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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部分

雀登枝》 · 胡马川穹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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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玉芝觉得这话有些不对味,一时却没有想太多,有点烦躁地解释道:“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哪里是我说动义父将他的职位撸掉的。是我义父太过看重与我,听说了我在你家受到的苦楚,不免迁怒与人罢了。此后我不是努力描补了吗,只是时运不济,没帮到姨父讨得新官职义父就翻船进了慎行司罢了!”

“太过看重?怕是太过爱重吧?”常柏缓缓抬起头里,眼里有一丝不错认的阴鸷。

徐玉芝冷不丁就打了一个寒噤,强颜笑道:“你胡说些什么,我义父如何会爱重于我?他虽是宫中内侍出身,却是极为和蔼慈善的一位长者,在我面前从来都是彬彬有礼。你没看到吗,我出嫁时他给我陪送了厚厚的嫁妆,对你也是不遗余力地提拔。若非是他,你如何能得到进国子监的名额,如何能以监生的名义顺利参加春闱?”

常柏就扬起眉角阴恻恻地道:“我就是有些不解,我何德何能竟能蒙他如此看顾,就凭我是他干女儿的夫婿?想想国子监的名额是何等贵重难求,非皇亲国戚勋贵名门不可得,却如此轻巧巧地落在我的身上?”

槅扇外面艳阳高照,徐玉芝却极清晰地感觉到一阵浸骨的阴寒。

常柏捧着桌上的素白瓷空茶盏,模糊想起昔日家中连下人用的东西都比这个精致,就忽忽笑了起来,“当时你告诉我这个好消息时,我是恨不得为徐太监做牛做马以作报答。读书人一向自重名声,打那以后就连人家骂我阿谀内侍我也默不作声地认了,谁叫人家对我有大恩呢?”

他一字一顿,把“大恩”二字念得尤其清楚明白。

徐玉芝心头便如擂鼓一般,心想莫非这听到了什么风声?不可能,义父的宅子里所用之人都是多年的心腹,加上义父手段了得,没有一个下人敢胡乱多嘴。那么,今日常柏这一通似是而非的话语又是什么意思,难道他知晓了什么内幕,应该绝无可能!

这样一想徐玉芝立时便笃定下来,施然站起身子倒了一盏茶双手奉上,柔声劝慰道:“可是在书院里碰见不如意的事了,回来就朝我发一顿无名火。反正我已经是黄脸婆了,也没所谓。只是等会婆子丫头们带孩子回来时,还望夫君给我留两分颜面!”

往日这样打趣自嘲,常柏必定会大笑着上前反问,“哪里是黄脸婆了,明明是千娇百媚的小娘子!”但是今日他却一脸的意兴阑珊,仿佛提不起半点兴致,只是漠漠地瞥过来一眼,连徐玉芝奉上的茶水也未接,就起身入内室去了。

徐玉芝楞在椅子上半晌无语,又不敢进屋去重新探问。

仔细寻思了半天,才站起到衣柜里翻拣了一件月白底绣小朵梅花瓣的褙子换上,这是昔年俩人定情时所穿的一件衣裳,常柏曾说她穿上就如月下仙子,不沾染凡世的半点尘埃。只是她生产之后身材丰腴不少,这件衣服穿起来并不如何合身。

正午还是高高的艳阳,此时却变得黑沉沉的,想来是要下大雨了。屋子外面也开始刮起了大风,一阵紧一阵地将院子里的树叶吹得满地都是。蓝底缠枝纹的门帘子一扬一伏,显得内室里一片暗沉,仿佛里面蛰伏着未知的怪兽。

徐玉芝坐在妆台前,侧首时忽地被铜镜里的女人吓了一大跳。那女人也穿了一身月白底绣小朵梅花瓣的褙子,面色苍白神情张惶,眼里还有一种用言语形容不出的怯懦,这如何是得嫁良人时踌躇满志的自己?

那年从青州常家逃出来后,不巧遇到心怀歹意的车夫打劫。若非碰到徐琨带人路过,自己只怕就是屈死在山道上都没人知晓。徐琨第一次提出那事时,自己是怎么想的?有一点得意和自暴自弃,还有一点半推半就,就是没有一点害怕之情。

徐琨是早就去势的,翻来覆去的就只有那几种花样。但让人难以忍受的,其实是老太监折磨人的手段,徐玉芝就当自己是个死人,一夜一夜地熬了出来。果然,老太监对她一日比一日的好,渐渐对她言听计从,很有一种将来好好过日子的劲头。

徐玉芝心有不甘总觉得自己值当更好的,但是却猛然发现自己是被人剪短翅膀豢养在笼中的雀鸟,即便打开笼门也舍不得离开这等富贵豪奢的日子了。

直到重新遇到常柏,她才感觉重新活了过来。她凭女人的直觉,机敏地察知表哥的婚姻并不如意。傅家大房的姑娘刻板呆滞大字不识几箩,又无一丝女人的柔媚风情,文采风流的表哥如何会看得起这样的乡下村妇!

果不其然,两人相见之后便如干柴遇到烈火,很快就纠缠到了一起。直到傅兰香不知从何处得知消息后,一根白绫吊死在她临时租住的门梁上。直到她发觉自己肚子里已经有了表哥的骨肉,一切的一切就像山上滚落的泥石砾浆一般流倾泻而下,再也不可收拾回转……

屋子外面渐次暗了下来,徐玉芝烦躁地将铜镜啪地一声扣倒,转过身子一眼不瞬地盯着内室悬挂的那张蓝底缠枝纹的门帘子。

291.第二九一章 夭折

院子外的大门哐当一声被推开, 有人声渐渐嘈杂。

正暗怀别样心思的徐玉芝唬了一跳后才猛地反应过来, 应该是丫头和婆子们把儿子送回来了。她连忙站起身迎出去,就见回廊上胡乱地丢着几把油纸伞, 几个形容狼狈的人相互嘻笑着搽拭身上的雨水。带着一顶滑稽至极斗笠的儿子半趴在奶娘的怀里,正扬着脸笑嘻嘻地望过来。

看见女主人出来了, 几个丫头和婆子忙不迭地躬身行礼,七嘴八舌地禀报着今日的行程。最后还是奶娘笑着道:“哥儿一出门就不哭闹了,怕晒着就沿着潞水河慢慢地走,一路看那些漕船和水手。看得可好了连身子都大愿意动, 要不是紧跟着刮大风下大雨, 哥儿还不舍得回来呢!”

徐玉芝心都快化了, 忙上前一把接住道:“赶明叫你爹爹买一条大船,咱们一家三口坐在大船上, 让咱家彩哥看个够!”

彩哥已过一岁生了,生得细眉大眼极招人喜爱,除了走路不太稳当外,说话说得极清楚,偶尔还认得几个字。徐玉芝抱着儿子心头一动, 就笑着问道:“爹爹不太舒坦在里间睡着呢, 我们一起去唤他起来吃点心好不?”

扎着小辫的彩哥拍着小手自然无有不应。

常柏心里憋着邪火如何能安睡,早在屋子里听见动静, 想了一下就掀了门帘子出来。抬头就看见女人手里抱着一团雪一样乖巧的儿子, 心头闷气不由消散了三分。伸手取了案几上的芙蓉鸡骨糖递过去道:“顽了一晌午饿了不, 在外头看见什么好东西了, 过午了都不舍得回来?”

玉芝心里有鬼就总觉男人的话里有话,悄悄从眼底望了一眼,却见男人面目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

彩哥一向被带得娇惯,徐玉芝又是个大方的,奶娘出门时荷包装得满满的,她又是乡下妇人的吝啬作派,借着给小主子买东买西,自己也悄悄没下几个铜板。所以彩哥出去一趟,但凡看见的吃食都浅浅的尝了一遍,所以这会子肚子里填得饱饱的根本就不饿。

芙蓉鸡骨糖是京中越盛斋传出来的名点,是用加了红糖的白面擀作三层,中间竖划几刀,油里炸过呈金黄色时捞出沥尽油,趁热放入温热的饴糖中过蜜而成。此外还要滚上一层用熟面和白糖混合的糖粉,吃起来又香甜又酥脆。

这碟鸡骨糖是闲暇时日嚼着好玩的,但是这一向天气炎热,糖杆就有些软化了。彩哥拿过来舔了一口就弃在一边,跳着脚大声叫嚷道:“不……好吃!”偏他人小力弱,那鸡骨糖被他随手一抛就弃在常柏的长衫下摆上。

徐玉芝正待顽笑几句,就见丈夫的脸色忽然黑沉下来渐变得阴晴不定。

她却不知常柏突地想起昔日在青州时父亲被毫无缘由地罢黜,特特备了厚礼到在登州守备太监府拜谒。等了好几天后,在富丽堂皇的厅堂里第一次见到那位徐太监时,那人也是一脸的轻忽与不屑,将礼单弃在地下拖长了声调低哼:“什么东西——”

常柏只觉耳鸣目眩,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和眼前这张嫩得几乎掐得出水的小脸慢慢重合在一起,一时间分不清现实和幻想,他便直直地伸出手将那孩子用力一扯。不知是境由心生还是别的什么缘由,凑近了细细打量那孩子白胖的脸庞,竟是越看越令人生恶。

彩哥的手被拉得生疼,还闹不清发生了什么事,大概觉得有些不舒坦拼命开始挣扎。徐玉芝一时急了正待喝骂几句,就见丈夫瞪着一双几乎要吃人的赤红双眼望过来,那声喝骂就囫囵吞进了喉咙里再不敢做声。

常柏见徐玉芝眼神闪烁一副心虚的表情更是怒火中烧,越发肯定了心中的猜测。

他在国子监听人闲暇时说起过闲闻轶事,有些宫中太监得掌大权之后,就会花重金求名医诊治,无数灵丹妙药吃下去后身体会重新泛发生机,甚至还能娶妻生子与常人无异。原听了这种传闻后不过一笑了之,如今细看彩哥的眉眼嘴唇,竟然无不与那老太监相同!

常柏一时间气得手脚发抖肝胆欲裂,随手将刚刚站直的孩子猛地一推,站起身子就踉跄地往外奔去。屋外乌云翻滚大雨又至,于是他就没有听见女人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彩哥本就身小力弱腿脚不稳,那股大力让他趔趄后退了几步,倒栽葱一样跌在一把榆木四出头官帽椅上。那把椅子的一个尖角正正对着孩子的后脑勺,只听咔登一声微响,那孩子睁开眼微微叫了几声疼。

徐玉芝扑过去抱起孩子时,不过片刻就见他已经悄无声息全无半点反应了。

等仆妇们听见阵势不对慌慌张张地把大夫请过来时,还没等下方子大夫就说彩哥已经无救了。中午还活蹦乱跳的孩子,怎么说没就没了。就有仆妇小声嘀咕,说男主人出门时神情似乎有些不对头,是不是派个人到衙门里唤个仵作过来看看再说?

正在议论纷纷之时厅堂的门打开了,徐玉芝双目红肿地站在那里,神情黯淡似乎强行压抑着哀恸,细声道:“彩哥是自个顽耍时摔倒时磕着了,出生时算命先生说过他一岁生时有大劫,没想到真的应验了。请各位各自散了,我们母子还想在一处好好说说话!”

徐玉芝平时里温和知礼,侍这几个下人也算宽厚。更何况小少爷意外身故的真正缘由大家也没有亲眼看到,再则即便是其中有什么猫腻,这种事也是民不举官不究,众人相互望了一眼只得嗟叹散去。

此时已近戌时,天空乌黑一片,一团团的铅云沉重得像棉絮一样,呼啸的利风卷着女人单薄的衣裙上下翻飞,象是地狱里将将爬出来的厉鬼。

愤然出门的常柏随意找了间不知名的小酒馆,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酒馆偏仄阴暗,因为大雨只有几个跑船的水手和码头上的力夫。昏黄的灯火下,屋子里充斥着一股难闻的酸臭汗味。那些人口袋里想来没甚银钱,只沽了一壶酒,桌上只摆了一碟盐煮毛豆,坐在长条凳上天南地北地胡吹着。

有人就说今年的风水不错,江南的粮米应该能按时解缴入京。到时候多跑几趟多挣几个铜板,回头就把儿子送到学堂去读书,省得长大了当个睁眼瞎子。另一个力夫就得意洋洋地说,已经存了五百文捎回乡下去了,家里的婆娘和孩子又可以割几角肉打打牙祭了。

没人注意到的角落里,常柏满心满怀的艳羡。

他迷蒙地望着这些平日里不屑一顾的粗人,羡慕他们一心一意地过着贫贱的日子,羡慕他们明白家中大字不识一个妻子的根底,羡慕他们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不是亲生的。哪里象自己,枕边人时时带着假面具,就连一心疼爱呵护的儿子也不知道是谁的种!

外面巡夜的更夫已经敲二遍锣了,店小二抄着手苦着脸过来说打烊了。常柏怒从心头起,就这么一个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也敢瞧不起他是吗?他胡乱地翻捡着身上的荷包,将兜里的几两碎银全部抖落在桌上。

店小二见他长衫布巾知道他是读书人,也不敢十分得罪于他,连忙哈着腰把碎银收了。趁人不注意时又悄悄换上两壶兑了水的劣酒,心想反正喝迷糊了那舌头也分辩不出来,这么晚的刮风下雨夜赚一个是一个。

常柏喝到实在不能喝了,肚子里的酒水一阵又一阵地往喉咙口涌,身子不听使唤头脑却越发的清醒。他大着舌头找店家会了半天账,把找补的银子小心地收回荷包,这才厚着脸皮借了把伞,一脚高一脚低地往家走去。

因为下着大雨,街面上没有什么行人。微弱的灯光下,雨水连线一样噼里啪啦地打在棕黄色的油纸伞面上。常柏混乱地想到,以万教谕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大嘴巴,只怕书院里的人明天就会知道那些丑事,知道他是靠卖了老婆才保住了功名,知道他视若珍宝的幼子其实是个老太监生的杂种。

雨水漫过沟渠,形成一股股浑浊的溪流争先恐后地往潞水河流去。常柏踉跄地摸回了家,却惊异地发觉院门大开着,院子里似乎一个人都没有。他甩甩头才见正房点了一盏灯,一个女人的身影透过双格纹的窗户映照了出来。

不知为什么常柏就感到一丝心安,他自嘲地轻吁了一口气。拂开蓝底缠枝门帘子,就见女人安坐在灯下,正在缝制一件衣裳。看那样,分明是自己的夏服。床榻上的被褥微微隆起,彩哥露了半个头睡得正安稳。

常柏一屁股坐在四面开光的榆木圆凳上,咕隆喝了大半壶的茶水,喘着气问道:“怎么不让奶娘带孩子睡,半夜闹起来了还要叫人,这个天儿忽冷忽热,当心让孩子沾染风寒!”语气倒是温和有礼,仿佛白日里那个暴怒而去的人是个不存在的影子。

徐玉芝拿针线的手就顿了一下,淡淡道:“奶娘家里有急事,我不敢耽误她,就给了二两银子打发她回家了。以后……彩哥就由我自己带,反正我一天到晚没事,带一个孩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屋角的双喜铜字灯忽然闪烁了一下,一张桌子边上坐的夫妻俩一动不动,投在窗纸上的人影子就变得又黑又长。常柏拄额靠在桌子上,仿佛累极一般叹息了一声,终于把压在肚子里许久的话问出口,“彩哥,是我的儿子吗?”

292.第二九二章 火焚

院子里有两只半人高的大肚瓦缸, 养了几支寻常得见的小凤眼。

前一向天气好照顾的人也精心,尺高的莲叶将水面挤得密密匝匝。今夜却因风大雨大, 淡紫色的莲瓣在大雨的侵蚀下显得有些瑟瑟, 一阵风吹过后几乎就凋谢殆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莲蓬突兀地立在那里。

外面未关紧的槅扇啪啪地摔打在墙面上, 屋角的双喜铜字灯的烛火便有些飘摇不定。徐玉芝将烛台转了一个方向,盯着指尖上的一点血珠子,蓦地笑得有些凄凉, “就是因为这个缘由, 你怒气冲冲地把彩哥掀翻在地, 连头也不回的就走了?”

常柏不知为什么感到一阵心虚,旋即想起明明是这个女人做了丢人现眼的事, 反倒在自己面前振振有词简直是不知廉耻。遂昂起头强硬道:“休要左顾言他,你昔日里做下的丑事早就人尽皆知。那位徐太监哪里是你的义父,分明是你的姘头吧!”

面对这等骇人听闻的指责,徐玉芝连眉毛都未动一下,坐在那里斜睨他一眼挺直背脊不屑道:“不管我承不承认你都认定此事了吧,那么你知道了又待如何呢?你敢到处去嚷嚷自己戴了绿帽子吗?”

她嘴角噙了一丝蔑笑,“昔年靠着我义父给你求了国子监的名额当了几天正经的监生,今日看了我义父失势进了慎刑司的大牢, 就准备找些由头把我休弃掉。你不怕那些嘴巴长了刀子的人说你无义在先,如今又无情在后?”

常柏看着衣服下摆上的一块污渍, 那是先前彩哥将芙蓉鸡骨糖丢在上头留下的, 这么久了都还在。刚刚回来时雨水太大, 将一大片衣襟都给晕湿了,那块污渍便不怎么打眼了。他沉默半晌复又固执问道:“彩哥到底是不是我的儿子?”

徐玉芝充耳不闻地站起身子走到床榻边,慈爱地看着被褥里的儿子,轻声道:“你看这孩子的模样,眉毛眼睛还有笑起来的神态,哪里跟你不同呢?你怎么会以为他是别人的孩子呢?徐琨是个实打实的太监,根本就不是真正的男人,如何会生孩子?”

也许是酒水喝多了,常柏有些浑噩上头,就将心中疑问磕磕巴巴地说了出来,“从前在学里听说,那些太监有钱有势之后,不惜千金购得番邦药油,可以令人重泛发身体生机,甚至还有人娶妻生子的……”

徐玉芝的眼睛便一点一点地瞪大,旋即咯咯地笑了起来。最后越笑越大声连眼泪都笑了出来,清秀的脸上竟然有种无法言说的凄厉,“枉你为读书人,道听途说的话也能真。我纵有千般对你不住,彩哥却是半点错处也无的,你却将他伤得那么狠,还头也回地走得那么快……”

常柏听说彩哥伤了,才恍惚想起先前出门时的确推搡了儿子一下,心里不禁一急。毕竟是从丁点带大的孩子,说没有感情那是假的。他探过头去想看一眼,但是此时的徐玉芝却象护崽的母狼一样,将床榻上的儿子护得严严实实。

接连的羞辱化作实质,常柏心中的怒气再也压抑不住,他不禁暴跳气怒道:“什么叫做道听途说,若是没有一点风声人家会说得有鼻子有眼儿吗?古时有嫪毐为图富贵与人勾结做伪入宫,与嬴政之母赵姬还生了两个私生子,我看徐琨就是这么一个假太监!”

徐玉芝被他的强词夺理气得愣在当场,半晌才呵呵冷笑道:“我竟不知道我这位义父大人还有如此了得手段,其实你也不过是捕风捉影罢了。你当宫里皇帝和二十四司衙门的大人是瞎子不成,容这么一个假太监在宫里好祸害那些娘娘的清名?若是你这番话传出去,只怕你项上人头立时就要落地!”

常柏便有些后怕,却依旧咬牙强嘴道:“我不想和你扯破脸,索性今日便把话说开。原本我有妻有子,虽不如意却也过得。若非你使手段挑唆徐太监将我父亲的职位罢黜,又撒娇卖痴地招惹于我,何苦后来生这么多的事端?”

屋子外风大雨疾,将槅扇吹得哗哗作响。屋子里的两人像旷野里的豺狼一般,隔着一张桌子紧紧盯着对方,好像随时准备上去撕咬。

常柏胡撸了一下僵硬的脸颊,涩涩苦笑道:“傅兰香吊死在门梁上时,身上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若非你逼得太急,我怎么会写下休书迫她致死一尸两命?若非将傅家人惹急了,傅念祖怎么会不顾昔年的同窗之谊,非要到州府学正处告发于我?”

徐玉芝尖利的指甲死死掐住手心,木木地反问道:“如此这些都怪我吗?”

不知是酒壮人胆还是心中郁气聚集难泄,常柏一脚踹翻了身边的矮凳,在内室里连转了几个圈。终究顾忌床榻上还睡着彩哥,压着声气道:“我本是直隶府的小三元,却被你这个始作俑者连累得没了正经功名,连累我父我母这般岁数了还日夜为我垂泪担心。”

远方有闷雷隐隐传来,常柏却觉得又热又闷,汗湿的衣裳紧紧贴着后背。

他垂头丧气地靠着桌子,满脸的郁懑,“这些是我自个不检点所致就算了,但是后来我在国子监呆得好好的,若非你动了贪念为了区区两万两银子,乔张做致地将淮安侯世子的事情强揽过来,我就是今科正经的前三甲!”

徐玉芝手脚冰凉,她虽然晓得男人趋炎附势心性不堪,却再没想到会听到这般寡廉鲜耻之言。竟然将一生的不遂尽数推卸到了自己的身上,这样的男人,这样没有担当的男人要来何用?

她心中下定决心再无犹疑,回转身子缓缓道:“表哥,我从小就心仪于你,却不想你竟如此看待于我。彩哥对于我来说如珍似宝,却遭你如此敝弃,还说他是太监所生的孽障。罢了,我这就亲手送他上黄泉路,望他来世投胎时把眼睛睁大些,好好找一对珍惜他的父母!”

常柏还没有明白其中的意义,就见徐玉芝将桌上的双喜铜字灯拿起,轻轻巧巧地抛向床榻的边沿处。绣了回字纹的天蓝色帐幔上不知被撒了什么东西,遇到明火便“轰”地一声剧烈燃烧起来。

常柏浑身的酒意顿时都被吓没了,忙把壶中茶水泼向明火处。但那只是杯水车薪,更何况帐幔本是极易燃烧的绡纱所制,上面又被提前撒了些易燃之物,遇到茶水之后反而燃地更加猛烈,只是几息之间就被燎得没了半边。

半明半暗的火光映在徐玉芝的脸上,她的眉睫显得有些疯狂之意,她咯咯笑了几下后柔声道:“我的为人手段你也不是不知道,你既然如此嫌弃这个孩子,我就让他干干净净地走。如此之后咱俩好好地过日子,等你熬够资历了我再重新生一个,咱们走得远远地到一个没人的地方重新开始!”

常柏心里又气又急,看了一眼被褥里微微隆起的人影,简直是撕心裂肺的疼。跳起脚骂了一声“疯女人”,一时不能顾及其他,顾不得被烧伤连连怕打飞溅的火星,不经意就瞥见了徐玉芝脸上的笑容。

火苗闪烁间那笑容简直诡异至极,又欢喜又解脱的样子。常柏无法想象这世上怎么有这么狠毒这么疯狂的女人,为了自己过好日子,竟然想将唯一的儿子杀了意图一了百了,真是又蠢又毒的妇人。外面风雨夹杂着冰冷的雨水席卷天地,屋子里却是黑烟满滚热烫灼人。

此时此刻,常柏已经无比确定彩哥的确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徐玉芝分明是在报复自己的口无遮拦,才起意想杀了儿子让自己余生活在心痛当中。他一边急急唤着儿子的名字,一边扯着床榻上厚重不已的被褥。脑子里却模糊地想到,怎么这般大的动静都没有惊醒这个孩子?

火势越来越大,已经容不得细想的常柏此时才隐约辩出床榻周围被洒满了棉籽油。扑灭了这边那边又被引燃,连衣襟处都被点燃了。床榻上的彩哥却无一点醒转的迹象,仿佛没有察觉到屋子的热意一般。他再顾不得其他,拼着手臂被火燎伤伸手去抱那沉睡的孩子。

那床架子终于不堪火势,轰地一声连同未烧光的帐幔和床杆尽数倒塌了下来,将父子二人齐齐掩埋在里面。

徐玉芝见状一个错步就退出内室,将雕了长寿仙桃的门从外面一把扣住。纤细的手指摩挲着渐渐发烫的铜锁,忽然间就泪如雨下。她望着静止不动的蓝底缠枝纹的门帘,低低喃道:“好彩哥,黄泉路上黑你莫怕,我让你亲爹陪你一路。你放心,如今他再也不会推搡你了。”

火舌一点一点舔舐着门窗,徐玉芝摸了一下不小心被火苗燎伤的脸颊,抖落了被火星溅了几个黑眼儿的裙子后,顾不得找伤药敷在患处,冷笑了几声拿起早就准备好的包裹转身离去。

远远有人发现了雨夜里的火焚,大呼小叫地结伴而来。她沿着屋角跟那些人小心地错开身,心想我在彩哥睡的床榻上和内室各处角落里泼了整整十斤的棉籽油,此刻即便是雨下得再大只怕也救不了常柏的性命了。

徐玉芝踉踉跄跄地走着,雨水不一会就打湿了头发。她抬头看着无尽的夜空,恍惚想到很久之前也有这样一个狼狈逃窜的时候,背后也是火势冲天的景象,身边也是急着去救火的人群。只是,那回还有碰巧遇到的徐琨出手相助,这回却真正是孤身一人了!

293.第二九三章 落魄

平安胡同, 裴宅。

裴青得知通州的这场惨事时已经是一日之后了,他将信函慢慢地塞回信封, 用手指轻磕着红木案几轻叹道:“通州县丞俱报, 常柏及其子当晚皆死于非命,徐玉芝却不知所踪。他家的下人当时都不在场, 所以没有人说得清当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小书房的案几对面坐着头发花白的程焕,他先前已经看过了通州县丞送过来的书信,闻言不由捋了一下下颔上几根稀疏的胡须, 连连摇头道:“老头我也算是看多识广, 可算是头一次见着这般心性狠毒的女人。常柏对不起她也就算了, 那孩子可是她亲生的,也一股脑地烧成一捧灰, 然后把家里的细软收拾干净一走了之……”

裴青生得极浓的眉峰轻轻一挑,眼底就掠过一丝凛冽的肃杀之意。他伸出手拿过一旁的八宝莲纹茶壶给程焕面前的杯子续了一点水,闲闲道:“当日常柏供出徐琨、许思恩许圃父子,后来的攀扯越来越宽,引得民间舆论哗然朝堂震动难安。圣人却碍于他出首告发的头功,不得不做做样子放他一马,为平息民怨还革了内阁首辅陈自庸的职。”

今年已经二十六岁的裴青眼神一阵暗沉,“这样一个人就是个烫手山芋, 杀不得放不得。圣人特特保留了他的功名,许还给他一个九品州县教谕的位置, 引得与他同科之人的忌恨。这世上文人手中笔利过将军马上刀, 常柏出了东城兵马司大牢的门时, 其实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这些日子程焕一直跟着裴青处置些杂事,自然知晓其中的根底,看着铺了五彩孔雀纹的地毡缓缓笑道:“还是大人你运筹得当,能够及时领会圣人未及言表的意图,行事如羚羊挂角全无踪迹可寻。若不是你把恭俭胡同徐琨宅子里的仆人全部放了,坊肆里也传不出那样的闲言碎语。这层窗户纸不捅破,只怕常柏和徐玉芝还在一处做一对道貌岸然的恩爱夫妻!”

裴青目光不抬,只垂眸望着茶盏里荡着波纹的沸水,上好的黄山毛尖在水里载浮载沉,“先生是否怪我太过阴毒,就这般无声无息地要了一个人的性命,甚至还搭上了一个无辜孩儿?”

程焕就极为和煦地叹了一口气道:“这事与大人何干?大人也只是按照上面的旨意顺水推舟罢了。何况常柏此人自视甚高心性多疑,徐玉芝狠毒自私手段颇多,两个人疑心生暗鬼互相猜忌,长久在一起的话始终是要翻船的!只是这回徐玉芝跑了,以她的个性肯定要迁怒旁人,大人还是要提防这女人反咬一口。”

裴青的神色就松散了些,面上隐隐有被人了解的释然,“常柏与徐玉芝将徐琨供出来断尾求生时,其实就已经自断了后路。徐琨虽然利用他们却也给他们提供了庇护,他倒了这两人就如同丧家之犬,稍微遇到风浪就会树倒猢狲散。最早我还以为常柏激愤之下会将徐玉芝杀了,谁知道事情会翻转过来,反倒是常柏先丧了性命!”

程焕叹道:“这两人狼狈为奸死有余辜,这些腌臜说出来脏人耳朵。乡君此时有身孕正是费神的时候,又不知道这件事的首尾,所以就不要向她详加解释了,毕竟里面还死了一个无辜的孩子。还有乡君日后的出行也要注意,徐玉芝性情偏执歹毒又认死理,如今只怕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别人的身上了!”

裴青暗暗一惊眼里闪过一丝阴鸷,徐徐点头道:“谢先生提醒!”

这件惨事的苦主说起来应该是徐玉芝,但是她现在不知所踪。虽然通州的仵作怀疑是这女人谋害这对父子,手头却没有牢靠的证据,所以连海捕文书都不能下。好在通州与直隶府不远,已经派人到那里去知会常柏的父母了。

相商完事情后,程焕便起身掸了掸身上折印,负手慢慢地踱回自己的小屋子。院子里有几棵拳头粗细的银杏树,此时正是枝繁叶茂的时节,巴掌大的青绿树叶在风中秫秫地响动。程焕抬头看着斑驳的光影,煦暖的夏风搅动着他身上的衣衫,心里却有些欣慰和怅然。

当初在青州左卫行事还有些冒进的大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能够娴熟地领会上面还未宣诸于口的意图,然后将一切事物不着痕迹地安排地妥当了。

常柏将那封关键的书函呈交之后,裴青当机立断就将徐琨在恭俭胡同的私宅子封了。那座宅子里除了些贵重的金珠器物之外,并没有寻见什么违禁之物。裴青不过思虑片刻,就把所有的下人都赶了出去。那些人没了主子的弹压,自然就管不住自个的嘴。再加上有心人的推波助澜,徐琨和徐玉芝之间的苟且自然而然地就曝晒于人前。

其实常柏第一个将春闱舞弊案的始末捅出去的时候,就已经成了众矢之的。自古就是不患寡而患不均,凭什么大家都是一样的过错,别人都被贬为庶民三代不许科举,而你却可以保住功名,还得了九品教谕的职位?于是,常柏妻子的丑闻便像风一般传遍了京城的各个角落。

按常理来说常柏得知这些事情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以他一向自恃才华的孤高性子,若是得知自己的一切竟然是妻子汲汲营营伏低做小换来的,而自己早已成为了他人口中的笑柄。依着这人的性情,接下来的行事根本就毋须多加猜测。

而这一切的初始,只不过是大人揣度清楚了皇帝没有说出口的嫌恶。官场的这一套,他领悟贯彻得比自己快得多。

尤其比自己强的是,这孩子行事谨慎丝毫不张扬。即便是如此干净利落地处置了常柏,自己却仿若置身事外一般。如今想来,除了皇帝和朝堂上几个成了精的大人物,只怕没有谁看得穿这片浑水下自在嬉游的鱼!

此时的西城门,一队穿着贫寒的乡下妇人依次进了繁庶的京城。

徐玉芝为避人耳目,特特换了粗布糙裙跟着一群四处讨生活的妇人混了进来。恭俭胡同徐琨的宅子已经被查封,周围不时还有士兵前后巡逻。她这才清楚地意识到义父不住了,这个勉强能称为娘家的地方也不在了。

脸上的烧痕因为没有及时医治,终究留下了一道怪异的痕迹,反而因祸得福地引得几个同住妇人的同情。徐玉芝编了一套说辞,说老家意外遭灾丈夫儿子都葬身火海,只有她一个人侥幸逃了出来。公婆就骂她是丧门星,一顿棍棒就将她赶出了家门。

这群妇人每年农闲时就到京中做帮佣,以换得几个小钱贴补家用。见这位自称是王娘子的小媳妇委实可怜,就起了好心时时照顾。夏日的气候大,很多富贵人家就会把旧年换下来的帐幔地毡等笨重的织物送出来浆洗,妇人们就是专门承揽这个活计的。

河边的石滩上,徐玉芝咬着牙用力地踩着脚下的毯子。

曾几何时,这种编织繁复的西域地毯在自己的眼里只是寻常之物。现在却需要自己费尽全身的气力,趴在灼烫的石板上将其清洗干净。一张地毯有丈宽,浸了水之后更是沉重无比,只刷洗一张就已经腰酸背痛,而身后堆积了整整一摞。

汗水和着泪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徐玉芝却只是更加用力地挥打着手中的捶棒。身后传来妇人们的闲聊,嬉笑间说起京中的一件稀罕事。

有一位宫里的公公喜欢养小姑娘当姘头,谁想那姑娘年纪大了就偷偷地和人好上了。两个年轻人觉得这样下去不是长远,就一起商量了法子将那位公公告发了,说他贪墨银两买卖官爵之类的。等人真的下了大牢之后,这姑娘就和她的情夫卷了钱财远走他乡当起了正头夫妻。

乡下妇人们本就荤素不忌,讲起其中的细节来绘声绘色,好像事事都是亲眼得见一般。那老太监如何的好色,那小姑娘如何的有心机,那情夫如何的甜言蜜语,诓骗了人家好大一注财后,最后又抛弃这位苦命女子另娶高门。

徐玉芝木然地听着,心想这些话里有真有假,后头另娶高门什么的,大概是这些妇人把乡下的那些草堂班子戏强加附会在一起了。她挑挑拣拣的夫婿,一心依恋的夫婿,事事为他绸缪的夫婿,要是真的未死只怕转头就将自己当脏水一样泼了。

河边的妇人们挥汗如雨,将一件件清洗干净的织物小心地放在干净的石滩上。只消一个日头,这些东西便会晒得透干,等会自然有人赶车送过去。领头的妇人矮敦敦的,尖着嗓子叫唤着这些是某某大人家的,那些是某某将军家的。

徐玉芝耳朵尖忽然听到“锣鼓巷胡同宋将军家”时,猛地打了一个激灵,忙不迭地站了起来怯懦道:“这些东西我去送吧,我认得路。”

矮胖妇人看了一眼她晒得通红的面颊,还有上头显得更加怪异的伤痕,难得发了一回恻隐之心道:“他们家的东西倒是不多,你跟着去也行。到了那里跟门上的交代一声,嘴巴放甜一点,好叫人家日后还把活计包给咱们!”

徐玉芝连连称是,将一堆折叠得好好的伽罗色富贵满堂纹的帐幔紧紧抱在怀里,挤在牛车的一个角落垂头不语。那矮胖妇人心想,就这么一个垂头丧气的样子,难怪不招公婆喜欢,丈夫一身故就如同丧家犬一样惶惶不可终日了。

锣鼓巷胡同宋将军家在东城,牛车吱吱嘎嘎地前行。

赶车的是个上了岁数的老头,他帮着运送一趟洗好的物件可以得五文钱,左右无事就在这年轻的小妇人面前吹吹牛皮。当年的宋大将军何等威风,只可惜后来没有落个好下场,一家子男丁都死于宁远关。

但是这家的运道好,虽说没有男嗣顶门立户,但是宋大将军的外孙女能干异常,一个女子能抵三个男人,听说还立下了很大很大的功劳。皇帝就敕封这位姑娘为正四品的乡君,还亲自为她赐婚,这份荣光只怕是祖宗积德才能够有的。

徐玉芝原先只是偶尔听到常知县提及,说傅百善的母亲宋太太出自京城锣鼓巷胡同宋大将军家,却没想到这个令人厌弃的丫头还有这般好运道。于是故意惊叹连连,那老头越发得意,恨不得将肚子里知道的事情全部说出来。

当听到傅百善的夫婿就是如今的东城兵马司指挥使裴青时,徐玉芝依着自己的行事习惯思维逻辑,自然而然地认为自己落到如此难堪的境地,定然是这丫头挑唆她的丈夫屡次出手打压,才将自己逼到如此绝境。其实她只猜对了一般,裴青的的确确是出手了的,但是傅百善一句话都没多说,她做事向来喜欢自己亲自动手。

把帐幔递交给了宋家的门子后,徐玉芝看着古朴庄重的门匾,缓缓低下头掩住眼里的刻骨恨意。凭什么自己这般努力,跟人家相比却还是有云泥之别?

294.第二九四章 生产

中秋一过忽忽就进了九月,京城终于开始凉爽了下来。院子里的银杏树叶子一点一点地变黄, 远远地望去就如同栽了几棵华贵的黄金树一般。傅百善无事时就喜欢搬一把摇椅在树下逗留, 或是看看账簿或是什么也不做地发发呆。

石板铺就的地面上干净整洁, 放了一张小小的彭腿膨牙四方桌, 桌子上用细白瓷碟子装了几样广式的点心。傅百善此时已经怀胎八个多月了,肚腹大得如同簸箩,害得裴青每天早上出门上值时都会徘徊片刻, 担心孩子会不会立刻生出来。

宋知春端了一碗熬得香浓的稠粥过来,没好气地道:“看来你真是你爹的亲闺女,放着这么多的山珍海味不吃, 非要偷着吃什么番薯。幸得裴青记着, 用驿站的快马给你从青州捎来一箩,要不然你还没得吃呢!”

傅百善用瓷调羹舀了一块金红的果肉, 心满意足地品尝其中的香甜软糯, 笑嘻嘻地道:“爹爹种在南边温泉庄子上的果物还有大半个月才能得, 偏生我一时想吃得不得了, 就叫裴大哥悄悄去偷一点回来尝尝。他又没生那个胆子, 只得托人往青州去寻。就是这么一小筐, 用了整整五十两银子!”

宋知春嫌他们乱用银子一时气得牙疼, 作势打了一下闺女道:“你爹把这个玩意种得漫山遍野到处都是,这东西也易活, 成串成串地在地底下生长。你爹不知道你实在是想得慌, 要不然早就给你送来了。亲闺女吃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偏你跟裴青要舍近求远!”

傅百善也兴致勃勃地道:“我听裴大哥说, 青州那里种的人很多。中秋前后就有人开始采摘,开始时是富贵人家才买一点尝尝。后来市面上越来越多,这价钱就跌下来了,就是平常人家也能买一些了。”

宋知春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感觉院子的风有些凉意,蹲下身子将一块轻薄的羊毛毯盖在女儿身上,又给自个倒了一盏茶水才悠然道:“你爹种这个东西也不指望挣钱,就是希望灾年里大家伙能有个裹腹的东西,他这一辈子这仁义二字是刻在了骨子里的。“

她噗嗤笑了一声,“你爹年青时为供你大伯读书家里闹饥荒,一碗粥里除了汤水就只有几粒米,所以他才下定决心出来讨生活。我倒是觉得他这回做了一件大好事,若是这个东西大江南北到处都能种,只怕好多人都不必饿肚子了!”

傅百善感受着嘴里的甜糯,眯着眼睛惬意道:”这个东西就因为是从番邦传过来的,所以就叫做番薯吗?我爹他们起名字也太过随意,这么好的东西应该召集一屋子的读书人,好好地想个三天两夜之后起个响亮的名字!“

宋知春笑得眼角的纹路都出来了,由着性子跟女儿在那里扯闲篇。

院子里的密密匝匝地栽了无数的花草,藤萝的绿,银杏的金,蔷薇的红,衬得小小的院落一片生机。宋知春悠闲地拈了一块马蹄糕吃了,心想明年开春了再去移植一棵桂花树来。听说京城有花匠培养出了一种金银桂,盛开时香清四溢还有双色之花可观。

算下来珍哥的产期就在这半个月,按照京城的惯例应该由婆母到寺庙里烧香拜佛。可是裴青无父无母,看来只有自己到圆恩寺里为孩子们求个签了,只是不知道珍哥这胎到底是男是女。要她来说,男孩又男孩的好,女孩有女孩的好!

正细细寻思时就听女儿轻呼一声,不由关切问道:“是不是孩子又踢你了?在肚子里都这么能折腾,要是个小子还好,要是个姑娘那还不让人愁死。你弟弟们在胎里时安静得不得了,谁知生下来长大了就满屋子乱窜,我时常恨不得把他们重新塞回肚子里去!”

宋知春絮叨了一阵,就见女儿兀自皱着眉头不答话,她忽地就紧张了起来,躬着身子问:“是不是有什么不妥?”

傅百善深吸了一口气,仔细感觉着肚子里细微的动静。刚刚觉得缓和了下来,就立时又是一阵紧缩,身下也似乎有些不妥,隐约有些说不清的征兆。她抓紧了身上的羊毛毯子,抬起头来勉强笑道:“娘,只怕是我要生了!”

饶是宋知春见过无数大阵仗的人也感到脚软,使劲定了定神才大声喊道:“来人呐,来人呐,快点扶这丫头进屋子,孩子就要出来了!”

安静的院子立刻变得嘈杂起来,仿佛有无数人在其间忙碌穿梭。产房是早就准备好的,又暖和又不透风,稳婆也许了重金在家候着,一听见招呼立刻就坐了马车过来了。一进门见这阵仗就吩咐几个丫头准备热水草纸,并婴孩包被高脚产盆等物事。

稳婆一一吩咐妥帖了,回头就看见产妇气定神闲地坐在床上吃红糖鸡蛋。不由呵呵笑道:“老婆子看了这么多生孩子的,却只有乡君最为镇定,还知道要东西吃。看这架势,这孩子今晚就能出来见爹娘了!”

这稳婆姓黄,是京中最为有名的,手艺又好待人又和气,常在大户人家走动。

裴青寻访好久之后才确定了人选,先是许下重金,让黄稳婆这段时日在家里候着哪里也不要去,听了召唤就赶紧去接生。原先她心里还有些不愿意,待进了这家门后才知道这家女主人又爽快手面又大方,从来不仗着身上有品阶拿腔拿调,每回过来看胎像都给足了银子。

又过了半个时辰,黄稳婆把手洗干净后撩开被子仔细查看,见宫口已经开了,产妇却还像没事人一样跟一旁侍候的丫头商量着晚上吃什么。

正在这时,屋子外乒乒乓乓地响起一阵东西被踢翻的声音,黄稳婆好奇地伸着脑袋去张望。过得一会才看见那个叫荔枝的大丫头捂着嘴巴进来笑道:“咱家大人听了消息就赶紧回家来,刚一进院子就撞在了树上,额头上起了好大一个包。我想帮大人找獾油擦擦,大人就说他不打紧,让我先紧着乡君!”

屋子里的女人们面面相觑一眼后都哈哈大笑,连傅百善也有些不好意思地涨红了脸,心里却是甜滋滋的。宋知春正在检点小儿的换洗衣裳,听得大家没安心做事就咳了几声,最后自己也笑得撑不住连连摇头。

日头渐渐下山,院子里点了几架烛火。

裴青不时垫着脚尖看着屋子里的动静,仆妇端水过来他就喝一口,仆妇拿饭过来他就往嘴巴里刨两下。最后连傅满仓都看不下去了,压着声音道:“你放心吧,珍哥从小身子就壮实,还有她娘在一边亲自看顾着,你就别在我面前瞎转圈了!”

裴青心口砰砰地跳得厉害,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了才发觉手软脚软。顾不得有丫头婆子在跟前,叹了一口气疲惫道:“我自打跟珍哥成了亲之后,总感觉这好日子不像真的,心里时常惴惴不安。生怕老天爷看我过得太顺遂,翻脸就把一切都收回去了!”

傅满仓心有戚戚焉,把脑袋凑过来压低声气道:“珍哥她娘当初生……生孩子时,我也是整日整夜都不敢合眼,也是生怕出什么事。人家常说妇人生孩子如入鬼门关,一脚在阳间一脚在阴间。打那之后我就可劲对珍哥她娘好,想想女人都不容易!”

傅满仓心急之下差点说漏嘴,好在裴青此时一大半的心思都在产房里,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其他。

外面街巷里传来更夫敲平安鼓的声音,房里的动静猛然大了一些。裴青怕有什么不对再也按捺不住悬着的心,一把掀开门帘子大步走了进去。正在专心做事的丫头和婆子们惊叫连连,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人进到这素称污秽之地的产房里。

裴青一眼就望见了蓝底素面褥子上的傅百善,平日里英姿飒飒的女郎此时却精神萎靡,头发都濡湿了散乱地沾在额头上,平日里红润的面颊此刻透着病态的苍白,却紧咬着下唇忍住痛意。他一时心痛如绞,一把将人抱起语无伦次地宽慰道:“算了,算了,咱们不生了!”

负责接生的黄稳婆从未见过这等事宜,站在一边扎着手一时呆住。连傅百善都惊得忘了身下的钝痛,大张着嘴巴望着这个泪涕满面的人。角落里响起了丫们低低的哄笑声,她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恼羞成怒地喊道:“娘,把他给我轰出去!”

裴青被人七手八脚地撵出了产房,还边回头边扒着门框大喊:“珍哥你别怕,我就在外头陪你。有什么事就大声唤我,千万莫怕!”

傅满仓见状连忙上前把人摁住,没好气地嗔怪道:“你去添什么乱,是能帮珍哥疼啊还是能帮珍哥生啊,老实在一边呆着!”

裴青呆了一下才满心欢喜地笑道:“爹,珍哥还有精神头吼我,就是看着脸色比平日差了些。“

傅满仓简直不忍看他那副蠢样,索性把头扭在一边喝茶吃点心。今天厨房里的大灶全部腾出来烧热水了,稍稍用点点心充饥就算了。

直到亥时,大家都等得心焦不已的时候,产房里终于传来婴儿细弱的啼哭声。裴青正在寻思这孩子的哭声好似有点小,才过了一会儿,那孩子的哭声就大了起来,不但中气十足还嘹亮无比。

宋知春将婴孩抱起,凑在筋疲力尽的傅百善耳边轻声道:“是个女儿,长手长脚模样俊俏,长得可象你了!”

傅百善眼泪珠子一下子就淌了下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大抵是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自己做了母亲。她微微侧头看着小婴儿,丁点大的小东西穿着细棉布做的单衣,眼睛紧闭哭得格外响亮,嘴巴大张时还看得到她粉红色的牙床。

295.第二九五章 宝璋

黄稳婆有条不紊地安排接下来的事宜,用银剪子先将脐带收拾妥帖, 又将取出来的胞衣交到宋知春的手上。叮嘱须得把胞衣找个僻静无人的地方埋起来, 千万不能让流浪的野狗或者其他动物吃掉, 否则孩子将来长不大。

宋知春脱不开身, 知道荔枝做事稳当忙将这事全权交付给她。又给了二百两的银子,让她到城外的静慈庵请姑子们念两千卷的《妙法莲华经》。又在菩萨面前许下重诺,只要小儿站住了就另许重金重塑菩萨的金身, 且与白衣观音大士挂袍。

荔枝忙放下手中事,在库房里寻了一只素面的红木匣子将胞衣装了,又取了银票在外院门上唤了宽叔, 两个人急急地赶了马车往外走。这种事在广州是有说头的, 若是两个时辰之内不办好,对于婴孩是有妨害的。

产房里的几个丫头忙着用糁子米熬定心汤, 用益母草熬红糖水, 服侍着傅百善喝干净睡下了。宋知春又招呼着门外的婆子将鸡蛋用红曲连壳煮了, 趁天亮时分送出去, 向左邻右舍和亲朋好友报喜。

黄稳婆手脚利索地将洗得干干净净的孩子包好, 打开房门向屋外等得心焦不已的男人们微微一福, “恭贺大人喜得千金!”

婴孩包在一张绣了百子千孙纹的大红色襁褓里, 一头浓密的黑发竟然有寸长。露在外面的小脸尚有点泛红,但看得出来眉目修长鼻梁高挺, 是一副生得极好的样貌。因父母都长得出众, 一时倒看不出这孩子更象谁多一点。

黄稳婆笑嘻嘻地道:“您家的小闺女足有七斤, 比好多小子都生得壮实。乡君生得高挑, 这孩子的手脚就随了她的亲娘,日后肯定也是个高个子。”

裴青欢喜得几乎落泪,心里有了一种沉甸甸的厚重感,但是却手脚虚软想抱又不敢抱。傅满仓看不得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子,一把挤开他抱住小外孙女,努力把一张老脸挤成菊花一样慈和。那孩子许是觉察了动静,半睁开右眼望了一下,立刻就张大嘴巴嚎开了。

院子里顿时又是一阵兵慌马乱,给这个瓜果飘香的秋夜镀上一层尘世的安稳。

傅百善从酣睡当中醒来的时候,只感觉一种累极过后的释重。睡的依旧是平日惯睡的雕花架子床,身上收拾得清爽干净,已经换了常穿的薄软内衣。远处点了一炉让人宁神静气的六和香。糊了金粟纸的槅窗半敞着,可以看到外头天色微亮,园子里或深或浅的绿意正浓。

内室的门被轻轻推开,裴青小心地端了一碗热汤进来。看见媳妇儿大睁着眼睛,一时欣喜不已连话都来不及说,忙不迭地放下碗碟,过来帮她在后背垫了个大迎枕掖好被褥,又过去把半敞的窗户细细关好。

等屋子里关严实了之后,裴青这才一阵风一样卷过来笑道:“这是稳婆走时留的药,说是她家的祖传秘方,能在半月之内将身子内的恶露排干净。我拿去让同仁堂的大夫细细看了,倒是极对症的!”

傅百善端着药碗的手立时又呆住了,委实想不出那是怎样的一种境况,一个大男人拿着几包妇人生产用的药,到同仁堂去请人辨别药草是否是下恶露用的,想来就叫人尴尬不已。她不由抚额道:“听说这个稳婆在京城二十年了,没必要害我砸她自个的招牌吧!”

裴青将锦被往上稍掩,不以为意地掀眉道:“只要你和孩子好好的,他们自然也会好好的!”

这话里隐隐有一丝睥睨暴戾,傅百善刚刚生产神思倦怠就没有听出来。裴青拿帕子帮着她搽拭干净嘴角,细细地打量着媳妇,见她眉眼舒展神情恬淡,脸盘子比以往圆润了一点,仿佛一夜之间就有了一种难以描述的母性温柔。

他刚刚未说出口的是,这段时日以来家里看着松散,其实外面巡查的衙役增加了好几班。傅百善吃的用的,一切的一切都是仔细筛查了几遍才送进内院来。就是这个稳婆,自从答应帮着接生后他也派人时时监看着,一有不对立时就能她的家小全部拘禁起来。

实在是怪不得裴青风声鹤唳,朝堂一向风云变幻,这短短的一年来对他们一家心怀恶意的人太多。但是因为他素来谨慎周密,这些人在公事上明枪暗箭使绊子下套子不行,于是就开始使些上不了台面的小手段。

家里送过来的米粮里有死老鼠,采买的东西里混着杂物脏东西。裴青可说是徽正十七年这场春闱舞弊案的最大推手,一举就断了四十余人的前程,这其中还有十数人是江南盐商家的子弟,即便不晓得其中的究里可不照样招人愤恨吗?

裴青才不管这样那样的理由,逮着证据就下死力惩治了一番。那家米粮店经常有人去盘查,以缺斤少两以次充好种种由头狠罚了几回银钱。婆子们采买东西时,银子一过手就当场查看,一发现有埋汰的异物就将摊子给掀了。这样的法子用了几次之后,家里才渐渐消停许多。

比起清清静静的广州来,这京城简直就是个龙潭虎穴。偏偏因为这样那样的理由,他们还得在这糟心的地方呆上许久。本来大家都以为这场麻烦事已经过去,加上傅百善的月份愈发大了,宅子里的人神情绷紧过后就不免放松了一些。

最早发现不对的是荔枝,她向来细心,经她手的东西素来是看了又看的。前一向日子家里的大件织物被清洗干净送回来时,荔枝怕东西没干透,就吩咐几个丫头再晒两天,结果无意当中就发现地毡上被插了几根细小的银针。这些地毡是在内室铺的,乡君在家里一向只穿软底绣鞋,若是一个不小心很可能被刺穿脚跟。

荔枝不敢惊动傅百善,就悄悄禀明宋知春,结果又在隐密处发现了几处细小的银针。谁会这么包藏祸心,来做这么害不死人却恶心死人的事?宋知春觉得这其中有不妥,忙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女婿。

裴青听后连头皮都炸了起来,那时候已经接近傅百善的产期了,家里用的东西竟然出了这么大的纰漏。试想,媳妇万一一个不小心踩到引发早产……

他不敢大意,又直觉这回跟往回的不是一路人。亲自找了几个人手细细追查下去,最后却只查到一群外地来的洗衣妇。这群人龙蛇混杂,每年都借住在北城的大杂院里。其中有一个姓王的年青寡妇,听说丈夫孩子都死于火灾,自个孤身一人被公婆赶出了家门……

裴青一听手下的形容,就知道这王姓洗衣妇必定就是在通州杀夫逃遁的徐玉芝。他不禁冷笑连连,没想到十指不沾春江水的女人竟然能矮下身子扮作贫贱的洗衣妇,倒是真真小瞧了她的本事!不过也不出意料,当年这女人逃出青州后衙时,为求活命又贪图富贵荣华不同样委身给太监徐琨吗?

徐玉芝此举彻底激起了裴青的杀心,一时间简直如芒刺在背。但这妇人狡诈无比,似是知道自己的形迹暴露立刻就隐遁起来。兵马司的衙役撒出去找了好几天,一时竟然没有找到她的落脚处。

将眼下异色敛住,裴青将桌上的汤药端过来服侍媳妇儿喝了,这才温柔笑道:“你莫担心,孩子吃了奶水在娘的屋子里睡得好的。再过半个时辰等你身上的药性过了,灶上炖的鸡汤也好了。还有什么想吃的吱一声就好,我叫厨上给你做。”

傅百善看着他满眼的红丝,心知他必定是整夜未睡,看外面的天光上衙门的时辰也要到了。就往里歪了一点道:“裴大哥,你上来陪我躺躺说会话!”

裴青不解其意,却还是解了外裳靠过去,就听媳妇儿细声问女儿眼睛长什么样,鼻子长什么样?裴青一一回答了几句,就感到一股浓浓倦意袭来。身下是温软的被褥,身边是知心的爱人,他几乎是瞬息之间就进入了黑甜梦乡。睡时还模糊地想到,如今他也是有妻有女的人了!

次日午后,东城兵马司的几个同僚都知道裴青昨晚得了个女儿,都闹着要过来喝满月酒,美其名曰同贺“弄瓦之喜”。裴青虽然笑着应了心里却老大的不乐意,心想我当成眼睛珠子似的宝贝女儿,怎么被当成“瓦”?

其实这份习俗是自古有之,《诗经》上就写道:乃生男子,载寝之床,载衣之裳,载弄之璋。其泣喤喤,朱芾斯皇,室家君王。乃生女子,载寝之地,载衣之裼,载弄之瓦。无非无仪,唯酒食是议,无父母诒罹。

前一段是说,盖好了这栋新的宫室,如果生下男孩要给他睡在床上,穿着衣裳给他玉璋玩弄。听他那响亮的哭声,将来一定有出息地位尊贵。起码是诸侯,说不定还能穿上天子辉煌之服。

后一段则说,盖好了这栋新的宫室,如果生下女孩就让她躺在地上,裹着襁褓玩着陶制的纺轮。这女孩长大后是一个干家务的好能手,既不让父母生气又善事夫家,被人赞许为从不惹是非的贤妻良母。

裴青回来后为这个事气了半天,独自闷在小书房里翻了半天典籍,终决定给女儿起名为“宝璋”。取自王逸 《九思·疾世》中的抱昭华兮宝璋,欲衒鬻兮莫取。

296.第二九六章 满月

京城的婴孩出生满一个月后要办满月礼,一大早那位黄稳婆就赶了过来。用了一顿丰盛的酒菜过后, 在产房外头供上碧霞元君、催生娘娘、痘疹娘娘, 在供桌上摆放了越盛斋的十三样细点心, 虔心祷祝之后便将一个大铜盆放在炕上。

那铜盆里是用槐树条子和干艾叶熬煮过的水, 稍稍晾凉之后就放入各种染成红色的果品。宋知春作为婴孩的外祖母第一个站起来,拿过铜勺舀了半瓢凉水,顺势丢了一对金锞子进去以示祝福, 这就叫做添盆。

寿宁侯府的侯夫人李氏作为姻亲也是一大早赶过来,往铜盆里抛了几颗桂圆后笑着丢了一对事事如意的小金锭。金吾卫指挥使魏孟的夫人衣着朴素伸态谦和,一向很少参加这种聚会, 这回却现了身, 还抿着嘴依了规矩往盆里放了一把银锞子。

一旁看热闹的大多是裴青同僚们的太太,她们是依照丈夫的嘱咐来看看究竟的。这时候就相互递了一个自以为了然的眼色, 心道难怪这位裴大人一进京就敢搅起这么大的风浪, 原来背后还有这么硬的靠山啊!

魏琪笑嘻嘻地排在最后, 把花生、枣、栗子、桂圆和鸡蛋一种各拣了一个放入铜盆里, 才放了十个刻了如意纹的银锞子。黄稳婆笑得见牙不见眼, 她作为收生婆婆, 今日铜盆里的财物她可俱得。来时她就知道这家殷实, 却没想到会发这么大一注财。

将新生孩儿脱得精赤,边洗边念祝词:“先洗头做王后;后洗腰一辈更比一辈高。”随后用鸡蛋滚婴儿脸, 谓“一生无险”;用葱打三下, 谓“聪明伶俐”;拿秤权和锁比划几下, 谓“秤权虽小压千斤”, “长大后头紧脚紧手紧”。还要把婴儿放在茶盘上,以准备好的金银锞子、首饰等往婴儿身上掖,谓“左掖金,右掖银,花不了赏下人。”

乳名叫妞妞的小婴孩一点也惧生,瞪着一双跟母亲极为相似的杏仁大眼望着大家,脸型鼻梁却生得像父亲,不消说长大了也是位美人坯子。魏琪看得心痒难耐,扯着刚出月子的傅百善悄悄道:“这是我早早定下的儿媳,你千万不要许给别家!”

穿了一件大红罗地簇金绣半臂的傅百善听她旧事重提,不禁又好笑又好气,这么丁点的孩子动什么,就急遭遭地定下亲事,万一孩子们长大了不喜欢这么办?正要说话,就见魏琪撅着嘴一脸艳羡之色,“你这模样哪里像才生了孩子,如今看起来颜色仿佛更加好了!”

这话却是半点没有夸张,傅百善三朝能起床之后,每日除了陪女儿外就是用各种汤汤水水。这是宋知春特特从吴老太医手里讨要来的方子,不但能快速地排除身上的毒素还能养颜美容。用宋知春自个的话来说,女人生孩子是遭大罪了,所以亏谁不能亏自己。

傅百善可没有遵循古礼,要让她月子里不能洗澡简直是要她的命。好在宋知春也是个不拘小节的,只是嘱咐洗澡后不能见风,头发也要立刻拿熏炉熏干。所以别家的产妇坐完月子蓬头垢面,只有傅百善稍稍一捯饬就显得明艳照人。

魏琪羡慕得要死,想想她当初做月子时婆婆这不准那不准,生完孩子后整整胖了十来斤。她掐着傅百善细瘦的腰肢,悄悄附耳过来揶揄道:“我裴师哥可高兴坏了吧,刚刚我跟我家的方明德进来时,看见他嘴巴几乎要裂到耳朵后面去了!”

傅百善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却是想起昨夜丈夫借口服侍她洗澡时的种种旖旎。今早丫头们进去收拾铺盖时连头都不敢抬,她更是给自己打了无数回气才敢出门……

厅中的妇人们正在小声谈笑,就听屋外一阵嘈杂。原来是宫中有来使,说皇帝在内书房议政时听闻裴青女儿今日满月,一时兴之所至就赐下二十两黄金做贺礼。众人惊得面面相觑,外间的男客席面上静了一下后,都齐齐涌过来给裴青敬酒。屋子里那些太太夫人们看向傅百善的眼神更加和煦热切了。

过不了一会儿,又有宫中来使赐下张皇后赏下的一柄玉如意,刘惠妃赏下的一对内造的婴孩金手镯,崔婕妤赏下的是一副镶了珊瑚玉石的银项圈。

京中诸人的消息向来灵通,两刻钟之后秦王、晋王、齐王各位殿下并朝中各位重臣的的礼物也陆续都到了。送礼过来的都是各府的长史或是大管家,平日里这些人眼高于顶,今日却客客气气地送上礼单转身就走,连一盏茶都不肯留下来吃。

程先生本来是在前院角落里稳坐着吃酒的,这时候唯有充当账房先生了,坐在门房里将礼单一一誊写清楚。那些婴孩的鞋帽摇篮自不必说了,礼单上还有不少贵重之物。这些都是顶顶烫手的东西,可千万不能弄错了。

一时间,平安胡同前人来车往,把个小小的院子挤得人都站不开。似乎人人都忘了与这位裴大人的芥蒂,人人都当自己是这位裴大人的知交。夜来灯上,兴致未尽的客人依旧不肯散去,围着桌子觥筹交错猜拳谈笑,眼看这般繁华景致人人脸上都是一副欢喜模样。

厨房里的人都忙得团团转,往日清闲不已的大厨恨不得长出六只手来。这么多的客人突然而至,他又不能砸了自己的招牌,只得埋着脑袋煎炸烹煮。荔枝一看这不是个事,作为内院的管事就请示了宋知春,派了两个人到万福楼叫了几幅席面备着,以防又有新客至。

传菜的婆子忽然看见一个眼生的妇人,不禁奇怪道:“你是谁,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

下颌上有一道怪异疤痕的年青妇人似乎极为局促,畏缩着身子道:“我是万福楼派过来送菜的,我们掌柜的说怕你们人手不够,就叫我们几个留下来帮帮忙。不要你们主家另外给银子,我们掌柜的已经给了!”

传菜的婆子呵呵一笑,丝毫没有起疑道:“你们掌柜的倒是乖觉!”

年青妇人在厨房里帮着择了一会菜,见没人注意了才慢慢直起身子往后院走。路过花厅时,她一眼就瞧见了人群当中那个穿了大红罗地簇金绣半臂的高挑女子。淡施妆容乌鬓微挽,站在那里只是抿嘴微微笑着,也是极为招眼的所在。

妇人眼中便闪过一道阴毒恨意,却加快脚步微佝着身子沿着墙角往里走。

傅百善正与那些夫人太太寒暄,眼角余光忽然看到一个穿着布衣的女人直直地往后院走去,心里不免有些奇怪。正要上前去询问一句,身边又围拢过来几位夫人,就不得不停下了脚步。一旁侍候的乌梅看到了她的眼色,连忙会意地跟了上去。

厢房里,新来的奶娘和两个婆子正围着妞妞转。小婴孩大概没有见过这般热闹的景象,过了平日休息的时候了还睁着大眼睛不肯入睡。主家宽厚仁义,奶娘自然尽心尽力,就一边哼着小曲,一边抱着孩子在怀里拿了一个小拨浪鼓轻摇。

这时门外进来一个妇人,微微躬着身子道:“前面来了贵客,夫人吩咐几位姐姐把小姐抱出去见见客人。晚上风大,夫人让姐姐们多披一件斗篷!”

奶娘心里就觉得有些奇怪,裴家的人员简单,十来个仆从都是极为相熟的,这个来传话的妇人却是从未见过的。但是她又不敢不听吩咐,就借着给小妞妞穿衣服的时机,暗地里慢慢打量那位妇人,却越看越是生疑。

这妇人不但穿着跟府里不一样,行事还畏畏缩缩半天不肯抬脸看人,怎么看怎么觉得奇怪。奶娘就大着胆子问了一句,“你是哪里来的,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

妇人就抬起头来怒斥道:“咱们夫人吩咐下来的话,你一个小小的奶娘竟敢质疑?前院来了尊贵得不得了的大人,夫人吩咐把小姐抱出去让贵人瞧瞧。你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敢推三阻四的,是不想要这份差事了吗?”

奶娘越发觉得奇怪,乡君虽然年轻却是个极爱护孩子的人,这么晚了已经过了孩子入睡的时辰,别说是什么贵人,怕是玉皇大帝来了也不见得会吩咐孩子出去见人。正要反驳时就听外面一声脆喝:“哪里来的疯女人,竟敢冒咱家乡君的名头乱发话?”

奶娘伸头一看不由大喜,来人却是乡君身边的大丫头乌梅。正想诉说缘由时,就见那脸上生了疤痕的女人一个箭步上来,迅捷无比地就将自己怀里的小妞妞抢了过去,一个闪身就往外跑。

屋子里的女人们一时骇得惊叫连连,一击得手的徐玉芝心头得意至极,心道你傅百善今天有多得意,我就叫你明日有多痛苦。她摩挲着着小女婴细嫩的脖颈,冷笑道:“去把后角门打开,要不然我就一把摔死这孩子!”

奶娘脸色骇得煞白,乌梅更是后悔不迭,明知不对还让这女人靠这么近。两人生怕小妞妞被伤到,投鼠忌器之下不敢有大动作连忙退在一边。抱着婴孩襁褓的徐玉芝见状心中更是自得,却是刚一回头笑容就凝结在嘴边。

相隔不过数步的地方迎风而立一个飒飒身影,夜风拂起她大红色的裙角,衬得她手中利箭闪烁出令人心颤的寒芒!

297.第二九七章 雷霆

天上的半弯月亮朦朦胧胧,却透露出一股令人心寒的煞气。傅百善的箭尖正正对着徐玉芝, 一字一顿地轻道:“不若你试一下, 是你的手快还是我的箭快!”

徐玉芝早就听义父徐琨说过这臭丫头箭法超群, 隔着很远都能将一个成年男人射个对穿。她虽然不懂武功, 却发觉无论自己怎样挪动,那箭尖都直直对着自己的脑袋。惊悚之下,她只得将手中的婴孩抱得更紧了。

先时, 傅百善与几位年长夫人说过几句话后,猛然间就记起自己在哪里见过那位布衣妇人的身影。她自幼六识过人,只要认真看过的人大都能记住。彼时, 站在灵山卫码头上的徐玉芝仅在幕幂中露出一张红唇, 神情倨傲华服加身珠翠满头,哪里象现在这样微佝着身子形容狼狈, 连走路都挨着墙角边走。

傅百善想起这女人的恶毒和行走的路线, 几乎是瞬息间就猜到了对方的想法, 后背顿时激起了一层白毛汗。尽量不引人注意地退出花厅后, 顾不得许多一个急旋就踩上了回廊栏杆, 再两个腾挪就跃进后院, 还顺手摘了一把墙上悬挂的弓~弩。

徐玉芝在利箭的威吓之下根本不敢乱动弹, 她是想报仇却不是想立时送命。她无比懊悔先前怎么没带把刀子进来,如今这副场面却是进退不得了。

她在裴宅外头苦等了大半个月, 才寻着这么一个难得的机会跟着万福楼送席面的人混了进来。就是预备着把傅百善的女儿抢到手, 再悄悄地找个乡下地方隐遁起来, 让害了自已一生的始作俑者惶惶不安痛苦一辈子, 自己受过种种的折磨也要对方好好品尝一遍才好。

徐玉芝额头上直冒汗,她原本计划得好好地:今日是客人最多的日子,傅百善夫妻作为主家肯定都在前院待客,后院绝对是空着的。到时自己装做府中帮忙的仆妇,混到后院使计将孩子骗到手后再趁乱溜之大吉,不是轻而易举之事吗?谁曾想这般短的时辰就让人家堵个正着。

她明白今日只怕难以善了,要想好好地脱身肯定要另谋他法,索性故作慈爱的看着怀中的婴孩笑道:“妹妹的这个孩子我很喜欢,正巧我的彩哥身边没伴,不若叫他们一处顽耍可好?”

傅百善努力冷静下来,她有把握一箭射死这个女人,却没有把握这个女人垂死一搏之下,幼小的女儿在其间会不会受伤?箭翎上的羽毛已经被汗水濡湿了,对面女人的嘴巴一张一合,神态有恃无恐得意洋洋,似是隐含无数的恶意!

徐玉芝却越说越高兴,“我的彩哥比你闺女只大一岁,最是聪明伶俐,三字经上的字都能认上许多。不是我这当娘的自夸,我就没有见过比他更聪明更好看的孩子,说不得日后还是个当状元当首辅的料,让他来当你的小女婿如何?”

当她咯咯地捂嘴笑着时,傅百善眼眸一缩再无迟疑,手中利箭“咻”地一声射出去,正中徐玉芝的右肩。

女人惨叫一声手上不得力,小妞妞便象石头一样滚了下来。站在一边的乌梅也不知那里来的劲道,猛地扑上去将将在落地前把孩子抱住。两个婆子极快地对望一眼后,一脚就将受伤的徐玉芝踹了个狗啃地,又齐齐挡在孩子面前护着。

傅百善射箭时是算计好的,拚着让妞妞受伤也不能让徐玉芝这个恶毒的女人再次逃了。幸好有大丫头乌梅扑过来挡了一下,要不然妞妞还不知道要受多大的罪!

她几乎是踉跄着上前将女儿细细检视一番,见孩子脸颊上除了有一道明显的红痕外倒没怎么受伤,一张淡红的小嘴要哭不哭地瘪着,仿佛受尽了无尽的委屈一般。高悬着的一颗心顿时放了下来,这时候才手脚酸软感到后怕。

徐玉芝痛得冷汗直流几乎晕眩,那支利箭贯穿了整个右肩后又飞窜了出去,死死钉在后面的廊柱上,箭尾犹微微地晃动,可以想见射箭的人使出了多大的力气。形容狼狈不堪的女人捂着伤口咬牙厉喊:“傅百善你怎么不去死,你害了我一辈子。我落到如今这般窘迫境地,丈夫死了儿子死了,全部都是你害的!”

“啪!啪!”

傅百善气急而笑,索性站起身给了这个平生最厌恶之人重重的两记耳光,低低斥道:“当初你自己想嫁常柏想疯了,就故意让他那个傻子弟弟来作弄我。戳穿你的诡计后怀恨在心,故意唆使丫头紫苏的兄长徐直在云门山下截杀我们一家,使得我的大弟心脉受损几乎殒命,竟还有脸说是我害了你?”

伏在地上的徐玉芝双眼欲裂,“怎么不怪你?我姨母为给你这未来的儿媳妇赔罪,生生地要赶我回老家。若非如此,我怎么会心急之下去招惹秦王那个煞星,怎么会连夜逃出青州,怎么会碰到徐琨那个叫人恶心的老太监!”

傅百善勃然大怒大怒,上前又是几记响亮的巴掌,“所以你就活活烧死了你的大丫头徐紫苏好李代桃僵,所以你就派人袭击我们,让我身边的嬷嬷死于非命,害得莲雾至今都没有亲生骨肉!”

徐玉芝看她眼角发红双目含悲的样子终于哈哈大笑,切齿道:“不错,我只恨死的不是你,伤的不是你。不过是两个卑微仆妇伤亡,又有什么大不了的,还值得我去给她们填命?不过若是你死了,我一定在菩萨面前细细地为你超度,让你永坠畜牲道!”

傅百善微昂了头反倒平静下来,终于明白这世上有种人自私狭隘,永远都不会承认自己有错。即便有错也是别人错在先,或者别人的错处更大一些,这理由冠冕堂皇却又如此滑稽可笑。

她斜睨了地上的女人一眼,微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我堂姐傅兰香悬梁自尽,其中必然少不了你在背后煽风点火推波助澜吧?要不然她那样一个要面子的人,绝对不会选择这样一个惨烈的死法,更何况她肚子里还有了两个月的孩儿!”

徐玉芝想起青州小院门梁上那道凄惨流血的大红身影,不禁稍稍瑟缩了一下。却依旧强嘴道:“她抢了我自小相宜的表哥,还与他做了一年多的正头夫妻,那个位置本来是我的!我让表哥休了她又有什么错,是她自个心胸狭窄要死要活,又与我有何相干?”

前院依旧歌舞声声脂粉香浓,九月秋风清爽带来一阵阵的酒气花香,似乎没有人查察到后院的动静。

夜来风渐重,傅百善转头吩咐奶娘将已经熟睡的女儿抱回屋里。看着一众人走远了眼底才露出不加掩饰的戾气,缓缓笑道:“照你这么光棍的说法,你丈夫你儿子死了关我何事,他们原本就上了阎王爷的生死簿。如今却又把这笔账算到我头上,劳你费这么大劲来挟持我女儿,真真是可笑至极!”

徐玉芝清楚地看见她眼中的杀意,不禁捂着伤口退缩了一下,咽了口水强硬道:“若非你唆使你丈夫逼得常柏走投无路,他怎会跟我撕破脸彻底摊牌?你不敢杀我的,只要我一叫喊满院子都是地位尊贵的客人,那时候你这个皇帝亲封的四品乡君只怕也就做到头了!”

傅百善闲闲走至她面前脚尖只略略一翻,徐玉芝就觉一股大力使来,身子不听使唤一般“扑通”一声落入一片人高的小塘当中。那小塘只有几丈宽,边沿却滑不溜手长满水草,徐玉芝连呛了几口污浊的水,别说喊叫连说话都困难。她刚一冒出头,就有重逾泰山的大力压制着。

傅百善胸中涌动无数怨恨,将脚死死抵在那女人的头顶上。

她想起小五辗转病榻多年都未痊愈,那样活泼好动的少年余生里都只能象个形将就木的老人一样安静平和。想起顾嬷嬷临终前的殷殷相嘱和未尽的遗憾,想起莲雾伤了身子这么多年都未能生得一儿半女,想起堂姐傅兰香一根白绫含恨了断余生,想起女儿被挟持时的恐慌和无措,桩桩件件都拜眼前女人所赐!

良久之后,傅百善矮下身子与塘中狼狈不堪的女人对视,“我跟你讲道理,你跟我胡搅蛮缠。那我就只有不跟你讲道理,看你能不能乖觉一点?老实告诉你,今天我拚着这个乡君的头衔不要,出手取了你这个恶毒女人的性命也是划算的。只是今日是我女儿的好日子不想脏了手,所以你就在这里头好好地呆着反省吧!明日起来你若是还有气,就算你命大!”

徐玉芝连连攀爬却滑不丢手,嗓子也不知被做了什么手脚竟然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伤口遇着水后又开始小股小股地流血,她气得大力拍打着水面,心里却明白,真的不消傅百善动手,至多一两个时辰自已就会因失血过多致死!

前院里,有仆役伏在裴青的耳边轻语了几句。双目微醺的裴青立时变色,眼底是暴雨将至前的雷霆。好在周围的人多已是半醉,他强抑了怒气一派和煦地告了罪,至无人处时才大步流星般疾走了起来。

小小的厢房里,地上齐齐跪了两人,正是小妞妞身边服侍的两个婆子。

裴青大马金刀坐下,又惊又怒地低声呵斥道:“现如今锦衣卫里就只剩这般货色了吗?我把女儿交给你们卫护,你们不但让徐玉芝近了身,还让她挟持了我女儿。若非我夫人见机快,你们是不是准备先择个吉日看个良辰了再出手?”

地上跪着的婆子脸面胀得痛红,低低辩解道:“那个徐玉芝丝毫不懂武功,看起来就是个文弱至极的妇人,我俩一时就大意了。谁也没想到她像个棒槌一样说抢就抢,我们正想动手时乡君就赶过来了。大人吩咐过我们不要轻易败露身份,就只好……”

裴青阵阵惊怕,靠在红木官帽椅子上好半天后翻腾的心绪才平静下来。

槅扇大开,一阵让人肌肤生寒的大风穿堂而过。裴青站直身子侧头冷厉吩咐道:“找人把徐玉芝从池子里弄上来,把周围收拾干净恢复原状,不要惊动客人从后角门送出去。先关在兵马司的地牢里,找最好的大夫给她医治,不管花费多少银子尽管用最好的药,等她伤口结痂了再来报我!”

先前回话的婆子就不解地抬头,依她听到的这些只言片语来看,乡君和那个叫徐玉芝的女人之间是不死不休,怎么会如此轻易放过?再说以徐玉芝的心性手段就像打不死的四脚蛇,只怕得到喘息的机会就会卷土重来,到时候只怕是更大的祸患!

另一个婆子自是个伶俐的也有眼色些,见状忙把她扯了出去耳语道:“且住嘴吧,大人只怕是觉得让徐玉芝这么就死了是太过便宜她,只怕后头还不知道有多少磋磨呢!”

298.第二九八章 静好

夜宴完毕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之后,裴青在外院洗了澡又换了衣裳, 才蹑手蹑脚地回了后院, 悄悄地掀开帐子躺下来。微风吹着帐顶的银熏球, 细碎的长穗子在晕黄的月色下忽暗忽明, 傅百善半垂了眼睫轻叹一声:“都收拾干净了?”

裴青就闭着眼睛微微一笑:“我以为珍哥当娘之后脾气要稳重许多,没想到却越发火爆。一个照面就把徐玉芝收拾得规矩服帖,我派去的人说她在池子里折腾得只剩一口气了。”

傅百善就侧转身子道:“当年顾嬷嬷殁于青州时, 我已经知道这件事是徐玉芝在背后指使。那时恨不能立时将她抓住,立时杀了给嬷嬷陪葬。她大概也晓得我在找她所以就闭门不出,后来就不知所踪了。若非我堂姐傅兰香自缢, 我还以为她早就痛悟前非嫁人生子过安稳日子去了呢!”

裴青微一挑眉, “这样欺软怕硬遇事就杳无踪迹的人,其实最是贪生怕死, 只有撬掉她的外壳才有机会剁掉她的手脚。徐琨就是庇佑常柏和徐玉芝的外壳, 却被他们自己当废物一样丢弃掉了。其实, 在京城这种风刀雪剑的天气里, 没有一把结实的大伞可是寸步难行呢!”

傅百善沉默了一会, 抬头问道:“徐玉芝为什么会说他丈夫和儿子都死了, 还怪罪到我的头上, 还想出挟持咱家妞妞的主意。这一向我不在外面走动,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还有那两个婆子是你派来的人吧, 她们一脚就将徐玉芝踹倒, 那份利落可不是普通人呢?”

裴青早知道今日过后自己的安排瞒不过媳妇, 就抓了她的指尖在嘴边微微亲吻, “幸好你机警及时赶到,要不然让这疯女人得逞,说不得是咱俩一辈子的憾事。”

他嗤笑一声慢慢叙述其中的过往究竟,“在通州时,常柏知道了徐玉芝昔日里与徐琨的丑事,两人关上门大吵一架不欢而散。那天雨太大他家仆人也只听了大概,然后就看见常柏冲门而出,接着徐玉芝连连唤人,说他们的儿子彩哥摔了头。还没等大夫过来,那孩子就没了!”

傅百善一听果然是这样,想起先前徐玉芝口口声声地说她儿子如何能干乖巧,还要自家的妞妞给他儿子作伴,心底就感到一丝不寒而栗。

裴青早就从婆子里的嘴里知道了当时的情景,心中越发恼恨自己的一时疏漏。千防万防却没想到徐玉芝竟然还有这等本事跟着万福楼的杂役钻进后院,更没想到那些所谓的精干属下,眼睛一个个地像是被屎尿糊住了,竟然放着这么一个祸害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他面上却半点不显,毫不痕迹地转移着话题,“即便我没有在场,也大概猜得到这夫妻两人心性都自私偏狭,遇事情肯定是相互指责相互埋怨。那孩子肯定是受了无妄之灾意外身故,徐玉芝却把这笔账记到了常柏的身上。通州仵作查验后说,常柏抱着孩子死在内室的床榻上,而大火燃起来时内室的门从外面是拴紧的!”

傅百善倒吸一口凉气,忙侧了身子望过来。

裴青犹豫了一会终于坦诚道:“那一向你已经接近临产,我不敢让这些破事传进来扰你心神,就吩咐里里外外全部忌口,所以你不知道这些事。其实通州和京城才隔得多远,外面消息早就传开了。虽然没有真凭实据可人人都已经认定,是徐玉芝被常柏揭穿隐私,恼羞成怒之下为了自个的颜面杀夫杀子。”

他将樱桃红的锦被拥紧了怀里的人懊悔道:“也怪我太过大意,总以为一个妇人连一丝武功都不会,即便再狠又翻得起什么大浪,都是我的疏漏!幸好没有铸成大错,要是伤了你伤了妞妞,我就是把她千刀万剐也难解我心头之恨!”

傅百善看他一脸的自责,哪里还说得出怪罪的话语。伏在他怀里叹息道:“这女人做了那么多的恶事,先前我把踹进池子里时就想要毙杀了她。不过今天是妞妞的满月,我不想在这个好日子造杀孽。裴大哥你把她弄走吧,此生我都不想见到她!”

裴青抱紧了他微微叹道,“再不会了,再不会了……”

第二天是一个小晴天,京城的新生孩儿做了满月之后,女儿要抱着孩子到娘家住对月。小外孙第一次随母亲到外祖母家过门,俗语就叫“出窝”。所以宋知春昨天就回锣鼓胡同张罗去了,裴青亲自把这娘俩送到了岳丈家大门口,看着里面的人出来接着了,才骑马去衙门上值。

宋知春站在影壁前亲自给小外孙女肩上搭了五彩花线,颈上挂了一串指尖大小的银坠,以示祝愿外孙女长命富贵。等把行李都安置妥当,又吩咐丫头们退下去后,才抓着女儿的胳膊上上下下一番打量。

见珍哥和小妞妞都安然无恙,才轻吁了一口气道:“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在花厅里我看见你急匆匆地出去,那时人多嘴杂的,就不敢贸贸然跟着你。裴青嘴巴又严,竟是一点都没有吐露风声,还连连催促我跟你爹回来准备你住对月,我就知道这里头肯定还有事!”

傅百善想了一下就把事情一一叙述,宋知春听得一阵后怕。

忙把小妞妞抱在怀里仔细看,见孩子睁着一对大眼骨碌碌地乱转,看不出一点不妥的样子,一颗心才放下来恨道:“这样歹毒的女人害了自个的丈夫不说,还准备害别人,老天爷怎么还容留她在世上蹦跶,怎么不一道天雷下来狠狠劈死她!”

傅百善就冷笑道:“我那弓~弩射她一个对穿,还把她踹进了池子里,心想我就是不杀她也活不过第二天。还是裴大哥说莫脏了我的手污了我家的园子,后来的事情他就全盘接手了,想来徐玉芝也没甚好日子过,就没有继续追问!”

宋知春一想也是,女儿如今是当娘的人了,由女婿出面处理这件事更好。便转而说起另外的事。起身在背后的四顶门高柜里取出一只匣子,笑道:“这是寿宁侯府的李夫人给孩子准备的满月礼,她说我们两家是通家之好不在乎那些虚礼,所以昨个就没有拿出来!”

傅百善接过来一看又是一座庄子的契约,心中不知为什么忽地一动,还没想明白就略过去了,有些为难道:“我成亲时那位李夫人就给了很丰厚的添妆礼,还将颉芳楼划在我的名下。虽说是看在娘和爹爹的面子上,可我总感觉受之有愧一般!”

宋知春原先也是这般想,委实不想女儿跟寿宁侯府有太多的牵扯。

可是女婿干了这个行当,又是在京城一处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这女儿女婿都年青,背后都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帮衬,真要遇着事了少不了要人家时时照拂。既然如此索性大大方方地来往,也省得有心人看见了嚼舌根子。

她拿了个银铃铛在小妞妞面前逗弄,不在意地道:“这庄子在南山脚只有丁点大,只是个夏天避暑的地方。你爹说也值不了几个钱也没什么出产,就是景致宜人是个玩耍的地方,你放心收下就是了。下个月李夫人的小儿媳要生第三个孩子,到时咱家还上想等的一份厚礼就是了!”

傅百善始放下心来,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却不得其法。

在娘家住对月,这一习俗是让嫁出去又生子的女儿,再回娘家感受一回父母的恩情。说是住一个月,也有住三五天半个月的。宋知春收拾了一处朝南的厢房,又备了新帐子新褥子,大部分东西都是女儿惯常用的。傅百善见了少不得要跟当娘的撒回娇,倒惹得宋知春好笑了老半天。

到了中午,傅百善才见老爹形色匆匆地赶回来。秋后虽然一早一晚地虽然凉快了,但是中午的日头还是有些摄人。傅满仓脚底全是黄泥,在屋子外边拿水洗脚边笑道:“……收了好多番薯,个个都是又肥又大,已经派人往平安胡同送了几箩筐,蒸煮煎炸都是好的。“

宋知春母女笑得不行,傅满仓越发兴致来了,坐在凳子上比划道:“还沿着山头沟谷栽了百来棵丈高的樟树苗,等小妞妞长大了,我就砍了这树给她打嫁妆。“

广州城里讲究的人家对于生子生女这种事自然有说头,生儿子就在院子里种一棵梧桐树,生女儿就种一棵香樟树。儿子长大了,梧桐树可以引来金凤凰,儿子就可以娶金凤凰双宿双飞。女儿长大了,砍伐掉香樟树做成樟木箱给女儿装陪嫁。

屋子外的回廊上垂着青竹帘,桌子上摆着热气腾腾的粥饭并几样小菜,处处透着一股现世安稳岁月静好。

一个月后,京城流苏胡同的一家青楼里无声无息地多了个腿脚俱残名叫玉芝的娼妓。别的倒也罢了,这女妓下颌处有一处艳丽至极的玉芝花。也不知是原来就有的疤痕,还是后来巧手添上去的。刺青的颜色浓丽鲜妍,衬得女人凭空多了三分妖娆之意。

这个娼妓来得有些奇怪,老鸨子半分银子没给白得了这个大活人。来人只是留下一瓶药,让她在这女人的饮食里时时加上一星半点,就不虞人会逃了。老鸨子心知肚明,这定是哪个大户人家的正妻惩治不听话的小妾,才会使出这般让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手段,只为出心中的一口恶气而已。

玉芝姑娘眉目清秀岁数二十五六,其实已经过了女人最华盛的年龄。偏偏京里有些男人恶趣味,尤其喜欢这种只能由人摆布的半残之人,兼之这女人还懂一些琴棋书画颇有雅趣,所以竟然一时风头无两,狠夺了几日头牌的风头。

再后来,客人们渐渐发现有些不对劲了。这女人除了喜欢絮叨他丈夫是如何有才,儿子是如何聪慧之外,一天到晚就没个正经清醒的时候。一有空就抱着酒喝,一副酒就是命根子的模样。客人们新鲜了几天后,终究感到不耐烦渐渐就转向另外的温柔解语花去了。

流苏胡同的老鸨子见状,将最后的一点让人上瘾的药粉倒入酒中,吩咐小丫头给这女人送去。暗暗寻思看这样子也榨不出什么油水了,明天就把她送到城外私窠子去吧。那里多的是下苦力为生的力夫和讨不着老婆的粗汉,那些人只要面前躺着的是个女人是不会嫌东嫌西的。

299.第二九九章 不甘

景仁宫里,秦王拿指头逗弄着小儿子燉哥, 见他始终恹恹地, 皮肤也有一点微微泛黄, 心里就有些不快。开口问一边侍候的奶嬷嬷, “这孩子如今有将近两岁了吧,怎么还是一副病病歪歪的样子,宫里的太医没派人过来看看吗?”

奶嬷嬷听得这话里有责怪之意, 哪里还顾得其他,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只管不住地磕头。秦王心里更加烦闷,心想我只是问问孩子的情形, 有不是要你的性命, 至于如此模样吗?

一旁对着妆镜正在梳头的刘惠妃见状嗔怪道:“你怪这些下头的人做什么,燉哥生下来就不强健, 我费了多少心力才帮你带这般大。你不感激就罢了, 还敢埋汰我宫里的人, 真是费心费力还落埋怨。正好你也进宫来了, 回头就把这孩子抱回去吧!”

说起这个秦王便有些头疼, 拄额道:“回去给谁带, 钱氏不过一个侧妃, 连自个的儿子都带得乱七八糟三天两头的生病,谁敢劳烦她?再则燉哥是正妃嫡子, 府里没有一个人的身份足够, 只有劳烦母妃辛苦一下, 等我腾出手再来接他回府!”

刘惠妃看了儿子满脸的疲态, 终究还是心疼的。仔细扶正了发上的白玉嵌珠翠长簪,又吩咐宫人和嬷嬷下去后,才回头道:“你府中的王妃白氏已经去了许久,这一两年你身边也没添一个可心人,这样下去怎么是好!”

她说到这里便不免有些心急,苦口婆心地劝解道:“我知道你对这种事无可无不可,从来不是好色贪新之人,这一点连你父皇都对你都称许不已。可是府中没有一个安守家宅正经主持中馈之人,算怎么一回事?再说燉哥也不能长久放在内宫里,你还是要做些长远打算!”

秦王仰靠在水磨檀木四出头官帽椅上,长叹了一口气道:“我也想找一个,可这不是没有看得过眼的吗?”

刘惠妃听得他话里有松动,心头一喜忙道:“哪里没有,你崔舅母的侄女崔文樱是多好的小姑娘,模样俊俏知书达理。家世背景样样出挑,人家好不容易也有这个意思,明里暗里说了好几回了,你何不顺水推舟应了这门亲事。”

秦王有些好笑地拿过一边的茶盏,懒洋洋地道:“怎么又提起这茬子旧事了,我和那位崔家姑娘不合适,论辈分论年岁都不合宜。再说以前也跟您念叨过,父皇心底里不待见崔家的人!”

刘惠妃想起那姑娘文文静静的好模样,心里头实在不舍,就嘟了嘴道:“你崔舅母前个来跟我请安时,还说这姑娘年岁也大了也不敢再耽误,兴许开春就要定要亲事了。你可千万想好了,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到时候你可别跟我哭后悔……”

秦王立时垂下眼眸,却是想起那件让白王妃殒命的翡翠葡萄摆件。他嗤笑了一声,要说这其中私底下没有那位好舅母的掺和,只怕没人会相信。哼,以为彰德崔家的女儿奇货可居是吧,还在使这种欲擒故纵的手段,真真是可笑至极。

他听着宫室外屋檐下的铃铛微响,低头浅笑道:“且放宽心吧,我虽不会娶崔文樱,却一定会为她挑选一桩称心如意的好亲事!”

秦王格外在称心如意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刘惠妃却没有听出来。她觑眼望了儿子的脸色,见他实在不愿意只得打消这个念头。心中忽地涌起一个想法,小心问道:“你……是不是还惦记着那位青州姓傅的姑娘?我听你父皇说人家孩子都生了,是个七斤重的胖丫头。我还跟着赐了一回礼,你可千万不要聪明人办糊涂事!”

秦王一皱眉心头有些不悦,“母妃尽在胡诌!”

刘惠妃始放下心来,就转移话题嘟囔道:“你三弟晋王可比你的手脚快多了,他的正妃也殁了,这才多久就又新聘了继妃。听说是并州知县之女靳佩兰,德荣兼备是远近闻名的才女,年前可能就要请旨成婚了!“

秦王呵呵一笑扬眉得意道:“这件事我如何不知晓,是我一手大力促成。老三也想娶彰德崔氏女,好借一股东风扶摇直上。开春时不是因为种种事端宫选没成吗,他就使些小手段时不时地往崔文樱面前送东西,不巧让我窥破行藏,如何能让他成事?”

秦王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那位靳知县性情刚直不知变通,又恰巧立了一点小功劳,我就让人在父皇面前极力推崇大加赞赏。等陛见父皇时,又装作无意提了一嘴,说老三最是看重有才德有节气之人,父皇才起了心思给他赐婚的!”

刘惠妃一愣旋即大怒,尾指上戴着的两只嵌蜜蜡点翠护甲冷不丁地戳在了胳膊上,疼得她一阵钻心的疼,“我就说这崔莲房一向跟我不对付,怎么一而再再而三地跟我说,想把她侄女许给你做继妃,原来却是吃着碗里的惦记着锅里的,样样都要占全呢!”

秦王忙上前帮她把戳弯的护甲取下来道:“崔家长房的男丁崔文璟我也打过两回照面,不过空有其名罢了。照这般发展下去,彰德崔家一代不如一代,我何苦为了这样的姻亲惹得父皇厌弃?我帮了老三这么大的一个忙,却还引得他处处不满,真是不知所谓!”

自己肚子里出来的是什么货色,刘惠妃自个还不清楚吗,举手作势打了一下道:“你这位崔舅母就是弯弯道忒多,你外祖母也不喜欢她,说她惯会假模假式。偏偏你外祖父和舅舅一味听她的,说她行事有主见有眼光。哼,我看她尽是为她娘家打算,那崔文樱不像是她侄女倒像她亲生女儿了!”

秦王心中一动,忽地想起昔年听到的一点传言。但是母妃是藏不住话的人,就把已经到了喉咙口的话语又咽了回去。

出了景仁宫后,走在宫道上的青衣太监连忙退在一边躬身行礼,秦王却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他抬头望着碧蓝天空飞过的一群鸽子,极目眺望也只能看清鸽身上浅灰色的翎羽,反而被即将落土的夕阳刺得双眼生疼。

一旁的曹二格殷勤地递过披风,秦王手指在描金团花纹的衣襟上停顿了一下,回头低声吩咐道:“你派个信得过行事又机灵的人,骑上快马到彰德去给我打听一件事,就打听一下崔家大姑娘出生时有没有什么异常?”

曹二格听了这没头没脑的吩咐一时懵了,但他素来是个听话的,连忙低首应道:“是,奴才回去就安排!”待走了几步,将主子爷的话语一个字一个字地嚼烂了回想,他就猛地觉得窥见了不得了的秘事。

马车没有急着回秦王~府,而是拐了弯到了万福楼。

秦王要了一间临街的雅间,又让人上了抓炒里脊、焦溜圆子、炸香芋桃仁几样小菜,又暖了一壶乌金糯米酒,看着街肆两旁几棵高大的银杏树自斟自酌。曹二格把事情分派了,见主子这副模样便知晓他心中不痛快,忙像鹌鹑一般耷拉着眉眼站在一旁。

此时天色已晚已经过了饭点,街面上的行人渐渐稀少。一辆平头黑漆马车停在对面,一个穿着藏青色素面长衫的年青人一跃而下,走路时颇有几分彪悍的军旅之气,却客客气气地掏出几个铜子,跟须发皆白的小贩要了两碗馄饨。也不避忌地歪坐在车辕上,把另一碗小馄饨递给了车里人。

秦王坐得高,就看见那车里是一个穿了枣红万字锦纹褙子的妇人,大概是觉得车里憋闷,她往外挪了一点接过瓷碗。胳膊一起一伏时露出玉色深衣,手腕上的几对细细的绞丝金镯子便碰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细响。

那妇人丝毫未觉察到有人在偷窥,就在路边的灯光低着头一点一点地吃着馄饨。侧颜极干净利落,一双长眉不须描画便已是黛黑,脸颊稍稍丰盈了一点,整个人显得温婉许多。她吃了一碗似乎不够,抬头又叫了一碗。

那穿了藏青色长衫的年青人一脸的无奈,却还是让摊贩又煮了一碗。端过来时往自己碗了舀了几个,这才小心地兑给妇人。

车上的人就有些不满,秦王离得这般远似乎都听得到女人的娇嗔软语。“啪”地一声,手中的酒杯忽地被捏碎了,上好的乌金糯米酒便顺势淌了出来,在昏黄的灯下像是一道殷红的血。

一旁侍候的曹二格见状连忙拿了帕子过来搽拭,一眼就望见了楼下那对看起来极为出色的小夫妻,心头不禁暗暗叫苦。心想京城这么大,傅姑娘你到哪里玩耍不好,偏偏跑到万福楼前和夫君亲亲热热地吃小馄饨,这不是给咱家主子爷添堵吗?

裴青耳朵尖听到了杯盏破裂地咔嚓声,便抬头望了一眼。见万福楼二楼雅间的竹帘和帷幔低垂,也不知道是哪里的客人喝醉了。心里也不以为意,半揽着媳妇的腰身打趣道:“家里什么没有,偏偏要跑到这边来吃东西,当心小妞妞醒了看不到人又要闹腾!”

傅百善睁着一双杏仁大眼笑眯眯地道:“怀着孩子时我就馋这一口,我娘偏拦着不让。他家的小馄饨皮薄馅大,加了猪骨头鸡骨头大火熬制,别家学不来。在家里吃也没这个意境,这东西就是要半夜三更的在街头小巷里吃!”

裴青心里软成一团,觑眼四周无人就在媳妇儿的脸上亲了一口,这才跳上马车往回赶。

300.第三零零章 窥破

秦王回到府邸时,正房里除了几个奴仆空落落的没有旁余的人, 连曹二格这个王府大总管看了都忍不住一阵心酸。忙端着笑脸陪着小意道:“要不奴才去把钱侧妃请过来服侍, 天寒夜冷,身边有个说话的人也是好的!”

秦王却是想起先前在万福楼前, 隔着竹帘看到傅百善与裴青夫妻二人同吃一碗小馄饨的情形,那份相濡以沫的温馨让观者欣羡。此时心头遗憾,如果这时候将钱侧妃之流弄来骚首弄姿,无异于给自己胸口添堵。

曹二格见主子不耐烦地挥手, 知道他心绪不佳不敢擅做主张, 只得将洗漱用具一一安排好,这才小心地掩了门却退出去。

秦王躺在床榻上,望着丁草色绣五彩云燕纹的帐顶,不知为什么感到一阵疲累。无数光怪陆离的梦境之后,朦胧间看到面前有一个穿了浅绛色牡丹纹褙子的女人,正抱着一个婴孩在厅前缓缓走动。

女人神情专注, 时断时续轻哼着摇监曲,整个情景显得静谥且安稳。芦苇高,芦苇长,隔山隔水遥相望。芦苇这边是家乡, 芦苇那边是汪洋。珠帘晃动处, 女人缓缓抬起头嫣然一笑暖如阳, 修眉杏目正是傅家的百善。

秦王一个激灵突然醒了过来, 心头砰砰地乱跳。只见外头天色早已大亮, 好一阵子才恍然刚才竟是梦中所思, 可那梦境委实太过真实。他清晰地记得那姑娘回眸时清丽的一颦一笑,甚至记得她侧头时耳坠晃动时发出的叮铃,记得她裙角衣襟上繁复的暗纹。

从桌几上倒了一盏半温不热的茶水,秦王慢条斯理地抿着,眼底渐渐浮现不甘。暗暗长叹一声,终究不能自欺欺人将此事彻底放下。凭什么那么好的女子成为别人的妻?有人说这世上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这话说得果然有几分道理。

门外传来细细的剥碌声,曹二格小声地禀道:“主子起了没有,榆钱胡同刘府那边过来人了,刘知远刘修撰一早过来送惠妃娘娘寿辰的礼单!”

秦王一皱眉,这才想到下个月初十就是母妃的寿诞,难为刘家人比自这个当儿子的都记得清楚,便抚额笑道:“让他在花厅候着,我换件衣服就过去!”

花厅里,刘知远望着中堂神柜上摆放的一座山水理石插屏,想起心头的忧心事,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了最后决心。待一身兰青色常服的秦王出来时,他恭恭敬敬地将礼单双手奉上,“为惠妃娘娘寿诞,祖父和祖母特特备了几样东西,让我拿来请王爷先参详一二,看看还有什么遗漏之处。”

秦王接过大红撒金的礼帖,见上面满满当当地都是贵重之物,便笑道:“母妃原说过此事,也不算整生,一家老少坐在一处欢喜地吃个饭就是。母妃在宫中孤寂,家里人常常递牌子进宫陪她说个话就好!”

刘知远忙道:“我母亲倒时常进宫请安的,只是祖母年岁大了越发倦怠不爱动弹,入秋之后添了消渴之症更是不喜出门。此回娘娘千秋,除了礼单上面记载之物,我文樱表姐历经三月亲手绣了一幅丈宽的百寿图。王爷拿去呈在寿前,娘娘肯定会欢喜的。”

秦王翻动礼单的手就停顿了一下,好半晌才将礼单合拢放在一边展颜道:“你我至亲如何这般外道,口口声声唤我做王爷,难道唤我一声表兄就这般为难?现如今因为你年岁小,皇上放你在翰林院跟几位老师傅读书,等把资历熬够了,管是外放还是任京官,我都会助你一臂之力!”

刘知远一张俊秀面庞顿时胀得通红,站起身子重重一揖道:固所愿而,不敢请耳!”

秦王看着这位本朝最年轻的探花郎,见其面容俊秀举止斯文,若是再等两年其风采怕无人能齐肩。心中不由一动笑道:“表弟蟾宫折桂后,家里的门槛只怕被媒人破了吧。我在京中虽然不是很久,但毕竟比你大些,你若是有心宜之人不妨说来,我可以为你参详一二。”

刘知远猛地一抬头,见面前之人不但风仪出众且态度和蔼,心头徬徨忽地有向人倾诉的冲动。良久才羞赧道:“实不敢在表哥面前欺瞒,我心头自幼就爱慕一女子。她出身高门气度芳华,我原想等我高中进士就可以开口提亲,却没想到她……她一直只把我当做弟弟来看!”

还未及弱冠的少年人一脸的失意,秦王心中忽地灵光一闪含笑道:“莫不是你那位被誉为京中第一姝的文樱表姐?”

刘知远没想到一个照面就让人窥破心中隐秘,顿时闹了个大红脸。旋即想到这也没什么丢人的,就鼓足勇气扬起脸道:“文樱表姐从小就住在我家,跟我就跟手足至亲一般。我爱慕她品性高洁和不世才华,不止一次想若是有这等女子为妻室,我就是死也甘心!”

才华可能真有几分,品性高洁只怕未必!

秦王心中冷笑连连,面上却一派温文越发和煦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求之不得辗转寤寐,这种事有什么羞耻的?只是这件事你向别人诉求过吗?彰德崔氏一向眼高亍顶,他们族中的女儿可不好求呢?”

刘知远听得一向景仰只可远观的人如此诙谐打趣,心头也镇定下来,“我浅浅探问过两回,文樱表姐的亲事只怕要我大舅舅和大舅母做主。我娘好像也没考虑过将她留在我家,我怕坏了表姐的清誊,就不敢多说多问!”

秦王细细盯了几眼,缓缓道:“姑表亲姑表亲,再好不过的一门姻缘。只是事关女儿家的名声,你如此小心谨慎是有必要的。这样等我母妃的生辰过后,我请她老人家为你当一回大媒,等两家人坐在一起笑呵呵地把这件事定下。给足了彰德崔家脸面,他家应该不会再推辞的!“

他抬眼望了一眼满含期待的少年人,徐徐笑道:“更何况我这位表弟眉分八彩正当风华,配他一个崔家女儿还是绰绰有余的!”

仆从送了千恩万谢的刘知远出去,秦王~府总管太监曹二格不解道:“王爷向来不是多事的人,更何况这刘府的小公子千娇万宠地长大,一向目下无尘。您搅了这摊子事在身上,只怕刘家人和崔家人没谁会感谢您!”

先前两边都有人过来试探,就是想将崔文樱列为秦王正妃的人选。眼下让主子这么一搅合。竟将崔文樱和刘知远放在一处,这一招真是狠辣。他缩了脖子暗暗咋舌,谁叫崔家的那对姑侄心太大手太长了。

秦王顿时笑了出来,回头踢了他一脚道:“你个奴才秧子,倒叫你看出我的谋算了?不过这崔氏女绝对不能进府里,先不说她的心性,单只论她后面的崔莲房就不是长久屈居人下的。我若是娶她进府让她生子做大,只怕燉哥活不过明年,十数年之后这应氏皇朝就要变成崔氏了!“

曹二格一怔,“彰德崔家晦光韬略这么多年,不会有这么大的想头吧!”

秦王站起身,将茶盏里已经阴凉的茶水徐徐倒入青花鱼缸里,缸里几尾红头紫罗袍上下浮沉,斑白的嘴唇翕动着,不断地吐露着一串串珍珠大小的气泡。他眼里流露几许抑郁,“若真是晦光韬略,二十年前他们就不会将崔玉华嫁给已经薨逝的先文德太子了……”

涉及皇家之事,曹二格立时噤若寒蝉不敢多语。

三天之后,前往彰德的人回来密报,说细细查看之下崔文樱的身世确有疑处。宝和七年,崔家长媳侯氏对外宣告身怀有孕,因为胎像不稳不过三月就到家里的田庄上将养了。半年之后回府时,身边就多了一个女婴。叫人奇怪的是,侯氏往来庄子身边只带了自己的奶娘和两个贴身的大丫头。

秦王徐徐一笑,“这个女婴想来就是崔文樱了,只是不知道那时我的那位好舅母在做什么?”

密使的头颅低得几乎挨着地面了,嗫嚅了一会才道:“崔……崔莲房以陪伴长嫂的名义也随侍在侧,叫人奇怪的是,侯氏回家之后她却独自滞留。对外的说法是十分喜爱庄子上的景色,徽正元年初夏才返回彰德,并且一直帮着侯氏带那个女婴。其间,崔莲房身边所有的侍婢除了一个叫红罗的,全部都不知所踪。”

秦王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大,半晌之后哈哈大笑,挥手示意密使退下。

他微微抖动着手里的纸张冷哼道:“这崔莲房真是有意思,这就是彰德崔家教养出来的好女孩,为达目的真是无所不用其极。本来我就有些奇怪,彰德崔家也是有名有姓的大族,怎么把嫡亲的女儿放在别家一养就养了数年,还鲜少过问?“

他迅速地理清了思路,“这崔文樱只怕是崔莲房嫁与我舅舅之前,与他人有了苟且之事后所生的私生女,为掩藏情形就假托在自己长兄长嫂名下!可怜我舅舅对她向来言听计从,一家上上下下把这么个腌臜女人当做宝,由得她在刘家乔张做致。“

秦王越是分析越觉得有理,“崔莲房在刘家站稳脚跟之后,就把崔文樱接到京城同住。我只少少地见过几回,都看得出这对姑侄的情谊堪堪比同亲母女。为了给这个丫头谋划一个好前程,她还想将这个私生女匹配给我做王妃,真真是妄想天开。现如今只有将这女子许给刘知远,才能戳穿崔莲房背后隐藏的脏事!“

曹二格一惊,战战兢兢地道:“照这般说头,这崔文樱和刘知远竟是同母异父的亲姐弟,您这般做好像……”

秦王低头看着兰青常服上的一点深深的折印,冷声道:“是不是同母异父的亲姐弟,只有崔莲房自个心里才明白。我站在旁边看热闹就是,反正我没有一点损失。若我的猜想是真的,这女人给我舅舅戴了这么久的绿帽子,让我的正妃殒于非命,我不过是下回她的面子让她当众出个大丑而已。”

301.第三零一章 处斩

十月时,裴青调任京卫指挥使司正四品指挥佥事, 他上任的第一件差事恰巧就是任春闱舞弊案一干人犯的押送官。

大理寺的地牢阴冷潮湿, 不知哪里有滴水嘀嗒嘀嗒地响个不停,让人听了平白生出烦躁之意。裴青对于此处早已经是驾轻就熟了, 先往下走两坡四十七节台阶,向左拐连续开五道铁闸,那里一排十二间囚室里关着的就是今日要处斩的死囚。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共称三法司,共同审理才可以决定一个人是否该杀。这些人都是没有异议的事前商议好死期的罪犯, 是经过朝审三次核准后的死犯。每年的八月先由三法司和九卿以及其他相关人员, 将刑部已经被判为斩监侯和绞监候的案子进行再次审核,再经皇帝朱笔最后御批之后进行勾决。

原户部尚书温尚杰双目紧闭,平静地坐在一堆干稻草上。听见动静后他睁开眼睛,看着裴青手里提着的食盒微微一笑,“我算着日子也该到了,这里面装的什么, 有没有浙江的陈皮酒?若是临时之前能够大快朵颐,也不枉来人世间走上一遭!”

裴青将食盒里的菜品拿出来,果然有一壶色泽金黄的陈皮酒,还有龙井虾仁、蜜汁火方、南肉春笋几样时鲜的小菜。看着眼前的男人几乎雀跃地把酒壶抱在怀里, 他想了一下终于开口道:“这是尊夫人亲手给你烧的, 今天早上辗转托人送予我手上。还带了几句话, 说让你安心上路, 她会把家里照看好的!”

泪水忽地从温尚杰的眼角滑落, 这段日子他显然过得并不轻松, 脸颊上已经瘦得脱了形状。大口吃了几块肉后,他终于甩了筷子喟叹一声,“终究是我连累了他们,内子跟着我一天好日子没过,却还要为我这个罪人承受一切,只怕我死后都无言见温家的列祖列宗。都怪我一门心思想出人头地,却忘记了原本想让一家人过好日子的初衷。”

大案爆发后,裴青和温尚杰已经打了不下二十次交道。深知此人看似书生意气胆小如鼠,嘴巴却是像海底的蚌贝一般紧得不能再紧。除了在温家菜园里挖出的那些金珠之物的铁证,这人再未多吐露一个字。最要紧的是,皇帝已经默许此事到此终结了。于是,朝堂上下谁肚子里都明白,温尚杰是某些人某些事最后的遮羞布。

裴青将盘子往对面推了一下道:“温夫人说了,等把你的身后事处置清楚了,她就要带着一家老小到边关服苦役,这辈子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回京城。就让我问你一句话,是葬在京郊还是跟着他们一路?”

温尚杰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这是在商量自己的身后事,死后的尸身如何安置?他心中忽地升腾起一股无所适从的荒谬感,一个活生生的人谁能如此坦荡地说起这些,都是自个造的孽。细想这一辈子,竟然不知道到底值不值得?香醇的酒水难以下咽,精美的菜式也失去了原本的浓香。

温尚杰喉咙底呜咽了几声,缓缓摇头道:“随意吧,我是个罪大恶极的罪人,葬在哪里都无所谓。裴老弟,当初是我对你不住,你刚进京就险些坏了你的前程,可我也是受人所托情非得已。至于此次事件演变到了如此地步,我说不说最后都是个死字,难道皇帝还能为了我把他儿子杀了不成?”

裴青心中一跳,这是温尚杰迄今为止说得最接近真相的一句话。正想再盘问一二时,温尚杰却什么都不肯说了,抱着酒壶一屁股歪坐在墙角,扬着头看着头顶那些陈年的蛛网和污渍,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旁边有人过来禀告已经到了辰时,裴青就缓缓点头站起身子负手而立。几个牢门被同时打开,长相凶恶的差役抄着水火棍将犯人从牢里赶了出来,挨个戴上三械和壶手。属官一个一个地唱名,然后将一块写有犯人姓名及罪行的木牌插在犯人背后,这就是俗称的亡命牌。

春夏是万物滋育生长的季节,秋冬是肃杀蛰藏的季节,所以每年的秋决定在秋末最后一天的午时三刻。

太和门外金水桥前已经搭好丈高的台子,今日的主监斩官是吏部尚书刘肃。他一贯地严谨自律,对着名册一个接一个地勾绝,似乎忘记了地上跪着的人犯当中,有一个还是他曾经倚为臂膀的亲传弟子。

知晓其中末尾的官吏相互递了个了然于胸的眼神,皇帝派刘肃来监斩温尚杰,其中未必没有深意。裴青不由齿冷,也不知道皇帝到底存了何种心思,竟然让刘肃和温尚杰这对师徒在这样一副尴尬至极的场面相见?

看热闹的人将行刑地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有几个穿了一身孝衣的与周围格格不入,应该就是这些死囚的家属,准备大刑之后前来收尸的。裴青眼尖地看见了先前请托的温夫人,哭得已经站不住脚跟了。重枷在身的温尚杰头发乱蓬看不清面目,想来也是极不好受的。

炮仗响了三遍,刘肃右手向下猛地一挥,刽子手的利刃便斫向死犯的脖颈。不过片刻工夫,十二颗人头便干净利落地滚在一边。家属们呼天抢地地哭成一片,只有温夫人镇定自若的上前将丈夫的头颅捡起,从一个旧皮包里拿出大针长线,跪在尸身旁将头颅细细缝上,一双纤细手指沾满了污浊的血丝。

裴青站在台下,看见刘尚书离去时不着痕迹地扫视了一眼地上的温夫人。

尸身和头颅一具具地减少,一片狼藉的血色泥地里,只有一颗没有人认领的花白头颅。有衙差细细核对之后过来禀报,是惜薪司的总管太监徐琨。他一个孤老头子没人来收尸也是自然的,所以就搬上了牛车准备送到西郊去。

裴青想起这人往日助纣为虐做的恶事,一时感慨莫名。他也没什么忌讳,随手就将地上的头颅拿起,微微拨开头发看了一眼那苍老的面容,心里忽地感到一丝不对劲。这人看起来跟往日的徐琨形容上怎么有一点不同呢,难道是这几个月的监牢生涯,让这位养尊处优的总管太监改变了模样?

他无意识地用手拨弄着那个头颅的下颌,忽然感到有一点刺手。拿起来对着阳光细看,就见那人看似光滑的下巴上竟然有细小的胡渣。一个从小就是宫中内侍出身的老太监,临死前竟然长出了胡子,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一旁静候的衙差打个寒噤,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疹子。不知道这位指挥佥事怎么对一个血糊糊的人头看得如此仔细,脸上还浮起一丝难以描述的神情。正在狐疑之际,就见这位裴大人快步走到尸身面前,一把扯下了那人的裤子。

衙差正要探头去查看,就见裴大人把头颅往尸身上一放,淡淡道:“左右今日我无事,就亲自送这位徐公公一路。当年他在登州多少还关照过我呢,我去帮他找一副薄棺,让他去得体面一些!”

衙差连忙没口子地赞叹裴大人的仁义,看着这位大人亲自赶着牛车远去了。

直到晚上无人时,摸黑回家的裴青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跟程先生说了,末了才道:“委实想不到竟然有人甘冒如此风险,在三法司的眼皮底下偷换了徐琨。若非我临时起意捡起那颗头颅,无意间发现了其中的破绽,这件事就如水过无痕。如果我将此事捅出来,不晓得皇帝又要摘几颗人脑袋?”

程焕也让此事惊得目瞪口呆,良久才道:“能将此事办得如此妥帖的,只怕也是个能力卓绝之人。徐琨只是内廷二十四司衙门的一个总管太监,谁会费这么大的心力去救这么一个将死之人?除非徐琨身上有秘密,让那个背后之人不得不出手!”

裴青也是如此分析,修长的手指戳着案几的理石台面,“徐琨大半辈子都生活在内廷,即便知道什么秘密也是内廷的秘密。皇帝不怎么在乎女色,他的后宫简单一向平静,这么多年也没见有什么大的波澜,就是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程焕眼眸猛地一缩,面上闪过一丝惊惧,“不,内廷起过非常大的波澜。二十年前,文德太子患疾薨逝,那时节朝堂内外可是死了不少人。连我昔日的东主浙江左承宣布政使章敬亭,也是在大祭拜的时候被人举告才锒铛下狱,转眼间煊赫氏族就家破人亡各自分飞。”

裴青暗暗抽气,他自然知道昔年的那段公案,甚至屡次触摸到了一些边角,这其中还有自己媳妇儿傅百善的身世之谜。难道徐琨所掌控的秘密跟二十年前的事有干系?皇帝的几位嫔妃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人,那么这个秘密跟文德太子的薨逝又有何干系呢?

程焕细细想了一下道:“加派人手查探徐琨的真正下落,大理寺戒备森严进出的人员都有记录,细细追查下去肯定有收获。只有找到他本人才是真正的突破口,才能揪出帮他调换的人,兴许还能找出二十年前的蛛丝马迹!”

裴青也是如此着想,他站起身子伸了个懒腰道:“今日我看了十几人掉脑袋,浑身怕是沾了些血气,就在外院洗个澡换身衣服,不去内院吓孩子和珍哥了。”

程焕哈哈大笑道:“当年我们在青州左卫查方百户被杀一案,也是彻夜分析那些案卷情报,如今又来秉烛夜谈重温当年的情形,倒也算是一桩美谈!”

两人正在谈笑,外面就有仆从禀报,“乡君晓得大人回来了,叫大人不要在外院将就赶紧回去歇着。还有小姐今天会笑了,乡君说你再不回去就错过了!”

这话一落,裴青哪里还坐得住,跟程焕草草作了一个揖,就像风一样卷走了,只剩下老先生孤身一个人哭笑不得地站在原处,嗟叹了两声后只得独自将那些案卷又翻看了一遍。夜深露重,很久之后老先生才突然明白他们今日的猜测,竟然已径无限于接近事实的真相。

302.第三零二章 春荒

徽正十八年初春,东南一带遇见罕见洪涝, 放眼望出去村村镇镇俱是一片荒芜。正值春季, 佃农们栽下的秧苗才显现一点绿意,就被大水冲得不见踪影。各州各府的官员向朝堂请求赈济的折子, 立时便像雪片一样堆积在御案之上。

除了平日在太和门的例行常朝,乾清宫内的烛火整夜整夜的亮着,中书省、枢密院、御史台等大臣的御前奏闻密集地等着皇帝的裁夺,平稳运行三十年的帝国终于遇到了一回不能把握的罕见天灾。

上朝时, 不管是几品的官阶都小心翼翼地夹着尾巴。刘肃去年末终于从谨身殿大学士升任为内阁首辅, 俗语说人逢喜事精神爽,模样看着竟比往年还要少兴几分。他的袖子里揣着一份才收到的奏折,相信皇上看了之后会龙颜大悦的。

磬音渺渺响鞭没处,脸上带了三分疲惫之意的皇帝落座后轻叹道:“洪涝过后,东南各地处处都是荒泽绵延泥泞一片,村镇冷冷寂寂全无人烟如同鬼蜮一般。每州每镇都上了折子伸手要钱要粮, 民众嗷嗷待哺,春荒的时日久了必定会造成大乱。朕坐了这个位置三十年,从来没有遇着这么大的灾患,各位卿家有何良策不如畅所欲言。”

朝堂立时便像民间的洗澡堂子一样热闹起来, 有人说先把抗击北元的兵力收回一部分发还乡里, 一来缓解巨大的军费开支, 二来可以充实安定东南的民心。这话立刻让兵部的几员老将大怒, 摩拳擦掌地就要上来教训那个信口雌黄的人, 堂前顿时显得有些乱哄哄的。

刘肃老神俱在地等众人说了个七七八八之后, 才上前一步恭敬道:“这是青州府知县快马加鞭呈上来的折子,说去年春月时当地的佃农花大力气种植了一种叫做番薯的新作物。这东西性贱易于种植,春季时栽下后秋季就可以收获无数。就是因为有了这个番薯,青州登州鳌山等地虽然同受洪涝,却是人人衣食无忧!”

皇帝闻言大喜,忙将青州知县的折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忽然看到了一个有些眼熟的人名,就抬头问道:“这个傅满仓是谁,这个名字好像在那里见过,不过这名字起得实在是好。满仓满仓,家家户户的粮仓只要满了,朕还愁什么?”

一旁站着的乾清宫总管太监阮吉祥就微微掀开眼皮细声回道:“这傅满仓应该是傅乡君的父亲,十几年前他任广州九品巡检一职时,一年就为朝廷收缴上来几百万两税银,那时候您也是如此夸奖这位傅大人的!”

皇帝不由一怔,随即哈哈大笑道:“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朕那时还在说这简直是一员福将,走到哪里都能帮朕扒拉银子。这回他不扒拉银子怎么改种地了,怎么一种还真捯饬了一点名堂出来?这个番薯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坐有人尝过没有,真能当粮食充饥?”

刘肃忙上前答道:“这个傅满仓善于农事,前年在青州时捣鼓这个番薯就获得成功,周围十里八乡的老农都引种了这个东西。他到京城之后,专门买了田庄侍弄,秋天时满坑满谷都是丰硕的果实。他除了馈赠亲朋之外,多余的就拿出来售卖,老臣有幸品尝一二,的确可当菜品又可当主食。”

说完他一击掌,殿外的宫人就端了几个托盘出来,青花瓷碗里盛着各式各样的吃食。刘肃抚须笑道:“还请皇上原宥老臣的越俎代庖,这是臣从家里带来的番薯,依照傅满仓的说法做了些吃的,请陛下和各位同僚尝尝看,咱们再往下说一二!”

阮吉祥过来笑着拣了一碗番薯粥,一碟油炸蔗糖番薯球,用银针细细勘验一遍之后才递到皇帝面前。

皇帝浅浅尝了几口之后,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大,到后来越吃越快,竟然将番薯粥和蔗糖番薯球一气吃了干干净净。半晌之后他拿了明黄绢帕擦拭嘴角后道:“这个东西如果真的经饿,兴许真的可以改变百姓的饭碗。着傅满仓将此物的种植要领写成条陈,再问他可否将此物的种子交付出来?”

刘肃心里得意非凡,他作为内阁首辅,第一眼看到青州知县写的这个奏折时,就敏锐地察觉到其间的益处。一种新生的农作物,不挑选良田犄角旮旯都能大面积种植,掺和在米面里能抗饥荒,这简直是老天爷降下的口粮啊!于是他笑呵呵地道:“傅满仓不过是赋闲家的小吏,陛下能用他就已经是天大的恩典,又何须……”

他的语未说完,皇帝已经连连摇头略有不悦道:“能者有功,何况是于社稷百姓相关的大事。联自然不惜官爵,着人宣傅满仓立刻进宫觐见!”

刘肃面色一红就有些讪讪退下,合着自己两面不是人呢!

满眼懵圈的傅满仓直到接了正四品上骑都尉的小金印时,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种番薯竟能种个爵位出来,这简直是叫人想都不敢想之事。当然这个正四品的武散阶只有爵号和食禄并无封邑,但是也叫人心情激荡不已。对了,那位天下至尊之人说此物香甜甘糯,从此之后就另命名为甘薯。

傅满仓脚底像踩了一团棉花似的晕乎乎出了宫门,走了老远才猛地给自己一巴掌清醒过来,赶紧从袖子里掏出金银锞子分给带路的太监。

那太监知道这位是个实成人,脸上没有丝毫不悦笑眯眯地收了金银,细声提点道:“您封了正四品的上骑都尉,至多两个时辰就有旨意,您家里太太的品阶自然也上来了。回去之后准备妥当了就请家中女眷进宫谢恩,宫里娘娘照例会有赏赐的!”

傅满仓连忙应下不提,那小太监望着傅满仓几乎雀跃的身影,心想这人傻乎乎的运道倒真是好。这么大的灾,多少河道知府因为差事不力被问责摘了乌纱,只有这人逆市而为鸿运当头,反而被天上砸中了个大馅饼,只能说是时也命也。

宋知春母女为封赏进宫谢恩时已经熟门熟路了,坤宁宫前引路的大宫人轻笑道:“这才多久的日子未见着宋夫人和傅乡君了,转眼间宋夫人有了正四品恭人的诰命,傅乡君也得了一个宝贝女儿!”

宋知春自不会吝啬金银,忙将一个实沉的小荷包塞了过去。大宫人推辞了几下后脸上笑意更加和煦,躬身引了两母女进了坤宁宫的偏殿。张皇后正在收拾一盆落地金桔,剪下来的枝叶密密地堆在地上,金灿灿的果实夹杂在浓绿的枝叶之间,显得十分好看。

她净了手后坐在椅子上指着傅百善笑道:“看来不服老不行啊,这般水葱样的小姑娘都得了女儿,我们可不就是要老了吗?偏偏我囹圄在这高墙深院当中,竟不觉岁月的流逝。对了,怎么没把孩子抱来让我看看?”

宋知春就陪笑道:“小妞妞调皮得很,最不喜欢在屋子里头呆着。每回喂了奶之后就要到院子里的银杏树下顽耍。家里的奶娘和两个嬷嬷光带她就忙得团团转。因为怕在娘娘面前失仪,就不敢让她进宫来,等她大一些学了规矩就带进来给娘娘请安!”

张皇后向来喜欢这对母女的爽直,见宋知春得了正四品的诰命后,脸上没有一点张狂之色,心里就暗暗点头。又一细看傅百善,不过大半年没见着,这姑娘竟生得更加明艳。身上是一袭茜红对襟夹衫,头上是一副嵌碧玺的赤金头面,加之她个头高又生得大气,看起来颇有几分摄人的气度。

眼看要到午时了,张皇后也不询问,转头就吩咐小厨房里加几个菜要留客人用饭。正在这时,外面宫人传报说皇帝也要过来。傅百善眼尖地看见张皇后脸上的笑意立时就淡了许多。心想,外界传言帝后不合果真不是虚言。

皇帝是午时差一刻进的坤宁宫,随行的还有四皇子应昉。他一见傅百善眼睛都亮了,几乎是笑得眯成了一条缝,欢喜道:“傅乡君你也来了,我听裴大人说你的空手摛拿功夫比他要好,今日正巧碰见可否教我一两招?”

傅百善脸上就有些赧红,心想裴大哥尽给我找事,还在外面胡吹。这些龙子凤孙个个都金贵无比,谁敢在他们面前放肆,还要学什么擒拿手,这不是没事找事吗?正想推辞一二时,就见皇帝回过头来,饶有兴味问道:“裴青说你俩单打独斗时,他打不过你是真的吗?”

傅百善顾不得羞臊忙躬身道:“臣女只是仗着天生有一把好气力,若论实战还差得甚远!”

皇帝就哈哈大笑起来,“知道你俩恩爱,不会要求你们在朕面前打一架的。只是应昉的身子一向羸弱,御医们说要是能习一点武技对心肺兴许会好些,朕一直琢磨着给他找一个好师傅。前些日子和裴青说了这事,他倒是举贤不避亲推荐了你。朕倒是觉得这是个极好的法子,你本是朕亲封的乡君,出入宫廷也比外男更方便一些。”

傅百善难得地有些瞠目结舌,“我……当四皇子的武师傅,这好像不太合规矩吧?”

四皇子应昉认真说起来只比傅百善小一岁,但是他一向被张皇后娇宠,举止心性还是小孩子欢喜雀跃的模式。听了皇帝的言语,心里已经是千肯万肯了。他近一年时常被皇帝带在身边,也逐渐知晓了傅百善昔年的壮举,时常想着能一箭射杀倭寇首领孤身南下海上寻父的女子,不知到底是何等风采?

他强制抑满心欢喜,小心翼翼道:“傅乡君莫推辞,一个月能抽一两天教授我如何射箭就成,那个空手擒拿你画个图,我自个慢慢地揣摩就是了!“

傅百善见说到这个地步了哪里还敢拒绝,况且四皇子心性淳朴良善,就跟自家的两个兄弟一般,心思转了几下便含笑应允。

皇帝见状脸上笑意更胜,竟立刻吩咐宫人端了新茶上来,让四皇子在傅百善面前正经行了拜师礼。又赐下许多金珠绸缎,美其名曰是给先生的束脩。这一趟宫中行程,傅百善原本是陪母亲进宫谢恩的,没想到临了竟收了一个身份尊贵无比的徒弟。

303.第三零三章 幽兰

今年的春荒朝庭从江南征徼了五十万石粮食,又有傅满仓和青州数十老农提供的近两万斤甘薯种子, 各处的良田终于不但有了新绿, 大家还有了新的盼头。民心安定下来,朝堂上下数百官员俱松了一口气。

京城向来繁庶, 这么大的灾害丝毫没有影响各大酒肆茶楼的生意,依旧是人潮涌动热闹非凡。花萼楼是京中外西城最负盛名的销金窟,华灯初上时水榭楼亭如同仙境一般,扮相俏丽的姑娘们依栏而立, 层层叠叠的粉纱罗帐低垂, 叫人看不清内里究竟,更是引得无数狂蜂浪蝶中前来。

回廊上绿柳成荫新桃含苞,头上簪了一支羊脂玉梳背的老鸨胡三娘歇了口气,喜滋滋地看着这些荷包鼓鼓的风流人儿,倚在角落里盘算着今日的进帐。

忽见前面施然过来一个二十来岁的华服青年,胡三娘心里不由咯噔了一下。心想这位宣平侯府家的世子爷不是让他老子送到彰德崔家族学里读书去了吗?怎么这会子在这现身, 真真是活见鬼了!

胡三娘不敢怠慢,忙扭着腰身上前殷勤迎着,扬着手里的红丝帕娇声笑道:”世子爷,你什么时候回京城的, 怎么也不叫人提前跟我招呼一声。若是知道你要来, 我肯定让女孩们把酒菜置备齐整, 再让幽兰姑娘好生妆扮着等你!”

严格来说宣平侯的这个儿子赵央并不是世子, 因为这样那样的缘故, 宣平侯赵江源几次为儿子请封世子都不了了之。但是宣平侯只有这么一个独子, 爵位封号板上钉钉是这位爷的,所以私底下众人就胡乱称呼起来。赵央先时还有些胆怯,时日长了反倒听得顺耳至极。

赵央今年二十二岁,皮肤白皙长相英俊兼之出手大方,是楼子里姑娘们最爱的人物。他站在一架开得正盛的狮子绣球前倨傲地抬首:“幽兰姑娘天生丽颜蕙质兰心,她即便是不妆扮我也是喜欢的。”

花萼楼的姑娘都以花为名,这位幽兰姑娘是今年红得发紫的头牌。不但琴棋书画样样皆通,一身清冷气质正如空谷幽兰一般引人入胜,偏这女子不同一般,对奉上来的金银之物不屑一顾,只爱跟些饱学之士或是学富五车的才子往来。

有人私下里传说,这姑娘原本出身江南名门世家,只因父兄犯事才流落风尘。于是就有许多自诩为怜贫惜弱的男儿大加追捧,使得幽兰姑娘的身价银子在短短两个月内就到达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地界。

赵央也是无意间一见这姑娘就失了心魂,觉得幽兰姑娘才是自己人生路上的知己,才是自己梦寐以求的解语花。于是不顾家里已经怀有身孕的妻室,偷偷地掷了大把的银子只求引得美人一顾。

他被父亲送往彰德读书时,心里最放心下的就是这位幽兰姑娘,怕自己离开的时日久了美人芳心另许。所以读了不过十来日书,就不顾老父的殷殷期盼,悄悄地溜回京城只求与佳人一晤,寻思与美人温存两日就走。

胡三娘心里暗暗叫苦,因为幽兰的房中此时另有贵客,要是大家朝了面不就闹笑话了吗?她故意挡在赵央身前说些有的没的,意图让幽兰有个准备的时间。

赵央一向自视甚高,若非老师说他根基不稳还需历练,去年他是要下场大比的。照他来看,若是进场即便不能前三甲,二甲的传胪应当是十拿九稳的,老师就是对自己太过爱重太过期许才会如此。

他端了一杯茶正准备饮下,就见胡三娘正在跟下头的龟奴递眼色,忽地想到胡三娘的推三阻四,一时福至灵来心头怒气勃生,猛地站起身便朝幽兰的房间走去。

花萼楼每个姑娘的房间都请了书画大家按花名绘制了丈高的楠木屏风,细纱帐幔低垂处有男女的调笑声时断时续,“那个傻子要是知道他前脚还没伸出城门口,你转头跟我好上了,会不会气得吐血三升?”

一个女人便娇声不依道: “你们这些读书人都是坏胚子,赵世子不仗他老子的名头肯潜心研究学问,就比你来得强!”

男人笑道:“比我强那你作甚还找我,不就是看穿了他的银蜡枪头吗?别人奉承几句就以为自己是不世之材,将将会制艺破题就要下场,以为那状元之位干等他去拣呢!院里的老师生怕丢自己脸面才拼命拦着不让他下场,要不由着这二百五的棒槌出个大丑才好!”

站在屏风前赵央一脸铁青,早听出屋里的男人不是别人,正是他在书院的同窗,大理寺卿白令原的幼子白寄容。

这人本来也没什么,但是他故去的姐姐就是秦王的正妃。白王妃虽然不在了,但是秦王还是相当看重这门姻亲,时时嘘寒问暖不说,还时常过问白家的各项大小事体。最要紧的是白王妃生下的小世子正将养在皇宫大内,此后的前程谁人说得准!

赵央气得手脚直抖正准备开声,就听屋里一阵男女□□,想来里头两人正在做不可描述之事,紧接着幽兰一声娇喘,“哪里就如此难堪了,赵世子即便不读书不考取功名,身上总还有个正经的世子位,去兵马司或五城营谋个七品八品的小职还是便利的……”

白寄容哈哈大笑,“只有你这小丫头相信他的花言巧语,他这世子位还不知何年何月才批得下来。你们是外来的不晓得从前的故旧,现如今这位宣平侯夫人身上根本没有朝庭剌封的正经诰命,京里哪家哪户设酒宴时给她下过贴子的?”

幽兰也是七窍玲珑心,闻言立刻就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赵央的世子之位是假的?”

白寄容得意笑道:“赵央他娘从前只是宣平侯的妾室,现如今的正室名份来得颇为蹊跷,听说是逼死宣平侯的原配嫡子才谋得的。这是一桩丑事,京中知晓他家根底的根本就不屑跟他们来往,就只有你们这些红姐儿见人家生得俊俏些就上赶着贴了上去!”

幽兰被人说破心思脸上有些挂不住,又听得这人话里有酸意,一时也顾不得许多便痴缠了上去。正在这时就听外面哐当一声,一个男人大步跨了进来,二话不说拎起拳头就砸向床铺上的白寄容。

等胡三娘忙不迭进来时,屋子里已经打成一锅粥。两位贵介公子全不复往日的斯文,像市集上的村夫一样又掐又打头发乱蓬伤痕累累,清雅别致的布置被扯得都不能看了。

白寄容背后议人被抓个正着,心里有依仗所以并不如何着慌,嘴里索性骂骂咧咧,“你个奸生子鹊巢鸩占不说,还恬不知耻地好意思向朝庭请封世子位!一天到晚耀武扬威的,你就是插上凤尾也不过是个野鸡,上不了台面的东西真是羞于与你为伍!”

当年的事情发生时赵央已经有七岁,这么大的孩子多少有些记忆了。虽然底气不足,但被人当面揭破老底更是让他恼羞成怒。抓起案几上装满茶水的水壶一股脑地摔过去,大骂道:“爷就是正经的宣平侯世子,我娘就是正经的宣平侯夫人,让你在这里满嘴喷粪!“

那只茶壶好巧不巧地砸在白寄容的面门之上,不过瞬息之间年轻男人的额头便像泉眼一样鲜血直往外涌,然后便像一根木头桩子一样“砰”一声直挺挺地仰摔在地。

瑟缩在一旁的幽兰姑娘再不复往日的秀美出尘,满面惊骇地抓着一袭外衫勉强掩住胸口,扯着嗓子尖叫起来:“杀人了,杀人了……”

四夷馆坐落于京城玉河桥之西,自建朝之初所设,是专门翻译边疆及邻国语言文字的机构。初隶属翰林院,后以太常寺少卿提督馆事。内分鞑靼、女直、西番、西天、回回、百夷、高昌、缅甸、八百、暹罗等十馆。

宣平侯赵江源悠闲地坐在窗下,正在校对一首缅甸国诗词:江岸秋风好送行,阳光阴雨几时晴。马蹄别入千山外,沙路云开见日生。

这是缅旬王次子所做,引以为平生得意,所以赵江源不敢马虎一字一句地细细翻译过来。正在推敲最后一字是用“生”还是用“升”时,房门猛地被推开,家里的长随跌跌撞撞地跑进来,一脸地惊惧道:“侯爷,出大事了,咱家公子爷在花萼楼打死人了!”

赵江源惊了一跳,旋即反应过来呵斥道:“胡说八道,赵央在彰德崔家的族学里好好地读书呢,哪里就会打死人了?那花萼楼是什么地界,好像是胭脂粉巷的下贱之地,如何会攀扯到我家来,莫非是你听错了消息?”

毕竟为官多年,赵江源沉下脸来颇有几分摄人气度。

长随抹了头上的汗水定了定神,“消息时真真的,公子打了人就趁乱跑了,花萼楼里的老鸨子和红牌幽兰姑娘亲眼见他伤的人。兵马司的衙差找到侯府里要人,夫人和少夫人都急得没法子,这才让府里的小厮过来传话!“

赵江源一时头大如斗,心里却隐约知道这事十有八~九是真的。一时也顾不得收拾桌面,一边换官服一边骂儿子孟浪,家里放着才娶的媳妇不说,偏要去招惹什么下三滥的娼门女子。鱼吃腥也不知道擦干净嘴,还叫人捉到现行,真不知叫人说什么好。只盼被打的那人还活着,或者只是一个平民子弟。

等到了西城兵马司一打听消息,赵江源立时手脚酸软。

被打的人没死,的确还有一口气在,可是那人是大理寺卿白令原的幼子白寄容,是秦王殿下已逝正妃的亲弟弟。秦王贵为超品亲王,白王妃故去这么久了都没有续弦,就可以知道其对原配的看重。

这样的人巴结都来不及,赵央竟然有本事当众把人家打了个满头开花。打完了不说,竟然装怂自己一逃了之,留下满坑的烂摊子让父母出面收拾。若是儿子在跟前,赵江源简直是吃了他的心都有。

304.第三零四章 亏空

夜幕低垂,宣平侯赵江源高一脚低一脚地赶回家中, 就见屋里屋外一片哭声, 心里更是一片焦躁烦闷。

侯夫人秋氏脸上的妆容都花了,眼皮红肿扑过来哀道:“好好的孩子怎么就惹了这样大的祸事, 肯定是别家设下套子构陷他。央儿一向老实胆小不惹是非,他曾跟我说过,学里的很多同窗都妒忌他的才学人品,定是这样那些人合起伙整他!”

往日低眉顺目言语喏喏的妇人忽然像泼妇一样, 全无半点进退得宜的雍容气度。

宣平侯赵江源不知怎地忽然想起当日裴氏知道事情已经不可挽回时, 拿起休书头也不回地拉着儿子就往外走的模样。即便落到下堂妇的悲凉境地,裴氏也没有掉一颗泪珠子,头发纹丝不乱背脊挺得笔直。哪里像眼前神色张皇的妇人,遇事只知道哭嚎。

赵江源难得有些不耐烦,喝怒道:“我在云南当差十几年省吃俭用,就是想为你们娘几个多存一些体己。结果花萼楼的老鸨子说, 赵央在那个什么幽兰姑娘身上就花了近五千两银子。那姑娘转头又跟白寄容好了,他兴许是一时气不过才和人家打了起来。你跟我说说看,赵央这五千两银子是从哪里寻来的?”

秋氏脸上就有些讪讪的,揪着帕子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家中的花用是有定数的, 田产铺子的出息都是有账可查的, 赵央动用这么大一笔银子, 绝不可能是天上平空掉馅饼。

赵江源呆呆地看着女人心头忽地闪过一个念头, 眼睛也越瞪越大, 颤着手指头指着女人道:“这回我到家后才发现家中得用多年的几个老仆都不在了, 你跟我说送他们回乡养老去了。那么那些老仆手中掌管的钥匙在谁的身上?我封存在前院库房里的那些东西你是否动用了?”

秋氏见丈夫这个紧要关头忽然算起这些鸡毛细账,心头不由悲苦。一时顾不上儿媳和女儿在场,梗着脖子道:“我既然是这侯府的女主子,哪里我去不得?那些老仆仗着是侯府的老人,根本就没把我放在眼里,我把他们打发了难道不应该吗?”

赵江源见女人左顾言他,心知她必定做了见不得人的事,一时又气又急。

一个巴掌就狠抽了出去,大怒道:“前院里封存的是裴氏原先的嫁妆,我说过任何人都不能擅动。我原先还有些奇怪,全叔家几代人都是我赵家的总管,怎么连他一家老小都不见了踪影?你必定是找借口缴了他手中的钥匙,才能把裴氏的东西变卖成银两给了赵央胡乱花用!”

此时是春末,秋氏只觉脸上被搧处一阵热辣。她做梦都想不到丈夫竟然在此刻此地,当着晚辈和一众仆妇给自己没脸。自从婆母故去后,她因为手头紧想打前院那些东西的主意不是一天两天了,好容易揪着赵全的一点错处,索性一股脑把他全家老小都赶出府。

前院是裴氏的嫁妆不错,可是她人都已经亡故那么多年了,为什么不能拿出一点花用。开始时,秋氏只敢拿一点易于折现的金银。后来胆子越发大了,就将看得入眼的首饰字画蚂蚁搬家一般一样一样地往自己的屋子里拿。心想反正这些东西也没有主了,再过些年还不是自个一对亲生儿女的。

赵雪见母亲一脸晦涩,连忙把看热闹的奴仆打发下去,走到赵江源面前细声劝道:“父亲实在是错怪母亲了,您一去云南十年,一家老小吃的用的都是银子。祖母生病那段时日,天天都要喝金丝燕窝润肺。请大夫买药材都要花用银钱,母亲实在无法才悄悄动用了一点,还曾念叨过等手头宽裕了就把亏空补上!”

赵江源脸色这才舒缓了下来,旋即想起儿子闯的大祸,立刻气就不打一处来,转身继续责骂秋氏,“若非你一味娇惯儿子,赵央从小要月亮你不敢给星星,他哪里又会闯出这般大的祸事?”

被骂的秋氏心里不无懊悔,赵央隔三差五地要银钱,说是要跟同窗应酬,或是看中了一本难得的典籍等等,谁知道他竟会跟个烟花女子纠缠在一起。她看了一眼身边的小秋氏,低低地埋怨了一句:“怎么连自个的丈夫都看不住,亏得你一天到晚地事事紧管着他!”

小秋氏已经怀孕五个月了,闻言不由气苦道:“姑姑说这话委实冤枉人,难道是我给他五千两银子去窑子里找姐儿的吗?我但凡多说他几句,您就出来阻拦怪罪我善嫉,说我不该拘着他!”

秋氏不想这个儿媳兼侄女还敢还嘴,顿时气得直发抖,又不敢十分发脾气,立时就要往一边柔弱地晕倒,赵雪见状连忙上前扶住。赵江源看着屋子里的女人一团乱更是觉得头大,甩了袖子就自去前院歇息了。

第二天一早,赵江源带着好不容易凑齐的一万两现银和各色礼物到了白府赔罪。才刚通报了姓名,白府的门子根本就没有进去禀报的意思,站在门廊上就将礼单掷了出来,然后将大门哐当一声紧紧关上,剩下赵家主仆几个站在门口呆若木鸡。

回到家里,秋氏满含希冀地赶上来问道:“白家人说了什么没有,你就跟他们说无论花用多少银子咱家都认,就是让我给他们磕头认错都行,只要他们不要怪罪到央儿。我的央儿以后还要考进士入仕途的,万一要是因为这事坏了前途,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赵江源从前从未觉得这女人见识浅薄,现在才意识到她简直是愚蠢至极,竟然想当然的自说自话一厢情愿。此时还在关心儿子日后的前途,却不知道连眼前这关都过不了。要是白寄容真有个三长两短,白家人只要到秦王殿下面前哭诉几下,只怕儿子立刻就得给人家赔命!

回到内院,秋氏忙将洗漱用的水端上,又拿了干净的常服帮丈夫换上。

赵江源今日在白府吃了半天闭门羹,心里便有些不舒服,半晌才缓缓道:“赵央在哪里你必定是知道的,叫人给他递个信赶紧家来。老躲着算怎么一回事,由着我这张老脸去替他四处给人赔不是吗?”

秋氏听得这话一句比一句严厉,哪里还敢辩驳,只得喏喏道:“他躲在我大哥家里,等会我派人叫他回来。其实他也是个胆小的孩子,老以为自己杀了人,白家的那孩子不是还没有死吗?瞧把他吓得家都不敢回了!”

赵江源沮丧至极一句话都不想多说,歪靠在大迎枕上想歇息一会,眼角余光忽地看见一件有些眼熟的物事。

那是一件鎏金螭龙耳瑞兽纹熏炉,看着不打眼却是前朝的古物,因做工繁复市面上早已绝迹。先要铜胎地上一遍遍地上金汞之物,然后拿玛瑙牙子一遍遍地揉搓,器物成形后古朴庄重典雅大方,最重要的是裴氏的嫁妆里也有这么一件器物。

赵江源尤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几步走上前去将熏炉拿在手里细细察看,翻过炉盖就见盖心处用金文镂刻了一个小小的裴字。

很多年前也是在这间屋子,年青的女人苦恼地盯着这个名贵的薰炉道:“也不知道大哥也给我淘换这么贵重的东西做什么,又不当吃又不当穿,拿来用吧又一想值上几千两银子又不舍得了。”

赵江源还记得裴氏这个神情格外可爱,难得有这位都舍不得用的物事,便哈哈大笑道:“好生收就是,兴许孩子们日后嫁娶时用得到呢?”

当初的笑语尤在耳,故人却不知所踪。赵江源忽地生出一段妄想,既然那孩子都好好的,那是不是说……裴氏也是好好的?这样一想心神便有些收不往,站起身在屋子里查看,结果又寻出几件裴氏陪嫁里的金贵之物。

赵江源简直气笑了,心想这就是秋氏所谓的家中银钱不够用?

秋氏叫人去大哥家把儿子唤回来,又忙着烧火盆煮柚子水给儿子去秽气,等忙完一切回到内院却不见丈夫的身影。她这几天心力交瘁也懒得多问,回头就躺在床上美美地睡了一觉。

等秋氏睡醒之后,就发现家里变了天。

首先被自己赶走的侯府总管赵全又回来了,带着几个小厮在屋子里进进出出,将所有的贵重物搬得一干二净,衬得往日雅致的内室跟雪洞一般。秋氏简直懵了,揪着一对儿女要死要活哭闹着要见侯爷。

两天后赵江源终于现了身,满脸疲惫地将一本厚册子丢在桌几上,叹道:“这几天我拘着你在内院,就是请全叔协助我查清你到底动用了裴氏多少东西?呵呵,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裴氏将近十万两的嫁妆让你败得只剩三成,还新添了两处庄子在你的名下。你到我家来的时候只有几身换洗衣裳吧,这买庄子的钱莫跟我说是你自个赚的,这些年我送回来的那点银子只怕全不在你眼里吧!”

秋氏瞠目结舌,做梦都没想到丈夫竟然去查探自己的家底了。

赵央才闯了天大的祸事,与妻子小秋氏相视一眼后,都是噤若寒蝉再不敢多话。赵雪有些不自在地摸了一下头上新添的珍珠头面,又将手上的一对成色上好的翡翠玉镯掩了掩,这才悄悄地往后挪了一步。

赵江源似是没看到众人的反应,缓道:“我拿了那两个田庄的庄契变现了银子,填补到裴氏的陪嫁里。有些字画首饰摆件被你处置了,一时也找寻不回来,就从家里的日常用度里扣。以后不要怪我苛求你们,实在是填补你们先前弄下的亏空!”

秋氏犹如五雷轰顶,做梦都想不到丈夫竟然如此维护裴氏。她以为此事曝出后至多被苛责几句,结结巴巴地道:“侯爷,裴氏早就身故了呀……”

赵江源猛地回转身子,原来这就是秋氏有恃无恐的原因。他冷笑了一声道:“裴氏是死了,可裴家人还没有死绝。裴氏的兄长如今还贵为二品大将军戍守九边,你若是不想孩子们日后成为京中的笑柄,就趁早给我闭嘴!”

305.第三零五章 征伐

初夏时节又是一年新荷绽放,裴青难得有几天休沐, 就请岳父岳母一同到他新置办的庄子上游玩几日。那处巴掌大的小庄子是他从前的同僚为还家中多年旧帐抵让出来的, 裴青骑马去看了一回, 觉得价钱还算公道, 就舀了八百两银子找经济更换了户契。

宋知春正带着小妞妞在廊下玩, 闻言淡淡瞥过几眼道:“珍哥她爹得了个正四品的上骑都尉,高兴得跟拣了一个金疙瘩似地。一天到晚地往农庄上跑,现如今我听见农庄这两个字就觉得心烦。你和珍哥两个人去玩几天也好, 她自打生孩子后可没怎么松快过!”

裴青已经是京卫司的正四品佥事指挥使了,虽说在外头人人都要敬三分,但在这位事事通透的丈母娘面前总有三分怯。听得他们不愿意去新置的庄子,裴青先时还有点嘀咕。待走了几步才回味过来,丈母娘的话里分明说“他和珍哥两个人”, 一时恍然大悟, 忙不迭地又回身给宋知春作了个揖,这才兴冲冲地跑了!

回廊上的宋知春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用细纱团扇帮熟睡的小妞妞掸走两只飞蝇,轻哼道:“你爹看着精明不过,其实就是个傻的!”

小妞妞已经八个月了,尽拣着父母的优处长, 皮子雪白头发浓密, 双眼俏圆嘴唇微殷, 穿了一身鸭蛋青的薄绸衫睡得正香。宋知春满心欢喜看着小孙女, 轻喃道:“你两个舅舅不爱落家, 你姥爷也老往外跑,等你爹娘也出去了,就你跟姥姥守着宅院,我们做老多好吃的,一点也不给他们留好不好呀!”

微风和着花香轻拂着回廊上用来遮阳的斑竹青帘,小妞妞象藕节一样白嫩的胳膊动弹了一下,翻个身睡得更熟了。

傅百善直到马车一路奔驰到离城百里之外的山上时,都觉得脑子是懵的。她又好气又好笑地指着面前的几处瓦片屋道:“裴大哥,这就是你找我舀了八百两银子买下的庄子?你让我丢下家里一大摊子事丢下小妞妞,就是为了陪你过来看一眼这个?”

裴青难得有点心虚,只得硬着头皮强调道:“是你的田庄,我在府衙上契时写的是你的名字。咱娘让我带你出来松快一下,再说自从生了妞妞后,你都不怎么管我了。”

傅百善不由瞠目,“我哪里没管你?”

裴青本就是胡搅蛮缠,却越说越觉得心里委屈,扳着指头细数道:“咱俩成亲后,你每个季节都给我新做两身内衣,有小妞妞后就只给我做过一身。我看你和那几个丫头一天到晚地给小妞妞做新衣裳,单的夹的棉的还有皮毛的,她都能穿到七八岁了。”

傅百善啼笑皆非,心想裴大哥你多大岁数了还呷女儿的干醋,但夫妻之间有些道理是讲不通的。再说自己的针线工夫向来不行,小妞妞的衣服多是大丫头杨桃的手艺,这人真是乱撒气。于是只得拿出哄小妞妞的语气道:“好了好了,知道你委屈了,等会我亲自给你烧几个菜再陪你喝几杯可好?”

裴青双目异彩一闪,低低俯就过来道:“我连家里的丫头都没带,庄子上的仆从也尽数打发干净了,就是想让你好好服侍我一回。放心,就象上回书房里那样就成……”

傅百善脸上顿时红若蒸霞,这才明白裴青早就图谋不诡。一时又气又臊,抓到一旁的马鞭就“咻”地一声挥了过去。裴青见势不妙一个腾挪就跃至路边的柳树上,笑嘻嘻地望着自己的媳妇儿,只觉人生至好莫如是!

这庄子外面看着不打眼,走近了才知道另有乾坤,最里面竟是一座构筑极为结实的碉楼。整体都用三尺长的青石铺就,瞭哨箭孔竟然无一不缺看起来甚为牢固。裴青笑道:“你看这屋子修建得象不象咱们青州的城防楼,只要把大门一关,再储备足够的粮食,连土匪强盗都无可奈何!”

傅百善本不是寻常闺阁女子,立时就察觉此处修建得极为精妙,竟是一个易守难攻之所在。先前看着有些破败的瓦片屋和高大的灌生树木,恐怕只是些许的掩饰物。八百两恐怕只够修建这处石堡,更何况还有这么大块的山头地皮!

这几块相邻的山头稍加整治,此处就会成为一个极好的隐居之地。又不打眼离京城又近,若是有个什么风吹草动,说不得还可以起些作用的。傅百善本来想称赞几句,但又想到这人正经起来比谁都正经,在床榻之间却偶尔有叫人难堪的促狭,便将赞语生生忍住。

裴青以为媳妇儿没看出此处的妙处,就越发大力鼓吹这构筑的巧妙。讲了老半天后才发现对面的女郎忍笑忍得老辛苦,立时就明白受到了愚弄。一个箭步串上去,便将那朵冥思苦想的笑靥含在了嘴里。

此时是初夏的午后,石楼的底层是个环形的厅堂。从此处望出去,就见天空湛蓝如洗似练,竟然看不到一丝多余杂色。这里仿佛与世隔绝一般,连空中鸟雀偶尔掠过的鸣叫都显得空灵。厅堂里简单地放置了一些桌椅条凳,裴青有力的双臂将爱人紧紧地桎梏在一根臂粗的廊柱上,用灵巧的唇舌细细地吮吸,盘弄,舞动。

对于这方面傅百善向来没有什么天赋,完全不是男人的对手。不过几息之间就发现自己的衣衫松动,连双手都被好死不死地用腰带缠住。其实那缠法乱七八糟的,只要轻轻一挣就会挣脱,可是看着男人不急不缓的动作后,额头上尽是层叠细密的汗珠子,细长的眸子几乎迸出血丝,傅百善不但连心底甚至腿脚也软了。

裴青逡巡许久都没被媳妇儿推开,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自己得到了默许。就象战场上的士兵听到了进攻的号角一般,他终于沉下身子开始有条不紊地攻城掳池。

面对男人越来越放肆的举动,傅百善羞得连脚趾都蜷缩起来,她做梦都没想到男女之间的事情,竟然可以这样还可以那样。每当她以为可以缓口气时,男人则将她卷入更大的风浪当中。所以,她只能象小船一样随着风浪翻卷、晕眩、沉积……

廊柱间悬挂的帐幔不知什么时候松散开来,女人纤长的脚背只露出半边,有调皮的风拂过时,偶尔可以看见线条极其美好的脚踝。男人像天底下最吝啬的守财奴一样,立刻将帐幔大力抖开,将自己和爱人重新笼罩在一片混沌的世界里。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傅百善几乎要忍不住哭泣求饶的时候,风浪才逐渐停止,这场旷日持久的征伐才算完结。男人像餍足的丛林猛兽一样,搂着他倦怠的新娘心满意足地哑声道:“我做梦都想这样,谢谢你囡囡!”

女人的答复是仰头狠狠啐了他一口唾沫星子,结果惹来男人低低的笑声。

暮色低沉,傅百善从酣睡当中再次醒来时,只觉头颈腰肢一阵莫名酸软。她懒懒地侧头,光线从藏青地的粗布窗幔隐隐透了进来,整个屋子里的东西都罩上的一层浅浅的金色。身下是绵软的褥子,盖的是洁净的细棉夹被,案几上还用瓦罐盛放着一大把开得灿烂的野花。

傅百善便不由一笑,裴大哥每回都这样伏低做小,明是占尽便宜的一方,弄到最后自己反倒会心生愧疚。每每斥责的话语还未出口,已经忙不迭地帮他找一个又一个的借口。那这回又算怎么回事,明明是这个男人早早地打了歪主意的!

裴青端着一瓮热粥进来时,看到的便是一副海棠春睡图。珍哥的乌发散在珐琅彩墨竹瓷枕上,极为细致的脖颈跟茜红色的细棉布被子形成鲜明的对比。因为前一向怀孕生子被将养得好,女郎的脸庞变得白馥细腻,唇色秾艳殷红。

此情此景让一向内敛的裴青心头一紧,他不用去看,就知道细棉布被子里的纤秾合度莹润光滑。这一年里,这丫头该长的地方一点都没有耽误。他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声,知道不能再痴缠了,珍哥的眼底已经微微犯青了。

将盖子掀开,一股让人垂涎的香气扑面而来。细白瓷碗里是大半碗熬得浓浓的米粥,米粒几乎被炖融了。粥里面还有被剁得细细的青菜,颜色微红的火腿末丁。傅百善不觉肚子一阵叽咕,忙拢了被子坐起来惊喜问道:“你怎么还会煮粥?”

裴青神色一顿,忽地想起昔年在不知名山寺里为伤重的母亲熬煮汤药时的艰辛,旋即回过神来轻声喟叹,“什么事只要肯认真去学,又什么学不会呢?好了,你慢慢用一点吧,中午都没有用什么东西,只怕老早就在唱空城计了吧!”

傅百善脸上一红狠狠瞪了男人一眼,心想这副境况是谁造成了,还有脸在这里浑说!

裴青连忙将帐子用帐钩挽起,满眼缱婘地看着女人一点一点地用着青菜粥。歉声解释道:“我找了半天厨房里只有这些干货粮米,也是我太过大意,千叮咛万嘱咐就是忘了让他们另外准备一些时鲜果品。你先吃着,我再到周围去寻寻,应该还有别的!”

这话说得傅百善都笑了起来,一边舀了青菜粥一边垂头低喃,“只要和你在一起,便是喝粥也是好的!”

此时正是春末初夏,连空气中都有甜腻的味道。将将入夜的清风慢慢悠悠地吹拂着帐幔,案几上的野花开得更加繁盛,一股干燥的暖香潜入人的心底。傅百善的声音低不可闻,裴青却是听得清清楚楚,立时便生出无上欢喜来,这样的人儿叫他如何不爱!

306.第三零六章 悔意

在小庄子上住了三日,傅百善终究惦念家里的女儿, 再不肯由了性子跟着在庄子上悠闲度日了。裴青看着容光焕发更显明艳照人的媳妇儿, 心想两个人偶尔来度个假也是好的。

马车慢悠悠地到了平安胡同巷口, 傅百善扶着裴青的手刚刚跳下来, 就见里头跑出一个小厮悄声道:“大人你可回来了, 有个人在门口等了你整整三天。”

傅百善扬头看了过去,就见离大门十来步远的杨树下站了一个中年人,穿了一件青褐色的绸布长衫。大概四十几岁, 颔下蓄了一缕胡须,看起来文质彬彬颇有风度。见她望过去,那人远远含笑拱了拱手。

这却是个面生之人,傅百善正在细想这是谁,就忽觉身旁的男人胳膊一紧, 将马车上的几样物事交给等候在一边的小厮, 又拿了用油纸在越胜斋买的生煎三丁包子交到她手上,淡淡道:“你先进去看小妞妞,我等会就进来!”

说到女儿,傅百善一连三天未见心里委实想念,立刻再也顾不得其他就要往里面走。不过这样隐含冰诮背脊僵直的裴青她从未见过,仿佛一瞬间就人为地镀上了一层叫人捉摸不透的灰膜。于是, 她站在门槛前迟疑着回了头不肯再动。

夫妻做得久了, 只是一个眼神的不同对方便能感觉到异样。裴青微微叹气, 连忙收敛浑身的冷寒仰起笑意道:“进去吧, 我处理些杂事稍后就来, 还有越胜斋的三丁包子千万要给我留几个。头回就让你一个人尽吃了,半个都没有给我剩下!”

傅百善见他在外人面前竟然如此打趣自己不禁有些羞赧,略略一点头便自去了。但在那一回头的瞬间,她却极清楚地看见丈夫和那位文士打扮的中年人,在某一个角度竟然看起来有些肖像,她在心里便隐约明白那人的身份了。

裴青待人走得见不着身影了,才转过身子漫不经心地掸去下摆上的灰尘道:“不知这位先生在我裴家的门口踟蹰流连三天,到底所谓何事?要是让御史台的老大人们看见了,少不得又是一场是非。我至京城不过一年,别的不说只是这点羽毛还是颇为爱惜的!”

宣平侯赵江源没想到这孩子言辞如此锋利,一见面便冷刀寒剑相加。惶惶之下也觉得自己来得好似有些孟浪,面上便微露愧怍之意。但想到家中那些个糟心事,便鼓足勇气道:“前面不远处是一家小茶楼,我定了一件雅间,想跟你说几句话!”

裴青看着这人小心翼翼的样子,一时便有些恍惚。

昔年,这人白皙俊秀的脸上时时青筋暴起怒不可遏,仿佛面前站的不是血亲而是刻骨仇人。当仆从将一记又一记的板子重重敲击在自己细弱的背上时,他还嫌惩罚得轻了,劈头夺过掌宽的荆板亲自上前狠狠地抽打。那些遥远的记忆就像上辈子的事情,此时想来就像书肆里的旧书一样陈腐不堪了。

裴青抬头看了一眼头上工整书写了“裴宅”二字的匾额,不禁哑然失笑。大概是这几天在山中跟珍哥的自在日子过惯了,对平日里惯常见的古旧糜烂事务竟然有些由衷的不耐烦。他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人来人往的街巷,叫有心人看见了怕是会引起物议,便抬脚大踏步地往茶楼走去。

赵江源心头大喜,心里虽然还有些惴惴却比来时有底气多了。他模糊地想到,毕竟是亲父子……

茶楼的博士开了雅间,又取了各式茶点端上来才恭敬退下。赵江源微微笑道:“刚才那位就是傅乡君吧,果然英姿飒爽不同一般女子,与你堪为良配。若是你娘看到如今的模样,只怕也会为你心生欢喜的!”

他这话里头有些微探听的意味,因为他总疑心裴氏也未死,只是因为昔年被伤得狠了,才一直隐藏不出。

先前回来时还是一片繁盛春景,转眼间天色却变得幽暗,愈来愈大的风吹打着茶楼屋檐下悬挂着的竹帘,仿佛就要下暴雨了。裴青把玩着手中小巧的青瓷茶盏,斜靠着椅背垂下眼眸轻道:“我家小厮说你在我的宅子外面流连了整整三日,不知所谓何事?”

赵江源忙收整心神,想到今日所求之事也有些赧然。但是京中能求的人他俱已求遍,别人一听说此事的究竟,有些人连照面都不愿意打就推辞了。有那么一两个心地慈善些的就劝诫道:“大理寺卿白令原是秦王殿下的老丈人,令公子伤了他的幼子,况且直到现在还生死不知,此事只怕难以善了!”

将前些日子在外西城花萼楼里发生的纠纷一一道来,赵江源简直头都抬不起来,嗫嚅着道:“我一向在云南任职,赵央就让他娘带得娇惯些,一个言语不对付就犯了小性也是有的。城西兵马司一天到晚要来好几趟衙差,他也是委实吓坏了。”

裴青几日前自然听说过这段公案,可是这与他又什么干系?原告被告都是八杆子打不着的人,打死打活就只是那么一回事罢了。他蹙着眉头微微有些不耐烦道:“我还有事,这位先生能否将事情明了,你找我到底所谓何事?”

赵江源见他的态度先前还算温和,此时不知为什么就变了,不敢再耽误忙道:“我能求的人都求遍了,好多人都劝我听之任之。可是,赵央再纨绔闯了再大的祸事,他毕竟还是我的儿子,所以能救一把还是要救的。”

外面的雨声渐大起来,冰凉的雨点敲击在竹帘上,不一会工夫栏杆面前便留下了深深浅浅的湿痕。

赵江源不觉将身子伏得低低的,热切道:“我知道你刚到京城时任了一段时日的东城兵马司指挥使,与这西城指挥使自然是相熟的。你能否从中说几句话,对赵央的刑罚能否轻些,当然上下打点所费的银钱我一并奉上!你还是伸手帮帮他,赵央毕竟是你的……亲兄弟!”

裴青耳目一阵轰鸣森然,却是想起母亲头也不回地搀扶着重伤的自己,一步一步地走出那座大宅院,究根结底就是为了这个男人新娶的小妾被磕伤了头。这算不算天道循环因果报应,有嘴无法辩驳有怨无法伸张的憋曲,今日终于换了人!

裴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此时才觉得被人生生挡在门口有家不能回的气闷松散了一些,懒洋洋地将手中的杯盏玩得飞转道:“这位大人是不是今天起得太早,或是出门没有看日子,怎么睁着眼说瞎话?满京城包括皇帝陛下都知道我姓裴,祖籍广州惠山,几时与你儿子成了亲兄弟?”

赵江源张了嘴惊住了,半晌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道:“你是赵青,你是我的原配裴明兰所生,怎么就不是我的儿子呢?当年我与你母亲置气,千不该万不该迁怒到你的身上。你不知道得知你母子俩殒命山涧之时,我悔得跟什么似地,这才放弃京中的荣华跑到蛮荒之地一呆就是十年。”

雨声越来越大,如柱的雨水噼噼啪啪地冲洗着屋檐,一股股的流水卷杂着街面上的杂物沿着沟渠飞快地涌动。今年的雨水倒是来得有些早,东南才遭洪涝,希望京城的这场雨不要下成祸害。裴青心里暗暗思忖,就没怎么分神听清面前之人的一番肺腑之言。

赵江源却是越说越伤心,甚至眼泪都流了下来,“我年岁大了就请调回京,没想到一进京就看到了你,这回不是缘分是什么?那时你一身戎装,以往的形貌神态也改了大半,可是父子连心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你。只要……你帮了赵央这回,我就向朝廷为你请封世子之位!”

为了那个妾生子竟连世子位都拱手相让,赵江源言辞凿凿几乎痛哭流涕。他却不知他为赵央做得越多,裴青的心中越是淡然。甚至还在惋惜,母亲那般豁达开朗的一个女人就因为所托非人,到伤重致死的时候才幡然醒悟。原来这世上不是人人都有那个好运道,付出多少就能得到多少的。

裴青脸上的神情越发淡漠,低头盯着云青长衫下摆上不知何时沾染上的一团污渍,好半天才缓缓开口道:“我听说过令公子的事,只是大人你委实找错了人。我虑大人是心急所致,就不追究你胡言乱语之罪。作为晚辈,某倒可以指条明路,大人找西城兵马司指挥使其实没有半点用处,还是将力气使在秦王~府看看还有无挽回的余地。好了,言尽于此告辞!”

赵江源还没有缓过神来,就见那年青人已经起身大跨步地迈下木梯。仗着身高腿长手脚利落,几个闪跃就在雨中不见了身影。

他呆呆地望着如垂练一般的大雨,心里再次升起了莫名悔意。要是这个儿子一直在自己的身边成长,最后顺利进入仕途,同僚那些艳羡的目光是不是就会停留在自己身上!还有那座小宅子里,得到皇帝亲口嘉奖被敕封为正四品上骑都尉的亲家和精明干练的乡君儿媳,统统都会对自己以礼相待恭敬无比。

307.第三零七章 心肝

大理寺卿白令原寄予厚望的儿子白寄容七日后终于醒了,不痴不傻也能认人。

叫人意外的是, 白寄容的半边身子俱不能动弹, 京城有名的大夫诊断之后俱都摇头。悄悄跟主家说这孩子额前受了重击, 不巧倒地时又伤了后脑, 人的头颅是身体重中之重, 穴道血脉遍布其玄妙之处更是精深。这孩子兴许明天就能恢复正常,也许下半辈子都得与床榻为伍。

白夫人听闻消息后如遇雷殛,前年才遭丧女之痛, 儿子又成了如今这副凄惨模样,这样的日子还有什么盼头。她捂着帕子哭了半天恨声道:“我也不要宣平侯也给我赔礼道歉,把赵家那小贼胚照样给我弄残了摆在床上才消我心头恨。”

白令原看了夫人一眼,心头同样恼怒非常,但他为官多年自不会争这一时之气, 拂须冷哼道:“打死那小子也无济于世, 这些日子宣平侯到处找人请托扮可怜,他往日又是长年不在京城的,家里只得一个妾照应,能教养出什么出色的子弟。但我若是真使出种种手段,只怕立刻有人会弹劾我得理不饶人。眼下,可正是秦王殿下要紧的时候……”

白夫人一时愕然, 想起早逝的女儿, 走了天大的运道被皇家聘为秦王正妃。又苦熬了好几年才有了足以傍身的小世子, 却偏偏得了什么血漏之症。不过大半个月的工夫人就没了, 眼看着到手的锦绣前程化为云烟, 她每每想起这些都剜心剜肝地痛。

正在这时内室里有了响动,却是白寄容醒转过来,他僵着身子躺在漳绒迎枕上吃力道:“爹爹莫为我费心力,当心别人说咱们家仗了秦王殿下外家的身份欺压别人。我知道赵央一向珍视同胞的妹子,曾说他妹妹貌若洛神风仪出众,每每遇着好东西都说要给他妹子捎回去。爹不妨为我把这赵氏女抬进门,跟前多个端茶送药的人也好!”

白夫人心头半点不乐意,嘟囔道:“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妾生女如何能匹配我儿?此事万万不可行!”

男人和女人不一样,白令原却捋须考虑这件事的可行性,越想越觉得此法甚好甚妙。不但彰显了自家的大度容人,还能让宣平侯一家子有苦说不出。试想,那赵氏女生得再出色再是个美人胚,实际身份却如此尴尬低下,到时进了白家门是妻是妾,还不是自家的一句话。

他望着榻上不过几日工夫便显得病容支离的幼子,心里再次浮现遗憾,这孩子清醒不过半天就能想出这样两全的法子,若是身子好好的日后前程只怕不可限量。想到这里白令原再次下定决心,宣平侯你宝贝儿子扒了我的心,那就别怪我摘了你的肝!

西城,鼓楼大街西绦胡同宣平侯府。

直到京城里的官媒一摇三晃地出了宣平侯府的门槛时,秋氏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扯着丝帕哆嗦道:“白家那孩子听说伤成了瘫子,日后连吃饭入厕都要人服侍,我的雪儿千娇万宠地长大,如何能嫁这么个人!”

赵央气得要死一跳半丈高,铁青着脸大怒道:“那姓白的小子生得一副酸丁样,竟然敢肖想我妹妹,真是做他的春秋白日梦。”

紧皱眉头的宣平侯赵江源厉声喝住他:“你这会子着急了,那会在花萼楼里争妓子时怎么不多想想?把东西一古脑往人家脑袋上砸的时候怎么不多想想?这些天我求爷告奶挨个拜托,别人都怕惹火烧身不敢应承。我还以为白家人横下一条心,生死不论都要拿你去抵命呢!”

赵央的妻子小秋氏哪里还坐得住,捧着五个月的大肚子哭道:“父亲此时责怪他又何用,还是看此事如何描补吧。如今白家人终于松了口只要妹子嫁过去,此事就算了了。其实那白公子听说很有些文彩,若非遇到此番变故,这白家的门槛只怕不好进呢!”

赵央正想说话,胳膊肘就被小秋氏狠狠一拧扯在一边。秋氏本是个没甚大见识的内宅妇人,闻言便有些摇摆不定,手心手背都是肉,却叫她如何取舍?

一旁的赵雪见状心都凉了,早就软在椅子上哭成一团,平日里侯门世家女的从容作派再不剩半分。她今年已经十八了,对于自己的婚事如何没有憧憬,无数次梦想未来夫婿人品贵重温良体贴,两人花前月下共效于飞只羡鸳鸯不羡仙,如何会想到竟落到如此进退不得的境地?

小秋氏眼珠子一转便泪盈于睫,款款走到赵雪面前柔声道:“好妹妹,且救救你兄长。他一向看重于你,有什么好吃好玩的第一个就给你留着。他这回遭了大难,你若是不救他,白家人只怕会立刻要了他的命。你忍心让你未出世的侄子刚一落地就没爹吗?”

赵雪嗫嚅着嘴唇刚想说什么,就被小秋氏打断道:“那白公子人还年轻,妹妹过去后只要伏低做小好生侍候,那白公子说不得三五个月就会恢复正常。妹妹生得如此美貌才德出众,男人的心都是肉长的,说不得日后会对你另眼相看!”

小秋氏左右瞧了一眼故意压低声音,小声笑道:“秦王殿下那是多金贵的人物,白家公子是他正经的妻弟。若是那位有了大造化,白公子就是板上钉钉的国舅爷,日后封伯封侯还不是关起门来一顿饭的事情,那时节就是妹妹的好日子来了!”

这话才说到了人的心坎上,赵雪脸上便浮起一丝微红,良久才缓缓点了头。

宣平侯赵江源见小秋氏这个商贾出身的儿媳竟然说得出这般有见识的话语,不禁高看了她两眼。转头又望见如花似玉的女儿即将要去侍奉一个瘫子,不禁心如刀绞。

可是又能怎么办呢,答应白家的亲事,女儿兴许还奔得出一条活路。若是拒绝白家,儿子少不得要被判一个持械伤人致残发配充军的罪名。以赵央娇生惯养的少爷作派,只怕不到一年就会被磋磨致死。

他抑住心中悲凉缓声道:“自古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雪儿莫怕,白家对你兄长有怨气,以后多少要迁怒几分在你身上。你当恪守妇德恭敬公婆,只要熬过开头的苦难,日后自然有好日子过。秦王殿下龙章凤姿说不得就是那个……登大宝的人,依他对白家的看中,我儿嫁与白寄容还算般配!”

赵雪一向信服父亲,听得此言忍不住双眼婆娑,却是重重点头道:“我定记得父亲教诲,不辱没我宣平侯府的门楣!”

其实赵雪心里除了家人的劝说外,还堵着一口气。只要秦王登基,白家作为妻族就会按旧例被封为承恩侯。那她少不得有相应的诰命,到时就要让从前瞧不起她的那些贵女看看,她不是一个没有名位的妾生女,而是正经的侯门长媳。

赵江源劝完女儿,回头就看见儿子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不禁气怒道:“以后你要谨言慎行千万不可惹事生非,若是再惹到不能惹的人,我看你再去找哪个妹妹救你?”

赵央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里实在气不过就犟嘴道:“哪里是我要惹那小子,真是他嘴巴不干不净非骂什么我是奸生子,我才跟他打起来的!”

小秋氏一直以为丈夫打伤白寄容是为争花萼楼的一个粉头,所以一直在心头生闷气。闻得这“奸生子”几字心头不免一咯噔,回头再一望姑母,就见秋氏眼神闪烁连头都不敢抬,公爹也是满脸的不自在,就立时醒悟丈夫不但是个妾生子,其真实身份很可能还是个更为不堪“奸生子”。

小秋氏忽地便感到肚皮生疼,心下暗自叫苦。

忽地明白为什么丈夫的这个世子之位总是批复不下来,原来并非人家故意刁难而是心知肚明假作托辞罢了。可怜自己清清白白的女儿家,被贪图富贵的母亲说动,稀里糊涂地嫁进这么一户人家来。进门后,一连好久都只能跟些门槛低的人家往来,那时的她才知道姑母的光鲜背后其实是无尽的寂寞。

赵雪也非傻子,看见父母兄嫂的脸色不对,立时查察旧年之事不能再去探究。就笑着挽起小秋氏的手笑道:“白家定的日子在八月可有些赶呢,嫂子若是有空不妨帮我选几匹布出来赶制几件见人的衣裳!”

两姓结亲多的是繁杂的礼数,小秋氏勉强笑了一下站起身子,两姑嫂相携而去。小秋氏临出厅堂时,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丈夫,见他身形微佝浑身上下都流露出一股猥琐懦弱之气,哪里还有半点初识时的孤挺清高?

赵江源十数年没在京城故旧当中正经走动,哪里料想得到京里人的口舌竟然比刀利。赵央这句“奸生子”象句响亮的耳光重重地击打在他脸上,一时只觉又痛又辣。心里却模糊地想起,连外人都记得如此清楚,难怪在茶楼里那孩子心里存气无论如何都不肯相认!

赵央左看看父亲右看看父母,当时在花萼楼一时激愤之下让白寄容脑袋开了花,是因为他相信那人是满嘴胡诌,现在他却没有这个底气了!

308.第三零八章 隐密

暮春时节, 平安胡同的小院栽植的藤萝又到含蕊吐艳之时。但见一串串硕大颀长的花穗垂挂在枝头,紫中带蓝蓝中带紫, 远远望去如紫云累累。灰褐色的枝蔓如龙蛇般蜿蜒, 香味既恬淡又悠久,香满庭除启人深致。

裴青信步走到开得正旺盛的藤萝架子下, 想到昨日的事情只觉一阵烦闷。那人诺大年纪了不知道怎么想的,就这样直戳戳地跑到人家的大门口一呆好几天,还傻不愣登地开口让自己帮他儿子斡旋一二,条件是将世子之位拱手让出来。

一个人怎么可以这样天真地活了这么久?裴青心里感到由衷的奇怪。当年在自己心目当中像天神一样威不可攀的人,竟然如此幼稚可笑。宣平侯一向不思进取,身上的这个爵位在京中早就不入流了,仅有爵号和食禄连块像样的封邑都没有,他怎么会以为自己心心念念挂记至今?

妄想, 真真是妄想!

裴青望着铜盆中的水中倒影,沉静安稳自信从容,若是想要爵位俸靠自己的双手就可以挣到, 又何须靠别人的施舍?他不屑冷嗤,随即将一盆干净的水兜头冲下, 就见房内人影一闪, 珍哥抱着女儿笑吟吟地走出来。母女俩穿了花色相近的湖绸褂裙,衬得一大一小两张相似的笑脸比园中的花草都要娇艳。

裴青接过女儿,就见这小丫头“啪叽”一声亲在自己的脸颊上, 留下一个嘀嗒的口水印。这是八个月的小妞妞最喜欢干的事情, 见人就亲, 家里人没有人不招她的毒手。那日魏琪带了儿子过来,她也是没头没脑地就亲了上去。结果让魏琪新上的妆容立时残得不能见人,弄得她再来裴家再不敢上妆了。

看着女儿的笑靥,裴青心子都软了。将小妞妞高举过头顶,在茂密芳香的藤萝花架下轻快地往来穿梭。小丫头笑得格叽格叽地,满园子都听得到她脆亮的笑声。站在一边的傅百善就笑道:“快去把湿衣服换了吧,当心在身上穿久了着凉!”

裴青把女儿递过去去时,傅百善笑眯眯地问了一句,“痛快些了不?”

两人从小就认识,又在一起做了近两年的夫妻,昨日裴青一回家虽然尽力掩饰,但她还是发现了异样。有时候男人心中有些事不愿意马上说出来,那就装作不知道,到适当的时机了男人自然愿意说。

裴青微微一笑心中芥蒂已去,就将昨日在茶楼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末了叹气摇头道:“我早已将他当做毫不相识的路人,他却当昔日的伤害象翻书一样早就翻过去。还希望靠着单薄的父子亲情能挽回一切,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他伸手摘了一串紫萝一边逗弄女儿,一边稍露嘲讽,“他是不是以为我是菩萨转世投胎,被他那样苛薄对待后还会心存期望,打量我是傻子呢?这样的人不理会他就上赶着攀上来,不过是凉薄自私事事先考虑自个的感受罢了!”

傅百善闻言暗暗皱眉眼中就有了几分鲜明的怒色,旋即将女儿正要往嘴中塞的藤萝拿开道:“他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都与咱家不相干。咱们只要好好过日子就成了,当初那样对待你和婆婆,就是拿座金山来咱们也不能没志气。小小的宣平侯府的世子之位,当谁都稀罕得不得了似地……”

裴青心中熨帖至极,他尤其喜欢这个“咱们”二字。

老天待自己其实不薄,那年被赶出家门仓皇他没哭,和母亲趁雨夜离开京城摔落山涧时他没哭,将母亲的牌位慎重放进小小的包裹里独自上路时他没哭,一路乞讨被人欺辱时他没哭。所有的苦难都是为了今日的安宁和静谧,他将头埋进媳妇秀美的肩膀上,眼眶里渐渐染上湿意。

宣平侯一家子如今就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样,那么自己少不得在锅底上添把柴,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些。他们对母亲所做的那些恶事,如今正好一笔一笔地清算干净!

正在厨房里帮忙的宋知春抬头就见女儿女婿站在花架下你侬我侬,心头欣慰之余却忍不住嘀咕,这俩孩子温存也不看个场合,没看见周围的几个小丫头脸都红了。还有没看见小妞妞被父母挤得都没地方站了,疼惜外孙女的心思便占了上风,于是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珍哥快点带孩子过来吃藤萝饼!”

傅百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声道:“昨日咱娘就说要做藤萝饼,一大早就带了丫头们采了藤花,说要让大家尝尝鲜。我就是过来叫你的,怎么说着说着就忘了。快点过去吧,小妞妞还没有尝过呢!”

裴青忙将一边的干衣披上,搂了妻女快步往花厅走去。

古时有诗云:紫藤挂云木,花蔓宜阳春。水似晨霞照,林疑彩凤来。在京城的风俗当中向有烹食鲜花的习俗。在佛家寺庙供斋宴之中,紫藤花是堪比素八珍的美味。将紫色花朵或水焯凉拌或者裹面油炸,制作紫萝饼或紫萝糕等应季的风味面食。

将将面粉与白油调和,搅揉到酥面均匀且软硬适中为止。锅内白糖加水溶化后,加入饴糖熬制到可以拔出糖丝为止,再将过了萝的面粉和白油加入鲜藤萝花和糖浆拌成糖馅,包入酥面放入烤盘内直至出炉即成。

其实每年春季,京里有名的饽饽铺子都会售卖现成的翻毛藤萝饼。皮色洁白如雪薄如蝉翼,稍一翻动则层层白皮联翩而起,有如片片鹅毛故称翻毛。这种饼酥皮层次丰富,口味香甜适口酥松绵软。宋知春却每年都要自己亲手做一些,有时做得多了连周围的邻居都有馈赠。

和平安胡同的其乐融融不同,此时的宣平侯府却是一片暗沉。

侯府的老总管赵全恭敬地站在廊下回话,“刚才秋夫人带着小姐要进前院库房里,说要寻几件稳重的家私给小姐做陪嫁。因为老爷你先前吩咐过,两个小厮没有答应拦在了门口,秋夫人就让身边的妈妈给了两个小厮几耳光。我知道这件事后立刻就来禀报,以后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赵全是侯府的老人,生性耿直。当年的那桩惨事出时,他带了几个得用的人在外地为侯府收租子。每每想起一回来,短短的时日里侯府里竟然变了天,夫人和大公子不见了踪影,正房里让一个小妾出身的女人占了。所以这么多年,他人前人后从来都唤秋氏为秋夫人。这也是秋氏恨毒赵全的根本缘由。

现在,秋氏所出的赵雪即将嫁入白家,而白家又是秦王殿下的妻族,这其间的拿捏也是甚为难为人。

赵江源看着眼前的繁花盛景,摩挲着雕刻精美八宝纹的廊柱,想起赵央的惹是生非的性子和好高骛远的不争气,按下胸口的失望终于下定决心缓缓道:“全叔,那孩子还活着,我看到他了,长得很精神也很有出息!”

赵全先时还没有反应过来,等细细品味出其中的涵义时,一双老眼不禁亮了起来,哆嗦着下巴惊诧道:“你……你是说大公子还活着,那年来报信的人不是说夫人和大公子俱都殒命在山涧了吗?这么多年,我每年都到城外那两座衣冠冢为他们烧香,就是想让老天爷保佑他们早早地投胎享福,没想到……“

赵江源想起那孩子英挺的眉目和冷峻刚正的身姿,心头也有些热辣辣的,面上浮起几丝喜意道:“其实我一回京就见过他,他跟小时候的模样不太一样,我却隔得远远的一眼就认出来了。昨日为着赵央的事我去找他,看看他有什么适宜的法子,他却没怎么理会我。我就知道,他心里肯定还在怪责昔日我对他们母子的无情。“

赵全让这消息喜得眉飞色舞,忽然想到一事就结巴道:“既然大公子无事,那么夫人肯定也活了下来……”

赵江源脸上就闪过愧怍和不自在,“我没有看到裴氏,当年鬼迷心窍一心想着跟她作对,她让我往东我偏往西,生生把一个好好的家弄得是妻离子散,还被京城的人戳着脊梁骨骂了这么多年。还连累赵央和赵雪抬不起头来做人,我愧对这三个孩子。”

赵全心下闪过不屑,你愧对的这两个妾生子,这十几年来却是锦衣玉食的长大。而大公子不过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半大少年,被你狠心驱逐出家门还不知道吃过什么样的苦头?还有夫人,那样爽朗刚直的性子,就因为识人不清引狼入室,被个下贱的女人害得成了人人可以取笑的下堂妇!

赵全是侯府侍奉了三代侯爷的老人,说话自然有三分底气。心里还是想侯府重新兴旺起来,指着秋氏所生的赵央把侯府撑起来,简直是做梦呢!这样一想便急道:“那就赶紧把大公子接回来吧,老夫人临去的时候也知道悔悟了,一口一声地唤着大公子的小名呢!”

十几年前,宣平侯府这场宠妾灭妻的祸事,论起来最初的起源便是老夫人跟裴氏不对付,又心疼娘家的侄女,这才逐渐演变成后来不可收拾的局面。赵全作为仆役自然不会说赵江源这个主子爷的不是,心里头却是不止一次埋怨老夫人把秋氏这个祸家的根源领进屋。

赵江源想起老娘临去时屏退下人,面色灰败地捉紧他的手道:“我做梦了,你爹把我骂了个狗血临头,还让我在列祖列宗的牌位面跪着,说我是赵家的罪人,让我死后不能归葬在赵家祖坟。我总疑心那孩子没死,你再派人去好生找找,找到他了就说祖母是个老糊涂,让他不要怪罪于我……”

那时节,赵江源疲于奔走在京城和云南两地,根本就没有细想老娘的话语。现在想来他的亲娘分明是感知到了什么,才会在临去时说出那样的话语。只可恨当时自己以为这是老夫人的糊涂话,一点没有放在心上。要是那时候把那孩子找寻回来,两父子之间也没有那么大的隔阂了。

主仆二人细细地商量着将人如何带回侯府的法子,却没有注意到花格门外背着光站着一个衣饰精美的女人,正是行走动作间无时不显柔弱堪怜的秋氏。

她本想丈夫从云南回京之后家里的糟心事一桩接一桩,就亲自下厨为赵江源熬制了一盅补身的汤水,却没料想到今日竟听到了这样一件隐秘的大事。随着屋子里悉索的话语,她依旧秀美的脸上浮现了惊骇和怨恨之色,良久之后才无声无息地退开。

309.第三零九章 流言

赵雪好容易说服自己应了这门不尽如意的婚事, 就听丫头来报母亲生了急病, 骇得她丢了手中的诗书连忙赶到正房。就见兄嫂已经在内室床榻前候着了, 母亲妆容惨淡眼角红肿仿佛大哭过, 忙近前迭声问道:“这是怎么说的, 先前不是还好好的?”

秋氏让丫头们全部出去守着,这才将偷听的话语细细道来。

赵央夫妻和赵雪皆是大骇,没想到死去多年的人竟然还能复活。现如今父亲不比往日,那颗心又明显偏到胳肢窝去了。要是那人真的回来, 这宣平侯府的爵号和富贵与他们还有什么相干, 只怕吃饭喝水都要看人家的脸色。

赵央简直气炸了,跳着脚大怒道:“难怪父亲对我的事情不上心,这么多年一个世子之位都请封不下来。还说什么叫我息事宁人,日后再不可惹是生非。原来却是人家的宝贝儿子要回来了, 眼看那人比我出息些, 就眼巴巴地望着他回来承袭侯府,把我当什么了?”

小秋氏目瞪口呆地坐在椅子上, 只觉头目森然。

原想家里的境况已经坏得不能再坏了,但是丈夫毕竟还是宣平侯府的独子, 再不济他日后身上还有个正经的爵位。等丈夫成了真正的侯爷,她一定督促丈夫努力上进,争取重整侯府的荣光。毕竟她跟秋氏的境况不同, 秋氏进门没有得到门阀世家的认同, 她却是侯府八台大轿风光迎娶进门的。

却没想到这事情没有糟糕, 只有更糟糕。要是那个正经嫡子出身的大公子回府, 不但丈夫赵央立刻成了实打实的妾生子,自己肚子里的孩子也是地位低下的庶子之子,长大以后在京中只怕过得比赵央还要不如。

赵雪慌乱之后迅速镇定下来,捉着母亲的手安慰道:“哪里就至于如此艰难,不过是捕风捉影之事而已,难不成就自乱了阵脚?那人如今在哪里,是否改名换姓假造户籍欺瞒官府?”

年青女子双目精光微闪胸有成竹地畅言,“我听母亲念叨过几句昔日的事情。虽然不详细却分明记得当年父亲赶他们母子走之前,已经将那人的名讳从族谱当中划去了,还特地俱贴各家府第,告知那人的种种忤逆之行。那人的母亲也自领了休书,连嫁妆都未及清点就被父亲一顿恶言激走。那人但凡有一点气性,只怕不会轻易就这般回来,所以我们还有时间谋划一二!”

秋氏当年能把出身高贵的裴氏逼得自请下堂,能将文采卓然的侯府嫡公子逼得走投无路,所靠得自然不是老天爷的垂怜。

她坐起身子细细想了一下道:“我偷听了半天,只知道那人眼下在京中,似乎还任了一个什么官职。至于住在哪里如今叫什么名字,根本没有一点头绪。现在是咱们娘几个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定要紧密在一起度过这个难关。十五年前我逼得他在京中几无立足之地,现在为了你们我也能让他重新变为死人!“

一旁站着的小秋氏忽地打了一个寒噤,呆呆地望着床榻上神色狠厉的女人,心想这是自己那动则哀春叹秋的婆母吗?母亲说的那个性情柔弱遇事毫无主见任人拿捏的婆母,跟自己所闻所见的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赵雪则是眼睛一亮道:“自从父亲把那个赵全请回来后,好多仆从都听他的指挥了。但现在还是母亲和大嫂在主持中馈,所以内宅里还是有许多人是听咱们吩咐的。我叫几个行事机灵的人暗中留意赵全的动静,父亲瞒谁都不可能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