裙的丫头们已经将精心烹制的菜肴端上桌面了。

细细打量,不过是富贵人家常用的干果四品八珍八碗,倒也没有什么过于出格的,皇帝这才浮现几许笑意。他自己选了主位坐下,又叫几个得用多年的老臣子坐在旁边,几个皇子按照序齿在另一桌挨个坐下。

晋王冷眼看着秦王和刘肃眼皮底下的官司,又瞧了一眼对这些视若罔闻的皇帝,紧紧抓住了手里的酒杯。

有这样的外家,虽然时时刻刻都被人忌讳着,可是也比没有来得强。母妃只会叫自己再等等,这样等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刘肃已经是一品首辅之职,只看今日这样一个小宴,便有这么多趋炎附势的前来,就已经可以看出秦王的势力已经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了。

几个皇子中,只齐王是在专心致志地享受美食,他吃了一块生烤狍子肉觉着还好,就要身边服侍的宫人用新鲜荷叶饼再包一块。皇帝转眼看见了,不禁开口呵斥道:“你的脾胃弱吃一块就得了,赶明闹得肚子疼又要宣太医!”

齐王听了不敢再吃,又舍不得手里包得齐整的吃食,就起身转手放在了皇帝的碗里。皇帝笑着看了他两眼,似乎是拿这个儿子没办法,拿了錾金包头象牙筷拈起几口就吃了。坐在下首的几个内阁大臣脸面上一片和煦,内里却都是暗自惕然。这个举动放在寻常人家便罢了,这可是当今皇帝面前。

只刘肃心头一片翻江倒海,他借着挟菜的动作不着痕迹地重新打量了一眼齐王。也不知水榭里的灯光柔和还是怎的,齐王的神情随意自然,似乎半点也没有觉察到他人的偷窥。以往随时聚集的病郁之气竟然消散许多,脸颊上不但丰盈红润,连神采都比昔日来得飞扬一些。

皇帝眉睫未动,却含笑问道:“朕这个儿子有什么不妥吗?劳得当朝首辅大人打量个不住?”

刘肃一惊,忙收敛心神微微一躬身神态自然地答道:“老臣失礼了,许久未见齐王殿下,竟然已经长成翩翩少年郎,就是不知哪家的闺秀能得中殿下的青眼?”

皇帝含笑骂道:“什么翩翩少年郎,不知用了多少金贵药材才保住了他的性命。前些日子看他仿佛健朗了一些,特特请了京卫司指挥使裴青的夫人傅乡君进宫教习骑射。结果堂堂男儿连一副一石的弓都拉不开,把他那位女师傅惊得嘴都合不拢!”

齐王不由大羞,脸面红得如同赤水,站起来嚷嚷道:“父皇怎么尽揭孩儿的老底,傅乡君不是说过孩儿因自小体弱手上无力,一步步地慢慢修习总有一天能拉三石弓的。况且像她那样厉害的女子也实在太少了,拉个五石弓跟玩似地,听说她夫婿裴指挥使都不是其对手呢!”

这话里分明还透着几分孩子气,场中众人顿时就笑开了。皇帝指着齐王也笑得不行,“你这话背后说说也就罢了,要是让裴青知道你揭了他的老底让他脸面扫地,只怕又要好几日不让他夫人进宫来教你了!”

水榭里顿时又传出轰然大笑,只是有几个是真心有几个假意就没人知晓了。

离水榭远远的敞厅里,一众大小官吏觥筹交错喝得正热闹。刘知远作为今日的主家好不容易甩开几个敬酒的人,将已经喝得半醉的崔文璟拉到一边低声问道:“表哥,你真的要把文樱表姐接回彰德吗?她在京里住得好好的,陡然回去只怕不会习惯的!”

崔文璟作为彰德崔家的嫡子,有的是人前来逢迎巴结,他又好杯中酒一不留神就多饮了几杯。听到表弟的诘问,他张开半醉的眼睛定定地盯了一会忽地笑道:“这女人的心海底针,你永远都不知道她们在想什么。你……若是真的有什么想法要趁早,要不然一切都是惘然!”

刘知远脸上是被人窥破心思的涩然,正想描补一二就听崔文璟低低恨声道:“这一个两个的都想嫁入皇家,皇家时那么好嫁的吗?一个不当心一辈子就搭进去了。文樱妹妹是这样,文瑄妹妹也是这样,当全天下的男人都死绝了吗?”

刘知远刚刚鼓起的勇气还来不及宣之于口,就立刻悄无声息地湮灭了。

是的,他很早之前就知道文樱表姐心仪的是秦王。不管他书读得再好,不管他在春闱里取得了多好的名次,文樱表姐心心念念的只有那个天一样的男人。不管那人娶没娶妻纳没纳妾,身边有无红颜知己,就那样痴心且无望地等下去,为的只是盼那人的偶尔一顾。

崔文璟感同身受地拍拍表弟的肩膀,干巴巴地安慰道:“祖母不会让她们胡来的,也许那边根本就没有这个意思,要不然这么多年都没有个正经的说头,完全是他们一厢情愿。等这几个女人撞破了脑袋,就知道外面的世界不是他们想当然的就好了。”

刘知远有些黯然,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低低道:“表兄已经醉了,我扶你过去到客房休息一会可好?我娘在湖上安排了红寥班的焰火,等会我过来叫你起来看看。”崔文璟酒水已经上头,闻言哼哼了两声算是答应了。

在女宾席上的赵雪听到贴身丫头的禀告心里一阵惊喜,低声问道:“你可看清了,真真是小刘探花往那边的园子去了,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跟?他还好似喝醉了一般?这难道是老天爷都在帮我,要助我完成心愿?”

贴身丫头神色有一丝慌乱,连头都不敢抬喏喏道:“真真看清了,小刘探花是一个人,喝得连路都走不直。大家都忙着喝酒吃菜,也没人看见他悄悄地下了席。不过他喝醉的样子真好看,就像天上的金童一般唇红齿白的,奴婢再没有看见过比他还生得好的郎君!”

赵雪眼中放光再无疑虑,下定决心抬头道:“我先过去,等半刻钟之后你就当众禀明崔夫人,设法把她引来。最好不过再带几个夫人小姐,我豁出这张脸面也要他们刘家给我一个说法。不能迎娶我为小刘探花的正妻,我就一头碰死在他们刘家大门口的石狮子上!”

贴身丫头躬身应是,望着她一袭柳色新衫子并月白挑线裙几乎是雀跃地闪入小径当中,几个回合便不见了身影。

一阵夜风秫秫吹过,良久才听丫头低低喃道:“小姐你别怨我,实在是人家给的银子太过丰厚,不但帮我弟弟赎回良籍还答应给一片像样的田宅。你要怨的话只怨你的心太大,还有个只会给你招惹祸事的兄长吧!”

316.第三一六章 姻缘

隔得片刻工夫这个丫头约莫那边已经成事, 立刻换上一副悲凄的样子转身步入花厅, 踉跄扑倒在刘府少夫人崔氏面前大哭道:“我家小姐不见了, 说是去上茅房净个手,谁知转身就不见了人影,夫人您家里不会有劫匪吧?我家小姐要是不见了,我会被我家夫人打死的!”

崔莲房一口鸡蓉羹差点被噎在喉咙里, 狠咳了两下才舒缓下来,厉声呵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刘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 哪里来的野丫头这般不懂规矩容得你胡说八道。来人把她给我轰出去,免得惊扰了客人。”

那丫头见状紧紧伏于地上哀求不已, 两个婆子上来都拉扯不动, 哭声叫喊声早已惊动厅中客人不住交耳。就有相熟的妇人赶紧温言劝道:“您府上修得这样敞阔,夏天树木又生得繁盛, 兴许真的有哪家的小姐走丢了。少夫人派几个婆子出去寻寻, 也许迷路了困在某处也说不定……”

妇人正在劝说时,就见一个婆子连滚带爬地扑进来嘶声叫道:“不好了, 不好了。园子里过来人禀报说,崔家的表少爷喝醉酒轻薄了一位姑娘, 那姑娘羞愤之下要跳湖呢,那边围了好些看热闹的人!”

客人满堂坐着却有人不知轻重地闯进来,崔莲房本来就觉得扫了面子, 待仔细分辨清楚婆子的话语, 她脑子就“嗡”地一响。

刘府里年年都有大宴小宴, 从来没有出过这样的事情,崔莲房来不及细想站起身就往外走去。一群妇人相互望了一眼,按捺不住心中好奇连忙跟在后边。崔文樱听说消息后也是大惊,顾不得招呼余下的闺秀,跟着姑母急急往园子走。张锦娘和靳佩兰正待得百般无聊,见状相视一眼也跟在了众人后面。

园子里雕了小八仙的飞桥上,一个穿了柳色新衫子的姑娘抱了个柱头哀哀而泣,几个仆妇站在一边苦劝,远处的阁楼回廊下有无数人在指指点点。

看见崔莲房过来,一个婆子忙过来禀道:“那位是宣平侯府的姑娘,因衣服被弄脏了就想找地方换冼。不想闯进了崔家表少爷临时歇息的客房,两个人不知怎的就有了冲突。这位赵姑娘硬说崔家表少爷对她无礼,转身就冲上了飞桥……”

崔莲房喉咙险些被噎住,她气得脸色铁青心底却是明镜一般。

这赵雪忒不要脸,昨日才退婚今天就盯上了崔家人,也不想想彰德崔家的长房嫡子岂是她一个妾生女高攀得起的?想到这里她柳眉倒竖喝道:“无须拦她,这园子这样大屋子这样多,怎么她就偏偏摸到文璟歇息的地处,分明就是想攀高枝想疯了!”

实在怪不得崔莲房气急攻心,崔文璟是长兄长嫂的眼珠子,此次是奉方夫人的命令接崔文樱回彰德。若是知道爱子在刘府出了事,那护短的两口子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要是在跟前,只怕撕巴了赵雪的心都有,连她这个当姑母的都少不了要吃挂落!

听到崔氏又尖又利的唾骂声传来,赵雪浑身僵直。

先前从园子里出来的她满心欢喜,但是也不知道房门推开后,好好的小刘探花怎么变成了陌生人?刚刚准备退出去的时候,依稀认得那人的身份是彰德崔家的长公子,赵雪心里又惊又喜,知道这世上有些事脚步一迈出去便没有回头路。她趁着侧身的机会,将袖中瓷瓶的粉末一股脑撒在那人的面上。

都是干柴烈火般的青年男女,那人也是迷迷糊糊地借着酒意片刻间就成了事。但是事情的发展却出乎赵雪的意料,崔家长公子吃干抹净后直斥她不要脸。哭得哀哀不已的赵雪看了脚下仿佛深不可见底的波澜,想起母亲的谆谆教导殷殷期盼,只得横下一条心纵身一跃……

男宾席那边顿时发出一阵惊呼,正冷眼旁观的刘肃再顾不得其他,紫胀着脸站出来吩咐几个婆子赶紧下水捞人。好在今天气候适宜水里也不如何冷,那姑娘被捞起来时只是晕了过去,性命也并无大碍。

皇帝负手站在一幅玉石山水屏风前将这番热闹尽收眼底,呵呵低笑道:“倒是个节烈女子,听说那边是崔家的嫡长子。唉,若是没有个过得去的讲头,依这女子的刚强作派只怕转头就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

刘肃让这番话弄得有些摸头不知尾,遂谨慎答道:“想是其间有什么误会,且崔文璟毕竟是府中崔氏的娘家侄儿,老臣也不知该如何处理此事了!”

这一手太极推得好,皇帝微微一笑转头吩咐道:“去把刘少夫人和崔家子一并请来!”等崔莲房带着崔文璟过来时,方知道水榭里的贵客是当今的皇帝和众位皇子。不知为什么想到刚才的纷乱,姑侄俩心头都涌起淡淡不安。

皇帝倒是极和煦地扯起了家常,问湖上那些树的花是否是绸缎所做,看起五彩缤纷却未免大过奢侈。崔莲房忙解释道:“是些多年前的素绢,因放得陈了用来做衣服已经不行。府里的丫头们巧手用色料染成五色绢布,再一一捆扎于树上。在灯下看着受看,其实所费银两不多!”

皇帝就与左右赞叹道:“果然是勤俭持家的作派,彰德崔家的家训果然传世。不过今日那位姑娘的名节因崔家子弟受损,还是要给人家一个说法才好,要不然闹出人命来可真不好看呢!”

崔文璟脸色胀得通红,他先时因为酒水上头被表弟刘知远扶进一处客房。才独自眯着一会儿就感觉屋子里的燃香有问题,他瞬时警醒过来挣扎着用茶水将燃香扑灭,却还是感觉心血翻涌。他又惊又惧,不知道在亲姑姑的宅子里还有谁敢算计自己?

正惊疑不定间就见外间房门被推开,一个年轻女人含羞带怯地解开外裳拂开帐幔。那女人一进来就和崔文璟走了个脸对脸,一时间骇得面无人色。她正要退出去时却不知怎么又回转过来,似是有意无意地扬了一下手中的帕子。

接下来的事情崔文璟就变得身不由已仿若梦中了,半刻钟后清醒过来时就见那女子已经如雨打芍药一般横陈于榻上。他以为这是哪个想攀高枝的优伶戏子设下的局,正要出口怒斥,就听见外面传来阵阵脚步声。那女子一咬牙将外裙胡乱裹在身上,然后奔出去大呼救命。

崔文璟眼睁睁地看着这些,却因身子乏力半点不能作为,任那女子将一副轻薄子的帽子牢牢扣在他的头顶上。等姑姑赶到时,他才知道那女子竟是个刚刚被人退婚的妾室女,才明白自己只怕落入了早就设计好的圈套。堂堂彰德崔家子弟,竟然被这种不入流的招数给算计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眼下被皇帝拿话堵在跟前,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难道说自己暂时歇息的屋子里燃香又问题,可这是以清明刚正出名的刘首辅家,是自己的亲姑姑执掌中馈在宅子。若是说是那女人有所图谋故意用自己的清白说事,可是说她不自爱,却又转头间就极刚烈地跳入湖水,这又怎么解释?

崔莲房连忙打圆场道:“这孩子的父母已经为他相好亲事了,大概过年时就要下定了。先前那位姑娘大概是一时想岔了,只要将误会说清就没有事了。还请圣人放心,臣妇必定叫家兄奉上厚厚的金银,为刚才受到惊吓的姑娘压惊。”

皇帝就敛下眉目,转向刘肃微微不悦道:“毁了姑娘家的清白,就拿些金银之物了事吗,想不到刘卿的亲家就是如此打发不相干的人呢?原本朕还想好心当个月老,觉得彰德崔家和宣平侯赵家玉成一段姻缘呢,看来是朕多事了!”

刘肃一时大急,连忙给地上的两人使眼色。

崔莲房恨得牙齿生疼,仗着胆子赔笑道:“那姑娘虽是宣平侯府的姑娘,却只是个妾生女,如何可以做我彰德崔家的长房长媳?依臣妇看,就让我家文璟抬她过府纳为小星吧!这样臣妇对兄嫂也好有个交代!”

在她看来,这样的处理结果已经算是退一万步的做法了。这赵雪刚刚退婚,第二天就爬上了别人的床。日后京中贵妇议论起来,崔家的长房长媳竟然是个婚前失贞的女子,只怕崔氏上下满门都要蒙羞。哪知今日的皇帝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只淡淡地看了跪在地上的崔文璟一眼。

崔文璟再不知事也是被当做世家继承人培养的,知道事已至此皇帝的金口玉言绝无更改,闻言立刻头颅碰地哑声道:“谢……陛下赐婚!”

皇帝一时龙颜大悦,抬头看着天上若隐若现的月色道:“今日是七夕,索性今日就好生做回好事。刚刚看见有两个闺秀着实不错,一个是扬州学正之女张锦娘,一个并州知县之女靳佩兰,都是一等一的好女子。就将张氏许与晋王为正妃,靳氏许与秦王为正妃。”

秦王一时愕住,他连靳氏是谁都不知道,怎么会从天上掉这门一桩婚事下来。回头看见晋王也是一脸诧异,显然也让这个消息给懵住了。一旁的乾清宫总管阮吉祥连忙派小太监出去给靳家张家报喜。几个老臣装作没有看到秦王晋王脸上的不自在,连连拱手贺喜。

消息传来,花厅里余留的人登时喧闹起来,靳佩兰和张锦娘的母亲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不过是来赴个宴,怎么女儿竟然成了皇妃,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且这个馅饼还是实打实的肉馅。

只有屋角的崔文樱攥紧了手心,没想到长久的期盼竟然成全了别人的念想。得知消息赶来的刘知远望着她黯然神伤的背影,眼里闪过心疼。踟蹰了半天还是不敢迈出一步,因为他知道此时的表姐只怕谁都不愿意看见。

317.第三一七章 究竟

皇帝在刘府里仿佛兴之所至儿戏一般的三桩赐婚, 在第二天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正坐在凉榻上盘账的傅百善惊得大张了嘴巴, 好半天才吭哧道:“这都哪儿跟哪儿, 那日张锦娘到家里来玩时,特特与我说她表哥对她极好,两家都有这个意思。单等她表哥过了明年的春闱,两家就做下亲事!”

裴青把熟睡的女儿小心地放在屋角的摇车里, 挨过来轻笑道:“你以为人人都像你,对那些皇子皇孙一个都看不上眼, 宁愿跟着我这个苦哈哈走南闯北。也许人家真正想过的是金堆玉砌的尊贵日子, 无数人伏在地上磕头请安呢!”

傅百善对张锦娘的印象极好,爱说爱笑说话爽利, 这样一个性情耿直的姑娘嫁给晋王那个心口不一的人, 委实是太过糟蹋了。闻言摇头道:“她不是那样攀附富贵的人,我虽然跟她接触不多却知道她顶顶瞧不起晋王, 即便那是龙子凤孙……”

她把账本缓缓合上, “还有靳佩兰,那回在红栌山庄若非她仗义执言, 我在那个地方可不要被人孤立了?这样的好女子便如她的名字一样品性高洁幽幽如兰,秦王刻薄寡恩翻脸无情, 这样的人作为夫婿也不知是福是祸?“

裴青见不得她为别人伤神,便一把将她扯入怀中,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暖香埋入她的脖颈喃道:“原先我想着咱们有一个小妞妞尽够了, 现在想想还是太过孤单了。要不咱们再努力一把, 给她添一个小弟弟如何?也省得你一天到晚地替别人担忧!”

傅百善又气又笑, 拧了他一把问道:“我在京里难得有两个看得入眼的知己,为她们担心一二也是人之常情,你来添什么乱?这两桩婚事在外人看来煊赫,也不知道她们自己是怎么想的?再有,你说皇上刻意将宣平侯府的姑娘嫁进崔家,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可不相信他是真心为了赵雪的名声着想!”

裴青知道媳妇的性子,不把事情弄明白了今晚别想睡安生。就摸了摸额头,脸上闪过一丝意味悠长,“昨天在刘府发生的事情真真是赶巧,差了哪一环都不能落到这样的结果。大理寺卿白令原的幼子白寄容为报那日的瘫痪之仇,买通赵雪的婢女将她引入崔文璟暂歇的屋子,意图给赵雪扣一个觊觎外男行踪的名声。这种事对男人来说不过是多个美妾,对于女人来说却是致命的!”

昨日刘府的事情一出接着一出,当晚就有消息源源不断地传至京卫司衙门。作为京卫司的主官,裴青自然是第一个知道事情的始末,在加上程焕程先生这个老成精的刀笔吏,所有事情一推敲,其前后缘由就跃然纸上。

“没想到赵雪自带了烈性药粉,那崔文璟竟然和她在屋子里成了事。白寄容也算是个人才,做这些阴诡之事竟是信手拈来。他原本只是想坏了赵雪的名节,却没想到这却正中赵雪的下怀。她巴不得就此攀上彰德崔家,甚至想出以死相逼的招式……”

说起别人的龌蹉事裴青有些不屑,“这种拿性命诬陷别人的招式我倒是极为眼熟,当年宣平侯纳秋氏为平妻的婚宴上,我只是想去看看意图平分我母亲位置的女人到底是谁?谁知她一见我就露出惊骇之色,反身就自己撞到案几的尖角上。满脸的鲜血淋漓气若游丝,也让我有嘴难以辩解。”

知道这是丈夫至深的隐痛,傅百善伸出手握住丈夫粗粝的手掌。

裴青冷哼了一声,轻吻了一下媳妇的指尖道:“我早已不介怀了,只是恨自己当初如此之蠢,竟然落入秋氏这般浅显的诡计当中,最终害得母亲含恨丧于他乡。我虽然不喜欢崔文璟,倒是极理解他被赵雪弄得百口莫辩的愤懑之情!”

傅百善就疑惑道:“我们到京中这么久,也看不出皇帝格外看中宣平侯啊,怎么这次会不遗余力地帮衬赵雪,还难得开了金口为她和崔文璟赐婚?”

裴青脸上就忍了笑,一会儿就自顾自笑得直不起身子,“咱们这位皇帝其实顶不待见的就是彰德崔家的张狂,顶着名门世家的名头尽干些见不得人的事。相比不待见宣平侯,他更厌恶崔家人。把一个刚刚退婚的妾生女,且是婚前就失贞的女子赐婚给崔家子弟,一来是为了恶心崔家,二来只怕是想探探现今那位崔家主事人的反应!”

傅百善惊道:“你说皇帝是故意这般做的,那崔家人岂不是气都气死了……”

裴青闻言哼唧了一声道:“我故意断了赵雪与白家的婚事,就是想这两家好生斗上一回。这白寄容也算是给力,竟然有法子买通了刘肃府上的奴仆在屋子里点上助情的熏香。加上赵雪的贴身婢女刻意张扬,这赵雪觊觎外男婚前失贞,条条款款离身败名裂也差不了几步路。”

他没好气地灌了一盏茶,“彰德崔家向来注重脸面,哪里会要这等没脸没皮上赶着的女子为长媳?赵江源实在要打官司为女儿要个说法的话,那赵雪至多抬到崔家当个没名没分的小妾。到时候宣平侯府的里子面子一块玩完,看那秋氏还敢张狂不!”

他靠在大红地绣了一路封爵的被面上有些悻悻,“谁曾想……”

傅百善就斜了一双杏仁大眼揶揄道:“谁曾想皇帝老爷忽然出面,亲口赐下赵家和崔家的亲事,一床锦被把这桩丑事遮了。让宣平侯府的秋氏和赵雪如了心愿,说不定以后还能得到封赠和诰命。你隐在幕后,费尽心思利用白寄容导出的一折子好戏到这里竟然出了纰漏!”

裴青见她半点不责怪自己心思狠辣,只是顾着拿话央酸自己,心里早已是百般熨帖。将媳妇搂在怀里长叹道:“这人算不如天算,我是想将宣平侯府搅个天翻地覆,不想却总是棋差一招,看来老天爷看不得这些人亡于我手!”

傅百善便抚着他的胸膛,慢慢地宽慰道:“这世上善的怕恶的,恶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不要命的怕不要脸的。婆婆的仇怨慢慢报就是了,皇帝也有他的考量。要我说论起审时度势推波助澜,没有谁有这位皇帝老爷更会利用机会。你想,他此时利用此事将赵雪塞进崔家,崔家还不敢有异议。赵雪的所作所为别人不清楚,崔文璟必定是清楚的,这样硬塞过来的女子只怕在夫家得到的尊重也是有限的!”

她兀自慢慢分析,却不知裴青的头颅已经越发向下,由着自己的性子轻吮慢吸,声音也越发喑哑,“好珍哥莫管闲杂人等了,你夫君才是顶要紧的!”

傅百善伸了半边身子看了一眼屋角的摇车,还未及说话就见绣了五彩百子嬉戏图的帐幔扑头盖脸的飘下,男人腰挺肩宽的矫健身子已经重重的压了下来。微风徐徐拂过,案几上的一盆玉带芍药开得正好,在灯下散出如玉石一般的圆润光华。

此时西绦胡同的宣平侯赵江源却是面色死白地坐在椅子上发愣。

秋氏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丈夫,又看了一眼直挺挺跪在地上的女儿,终于一闭眼鼓起勇气开口道:“既然事已至此,你再埋怨雪儿又有何用?好在宫中圣人是个明理的,为咱家孩儿赐下了婚事。不如……不如咱们就当没有这回事,好生欢欢喜喜地为孩子准备嫁妆可好?”

赵江源一点一点地挪过脖子,将秋氏看得毛骨悚然的时候才开口道:“你也看见了,刘首辅府上那位少夫人崔氏派了一个妈妈送赵雪回来时说了什么?说是赵雪自己跑到崔家长公子歇息的屋子去的,她以为自己使了手段别人不知道。谁知那位崔氏更是狠角色,当时就送客关门派人打捞整个湖底。找到了装有春~药的瓷瓶,瓶底上还有你秋家独一份的印鉴。”

秋氏的生父是一个有名的郎中,本就是制药卖药的高手。所以赵江源一拿到那个瓶子,就大致猜出昨日在刘府里女儿干的好事,而所有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眼前看似柔弱的女人。

面对丈夫几乎要吃人的神色,秋氏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颤声道:“侯爷,看在二十几年夫妻的份上饶过我这一回。我实在是心疼雪儿,这些年来她的婚事高不成低不就,活生生地耽误了她呀。这回又被白家恶意骗婚,只怕她的婚事日后更加艰难,你忍心她在家里变成老姑娘吗?”

赵江源啐了她一口怒道:“变成老姑娘也比她出去丢人现眼来得要好,你以为你如此做是为了女儿好,我告诉你做你的春秋大梦!那崔家子此时只怕恨毒了赵雪,碍于皇帝的赐婚一时不敢怎么样,可是他们可以把婚事拖个三年五载。男儿晚个几年成婚没什么,赵雪耽误得起吗?若是她怀有身孕,难不成还把孩子生在娘家?”

跪在地上的赵雪猛地抬头,哆嗦着嘴唇道:“崔家人如何敢如此对我……”

赵江源被这对母女的愚蠢气得脑袋生疼,拄着额头苍凉道:“圣人只是赐婚,又没有明令让崔家何时迎娶你。现在崔家是捏着鼻子认了这门婚事,若是他们刻意将婚期延后,你以为宫中圣人还会为你特特下个旨意?”

赵雪一时心如擂鼓汗透重衣,先时在刘家的孤勇和心想事成后的得意半分不剩。她张惶地膝行至父亲面前,大哭道:“父亲救我,都是母亲的主意。原本她让我去勾引小刘探花的,说他年纪轻不经事,我日后也好拿捏于他。谁曾想屋子里是崔家长子……”

赵江源不意还有这番典故,站起身甩手就狠狠给了秋氏两记耳光,“你这蠢妇,一对好好的儿女都让你挑唆地失了本分。现如今倒好,一个没了功名爵位,一个没了清白名声。你不是他们的娘,你是他们前辈子的债主,如今就是来讨债的!”

秋氏被打得面庞红肿口角流血,却是半点不敢多言,只得伏在地上呜呜地痛哭。

318.第三一八章 低头

八月入秋时, 彰德崔家的现任主母方夫人亲自进京。第一件事就是上表叩谢皇帝为长孙赐婚,第二件事是亲自到宣平侯府为两家敲定亲事的诸般细节,还亲自为未来的孙媳插戴了一支祖传的双凤点翠攒珠金钗。

为了长房长孙的大婚之礼, 崔家在帽儿胡同花八百两银子盘下一处三进的宅子。这是位退职返乡的老翰林所居, 院子里布置大方多植树木。方夫人端坐在梳背嵌理石椅子上,一众儿孙都规矩地站着听训。

方夫人今年已过花甲,只鬓角有几丝白发, 光洁的发髻只插了一支白玉柿叶如意长簪,轮廓秀美依稀可以看到年轻时的容颜过人。她看了一眼底下的儿孙, 特意点名道:“文璟是否怪祖母没有知会一声,就擅自将你的婚事提前敲定,依你的性子只怕惟愿那位赵氏女永远不进我崔家门吧?”

摊上这么一桩不如意的婚事, 还是皇帝金口许下不能退了的婚事,崔文璟心中的郁闷可想而知。但他知道祖母行事向来有章法韬略, 所以只是略略拱手道:“祖母如此做必然有道理, 只是那赵氏身份有暇品性有亏,是耍了手段硬赖在我身上。这等妾生女让她进门做个姨娘已经算是抬举了, 您为何还要大力促成此事?”

方夫人看着这个让她引以自豪的孙子,温言道:“好孩子只怕你也看出来了,这桩事明摆着是皇帝恶心咱家的, 那赵氏行事下作虽然未必是他授意,可却少不了他的推波助澜。当时那样的场景只要你不开口应下此事, 那赵氏只怕第二天就会以羞愤为名自尽而亡, 那宣平侯府就敢抬棺材上门喊冤。而这顶逼迫侯门贵女的脏水会跟你一辈子, 崔家嫡支有了这样的污点又何以服众?”

崔文璟虽然揣测到皇帝的恶意,却绝没有想得如此透彻,闻言喃喃::“他们怎么敢如此?”

方夫人傲然一笑,“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罢了。应氏执掌中土权柄已有百年,对各大世家的礼让和容忍已到了极限,所以现在轮到我们低头让着他们了。可是我们只要占住规矩和礼法这两条,皇室除了用这些上不了台面的招式恶心一下人,又能有多大的作为呢?你看吧,用不了多久的时日他们自个就会乱起来,皇权不断更迭而世家依旧存续!”

崔文璟恍然大悟只得叹服,双手加额恭敬行礼退下。

方夫人转身将崔文樱招至面前,细细打量她几眼后和煦道:“你的性子就和你姑母一样执拗,明知不可为偏要为之,不撞得头破血流都不知道回头。好孩子,那人既然已经另娶,就说明你们没有缘份。况且皇家人向来刻薄寡恩,你离了这塘混水也好。我已经亲自为你相看人家,等你兄长的婚事完结,你就随我回彰德吧!”

年轻的姑娘螓首低垂,良久才微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

皇帝赐婚的旨意颁下不久,秦王的动作极快,三个月就把六礼陆续走完。虽然是续娶但也给足了靳家面子,所下聘礼无一不是精致之物。大婚之后秦王就将合府的用度尽托新王妃,连小世子也从景仁宫移出来交给新王妃教养,一时之间靳佩兰成了京中人人艳羡的对象。

晋王的婚事却颇遇周折,刚准备去下聘前日他的腿扭伤了。好容易等伤好了,扬州学政家里来报准王妃张锦娘身染恶疾,浑身上下都起了红疹子连床榻都不能下。于是众人不免想起先前那位还未过门就没了的晋王妃,暗底下传言晋王太过命硬,刑剋妻室。流言传来传去,这桩婚事仿佛越发遥遥无期了。

平安胡同,裴宅。

傅百善这般镇定自若的人都不免目瞪口呆,她望着眼前的姑娘叹服道:“你为了不嫁入皇家也是拼了!”

张锦娘摸着脸上凹凸不平的疹子,不用照镜子就知道自个的尊荣难看得紧。她嘟了嘴巴道:“宫里的御医每隔五天来一回,我这装病的药水就不能断。老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顶着这张脸我自己都受不了,偏我表哥还感动得不行,说此生绝不负我!”

傅百善就打趣道:“说什么不想嫁入皇家,是真真舍不得你表哥吧?”

张锦娘抓了块点心塞进嘴里,“我娘先时还高兴来着,现在看着我这模样后悔得不行,说早些把我们婚事订下也没这么多糟心事。皇帝老爷随口一句既不敢推辞,这下不敢回扬州,又听说了晋王命硬剋妻,她才默许我用药水作假推迟婚期。只盼那晋王最后不耐烦等了,自个把婚约取消得了!”

傅百善极喜爱这个小姑娘,闻言替她愁道:“你这样装病也不是长久之计,那些御医也不是吃素的,眼下未揭穿只怕也是想给你留两分颜面为日后好相见。不若请你父亲写封言辞恳切的折子,就说你与晋王八字不合,看能否将这桩婚事推了!”

张锦娘摇头,“我爹一心为公向来胆小,明知道我不喜欢晋王那个脓包,还来信劝说顺服恭敬为上。我只要一想到这人心思机诈,被你救下一个谢字不说,还装晕躺在那里不动弹让太医诊治,就觉得这人伪善至极!”

傅百善想起当日秦王的逼迫不由感同身受,沉吟片刻道:“你既不能退,那就只有晋王来退了。你先莫心急,肯定还是有法可想的。”

张锦娘大喜,扭着身子上前道:“其实我总感觉晋王有点怕你,有两回只要有你在,他都不敢往人前凑。想想也是,毕竟他在你面前曾经出过大丑。还有我想找你学几样招式,不要多厉害只要能将晋王吓住就行,让他知道我不是好惹的,要想娶我进门只怕还得生两个胆子才行。”

傅百善再想不到这姑娘竟打这主意,寻思一会儿就教她一记简单却足以自保的锁喉功。人体喉结的下边一点就是所谓的天突穴,用手指轻点就会使人眼泪流出连声咳嗽。拇食中三指对准位置拿捏住颈部两条大筋,用大筋去挤压喉结,这就是所谓的锁喉功。

这记招式讲究以弱搏强出其不意,只要使用得当就可以致人以死地反败为胜。使得好了,连一个小孩都能置成人于死地!两方力量悬殊之时,最适合出其不意立竿见影。张锦娘如获至宝,一招一式学得极为用心,等融通贯会了才起身告辞。

晚上等裴青回至家中,傅百善将这件事悉数告知。

裴青边换衣服边笑道:“这姑娘倒是有胆色,知道晋王不是能堪负终身的人。眼下晋王和秦王都在蠢蠢欲动,实在不是急着上船的好时机。她家既然不是攀龙附凤的人,这个病就不妨再装个三五月。等朝局清朗了,也许就用不着这般头疼了呢!”

这话里头有些格外的意思,傅百善一边端上热腾腾的米粥和各色小菜盐蛋,一边连连追问。裴青知道她看重张锦娘,索性也不隐瞒直接道:“我任了京卫司的指挥使后多有机会进宫,十次总有三次见着皇帝在手把手地教习四皇子齐王处理奏折,还有一回亲眼看见齐王在奏折上批示,皇帝就在一旁看着!”

傅百善惊了一跳,旋即忧心忡忡道:“那位终于下定决心了?只是这位齐王虽是皇后嫡子,只是一向是孩子心性身子也不好,只怕心思从来都没有往这上面想过。还有秦王晋王都已经开府建衙多年麾下党羽众多,这要是调转枪头齐王一个回合都招架不住!”

裴青最喜用江苏高邮盐蛋下粳米粥,用筷子敲破空头,筷子头一扎下去,金黄色的红油就冒出来了。高邮盐蛋的特点是质细而油多蛋白柔嫩,不似别处的发干发粉入口如嚼石灰,油多尤为别处所不及。

他靠在大迎枕上,用了一口熬得糯糯的米粥,抿了一口咸香的蛋黄,心满意足道:“吴起廉吴老太医一来,齐王殿下的病弱之症就一日比一日好得快。胎里带出来的不足,多少年都不见好,怎么这几个月就大好了?哼,只怕皇帝联合这位前太医院院正给大家唱了一出瞒天过海的大戏呢!”

傅百善再是沉稳也只有十九岁,闻言大睁杏眸讷讷道:“齐王可是皇帝的亲儿子,使了什么法子才让大家都相信那孩子生来就禀性弱?我听说这么多年,秦王河晋王斗得再欢都没有朝齐王伸过手,不就是因为深信齐王活不长吗?”

裴青见惯了朝堂和宫里的阴私,委实不愿意拿那些糟心事来不痛快,就简单呵呵一笑道:“我要是皇帝,要诚心护着一个人,就让他离这乱团远远的。等场子里的人斗得七零八落了,再把最得意最要紧的这一个推出来,这才是最妥当的法子。”

傅百善回想仅有的几次陛见,那位皇帝看着生性严谨的一个人,对每个儿子都是不分彼此的爱重和严苛,往往打一巴掌就给一个甜枣。这样一个翻脸如同翻书行事只凭喜恶的帝王,齐王会是他最看重的吗?

319.第三一九章 舅舅

中秋节前夕皇帝下了一道恩旨, 允许驻守九边重镇的大将轮番回京探望父母妻儿。这是本朝建始之初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大臣们私下里议论, 这位皇帝越老倒是越有人情味了。不管怎么说,京城里随着这些重臣的陆续回京显得越发的热闹。

裴大将军下马时, 就见女儿裴凤英扶着老妻站在门口,随侍的仆人也是一脸的凄楚 。他喉咙里也有些哽咽,执着马鞭缓缓道:“这才几年未见,怎么都见了老像?我这趟回来就准备向皇上请辞, 到时候就好好地陪着你们在家里说说话唠唠嗑!”

裴夫人便像个孩子一样欢喜地连连点头。

大厅里一家人契阔之后, 裴凤英想起自己的境况不禁泪湿衣襟, 恨声道:“不过是一桩涉及几个江南盐商的春闱舞弊案,竟然闹腾得天下皆知。我家许圃是愚蠢是有错, 但打也打了罚也罚了怎么还被判充流放?表弟定是记恨我当初没有伸手拉拔他,故意装作认不到我的样子,几次上门苦求都不张不睬。”

看到老父的神色依旧淡漠漠的,裴凤英心里就不免打鼓, 却还是硬着头皮道:“他如今是京卫司的正四品主官, 在圣人面前都是说得上话的。就因为他不肯伸手相助才害得许圃没了世子位, 还被杖责发配边疆充做苦役, 徒留我们娘俩在京中受人白眼。”

裴夫人向来没什么主见,闻言对丈夫恳求道:“如今到了这般地步一家子分作几处,这样下去肯定不是个长久之计。老爷还是想个办法将女婿弄回京中吧, 那样一个娇生惯养的人吃了这回教训就尽够了, 回来后就是当个平民百姓也比在外面吹沙子来得要好。”

裴大将军正在端茶的手一顿, 良久才徐徐道:“凤英在信中说得不清不楚的,那个什么东城指挥使裴青真的是赵青?当初那么大的祸事,你姑母乘坐的马车在山涧下摔得粉碎,车上所遗确是她平日惯用之物,尽皆所有我是亲眼得见,怎么又冒出一个活生生的人?再有这么多年过去男子的形貌肯定大变,你会不会认错人了?”

裴凤英心里莫名一堵,姑母为什么要冒雨连夜出京,不就是因为他们这些个所谓的亲人都没有伸出援手,心灰意冷之下才仓皇离开,没想到这一别竟是阴阳相隔。她小心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父亲,终究咬牙道:“真的没有认错人,七符自小便喜欢跟我一处玩耍读书,即便形貌有些改变,但是神情举止是改变不了的!”

裴大将军眼神一阵激荡,却是半点没有显露出来,半晌后才道:“许圃的事我已经知会相熟的旧友,能照顾的尽量照顾。只是他闯下这般大的祸事,眼下正在风口上多少人盯得死紧?让他吃些苦头长长记性也好,两三年内你不要想他回来了。”

他撩起眼皮看了女儿一下厉声道:“再有不管那裴青是不是真正的赵青,你们都不许再去找他求他。当年是你背信弃义转头攀附高门,又有什么脸面在背后说三道四。人家帮你是情分不帮你是本分,就不要肖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裴凤英不由气哭,想起准安侯府里整日唉声叹气的公公,整日以泪洗面的婆婆,再看看根本不愿意出手相帮的父亲,只觉心头一阵彻底冰凉。忽地想起很多年前,父亲看着喜气盈腮地她失望叹道:“希望你日后不要后悔……”

裴大将军向兵部缴了堪合后得了一个月的休沐,每日里无事时就穿了便服带着两个老兵满城的转悠,最爱去的就是离京卫司不远的宝源楼。每每点上一壶酽茶并几样点心,可以挨着栏杆坐一下午。每当司里有人出入时,他必定睁大眼睛细瞧那些身着戎装的年青人。

这日下值之后裴青换了常服站在宝源楼下,犹豫着要不要给小闺女带一点糖耳朵回去。小妞妞顶喜欢用这些有嚼头的东西磨牙,偏偏她正在长牙齿,媳妇儿每回看见了都要怪责他拿这些甜物过来招惹。小妞妞想吃又吃不到,那副可怜瘪嘴的模样别提多可怜了。

想到女儿跟珍哥肖似的那双杏仁眼,裴青再也忍不下心了。从荷包里摸出一角碎银子递给店小二,让每样点心都少少地称一两,千万不能称多了。

宝源楼的东西味道好分量足,京里的年青军官们常常喜欢到此处打打牙祭。作为京卫司的主官,裴青为人低调出手却豪爽,所以每月里倒有两三回是他在做东。跑堂的店小二自然认得这位常客,便笑嘻嘻地问道:“是不是还要包些羊酥肉和排叉,今早才出炉的顶顶好又鲜嫩!”

要是还把这些吃食带回去,贪嘴的小妞妞肯定饭都不吃了,且孩子的肠胃弱只怕不能受用,到时候媳妇急眼了是会杀人的。裴青便顽笑道:“算了,你家的东西太贵了,我一样包个一两让女儿尝尝鲜尽够了。要是全部带回去,我媳妇下月定会让我喝西北风的!”

店小二自然知道这是顽笑话,嘻嘻一咧嘴并不在意,手脚利落拿了黄纸和麻绳将点心一样一样包好。两人站在大堂里头一问一答,却不知站在楼梯口偷听的中年男人早己心如刀割一般。

裴大将军原先还不信女儿裴凤英的话,总觉得她为了搭救丈夫出来满嘴胡诌,不见了这么多年的人怎么还会活转过来?所以回来这几天他也不去故意打听,专门在京城军官们出入的地方瞎转悠。结果在京卫司第一眼看到裴青的时候,他就知道这是妹子裴明兰的亲生子。

那副低下头时的浅浅笑容,抬头看人时左边的眉毛依旧喜欢挑高一点。这孩子的相貌的确与少时大不同,面庞棱角分明皮肤黑了许多,往日的斯文俊秀不剩半分,走起路来更是龙行虎步顾盼生威。但是只要与他相熟的人,认真打量过几眼之后必定会认出他来。

看着那孩子称个点心都只敢称个一两,可见日子过得不是十分富裕。也是,京城的人情往来同僚上峰之间的打点,样样都需要银子。他二十八岁就任了京卫司正四品指挥使,不知道付出了多少艰辛和努力。偏偏他性情硬气,这么多年过去都没有一封书信往来。

裴青正把包好的点心拿在手里,转身就见面前站了个高大威猛的男人。那人双目含泪怔怔地望过来,见他半天不说不动,终于低下头哑着嗓门苍凉问道:“我知道对你不住,可是这么多年了你连一声舅舅都不愿意喊了吗?“

二楼的小雅间里,两个老兵守着门口,十几年未见的舅甥俩第一次坐在一起说话。

裴大将军戌守甘肃多年,见惯生死早就是一名铁铮铮的硬汉,此时泪水却像断线的珠子一样噼啪往下掉,一双大手顷刻间就把双眼搓得通红。裴青看得一阵唏嘘,心底的郁气忽然消散许多,将热茶注满后推至男人面前轻劝道:“舅舅喝茶!”

裴大将军眼泪掉得更凶了,良久才开口问道:“说那些虚的没用,你表姐做的那些事舅舅也无脸多说。当年你活了下来,那你娘呢?她还好吗?”

裴青手中一顿,低声道:“我娘心头本就抑郁难当又受了重伤,只挨了半个月就去了。那座山寺狭小没有地方安置,我就做主将她火化了装在瓷罐里,跟着我一路奔波。在广州遇到了我的恩人,在那里生活了几年。后来见那里民风淳朴风景秀美,就将她安葬在一处山脚之下。”

裴大将军终于忍不住像个孩子一般扯着袖子呜呜地哭起来,顿足哽咽道:“我就是个瞎子傻子,因为隔得远就由着赵江源那老匹夫欺辱你娘俩,听闻消息之后我骑死了好几匹快马赶回京城,却是什么都晚了。我人蠢笨,还信了他的胡诌说是你娘性情刚硬善妒,不愿与人共侍一夫才自愿下堂求去。”

满面泪痕的男人哭得一脸的狼狈,赤红着一双眼道:“我事后越想越不对劲,你娘下堂求去也就罢了,赵江源怎么还要在族谱当中驱除你这个原配嫡子?只是你娘俩跌落山涧连具完整的尸骨都没有,一时间觉得心灰意冷。觉着把事情闹大争出个输赢又如何,我就是将赵江源生生杀了剐了你们娘俩也回转不来了。”

裴大将军一口一个赵江源,一口一个老匹夫,这份同仇敌忾让裴青却听得尤其亲切,多年未见的生疏也少上许多。男人抹了一把脸有些难堪地问道:“七符,你舅母和凤英表姐见利忘义为人浅薄就算了。但是你连亲舅舅都信不过吗,你小时候还骑在我脖子上玩耍过呢,怎么这么多年连一个口信都没有?”

裴青神色晦暗,无奈低声道:“自小一起长大的表姐翻脸成陌路,转眼就另嫁他人。亲父更是无情无义,为个外室连休弃原配杖杀嫡子的事都做得出来,我实在不知道该去相信谁?”

裴大将军心中又是酸涩又是难受,脸色呆怔半响后道:“好孩子,我知道你定是吃了很多苦受了很罪,放心吧以后有舅舅护着,起码在仕途上会走得平坦些。京中人多嘴杂派系林立弯弯绕也多,咱们武人不兴这套。你跟着我去甘肃吧,以你的聪明才智至多三年就能接替我的位置。”

裴青心下感动,将桌子上的蜂蜜炒核桃捏碎取出核仁道:“我娘说,我这个喜欢吃甜食的习惯大概承自于你。她还说外祖父不过是一参将出身,您如今却是正二品大将,也是自个摸爬滚打出来的成就。我在京卫司很好,若是有需求定会去找您!”

裴大将军见他这副看着和气实则硬气的模样又想起早逝的妹子,忍不住又掉了一回眼泪。

他眼睛无意间一睃就望见那摞叠得整齐的点心,心想这孩子明明手头拮据得只能给家中的孩儿买一两的糕饼,却半点字没有多提。这孩子跟他母亲一样心高气傲,怕是也不会平白无故接受别人馈赠的金银。于是暗自下定决心,悄悄地为这孩子做些事情。

320.第三二零章 讨要

一大早, 裴大将军就带了二十几个从甘肃带回来的亲兵,个顶个的人高马大一脸战场上才下来的煞气,浩浩荡荡地开拔到鼓楼大街西绦胡同的宣平侯府, 大张旗鼓地讨要亲妹子裴明兰当年的嫁妆。

赵江源得知这个消息时怔了半天,委实不知道这个大老粗怎么忽然想起这一桩子陈年旧事。

裴大将军坐在水磨楠木桌旁, 一脸感怀地摩挲着已经泛旧的嫁妆册子道:“我已经渐老了, 前几日忽然梦见我妹子给我托梦, 说她在阴间过得不舒坦。家里父母给她陪嫁的那些东西也不知道散落在何方, 让我归置一下拿回去。我只得这一个亲妹子, 这一点念想总要成全她的!”

这便是借故人说事, 给大家都留有三分薄面。当年裴明兰和赵江源是少年夫妻, 宣平侯府老夫人的娘家侄女秋氏没有进门时, 他们两人也曾有一段旖旎恩爱的旧时光。那时节人人提起裴氏都要翘一个大拇指, 无论为人处事都是极周到妥贴的。

结果男人一旦有了新人就变了肚肠,觉得女人说话是错,做事是错, 哭是错笑是错,处处都是错。放在心尖上的柔弱人被人伤得在病榻上生死不知,赵江源怒火中烧满腔厌弃地写下休书。只容裴明兰在半刻钟的时间内收拾随身细软,还声色俱厉地叫嚣,等把事情处置妥当后定会把裴氏的嫁妆一分不少地送回裴家老宅!

裴明兰做梦都想不到同床共枕十几年的夫妻一旦翻脸竟然如此决绝, 她心气上来索性什么也没拿, 搀扶起浑身是伤的儿子昂首挺胸地走出宣平侯府。然而让她更加心寒的是长嫂和姪女裴凤英的态度, 闭门不见不说, 还背弃昔日婚约在很短的时日里就另许高门。这便是骨肉至亲,由不得让人齿寒,也促使她下决心南下为独子另谋前程。

不想苍茫风雨夜,南下的马车不慎跌落山涧碎成齑粉……

当裴大将军星夜赶回上门质问事情的经过时,心中有鬼的赵江源哪里敢述说实情,只得指着前院库房里码放整齐的箱子痛哭流涕,说他派人收拾好裴氏的嫁妆时就已然后悔,委实不该为个妾室跟裴氏意气相争,害得母子二人殒于非命。

对于赵江源的痛悔,裴大将军是将信将疑。他在京中住了半月,各种流言纷纭而至令人辨不清真假。加之亲自在河道上搜寻半月都没有发现妹子和外甥的尸身,就想着那对可怜母子兴许幸存下来了,只是因这样或那样的缘故暂时不愿意露面回归赵家这个伤心地。

他生就一根武人的直肠子,心想我把这些嫁妆一分不动地全部留在这,管你赵江源后头纳几个妾室,我亲妹子要是回来了还是宣平侯府八台大轿娶进门的正头夫人!就是怀着这份渺茫希望,他几乎一厢情愿鲁直地认定——裴明兰的嫁妆只要一天还好好地放在赵家,裴明兰就是赵江源铁板钉钉谁都抹煞不了的原配嫡妻,赵青就是宣平侯府正正经经的嫡长子。

裴大将军倒从未担心过赵家敢贪墨嫁妆,他是老派人的脑子,总想着亲妹子回来后定要好生规劝一番。一个靠颜色吃饭的妾室而已,值当生这么大的肝火吗?等进了门想怎么拿捏还不是当家主母一句话的事,毕竟是结发夫妻有什么事情说不开呢?

只是让他始料未及的是,这一等就等了十五年……

屏风后的秋氏暗暗叫苦,眼下女儿赵雪和彰德崔家的婚事在即,她好容易才说动赵江源打开库房,取了几件有年头又金贵的东西出来充场面。要是应了这个莽汉的要求,女儿的嫁妆可就要扯一个大窟窿了。她忙轻咳了几声,示意赵江源这件事不能答应。

她哪里知道此时的赵江源心里像才煮开的沸水一般,哑声问道:“你见着那孩子了?”

赵江源问得没头没脑,裴大将军却是听得明明白白。立刻就知道眼前之人早就晓得裴青的真实身份,却故意装聋作哑不去伸手帮衬那孩子,由着那孩子过清贫的日子。连宝源楼里卖的排叉和羊肉都不敢买,给家中孩儿称糕点也只能称少少的一两。

裴大将军心内酸楚立时气得须发箕张,心想这是何等的狠心人!

不过这人要是不狠心,当年也做不出为了个外头的姘妇打杀嫡子的龌蹉事!可恼自己还想着等妹子回来了一家人把话说开各退一步,心结解开后再和和美美的过日子。哼,这等狼心狗肺之徒,跟他讲良心无异于浪费口水。还有那屏风后一声重过一声的咳嗽,打量大家伙都是聋子呢?

想到这里他越发心疼外甥,心头着恼之下便朝外面大声道:“去牙行经济那里请两个算盘打得精细的先生,我记得我妹子陪嫁里头还有两个庄子,这么多年下来出息肯定不少。今日便索性全部盘弄清楚,千万别叫人糊弄了。”

门口的两个粗壮亲兵大声应诺,屏风后的秋氏气得直翻白眼。这个大老粗今日不但要拿回裴氏的嫁妆,连历年的出息都一并清算,女儿的嫁妆可怎么办呀?那彰德崔家是何等的高门大户,女儿的嫁妆要是有什么纰漏,自己拿什么面目去见亲家?

听闻是卫戍甘肃的二品大将军传唤,经济们紧赶着送来了两位积年的老掌柜。两人一人一把黑漆算盘各据一边,很快就把账册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裴大将军心疼这个小妹子,当年的嫁妆是怎么厚实怎么置办。原以为妹夫宣平侯是个文人,还拿了银子置换了很多贵重的文玩字画。这些东西放在现在,那是有钱也买不到的好东西。他今日多长了个心眼,这头在算账,那头就叫人去衙门书吏那里调取裴氏当年出嫁时备存的嫁妆册子。

眼看这个阵势竟然是来真的,赵江源也有些傻眼。别人不知道他自个还不清楚吗?前些日子他才派人细细查探过裴氏的嫁妆,他做梦也没想到不过短短的几年,秋氏竟然有胆子把裴氏的嫁妆祸害成这个样子,满满三间大库房的东西至多还有三成的东西在。

赵江源额头冷汗直冒,这种大老粗其实最好糊弄,但是较起真来也实在叫人脑袋疼。就上前一步赔笑道:“明兰的陪嫁实在太多,加上年深日久不免灰尘众多,还是另外择个日子容我派人把灰尘打扫干净,再请舅兄和各位军士前来清点。”

裴大将军一脸的不在乎,举着蒲扇般的大手直摇,“我本来就是刀里来火里去的粗汉,别说一点灰尘就是满眼的鲜血人肉肠子,我还是照样吃得下饭睡得着觉。你不是说那些东西都好好地封存在前院的吗,正好你跟我一路开了库房一样样点清,赶紧弄清楚了好办其他的事。”

他微微叹了口气一脸的推心置腹,“我少在京城,有人跟我说你是因为宠妾灭妻才一意休了我妹子,我还一个劲地不敢相信。按说你也是读书人出身,万万不能干出这等伤天害理的糟心事。那妾室是个什么玩意,我这个粗人都知道那是靠了三分颜色吃饭的物件罢了。我妹子为着这么个下贱东西生气,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谁说武人性情鲁直不会说话,这顿明晃晃的耳光打得赵江源瞠目结舌半句话都说不出,屏风后的秋氏脸面涨得通红简直是羞愤欲死。

好在裴大将军嘟囔了一阵后怅然道:“只怕那之后,京城当中人人都说我是个不能为亲妹子做主撑腰的大傻子。你们各奔东西的时候,我就应该把这些东西拉回去。其实是我心存妄想,总想着我妹子和我外甥有一天还会回转。自古有言浪子回头金不换,你打发走了那些莺莺燕燕,你们一家子还是好好的……”

这位舅兄原来是这般打算吗?

赵江源心里也不免汗颜唏嘘,心想自己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要是当年自己不是一意孤行而是幡然悔悟,到裴氏面前好生认错好生哀求,那么如今的宣平侯府就不会成为人家口中的笑柄,京卫司里那位正四品指挥使的俊秀青年就会认自己为亲父!这样一想他心里就有些热络起来,也许好生筹划一番,事情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

裴大将军看了他这番作派心里更是鄙夷,心道难怪那孩子不愿回转,这样的亲生父亲还不如死了的干净!他垂下眼睑装作什么都没看到,右手却是干净利落地一挥,一群军士立刻如狼似虎地把前院库房把持住,开始一样样地清点起来。

赵江源知道今日之事已经避无可避,加上心头存了其他的念想,忙站起来恳切道:“因为年深日久有几样东西约莫有些破损,我已经着人拿去修理。舅兄若是信得过我的话,我写个欠条三五日后亲自把东西送到府上去!”

与外甥一番彻谈之后,裴大将军早就明白当年事情的真相,心里早将此人恨得入骨,对其惺惺作态的神色更是腻味。就仰头打了个哈哈道:“话是这个话,但是理没这个理。没听说休弃原配娘家人来讨要嫁妆,还讨了个白条回去的。这样吧,我也不是个人死理的人,牙行经济在这里,但凡嫁妆里差了什么东西,就拿你府里价钱差不离的东西补上就是!”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让赵江源一时间竟然想不出什么像样的理由出来反驳。

321.第三二一章 闹腾

赵江源嘴巴嗫嚅了几下想管又不敢管, 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一群人进进出出,把光洁雅致的厅堂弄得象菜市场一般热闹。

刚刚往椅子上靠了一会,就有一个面相憨憨的军士跑过来问道:“大将军,那个牙行经济说姑奶奶嫁妆里头少了一对五彩描金花卉纹的花瓶,找遍了库房都没有。就让我过来问一下赵侯爷, 可不可以拿这对粉彩锦地山水纹赏瓶替换?”

裴大将军就淡淡地扫了赵江源一眼, 赵江源能说一个“不”字吗?

越到后来屁颠屁颠跑过来询问的人越多, 想是差漏的东西也越来越多。赵江源不用抬头就能想象舅兄不虞的脸色, 库房里的东西坏得再快也坏不了这么多。偏偏今日的裴大将军像吃了秤砣铁了心一般,就那样稳稳当当地坐着,丝毫不避讳地看这一屋子的纷繁吵杂。

此时已经接近傍晚, 吃了万福楼叫来的席面, 抹干净嘴巴的军士们搂高袖子继续埋头干。见人手有些紧,裴大将军又叫人到牙行里请了几个年长的婆子过来, 淡淡吩咐道:“看嫁妆里还差什么就到内院里去搜,看见相似的就尽管拿出来。若是有人胆敢阻拦就大声叫唤, 我派这些精干的军士进去帮忙!”

那几个婆子是惯于行走高门大户的, 对于两家的恩怨多少知道一些,闻言偷瞧了一眼宣平侯,见他脸色虽然不好却没有多说什么,就知道此事是得到主家首肯了, 就相互递了一个了然的眼色躬身鱼贯而出。

尽管还在心存念想, 赵江源却是知道今日之事恐怕难以善了, 但也没想到这个粗人竟然做得如此决绝。便霍地站起身子铁青着脸道:“舅兄未免欺人太甚, 内院里只有赵某的女眷,你叫这些粗人进去胡乱叨扰一通,让她们日后怎么有脸面出去做人?”

反正已经撕破脸也无所谓最后一层遮羞布了,裴大将军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冷冷一笑肃杀之气便扑面而来,“你这舅兄二字实在是不敢领受,从今日起就休要再提了。我戍守边关二十年,在京城的日子总共不过数月,就由着你们这等宵小之辈欺辱我妹子。还在我面前花言巧语遮羞避丑,害得我总以为你们一家子总能破镜重圆重归于好,我真是瞎了爹娘生的一双狗眼!”

裴大将军抖着厚厚的嫁妆册子气得怒不可遏,“我妹子名下的两个庄子哪里去了,我派去的人说那里好几年前就换了主子?这些金银首饰贵重摆设折了大半,幸好还有在衙门里存档的嫁妆册子为证,要不然这么多年过去只怕又是一桩无头公案。好你个赵江源,真当我们裴家人死绝了吗?”

案几上的茶盏一顿哐当乱响,砸在地上碎成无数片,厅堂里的人顿时都噤若寒蝉。

裴大将军斜睨着眼睛望过来,“至于脸面,你们这座宅子里还有这个东西吗?奸生子勾结外人构陷原配嫡子,谁曾想还认错了人活生生踢到铁板。妾生女上赶着爬上世家公子的床,宫中圣人好心给他们一床锦被掩了,你就能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有你这样不靠谱的爹,难怪有那样不知廉耻的儿女。我从甘肃回来不过回来三五日,就听见街头巷尾的百姓都在议论你们家的丑事。”

裴大将军满脸的不堪回首,“我没长脑子把亲妹子的嫁妆留在你这,不过是一片拳拳之心想给他们娘俩留条后路。却没想到你竟然有胆子伙同妾室谋夺她的嫁妆,还恬不知耻地说将这些东西好好地封存在前院从未有动过?赵江源今日之事没完,即便这场官司闹到御前我也奉陪到底!”

这些话好像自己前几日才说过,不想这么快就甩在自己脸上,赵江源一张白净面皮涨得如同猪肝色,却是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正在彷徨时,就听内院传来一声女子的尖叫,他心里一惊陡地站起身子就往里走。裴大将军看他那副心急惶惶的逃避样子,从鼻子底低低地冷哼了一声没有理睬。

内院厢房里,平日里养尊处优保养得宜的女人再无半点优雅,胡乱地拍开那些婆子的手哭喊道:“这里全部都是我给女儿才置办的新嫁妆,过几天就要抬到彰德崔家去了。都是今年苏州过来的新物件,里面根本就没有那本册子上的东西!”

秋氏像只母老虎一般紧紧地护着几只披红挂彩的箱子,大怒道:“没见过这般不要脸的大将军,妹子死了多少年了还记挂着她的嫁妆,还好意思说是他妹子给他托梦。我呸,你们这般欺人太甚,也不想想这是天子脚下,不是他那块称王称霸的甘肃!“

一个牙行里出来的婆子想来胆子颇大,就笑着接嘴道:“裴大将军毕竟是裴夫人的嫡亲兄长,若是他都没有资格取回裴夫人的嫁妆,难不成这宣平侯的妾室还有资格享用不成?有道是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这位小夫人说的话也倒是叫人大开眼界!”

几个婆子相视一眼都捂嘴偷笑,论起来这些人最是知道这些后宅妇人的出身根底,所以那话说出来跟淬了毒汁的刀尖一般,刀刀都正正地往人的心窝子上扎。

将将赶来的赵雪正巧听见这话,羞得一张粉脸抬都不敢抬。但是看着亲娘在屋子里受人嘲讽,还是鼓足勇气掀了帘子进去温婉笑道:“各位大娘老远赶来办差辛苦了,我叫人送了些茶点过来,几位尽管先坐下多少用些。俗话说磨刀不误砍柴工,大娘们吃饱喝足了才好做事!”

众婆子知道这位是宣平侯的独女,又是即将嫁入彰德崔家的人,不敢十分得罪就笑着应了。那茶点再精致也有吃完的时候,婆子们把嘴巴一抹将箱子上面的红彩一拽,就开始细细核对里面的东西。果然,那里头很有几样金贵之物是裴氏嫁妆册子上的物事。

婆子们眼露鄙弃,这赵家姑娘说得冠冕堂皇,就是不知道把亡故嫡母的陪嫁当做自己的嫁妆抬去彰德崔家,这脸上烧得慌不?

秋氏见那一件件自己精心挑选出来的东西被悉数拿走,一颗心就像被放在火上煎熬。腾地站起身子就撞向打头的那个婆子,哭喊道:“我不活了,这都叫什么事啊?那是我给女儿新置办的首饰,什么时候变成了裴氏的陪嫁?你们这些狗仗人势的东西,当心要遭报应的!”

那个打头的婆子被撞了个趔趄,闻言不由气打不一处来,端起一只托盘冷笑道:“这套双凤双如意嵌珠花的赤金头面一共八件,件件做工精湛不可多得。特别是这凤凰挺胸扬尾耸立于祥云之上,凤首与凤爪用炸珠结焊成,凤尾凤翅均用垒丝制成,羽毛则采用两股金丝细细编织而成。”

看着众人包括秋氏母女都不错眼地盯着细看,婆子更是瘪嘴不屑道:“光这对金凤凰就不得了,用了细如毫发的金丝和谷粒大小的金珠,分段制做最后再焊接而成。这是京里凤祥银楼里裘老师傅的独门绝技,我家那口子跟着学了十多年都没学到手。算来那位老师傅故去有小十年的工夫了,小夫人不知从苏州哪位师傅手里淘换来的新物件?“

婆子特特把那句“新物件”加重了语气,听得众人一阵哄笑。

她存心恶心秋氏和赵雪,扒拉了一下头面细瞧了一下展颜笑道:“旧年大户人家陪嫁姑娘都是整套定制这些金银首饰的,那位裘老师傅顶喜欢在不打眼的跟脚处刻上新嫁娘的姓氏。这套头面上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还有个裴夫人的裴字,就是不知道这位赵姑娘何时改换了姓名?”

赵雪就瞪着一双眼睛僵着身子再也说不出话来。

原本母亲预备把这些首饰充作她的嫁妆时,她还有些不乐意。毕竟裴氏是被休离之人,说起来意头不怎么好。但是这套头面实在精致,上面的红宝竟是个顶个的大,满京城都找不到这般齐整的一套首饰。送到银楼里把金子重新炸了一遍之后,竟然跟新的一般模样。所以几番思量之下便默许了母亲行事,不想今日让一个牙行的婆子一眼就看穿了根底。

在外头听了半天的赵江源哪里不知道今日丢丑丢大发了,也不想进去让人笑话,就站在院子里开口道:“是我管教不严让诸位看笑话了,几位尽管前去搜寻。不论箱笼还是柜子都可以打开看看,若是还有裴氏的物件也只管拿走!”

赵江源长叹一声,背着手沿着回廊慢慢地往外走。

外面是虎视眈眈的裴大将军,里面是闹腾不已哭闹不休的秋氏,哪边他都不想面对。他看着墙角一丛即将开败的墙下红,忽然间就觉得有些荒谬,这里是自己的家宅,怎么就没有一块清净的立足之地?想来今天的事情一传出去,宣平侯府又要成为别人口中的笑柄。

裴大将军才不管他在内院悲春秋,坐在厅堂里看着手下的军士把一口口樟木箱子码放得满满当当,这才站起身子对着一旁的赵府管家赵全道:“跟你家主子说一声,我亲妹子的嫁妆我就全部拉回去了,那两个庄子也折价成现银了。从此咱们桥归桥路归路各不相干,让他以后好自为之吧!”

赵府管家赵全倒是个实诚人,闻言黯然不语,只得老老实实地站在一边拱手做了一个揖。

322.第三二二章 曝光

裴大将军亲自出面将亲妹子的嫁妆全部索要回来, 连历年的出息都一分一毫的清算清楚。听说那些嫁妆里不在了好多值钱的东西, 还有好些都倒腾到那个姓秋的小妾和她一对儿女房中, 幸好有在衙门里存档的嫁妆册子为证, 牙行里的经济才把账面算清楚。

赵江源看着空了大半的宅子, 心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内院里秋氏气疯了,不住地大声地咒骂裴家人, 女儿赵雪也是呜呜咽咽地哭个不停。这回裴大将军没有丝毫地心慈手软,一笔笔地把裴氏的嫁妆清算清楚, 就是差了些的也要拿出等价的东西折算。

宣平侯府只是个三流的勋爵, 赵江源这么多年都在云南偏安一隅。家里的秋氏本就是个小门小户出身, 根本就不懂经济,多年以来一家人本就是坐吃山空。若非拆东墙补西墙和裴氏先前的嫁妆打底, 府里早就现了亏空。

赵江源虽然知道秋氏挪用了裴氏的嫁妆作为自己的私产, 心里不怎么舒服。但是想到她也是为了一对儿女, 就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以后等手头宽裕了慢慢地描补回去就是了。没想到今日裴大将军一来, 摧朽拉枯一般把所有的陈年旧账一并核算, 才知道自己的确小瞧了秋氏。

秋氏将府里的大总管赵全赶走之后,立刻将裴氏名下的两个庄子转卖,又添补一些成自己名下的私产。这还不说,那些嫁妆里面精巧贵重的东西她就悄悄收了, 其余的金银之物统统被她拿去银楼里融了, 重新换了样式后就变成了自己的体己。赵江源想起裴大将军临去时的讥讽冷笑, 一时间只觉脸面扫地。

门外有仆役进来禀报, 说崔家姑爷过来探望。

赵江源连忙回过神,吩咐上茶。崔文璟进来时就看到一团乱象,京城里的脏事烂事一向传得比风都快,他听说此事后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个妾室如何敢动用已故原配的嫁妆,这么多年还没有被发现,可以想见这家的主人是如何地糊涂!

崔文璟勉强忍住眼里的惊诧,依旧温文地行礼问好, “祖母听说府上有人捣乱,特地吩咐我过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

赵江源还没开始答话,就见秋氏已经一阵风地裹出来,扯着未来女婿的袖子大哭道:“这都叫什么事,我给雪儿置备得齐齐整整的嫁妆,叫那个乡野村夫一股脑地搜刮走了,还说是填补他妹子的亏空。我呸,这都多少年了,那些绸缎绫罗若是放在库房里全部都霉蛀完了,还要我们一笔笔地还上……”

赵雪急急地撵出来,就见母亲蓬头乱发地扯着崔文璟,一时大感羞惭。匆匆敛袖行礼道:“我母亲这一向为着我的事劳累过度,若有举止不当之处还望公子原宥,我这就扶母亲进去歇息!”

秋氏却是想起那些生得魁梧的兵卒毫不理会赵家的仆役,将收拾得齐整的嫁妆箱子挨个打开,那边唱一句这边就拿了差不多的东西过去收好。裴氏当年陪嫁的不过是些粗苯之物,赵雪的陪嫁都是些金贵时兴之物,两者如何能相比?

她又气又急,扯着未来女婿的袖子就不愿松手,大声喊道:“好孩子,回去跟你祖母说说,让她上表治姓裴的匹夫一个强抢民财的罪名。天子脚下竟还有这等不知廉耻的粗莽之人,我们侯爷就是个任人欺辱的老实头。女儿的嫁妆都被一抢而空,家中女眷的房间也由得那些粗人进进出出,赶明我们还见不见人了?”

一个女人当众拉拉扯扯成何体统,即便这个女人是所谓的长辈。崔文璟再也忍不住一把甩开袖子,勉强掩饰住鄙夷地望了一眼秋氏,心想不过中人之姿,就祸乱得堂堂宣平侯府几次三番地成为京中的笑柄。他朝赵江源一揖道:“自古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之事,裴家索回故人嫁妆无可指摘。还望大人约束家中女眷不要胡乱指摘他人,到时徒惹御史们弹劾谨防祸事上身!”

赵雪羞得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顾不得母亲继续作妖一捂脸就冲回了房间。赵江源也是讪讪的,他以为这位新姑爷过来肯定是站在自己这边的,没想到张口就是大道理。合着今天这一出不但让外人看了笑话,还让亲家打心眼里瞧不起。

这时候在外面吃酒的赵央一觉醒来听说了消息,也高一脚低一脚地赶了回来。看着满屋子的乱遭劲,他一跳三丈高骂咧道:“这个姓裴的老杂碎,欺负咱赵家人头上来了,我这就让他知道马王爷爷为什么有三只眼!”

崔文璟看着满脸酒气的年轻男子,心想这就是大舅兄,整个一酒气财色之徒。这就是自己未来的妻族,乱纷纷地全无一点章法。他第一次对祖母方夫人的决定产生了怀疑,这样的人家出来的女儿即便生得再如何貌美,干出那样丢人的事,又如何可以匹配自己的身份?

宫中的皇帝很快就得知了这个消息,忙不迭地吩咐道:“派上回去赵家的那个口齿伶俐的,把赵江源一家子再好生骂一顿,竟纵容妾室谋夺故去原配的嫁妆,想钱想疯了吧?给吏部打个招呼,再罚赵江源薪俸三年。最后给他提个醒,若再有这类乌糟事就新帐老账一起清算,跟他说这宣平侯就当到头了!”

他哈哈大笑地尤其畅快,摸着下颌的胡须冷哼道:“真想亲眼看看方夫人此时此刻是什么样的表情,她一向自诩为女中诸葛算无遗策,以为忍气吞声地认下这门亲事就完了?哼,这才刚刚开始呢,且让朕慢慢地跟她算崔家历年欠下的旧帐吧!”

一旁的乾清宫总管太监阮吉祥就柔声道:“要不说您是万岁爷呢,这天下的事有什么能瞒得住您老人家呢!裴大将军一回来,将将跟小裴大人认了亲就赶着去给宣平侯府没脸。那方夫人再怎么不乐意,她长孙和赵氏女的这门亲事可是她自个低头承认了的!”

皇帝揠着头想了一会问道:“裴氏的那些嫁妆后来怎么处置的?”

阮吉祥笑眯眯地道:“裴大将军叫了衙门里的经济,按照他妹子当年的嫁妆册子一笔一笔点清了的,不足的地方都叫宣平侯拿了别的东西补上。内宅里秋氏闹腾了半天还是无果,根本就没人拿她当回事。牙行里婆子们的动作稍缓,裴大将军带来的那些兵卒就上前自个动手腾装。那些东西装了七八辆大马车,全部放在裴家在城外的一处小庄子上。想是过不了几天,就要悄悄移交给小裴大人了。”

皇帝从鼻子里嗤了一声,“裴青是要留给太子将来大用的,性情稳重缜密本是好事,就是行事瞻头顾尾不够锐进,少了些年青人不管不顾的冲劲。一味稳扎稳打能成什么事,少不得还要朕出头帮帮他!你拿了牌子到金吾卫那里调几个人,再知会他舅舅一声,将那批东西大张旗鼓地送到平安胡同去,朕倒要看看这回过后他还要怎么躲?”

平安胡同,裴宅。

一觉醒来的裴青接过金吾卫相熟之人递过来的单子时,心里明白有些事已经到了明面刀尖上。他不以为意地笑了一下道:“既然是我母亲的陪嫁,我这身为人子的自然还是要受下了。还请兄弟回去禀报,回头我就去叩谢舅舅为我出头。”

等一干金吾卫走干净了,傅百善过来担忧问道:“你说皇帝迫不及待地把你晒出来所谓何事?今日来上这么一出,京城里只怕是个人就知道你是宣平侯府失踪已久的长子,以后少不得还要多些明刀暗剑!”

裴青老神在在地笑道:“咱们这位皇上……只怕要定太子了。”

他从打开的首饰匣子里随意拿出一根烧蓝点翠嵌珍珠的簪子,见上面的金色尚新,就知道这必定是秋氏为女儿赵雪出嫁置办的新物,却被舅舅一股脑地搜罗来抵账了,此时的宣平侯府只怕乱成了一锅粥。他将簪子在媳妇的头上比划了一下,到底嫌弃是别人的东西就弃开在一边。

到了晚间,头脸裹得严严实实的裴大将军悄悄到了裴宅,舅甥俩在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吃着热腾腾的羊肉锅子。

裴大将军进门后满面愧怍,没想到一片好心偏偏办了错事。他原先以为外甥心气高手头又紧,有心帮衬又怕这孩子脸面上挂不住,这才想起把亲妹子遗留在宣平侯府的嫁妆要回来,寻思着以后找个合适的时候悄悄交给裴青。没想到一早就听说金吾卫的人拿了宫里的牌子,把东西浩浩荡荡地送至平安胡同。

裴大将军多年镇守甘肃不被皇帝相疑,除了自小的情分还有就是他为人粗中带细,一寻思就知道这必定是上面的手笔。虽然不知所为何来,但是一颗心终究放下半边,最起码这个外甥在皇帝跟前是有分量的。

到了平安胡同的这处小宅子,见到了外甥媳妇和小妞妞,裴大将军亲眼看了家里的摆设和母女俩的穿戴,才知道自己误解了。裴青在宝源楼里给孩子称一两的点心,确实是只想称一两,而不是自己以为的手里银钱吃紧。

裴青听了舅舅的喃喃道歉,心下对这个误会又感动又好笑。

他将香浓的桂花酒满满斟上道:“我娘从来都没有将这些财帛之物放在眼里,要不然当初也不会说走就走。即便是外面生活得再艰难,也没想着回头。我就是想以那家子的为人,我娘的东西只怕早就不在了,我就是上门去讨要也没个真正的念想,就一直耽搁下来。刚才珍哥还说,劳烦舅舅出面要回了我娘的东西,等日后妞妞长大了就全数给她当陪嫁。”

裴大将军喜得嘴巴都裂到耳根子,将酒盏端上一气饮了开怀大笑,“那小丫头生得倒是壮实,看着就是个顶好的孩子。好好地待你媳妇,你丈人一家对你有大恩,定要对她们娘俩好。你如今姓裴,看样子也不准备改回原来的姓氏,那就值当承继了咱老裴家的香火,叫你媳妇多生养几个,我的这份家业日后也一并给了你们吧!”

裴青连咳了几声,“凤英表姐……”

裴大将军脸上闪过一丝不忍,却摇手叹道:“路都是她自个选的,落到如今这个地步又怪得了谁?依那许圃的性子,回来只怕也是好高骛远处处沾花惹草。当初她一心想攀高门没经我同意就让她娘收下了许家的聘礼,对落难的姑母却不闻不问。如今她守着空空的许家,身边也只剩下些金银富贵了。”

院子里香气馥郁的桂花树开得已到酴醾,青石铺就的地面上密密匝匝地落了厚厚的一层金黄,眼看秋天也已经快要过完了。

323.第三二三章 眈眈

自冬至起, 傅百善每逢十日进宫一次教授四皇子的骑射。但因宫中禁止骑马利器,所以大多数时间只是就射箭的要领讲解示范一番。

秦王从乾清宫出来时听见内侍的低声禀报, 左眉角微微跳动了一下。想了一会儿后就特特拐了脚步弯向右边, 红墙围护的尽头就是乾清宫最为空旷的廊庑殿。青石铺就的小校场上,一对师徒正在认真地比划。

四皇子屏风静气嘘眯眼睛, 细长的打蜡蚕丝弓弦在他微薄的嘴唇上勒出一道印痕, 箭矢“嗖”地一声射了出去稳中红心。

秦王特意驻足细细打量了四皇子几眼, 见他神色舒缓面颊红润, 容貌气度比起往日果然又是大不同。心下暗凛之时高声笑道:“果然名师出高徒, 我看四弟的武技胜出许多,连身上的症候也有大好的征兆呢!”

四皇子忙转头兴高彩烈地叫道:“二哥, 你怎过来了?父皇与你们议完事了吗?”

秦王看着少年人一如即往不染半点尘埃的笑脸,心里的郁闷消散了两分。心想这还是个半大孩子,喜怒都放在脸上能揣住什么心事,外祖父要自己时时留意, 委实太过大惊小怪了。他简单寒暄几句, 这才侧头望向正在整理箭弓的女子,浅笑招呼道:“傅乡君, 一向可好!”

算下来傅百善已经有将近三年没有见过秦王, 但是一想到这人的种种手段, 便不由暗自提高警惕。她的六识一向准, 总觉得这人站在身边给人一种眈眈之意。她年纪渐长之后心性也逐渐稳固, 加上与裴青夫妻相和对此也无甚惧意, 遂双手抱拳施了个男儿礼道:“劳殿下动问, 我一向甚好!”

秦王好像丝毫没有觉察出傅百善语气中的冷淡,又和四皇子闲扯了几句后,状似无意地看了一眼天色道:“这才进冬就开始下雪了,我看你们的课业已经结束了,我正好也要出宫,不如就由我送傅乡君回家吧!”

“不用了!”

“不敢劳烦二哥……”

两道拒绝的声音不约而同地响起,傅百善和四皇子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不妥。秦王却是充耳不闻,略略一挥手,随从们已经飞快地上前将傅百善的弓~箭羽袋抢先收好,他这才侧头对着神情微有不安的四皇子道:“刚刚空暇时父皇还问你今日按时喝药没,只怕此时正满地界找你呢!”

傅百善向来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心态,朝四皇子露了一个安抚的微笑,低眉垂眼道:“那就有劳王爷了,四皇子也快些回去喝汤药吧。这天气说变就变,刚才动了半天怕生了汗,回去叫人帮你换了衣服千万莫惹了风寒!”

四皇子讷讷地应了,脸上是不加掩饰的焦急之色。

秦王掌兵多年身上自有一种迫人姿态,四皇子向来有些怯他的强势。此时只得收敛了笑意眼睁睁地看着师傅和二哥一前一后地踏上廊桥。明明是青天白日巍峨宫廷,两人后面还有一长串奴仆跟着,不知为什么他心下却总感觉异样。

四皇子小时在张皇后的悉心庇护下是生得有些单纯,可是却并不愚蠢。这些日子随着自己身子的逐渐康复,他已经隐约察觉两位兄长待自己不如往日和善,且对自已的身边人都生有提防之意。象傅乡君不过是教授自己骑射的师傅,又是一介女流,前些日子进宫时竟连一杯热茶也没有……

天上云团如铅灰蒙乌暗,一片片雪白飘旋着从遥远的空际坠下。四皇子仿佛在这一瞬间就了悟了许多,从前没有思虑过的事情一幕幕的浮现在眼前。他触摸着额上的几点冰凉,眼里终于浮起一股不甘和愤懑。他回首低低吩咐道:“去个手脚快点的人抄近路到京卫司小裴大人处,就说傅乡君已经出宫去了,叫他赶紧在外头侯着!”

青衣小太监应命而去,四皇子垂首看着白玉廊桥下的小湖。

因为天气寒冷湖面冻得结实,有昨日未化的雪积在朱红色的廊柱上,显得晶莹可爱宛如玉雕。有风顺着宫墙吹过来,四皇子就感到脸上呼喇剌地生疼,想起先前二哥在自己面前那种一如既往不容人质疑的强势和无视,他一把抓住面前的积雪猛地撒了出去。

到底是在宫中,路上不住有青衣太监驻足在路边躬身行礼。傅百善按捺住性子忍住拔脚飞奔的冲动,沿着回廊虹桥慢慢地走着。秦王背着手,仿佛闲情逸致般在欣赏远处的飞檐琉瓦,其实却在细细打量身边的佳人。

女郎为行动方便披了一件镶狐毛的灰色大氅,穿了一身乌红绣折枝勾莲纹的对襟长裙,头上簪了一对嵌红翡的银钗,袖口紧紧扎起再无多余配饰。衬得一张脸冰霜雪白,一双杏眼锋利如刀,整个人看起就随时准备出鞘的利刃。

秦王有一丝恍惚,觉得每回见到傅百善都是着一袭或深或浅的红衣,是不是因为这样才在自己心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印痕。走过一处石阶时,他实在忍不住心中疑惑蹙眉问道:“我自认从未对你生出过恶意,为何你每回都视我若洪水猛兽一般?”

隔了几步远的总管太监曹二格一听主子开口,就自动自发地慢下步子,后面七八个随从的腿脚越发慢了,耳朵边却还是听那位乡君头也不回地淡淡哼了一句,“王爷说笑了!”

对那人的无礼秦王似是忍了怒气,忽地笑了一声道:“前年也是这个时候,红栌山庄的梅花刚刚盛开。彼时若非裴青半路横岔一杠子,你早就被抬入秦王~府成了我的侧妃,也用不着进宫低三下四地来当什么教习弓~箭的先生了!”

傅百善没想到这人竟敢当面承认他干的好事,便不由地有些侧目。不过这些龙子凤孙除了四皇子还好些外,从来都是目下无尘自视甚高。现在处在宫中能不将事情闹大留两分余地最好,就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齐王……殿下是个很好的学生!”

秦王忽地掀眉讥笑,“你第一次进宫为老四讲习,因为不知道他的作息时辰又无人进去禀报,在殿外整整枯坐了两个时辰吧!他从内书房出来知道后自责得不行,此后你每次进宫他都在通化门等着。可那又能怎样,当着他的面我还是照样把你带得走!”

傅百善看着眼前自傲自喜的男人,有些不可思议地反问道:“齐王殿下心性淳朴又刚及弱冠,你岁数大他整整一轮,和他争这些意气做什么?”

秦王面色便一僵,他说的是王权之争,她却跟他论岁数大小。但是不知为什么却生不出什么闲气来,觉得这样的雪天里和这样生机勃勃的丫头斗斗嘴也不错。于是就漫无边际地问今天午时吃了什么,那箭上的羽毛是什做的,即便那女郎十句里回不到两句,他心里也觉得颇为欢喜。

天上又飘散雪花,后面的随从极为知机地递上来一把伞。

两个不是夫妻的男女共用一把伞,叫人看见了还不知道会嚼什么舌根子,傅百善望了一下不想费气力做无谓之争,加快脚步往外走去。偏秦王也执拗,一言不发地撑着大伞牢牢罩住她的侧身。远远望去,就像一对正在闹别扭的情侣。

竹蜂夹道缓缓过来一队步辇,刚刚从锡云殿出来的德仪公主望着雪地上疾行的一行人,不免奇道:“那不是二哥吗,他今日进宫怎么不去景仁宫给母妃请安?还抻着身子帮别人打伞,这是唱地哪一出?”

贴身宫人叶眉垫着脚尖看了一眼狐疑道:“好象是教授四皇子骑射的傅乡君,我见过一回,就是……那位小裴大人的夫人!”

德仪公主一愣,那两个人影忽远忽近地走着,女人走得快些,秦王就紧赶几步,将棕黄色的油纸伞大半遮在女人的头顶上,自己的左肩却落了大片的雪白。她募地抱紧了怀里的珐琅彩竹柄暖炉,意味莫名地笑道:“真是很有意思啊!”

傅百善远远地就瞧见通化门前有道熟悉的人影,她几乎是飞奔过去笑道:“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儿要晚回吗?”

裴青扶住她的身子看着她因为急奔而显得红润的双颊温声道:“也无甚事,忽然想起咱娘说今晚要亲手做羊肉白菜馅的饺子,一时馋虫上爬就过来接你一路回去!”说完定定地望了一眼不远处的秦王,慢慢拱手为礼道:“有劳王爷送拙荆出来!”

明明刺骨的寒风已经小了,通化门前值守的军卒却依然感到一阵霜刀雪剑,都垂下脑袋老老实实装鹌鹑。秦王将双环龙骨油纸伞收拢,盯着那两双紧紧攥住的手一会儿,忽地展颜笑道:“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一众人看着这对外形极为出色的二人相携而去,漫天风雪间仿佛没有什么都能将他们分开。秦王不自觉地跟着走了几步后,眉角忽地弹跳了几下,垂首掸去油纸伞面上残留的雪渍,轻声问道:“都安排好了吗?”

王府总管曹二格头都不敢抬,“已经把那个姓曾的女人和她的一对双生孩子安置在城外的庄子上,只要一声令下就会把这出戏唱得圆圆满满。”

秦王轻嗤一声,“给崔家那个新过门的赵氏提个醒,我不辞辛劳从千里之外找到他们宣平侯府大公子的外室。又筹谋帮她出了这口恶气,她就得规规矩矩地把事儿给我办漂亮喽!要是办砸了就跟她说,她一母同胞的亲哥哥这辈子不但与爵位无望,还得去边疆吃一辈子的沙子!”

曹二格迟疑道:“听说府里的靳王妃从前与傅乡君交好,她那里要不要提前去打个招呼?”

秦王眼里闪过一丝暴戾,不耐烦道:“让她老实呆着当个不说话的菩萨就成,她要是敢多嘴多舌,我就让她一辈子都开不了口!”

曹二格低头应了个是,俯身时只觉耳际颊边的风雪声更烈了。

324.第三二四章 上元

秦王~府送来了帖子, 新任王妃靳氏亲笔书写, 一手漂亮的卫夫人簪花小楷,盛情邀请傅乡君前去参加王府的上元冬宴。傅百善伸出两根指头拈着帖子好奇问道:“送帖子的人还说了什么?”

荔枝出嫁后, 乌梅就渐渐总领起内宅的一应事务。她一边收拾小妞妞乱丢在榻上的拨浪鼓, 一边仔细回想, “送帖子的嬷嬷倒是客气得很也没有说别的, 只是说往年白王妃在的时候, 因为性子柔弱不合群,秦王~府四季节气里向来不办酒宴。靳王妃年纪轻面子浅又认不了几个人,第一次出面办这样正式的宴会,就相请几位昔日的姐妹帮着过去撑撑面子!”

傅百善心中不知何故掠过一丝不安, 却来不及细想就听乌梅又道:“那老嬷嬷还说府里没有男客, 只有相熟的各位夫人小姐,请乡君务必出席!”

宋知春正好抱着小妞妞进屋来,闻听此言撇嘴道:“那秦王就不是个省油的灯, 无事不要跟他家掺和。再说我觉得你跟这些个什么宴会犯冲, 每回去都要惹些事端回来。那位靳王妃不过是做姑娘时和你聊得来几句, 这下人家成了正一品的王妃, 身份变了话头自然也就变了!”

傅百善想起那年在红栌山庄时, 若非靠着张锦娘和靳佩兰的鼎力相帮, 自己在全然陌生的地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在陌生的环境下, 别人伸把手给个笑脸比什么都强。秦王年长靳佩兰许多, 府里又有诸多生有子嗣的侧妃夫人, 只怕连立足都很困难, 这回冬宴恐怕也是她第一次在京城正式露面。

傅百善暗叹一声将帖子递给乌梅道:“到前院让程先生写一封回帖,就说到时候我一定准时到!”

宋知春就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与小妞妞顶了个头犄角道:“还是姥姥的乖孙孙好,你娘就是个傻子。人家给一点恩惠,就恨不得涌泉相报。那秦王一肚子坏水躲都来不及,偏偏送上门去让人刁难,她就是个大傻子!”

小妞妞穿了一身绯色镶兔毛的小袄,衬得一张笑脸粉妆玉砌,闻言咯咯地笑个不停,让人看了心都化了。傅百善接过女儿解释道:“女子存世不易,靳佩兰是才嫁进门的继妃,前面不但有庶长子庶长女,还有亡故白王妃所出的小世子,光这一摊子就够让她操心的。我所能帮她的,就只有在冬宴上露个面而已。”

宋知春嘟哝道:“欠钱容易还,欠情难还清。你去也可以,一定要把乌梅和杨桃都带上。当年在青州时,那么一个小地方出身的徐玉芝都敢搞七搞八惹了无数事端,现在这可是在京城!那些个女人只有你没听说过的手段,没有她们做不出来的手段!”

又回头细细叮嘱两个丫头,但凡吃食酒水一定要仔细盯着,别人吃过喝过的东西才能拿来给乡君吃。酒宴上人多嘴杂,要紧紧跟着人,千万不能让乡君落单。林林总总,让两个丫头听得如临大敌,也让傅百善听得啼笑皆非。

到了晚间,等裴青知道此事后也是弄不清秦王葫芦里卖得什么药,这个当口下要来办一个什么冬宴?索性以不变应万变,看看那家人搞些什么名堂?他知道自个这个媳妇儿看重朋友,既然答应了要去肯定就不会反悔,所以也没有下死力出言相劝。只是趁着上值的时机,在京卫司的库房里特特寻了一副设计极为小巧便利的手~弩,亲自绑在傅百善的右臂上。

冬月十五,裴青亲自驾马车将媳妇送到了秦王~府参加冬宴。

他早就打听清楚了,秦王一连三日都在西山大营奉圣命督促军务,但是要说这场冬宴不出什么幺蛾子,只怕连鬼都不会相信。傅百善看着丈夫目光沉沉意有不善的样子,不由挑眉道:“还不放心我吗?管他牛鬼蛇神,我只管看戏!”

裴青见前后无人将她搂至身边,耳语道:“你且安心,我在里面……安置了几个人!”

后面有装扮端庄的妇人陆续从马车上下来,傅百善朝丈夫笃定一笑,跟随着人群缓缓而入。一路上楼台亭榭松竹翠萝四时花卉开得正好,看起来混不像严寒倒像是春夏之际。隔着水流依稀有丝竹戏伶之声,或妍或素的妇人和年轻姑娘其乐融融地小声攀谈。

傅百善甚少参加这类酒宴其实边认不得几个人,但她丈夫是正四品京卫司的指挥使,前途正是一片看好,所以身边倒也不差人说话。

坐在右首众星捧月一般的刘首辅家的少夫人崔莲房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眼傅百善,心道这女子倒生得不错,不象侄女崔文瑄口中那般牙尖嘴利不饶人的样子。她也不以为意,转头与别人继续叙话。大家正在寒暄契阔之际,就听门外有轻声喧哗,原来是靳王妃过来了。

今日的靳佩兰再不同往日,一身大红缂丝织金的通袖缎绣袄,头上是金镶玉观音满池娇赤金髻,冠上是一件金九凤钿钗,每个凤嘴衔一溜细珠。脸上含了一点恰到好处的笑意,站在门廊上对着在场的夫人们略略颔首示意。她的记性显然极好,从屋子外走进来与人和煦问候,甚至在听说一位夫人家的幼女下月就要成亲时,还取下手上的一对玉镯子作为添妆礼。

靳佩兰走至傅百善面前时,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却没有热络寒暄,只是略微有些矜持地叹道:“自年前别后,傅乡君风采依旧!”

当年红栌山庄的事,大家都隐约听说一二。说是当时皇帝见过这几个小姑娘后,觉得钟灵毓秀莫过于此,当场就敕封傅百善为乡君,大家以为这已经是极大的福气了。没想到后来又接连出了两位亲王正妃。有传言说,红栌山庄是块求金龟婿的姻缘宝地,至今还有年轻女孩特地去烧香呢!

傅百善正想随大流说句客套话,靳佩兰身边一位穿丁子茶色锦袄的一个年青妇人就抢着笑道:“ 按说这傅乡君是正四品的阶品,可咱们王妃是正一品呢。往日的姐妹情分虽然在,可是这君臣上下尊卑还是要遵守的,傅乡君还是过来规规矩矩地行个大礼吧!”

人群中另一位穿着酱色斜襟褙子的中年妇人也笑道:“可不正是这个理儿,先前王妃娘娘的母亲进来时一样的大礼参拜。家人姐妹之情如何大得过国家礼法,傅乡君见过王妃后再来一叙姐妹情吧!”

傅百善一愣,转头却看见靳佩兰的身形不躲不让,分明是极为认同这两位妇人的话语。她心头不由一嗮,这林子大了真是什么鸟都有。便点头赞同道:“极是,等我给王妃叩完头,还要请问夫人们的品阶,是否要大礼给我叩头呢?”

那年青妇人的脸上一僵,靳佩兰神色似乎也有些不自在,忙伸手扶住傅百善欲要跪下的身子,嗔怪道:“都是顽笑话罢了,你往日最是心怀广大的人,怎么变得这般斤斤计较了?这位……说起来也不是外人,她是上月才嫁进彰德崔家长房的少夫人赵氏,是宣平侯的长女闺名唤作赵雪!后头那位夫人是会昌伯府的冉夫人。”

前些日子裴大将军索要亡故亲妹子的嫁妆,有传言就说现如今的京卫司指挥使裴青,其实就是宣平侯府失踪已久的大公子。靳王妃的话音一落,人群中就不免有些小声议论。傅百善特特回头打量了赵氏一眼,见其身量娇小长相娇美,似乎未料到自己的话会当场被人反驳,一张妆扮得鲜妍的脸面就有些羞红。

原来是宣平侯府的人啊,傅百善心想这户人家嫁女儿的速度也算奇快,别人家走三年的礼,他们家三个月不到就全部走完了。知道了裴青的真实身份也不敢当面去验证,毕竟一个是如日东升的朝堂新贵,一个是已经没落的三流勋贵,就合着等在这里给自己下马威吗?

至于会昌伯府的冉夫人如何会出面相帮赵氏,傅百善略一寻思就想通了其间的干系。赵氏嫁给了彰德崔家长房的崔文璟,他的祖母就是崔府现任主母方夫人。而这位大名鼎鼎的方夫人就是出自会昌伯府,这位冉夫人论理还应该唤方夫人一声姑母。

哼,自个也不是软柿子任人拿捏的,正想说话时就感觉手心里悄悄滑入一个纸团,她立即不动声色地捏紧。靳佩兰看也未往这边看一眼,端着身形招呼众位夫人赶紧入座。花厅里早已摆放了各色珍奇美食,席间觥筹交错人人言语欢畅。

傅百善趁落座的短暂时分,已经瞄清了那张纸团上用黛螺匆匆写就的几个娟秀小字:小心赵氏。

戏台上正在演一出折子戏《千里寻夫》,扮演杨秀英的青衣声腔抑扬顿挫唱得极好。女人只穿了一身藏青素面戏服,梳了大头带着水纱茨菇叶,留了甩发并银泡头面,脸上并没有按惯例画上浓墨重彩,只是浅浅地描画了一下眉梢眼角,远远望去显见是一位美人胚子。

青衣将杨秀英奉养公婆教养孩儿的艰辛演得淋漓尽致,转过头来,丈夫李连芳为了保全富贵荣华和高门出身的妻子,对找上门的糟糠之妻不但不认还痛下杀手。最后,幸得高门出身的妻子大度,一家人终于大团圆,李连芳也得以妻妾相得父子和睦。

场中夫人们最喜欢看这种大团圆的戏,都取下头上金钗手上的银镯抛在戏台上,这就是所谓的打赏。坐在首座的靳王妃连连击节赞叹,吩咐身边的仆妇将暖棚里将养的醉芙蓉剪下两支,送与扮演杨秀英的青衣。

傅百善听不懂一句戏词儿,又不愿意惹事拣了一个角落里坐着,随大流扔了两个小银锭。这时就见崔家新进门的少夫人赵氏婷婷站起,将那个扮演杨秀英的青衣招至面前,扯着帕子拭掉眼角的泪水问道:“唱得怎生如此之好,可是心有感悟?”

那青衣见势立刻跪在地上泣道:“民妇是有冤情禀奏,闻听王妃娘娘在此举办上元冬宴,特特冒大不韪前来求王妃娘娘给民妇做主!这出《千里寻夫》里的杨秀英苦,但民妇心里的苦楚比她还要苦百倍,民妇和膝下的一对孩儿也是几度差点没命。为了苟活下去,只有冒死前来看还有否一线生机!”

场中诸人顿时惊住了,傅百善将那位青衣扮相的女人细细打量两眼后嘴角不由一哂,心道该来的终就还是来了。

325.第三二五章 青衣

因是寒冬上元佳节, 屋角放了几树高大的金桔, 燃了地龙的厅堂里就是满室的橘香。

赵雪得意地一仰头,趁着场中贵妇们议论纷纷时, 有意无意地朝傅百善瞥过去一眼, 随即热心地劝道:“放心吧, 有咱们王妃娘娘在此, 你就是有天大的冤屈也有人为你做主!”

靳王妃却没有立时接话, 似是让眼前一幕吓呆了,木着一张脸手足无措地喃喃问道:“好好地唱着戏怎么伸起冤来了?况且那些御史台大理寺有专门接案子的人呀,今日可是我第一次设宴款待大家,你这妇人是如何进到园子里来的?若是真正刺客混进来, 让各位夫人小姐有损伤算谁的?”

话里话外尽是推诿, 赵雪心头一阵暗急。

心想这位靳王妃真是扶不起的阿斗,这么一点小场面都处理不好,难怪秦王殿下让自己出面挑大头全权负责此事。她一跺脚上前扶起那位青衣, 极为贴心地建议道:“你莫怕, 把你的事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这里不但有王妃娘娘还有朝堂各位重臣的夫人, 总能助你心愿得了!”

青衣似乎真有极大的冤屈, 捧着帕子哭了几下才哽咽道:“民妇少年时因家道中落年幼无知被人诱骗当了暗门子里的姑娘, 幸好头次出堂会时就遇见一位大人不计前嫌将我赎买, 还置了田宅奴仆安置于我。我如同掉进了蜜罐里, 连做梦都是笑醒的。”

女人哀哀哭了几声, “先时那位大人对我也算是百依百顺, 不久我就生了一对双生孩儿,我以为终身有靠从此安心教养子女。不想那位大人一遭变心,为娶豪门富家之女将我们娘仨一股脑抛在脑后。时日久了我也断了念想,若不是乡下日子清苦实在过不下去,我也不会厚着脸皮到京城来找他!”

赵雪满面义愤填膺状,“竟有如此下作的男人,为博取富贵竟连亲生孩儿都不要了。告诉我那男人的名讳,我请王妃娘娘还有各位夫人帮你做主!”

那青衣的头颅低得不能再低,却口齿清晰地答道:“是京卫司指挥使裴青裴大人,他就是我一对双生孩儿的亲生父亲!”

赵雪就浮起一丝尴尬,转头望向傅百善道:“傅乡君,我只是一番好意,想为这可怜女子寻一丝公道,不想却问到了你的家事。裴大人定不会是这样的人,兴许是我弄错了!”

正在这时,一对穿了布衣的孩童从戏台后面跑了出来,搂着跪伏在地上的青衣大哭唤娘,声声凄惨令人闻之流泪。就有会昌伯府冉夫人将那对孩儿牵起怜惜道:“哪里会有女子认错自个丈夫的,傅乡君你大人有大量,就将这两个可怜孩子领回去吧。裴大人再不济再有错,孩子总是无辜的!”

人群登时议论纷纷,傅百善也是负手一笑长身而立道:“敢情今天这道上元冬宴还是一场鸿门宴,就是不知这位抢着也要认我丈夫为丈夫的大嫂从哪里来,这朗朗乾坤可不是容你胡编乱造的呢!”

地上依旧跪伏的青衣知道今日的重头戏来了,忙把一对孩儿推在一边,低头哽咽道:“奴家自知身份粗陋见不得人,只是希望夫人收留这对孩儿,毕竟他们是裴……大人的亲生骨肉。还望乡君大人海量,给他们一块容身之处。”

傅百善看着那一对约莫六七岁的孩子,女孩生得玉雪可爱,男孩生得虎头虎脑。她随手拿起案几上的一块榛子酥递了过去,那男孩欲要伸手去拿,女孩却一个箭步上前呵斥道:“就知道贪吃,一块糕点就诱得你忘记娘亲了吗?”

男孩又骇又惧,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女孩年纪毕竟太小,心里大概有些后悔又说不出劝慰的话语,于是也双眼包含热泪,加上地上跪伏傅妇人,一家三口凄凄惶惶,看上去好不令人可怜。

会昌伯府的冉夫人再次上前,揪着一团帕子擦泪道:“可怜见的,生得多好多懂事的一对儿女。这要是我方家的子弟,拼着被我家老爷责骂也要带回去好生看顾着。傅乡君,将心比心都是有孩儿当娘的人,你就忍心看着他们因为生父的狠心流落街头?”

赵雪仿佛已经平静下来,走至傅百善的身边低声劝道:“傅乡君,你我两家有些恩怨和误会暂且放在一边。这对孩子委实可怜,你若是不好安置他们,我就把他们带回去交给父亲,毕竟是……大哥哥的儿女,我父亲见了肯定会欢喜的。”

傅百善就慢慢抬头,看着眼前因为心善几乎垂泪的女子,似笑非笑道:“崔少夫人和冉夫人这一唱一和的,我若是不帮我家夫君认下这对孩子,恐怕在你们眼里就是十恶不赦之罪吧?不过平白无故地冒出来一个唱戏的妇人,就说与我家夫君有牵扯还生有孩儿,这也未免太匪夷所思强人所难了吧?”

那小女孩性情似乎有些倔强,闻言对着傅百善怒目而视,大声嚷道:“我和弟弟才不稀罕到你家去,我们就是吃糠咽菜也要和娘在一起。你家里就是堆了金山银山我们都不要,还有什么狗屁宣平侯府的爵位,我弟弟根本就不屑去当!”

“呵呵”,傅百善瞟了一眼神情有些僵住的赵雪,有些嘲弄地冷冷一哼道:“这位大嫂消息可真是灵通,连我夫君有可能是宣平侯失踪已久的长子都知晓。只是这原本就是无稽之谈,我家夫君都还没上赶着去认亲,你家的一对小儿女倒是知晓得甚为清楚呢!”

靳王妃眼里闪过一丝笑意,行动间却更似是慌乱了手脚,“这是怎么说的,这是怎么说的?”

双手加额一直跪伏于地上的妇人丝毫不见慌乱,沉声道:“还请傅乡君不要怪责于他人,我们母子三人为了找寻他们的爹爹,半月前就来到京中,又刻意打听了一下裴大人的近况,多少听说了些许流言。一双孩子年幼,兴许是听到了街坊四邻的揣测就鹦鹉学舌记在了心里。”

傅百善就拉长了声腔“哦” 一声,“我夫君虽不是什么显赫人物,但是你仗着一张利嘴凭空指责我夫君行为不端在前对我骗婚在后,可有什么真凭实据?”

妇人一身戏装瑟瑟地散落于地上,长长的水纱像黑蛇一样蜷伏着。从袖口里摸索出一对篆刻了花鸟鱼兽的寄名锁道:“民妇不敢欺瞒乡君和各位贵人,这是我家一对孩儿满百日时,裴大人亲自与我到青州凤祥银楼为他们打制的。”

妇人不敢抬头,半露的下颌却是含泪带泣我见犹怜,“当时裴大人还当着掌柜和一众伙计客人亲口吩咐,这寄名锁上一个刻玲,一个刻珑,玲珑环佩的玲珑!民妇在青州的日子实在过不下去,就想到京中寻人。那位凤祥银楼的掌柜见我可怜,还特地一同进京愿意为民妇作证。”

会昌伯府的冉夫人与赵雪悄悄递了一个眼色,轻笑道:“那这两个孩子一个叫裴玲,一个叫裴珑,果然是极好的名字。好了好了,男人年青时哪里不会犯错,傅乡君是朝廷敕封的正四品乡君,更要宽怀大度善待妾室庶子庶女,给满城的诰命夫人们作出表率!”

傅百善抬头看了一眼周围,见冉夫人与赵雪一脸胸有成竹的笑意,众人或是幸灾乐祸或是隔岸观火,堂上靳佩兰眼里有不错认的担心。就忽地笑了一下道:“人证物证俱在,我好似不认都不行了呢?只是曾淮秀,话不可以乱说父亲也不能乱认,你将方知节方大哥的一对遗腹子冒认在裴大哥的名下,置他的脸面于何地呢?”

地上扮青衣的妇人猛地抬头,就见眼前的女子一身对襟方领绿织金缠枝莲妆花纱夹袄,玉色内衬纱里,脖领则缀了一只赤金嵌宝绵羊童子纽扣,更衬得她眉目如画英气迫人。曾淮秀眼中流露惧意骇退了一步,呐呐言道:“你是……”

傅百善就含笑低头问了一句,“你色色都打听得清清楚楚,怎么就没有打听到裴青所娶的乡君就是我呢?还是与你说话绸缪的人,只要你好好地唱一出戏,却忘记告知你要对付的竟然是你昔日恩将仇报的故人呢?”

会昌伯府的冉夫人只觉方知节这个名字如此耳熟,细细一琢磨忽想到一事不由立时变色,不自觉地往人群中瑟缩了一步。

曾淮秀惊得一时忘记了说辞,慌乱之下她一转头就看见赵雪的警示,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站起身子一把抓住小儿子搂在怀里,大声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不愿意为裴大人认下这两个可怜的孩子,那我们娘仨就一起去死!”

花苑里燃着地龙温暖如春,其地理位置却是靠近水池,只是相隔了几步远而已,众人就见那妇人激愤之下抱着儿子一头就往水里冲,顿时惊得连连尖叫不已。此时已经是隆冬,那池子里的水虽然没有结上冰冻,但是冒冒失失地跳进去只怕也是九死一生。

傅百善也未料到这曾淮秀狠绝至此,被当面揭穿之后索性破罐子破摔,竟然还拿着年幼儿子当挡箭牌当着众人寻死。正在这紧急关口,站在水池旁侍候的一个粗使仆妇身子一矮,也不见如何动作一抬脚就将急奔的妇人踹了个狗啃地。

326.第三二六章 作死

赵雪忙上前扶起摔得不轻的曾淮秀, 她不敢斥责王府的仆从,却转身利声指责道:“傅乡君, 没想到你是这种容不得人的女子。你夫君裴大人知道你善妒的真面目吗,几句话就将一个乡下妇人逼得跳水,人家只是想求一个安身之处而已!”

人群中有那脑筋转得快的人已经大致明白了,戏台子上演了一出《千里寻夫》,戏台下也演了一出《香莲铡美》呢!

大冬天兴冲冲地跑来赴个上元宴,赶情被人家拿来当枪使了。厅堂里就有胆子大的人捂嘴笑道:“崔少夫人必定是感同身受,顶好让傅乡君把这娘仨赶紧认下, 顶好再将正室的位置给这妇人腾让出来……”

宣平侯府的名声本就不中听,当年赵雪的亲娘就是仗着一对儿女生生逼走了裴夫人。这会竟腆着脸指责傅乡君, 真真是大言不惭不知所谓。场中贵妇大都是顶门立户的当家主母,八抬大轿抬进门的正妻, 尤其见不得这种以妾充妻的下作之事。见了那青衣一句话不对就要死要活的模样,脸上连连撇嘴之余心底其实早已明白大致的究里。

赵雪令人诟病的身世一直是她的隐痛, 闻言立时抬头看向人群怒道:“我一片公心为这妇人讨一条活路,哪里象有些人藏头露尾只知趋炎附势!”

一直干坐在一旁,端做木头菩萨的靳王妃就撩起眼皮轻斥一句, “赵氏, 这里是秦王~府, 不是你崔家的前宅后院。在座的也是有身份的诰命夫人, 不是你夫君纳在屋子里那些不上台面的妾室, 可容不得你在此大呼小叫的!”

赵雪不可置信地瞪大眼晴, 根本想不到靳王妃竟然会当着当众出言呵斥她。况且认真算起来她还是新婚, 崔家再不给她脸面也不会这个当口纳妾。她嘴唇嗫嚅了一下,却倒底不敢在一品王妃面前多说什么,只得悻悻然转身站在一边。

坐在左首的崔莲房看着侄媳妇一番唱念做打,又看了一眼站在一边仿佛看热闹一般闲适的傅百善,不禁眉头暗自一皱。

曾淮秀见失了相帮之人,弄了半天脸上的妆容也花了,又见傅百善嘴角的一抹了然讥讽,心里不免浮现慌乱。一咬牙只得抱着孩子咚咚地磕头,“傅乡君,傅姑娘,我发誓他们真是裴大人的孩儿。若我有半句虚言天打五雷轰,让我不得好死……”

场外便有一道清冷的声音接道:“曾二娘子举头三尺有神明,有些誓言还是不要随便发的好。若是实在要许一个的话,就许诺你今天但凡说了一个字的假话,就让你所生的这对儿女活不过明年的今日如何?”

傅百善眉尾一扬,连头都没有回嘴角就微微抿起。

一对孩子是曾淮秀的心头肉,闻言不禁大怒,猛地转身去寻那个开口说话的人。却见回廊迤逦过来一行人,为首之人生得浓眉凤目冷峻挺拔,正是一别经年的裴青。她又惊又喜,忙举袖拭去脸颊上的尘土,忙不迭地推着一对儿女道:“快去,那就是你们的爹爹……”

裴青定定望过来一眼冷冷道:“这满大街让孩子认爹的勾当先慢着,就是不知安排你进京的那人许下你什么好处,值当你连做人的脸面都不要了。当年之事我顾着同袍之情没有将事情揭穿,就是想给你留两分余地。没想到这世上竟然有你这种给脸都不要的妇人,这一对孩子摊上你这样唯利是图的亲娘,实乃是他们的大不幸!”

曾准秀心里惊疑不定,她不知道自己的底细被这人知晓多少。但是知晓了又如何呢,这么多年过去早已事过境迁,她赌的就是一个死无对症口说无凭。她提高声调正要开囗,就见裴青身形恭敬闪开,一个气度非凡威仪出众的中年男人轻笑道:“这就是你小子非要喊朕过来看的热闹?”

厅堂上的诰命夫人大多得见过圣颜,见状立刻矮下身子齐呼“万岁”。

会昌伯府的冉夫人眼尖地看见皇帝后面跟随的一众大臣里,就有自己的丈夫方明义,正背着手与身边的人清闲细语。她心里想起那件事不免又急又慌,不住地给会昌伯递眼色。奈何两人灵犀没有相通,会昌伯只是笑呵呵地左看右看地看热闹,就是没有往妻子这边望上一眼。

穿了一身驼色地织彩斜万字便服的皇帝淡然一笑,伸手扶住身后的刘惠妃道:“你难得跟着出宫一趟,今日是靳氏第一次主持王府的上元冬宴,就出了这么些个幺蛾子。她年纪轻怕是镇不住,你这当婆婆的去帮衬她一下。”

刘惠妃眼睛与坐在右首的弟媳崔莲房对视了一下,扯了腋下的帕子娇笑道:“我看靳氏处置得很好啊,就是门上的人太过疏忽大意,怎么进来的闲杂人等都不一一核实身份?在这样端严的上元宴上扯些乱糟糟的事,让诸位夫人们看了笑话,该将今日负责值守的人全部杖毙才好!”

女人视人命如儿戏的话一落地,不光曾淮秀就连赵雪都是一阵手足冰冷。

皇帝就淡淡地瞥过来一眼道:“没听到娘娘的话吗?”不远处立刻有大力太监和殿前武士默然无声地领命而去。园子深处戏伶丝竹的声音也不知何时停歇了,只余诰命夫人们身上偶尔的环佩叮当。

皇帝轻哼了一声,脸上露出一丝厌弃,“裴青,这个女人是怎么回事,怎么口口声声说这对孩子是你的?竟然还本事跑到秦王~府当着一干人大闹,若是没有人帮衬她权当咱们这些人都是傻子呢!看孩子的年龄也有六七岁,那时你不是在青州左卫查探军中内奸吗?“

曾淮秀连头都不敢抬,只觉那位至尊的眼光漫不经心地扫了过来,像利刃一样在背脊上刮得生疼。她也不知哪里来得勇气,猛地匍匐膝行了几步凄厉喊道:“求圣人为民妇做主……”

话未说完,皇帝身边一个青衣太监一个健步冲上前,噼噼啪啪地就给了曾淮秀几个狠厉响亮的耳光。将女人抽得双颊红肿鼻翼流血之后才停下手来,柔声细语地呵斥道:“真是不懂规矩的蠢东西,在圣人面前竟敢大呼小叫。难道不知道圣人没有问话之前,你就是一口气憋死也不能吭声吗?”

场中诸人噤若寒蝉,一时间静寂无声。

裴青对着傅百善担忧的目光微微点点头,才沉声禀道:“徽正十二年,回乡探亲的广州巡检傅满仓一家在天门山出游时遇到截杀,一众人拼死留下劫匪。其中有一人的身份经查实是倭人,他身上还有一副最新的海防图。就是从那时起,我们察觉到青州左卫里有内奸。”

曾淮秀目光闪烁地捂着充血的脸颊,不知为什么感到一阵战栗。这不是源于刚才被人扇耳光的力道,而是一种对未知和故去无法把控的恐惧。

裴青连眼尾都没有扫过来一下,躬身道:“正在这时,百户方知节忽然中剧毒暴毙,他因为自小受过毒物训练,所以比凶手预计的多活了大半个时辰,这才有机会等到我的到来,且在临终前指出内奸必定是青州左卫的高阶军官。他与我相交多年可谓知己,交代后事时说他正要迎娶一位女子,那位女子虽出身娼门却与他真心相爱且已经怀有两个月的身孕。”

裴青眼中露出一丝讥讽,“我不忍方知节身后没有人奉养香火,又恐那女子性情凉薄舍弃腹中胎儿,就故意假冒醉酒不省人事,将计就计意图让那女子先将孩子生下来。那女子就是今日在场的小曾氏,将她从娼门赎出之日起到她生下孩子的大半年里,身边所有人等都是青州左卫指挥使魏勉全权负责安排。”

装扮得富贵异常的花苑里,青年男子清朗的声音微微回荡,“微臣千防万防,就是万万没有想到那位军中内奸就是小曾氏的姐姐——大曾氏的相好,原名徐直的百户谢素卿。其间种种不一而足,就不一一诉说。小曾氏生下一对孩儿后,为防外人的刻意加害,指挥使魏勉就做主对于方知节的死讯秘而不宣,不想这却造成了小曾氏的种种妄想!”

曾淮秀不意竟然听到这番典故,不由双目赤红声嘶力竭地大喊:“你胡说——”

裴青右手一挥,一个军士上前将一摞纸张交至他手中。他便微微躬身道:“这是小曾氏所居之所老鸨子的供词,这是当日为小曾氏接生的稳婆的供词。这是她为收买稳婆假造孩子未足月所送出的金银之物,还有负责秘密看守她之人的值守日志。原先一直俱都被封存在青州左卫,前几日才由魏指挥使派人快马送至京城!”

皇帝略略翻动了一下厚厚的纸张,新旧不一不说,上面密密麻麻的尽是字迹和手印。他慢慢抬起眼,手里轻轻抖动了一下颇有些奇怪地问道:“就这么一件小事,你还怕这等妇人赖上你不成,把这些工夫都做在了前头,难不成你还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这也是场中大多数人心里的疑问。

赵雪虽然不敢说话面上却流露出讥讽,她第一次认真打量着这个血缘上的兄长,心里不无恶意地想着,任你口绽莲花即便把黑的说成白的,只怕从今之后你们夫妻之间心头就像生了根毛刺一样,虽不致命却不时让人疼痛几分。

裴青却依旧一派云淡风轻,“微臣没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只是未雨绸缪罢了,不过这并非为我,而是为了这对孩子的身份日后不让人生疑。我和方知节不但是军中同僚,还是自小认识的知交。因为物伤其类一向走得比其他人近些,所以就知道他不少不好宣诸于口的旧事。”

裴青淡淡瞥一眼人群当中的某人,垂下眼眸道:“方知节本是京中勋爵之后,长大之后按律本该承袭父亲的爵位,过着衣食无忧的世家子弟日子。不想却被虎狼之性猪狗不如的至亲逼迫得连容身之地都没有,好几次历经生死边缘。小曾氏虽然生性愚蠢贪婪,她生的一对孩儿却如叶上朝露般脆弱毫无自保能力,魏指挥使和微臣百般商椎之后才做下种种布置!”

站在群臣末尾的会昌伯方明义被那冷飕飕宛如钢刀般的眼光一瞥,顿时吹胡子瞪眼一蹦三尺高,“你说谁是虎狼之性猪狗不如,青天白日岂能容得你这黄口小儿在此胡诌?”

裴青见状正中下怀,便负手微微一笑反问道:“伯爷莫非知道某说的是何人,真是好生奇怪,裴某都还没有指名道姓呢?对了,我碰巧知道方知节就是出自会昌伯府,他的父亲就是上一辈的会昌伯。唉,我离开京中多年,不知道这爵位怎么没有传给亲生儿子却传给了隔房的堂弟?伯爷可否为大家解惑一二?”

327.第三二七章 借爵

会昌伯方明义的脸面顿时一阵青一阵白。

皇帝就举拳咳了一下道:“这件事朕倒是知道一二, 上一任会昌伯青壮时因病亡故英年早逝,膝下的独子尚且年幼。当时的会昌伯的老祖母亲自上书, 说府中爵位不好交予一懵懂幼童,就先让她的另一个孙辈方明义借爵。待那孩子长成之后,再将爵位返还!”

应氏皇朝自建立之初为集中兵权,逐步将各类公侯伯形成分封而不锡土,列爵而不临民,食禄而不治事的局面。受封而领铁券者为世袭封爵,否则为流爵。袭封则还其诰券, 核定世流降除之等。爵位世袭或降等以袭,如封侯而世袭伯。

会昌伯府的老夫人大概就是为了保住府中的爵位, 不得不上书降等承袭。其实这也是人之常情,两任伯爷都是她的亲孙子, 只要先将爵位保住,以后再让二房的人将爵位还给长房的重孙也是一样。

“借爵啊……”

裴青就长长地喟叹了一声, “也不知是谁出了这么一个高明至极的主意,即保住了爵位又护佑了长房的子嗣。只是那位老夫人只怕做梦都没想到,这一借就是二十余年, 长房的方知节不但没有等到爵位, 最后还死于非命。眼下他的遗腹子又是一无知稚儿, 看来这爵位还要继续借下去了。”

会昌伯方明义一张老脸顿时挂不住, 梗着脖子怒道:“方知节的确是我方家的子孙, 只是长大之后性情桀骜屡次不听长辈教诲, 小小年纪不学好竟然跟我祖母房中的丫头有了苟且。我祖母跟前的规矩极大, 那女子不堪凌~辱羞愤之下就悬梁了断。我本来是想报官的,就是看到他是我已逝兄长唯一骨肉的份上,才只是当众责打了他一顿作罢!”

裴青就步步紧逼碎金断玉般冷哼一声道:“侯门内院庭阁深重,一个丫头的死活自然说不清楚。可怜方知节一个半大少年就这样让堂叔父毁了名声,迫不得已之下只有投军一途。堂堂会昌伯府家的长房贵介公子,竟然过起刀口舔血的普通军卒生涯,说来没有几个人会相信吧!”

会昌伯气得直打哆嗦,“你竟敢当众胡说八道,当年的事秘而不宣,也是顾忌他小小年纪的份上。你们不知道,当时我们府上的老祖宗知道这件事后,伤心得不得了不久就去世了,临终前都还在念叨方知节的不肖不仁。”

他眼珠子一转看到地上跪着的曾淮秀母子三人,故作恍然大悟状,“我明白了,这所谓的方知节是真是假都还不知道呢?况且他死了这么多年死无对证,你觊觎我们伯府的爵位,就想把你的私生子挂在他的名下。只是你没有量到你的这位妾室却不知道你的如意算盘,口口声声说你才是孩子的生父,这不跳出来揭穿了你的真面目……”

裴青毫不理会地从军士手中取过一个布包,打开后是一块五福捧寿镂雕龙凤纹玉佩,轻轻一拆分就极巧妙的变成了两块独立的玉佩。

他高举着玉佩朝众人展示了一下,才恭敬地呈到皇帝面前道:“这是会昌伯府历代家主的传承信物,方知节说当年府里的老祖宗已经察知了二房的狼子野心,只可惜为时已晚木已成舟,只得悄悄将此物交予他作为护身之物。没想到他时隔三天就被人构陷清白扫地出门,老祖宗忧急之下才没了的!”

皇帝摸索着玉佩上面镂刻得精细圆润的纹路,略略点头道:“朕记得这是先皇赏下去的物件,刻工精美设计巧妙可以一拆为二。为视恩宠,先皇还特地吩咐内造局的工匠分别在龙凤的嘴边阴刻了一个小小的方字,这的确是会昌伯府的传承信物。”

曾淮秀惊疑不定地搂着一对双生孩儿,一会望望这个一会望望那个,委实被眼前的境况弄糊涂了。

会昌伯方明义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当年府中老祖宗亡故之后,他亲自带着亲信之人在屋子里找了三天三夜,哪怕就是掘地三尺都没有找到这件先皇赏赐的龙凤玉佩,没想到却是被方知节那个臭小子抢先拿在了手里。只可恨赶那人出府时,没有狠下心来将他上下细搜一遍。

会昌伯府的冉夫人再也站不住了,明明今日是来看热闹的人,到最后怎么变成被看热闹了?她战战兢兢地上前一步伏跪在地上道:“容臣妇禀明当时的境况,即便裴指挥使所言非虚,也只能证明彼方知节的确是我会昌伯府长房的子嗣。当年他与府中老祖宗跟前的丫头私下有染,拿到这块龙凤玉佩也不稀奇……”

见着老女人又来唧唧歪歪,傅百善不耐地弹去衣摆上沾染的一点尘埃轻嗤一声,“先前不知道是谁红口白牙地当着众人,说会昌伯府的老祖宗跟前的规矩极大,那丫头不堪凌~辱才悬梁自尽,这会怎么就变成与方知节私下有染了?人家说孩儿脸三月天,这还没到三月冉夫人变幻也变得忒快了吧,敢情这世上黑的白的让你一家子全占了!”

场中诸人顿时议论纷纷,冉夫人被当场揭穿前后话语不一,一时间气得脸面通红,傅百善也丝毫不畏惧地上前一步昂头怒视。哼,就兴你出头帮会昌伯,还不兴我出头帮自家男人了!

裴青的眼中浮现一丝愉悦,皇帝对这副场面似乎也感到好笑,清了一下嗓子道:“这对龙凤玉佩在此,那么方知节的身份是毫无疑问了。这妇人一口咬定这孩子是你裴青的,那么这对孩子到底是不是方知节的,他们的身份也还值得商榷!”

曾淮秀本就是百伶百俐的性子,此时听到其中原委立刻明白了轻重缓急。

她一时又急又悔,按照裴青的话来说原本就安排得好好的,单等儿子女儿大一点后就可以凭借信物到会昌伯府认亲。只恨自己短视又存了一星半点的妄念,就听了人煽动将大好的局面弄得一团糟。

想到此处她连忙扯着儿子的衣袖道:“民妇是胡乱攀咬的,是一位大人找到我将我们娘仨一起接到京中。在客栈里,就是那位长得很漂亮的姓赵姓夫人一字一句地教我说这些话语的。还说只要按照他们的吩咐,宣平侯府的爵位以后就是我儿子的!”

人群当中站着的赵雪目瞪口呆,只恨不得地上立时有条裂缝让她钻进去,她做梦都想不到这乡下妇人竟然有胆子敢当众反咬一口。

傅百善就斜睨一眼哼道:“曾二娘子,你这让儿女胡乱认爹的本事还是收敛一下的好。再说,这位赵娘子自个就是宣平侯的女儿,她上头还有一位一母同胞的嫡亲哥哥。我家裴大哥在她眼里是哪个牌面上的人物,只怕恨不能食其肉寝起皮,还会好心地帮你儿子谋夺她亲哥子的爵位?”

曾淮秀这才恍然大悟,把孩子一把推开伸着脑袋就撞向赵雪,大骂道:“打死你这个下贱的小娼妇,竟敢糊弄我。你昨日在我面前时怎样承诺的,说只要我一口咬定裴大人是我孩儿的爹爹,让他们夫妻俩反目成仇就大功告成。还说就是裴大人不认他们,你也会想法子让裴大人的亲爹宣平侯认下他们!”

傅百善和裴青听到“让他们夫妻俩反目成仇”这句话时,不由对视一眼,心里对今日这场闹剧的主谋已经有了大概的数目。

那厢曾淮秀想着自己听了歹人的劝,生生将儿子到手的爵位拱手让人,不禁心胸口大怒心头滴血,也忘记了先前被人打耳光的痛楚又哭又闹。约莫骂着不解气一般,最后竟坐在地上像乡间村妇一样,用种种不堪的字样将赵雪连带她的一对爹妈骂得是狗血淋头。

一别经年,当年斯文柔弱的女人想是为生活所迫竟变得泼辣不堪。偏偏这回皇帝身边的太监统统都像聋子一样,垂着眼眸束着双手站在一边不闻不问,由着女人蓬着头发指东扯西地乱骂一通。

方知节之于曾淮秀已经是很久不曾想起的人物,那时也曾你侬我侬,她怀了孩子后那人却杳无踪迹连片书信也无。她也想听从姐姐的意见,将胎儿一股脑喝药打了,可终究是下不了那个狠手。适逢裴青出现,她就想这也许就是命中注定。没想到命运兜兜转转,不过是自己给自己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曾淮秀无数次在暗夜里咒骂,期许那人不得好死。却不知道那人早早地就死去了,临死前还将自己慎重托付给兄弟,还力所能及地安排好自己和孩儿的未来。曾淮秀心头不知是悔是恨,双手捶地骂得声嘶力竭哭得满面泪痕。到最后也不知骂的是谁,哭的又是谁!

崔莲房看着赵雪一脸的沮丧,会昌伯夫妇眼神闪烁不敢面对,靳王妃眼角的不耐漠然,在场众人的指指点点兴味盎然,知道照这样下去方家和崔家势必要成为京中各色人等的笑柄。

她拂了一下额边的碎发,深吸一口气在皇帝面前盈盈一礼道:“按说我是出嫁女不该管娘家的事,可是会昌伯是我舅舅,会昌伯夫人是我舅母,少不得要来说上两句。这位身世可怜可叹的曾娘子即便说的全是真话,可是一府袭爵之事何等重要,长房方知节又已身死,这对孩子的出身还是有些……低微。一来毕竟他们的身世存疑,二来他们的娘亲的确是娼门女子。”

傅百善特特望了一眼这位刘首辅家的少夫人,知道她是赵雪夫婿崔文璟的亲姑姑。这倒是个头脑清楚的人,一下子就指出事情的根本。不错,曾淮秀人品有瑕惯于见风使舵,哪边有利益就往那边倒。这样的女人说出来的话,即便是真的也要大打折扣,更何况她的身份的确是个硬伤。

试想,就算现在的会昌伯愿意将爵位让出来,让这个七岁黄口小儿继承,可是这孩子的生母地位如此不堪又怎能服众?若这孩子大了,知晓世事后这样的母亲是认还是不认?曾淮秀怔怔跪在地上,她一心想为孩子求一个美妙前途,没想到阻碍孩子的人恰恰是她自己。

裴青也看了一眼这位在京中素以贤名遐迩的崔夫人,见她不卑不亢胸有成竹的样子,就微微一笑道:“我虽然远离京城,但是听说过会昌伯府有一个很有意思的传承。他们家每一辈的头生子都有一个显著的特点,这一点相信现任的会昌伯也是心知肚明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