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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部分

雀登枝》 · 胡马川穹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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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跨过门槛的准安侯夫人骇得魂都没了,一把推开儿媳裴氏的手扑到儿子的身侧,大哭道:“我就这一根独苗苗,你打死了他是不是准备给你外面的野种腾位置?许思恩我告诉你,以庶充嫡是大罪,你想如此办就先把我娘俩杀了!”

这都哪儿跟哪儿,许思恩一时面色如赭。

见老妻横蛮他自不敢多话,儿子脸面伤了也舍不得再骂。正气无从出处时,抬头望见儿媳裴氏扯着帕子面无表情地站在后面,一时口不择言怒呵斥道:“平日里也不知规劝夫婿,常话说妻贤夫祸少,若是你拿了全部心思出来辅助,许圃也不至于这岁数依旧一事无成!”

侯夫人正心疼不已地看着儿子脸上的伤处,闻言立刻忘了丈夫养的外室和野种。转过头来同仇敌忾道:“不是我这当婆母的说你,自你嫁进许家以来我把你当女儿来疼,偏你半点旺夫的运道未有,多年来都未给许家生下男嗣。想让你爹爹帮忙把许圃活动进西北大营当个参将,你是死活都不肯答应。害得我儿在科考路上摸爬了十几年……”

裴凤英没想到站在一边尚受无妄之灾,公公犀利的指责,婆母的迭迭不休,丈夫的幸灾乐祸,象重重大山一样不展压过来,她清楚地听见有什么东西象绷紧的弓弦一样“砰”地一声崩断了。

当年选择嫁作许家新妇时,从西北大营星驰回来的父亲失望至极,对着一身华贵装束的她只说了一句话:“只愿你将来不会后悔……”

一股火气再也按捺不住,裴凤英捏紧了帕子微昂了头道:“公公说话有偏颇,西北大营年年征召,结果许圃上去连最起码的一张五斗弓都拉不开,那些兵书阵法更是从未研读过。莫说参将一职,就是普通的什长百夫长,他都不能胜任!”

许圃一时气急,此时大厅外仆从甚多,偏偏这个女人连半分面子都不留。

裴凤英看都未看他一眼,朗声道:“我嫁入许家十余年,一直恪守妇道屡次规劝于许圃将心思放在正道上。是婆婆您说不能过于约束于他,以免让他在同窗或同僚面前抬不起头来。许圃玩兴大,在外面看见一个平头整脸的就要往回抬,我略略一管您就说我醋劲大,还背着我悄悄拿银钱予他将那些个下贱女人抬家来!”

淮安侯夫人想不到这媳妇竟敢顶嘴,虽然说桩桩件件都有出处,但也没听说哪家的儿媳口舌如此利害。一时气急骂道:“若非你有个驻守甘肃的大将军爹,我老早做主把你这个生不出儿子的妇人休了!”

裴凤英不由一怔,转头去看丈夫的神色,就见许圃一脸的不耐烦,似乎他母亲口中休弃原配是一件无关大雅的小事。她心中顿时一片冰凉,这就是自己背恩忘义千挑万选且共枕十余年的良人?

许思恩见阵头不对,又见儿媳脸色难看的紧,生怕把人逼急了出事,忙开口喝问住老妻的斥责。缓和了语气道:“好孩子,并非我们无理取闹。等我们老两口归西之后,这份家业就是你们的。只是当今这位皇帝一向不看重外戚,说不得就要将爵位收回去。到时候许圃身上无一官半职,吃苦的还是你们娘两个!”

侯夫人从未听丈夫提及此事,闻言也顾不得朝儿媳撒气了,惶急道:“何至于此,前一向我到宫中向各位娘娘请安,无一人提及此事!”

许思恩苦笑一声道:“你们一向只在内宅,何尝知道外面的大事。自宫中老太后去后,皇帝待我们也只剩面上的情份。前一向东门的顺成伯殁了,几个儿子为争家产打做一团。皇帝就借口兄不友弟不恭,将几个孩子训斥一顿后竟将爵位撸夺了。说起来,顺成伯的嫡夫人还是皇帝的亲堂妹呢!”

侯夫人和许圃互望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类似的恐惧。在京中这个人人势利眼的地方,若是没有了爵位只怕一个月都呆不下去。

许思恩叹了口气,对着裴凤英和颜悦色道:“好孩子,咱们都是一家子骨肉至亲,你婆婆有言语不当的地方莫往心头去。此次满城风言风语,皇帝连殿试都往后押了,说明他不想将事情闹大。我这边再想想法子,你也回娘家看看有什么人可以求助一二。”

他回过来又对着儿子语重心长道:“一个不慎就是场天大祸事,你千万要谨言慎行。无事时就多看看书再把那篇文章好生背熟,若天佑我许家逃脱了这场劫难,我定会吃斋念佛十年!”

许圃再不敢生事,忙束手低头应了。

许思恩疲惫地一挥手道:“你们先歇着去吧,我听说皇上委派了东城兵司指挥使裴青任总调查官。此人年前还在青州左卫任千户,转眼就成了御前炙手可热的红人,也不知到底是谁家的好儿郎……”

裴凤英猛地一惊失声问道:“这个裴青,是否是今次春闱的巡查官?”

许思恩满脸疑惑,随即喜道:“听闻确是今次春闱的巡查官。咦,你俩姓氏相同莫非从前是亲眷?”

裴凤英满嘴苦涩却只能摇头,“二月初九我送相公进场赴考后,车夫一时慌乱差点撞伤一少年。那家人上前理论时与车夫发生争执,我这才知道这家人是此次贡院巡查官裴大人的家眷。而裴夫人的亲娘就是……锣鼓巷宋家的女儿!”

许思恩开头还没听明白,直至听到锣鼓巷宋家这几个字方才倒抽一口凉气,哆嗦着手指怅然长叹道:“冤孽——”

二十年前许思恩任辽东关总兵时,因与宁远关守备宋四耕有私怨,就秘密压下了宋四耕的求援信,致使三千人的宁远关将士几乎一战殆尽。许思恩虽是宫中老太后的亲侄子,但最后还是为此事丢了职位废为庶人。若不是老太后临终前为他苦求了淮安侯这个闲散爵位,一家人恐怕还在艰难求存呢!

许圃一向生活在蜜罐子里,闻言还莫名其妙地追问,“不过一个小小的指挥使,又有何惧?不是说没撞到吗,即便是撞着了好生赔付点银子就是了!”

许思恩望着这个到现在这个关口说话还是不知轻重的儿子,只觉全身无力,仰头喃喃苦笑道:“戏词里曾说,且看苍天有眼饶过谁,欠人家的债终须还,我原先还不信……”

272.第二七二章 花腔

平安胡同的小宅子里, 傅百善刚醒来时只觉热烘烘的, 浑身上下有一种酣睡之后的舒畅甜美。微微睁开眼睛就见自己被妥妥地圈在怀里, 触手可及的男人胸膛平坦而结实, 随着呼吸轻微地上下起伏。

傅百善透过帐幔看外面的天色, 见依旧雾沉沉的时辰应该还早。她伸出手指抠着荔红被面上大朵的缠枝牡丹,正寻思着是否还赖一会儿床, 就听头顶传来磁酥入骨的声音:“醒了, 要不要喝水, 肚子饿不饿?”

傅百善惬意地伸了懒腰好笑道:“怎么老把我当个孩子,渴了饿了我不会自个去寻吗?”

枕边人稍稍一动裴青其实就醒了,他也不待答话就掀开被子起身。从屋角的铜炉上取下水壶, 用温水冲了一杯酽浓的西湖藕粉羹过来道:“这会子还早,先用这个垫垫底。荔枝和厨房上的人说了, 从昨晚上起就熬了一锅瑶柱花胶龙骨汤,大概中午时才能得。”

傅百善眼前一亮道:“还是这丫头心疼我, 老早就惦记着我肚子饿。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一向肚子像是个无底洞一般,一睁眼就想着吃东西,你说我别是得了什么怪病吧?”

年青的女子慵懒地坐在架子床上,绾红的被头簇拥在胸下,细绫布的白色内衣松了半边,可以看到蜜合色肚兜的一角。女人像猫儿一样乖巧地双手接过细白瓷的小碗, 一点藕粉沾在嘴角, 衬得她多了一丝平日少见的俏皮。

裴青的眼神一暗, 也不帮她拿帕子拭干净,而是凑过去缓缓地舔~舐起来。女人就咯咯地笑个不停,一边要把碗端平,一边往后边躲。

裴青眼里几乎要冒出火来,一把将女子压入松软的被褥里含混道:“你开春了才满十八,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可不就老想着吃。我在你这个岁数的时候,半夜里还要去军营伙房里摸几个鸡蛋回来。特别是那些新鲜蔬果出来的时候,那些百姓的好东西没少叫咱们祸害!”

傅百善心头也有些燥热,便绯红了脸伸出一双胳膊柔柔攀住男人的身体。

男人雄壮的气息粗粗细细地喷在裸露的肌肤之上,修长的手指将细绫布内衣拨在一边,先在如贝精巧的耳廓上亲了几下,才沿着脖颈深深浅浅地吮吸起来。浅青色的经脉在白皙的肌肤下轻微的跳动,就像一朵开得正好的蔷薇。

软腻温香在怀,裴青却忽地记起要紧大事,正要去摸绢布裤上绳结的手立刻停了下来。他忙不迭地收回不规矩的大手,转身狠狠粗喘了几下。女郎似是觉察不对,睁开氤氛的杏仁大眼不解地望了过来,裴青暗叹了口气道:“珍哥,今日还有一摊子事呢,莫要淘气了……”

傅百善难得主动却被拒绝,犹如兴头上被泼了一瓢冷水。怏怏地回转了身子心头却突地一紧,拿着被面半蒙着脸期期艾艾地问道:“裴大哥,你……别是不行了吧?”

裴青先是一呆,接着有些啼笑皆非,知道有些事情不说不行了。便搂了她在怀里亲昵道:“珍哥,你一向细心谨慎可对自个的身子就有些马虎。难道你没有察觉你这个月的葵水没来吗?还有你忽然变得迥异的口味,圆恩寺的青枣也就罢了,昨个荔枝跟我说你还想吃广州街头的吴财记家的云吞面。“

傅百善还没有听出裴青的言外之意,只是委委屈屈地道:“吃了这么多,的确只有他家的云吞面好吃。没有虾仁没有蟹籽,汤底是用狗母鱼、猪骨、虾皮好多真材实料熬制的。吃起来很清甜,京里的人根本做不出来那个味道。咱家的厨子说是陈娘子的高徒,弄出来的东西总差了那么一丁点!”

裴青小心掂了掂手里的分量,觉得媳妇的确是丰腴了不少,寻思着是不是给陈溪去信,请陈娘子重新出山过来照顾一段时日。就珍哥这个叼舌头,又只爱在吃上头图个讲究,眼下又是特殊的时节,就不要强行要求了。

早春的寒气从半开的槅扇吹进来,雕花架子床上却是暖香阵阵。

傅百善又要昏昏欲睡,忽地明白过来涨红了脸结结巴巴道:“你刚才说什么,我这个月的葵水没来,你怎么知道?难不成这些芝麻蒜皮的小事你也留心了?还有我的口味也忽然变得迥异,难不成我是……”

裴青虽然没有最后肯定,但是没吃过羊肉也看过羊跑,心里已经是大半肯定了。压了这么久才说出来,就是怕最后万一不是的话,傅百善会失望难过。但是一直瞒着,依这丫头略略有些跳脱的性子,指不定会伤了身子。

那日他听说淮安侯府的马车在贡院门口忽然发狂,傅百善不顾安危上前去拦截。试想,要是再次发生这样的事情,万一有个好歹即便将淮安侯府满门抄斩也难解心头之恨 ,所以现在要紧的就是要媳妇自个当心。

裴青紧紧抱住心爱的人,低声道:“珍哥,你兴许是有身孕了,也许明年这时候你就当娘了。所以从今往后千万不要再逞英雄,只要你好好的,我就好好的。若是谁敢伤你害你一分一毫,我就是上天入地化作厉鬼也要拖他下十八层地狱!”

外面的天色亮了起来,一丝料峭的寒风陡地将案几上的烛火吹熄了,只余下似有还无的袅袅青烟。

傅百善依偎在丈夫的怀里,一把蒙住他的嘴巴道:“裴大哥,你我在一起时就许下白头的盟约,何苦要发下这般重的誓言?若是有什么不对,你拼却性命保下我,不过是把我留在世上独自伤心罢了。日后不管穷日子富日子,我都想和你在一起!”

裴青又是悲伤又是欢喜,直直凝视过来道:“我承认我有时候很卑劣,时时觉得配不上你这般好心性的女子。可是怎么办呢,知道你心里头有我之后,我就再也放不开你了,这世上陡坎深渊我都想去闯闯。我们俩是两个人一条命,所以日后不管是位极人臣还是拘入大狱,我都不会再放手!”

傅百善心下喜悦,才知道自己跟平常的女子终究一样,还是愿意听这样实心实意的言辞。想了一会索性大大方方地问道:“若我没有怀有身孕,或是一直生不出儿子怎么办?”

屋角的铜炉大概燃过了火,内室里渐渐冷了起来。

裴青不愿意唤丫头进来打扰清净,侧身取过床架子上的宝蓝四季花卉夹衣披在媳妇身上,微微笑道:“今次没有终有一天会有,实在生不出儿子就让闺女招个上门女婿。有我俩在一边看着,咱闺女铁定不会吃亏。若是一直不生也无甚干系,反正我无父无母,裴家的香火也无人指望我去延续,只要我们好好的就行了!”

傅百善不料会听到如此作答,心头的一块大石终究放下。拉着丈夫的手笑咪咪地道:“不管有没有孩儿,你不许拘着我不许吃这不许吃那。我娘大概也知道了,难怪我一过去锣鼓巷,她就尽吩咐厨子给我炖各式各样的汤水,喝得我走路都听得到哐当的声音,偏偏肚子里还饿得不行!”

裴青哈哈大笑,拂着她乌鸦鸦的一把好头发道:“你自小就是个有主见的,岳母也是为你好,在那边能够喝了就尽量喝了,实在喝不完你就端回来我帮你喝。那些东西都是岳父岳母费心淘换来的,糟蹋了不白白浪费他们的一片苦心。”

傅百善斜斜睨了一眼,故意侧身嗔怒道:“可见我爹娘是找了一个好女婿,这般地贴心贴意,要不要我去给你表表功劳,让他们好好心疼你?”

裴青爱煞这般打花腔的潋滟风情,直起身子追过去压低嗓门道:“我无父无母,你的爹娘便是我的生身父母。你且放心吧,我定会跟你一起好好孝敬他们,功劳表不表无所谓。这会子,还望娘子好好心疼一下我……”

屋子外已然大亮,院子里有丫头们轻手轻脚地走路声音。傅百善只觉身边的人陡然变得发烫,不由反身啐道:“恁不知羞,明知道我这般模样,才想东想西的,活该你受罪!”

裴青见她没有拒绝心里已是大喜,伏过去紧紧挨着细声道:“算下来我们还是新婚头一年,我记挂着这事也是应当的。只是先前顾忌着你的身子不敢放肆,眼下我们说开了,就有无数种两全的法子可想。好珍哥,初初到京里兵马司的同僚知道我刚成亲,就帮我淘换了好几本用得上的好书。等你空闲了,咱俩一起好好研读一番。”

傅百善还未来得及说话,就见雕花架子床上挂了银帐钩的朱红纱帐重新掩了下来,帐顶上悬挂的银熏球在眼前不住地晃荡。不由又气又好笑,没想到看着冷肃严峻的人转眼就变得猴急,在她的颈上脸上又亲又吻,耳边还有声气呢喃,“莫怕,我自会小心些,不会伤了你的……”

273.第二七三章 身孕

直至中午时分傅百善才醒来, 浑身上下干净清爽, 连身下的被褥都换成绣了兰桂齐芳的绛红缎面被。塌边的矮几上放着一只青花折枝花果纹的瓷罐, 一丝浓酽的香味从半掀开的罐口飘散了出来。

听见了动静, 荔枝喜滋滋地探了半个头过来, 眉开眼笑道:“估摸着乡君该醒了,这是厨子炖的瑶柱花胶龙骨汤, 我在旁边不错眼地一同盯着, 这味道铁定错不了, 快些起来尝尝。“

几个丫头拿衣服的拿衣服,拿妆镜的拿妆镜,傅百善像木头人一样伸手伸脚被服侍得周到仔细。她终究有些不好意思悄声道:“还不知道准信呢, 你们就这般如临大敌的样子,也不怕外人见了笑话!”

瑶柱花胶汤的气味香浓, 荔枝一边把汤水舀在碗里放凉,一边抿嘴直笑, “乡君这个月没有换洗我就知道是好信了,偏偏大人比我还细心,还没等我说出来一下子就瞧出了不妥。把满院的丫头婆子聚拢在一堆,让我们谁都不能多嘴。”

荔枝利落地帮她把散乱的头发梳成了一个单攥,“若不是怕你心里没分寸伤了自个,大人到现在都不会提醒你。早上起来赶着去衙门,走时还特意嘱咐不叫吵醒你, 说京中的事务繁忙人际复杂, 就是歇个一两天那些铺子田产也不会插翅膀飞了。再说成亲的女子多喝些汤水只有好处, 有没有信有什么打紧!”

长着一张团脸的杨桃从衣柜里挑选了一件镶毛大氅,转头认真道:“大人还说将将春寒,乡君习惯了在南地生活,万不可大意亏了身子。出门时必定要穿得暖和些,还叫我们看顾着,说象回当街拦马的事再不能有了。”

荔枝也有些后怕,拍着胸口对两个丫头道:“这京城可不比广州青州,我听说就是街面上敲锣打鼓的人都是有来头的。乡君心善看不得那些胡乱欺负人的,日后乡君无论去哪儿你们都要跟着,万不可在家偷懒让乡君一个人在外头吃亏!”

想了一下又道:“也要拦着乡君不要多管闲事打抱不平,多少是有身份的正四品诰命,若是跟那些个愚人一般见识,岂不是埋汰了咱家乡君的身份。”她望了一眼压低了声音道:“实在拦不住就到锣鼓巷胡同报个信,太太说自有她出面来管。”

正在细细品汤的傅百善连咳了好几声,一听将亲娘都抬了出来,心知这定是裴青的嘱咐。若说自己是个孙猴子,那宋知春就是如来佛祖。看了一眼丝毫未显怀的肚子,只觉未来的日子肯定再不能随心所欲了。

吃罢午饭,有婆子进来禀报说锣鼓巷的宋太太和教忠坊的方夫人来访。傅百善又惊又喜,自家亲娘和魏琪怎么走到了一处?来不及多想,忙趿拉着鞋子迎了出去。

魏琪向来是个不见外的,过了二道门就高声笑道:“你这个丫头就知道你不是个省心的,听说在贡院门口淮安侯府的世子夫人纵马伤人,你一气之下将她打得满地找牙?”

傅百善听了唬一跳,这都哪儿跟哪儿,再没想到事情被传成了这般模样。正想解释时就听亲娘在一旁淡然道:“淮安侯府的人仗势欺人闹市纵马狂奔,是个人都要指责她的不是。我宋知春的女儿把这么个不知轻重的世子夫人打了也就打了,他家还要找补回来不成?”

傅百善遇着这么一个行事彪悍的娘亲,只得抚额一叹。

魏琪兴奋得左看右看,涎脸挨着宋知春的肩膀道:“伯母,我也想当你的女儿。你不知道,我连青州都好久不敢回去了。我那个新进门的娘行坐都是条条款款,简直可以拿尺子去度量。幸好她嫁给我爹后不久我也出了门子,如若不然还知要受多少苦呢!”

魏琪的父亲青州左卫指挥使魏勉续娶的夫人曾绿萝,是傅百善从前的教习姑姑。最早是宫中皇后娘娘跟前的大宫人,为人恪守礼义最重教条。傅百善小时为此吃了不少苦,待熟悉之后才知道曾姑姑其实也是个真性子的人。

魏琪想起去岁回了趟娘家,就见才两岁生的幼弟端正坐在桌前描红。那么一丁点的人,也无人监看就老实坐着,写着“天地洪荒”,相比之下自己的儿子调皮得上梁揭瓦。她好心让这一对舅甥出去玩,反倒被幼弟义正言辞地一顿训斥,说什么“业精于勤荒于嬉”,让她这个当长姐的简直无言以对。

宋知春母女让魏琪诙谐的描述逗得哈哈大笑,想来曾姑姑遇到这么个行事佻脱的继女,怕也是无奈居多吧!

魏琪此行前来就是听说裴青前脚出任贡院巡查官,后脚就被言官弹劾一事,特特过来问个究竟的。家里人怕傅百善担心,这些个闹心事就没往面前说,没想到让魏琪一下了捅了出来。

傅百善看着屋子里的丫头婆子一脸的如临大敌,连娘亲的神色也有些紧张,不由好笑道:“不就是有了孩子吗,至于把我当成雪豆腐吗,家里这般大事我竟半点不知晓?”

魏琪话一出口就觉察了不对劲,旋即就跳了起来,“你有身孕了,怎么也不给我说一声?我前一向得了两块上好的血竭,妇人用来补身子再好不过,回头我就叫人给你送了来。对了,这孩儿多大了?有三个月没有,胎里坐稳了吗?有些什么想吃的想用的没有……”

宋知春嘴巴张了张,见魏琪说个吧唧不停,女儿脸上也没有丝毫紧张不适,一颗悬着心终于落了地。心想,与其这样收着瞒着,反倒不如大方说出来。

魏琪讲了一摊儿女经后才后知觉地旧话重提,“我家方明德说了,裴师哥为人一贯谨慎仔细,怎么可能为了点银子就将夹带举子私下放入考场,那些人多半是以讹传讹。珍哥,你千不不要忧急!”

魏琪的父亲魏勉从前是裴青的上峰,更是他半个领路人,所以两者向来以师兄师妹相称。

傅百善凝神想了一会道:“我大堂兄傅念祖此次也有入考,裴大哥得知要出任贡院巡查官时,就即向礼部尚书温尚杰上了陈情。隔了一天后他见没有丝毫动静,就起了个心眼越级向首辅陈自庸禀报了此事,结果陈首铺回了几个字:毋须理会!难不成被言官弹劾的就是这件事吗?”

魏琪听了连连咋舌,“我还以为象裴师兄那样的闷罐性子会吃亏呢,原来他心中有数呢,难怪我家方明德说我瞎操心!”

其实宋知春也是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这才一大早就过来看看。听到女婿处置得当,一颗心顿时就放了下来,抬头笑道:“今个是初一,左右我们娘几个无事,就到圆恩寺吃斋饭吧,也让佛祖保佑你们身子康健万事随心!”

傅百善正是好吃的时候闻言连连点头,魏琪更是无有不应的,转头叫了贴身的仆妇回教忠坊把婆母和儿子都接来一道。在她看来佛寺里听禅吃斋,自然是人越多越热闹!

半个时辰后仆妇们带话,方家老太太说年岁大了不愿出门,却把魏琪的儿子信哥儿送了过来。那孩子长得虎头虎脑的,活泼且好动。乳母嬷嬷是个老实妇人,生怕孩子胡闹冲撞了人,一直在身边小心护着。

魏琪故意引着儿子说话,问傅百善肚子里头是弟弟是妹妹?哥儿睁着黑葡萄一样纯净的大眼道:“是妹妹!”

魏琪听了哈哈大笑,挤眉弄眼地低声道:“咱俩这亲家就是老天注定的,你及笄时我送你的那套头面可千万要传给你女儿我媳妇儿,要不然我就让我儿子直接住到你家来!”

傅百善啼笑皆非,这肚子里还没有最终确定消息呢,就急吼吼地被人定下了,还言之凿凿地说是闺女,这事也只有魏琪做得出来!

圆恩寺是京城富贵家的女眷尤其爱去之地,古树参天清净悠然。寺里的主持也都是得道的高僧,讲起法来诙谐有趣意境颇深,每个月的初一十五便成了京城贵妇们的聚首游玩之地。

宋知春本不信这些神佛之说,但自傅满仓平安归来后她就有了敬畏之心,遇着看得顺眼的寺庙也愿舍下香油钱。一众妇孺在在大雄宝殿焚香磕头之后,有知客僧引众人去斋堂用饭。迎面就碰见一群华服贵人,正是寿守侯府的张夫人带着两个儿媳前来。

两家的妇人们相互蹲礼厮见了,因年纪辈份小傅百善走在最后面。魏琪半搀扶着她,边附过来悄声嘀咕,“那位侯府的二夫人高氏老侧头打量你,这么大岁数了打扮得跟小姑娘一样鲜妍,倒也极有趣!”

傅百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想这位行事张扬的高夫人的确不象寿宁候府的人。郑瑞舅舅怎么娶了这么一个人,看人时完全不避讳人家的目光,想来心思单纯被家人呵护得极好的。反之,张老夫人看起来比上次在皇宫里看着老多了,鬓边的头发竟然全白了,这等富贵人家难道还有什么焦虑之事不成?

张老夫人亲自携着宋知春的手和煦喁语,“我知道你们母女都是性子稳重之人,不到要紧关头轻易不会开口求人。可是你这样讲礼外道就是把我这个老太婆撇在一边了,反倒让我成日里惶恐忧心不已。”

宋知春低声道:“珍哥就是这样报喜不报忧的孩子,许多事都是发生许久之后我也才知晓。她的夫婿裴青也是如此性子,他此次从青州迁调初入京城就蹚入春闱舞弊案的浑水,为怕我们担心竟是半字未提。若非府上二爷特特前来提醒,竟不知那孩子身上担着这么大的事!”

张老夫人眼前一亮,回头望了一眼树下明眸善睐高挑矫健的女郎,不由双目藉藉含泪喃喃叹道:“倒是个有担当的儿郎,这丫头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274.第二七四章 求情

在东城兵马司衙门处理公务的裴青心情很好, 只要一想到自家媳妇满脸的无可奈何, 心头就有些发笑, 满案头繁琐的公文看起来也没那么让人生厌了。

珍哥的脾性一向肆意奔放不愿受拘束, 这回却象小马驹一样被戴上了嚼头, 心里不得劲是自然的。裴青掰起手指头细细算了一下,至多月中旬就可以看出究竟, 到时候不管有无身孕都能知分晓了。其实两个人都还年轻, 就是没有身孕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当然若是能有孩子更好。

从日本国回来之后,珍哥别的没说,倒是九州的樱花提及了几次。春末夏初之际粉色白色的花瓣飘落一地, 至今记起都让人难以忘怀。不知能否向上峰请求休沐几天,西山的桃花李花也应该开得极妍丽了, 和彼处的樱花倒也不遑多让,到时带了珍哥去游玩一番也不错。

裴青一边慢慢地盘算一边闲适地翻看公文, 他已经收到暗中消息,皇帝有意让他牵头彻查今次科考舞弊案。春风徐徐之下,他的眉宇浮起一丝冷冽,看来有些人的打算势必要落空。秦王、晋王虽为天潢贵胄,其自身的格局都太过肤浅了……

正在筹划时有军士进来禀告,说外面有位夫人自称是从前的故旧,特特前来求见。裴青慢慢放下手中的狼毫笔, 浓密的剑眉掀起, 一双细长凤目精光微现, 终于来了吗?

京城兵马司衙门说起来是个威赫所在,其实当今皇帝力求节俭,这处屋舍有十来年没有维修了,所以粗略一看就显得有些破败。但是门口值守的军士都将腰杆挺得笔直,正所谓皇帝直接垂顾的十二卫之一,能在兵马司谋得一份差事是祖上积德的天大荣光。

值守军士的小头目一大早就看见衙门口停了一辆平头黑漆的马车,不走不动,也不见有人下来。他在京中呆得久自然练就了一双利眼,这马车虽平常,那拉车的马却是一等一的骏马,用得起这等事物的人家怕是有来头的。所以他嘱咐了几个守门的卫士,只当没看见那辆马车,悄悄注意些就是了。

过了整整一个时辰,那马车帘子才晃动了一下,从里面走出一个衣饰华贵正值花信的妇人,低低地说要求见新任兵马司指挥使裴青。

门上的小头目心头一凛,顾不得底下几个人的挤眉弄眼,连忙飞快地派人进去禀报,一边小心地把来人请进厅堂,又吩咐仆役把茶水奉上。过了半刻钟,就见裴指挥使施施然地过来了,那妇人双目含泪似是脉脉有情,抢前一步低低地唤了一声:“七符……”

小头目心道果然没错,这妇人定与这位新上峰之间肯定有什么不可说的故事,不然不会在衙门口踟蹰了那么久不敢离开又不敢进来。他心中编写着一大堆前情遗恨的故事,正想小意地退出去的时候,就听大人淡淡吩咐道:“毋须退下,此乃公务重地,这位夫人有什么事需要陈情,可向司内任何一位值守之人开口,若无其他事裴某还有公务!”

小头目一抬头,心想是叫我毋须退下吗?这如何使得,这位夫人明显就是冲着您老人家来的,我干伫在这地界算怎么回事?但是一抬头面对这位大人的如刀冷眼,他愣是不敢再动分毫。

那位夫人显见也有些意外,坐在椅子上呆了一会双目就又含满了泪水。却又怕人家真的拂袖而去,只得扯了腋下的帕子搽拭了几下后缓缓道:“那日在贡院门口陡然看见你还以为认错了人,可怜见的我和父亲以为你跟姑母都逢了意外,没想到观音菩萨慈悲,还能让我在有生之年重新见着你!”

小头目眼观鼻鼻观心地老实站着,心道这不是旧情人相见吗,难不成还真是亲眷?正在胡思乱想时,就见裴指挥使将茶盏轻轻一放道:“夫人大概是真的认错了人,裴某自幼生活在广州。在这京畿重地可没有什么亲朋故友。夫人再左顾言他不说明来意,裴某就不奉陪了!”

那妇人没想到自己如此低三下四,偏偏这人还如此决绝,心里又悲又苦,一时间也顾不得外人在场,哀哀哭道:“七符,我是裴凤英,我是你的亲表姐啊。我知道我当年对不住你,不该在你被姑父赶出家门时又与你断了婚约。可是我一个弱女子有什么法子,难不成让我离开生养的故土跟着你背井离乡到不知名的地处去讨生活吗?”

这些年来,裴凤英与丈夫许圃的情份日淡,本来是想站在一边看热闹。昨日却被公爹淮安侯的一席话警醒,若是丈夫真的牵扯进科考舞弊案当中,当今皇帝一怒之下撸夺了他的世子之位,那么最后苦的还是她和女儿。所以今日一早她就坐了马车,悄悄到东城兵马司想跟表弟私下见上一面。心想,只要表弟念及昔日半分旧情高抬贵手,有些事就能悄悄掩过去了……

没想到,人还是那个人,却半分情面都不讲,甚至都不愿意承认自个的身份。裴凤英如今唯一能够指望的,就是表弟会顾及过往的情分,毕竟他们一度还曾经谈婚论嫁来着。若是当年没有那场意外,自己和表弟兴许就是京中人人艳羡的一对佳偶。

裴凤英想起科考结束那日在玉泉河边碰巧看到的景象,手帕立时被揪作了一团。

那天是难得的一个艳阳天,堪堪长出新叶的柳树下,穿了一身驼色地绣万字纹常服的男人身材挺拔气度出众,站在熙攘的人群里如芝兰玉树一般。旁边的女子正当好年华, 一袭湖蓝缎绣浅彩蝴蝶纹的长褙子,挽着侧分的桃心髻。头上只簪了一对点翠蓝宝发钗,耳上却是一对成色甚好的猫睛石耳环。

两个人手拉着手,旁若无人一般在桥上面走着,来来往往的行人都在悄悄打量这对般配的小夫妻。坐在马车里的裴凤英是无意路过,却在那处看了许久。直到日头落下都舍不得走,心里头既有艳羡也有悔恨。那时节她心头空落落的竟是什么都想不起,唯一余留的就是割心锯肝的疼。

原本,这伟岸男人身边的位置应该是属于她的。

此时,坐在堂上的男人依旧面目俊秀儒雅,眼底却隐隐有不耐。裴凤英心里一慌,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七符,自从接到你的凶信,我一日都不能安枕。想来姑父也有悔悟,还在城外亲自给你立了一个衣冠冢,我每年都有去祭拜。既然你活着就跟姑父好好谈谈,去要回属于你的东西,我和我爹爹一定会帮你的。”

因为春日里雨水多屋子里有两分黏腻的湿气,裴青忽地哑然失笑,想起少年时在屋子外听到表姐和舅母的谈话,字字句句言犹在耳,既然事情已然过去这么久了又来装什么无辜委屈。想来,若非那个许圃狂妄自大自己作死惹下事端,这位好表姐也不会表现得如此着急上火了。

裴青忽然有些意兴阑珊,觉得此时坐在这里简直是浪费时间。他不愿意承认昔日的身份,就是不想再滚入那摊烂泥里。一个闲散的末流宣平侯世子之位,就值当某些人昧了良心全然不顾做人的体面。哼,彼之蜜糖我之□□。如今他有妻,兴许不久后就有子,所有的一切他都会亮开獠牙利爪重新去争去抢,而不是干等着要人发善心来施舍。

裴凤英见他始终不搭话,忽地不知想到了什么,苍白的面颊上浮起一抹酡红,微低了头道:“听说今次春闱的舞弊案是你领头勘察,我的丈夫就是前三甲之一的许圃。他为人兴许有些荒唐,但是心地纯善也有几分真才实学,还望你看在我的面上,伸伸援手救救他。我的公公淮安侯说了,只要你肯帮忙无论何种条件都能应允……”

她说到这里忽地想起厅堂里还有外人在,连忙住了口。可是裴青已经听懂了她话里隐晦的意思。忽地就起了一丝恶趣味,挑起半边浓眉漫不经心道:“听说淮安侯世子膝下唯有一女,出尘脱俗姿色过人,这两年应该就要及笄了吧?”

裴凤英不意听到此节,猛地抬起头来面色煞白哆嗦着嘴唇尖声道:“你怎么知道,你还说你不是赵青?”

女人满身的戒备,仿佛是一只护犊子的母兽。裴青忽然就失了顽笑兴味,觉得跟这等人费口舌简直是白瞎自己的工夫。于是双手一负站起来不耐烦道:“这也不是什么秘密,略一打听就知道了。许夫人有这闲工夫不若回家好好为许圃打点一下行装,牢狱里的饭食可不怎么安逸呢!”

裴凤英这才知道受了愚弄,一时间又羞又愧,猛地扑过来尖利问道:“你绷着不肯帮我,是否还在记恨我当年毁婚另嫁?”

裴青嗤之以鼻,“想不到许夫人竟是如此有趣之人,照你的逻辑我不帮你是在心怀记恨,那我现下帮了你岂不是还在顾念旧情?”

守门的小头目见上司走了,连忙后脚跟上。屋子里的裴凤英呆立当场又羞又惭,她自恃和表弟自小情份不同,在他面前应该还有几分薄面,心想只要苦苦哀求表弟肯定不会无动于衷,想不到这只是一场自取其辱。

步出厅堂的裴青冷嗤一声,心想真是高估了那些人的手段,缩头缩脑不敢露面,竟然唆使妇人前来打前锋,行事真是下作。走了几步斜睨一眼,淡然开口道:“今日的事情,若是有一个字是从你嘴巴里流出去的,我就让你见不到明朝的太阳。”

小头目犹在猜想先前那妇人言辞的意思,却忽地清醒意识到上峰话里的森寒,闻言悚然一惊忙低头呐呐应是。

275.第二七五章 铁证

贡院里乙字第五十四号考舍里, 裴青弓着身子细细地察看着墙壁。

因今次科举, 所有的号舍都是重新翻修的, 一水的灰墙黑瓦桐油桌椅。空气中除了春雨的潮气外, 看起来和其余考舍没什么不同。但实际上却绝对有所不同, 因为此处正是闹出舞弊案的许圃当日所用。

裴青当时巡视至此时还特意留意了,许圃旁边就是直隶籍监生常柏。别人不知道常柏的底细, 他却是烂熟于心的。当时他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还特地让兵士留意两人的动静, 结果九天八夜下来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裴青作为贡院的总巡查官,非常确定许圃身上并无夹带。那么,不学无术的许圃是如何做出脍炙人口的好文章并进了前三甲呢?万福楼的事件发生之后, 他特地回去查找了常柏的名次,不过二甲七十六名。这个名次虽然不错, 但是比起可以名满天下的前三甲来可是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有几滴未干的水珠顺着号舍的木框子流了下来,裴青的指尖清晰地察觉到其中的湿润凉意。多年的军旅生涯告知他, 此处定有蹊跷。他回转身子,吩咐两个兵马司的军士将桌椅拆卸下来,一寸一寸地从地面及墙壁开始检查。

号舍不过丈宽两丈长,两个军士不过半天功夫就检查完毕。在与乙字第五十五号考舍共有的墙壁跟脚处,发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秘洞。之所以没有被一眼发现,是因为这处秘洞是用一根臂粗竹管相连,两个开口都隐藏于地面之下。拨开地面的些许浮土, 才能看见被油纸封住的秘密所在。

裴青手里拿着塞了两团油纸的竹管, 心里暗暗叹服。

这看似不起眼的东西, 也不知淮安侯费了多少心力拜了多少家菩萨,才将这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的。能在春闱贡院里设下如此简单易行的机关,也算是煞费苦心。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遇着许圃这么一个坑爹的主,在万福楼一个照面就叫人家兜了老底。

但是说起来这也怪不了别人,俗话说苍蝇不盯无缝的鸡蛋。淮安侯一心想为儿子谋一个光明正大的前程,这份心切肯定落在了有心人的眼里肯定要思量一番。万福楼那一幕,若说背后没有推手是绝对不可能的。看来,淮安侯得罪的人来头肯定不小,若是不然也不会被人牵着鼻子走。

裴青揉揉微酸的脖子,将竹管放入军士捧着的纸袋当中,吩咐道:“点一百差役分作两档,捉拿今科举子许圃,捉拿今科举子常柏,就说请他们到衙门里来问话。”

一旁候着的军士是满脸的敬服,宫中彻查的旨意才下来一天,这位新上任的兵马司主官就拿到了铁证。这下,再没有人胡乱猜测是贡院巡查之人放水了。所有的举子在礼部都有档案,军士们摘抄了犯案之人的住址,便抄起水火棍拿起佩刀,如狼似虎一般应差去了。

裴青心知肚明自己被当了一回枪使,可是又有什么干系呢?这两人都与珍哥的娘家有冤仇,借此机会收拾了不是正好。说起来,他还要感谢此次事件的幕后之人,简直是把功劳直戳戳地往他面前送,想不接都不行呢!

兵马司捉拿案犯是多大的动静,更何况刚刚午时,家家户户都猫在家里吃饭的时候,大半条街面的人都聚在胡同门口看着淮安侯府里的热闹。

许圃直到枷锁套在脖子上才知道事情闹大发了,不过就是一句“红袖招招到处摸摸”,怎么会惹出这么多的事端?侯夫人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哭天抢地咒骂连连,对着那些负责抓人的军士就是一顿抓扯,却还是拦不住儿子被小鸡一样揪住。

裴凤英茫茫然地看着这一切,感觉好像闹剧一般。

尽管昨日在东城兵马司处无功而返,她却没有想到一切来得如此之快。侯府里丈夫的几个新纳的小妾哼哼唧唧地,肝啊肉的唤个不停,种种出丑卖乖的动静让一旁看热闹的路人指指点点。什么时候,自己竟然落到如此可悲的境地?

街上急急冲来一辆马车,正是淮安侯许思恩。事发之后,他一大早就递了帖子想进宫求情,偏偏那些平日里热络的值守太监尽是打哈哈,一句实话也没有,当时他的心底就凉了半截。垂头丧气地回来,一近家门口就看见了这样一副场面,急赶几步连忙上前问询。

领头的军士倒是客气,双手抱拳作揖后道:“奉今次春闱舞弊案总调查官裴青裴大人令,拿案犯许圃回去问话,还请老侯爷莫要阻拦公务!”

许思恩看着儿子哭爹叫娘凄惨的模样,连忙把袖底的两块羊脂玉小把件塞进那人的手里,低声恳求道:“我儿向来胆小老实,还望老兄手下留情。再者,不知裴大人手里有什么真凭实据,就这样说我儿涉嫌舞弊?若是没有实据,宫中皇上处我是要去喊冤的!”

领头军士心里不由好笑,许圃在万福楼闹的笑话流传已久,这位当爹的倒好像一无所知一般。为此今科的殿试都无限往后推迟了,想来皇帝老爷也丢不起这个人。试想,这位草包站在一堆国之栋梁中,开口就是淫词烂调,岂不是贻笑大方。也不知道这等货色是怎么考上举人的,想来里头也有许多不可言说的地方。

他正待呵斥几句,手中却感觉到羊脂玉把件的温润,想来成色应该差不离。到底和颜悦色地提醒了一句道:“我们只是其中一路,听说还有一路到银匣子胡同,请一位直隶籍举子常柏到司里问话。”

这话一落地,领头军士就见许思恩脸色大变,心知这人此时应该晓得厉害了,不过这么一句话舀得两块羊脂玉也算是物有所值了。回头笑眯眯地吩咐衙差们将案犯带好,彬彬有礼地回转了。

许思恩头目嗡嗡作响,儿子连连呼唤都听不进耳里。侯夫人一把上前抓住他的胳膊,恨恨道:“是哪个天杀的敢抓我儿子,许圃可是老许家的独苗,我要进宫去找各位娘娘。难不成老太后才去这么些日子,这些个下三滥的东西就敢这么欺辱她的娘家人?”

许思恩看着老妻痛哭流涕的样子,心里只觉一阵厌烦。

若非她一味惯着,儿子怎么会变成这般高不成低不就的模样?狗肚子装不下二两油,老老实实地做一个闲散勋贵就是了,偏偏要羡慕那些实权官吏执掌官印的威风,也不看看自己撑不撑得起那身官服?仔细寻思了一会,勉强觉得神思清醒许多,连忙抽身回书房准备写请罪折子。希望皇帝表兄看在故往姑母老太后的份上,能够网开一面。

裴凤英拉着女儿的手亦步亦趋,急急问道:“父亲,我该怎么办?”

许思恩正在琢磨请罪折子上的措辞,闻言顿足叹道:“我也是不该对许圃期望太过,才闹出今日的祸端出来。你回房去看一下,看看又什么容易变现的细软赶紧收拾出来。许圃一向娇生惯养吃不得苦,大狱里的那份罪他可是吃不了!”

话说到这里,许思恩自己都不由一怔。

当年他构陷宁远关守备宋四耕叛国通敌,结果不过一个月就被揭穿。奋勇杀敌之后立下赫赫战功又能怎样,结果一回京城庆功酒才端上手就被下了牢狱。多年的军功全无,家产也被查抄,最后若非宫中太后姑母苦求,自己一家人还不知要流落何方?

听说今次查案的裴青就是宋四耕的孙女婿,遇到了这么一个好机会铁定会往死里整。二十年了,当年躲过欠下的债,如今却要儿子连本带利来还了。许思恩长叹一声,脸上神情便有些灰败。二十年的安逸日子让自己丧失了警觉心,且得意忘形张狂太过,老天不下手收拾一番简直说不过去。

裴凤英见公爹都如此垂头丧气,心里更是如一团乱麻。正在这时仆妇们传来一阵惊呼,原来侯夫人气急攻心一下子晕倒在地,服侍的丫头婆子又是拿扇子又是拿药油,顿时又是一顿手忙脚乱。

待把婆母安顿好之后,裴凤英在书房找到正在写请罪折子的公爹,直言不讳地问道:“家里可是得罪了什么人,那裴指挥使虽然负责查案,但是只怕也没有千里眼和顺风耳提前察知您安排的事宜,一抓一个准吧?”

见儿媳不再纠缠于后宅的争风吃醋,许思恩倒是高看了她一眼。

仔细寻思了一会苦笑道:“二十年前我死里逃生后也不敢再涉入官场,就打着宫中老太后的名头负责采买紧俏货品,这么些年大家都还给几分薄面,也给家里挣下不菲的银子。接着又拿银钱与各路权贵结交,有时行事不免逢高踩低,若说得罪人那是海了去了。”

他沉默了一会复道:“自万福楼事情一发生过后,我就派人仔细去查过,那位出首告发当众诘问许圃的举子留下来的名姓俱是伪造,我就知道此事必定难以善了。那时我才明白,这么多年我许家行事张扬不知收敛,铁定是被人盯上了。”

能被人盯上,还如此不依不饶,那必定是结下了不可解的生死大仇。裴凤英倒抽一口凉气,颤声道:“究竟是不是锣鼓巷宋家……”

许思恩呵呵摇头低叹道,“宋家满门男丁虽尽皆因我而死,但是他家人的性子我是了解一二的,行事最是光明磊落不屑于使这些阴诡小计。宋四耕的女儿宋知春武功卓绝,若是起意杀我二十年前在宁远关就可以动手。偏偏回到京城安葬了父兄之后,才到太和门外敲响了登闻鼓,硬是用国法来制裁我!”

宋四耕的女儿不至于,那么她的女婿裴青呢?

裴凤英想到那日在兵马司衙门的仓促会晤,短短半刻钟的时辰里,她无比清晰地看出今时的裴青与往日的赵青决计不同。寡言少语却出口寒诮冷峻,面色阴冷城府极深,半天的谈吐却不露丝毫真话。这样的人,若是成了许家的心腹大敌,只怕谁都逃脱不了。

276.第二七六章 信函

银匣子胡同是京中一处平民所居之地, 住在这里的人多是良籍。或是做些小生意的摊贩,或是在附近店铺里当伙计的当二掌柜的。说起来户户都算是殷实的富户,但是跟内城的那些真正的权贵之家是天差地别。

东城兵马司的军士按照礼部名册上抄录的地址找上这处七八成新的独门独院时,还以为认错了人。名册上说这位名唤常柏的举子是直隶府人氏二十二岁, 而前来应门的人面色晦涩神态苍老, 看起来三十岁都不止。

军士说明了来意,那常柏一身书卷气,说话倒是客客气气的,作了个揖说要回去换件衣裳。那人进去不过半刻, 屋子里就响起了女人哭天价的哀嚎声, 夹杂着婴孩的阵阵哭闹。军士看多了这种生离死别的场景,倒也不介意再多耽误一点工夫。

此时此刻屋子里的常柏面色惨淡,再无半点刚才面对外人时的镇定工夫,又顾忌外面有人,只得压低了嗓门惶急道:“玉芝, 我本想找个好靠山在京城里生活下来,才冒大不韪做下这件祸事,没想到一朝泄露之后还惹了不该惹的人。此次我去不知还能不能回来,若是没有音信你就带着孩子去乡下投奔我父母吧!”

堂前穿着缎地绣五彩海棠纹褙子的妇人抬起一张面目清秀的脸,正是从青州仓皇逃离的徐玉芝。此刻她双目含泪低声问道:“表哥, 是不是我义父让你办的那件事犯了?都是我害了你,不该怂恿你接了这件差事!”

常柏一边往袖子里揣了几块金银, 一边急急道:“你义父也没拿刀子逼着我干这事, 是我自己贪念太过。以为跟淮安侯府搭上线后, 就可以自立门户,让别人从此高看一眼。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那位淮安侯世子太过愚蠢几句话就显现了原形,还连累我吃上官司……”

徐玉芝咬牙恨道:“都怪我义父搭的好桥,你好生生在国子监做监生,到了年限就可以外放做官。非要蹚这道浑水,眼下更是洗涮不清了!”

常柏从窗子外看了一眼在门口等候押送的军士,沮丧道:“也不能全怪他,我也是十年寒窗苦读,也想正经验证一下自己的水平。没想到给淮安侯世子的文章进了前三甲,自己留下的这道考卷反而只得了个二甲七十六名,这真是叫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徐玉芝看着丈夫的郁郁寡欢,心疼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慌忙又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后道:“你莫怕,回头我就去找我义父,总要想折子把你搭救出来。我们孩儿还这般小,总不能叫他没了爹!”

常柏脸上这才露出几分真情实意的笑容,拂了拂她脸颊边的散发,安慰道:“你义父在京里人头比咱们熟悉,由他出面承办此事最好。如今我也不指望别的,只盼苟活得性命,一家三口和和美美地聚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徐玉芝心下稍安,低头寻思了一会冷笑道:“你进去后先不要胡乱说话,我义父和国子监的教授熟悉,才为你出头网罗了这桩生意,却不想是火石烫脚背的买卖。牵一根藤底下的枝枝蔓蔓都要抖露出来,他们要是站干岸看热闹,你就把他们全部抖露出来不迟!”

常柏自然省得,他心底原本就是这般打算的。两人叮嘱了几句,又到厢房看了一眼儿子,这才施施然地跟着军士们出了门。他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倒惹得一众军士重新打量了这人一眼。

徐玉芝站在檐下仔细思量了半天,回头吩咐奶娘和保姆嬷嬷们把儿子看好,自个坐在妆镜前仔细描眉抹粉妆扮了半天,才叫丫头在巷口雇了一顶青布小轿。上了轿子之后吩咐轿夫直直去恭俭胡同,那里有一处宅子是义父徐琨不当差之时的私宅。

徐玉芝在精致的小花厅里等了整整两个时辰,才见穿了一身青色内监服的徐琨不紧不慢地踱着方步走了进来。连忙起身迎了上去殷勤笑道:“义父这是进宫当差去了吗?从登州回来后,您老人家肩上的胆子越发重了,我好几回过来都没瞧见您在家里头!”

徐太监抬起有些浑浊的眼睛望了一眼因为生产而显得更加丰腴的干闺女,笑得有些意味莫名,“我这老胳膊老腿受不了登州的湿气,好在秦王殿下还给我两分薄面,走哪儿都惦念着我。这不就跟着他前后脚回了京城,任了惜薪司一个小小的主管。每日早上悠闲去宫城点个卯,回来就混吃等死罢了!”

对于这老太监猥琐的眼光,徐玉芝是再熟悉不过,心下不由暗悔今日不该穿这身樱桃红显身材的掐腰百褶裙。但是眼下不是琢磨这些事的时候,连忙将丈夫常柏被东城兵马司的人带走问话的事情说了出来。

徐玉芝言毕,拿了帕子搽拭眼角恳切道:“女儿自从嫁了他,就打算粗茶淡饭的过一辈子。住在银匣子胡同时一向安分守己,连义父您老人家的招牌都没有打出来过,就是怕给义父您招惹麻烦。没想到那群人欺负人专检软柿子来捏,义父千万要给女儿做主。”

徐太监压着嗓子像女人一样咯咯笑了一回,才捂着嘴道:“好了好了,你那点花花肠子用得着在我面前遮掩吗?我给常女婿弄了国子监的名额后,他就成了白眼狼怂恿你跟我生分,就怕沾染一个勾连内宫太监的臭名。他一派清高的模样,我这副老脸也不是专门贴他的冷屁股的,各自过活就是了!”

说到这里徐太监冷笑连连,“人家淮安侯跟我是老相识了,想给儿子谋个正经出身,给他出了整整两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常女婿还心不甘情不愿的,进考场前还给我拉着脸子,好像人家拿的不是银子而是刀子一般。怎么,这会子出事了就想起我这个老家伙的好处来了?”

徐玉芝一口银牙几乎咬碎,心想要不是你仲连了此事,我家常柏就是稳稳当当的前三甲,还用得着如此担惊受怕,现下更是在大狱里待着。但是这话只敢在肚子里打个转,满脸堆了笑道:“义父您想岔了,我们只是不想给您再添麻烦。您看这不夏天要来了吗,我还亲手做了两套细葛布的内衣来孝敬您!”

徐太监伸出食指摩挲着案几上光滑工整的布料,终于满意点头道:“正好我也乏了想先洗个澡,你进来好好地服侍我一回。等我老人家高兴了,再指点你如何搭救常女婿出来!”

徐玉芝尽管来时就料到这老太监势必又要占便宜,听到了这话还是有些难堪。但是一想到表哥临走时凄苦哀求的脸色,心里又浮起一股子莫名不舍。两个人说不清谁拖累谁,道不明谁牵挂谁,落到如今这个尴尬地步就只有往前奔。兴许,好日子就在前头!

等徐玉芝把徐太监服侍得舒舒坦坦熟睡之后,才捏着有些酸痛的腰身悄无声息地走出内室。一边漫不经心地穿好衣服,一边胡乱打量着屋子的布置。

这间皇城根下的宅子她自成亲后就来得少,这内院还是第一次进来。这处内院一式三间,看着不大但是布置得富丽雅致。当门是一折七扇雕了山水人物的落地屏风,靠墙是一对红木四季花卉多宝格,罗列着数件羊脂玉或是寿山石把件,大迎窗前还附庸风雅地陈设了一张剔红漆面梅花书案。

徐玉芝暗自撇嘴,心想这老太监的家底真正是厚得很呐!去年跟常柏成亲时,这老太监拿了近五千两的私房银子出来置办嫁妆,按说待她不差了。可是照她来看,这么一个孤寡老人无亲无戚的,打发她的嫁妆应该还要厚上三成才是正理。

正在腹诽之际,那半开的书案抽屉露出了一个小小的纸角,徐玉芝鬼使神差地就走上前去扯了出来。

那是一封请托书,信中言辞恳切地诉说了两人多年的交情,又忆及两人的种种不易。后半页却是话题一转,说自己已过花甲膝下唯有一子,心气高远却时运不济。若是能得贵人相助,势必会一飞冲天。为此,愿将东顺大街三间铺面双手奉上……

信的抬头是徐翁,落款是淮安侯许思恩的私印。

徐玉芝兴奋得双手直哆嗦,她立刻明白这是一份不得了的东西,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她都清楚了。淮安侯的儿子要参加今次春闱,他为了儿子能够万无一失的得中,想到了在内廷一向有法子的徐琨,想提前知晓题目。但是今年皇帝改变了以往的命题方式,直到开考前两日都没有探出题目。

徐琨舍不得价值十万两的铺面,就使了法子将干女婿常柏和许圃的考舍安排在一起,又用重金贿赂维修贡院的匠人把两间考舍的地底挖通,用竹管相连并用油纸封好。等常柏拿到题目后用最快的时间写好,再将考卷通过地底的竹管交给许圃重新誊好。

一切都安排得甚好,只是出乎大家意料的是常柏这个昔日的直隶府小三元发挥超乎寻常如有神助,一篇匆匆写就的考卷竟然进了前三甲。落在有心人的眼里便是火上浇油,即便无事也会整出此许事端来。更让人没想到的是,还没等人家大费手脚就因许圃得意忘形,竟然连名下的文章都不能顺利背诵,以至于让心有不忿的落第举子告发,这才惹来轩然大波。

徐玉芝知道这是一份洗脱丈夫最好的证物,若是将这回封书信呈上,常柏至多被判一个被裹挟的罪名。这样一想之后,她迅速地将书信贴身收好,又对着镜子简单梳理了一下散乱的头发,强自平息了一下呼吸,这才打开刻了如意万寿藤的房门。

内室里拢着青纱帐幔的床榻上,袒胸露肚的徐琨毕竟年岁大了,在宫里当了一天差事之后又胡闹了一场着实累坏了。他咂吧了一下嘴唇翻了一个身子,和着三月煦暖的春风重新睡得人事不知。

277.第二七七章 断尾

兵马司两间略显偏僻的厢房暂时充当了牢狱, 两个初来乍到的贵客一句话也不多说,各据一角闭目作作沉思状。沉寂时的时辰过得极慢,仿佛过了很久之后外面的天色才转暗。有沉默无言的衙役进来点了油灯,屋子里便显得一阵昏昏暗暗。

过了半晌之后, 两个人都有了些微的动静。相比常柏的气定神闲不紧不慢, 许圃就显得有些暴躁不安,他不住地起身向外张望。只可惜空旷的院子除了青砖绿树之外,根本看不到两个闲人。

许圃茫然地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前几日他享用着美酒佳肴还拥红抱翠好不快活, 今天一睁眼就锒铛入狱。是什么转换得这样快, 早知道就不该为了虚名硬闹着要来参加春闱了。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吃不了羊肉倒惹一身骚。

坐在另一处厢房的常柏掸了掸衣角上不小心蹭到的灰尘,心里反倒平静下来。他暗暗寻思,既然没被直接丢入大狱,那说明一切尚有挽回的余地, 只是不知玉芝义父徐太监那里能够周旋回来几分?

他面目凝重地坐在一张靠窗的椅子上,心想审查之人唯一能够抓到的证据就是那截埋于地下的竹管。可那又有什关系呢?淮安侯世子再不济事,那张自己手书却得了前三甲名次的卷子势必是焚毁了的。再者自己只要矢口否认对这一切毫不知情只是受人利用,那些个朝堂大佬难道还会费精神对付自己这个小虾米不成?

衣裳朴素得几乎起了毛边的青年男人仔细推敲着细节,算计着自己还能有几分胜算。细风顺着万字大格的窗户缝隙吹进来, 拂起他鬓边的头发,眉梢眼角已经依稀有了苍老的纹路。

门外有军士呼呵, 说有亲属进来探望。常柏一怔, 心想兵马司的这位上官怎生如此好说话, 不但以礼相待没有恶言相向,还准许家人前来探访,就不怕里外串通勾连消息吗?审查之人如此大方,常柏心里反倒生出一丝莫名不安!

进来的女人一身布衣荆钗看着毫不打眼,正是徐玉芝。

她取过几色热腾腾的酒菜放在桌上后,左右打量无人注意时才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函,满脸喜色道:“我今天到恭俭胡同去探望义父,阴差阳错地在义父的书案里找到淮安侯亲笔写的一封请托书,这可是一件绝好把柄。收在我身边怕不妥,特地塞银子进来让你贴身放着。若是他们敢弃你于不顾,你就拿出来拱翻一船人,我们得不了好他们也别想跑!”

常柏一目十行地看完,又仔细将信函收入袖中,这才握住女人的手道:“如此一来,你义父察觉后只怕不会轻饶了你,许还有撕破脸的可能。这几年你托庇于他府上衣食无忧,总算有几分父女之情。为了我,你跟他翻脸就在近前心里头可真正舍得?”

徐玉芝却是想起老太监肚腩上那层叠油腻的肥肉,挨近时口里令人做呕的腐败气味,蓦地攥紧了手心。这些不能跟人诉说的委屈终于化作一口浊气缓缓吐了出来,她略微垂了眼睫低低怅然道:“有什么法子呢?表哥是我命中的魔星,为了你我少不得做一个忘恩负义的人了!”

常柏果然大为感动,一双尚算俊秀的眼角微微泛红,手里加大气力道:“我自会想法子全身而退,若是谋划得当兴许连功名都保得住。我也会尽量保全你义父,若是真有个万一,至多让他卸去身上的差事被赶出皇宫而已。不过这也不打紧,到时候我们把他恭敬接家来替他养老送终就是了!”

徐玉芝嘴角陡然抽搐了一下,其实心里恨不得那人立刻去死,却只得强自哽咽道:“……我实在无颜见他老人家!”

夫妻二人各自拨动心里的小九九,却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最为利己的一条近道。为了眼前利害关系将些仁义道德背弃一两次又算得了什么,怎样做才能得到最大的实惠才是最要紧的。

常柏想起这徐太监大半辈子生活在内宫,见识短浅却睚眦必报,若是知道徐玉芝转头就卖了他,势必会使出狠辣手段,怎么可能会其乐融融相安无事?这话不过是用来哄骗无知妇人罢了。这样一想后背脊忽冒了两分凉意,沉吟道:“趁你义父还没发觉,你赶紧带着孩子寻处乡下地界呆着,等风声过了再回来!”

徐玉芝就得意一笑,娇媚地瞥过来一眼捂嘴笑道:“何须你嘱咐,我早早地就托奶娘将孩子带走了。我就是特特过来给你送这封信函的,完事之后我就会去找寻他们。等你将京里这些麻烦收拾干净之后,我再带着孩子回来。”

常柏见她将事情安排地色色妥帖,心里慰藉之余却有星点的不舒服。当年这女子在青州的梅园里,向位高权重的秦王自荐枕席时是不是也如此挑选合适的时机?事情败露之后,将贴身大丫头紫苏骗到柴房,是不是也这样推心置腹哀婉恳切,转眼却将人推入火丛当中毁尸灭迹?

常柏眼里闪过一道阴冷,脸上却挂上和煦的笑容道:“就知道你是个有成算的,但是切切不可大意。你掩藏好行踪快点去撵上孩儿和奶娘,外人带孩子我是一点不放心的。再者,等你义父一发现信函不住,只怕第一个就要疑怀你。好在你机灵第一时间就拿来交予了我,你义父就是有通天的手段也来不及了,眼下这东西就是咱们一家人的救命法宝!”

徐玉芝听得男人赞誉眼中骄矜之色更重,但是这里毕竟是兵马司不敢耽误太久,又细细叮嘱几句才恋恋不舍地走了。

一直在大堂等候的裴青听到手下军士详细的禀报后,终于撑不住无声笑了出来。这常柏和徐玉芝不知是在安稳窝里呆傻了还是怎的,竟然在无一丝遮蔽的厢房里谈及这般隐秘的事项。自古就有庭训隔墙有耳,以这常柏的智能是怎么夺得直隶小三元的称呼的,现在想来也算是一桩奇谈。

他耐着性子又等了半个时辰,就有军士过来说直隶籍举子常柏愿意出首,告发淮安侯依仗权势胁迫他人在大比当中舞弊,告发惜薪司总管太监徐琨勾结贡院负责修补的官员在考舍中设下机关。林林总总,反正他知道或是不该知道的东西一股脑的全部吐露了出来。

裴青握着热气腾腾的供状,将大堂底下跪着的人仔细看了一眼。心想,此人这份断尾求生的本事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难怪在青州时珍哥的堂兄傅念祖拼着耽误功课,几上州府才将他的功名剥夺。不想,只是转眼之间这人又靠着不为人知的手段重新爬了起来,其实力的确是不容人小觑。

现在看来,整件事情已经一清二楚了。

淮安侯许思恩为确保儿子万无一失地中得进士,就想出了找人为儿子代笔的主意。他特地找上国子监的资深教授,那人就给他推荐了颇有几分实才的监生常柏。许思恩怕常柏不应,细细打听之后就找到了惜薪司主管太监徐琨,许下东顺大街三间铺面的重礼作为重礼。

常柏何尝不知道这是冒天之大不韪的事情,但是心里总是存了一丝侥幸,加上徐太监是妻子徐玉芝的义父,所谓的恩义加上两万两白银的诱惑让他决定铤而走险。拿到题目之后以最快的速度做好文章,趁晚上夜深人静之时刨开浮土,将纸张塞入竹管里,又将地面恢复成原样,这场交易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了。

谁曾想人算不如天算,匆匆写就的文章竟然出乎意料地夺魁,助许圃进了前三甲。精雕细琢的文章反而名列百名开外,只能说时也命也。

裴青将供状和信函收好,仔细打量了堂下之人几眼才缓缓道:“听说惜薪司主管太监徐琨与你有翁婿之谊,不想你能大义灭亲第一个站出来告发。要是人人都有你这样的坦荡胸襟,世间必定是一片清明。”

这话里话外明明是赞誉,常柏却有些面红耳赤。与内宫太监成为干亲,说出去真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更何况这位名义上的老岳丈助他良多,连去岁进国子监都是人家费尽手段才弄来的名额。不想,这会为了保全自身转眼间就将别人卖了。

说根究低到底是心性凉薄使然,这回本就是一件上不得台面的事情,常柏脸上有些火辣辣地疼,明明人家没有说一句不中听的话,自己怎么能从中品出一丝似有似无的嘲弄?也许听错了吧,他有些不自在地偷偷觑望了堂上一眼,心下却不由暗惊。

只见那位年青将军头戴抹金凤翅盔,身上是一领绿绒绦穿齐腰明甲的戎装。盔甲光华璀璨,衬得晦暗的大堂都显得明亮三分。常柏没想到这次舞弊案的主审竟然如此年青,而且相貌生得极好,眉梢眼角虽然看着冷峭冰寒,但是却带着一股常人难以企及的从容和淡然。

常柏自小也是人人奉承的天之骄子,但是这几年不知为什么像走了霉运,所遇之事一件比一件让人郁闷。

父亲费尽心思想巴结秦王,殷勤相待不说还特特与青州傅家二房曲意交好。就是想着傅家的那位百善姑娘进了秦王~府后,自家能被秦王高看一眼。为此父亲不惜拿他的婚姻作为交换,昧着心意让他娶了不愿娶的人。却没想到傅家大房的傅兰香心性狭隘,为了他外面的风韵之事竟然悬梁自尽。

这下亲家不成反成仇家,之前所费种种心力全部竹篮打水一场空。偏偏落到这般艰难境地了傅家人还不依不饶,傅念祖丝毫不顾两年的同窗之谊,竟然伙同州府的学政将他身上的功名一撸到底。若非表妹徐玉芝援手,他如今就是地道的一介白身。

这世上有人活得艰辛,有人不费力气就活得顺畅无比。

常柏心里升起一丝莫名妒忌又旋即压了下去,微躬了身子恭敬道:“大人谬赞,当日得知此事时我也极力劝说,奈何那位徐太监固执己见肆意而为,我实在拗不过往日的恩义才做下如此糊涂事。望大人念在我是初犯又首告有功的份上,能够在诸位老大人面前帮着美言一二。”

坐在堂首的裴青闻言诧异地回望了他一眼,然后气定神闲地绽出一抹深意,微微含笑道:“且放宽心,我自会为你周全妥当!”

278.第二七八章 滑脉

裴青下衙之后, 直到进了平安胡同的小宅子时心里都还有些不太舒坦。就这么一个心思龌龊浑身算计的人,当年在青州时也敢肖想珍哥,简直是不知所谓。他踢了踢脚边的一粒拦路的土坷垃,叉着腰站在一棵粗大的杨树下狠吐了几口恶气, 感觉心情匀净了这才准备回房。

一路走来院子里没什么人, 架子上新植的藤萝刚刚抽了几点绿穗,柔细得几乎泛黄的嫩稍矮矮地攀爬在竹架子上。裴青正感到有些奇怪时,就听花厅里传来一个苍老有力的声音,“太太一向倦怠乏力嗜睡呕吐, 这便是往来流利如珠走盘的滑脉, 太太的确是怀有身孕了……”

裴青顿时大喜,一个箭步就迈进了屋子。

花厅里几扇落地的槅扇大开着,一阵阵的微风扬起遮挡日光的竹帘。松鹤八仙图的理石插屏前,傅百善伸着半截胳膊放在案几上,一个须发尽白的老大夫正在把脉。一众丫头围得紧紧的, 正眼睛都不眨地盯着,听到了老大夫肯定的答复登时都欢喜得手舞足蹈。

忽见了人冷不丁的进来,屋子里的人不免一惊。正在看诊的大夫虽然颇有些年纪,但是一双眼睛不混不花生得极厉害。见这位男子进来时,众多仆妇连连施礼, 就知道是这家的男主人到了,遂站起身微微作揖。

老大夫见这人生得长眉凤目精气勃然, 头戴进思尽忠退思补过的忠静冠。身上一袭深色缘以蓝青的纻丝虎豹武官常服之下, 是干净至极的玉色深衣, 脚上是绣了织云纹的素履白靴,这副模样分明是四品的装束打扮。更遑论他进退之间自有一股常人难以企及的彪悍和深沉,心下更是暗惊。

裴青忙不迭地躬身还礼。

老大夫虽然是个医者又远离朝堂,但是对于朝政还是了解一二的。要知道当今皇帝鉴于前朝边关众将拥兵自重难以掌控,所以立朝以来最爱用资历深的老将。像眼前这人至多不过二十六七,竟然已经是堂堂正四品了,实在是稀罕至极。

几个大丫头当中荔枝年岁毕竟稍长些,连忙过来蹲礼贺喜,又细细道出今日的经过。原来今日傅百善午睡起身后贪渴,特意用了一盏金橙蜜饯茶。那茶里所用的金橙和蜜饯特地从广州带来的,最是香甜不过。不想往日里用得惯香的蜜茶甫一入口,就“哇”地一声全吐了出来。

荔枝是个有心人,掰着手指头算了日子,觉得时日虽然短,但若真是有了孩儿应该也能诊断出来。转头就让宽叔拿了银子去请京里最好的脉息过来,好帮乡君仔细诊断一番。宽叔正闲得发慌,听了招呼立刻就把马车吆喝出来,直接去请西城同仁堂的赵老大夫了。

同仁堂祖上三代都是大夫,如今坐堂的人是赵老大夫的长子小赵大夫。

也是运道好,正说话间就值赵老大夫过来巡看,听说是平安胡同的裴夫人瞧病,就多嘴问了一句是不是那位在贡院门口勇拦肆虐烈马的傅乡君?宽叔自然称是,那老大夫二话不说就吩咐店上的伙计拿药箱跟过来了。

宽叔后来才知道,这同仁堂的赵老大夫年过七旬,其手艺跟宫中的御医不相上下。自从长子能顶门立户之后,他都好几年都不出门给人瞧病了。今日是听说了傅乡君的仁义,才特特出门应诊的。

赵老大夫果然是顶尖的大行家,那双手只轻轻一搭在脉搏上,就道出了乡君已经有足四十天的身孕。只是年少时大概受过饥寒,胎儿在胞宫内有一点不舒坦。好在母体健旺,日后好生调养就是了。

别人不知道,裴青是心知肚明。媳妇从小就用宋家的老方子打熬身子骨,向来没有什么大的病痛。只是这丫头心善又仁义,当年在赤屿岛看见曾闵秀被歹人所掳,仓皇之下携人一同掉入冰寒的大海之中。要不是自己及时赶去,这丫头还不知伤成什么模样呢!

裴青又是欢喜又是担忧,一时咧着嘴不知说什么才好,扎着手站在一边也不知道干什么,最后转了一圈把软垫拿来细细地置放在媳妇身后才作罢。

赵老大夫看多了这样的场景,又见眼前这对男女相貌都生得极为出众品性又好,心下更是好感油生,觉得今次不顾儿子的劝阻实在是来对了。他捋着下颌的雪白胡须呵呵一笑,转头吩咐需要避讳的一应事体。

裴青听荔枝说媳妇中午吐得一塌糊涂,这会细细打量珍哥的神情。见她依旧长眉杏目面色安然,倒是看不出有什么不妥,一颗心这才放了下来。低声嘱咐了几句之后,才转头亲自帮着赵老大夫研墨铺纸,等着照方子去同仁堂抓药。

赵老大夫行医多年,最是喜欢看这样登对恩爱的小夫妻,见状又细细说了一遍饮食上的避忌,这才拿了不菲的诊费坐了宽叔赶的马车家去了。

裴青陪着媳妇坐在院子里的藤萝架下,头挨着头小声地说着悄悄话。荔枝带着丫头开始收拾屋子里需要避忌的一些东西,那些香料脂粉之类的必不能用了。好在乡君自小就不看重这些东西,就是全收了也不打紧。还有一些尖利的东西诸如剪刀、顶锥等物件也要拣好,怀胎头三月不能有冲撞。

傅百善看着荔枝忙得几乎像陀螺一样,忍不住抿嘴一笑悄悄道:“你手下有没有合适的军士,不要求家财田产只要人好就行,我想保个媒!

裴青知道媳妇这是在焦虑荔枝的终身大事,毕竟这么多年两人名为主仆实际跟姐妹一般无二。就笑着答道:“多的是单身的精干之人,只是这种事一般急不得,总得要两人见见面说说话,彼此看对眼了才好行事。等你肚子里的胎稳当了,我找几个条件差不离的人来家中喝酒,到时候你为荔枝相看就是了!”

傅百善红了脸小心地摸着肚皮道:“真的有孩儿了,像做梦一般,到现在为止我都不敢相信。裴大哥,你说孩子要是生下来一天到晚地老哭怎么办?我还记得当年小五就是极喜欢哭,每晚都要人抱着,直到一岁生了才消停一些。”

裴青极有些瞠目结舌,忽地就想起在广州时那对双生子的闹腾劲不由扶额,好半天才迟疑道:“不若生个女儿好了,女孩毕竟安静。大一些后还可以帮着照看弟弟妹妹,只是想到十五六年后就要给她寻摸夫家,真是有些不舍得!”

他一想之后思绪便有些不可收拾,想到自己娇养长大的女孩,以后要交给面目模糊的男人,心里怎么就这么不得劲呢!这样一想,还是生儿子划算些,养到二十岁了一结亲,还可以带一个新媳妇回来。

裴青在一边合计了半天,决定还是生儿子合适,生女儿实在是太舍不得了。这副纠结的模样让傅百善笑倒在一边,这肚子里头是男是女要几个月之后才能见分晓呢,当爹的这会就在操心了,真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两人肩并肩坐在一起聊着些漫无边际的话,说的人认真听的人仔细,都没觉得各自的傻相有何不妥。阳春三月之下,园子里煦暖的日光照在傅百善的脸上,她今天穿了一身银红地织五彩鱼藻纹的妆花褙子,衬得她眉目如画肌肤似玉。大概因为怀有身孕的关系,脸上开始有一种恬淡似水的温柔。

这样的人和往日的英气飒爽大相径庭,裴青心里稀罕得不行。抬头见周围的仆妇都知趣地退下了,就大着胆子将媳妇的小手捉住,细细地问她这一天做了什么吃了什么,有没有遇见什么不开心的事情?

傅百善终于撑不住哈哈大笑,扬着眉毛道:“裴大哥,我不是细瓷捏就的精细人。当年在广州我娘怀小五小六时,还要时常到铺子里去查账呢,也没见我爹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我是有了孩子又不是得了重病,不消如此小心周到。家里的事情有我爹我娘和荔枝帮衬,你只管放心当差!”

即将落下的夕阳透过藤萝细小的枝叶差次地撒在女郎的脸上,那笑容是明亮且舒展的,裴青终于放下心来。想了一下左右无事,就慢慢地讲起今次的舞弊案。

傅百善听到淮安侯府的世子许圃在兵马司简陋的牢房里,呆了不过半天就将事情噼里啪啦地全部供述了出来。而另一方面,此案的另一个参与者直隶籍常柏则当机立断,将其妻室的义父,内宫惜薪司的总管太监徐琨一股脑地也攀咬了出来。与许圃似是而非的供述不同,常柏拿到了淮安侯许思恩亲笔所写的请托书……

“这个常柏就是堂姐傅兰香的丈夫,难怪好久没有音信,这竟是同一个人?”傅百善有些讶异问道。

“此常柏就是彼常柏!”裴青肯定答复道。他心里想这等卑劣势利的小人当年还有脸求娶自家媳妇,仅看这人阴奉阳违的做派,简直是羞煞一众读书人。用得着时便如珠如宝,一旦用不着就弃之墙外。街上的乞丐也没这么翻脸不认人的,只是可惜了他一手锦绣好文章。

傅百善听到常柏和徐玉芝两口子为了洗脱罪责,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了总管太监徐琨的头上时,不禁连连摇头。

这份断尾求生的果断也是无人能比了,心想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两人一个狠一个毒,老天爷安排得很适宜省得又去祸害别人。不过,他们行事前难道就没有仔细想想,若是失去了徐太监这个庇佑者,他们在这势力相互倾轧的险恶京城还能呆多久?

为怕媳妇在家里无趣闷着,裴青才将此事抖露出来权当个乐子。当然其中还有许多不堪之处就自动省却了,比如徐太监之于徐玉芝可不止“义父”这般单纯,说出来简直怕脏了耳朵索性就不提,所以见她伤神思量连忙住嘴左顾言他。

因这回春闱发现了新式的舞弊方法,听说首辅陈自庸大感丢脸。写了近万字的悔过书呈到御前,然后不顾老迈亲自坐镇贡院监看工匠把所有考舍的地面都重新挖了一遍,果然又找了十余根封了油纸的竹管出来。其形状有新有旧,礼部正拿着名单连夜核查。算下来,也不知多少人今晚过后要遭殃。

279.第二七九章 请罪

乾清宫内, 当值的小太监和宫人们都尽量压低着声气走路说话。他们虽然身份低微不懂朝政,可却是这天底下最接近至尊之位的人。上位者的一声微不可闻的低哼,一个不经意的眼神,都能让他们提前知晓今日是晴阳还是风暴。

内书房里, 首辅陈自庸与一众内阁大臣齐齐跪在地上请罪。

这回皇帝没让内监们将人急急扶起, 而是拿了炕几上一只五彩绘四季果实的钧瓷茶盏吮了几口,又过得好一阵子才慢慢道:“贡院是国之取士的重地,每一位都应该是层层筛选出来的饱学大才。朕将此地交予你们这些肱骨重臣,你们就是这般报答朕之信任?”这句反问隐含讥诮, 象大耳刮子一样重重框在朝臣的脸上。

皇帝的话在屋子里不轻不重地回响, 他撩了一下眼皮才继续道:“这回若非兵马司的裴青亲自坐镇,又阴差阳错地碰巧查出其中的蹊跷之处,是不是六部就准备将这些酒囊饭袋安置在中土的各大枢纽之处?是不是若干年后,这些人凭借机巧混上优等的品评,还可以趁机位列朝堂之上, 决定国运的昌盛庶民的存亡?”

皇帝一向注重休养生息喜怒不行于面,鲜有此等疾言厉色一声高过一声的时候。因此,当案几上的文房四宝并茶盏被拂落一地的时候,众人抖若筛栗竟没有一个敢开口搭腔。

首辅陈自庸知道今日的事情绝对难以善了,半世的英名竟然尽皆付之流水。暗叹一声双目一闭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道:“臣总共任了三届春闱主考官, 对于此事是难辞其咎。前面两届臣不敢保证良莠,如今只得亡羊补牢以赎其过。”

年近七旬的老人须发皆白, 额头上因用力太过已经有了淡紫的污痕, 他却顾不上去搽拭, “此次春闱共三甲取士三百五十六人,考舍当中埋有竹管且榜上有名的,臣与各位大人将其考卷全部抽出逐字逐句重申,初步拟定四十二人的卷子有嫌疑之处。特特前来御前禀明,将此四十二人的名字从三甲当中去除。”

皇帝一脸的意味未明食指在炕几上不住轻磕,良久才侧头问道:“应旭,你看此事如何解决?”

站在一处蜀葵纹帷幔前装鹌鹑的秦王一惊,立刻明白这是父皇在问话。这是从前从来未有过的事情,皇子们在御前只是学习参考,并不能直接参与朝政,除非皇帝主动垂询或是即将有大用。眼下他已经是超一品的亲王,还能有什么大用呢?

秦王勉强压抑住心头的激昂,忽略掉身旁兄弟们艳羡的神情,简略想了一下道:“父皇一片诚心求天下有才之士为朝廷所用,不想赤诚之心竟为奸吝所用。科举舞弊案年年彻查年年屡禁不止,尤其是今次闹腾得格外不像话。在座各位心思是好的,只是这些小人太过狡猾才为人所乘。”

不大的内书房里只见气宇轩昂的青年皇子侃侃而谈,“依儿臣浅见,国之法纪决不能容人践踏,这些人既然有舞弊的嫌疑,其最起码的品行就足以令人唾弃,绝不堪大用。既然这样,不若干脆将他们全部罢黜为庶人,也让后来作奸犯科者引以为诫!”

这话说得极利落得体,而且进可攻退可守。一旁的谨身殿大学士刘肃看着嫡亲外孙举止有度应答有物,不禁大感老怀弥慰。

皇帝眼角也浮起一抹笑意,看来秦王的回答让他很满意。他扬了扬手道:“朕看了裴青递上来的折子,这四十二人当中的直隶籍常柏倒是有几分真才实学,此次事件又是他第一个出首告发,按律当记首功。那么对他的处置手段便另外商榷一下,总不能叫这大义灭亲的贤人跟其余宵小之辈等同。”

这话让众人着实意外,心道这常柏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竟然入了皇帝的眼被特特如此轻拿轻放?书房里有人面上和煦心里恨毒,若非这人为了冼脱自身先拱翻了船,大家何至于如此狼狈被动,但此次事件皇帝已经定下了基本论调,其余人根本不敢再有异论。

等皇帝施然步出内书房后,首辅陈自庸才颤微微地站起来,趔趄了一下佝偻着站直身子面色一片灰败。他没有想到临近退仕还摊上这么一档子糟心事,好在皇帝最后到底没有深究,如若不然这几年春闱的主考官监考官,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下大狱过午门的料。

特特候在一边的谨身殿大学士刘肃走了过来,作了一个揖后安慰道:“庸翁不要太过自责,都是底下的人不懂事,将好好的一场科考弄成了权钱交易的场所。这世上的事若要人不知就要己莫为,等整肃风纪立正纲常过后,留下来的势必都是真才实学的人!”

陈自庸是个四平八稳的老好人,但是不见得没有燥性,闻言冷哼道:“还未恭喜令孙今次得中,说来这孩子真是个福星,你为了避忌推了今年的副主考,没想到反而因祸得福没受片句斥责。看来,我这个老东西走了之后,这首辅之位是非你莫属了!”

刘肃入阁二十年,对于这个首辅之位是心念已久,却总是阴差阳错地擦肩而过,到最后简直已经成了执念。但是被人当众捅开此事还是第一遭,他没想到这个瘦小老头落到如此境地说话还如此呛人,一时就有些挂不住脸面,只得悻悻几句甩而去。

刚一出东阳门,刘肃就被一个内监模样的人拦住,不远处停了一辆亳不打的黑漆平头马车。车帘子半掀处,秦王微微露齿一笑。

皇子和朝臣不得私下结交,但是这皇子是朝臣的外孙又自当别论。即便是这样,刘肃也是尽量少与秦王见面。就连同在京城的秦王~府他都鲜有涉足,就怕一遭不慎引来帝王的猜忌。

祖孙俩找了一间茶馆,茶博士奉上香茶退下后,刘肃和秦王在对方的脸上看到了相似的志得意满和掩饰不住的兴奋之色。

秦王毕竟年青些,攥紧了手中茶盏道:“今日父皇突然当着众人问我对春闱违禁之人的处置措施,您看其中有几层深意?”

刘肃捋顺下颔稀疏的须发,一副智珠在握地感叹,“不枉我们晦光养韬地等了十数年,终于等来了皇上的再次眷顾。殿下,我当年送你的一句话不知你还记得否?”

秦王沉吟了一下道:“当年我受命出京驻守登州,以为父皇更爱重三弟的文才,就有些灰心丧气。是您对我说君臣君臣,先君后臣。皇上对于我来说,先是一国之君,然后才是我的生身父亲!就是因为牢记这句话,我才会舍弃京中繁庶在登州那个贫寒之地一呆十余年。”

刘肃压低声音道:“说句大不敬的话,当今这位皇帝陛下看着温和无争,他年青时却最是刚愎多疑又兼杀伐心重。所以我才劝你行事万万不能冒进,他叫你做什么你只管尽心做好就是。十几年前我就是妄加揣测圣意,结果被冷放了这么多年。所以你切记不可行差踏错。尤其是眼下正是要紧的关口,晋王虎视眈眈不说,就连齐王楚王都差不多要行冠礼了!”

秦王想起今日的情景,心口一时冷一时热,总觉得那张至尊之位有时近在咫尺,有时又远在天涯。

刘肃是老成了精的,见这外孙脸上阵青阵白,如何不晓得他在想什么。仔细寻思了一下,更加压低声音道:“依我来看这储君之位还是殿下的胜算大些,去岁在南苑围场晋王丢了大丑,我又悄悄地在后面推波助澜,他拳养野熊不成反被野熊所伤之事传得是沸沸扬扬,这样一个满腹机心之人如何担当一国之储君?”

刘肃将面前的茶盏挨个排好,一个一个的细加点评,“至于齐王虽是中宫嫡出,可是素来文弱四时药汤不断。我重金买通了御医所的看守太监,偷偷誊写了当年吴起兼任太医院院正时的药方手书。又悄悄派人到各处寻找名医辩证,他们异同声地说罹患此症之人天生就心弱,少喜少悲忌跑忌躁,而且无论怎样将养都绝计活不过二十岁。”

秦王就记起那个时时一脸明朗笑容的苍白少年,心头感叹可惜的时候却忽浮起几丝窃喜。齐王要是身体康健的话,实在是一座难以逾越的障碍。他心下感动,站起身身恭谨一揖到底,“旭竟不知外祖在暗处庇佑良多……”

刘肃眼中现出一抹得色,“遇事不能着急,这些年我也只修炼了一样本事,就是万事徐徐图之自会守得花开月明。”

秦王受教,旋即想起今日之事不由问道:“依您看,拱翻准安侯父子的人究竟是谁?我看了那份被罢黜的名册,竟是南地北地的人都有!”

刘肃不自在地扭了一下头,随即不以为意道:“历来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四十余人不见得是朝堂的派系之争,兴许就是贡院工匠为图钱财私下所为。我们虽然立场不同,但是只怕无人敢在春闱时一下子安插这么多人!准安侯行事不谨,得罪人中了别人的圈套而未可知。其余的人嘛,只怕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罢了。”

秦王细想也是这个理儿便笑道:“这常柏告发的惜薪司太监徐琨,在登州时与我有几分香火情。我不方便的时候还为我做了几件事,能否将他的罪行定得轻一些,毕竟已经是近花甲的残弱之人……”

刘肃就似笑非笑地望过来一眼,想来对那件“不方便”之事也有所耳闻,微笑道:“这会工夫这徐太监只怕早就下下了大牢,这些阉人胆子忒大,东顺门大街的三开间大铺面,连店带货整整十万两不止,这样烫手的钱财都敢收,这不是找死又是什么?”

280.第二八零章 啄眼

宫中太监按品级分八品, 最高衙门叫敬事房, 就是所谓的专司遵奉谕旨办理宫内一切事务之人。太监的最高职位是敬事房的大总管,按照各自的职责范围总共设十二人,授督领侍衔, 属四品宫殿检。督领侍月食钱粮银四两,恩赏在外可多加赏二、三两。

因是春末,各处宫殿的帷幔、帐子、地毡、椅垫、门帘全部都要换成夏季用的款式。惜薪司的总管大太监徐琨这两天一直留在宫里忙活这事, 连坐下来歇歇都没有空闲,一直不错眼地盯着那些小太监对着账册将东西一样样收进库房。

所以直到被慎刑司的一众小子丢进牢房时, 徐琨都不能置信眼前发生的事。但他历来小心谨慎喜结善缘, 与今日打头的首领太监也有几分香火情, 便趴在牢门上摸出怀中的小块古玉塞过去道:“老刘, 看在多年相识的分上, 给我一个明白话!”

叫老刘的太监也不过三十来岁, 一张干瘪瘦脸象竹竿一样抄着手站着一边看着。老话说得好,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闻言斜睨了一眼从鼻子里唉唉了两声,拍着大腿叹道:“真不知叫我说什么好, 哥子你在登州呆得好好的, 干嘛非要闹腾着回来?这宫里头是养老的地儿吗?一个不好就会掉脑袋, 真真是猪油蒙了心。”

徐琨见他连骂带吵就是漫无边际地没半句实话, 心知肚明宫中的小鬼向来难缠, 落到如今地步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只怕到了阎罗殿都是个糊涂鬼。他不愿悄无声息地死了都没个明白话, 只得一咬牙解下腰间所佩的和田青花白玉腰带。

这是徐琨在登州所收的孝敬,一向被他视为心头好。其质地细腻温润犹如油脂,每块玉上都有几丝天然墨色晕染,直如一副美妙至极的山水风韵图。工匠巧妙地将实用和美观结合在一处,让佩戴者显得大气不凡的同时,贴身戴着冬暖夏凉舒适无比,还是将养精气神的好物件。

老刘拿到了暖玉腰带细细一打量,知道这是个金贵的东西。脸上立时笑得象朵花一样,左右盯了几眼后咧着嘴吐露了几句实情,“老哥子,不是当兄弟的不讲交情不搭救你,实在是你犯的事太大了。你说咱老哥俩是啥交情,是一块抗过饿挨过打的铁杆。别的什么事咱眼一闭就过去了,今次的事已经捅到御前了,这兄弟就为难了!”

看到徐琨依旧一脸懵懂,刘太监啧啧连连,“你说咱们这等天生就是奴才秧子的人,些许金银收也就收了,没有哪个小崽子敢吐半个不字。可是东顺大街三开间的大铺子,那可是日进斗金的地界,是京城多少老户用来传世的根底。间间套套都在衙门里留了本的,就这样你也敢伸手?还把铺子转眼就挂在自己隔房侄子的头上,打量大家伙都是瞎的不成?”

如同一道霹雳正正劈在头顶,徐琨心头蓦地一沉,面色眼可见地开始惨白。

刘太监见状感叹了几声,有些幸灾乐祸地连连摇头,“老哥子叫我说你什么好,你在外头舒坦日子过惯了,心大了性子野了。早忘了咱们就是主子爷脚底的泥,不定哪天就被磕在阴沟里了。知道谁把你拱出来的不,就是你的干女儿和干女婿!”

徐琨的眼睛就一点点睁大,理智也一点点回到了脑子里。他一辈子小心谨慎,遇事惯来伏小做低就讲究一个忍字,却不料终年打雁终被大雁啄了眼,难道是徐玉芝两口子把事情抖露出来了吗?

不可能,借他们一对胆子也不敢做出这种吃里扒外的事情。但是这些人既然敢把自己这个四品总管太监抓进来,那手里绝对是抓到了真凭实据。能在这么短的时日里查找到那三间铺面,到底是哪里泄露了端倪?

徐琨混乱地想起前日时,徐玉芝为了她丈夫常柏被牵涉进春闱舞弊一案,惴惴不安地前来求情时脸上那股子可怜劲,这件事里有她的首尾吗?这女人虽有几分狠劲,可是毕竟只是小打小闹,真遇着事了反而退缩地比谁都快。

这件事从始到终虽是自己牵的头,又得了最大的好处,最后反而是站在岸上看热闹的人。常柏就是真的被牵扯进去,他还有那个胆子把自己攀咬进去不成?他手里又没有什么真凭实据,京城里光凭一张嘴皮子可经不起事。

不,有真凭实据。

徐琨心头“咯噔”了一下,他陡地想起书房里那封淮安侯许思恩的亲笔请托。当时自己看完那封信后,因为一时委绝不下就随手放在了书案的抽屉里。寻思了半天后还是决定帮忙,因为那三开间的东顺门铺子实在是太诱人了。

徐琨在京中混了这么些年,眼见这些天子脚下繁庶之地的铺子整日价流金淌银,心里是艳羡至极。曾经想过要是有这么一个聚宝盆挂在名下,后半辈子就吃穿不忧了。他前后掂量,觉得这件事情的风险在可控制范围之内,觉得只要小心谋划定会半点不湿脚,还能白拣一桩大实惠。

于是他就慢慢谋划起来,干女儿徐玉芝历来懂眼色,这件事他只消吐露一点口风,又许下两万两银子的好处,立刻就迫不及待地撺掇着她丈夫常柏来接手。一切都比想象当中顺利,淮安侯世子许圃中了前三甲。第二天一大早,东顺门的铺子就顺利交割清楚了。

万福楼的事情一开始爆出时,徐琨还不怎么放在心上。

因为淮安侯许思恩为人虽然张狂,但是最起码的事故人情还是懂的。自己的儿子不谨慎被拿了把柄,还能怪在别人身上不成?况且两边是钱货两清,就是实打实干干净净的转手买卖。更何况那铺子在衙门上契约的名字,他特意改成了远方侄子的名讳。

即便事情全表露了也毋须害怕,淮安侯是什么层面的人物,那是皇帝的亲表哥,宫中老太后的娘家侄子,许圃更是许家唯一的独苗,皇帝会拿这等人物重处吗?实在不好收拾了,就将干女婿常柏悄悄了结就是了。一个不会说话的死人,将所有的过错推至他的身上,不就向各方面都有交代了吗?

徐琨思前想后,将所有的一切都打点得妥帖。只是没想到那天徐玉芝上门求情时,自己忽然动了些异样的隐秘心思。刚生产过的妇人就跟刚刚熟透的桃子,跟往前很有些不一样,姿态娇媚神情慵懒,他一时冲动就将这妇人留下来过了夜。

成了亲的女人果然另有滋味,与以往的青涩大大不同。兼之有求于人,女人更是曲意奉承小心侍候,徐琨虽是个中人却知道许多花样,就打点精神跟这妇人胡闹许久。但是毕竟上了岁数,又在宫里当了半天差本就有些劳累,一股劲过去后就伸直了胳膊腿死睡过去。

徐琨醒后知道徐玉芝没打声招呼就走了,还暗自取笑了一会。心想这妇人如今还晓得要脸面了,以往却是一味逞凶斗狠只知道收刮一些黄白之物,嫁人之后却是长进许多。现在想来,那封要紧的书函定是落在了徐玉芝的手里。

徐琨想到这里,心知只能是这处出了纰漏。定是徐玉芝醒后在屋子里胡乱翻出了那封书函,知道丈夫的前途应在上头,连半刻都不等就出了门。都怪自己大意,一辈子小心谨慎竟然栽在了女人身上,作梦都没想到私宅的东西会被人拿走。

刘太监的笑容就有些猥琐,双手揣在袖子里挨过来道:“老哥子的这点小嗜好哪个不知哪个不晓,按说收这么两个贴心人也没什么,可是作甚还要给她找个夫婿?你说,真要遇着事了,她还是胳膊肘往外拐朝着自己丈夫的。呵呵,老哥子你可真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呢!”

徐琨知道了事情的大致经过,心情反倒平静下来。低垂着一双花白的眉毛想了一会自嘲道:“ 不过是八十老娘倒绷孩儿,阴沟里翻了船只得认栽。只求圣人念在我在宫中侍候了四十年的份上,最后赏我一个全尸。恭俭胡同里还有几件看得过眼的东西,几个老兄弟看上了就分分。若是还有剩的,就找个行商送回我的老家。”

这话像交代后事一样隐约透着不详,同是宫中可怜人,即便是混到再高的品阶在别人的眼里还是些下贱之人。刘太监终于有些许动容,“就是因为彻查着这些事,上头才吩咐你一直留在宫里干些琐碎杂事,就是防着你出去给其他人通风报信。新上任的东城兵马司指挥使裴大人是圣人亲口御封的总调查官,这几天不知抓了多少人。上至朝堂命官,下至石匠泥工,听说连大理寺都住满了人。”

徐琨忽地想起昔日跟这人的些许恩怨,自己拿着一点把柄威胁裴青不要与秦王争女人,当时那人明明是怒不可遏却还是隐忍下来。事情兜兜转转如今犯在了他的手里,哪里还有什么好果子吃?他脸上镇定的神情终于彻底灰败,靠在脏污的墙角喃喃道:“原来是他……”

281.第二八一章 计较

四月初九, 皇帝亲自给吏部、礼部、都察院等衙门下了一道措辞强硬的御旨:贪赃枉法徇私舞弊实乃科场中最大犯罪, 春闱分明是考取国家人才的重要场所,岂能容忍乱臣贼子为所欲为?誓必严加惩诫。这番话措辞严厉,每个涉及之人心中都惶惶难安。

但是让人出乎意料的是, 这场震惊整个朝堂的舞弊案竟然以最快的速度了结清楚。

各位主考官及复审官勾选出来的四十二人,除了直隶籍举子常柏之外,全部被撸夺功名贬为庶民, 永不录用外且以下三代不得科考。并着地方官吏严加看管,不得私自外出沟通串联。淮安侯世子许圃作为整件事的始作俑者, 被判当众脱裤责打一百板子, 下令充军发配。

这四十余人中, 有十三人是江南盐商的子侄。为了改换门庭, 这些盐商不惜血本贿赂当地的学政, 通过了去年的乡试。尝到甜头的盐商们就想依样画葫芦, 照样拿银钱打通会试的关口,贡院中设有机关的考舍多半就是他们所为。于是这十三人被判戴枷一个月示众, 杖一百,最后发往边疆充军。

同考官户部尚书温尚杰、吏部侍郎俞林被查出有受贿罪行, 判立斩抄没家产, 家属流放。监临官彭应麟受贿情节较轻, 杖六十革职闲住。提调高长阅、卫宏二人未见贿赂罪行, 情节较轻留用供职。负责会试纠察的监察御史王大成、沈自高失职, 各降一级调任地方官, 三年不得参加政绩考评。

首辅陈自庸自案件全部完结之后, 上万言书自请以死谢罪。皇帝拿了折子后留中不发,听说内书房的灯一夜没熄。第二天下了旨意,令其在乾清宫前受杖责三十,并削职为民。这位在朝近三十年的老臣子做梦都没想到仕途生涯会以这种惨烈方式收场,被送回家后立即卧床不起大病一场。

这场徽正十八年的舞弊案,前后牵连数百人。为了整顿吏治一共处治官员十七人,五人秋后处斩。为了以儆效尤,皇帝不得已革了多年相得的老臣子,杀了多才精干之能吏。后人品评此事曰:科场清肃,历三十年无事。

秦王~府内,钱侧妃不顾仆佣的阻拦执意拉着儿子燉哥闯进了堂。

屋子里的气氛沉重,几个门下之人正在商谈事情,见突然进来一个满面泪痕衣饰华贵的妇人,忙不迭地掩面退下。秦王心里本就不耐烦,看了这般哭哭唧唧的样子更是窝火,扬起声气问道:“昨个你不是说燉哥又染了风寒吗,怎么这会子又拉他出来受风?”

钱侧妃秀美的脸蛋上泪珠子不住地滚落,将儿子瘦弱的身子揽住道:“吃了药后本来已经见好,可是听闻了他舅舅的事情立时就吓哭了,这身上的病又反复起来。这孩子向来心善,最是见不得打呀杀的,更何况那是待他一贯亲厚的人!”

钱侧妃哽咽不断,已经哭成了泪人一般,“王爷,求求您救一救我表哥。他向来是一个老实人,哪里会有什么受贿的罪行?定是那些个眼红之人见他身居高位,心里生醋才出口胡乱污蔑的。还被判立斩抄没家产家属流放,我姨父姨母都是六十开外的人了,怎么受得了这样的磋磨?”

户部尚书温尚杰可说是秦王阵营里文官的中坚力量,若是有朝一日秦王有大造化时,这人是要当大用的,哪曾想一朝就翻了船。眼下皇帝御笔批红的处置折子就被抄录在书案上,这个当口去救人无异于跟整个朝堂对着干!秦王知道这女人出身小门小户,受眼界所限没什么大的见识,可也不兴这么拖丈夫的后腿吧?

秦王的眼光又古怪又嫌弃,钱侧妃终于止了眼泪,拽着帕子委屈道:“燉哥知道了他舅舅要来给他启蒙,老早高兴得不得了。可冷不丁地得知他舅舅被判刑,心里一着急就出了身冷汗,这不看着又有些不好。却还是硬撑着跟我过来,就是想看看您这里有什么法子能搭救一下他舅舅!”

秦王终于忍不住勃然大怒,“一口一声舅舅,我就奇了怪了,这算哪门子舅舅。你姓钱,他姓温,你俩的母亲说起来也不过是表姐妹,却说得跟亲的一样。府内白王妃虽已经去世,可是依旧是孩子们的嫡母,羊角胡同的白府才是他们的娘舅家!”

钱侧妃从未被如此打脸,闻言面上又红又白一时怔在当场。这是怎么回事,以前表哥到府中议事时,王爷还特地将她和燉哥叫过来作陪,说一家人就该亲亲热热的才好。表哥被关在大牢里才几天,王爷就准备翻脸不认人了吗?

钱侧妃难得动脑子聪明一回,不想却正正猜中秦王的心思。

温尚杰刚过四十就位列户部尚书,可以说这人为人精明极具才干,兼之又是钱侧妃的表兄,可说是秦王相当看好的一位人物。可是如此寄予厚望的人,却在江南盐商白花花的银子面前折了腰失了格调。

这人素来谨慎却做出了这般泼天大事,利用手中职权为那些不学无术的盐商子侄牵线搭桥大开方便之门,还格外可心地寻找可以代为捉笔的枪手。他每每受到请托收到一份银子之后,就悄悄更改座次,派信得过工匠在考舍里动手脚。温尚杰将这样的勾当干得是炉火纯青得心应手,一身的聪明劲都用在这上头了。

秦王冷哼了一声阴仄仄地道:“知道你那位好表哥今次贪了多少银子吗?整整五十三万两,以他的俸禄就是干八百年也挣不到这么多银子。你知不知道,当父皇将抄出来的家产明细单子特特传到我面前时,我恨不得地上有条裂缝让我立时跳下去!”

秦王气得头目森然,一时觉得茶水都令人难以下咽。朝堂上谁人不晓温尚杰背后靠着他这棵大树,这几年才混得如鱼得水。谁知道这样本是寒门出身向来以清廉自诩的人,一朝贪婪起来比谁都狠。淮安侯世子之事跟他比较起来,竟然算不得什么了!

整整五十余万两的不记名日昇昌银号的银票,还有无数的金珠被装在一口樟木箱子里,密密实实地埋在后院的菜园子里。一家七八口人,却挤挤擦擦地住在一处两进的小宅子,吃的穿的都再普通不过。左邻右舍里,任谁都想不到他家中还藏有这么大一注钱财。

在朝堂上秦王看到那笔五十万两的银票时,就已经明白温尚杰是个死人。父皇可以纵容臣子们的内斗,可以默认臣子们的小聪明,却绝不允许臣子拿朝廷的官爵去跟盐商们做买卖。所以,他不但不会为温尚杰说话,还巴不得这人死得越快越好。

如若不然,就像幕僚们刚才说的那样,此时若是不能与温尚杰断开干系,等时日久了少不得有人会怀疑温尚杰收的银两,其实是秦王在背后授意。到那时不但惹得群臣怀疑,就是那位坐在至尊之位上的人也会开始怀疑。

秦王将儿子燉哥叫到身边,仔细询问了这一向的吃食和汤药,才吩咐一边侍立的曹二格将人小心送回屋子。然后才转身对着一脸莫名的钱侧妃道:“宫里我母妃的寿辰就要到了,你老实待在佛堂里虔心给她抄一百遍的《法华经》,到时候母妃会念及你的好!”

因为刘惠妃不待见,钱侧妃连进宫门的资格都没有。即便老实抄完佛经,又怎么会记得她的好呢?这话明显就是在忽悠人,钱侧妃不明白自己本来是为表哥求情的,到最后为什么儿子被带走,自己被罚在佛堂里抄经书了呢?

秦王~府总管太监曹二格将燉哥送回屋子,吩咐保姆嬷嬷们小心照看,又将这两日的汤药方子细细看了一遍,这才晃荡着身子摇回堂。

秦王收拾齐整正准备出门赴宴,听了安排之后略略点头。疲惫地向后一仰头,喃喃道:“这府里还是要有一个象样的女人才行啊,钱氏就是个浅薄无知的妇人,燉哥迟早要毁在她手里。烨哥是府里的世子,放在景仁宫母妃那里毕竟不是长久之事。要是当初我早早纳了傅氏,以她的手段作派,兴许府里就不是这一团乱象了……”

曹二格心里就哀叹连连,这么久了王爷还挂念着那位百善姑娘。好歹人家都嫁人小两年了,如今说什么都没用了。

不过话说回来也着实有些可惜,这姑娘好象天生自带旺夫运,刚成亲这裴青去了头上的代字升任正五品的实权千户。为收复赤屿岛辗转数地,接收海船人口金银无数。这一趟从广州回来还没歇气,就迁调入京成了东城兵马司指挥使,转眼就立下肃清科场的大功,想来不日又会调任。

窥视宫闱本是大罪,可是皇帝似乎并没有避忌宫人的意思。听说去年九月二十八接到赤屿岛投诚的资财清单时,皇帝连赞数声“福将”。后来裴青查清科考舞弊案,皇帝拿着他的上奏折子又是连赞数声“能将”。所以,但凡是长了耳朵眼晴的人都知道,起码在接下来的十年里,小裴大人势必会是皇帝跟前数得着的大红人。

偏偏这位新任指挥使大人为人低调谨慎,除了上衙门里公干之外甚少与同僚上峰应酬。有好事者就说,小裴大人家中有手段极利害的夫人。有消息灵通的人都知道这桩婚事是皇帝亲赐,听说那位新夫人生得高壮无比力大如牛手可撕熊,小裴大人在他夫人跟前走不了一个回合……

彼之砒~霜,我之蜜糖。

京中权贵在酒宴上压着声气故作神秘地说着这些小道消息时,曹二格分明看见自家王爷脸上的神情是落寞的。是啊,尽管府里这么多的莺莺燕燕,但是视荣华富贵如粪土且有胆子跟王爷顶着干的女人真没瞧见过。这阴差阳错的,那位百善姑娘可不就成了王爷一辈子丢不开的执念了么!

282.第二八二章 藤萝

相比秦王~府的愁云惨雾, 平安胡同的小宅子倒是一片和乐。

因为人多, 席面摆在新近培植的藤萝花架之下。傅氏一家人心性疏阔都喜欢侍弄花草,所以无论搬到哪里都是生机勃勃的一片。紫藤是民众极爱种植的长寿树种,成年的植株茎蔓蜿延屈曲开花繁多, 串串花序悬挂于绿叶藤蔓之间,瘦长的荚果迎风摇曳,自古以来文人皆爱以其咏诗作画。

藤萝三月现蕾四月盛开, 每轴都有成串的蝶形花。刚搬进来时,花匠在傅百善的指挥下在庭院中用老藤攀绕棚架, 或是攀绕枯木, 远远望去就有枯木逢生之意。此时虽还未到开花的时节, 但是绿莹莹的一大片枝叶倒也极惹人喜爱。

大房的傅念祖人逢喜事精神爽, 站起身朝裴青大大地作了一个揖道:“此番若非妹夫有所作为, 赶在殿试前肃清了科场的秩序, 将那些宵小之徒绳之以法,不然还不知有多少有志学子被耽误。我能重新跃入二甲, 全靠妹夫的秉公执法!”

穿了一身红绫绣五彩串枝莲花纹褙子,显得气色越发好的傅百善闻言哈哈大笑:“大哥哥千万不要在外面说这种话, 要是让人听见了还以为你们郎舅怎么着了呢!你也不要谢他, 你从三甲第五名跃入二甲第一百一十四名, 靠的是自己的真本事!”

负手站在一边的裴青自然是妇唱夫随, 连连点头称许。

傅念祖面红如赤大感羞赧, 觉得百无一用是书生这句话说得果然没错, 连一句道谢的话都说不利落。科场舞弊案出了之后, 他才隐约听闻妹夫险些受他的连累受人攻讦。若非提前做了些布置,朝堂这场较量还不知鹿死谁手呢?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呐呐道:“我的资质本就平庸,这回能够名列二甲实乃侥幸。所以我还是要谢的,只是不知妹夫喜欢什么?前些日子无事在琉璃厂闲逛,得了一块成色不错的青田石。我只懂这些,就费了工夫雕刻成把件,希望妹夫不要嫌弃!”

傅念祖到京城后受二房一家的照顾,又受妹夫的暗地提携指点,如今才能风光返回乡里,心里一直就想做些什么好好感谢一下。叔父傅满仓喜欢下田种植蔬果,他就跟前扭后地抗锄拿锹。妹夫是个正经武将,他寻摸好久还是决定雕一个物件,他拿得出手的也只有这个。

这块青田石虽然不名贵,但是显见是费了大心思的。黑白分明的石头上巧妙雕琢了一只黑色的天牛伏在乳白色的冬瓜上面,天牛色泽青黑冬瓜雪白细腻,一眼望去宛若天成。雕工算不上精致,难得的是这份巧思。

傅百善见了啧啧赞叹,心想这位大堂哥读书只能算一般,对于刻章篆刻之类的事务倒是另有天分。左右传看一遍后,她便将这块把件摆在屋角的红木多宝格上的醒目位置。傅念祖见妹妹妹夫两口子脸上的欢喜毫不作假,心里更生欢喜,觉得这才是骨肉至亲的作派。

菜式都是厨子的拿手活,一家人聚在一起吃得高高兴兴。

吃饱喝足之后,男人们在一处继续喝酒。宋知春瞅了空拉着女儿在一边悄悄问道:“这几天怎么样,肚子里的孩子淘气不?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莫害羞,有孩子的人口味大变,又经不得饿实在是太过正常。我又寻了个做广式点心的厨娘,看哪天方便了悄悄给你送过来。放心银子从我这里出,保管不会让别人乱嚼舌头。“

这话却是有由来的,若不是见机快,裴青这回险些被人拿住短处。要是依宋知春的本性来说,当官当得时时小心,那还不如不当。可是一大家子老老小小的,是要有一个撑得起来的人物。既然这样,凡事就要思虑周祥不能给女婿添麻烦。

傅百善拉着娘亲的手宽慰道:“哪里就至于如此小心,不过是一两个厨子,他一个四品指挥使养不起,我一个四品乡君还是养得起的。那些御史为着博取一个清廉的名声,虽然逮着人就咬,可是毕竟还是要长久住在京城的。”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宋知春见女儿心中有数就放下心来,就谈及另一件事,“你爹在郊外花大价钱买了个带温泉眼的小农庄,又特地建了暖棚,说你一年四季的蔬菜他都给包了。我开始还嫌他乱花,后来一想这京城什么都好,就是冬天贼冷啥都不长,那青菜卖得比肉都贵!”

傅百善心头软软的,撒娇一般依偎过去道:“娘待我比弟弟们要好,小五前一向还嘟囔,说我搬到哪里爹娘就跟着搬到哪里,再没见过比你们更痛女儿的夫妻了。跟我比起来,他们两兄弟好像是从地里捡回来的一般!”

宋知春一愣旋即哑然失笑,“其实每回搬家我都不舍得,每回都下决心不搬了。可是细细一想,你两个弟弟自小就是待不住的性子,小五要跟吴老太医诊遍世间杂症,小六立志考中进士后就要游历天下。“

说起两个儿子,宋知春连连摇头,面上却是止不住的笑意,“他们性子活络就没个定数,我也想通了,男儿志在四方在一个地方是待不住的。加上你嫁了人,偌大的宅子里只有我们两个老家伙整天面对面地瞪眼睛。你爹昨天才取笑来着,说照这个架势兴许日后我们俩还要女儿女婿来养老呢!”

她当玩笑一般说出来,傅百善却是眼睛一亮认真道:“难得弟弟们都有喜欢的事做,也没什么不好!女儿也是儿,我来养爹娘的老也没什么!再说裴大哥从小就是孤身一人,曾说你们只要愿意不嫌烦,搬过来一起住都行,相互间还有个照应!”

宋知春本就是万事由心的爽快性子,听了果然大为心动。默默合计了一会儿方道:“本来没这个礼数,哪里有丈人丈母娘到女婿家长住的道理?只是你跟裴青都是初初为人父母,屋子里几个丫头又是少不更事的,我如何放得了心。等我跟你爹商量一下,再来跟你回话。”

傅家二房向来是宋知春当家,只要她发话傅满仓没有不应的。

傅百善就知道这件事已经成了大半,心头更是欢喜不已。她刚有身孕,说实在话还是有些慌乱。虽说娘家在锣鼓巷胡同隔得近,抬脚就能走个来回,但若是家中有娘亲亲自坐镇,无异于给她吃了个定心丸。

她喜滋滋地把一碟果馅酥皮面饼,一碟酥油泡螺端了过来道:“娘吃吃这个,是才出来的苏式点心,只在素芳园里有卖的。如今我一天到晚没事,就叫厨子把这个试了出来。虽说跟店里的手艺还不如,却也有六七分相似了。”

宋知春有些好笑,见女儿一脸的兴致勃勃,连眉梢眼底都是喜意,还有心思琢磨吃食,想见是过得顺心如意。便不由悄声笑道:“如今走到哪里都有夸赞裴女婿的,那些复又上榜的新科进士高兴之余恨不能把他供起来,听说将东城兵马司的石狮子上都披了红挂了彩!”

傅百善抬头看了一眼藤罗架下正撸着袖子与小五猜拳顽笑的丈夫,微微抿嘴一笑道:“他说看到那些人费尽十年光阴,却被别人阴诡使计占了先锋,觉得能为他们做一件事也是值得称许的一件事!只是喜了一些人便恶了一些人,他为皇帝办差挡了别人的财路,怕是也要落些埋怨!”

三月的春风吹得人熏熏然,宋知春便惬意地微眯了眼,“纵然落些埋怨也是值得的,这是给后人们积攒阴德。以往我教你万事不能憋屈了自个,人生在世就是这么几十年,有所为有所不为而已。“

说到这里,宋知春幽幽然由衷感叹,“说起识人一途,还是你爹看得比我准些。当年你及笄前,青州常知县家的公子常柏和裴青同时来求娶。我觉得常柏一身书卷气温文尔雅,便先满意了三分,若非他有个心大的表妹,还真动了结亲的心思。只是你爹说常知县夫妻急功近利不好相与,这样的父母教育出来的孩子只怕品性有瑕。”

酥油泡螺入口即化,宋知春吃得满意至极,“后来发生的桩桩件件都表明你爹眼光好,裴青话少却有担当。我往时之所以不待见他,也是因为他太过稳沉显得城府极深,又顾及杂七杂八的行事时瞻头顾尾不利落。我性子急,尤其看不得这样的人,所以惯来对他没甚好脸色。“

说起往事宋知春唏嘘不已,“你出走海上没几天,他得知消息后从马上摔了下来。却拖着一身伤痛跪在咱家门前苦求,那时我才知他些许真心。其实人生苦短,只要他今后把你放在心上万事以你为重,我对他再无二话!”

花架那边男人们喝酒喝得不亦乐乎,母女二人在这厢喁喁私语。

宋知春见这酥油泡螺底下圆上头尖,螺纹一圈又一圈,看着趣致可爱。暗暗摇头叹气道:“常柏行事如墙头草一般见风使舵,又兼心性凉薄,哪里是堪匹配的良人?大房的兰香吊死在他面前时,他却只知是护着徐玉芝逃避。当时看着那副场面,说句不应该的话,我是阵阵后怕阵阵庆幸,还好与你成亲的是裴青!“

此次春闱案常柏涉事颇深,靠了出卖惜薪司太监徐琨最后全身而退,但是接下来的日子只怕不会那么好过。傅百善曾经听裴青提过,四十余人只有他一个无罪,只怕消息传出后立刻就会被当成靶子,这样的人生活着只怕比死更难受吧!

这么些年,裴青一贯的性子是只会做不会说。

傅百善虽知事情大致的经过,却都不及自家娘亲说得详细。听了之后不免泪盈于睫,又怕娘亲看了笑话,忙拿袖子悄悄掩了,复捉了一只泡螺在手里慢慢地吃。那螺儿是用乳酪与蔗糖霜和在一起,熬之滤之漉之掇之印之,始成为带骨鲍螺。味道鲜美入口消融,却生生让她品出一股沁入骨子里的甜意。

283.第二八三章 丈人

傅满仓今天尤其高兴, 侄子的事有了交代,女婿的差事也了结清楚,儿子女儿都康健。几盅老酒下肚后有些上头,回过头就把女婿扯在边上,嘴里还不住地嘟囔。裴青以为他内急要找茅厕, 忙上前一步把人小心搀扶着。

转过一丛枝繁叶茂的四季丁香,傅满仓脸上的酒意一下子变得消散许多,左右看了无人后才从怀里摸出一个荷包递过来,语重心长地道:“这里是两千两的银票, 你拿在身上在外应酬时花用。珍哥现下有了身孕, 她脾气又犟眼里揉不得半点砂子。你……你要是实在忍不住就找个干净的女娘过个夜, 不过千万不能让家里人晓得!”

裴青身上的酒意一下子就化做汗水从后背上流淌而下,这份惊喜不若是惊吓更恰当。捧在手里的净蓝色素面荷包一时仿若烫手山芋般重逾千金,拿也不是退也不是。这算个怎么回事,往日里听说丈人疼憨女婿的,但是也不能是这般疼法吧!

他一时头大如斗,胀红了脸呐呐言道:“我跟珍哥……毋须如此!”

傅满仓也有些憨涩,摸着脑袋解释道:“这就是个意思, 我也是男人知道这段时日不好熬。你们年青人在外头的应酬多, 只怕更不好熬。你又是个生得好的, 不知有多少人在暗地里打你的主意。再则珍哥后头的月份越发大了,你千万不能去她跟前闹腾让她烦心。”

似乎觉得自己的话有些强人所难, 傅满仓小心地措辞生怕伤了女婿的颜面, “别的事情就算了, 偏偏这种事珍哥跟她娘一样是个吃独食的,表面上看着不在意,其实心里介意得很,所以你去那种地方时千万不能让人晓得。咳咳,完事了就把那楼子里的女娘远远打发走就成了。”

这都叫什么事,裴青一时啼笑皆非,心里却是满满的感动。真是殚心竭力终为子,可怜天下父母心。

这简直是世间一等一等的好丈人,只是所做的仍有些过了。自己等了多少年,又走了多远路,费了多少心思才将这个媳妇重新找回来,这份浓重入血的情感已经可以碾压世间一切外在诱惑。裴青将荷包重新塞回去,眸色清明一字一顿道:“爹,我和珍哥会好好的!”

傅满仓先是有些愕然,随即明白了他话里潜藏的意思。一丝笑意就从眼里慢慢浮现出来,慢慢地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大。他伸出大手起劲地拍了一下女婿结实的肩膀,象同辈人一样相互攀着兴高彩烈地回到宴上。大声地咋呼再拿些酒上来,惹得远处坐着的宋知春一顿好说。

晚上裴青明显喝高了,躺在红木雕花架子床上捂着胸口呵呵直笑。傅百善卸下钗环打发丫头们下去后,亲自端了一碗酸笋鸡皮醒酒汤过来,嗔怒道:“就你能,看你一个人把我爹他们全喝趴了,心里舒坦了?”

裴青双眼迷离,一张平日里无比端肃寡言的脸绯红,看着另有一种蛊惑人心的俊逸风流。他将头直直伸过来道:“珍哥,你有一个天底下最好的爹爹。你上辈子肯定做了无数的好事,积了无数的因果才摊上这么一个好爹。我跟你打个商量,把你爹爹分我一半……”

傅百善噗嗤一声又好气又好笑,旋即想到这人的身世,昔日闲谈时露出的只言片语。亲爹嫌弃亲娘早逝,从小锦衣玉食地长大却只身流落在外,连一口吃食都要去争去抢。跟他比起来,自己实在是生在福窝子里。于是轻叹了两声,回头绞了根热帕子敷在他脸上,又服侍男人把醒酒汤喝了。

待两人梳洗干净后齐齐躺在架子床上,绣了五蝠纹的浅青色帐子微微拢着,有草木花香从半开的槅扇弥散进来。裴青抓了媳妇的手搁在胸前,心满意足地叹道:“珍哥,这一辈子幸得是遇上了你。要是真的跟你错过,我想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快活!”

傅百善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半嗔半怒地怨道:“那你还上赶着让我给秦王去当什么侧妃,说得好听,侧妃还不就是小妾,生了孩子还得管别人叫娘。让我给人伏低做小,在巴掌大的一块地界跟群心眼跟针尖一般大的女人斗来斗去,那还不如一刀子把我杀了来得痛快!”

裴青就有些狼狈地咳了两声,吭哧道:“那会子东南一带的官场都在悄悄传这人要当太子了吗,我晕头转向地以为你跟别的女人一样都会眼热。连魏指挥使那样一个从来不攀权附贵的人,都学着事事跟他提前知会。我又钻了牛角尖,觉得我一个小小的六品百户,还是被亲爹驱除宗族的黑户,拿什么跟未来的皇帝抗争……”

傅百善想起那段时日的煎熬,就是这些狗屁倒灶的理由让自己夜夜失眠至天亮。一时心头气不打一处来,提脚就给了男人一记狠的。裴青没料到半夜了还有这遭遇,珍哥的气力又大,一个不备就被踹下了床。但是此事说来是自个错处居多,只得老实爬起来伫在一边不语。

傅百善侧着身子面向里面,耳朵却听着动静。见男人被踹下去后也不敢乱动,只会老实站在一边,心里头的气倒是消祛不少。别人都说有身子的人喜怒无常,为了过往的事情时时生怒好似不该呢!

三月的夜晚还是有些凉,裴青半赤着身子站得一会就打了几个喷嚏。傅百善想起他喝了那么多的酒,明天还要早起上衙门当差,这会可不能着凉了。一时又拉不下脸面,只得装作无意把绣了萱草枇杷果的葱绿锦被甩了一半过去。

裴青见状连忙有眼色地爬上床,密密地抱着媳妇低低叹道:“还是你最心疼我,放心吧我再不会犯傻了。再者我早就看出来了,秦王的性子表面豪爽仁义,骨子里却是铁石心肠薄恩寡义。这样的人他日为君为帝,对于中土的朝臣和黎民百姓只怕是祸不是福!”

傅百善听得这话里有话,忙翻转身子仔细倾听。

帐子里光线模糊,裴青却看得见她的一双眼睛熠熠生辉,仔细端详了一会才柔声道:“珍哥莫怕,对于储君之位皇帝心中只怕早就另有人选。朝堂上一片浑水,谁毒不敢轻易下注,虽然此时说这些为时尚早,哪怕朝臣们个个都举荐秦王当太子,我也会想办法给他搅和黄了。”

裴青的话语虽低,却流露出一丝傲视睨睥,“此次春闱爆出舞弊案,最后被判秋后斩决的户部尚书温尚杰,原先是谨身殿大学士刘肃的嫡传弟子,后来投靠了秦王。事情出来后还惹得朝堂议论纷纷的,其实这个刘肃就是秦王的外祖父,说穿了这些不过是换手挠背避人耳目的把戏。”

裴青对于珍哥的身世隐约猜得一二,见她面上无异色才接着说道:“我从温家的菜园子里搜出近五十万两的银票呈上去后,惹得皇帝在朝堂上大为震怒。竟是一声辩驳都不愿听,直接判了温尚杰的斩决。说实在话,这一击可谓是干净利落地斩断了秦王的一只得用的臂膀,这几天他怕是不能睡安稳了!“

傅百善听得双眼婆娑一阵揪心,心知此番听他说得轻描淡写,其间不知花费了多少的心力,暗地里又打点了多少手脚,才能将事态的发展全盘掌握在手中。她低低问道:“裴大哥,你这般上下周旋四处树敌,是想向皇帝表忠心决定做一个纯臣吗?”

裴青情知自己的打算瞒谁都瞒不过枕边人,遂抚着她长长的头发笑道:“傻丫头,说句大不敬的话,在这任皇帝薨逝之前,做一个忠纯笃实之臣也没什么不好,起码走出去人人都要敬上三分。像现任金吾卫指挥使魏孟在朝堂上从不与人结交,家中子侄的婚事尽是选些普通的平民人家,可他却是最得皇帝信任之人。”

傅百善倒是知道这人,金吾卫指挥使魏孟在皇帝身边侍奉了近三十年,向来以忠勇著称,是她手帕交魏琪的嫡亲大伯。魏琪的婚事就是这位大伯做主定下的,夫婿方明德当初只是金吾卫一个不起眼的军士。两人一成亲,就立刻被打发到贵州历练去了,算起来跟裴傅夫妻是前后脚调回的京城。

在一干文臣武将当中,魏孟绝对是一个另类的存在。他的官职升迁甚缓,二十年了都还在金吾卫里厮混。他的许多旧部下外放之后,有的甚至已经官至一品,但是即便如此任谁都不敢小瞧于他。裴大哥背后没有过硬的靠山,就是想做一个这样的人吗?

裴青见媳妇已经明白自己的意图,不由面色大松,“其实皇帝今年已经上了春秋,京中看起来一片平静,底下却是汹涌波澜,你方争罢我登场,却不知这时候唯有紧跟皇帝才是大道。那些想在新皇面前立下从龙之功的人不知凡许,却忘记了这时候的皇帝猜忌心最重,一个不好就要翻船……”

想是酒劲终于上来,裴青的声音渐渐低微。

春夜里带了些许凉意的风吹得槅扇偶尔吱吱作响,却并不令人生厌,反而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恬淡安然。帐子顶上悬挂的银熏球微微地晃荡,浅青色的帐幔在月下像流水一般滑动。傅百善帮男人把滑下去的锦被重新盖好,心想这道理谁都明白,但是看得清楚想得明白的人又有几个?

284.第二八四章 殿试

四月十六日, 被耽搁许久的殿试在宫城内的保和殿正式举行。

殿试不考诗词歌赋只考策问,应试的贡士们自黎明起由安化门入,历经点名、散卷、赞拜、行礼等礼节,然后颁发策题。策文不限长短,一般在千字左右, 起收及中间的书写均有一定格式及字数限制。特别强调书写必须用正体即所谓馆阁体,字要方正、光园、乌黑、体大。

殿试只一天日暮交卷,经受卷、掌卷、弥封收存。至阅卷日,分交读卷官共八人, 每人一桌轮流传阅。择优十本进呈皇帝, 钦定御批一甲第一、二、三名即为状元、榜眼、探花。这一年是徽正十七年, 状元是浙江鄞县陈英印,榜眼是彰德籍胡德生,探花是直隶籍刘知远。

一众白头皓首进士之中,年方十五的探花刘知远格外引人注意。有好事者一打听,才知道这位春风得意的少年郎就是谨身殿大学士刘肃的嫡孙,他的父亲刘泰安任正四品太仆寺少卿,是宝和三年的探花。

这段佳话传到皇帝的耳中, 引得皇帝龙颜大悦, 赞了一句“一门三进士, 父子两探花”。倒引得一种朝臣纷纷称颂不已,说此乃千古绝句, 非本朝盛世不能出。便是一向不苟言笑的刘肃也流露出得意的神情, 毕竟不是谁都能得到御口亲提的佳句。

皇帝哈哈大笑之后, 特意将刘知远招至面前温煦问话。见他不但生得面目清秀,且经典文章信手拈来诗词歌赋无一不通,心头更是欢喜。论起来这孩子还是景仁宫刘惠妃的嫡亲侄儿,依着亲眷关系说来更加亲厚。

这时候几个朝中大臣也过来凑热闹,刘知远虽然年少但是谦逊有力应对得当。皇帝就说依着这般好学识应该早早出来在国子监当教授或是博士,在翰林院当个编修委实有些可惜了。编修已经是正七品的官职,皇帝却说可惜了,众人望过来的眼光便有些异样。

这顽笑说完,皇帝忽地想起一群老举子跟着一个少年进士上课的场面,自个也忍不住笑了。转头吩咐身边的总管太监阮吉祥拿了天南进奉的嵌银椰雕碗和数匹绸缎进来,分别赏赐给今日的三鼎甲。

状元和榜眼容貌生得一般,都是三十开外的中年人,想来连孩子都能读书了,自不会有人上前打主意。有那心思转得快的人想起家中待字闺中的女儿,还有年华将盛的孙女儿,决定下朝后定要跟刘阁老好好地叙叙旧。

秦王今日毫不打眼地站在角落里,此时才暗吁了一口气,心里暗暗浮起一股得意。虽然温尚杰已然成了一颗弃子,可是朝中有外祖父坐镇,后头又有舅舅刘泰安和表弟刘知远这种新生力量,何愁朝中文官一派不倒向自己!更何况首辅陈自庸获罪罢职之后,有传闻说父皇已经有意外祖父为新任首辅。

晋王侧身就看见这位兄长一脸的与荣共焉,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气,不由心里酸水直冒。往年里两人一个在京城一个在登州,即便斗得再凶都是私底下的事情。去年因为白王妃的去世,这位王兄回来奔丧之后竟然以哀毁过度赖在京中不走了,即便是瞎子也看得出其中的打算。

朝臣们本来就是墙头草,哪边厉害些就往哪边倒。就是因为秦王的归来,以往旗帜鲜明站在己边的人开始动摇。晋王心知这样下去肯定不行,费心经营许久的局面只怕就要付诸水流,奈何人家的母族势大,自己就是再投一遍胎也是赶不及了。

晋王如此一想心头便生了恶意,挤过去在秦王耳边轻声道:“只可惜那位礼部尚书温大人,辛辛苦苦地收刮了那么多的银子,都还没来得及花用一分就被投进了大牢。只是不知那些银子他是准备孝敬谁,或是以往收刮的那些银子已经孝敬了谁,父皇怎么不再花费些工夫好好查查?”

秦王脸上的笑意一僵,这其实也是他心中隐忧。那日事情爆发出来后,父皇当着朝臣将温尚杰贪污的清单特特送至自己面前,当时他心里就在打鼓,父皇此举到底意味何义?但他毕竟是在沙场上流过汗撒过血的人,如何会在别人面前示弱,抿着嘴角轻嗤道:“总比把自个送给黑熊当点心的蠢物要强一些。”

这又是晋王时时暗恨的短板了,谁知道被豢养的畜生还会暴起伤人,谁知道自己会被一个女人所救,谁知道那些金吾卫的人那么快就找到了黑熊的出处,让自己苦心经营近两个月的谋划落空。幸得皇帝最后没有继续追究,还在宫中下了禁口令,要不然这件丑事还要传得远些。

兄弟两人你来我往针锋相对,虽然站在角落里但还是引起了皇帝的注意,他微微皱眉招手道:“难得看见你们在一起说话,兄弟之间相处就该如此。嗯,老三你向来文思敏捷,又在翰林院主持修书甚久,对文章策题应该有独到见解。等会在太和殿举行传胪大典时,替联好好地陪陪这些青年才俊!”

晋王闻言大喜,忙上前叩谢皇命。站起身时掩饰不住得意回望了一眼秦王,见他脸色果然有些不好看,心头更是大感惬意。

晋王退在一边时,几个平日里来往密切的朝臣都点头示意,就是不怎么来往的几个武职将军也投来和煦至极的目光。晋王自红栌山庄黑熊之事件后,还是第一次受到这么多人的注目,一时激动得面泛红光,便不由想起那日到延禧宫向崔婕妤请安时听到的话语。

自晋王长大懂得人情世故之后,就有意无意地与自己的母妃崔婕妤疏远了起来。这是一种难以向人诉说的心结,若非崔婕妤只是个司寝宫人出身,他如何会活得这般辛苦?但是自古就是儿不嫌母丑,晋王只得将这股怨气密密收拾起来,深深埋在心底。

那日是晋王意外受伤后,母子两人第一次相见。枝叶繁茂的广玉兰树下,穿了一身雪青缎绣水仙纹的女人微微昂着头,懒洋洋地道:“皇帝其实一直在你和秦王之间摇摆不定,哪方弱些他就扶植哪方,哪方强些他就打压哪方。只有这样,才能保证他是那个掌控一切的君王!”

空寂廖落的园子里,初夏的阳光透过茂密的枝叶投在女人皙白的面颊上,一时竟看不出她的实际年龄。晋王从来没见过这样肆意这样陌生形容的母妃,从来没有听过这样大逆不道的话语。但他心底却有一个声音告诉他,母妃……说的一切定是真的。

崔婕妤微眯了眼睛,慵懒得像一只成精的狸猫,“秦王镇守登州多年算得上骁勇,其母刘惠妃把持宫务多年说是副后也不为过,这回又适逢陈自庸获罪,刘肃出任首辅的机率大大增加。好孩子你猜猜看,朝中有多少人想把赌注押在他身上?”

见晋王没有答话,崔婕妤便捂嘴轻笑出声。早已经过了花信的女人举止投足间竟然有一种少女般的娇柔,“初初一看,秦王此时便如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一般,可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皇帝怎会坐视此等境况不理!到时候,秦王所有的优势都会变成他的劣势,因为皇帝绝不会允许下任皇帝有一个势大滔天的外戚!”

晋王从来都以为母妃是一个胆小怯懦的女人,唯一的本事就是小心谨慎地取悦父皇。也就是从那天起,面对着在树下侃侃而谈的母妃,他才恍然发现从前的忽略之处。宫里头刘惠妃为人跋扈风头无两,连中宫张皇后都以“疾患”避养在坤宁宫,而母妃一个出身低微的妃嫔反而可以和刘惠妃相安无事,这难道不是一桩难得的本事吗?

太和殿的传胪大典上笙箫齐鸣,晋王游走在各路新科进士之间,偶尔还与人唱和一两句诗词。觑见角落里的秦王脸色越来越黑,他心头更是大乐。心想,母妃果然不愧是相伴父皇多年的人,一步宫门未出就可以将事态分析得如此透彻,看来以后无事时是要多进宫走动一番了。

皇帝今日也显得格外高兴,又让阮吉祥拿来许多的财帛分赏给各位臣工。其中谨身殿大学士刘肃和今科探花刘知远得到的赏赐最多,这一对爷孙今日是出尽了风头,旁人望过来的目光是又羡又嫉。

按照惯例,状元授翰林院修撰,榜眼、探花授翰林院编修。其他进士按殿试、朝考名次,分别授以庶吉士、主事、中书、推官等职。

傅家大房的傅念祖对于眼前的暗潮汹涌一概不知,听到自己被授以从八品典簿时,欢喜得几乎跳起来。别人或许会觉得这个阶品太过低微,傅念祖却是觉得是天之侥幸。他自忖天赋不够,读书时唯有以勤补拙,能够一次通过会试、殿试实乃祖宗庇佑。

钟鼓齐鸣之后,这场建朝以来风波最大的科考终于圆满结束。众人恭送皇帝退下后,谨身殿大学士刘肃一改往日的冷岸,满面笑容地与一干同僚作别。等秦王过来时,他才压低了声音念了一句,“沉住气,稍安勿躁!”

秦王心头感激,向这个一脸睿智的老人微微一揖。父皇的若即若离,时而和煦时而冷漠,让一向自负的他也失了方寸。此时正是他心头极为彷徨的时候,的确需要一个看得清形式的人来帮着分析一下未来的道路。

285.第二八五章 雌威

五月初二, 天气渐渐炎热起来。

傅满仓和宋知春都不是矫情的性子,两口子那天回去后细细一商量就定下了章程。等傅念祖参加完殿试用了践行宴,再把小五小六赶鸭子一样送走之后,就收拾包裹打点行装准备搬到平安胡同照看女儿。街坊邻居问起来也实打实说,出人意料的倒是没有几个胡乱多嘴的。

傅百善一大早就得知了这个信儿,高兴得嘴都合不拢, 赶紧带着几个丫头把东厢房又重新收拾一遍, 里里外外的一应器具都是崭新的。心想别人愿意叨咕就叨咕去吧,面上好看是活受罪,里子实惠才是真实惠。如今爹妈在跟前,就是有天大的事情发生也有了主心骨。

裴青自然不会计较这些,要是让他来说泰山泰水过来住, 那是求之不得的好事情。不但宅子里热闹许多, 大家日常相互间也有个照应。媳妇儿万事都好,就是有时候主意太正, 有时候执拗起来谁都拉不住。若是有人时时规劝提醒,也是一件极好之事。

宋知春一到平安胡同就总领起了宅子里的琐碎事情,像每天三餐吃什么滋补的东西, 吃完之后要围着园子转几圈,入夜后还要按时按量用一道点心。还有即便入夏了也不能贪凉用冰,因为大人即便受得了孩子也受不了这个刺激。

傅百善尽管不能这样不能那样, 心里却是快活的。每天在宋知春的指挥下, 带着丫头们开始裁制婴孩贴身穿的内衣。整匹的细绫棉布被缝制成一件小小的衣衫, 浆冼曝晒, 又拿手仔细搓揉。婴孩的皮肤极为细嫩,最容易被衣服上的褶皱伤到。

下衙回来的裴青用两个指尖拎着一件巴掌大的小衣仔细打量半天后,才骇笑道:“生下来的孩子有这么小吗?”

傅百善笑得不行,“我也不懂这些,只是我娘说孩子象吹气一般,一天一个模样。有的头壮脚壮,只一个月就要花费十来身衣物。我们的孩儿应该生在八月,正是瓜果上市的好时节,气候不冷又不热。”

说到未出生的孩子,两人都是两眼放光兴致盎然的模样。裴青见那些小衣裳做工精致,所有布纽都缝在外面,显见是用了心思的。他自幼失去亲人庇佑,比起寻常人对自家人更加看重。于是,这样一个严肃端正的一个人,就坐在炕塌上一件一件地翻看,不时还提一点自己的看法和建议。

夫妻二人说得热闹就不觉天色已晚,忽听窗外重重一咳,却是宋知春见女儿屋子里灯还亮着,就站在院子里扬声道:“有什么话明天不能说,非要拣今天一气儿说完?当心走了困伤了神,费多少汤药都弥补不回来!”

裴青连忙住嘴简单梳洗了急急躺在床上,靠里坐着的傅百善急道:“灯,灯……”原来两人手慌脚乱之下忘记把案几上的三彩花鸟纹的灯盏吹熄。

裴青又爬起来单脚跳着把烛台吹熄了,等小两口齐齐倒在架子床上时,忽地面对面噗嗤一笑。裴青心想,这鸡飞狗跳的简直像请了位活祖宗回来。嘴上虽嘀咕,心里却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幸福,那是受人管束受人爱护的一种笃定和踏实。

宋知春回到东厢房时,傅满仓正坐在一张方凳上烫脚。看见她进来就笑道:“就你多事,小两口晚上说个话都要多管。好在女婿性子好不跟你计较,如若不然我可是没脸面在这里久住!”

宋知春帮丈夫拿了一条擦脚布过来,低低抱怨,“裴青算是在我们跟前长大的,当年救了被毕秀才绑架的珍哥之后,我就觉得这孩子绝不是肯屈居人下的性子,就做主将老宋家的枪法传授与他,就是不想欠他的人情。谁曾想,兜兜转转还是将咱家珍哥拐走了!”

傅满仓哈哈大笑,“裴青吃了咱家三年的饭食,就要管咱女儿一辈子的米粮,这笔买卖很划算的。再者,他娶珍哥之前跟我全部兜了底,虽然还有林林总总的不是,可都是无伤大雅的毛病。也是难得的知根知底,把珍哥交予这样的人我很放心!”

宋知春白了他一眼嗔怪道:“我也没多说什么,看你护犊子的样子。对了,明天还要去庄子上看护你那些小苗吗?照我说,小苗出得齐整自然就有个好收成,你天天去盯着有什么用,不若在家里好生歇歇几日,看你这一向都劳累得很!”

傅满仓满脸的不赞同,“做事要有始有终,我是有些劳累但心里头敞亮。去年好容易得了几筐果物,我是一点都不敢糟蹋。离开青州时那些老农找我要,我还舍不得给呢。都是乡里乡亲的,最后实在却不过情面才一家分了一点。带到京里的这些跟金疙瘩一般,我不在一边看着实在不放心。”

他端了一盏茶水心满意足地抿了一口,小声笑道:“好在那小苗一生起来之后就好收拾了,藤蔓一长扦插之后又是好大一块地。等珍哥的孩子落地后,这果物就成熟了。到时候分给左邻右舍尝尝,又甜又糯又经饿,你们就知道我没说大话了!”

宋知春见他神色惬意,整日里进进出出地忙碌,面上再没有刚从海上回来时的愤恨和仓皇。她之所以利落地答应珍哥的要求住到平安胡同来,除了想好好地照顾孩子之外,另外就是想借助孩子们的热闹劲驱散丈夫心头余存的愧疚。

虽然傅满仓嘴上没提,但是做了二十多年的老夫老妻,自然知道他时常惦记在倭国枉死的船员。即便帮到京城来住了,还时不时地划拨些银两让人带回广州交给那些船员的家属。银子虽然不多但多少是个心意,乡下人家求个温饱是没有问题的。

傅满仓没有想到妻子的那些小心思,靠在枕头上劝道:“我们住在这边就是给孩子们一个定心丸,别的就不要多加干涉。女婿自然不会多说什么,可是也别让珍哥为难。他们都是懂事的好孩子,从倭国回来时,两个人相互扶持相互协助,这是比什么都要紧的患难夫妻。”

宋知春忽然想到一事,压低了声气问道:“这俩孩子大概真是天定的缘分,都是被高门舍弃的孩子。珍哥因为涉及皇家昔年的旧事也就罢了,怎么裴青回来这么久,最近又在京里露了这么大的脸,怎么就没人认出他是哪家的孩子? ”

傅满仓抹了干净的下巴嘿嘿一笑道:“怎么没认,裴青回来就跟我提了这件事。那位栽了大跟头的淮安侯府的世子夫人就认出了他,不过这孩子斩钉截铁地矢口否认。他立誓跟以往断得干干净净,就是不想再沾染这些麻烦。之所以悄悄在我面前提及此事,就是怕那些人不要脸找上门来,打扰到珍哥和家里的清净。”

这件事倒是出乎宋知春的意料,她想了一会道:“我省得,明儿一早我就吩咐门上,千万别放不相干的人进来扰到珍哥。她现在还未过三月,胎里还没有坐稳,的确不能受到惊扰。不过话说回来,当年那些人都当裴青死了,连费工夫找寻都不肯。如今见人出息了就想来摘桃子,也得看我宋家的双凤刀答不答应!”

傅满仓好久未见她这大发雌威的样子了,感叹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更何况像淮安侯府那样的勋贵之家。当年许思恩构陷你老爹和两位兄长,那样大的罪责最后也只是却削职为民贬为庶人。兜兜转转二十年了,这报应却是应在他的独子身上,也算老天有眼!”

宋知春便咬牙道:“当年我就该一刀将他杀了,省得再出来祸害人。要不是裴青机敏,恐怕就要栽在这些魑魅手里。珍哥跟着他到了这块地界,也不知是福是祸,我这心里老觉着不踏实!”

外面已经敲了二更鼓了,傅满仓打了一个哈欠,“是祸谁都躲不过,左右一家人好好地呆在一处,就比什么都强。我们帮孩子们查洞补漏把舵掌好,由着他们去乘风破浪,至不济在京里住不下去了就帮他们寻条后路。这天下这么大,青州广州都可落脚,实在不行咱们一家就到海外去,那边的地价便是建造十个庄子也是极便宜的!”

时日将近端午,不知从何处袭来的几缕清风卷走了园子里最后几分的燥气。宋知春被这凉风一吹转头就看着丈夫片刻间就进入梦乡,扯起了震天价的鼾声,不禁哑然失笑。心想难怪家里大大小小的都极喜欢这人,又豪爽又大方,事事能为人着想却又不居功,简直是财神菩萨转世。

此时已是夜深人静,白日里金碧辉煌殿堂叠耸的皇宫此时退却了光华,就如一只巨大怪兽匍匐着。一个小太监避过巡逻的禁军,熟门熟路地钻入一条小小的夹道,左转右转地进了一处灰扑扑的建筑,又极为机巧地进了慎刑司大牢的小门。

脏污的地面上,一个头发皆白的老者趴在稻草堆一动未动,也看不出死活。小太监机警地左右看了一眼轻喊:“徐公公,小的过来回命了!”

老者抬起头来,一张老脸阴暗晦涩,正是牵涉进春闱舞弊案的惜薪司大总管徐琨。他眼里闪着几丝精光,闻言以一种与年龄及不相符的迅捷爬了过来低低问道:“那位贵人回话没有,她看了我的信函说没说什么?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救我出去?”

小太监眼神闪烁连头不敢抬,嗫嚅道:“小的没亲眼见到那位贵人,只得到一句话,那人说她会尽力而为!”

徐琨喉咙里就呵呵笑了起来,一个趔趄坐在地上喃喃道:“二十年前,我还是乾清宫的一个洒扫太监,冒着掉脑袋的危险帮这位贵人做了一件能捅破天的大事。如今我落难了,她要是只管站干岸看热闹,我就把这件事抖露出来重新捅破天!”

小太监年纪虽小,却知道这宫里头有些事长了眼睛不能看,长了耳朵不能听,长了嘴巴不能说出口。他为了还上昔年的一点恩惠,又眼馋十两银子的赏银,帮着徐太监跑了这趟腿,如今看来也不知道是对是错!

286.第二八六章 恶意

正阳门外的里市大街, 京中最大的一座绸缎庄撷芳楼的生意一如既往的好。

傅百善扶着大丫头杨桃的手小心地从马车上下来,她已经有孕三个月了,但是因为生得高挑,肚腹除了时常感到沉甸一点外,表面上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常。她又是个坐不住的人,便隔三差五地在名下各处铺子和田庄上来回转悠。

宋知春见女儿一如既往的康健, 且已经过了最要紧的头三个月终于放下一颗心来。再加上知道这三个月这不准那不准的, 把这孩子委实憋坏了,这才允许傅百善以巡视田产的名义出来到处走走。

二楼临窗的雅间跟前站着的一位年青女子便轻轻“咦”了一声,另一个身穿黛青绸绣对襟长褙子的女子就转过头来,温婉笑道:“樱姐儿,可是看到什么喜欢的布料了吗?我有些时日没有出宫, 这撷芳楼不愧是京中的老字号, 店里的花色倒是越发齐全了。”

说话的正是好容易出宫散心的德仪公主,这些日子她在景仁宫里待得憋闷, 今次特地求了刘惠妃才出来一趟。因往日和刘阁老府上的崔文樱走得勤密,自然而然作陪这件事就当仁不让地落到了崔文樱的头上。

问话之后却没得到回应,德仪公主眼底便浮起不易察觉的不悦。

她本是天之骄女, 但因为生母早早亡故位分又低,在宫里头伏低做小低人一等就算了,出来后还有人胆敢藐视于自己吗?德仪公主近年因为种种变故和不如意, 性情变得有些阴晴不定敏感多疑, 简单的一件事就会让她有无数猜想, 觉得那些人表面奉承阿谀, 背地里是否在暗暗嘲讽自己?

但是她十八岁嫁入江南大户吴家做长媳,吴驸马去世之后又守寡数年,早已练就喜怒不形于色的本能。强行按下心中不悦走上前去微笑打趣道:“可是咱们文樱姑娘的情郎来了,这般目不转睛地看着?”

听到暗讽,崔文樱这才发觉自己的疏忽,连忙躬身行礼道:“小女刚刚是看到了一位旧识,就是皇帝御口亲封的那位傅乡君,所以一时失神还望公主恕罪!”

德仪公主眼眸猛地一缩,抿紧嘴唇慢慢道:“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傅乡君吗,我听说已久可却总是缘鏗一见。这女子的口舌便给,一顿诡辩把你的老师气得卧床不起。蔡夫人是连我都尊重的学问大家,却让这么一个黄毛丫头羞辱了,也算是一件天下奇闻!”

德仪公主下颔紧绷双眼紧盯着远处,却没看到意想当中的人,描画得精细的妆容便有了一丝扭曲。她好似觉得有些讽刺至极,连连冷笑,“……又兼身手了得,一个照面便将晋王殿下救了。这样有勇有谋的奇女子,可不是人人都有机会天天得见的。今日我倒要好好看看这位傅乡君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引得这么多的男人为她着迷!”

这话里不知为什么隐隐含了一丝尖锐的味道,崔文樱不禁悄悄打了一个寒噤。有心想为那位傅乡君辩白几句,顾及己身却怎么也张不开口。她跟这位公主交浅言深,虽然在一起相处不多,却总觉得这位皇家贵女对傅氏百善有一种莫名的敌意。

两人在雅间里各怀心思的思量,就没有注意到屋子里帮忙挑选布料的女伙计不知何时少了一个。

刚在帐房里坐定的傅百善听了撷芳楼里女伙计的传话后,徐徐放下手里的五彩花卉茶盏,心里感到一阵莫名其妙,“这德仪公主是个什么来路,怎么会对我抱有这么大的敌意?我好像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吧?”

女伙计大概三十来岁,自十来岁起就在撷芳楼里做事,对于京中这些豪门女客的来路大致是清楚的,就简略地诉说了一下德仪公主的身世。结果傅百善听得越发糊涂,“十八岁嫁到江南吴家做长媳,未及三年就当了寡妇,刚刚回京不足一年,这跟我有什么相干?”

女伙计是撷芳楼的老人,自然知道寿宁侯府现任的侯夫人李氏对傅家人的看重。更加明白眼前这位是撷芳楼的新东家,眼下已经怀有三个月的身孕,是万万不能有半点闪失的,她也委实猜不透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能因何事生嫌隙。

这人素来稳妥,仔细想了一下就出言建议道:“那位公主似乎有些恶意,说完话后特特下楼在大堂徘徊。她大概不想显露身份,身边只跟了刘阁老府上的那位崔姓表姑娘。余下的两个侍卫站在门外将别的客人都赶开了,只怕真是想乡君下楼时为难你。好在咱们楼子还有一处后门,乡君尽可以悄悄离开。”

大丫头杨桃想来胆小,又没有经历过这等阵仗,闻言惊慌道:“是呀,咱们好瓷别跟烂瓦碰。您这会子可不是一个人千万要小心,悄悄从后门走吧。这些皇家的富贵人没几个好的,当心他们使坏心眼子,出点什么事就不值当了!“

傅百善瞧着这丫头一张圆脸好笑道:“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我躲了今日,难不成日后就不上街不过活了吗?那位德仪公主的谱子再大,大得过王法律令吗?我还真不相信她能拿我怎么着!“

话虽如此,傅百善却没有急着下楼跟人面对面地对上,而是靠在软塌上将撷芳楼帐仔细翻看了一遍。见这一个月的流水比上个月要厚上两成,就满意点头笑道:“这回新进的妆花纱卖得真是不错,等月末算出盈利来我就做主给大家多发半个月的工钱。”

见东家不怕事女伙计也镇定下来,笑道:“还是乡君的眼光好,往年咱们楼子里卖的妆花纱没这么多的款式,质地也比这个粗些。像这批从广州进的妆花纱里,有一款织彩五毒纹,上面织了寓意富贵的串枝牡丹,又间饰蛇、蝎子、蜈蚣、蟾蜍、蜥蜴,看起来金彩交融雍容华贵。将将遇着端午,京中权贵人家的女眷都抢疯了!“

傅百善略略点头,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橘黄、艾绿、乳白、绾红色的纱料,微微一笑道:“广州本就多能工巧匠,其所制的壮锦本就是历代王朝的供奉。只是因为地处蛮荒多瘴货物不好大量上市,寻常人家难得一见罢了。”

想到这批布料的来头,傅百善噗嗤笑道,“此次也是机缘巧合,年前我从广州返回的路途时,看见一位闽地口音的夷人商贩正准备将这批妆花纱运往海外售卖,就做主全部盘了下来。没想到错打错着,逢上今年的端午,竟成了人人追捧的新款式。”

女伙计见她眼中带笑说话俏皮,心里的担忧稍稍放下,笑道:“就这份独到的眼光和魄力,只怕京中好多大商家都不敢吃下。毕竟大家都觉得闽地夷人的东西上不了台面,从来没有在京中正经售卖过。难为他们就将这些五毒之物织得如此憨态可掬,整匹纱的做工又细致又精巧。”

傅百善就点头道:“我已经派人南下将那位夷人所在村落的布匹全部包下,那些妇人虽说大字不识,但是对世人司空见惯的花草鱼兽却有独到认知。你是没见过,那位夷人的妻女身上所穿的织物,若是拿到撷芳楼里让人稍稍改进一番,势必会成为风靡京城的新样式。”

女伙计眼睛放光,立刻意识到了其中的商机。若是闽地夷人所产的布匹能由撷芳楼独家垄断,这简直是一条稳赚不赔的新财路。她在心里暗暗感叹,果然是大海商之女,这般小小年纪竟然像是积年的老商人一样,眼光手段无一不缺。

看来,撷芳楼只怕还要继续红火个二十年了。

傅百善看完账簿用了茶点,甚至还靠着软垫小憩了一下,这才站起身掸了掸裙子上的褶子,施然往楼下走。出乎意料的是那位德仪公主和崔文樱还在楼下盘桓,正坐在一张红木束腰螭纹方桌旁,浅笑盈盈地攀谈着什么。

此时已近傍晚,屋外的日头暖融融地照进来,给撷芳楼里雅致的布置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

听到动静的德仪公主略略一抬头,就见一个穿了妃红地绣了玫瑰花闪缎褙子的女子从楼上徐徐走了下来。个头比大多数人都要高挑,妆容配饰虽然简单却样样精致,一双近墨似的浓密长眉斜斜入鬓,一对水光凛凛的杏仁大眼顾盼间颇有威仪。正当好年华的女子举手投足间尽显英姿飒爽之余,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淡定从容。

这便是传说当中高壮无比力大如牛形容粗鄙的傅氏吗?

在这一瞬间,德仪公主心中忽地感到人云亦云以讹传讹的荒谬,且生了一种莫名的自惭形秽。明明自己才是帝国最尊贵的公主,那人不过是个六品武德将军之女,可是为什么一时之间竟然不敢直视,为什么忽生了掉头就走的冲动?

崔文樱悄悄瞧了一眼自个身上米色绣了几支墨色莲叶的衣裙,虽然针线做工是极好的,看起来也清新婉约意境悠远,但是与这位傅百善一比,就失却了一丝顶尖门阀肆意张扬的骄矜。说起来,自己才是彰德百年世家之女,听说这位原本不过是蛮荒之地的商户之女,今日一见怎么好像掉了个?

287.第二八七章 黛青

德仪公主和崔文樱心中狐疑腹诽之时, 傅百善已经走至两人面前,双手交叠浅浅行了个同辈间的蹲礼, 温婉笑道:“远远看着像是崔小姐, 我还有些不敢认, 没想到一别数月竟然真的是你。恕我眼神不济, 没有尽到礼数!”

崔文樱有些羡慕地望着眼前女子脸上明媚的笑容, 心想再没有看到过比傅百善更适合穿红色的人了。

两者面对面地站着, 崔文樱才能看清对方脸颊细腻红润眉角飞扬, 似乎成亲之后她过得更加率性恣意的了。也是,年青有为的正四品兵马司指挥使, 京中权贵争相结交前途一片看好,有这样的夫婿怎能不心情舒畅行事张扬?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重咳,崔文樱猛地醒过神肃颜恭敬站在一边道:“这位是景仁宫刘惠妃膝下的德仪公主,你平日大概是无缘得见,快快过来拜见殿下吧!”这话里的意思就是要傅百善膝行上前,行三拜九叩的君臣大礼了。这本来就是德仪公主的本意, 想要在此处小小地折辱傅氏一回。

傅百善就慢腾腾地望了过来,脸上懵懵懂懂地左看看右看看,似乎有些摸不着头脑拿不定主意, 抑或是没有闹明白眼前是怎么一回事?

崔文樱大急,心想看着精明不过的女子这会子什么犯糊涂呢?身旁的这位贵人可不是看起来这般好性儿,要是惹急了她只怕没甚好果子吃。遂好心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耐心劝道:“傅……乡君, 这位是宫中的德仪公主, 你若是置若罔闻在殿下跟前失仪, 即便是我也救不了你。”

傅百善脸上就浮起一抺困惑,以更低的声气悄声道:“前次我蒙皇上赐婚,到宫中磕头谢恩时,没听说景仁宫惠妃娘娘膝下还有这么大的一位公主呀?崔小姐,你一向长在高门大院的绣楼闺阁,不知道这世上的人心险恶。唉,有些人为了钱财还说自己是观士音菩萨转世呢!”

崔文樱一呆,再没想到会听到这种答复。

傅百善的声音虽小,却恰恰传进德仪公主的耳朵里。她一时气得脸色铁青,觉得自己先时是瞎了眼,怎么会以为此女气度出众?看这副一脸唯唯诺诺的小家子气,竟然敢疑怀她这位公主是假冒的,真是岂有此理!

话虽如此说,德仪公主却不好自降身价,在这乡下女子面前言辞凿凿地辩称“我就是货真价实的公主,决非假冒”之类的话语。偏偏因今日出来得急,身边一个有品阶的内侍都没带,牙尖嘴利的贴身宫人叶眉一早起来就闹肚子,要不然肯定会上前给这个目无尊上口无遮拦的臭丫头几个大嘴巴子。

崔文樱则是尴尬至极,几乎不敢回头看身侧之人面如锅底的脸色,结结巴巴地道:“这真是德仪公主,你前次进宫没有见到,是因为……”

是因为什么?是因为那时德仪公主刚刚摆脱江南吴家寡妇的身份,刚刚恢复了自由身,刚刚准备重新追求自己的幸福,还没来得及站在景仁宫里阻止心宜之人另娶他人。但是这份殷殷切切的期盼,在这个可以得上是莽撞的蠢妇面前如何说得出口!

皇帝赐婚是天大的荣耀,按例受赏者是要进宫向各位娘娘谢恩,各位娘娘就会赐下金银财帛以示皇家的恩宠。所以德仪公主和崔文樱压根就没想到傅百善是信口胡诌,她那日进宫谢恩只大礼谢了坤宁宫的张皇后。别说是公主之流,就是刘惠妃对面站着她都不认得。

一旁安静侍立的大丫头杨桃先时高高地提着一颗心,此时却几乎笑出声来。

乡君实在是太能干了,几句话就将上前拜见公主的问题演变成真假公主的问题,还堵得那位崔家姑娘张不了口。也是,这位公主一看就是来者不善,二话不说就要乡君上前行三拜九叩的大礼,真是何其霸道张狂!眼下乡君有身孕,一个不慎影响了胎儿怎么办?与其这样,不若先发制人将这位公主的企图明晃晃地晾在墙角。

傅百善似乎没察觉屋里窘迫难堪的气氛,甚至还友好地跟德仪公主点头示意,这才握了一下崔文樱的手以极亲近的口气含笑道:“你身边可带有随从,独自一人在外千万要小心。不要碰见一个人就掏心掏肺,要知道你可是彰德崔家的嫡长女!”

这话分明是话里有话,意思是你这尊贵的彰德崔氏女,可别上赶着去贴人家的冷脸,傅百善却不想这话正正戳中在场二人的心思。

德仪公主虽贵为公主,也唤景仁宫刘惠妃一声母妃,但是正经玉牒之上她只过是一位低微才人之女。那位才人在她出生不久就死了,她才有机会被刘惠妃抱养。就连“德仪”这个封号也是即将出嫁时,父皇为了安抚江南吴家才正式下旨剌封的。

崔文樱却是触动另一桩心事,她的确是彰德崔家的嫡长女,可是她八岁时就进京依附姑母至今。这么多年下来,父亲只写了几封信,往往言辞寡淡地叮嘱她要尊重长辈要听姑姑的话,此外再无一句多余,而母亲更是连一句假做贴心的敷衍话也没有。

相比之下,母亲对于妹妹崔文瑄则是另外一种态度。兄长崔文璟中了二甲第三十四名后无意官场,就收拾行装准备回去。崔文瑄因为某些小心思想留在京城,兄长见劝不动,一封加急书信回去,母亲立刻派了贴身的老嬷嬷前来劝说。而自己在京城滞留近十年,竟无一人问自己愿不愿意家去!

各怀心事的两女被傅百善有心无意的话语带歪了,德仪公主心头尽管憋屈无比,可是也不能自降身份与人大声争辩。崔文樱则感怀自己的身世,也没有闲心帮衬别人了。

五月的天色黑得晚,申时过后了街上的行人还是很多。透过半悬的竹帘往外看,街面上行人往来如织,有农妇晃晃悠悠地担着才采摘的青蔬在街边叫卖,斜对面还有卖各色糕点的点心铺子。傅百善闻着一股焦香顿时食指大动,再没耐性陪着二女在此打花腔。草草福了一礼后就自去了,也懒得管别人的脸上是否五彩纷呈。

门前的招牌幌子在风中轻晃,这便是京中的老字号越盛斋,除了各式京中有名的点心之外,掌柜的一手“褡裢火烧”的独门手艺更是绝技。别家的火烧都是烤制,吃起来干硬无比。只有越盛斋的火烧用油煎制,皮薄馅大外焦里嫩,色泽金黄焦香四溢,因制作成形后酷似人们腰带上装财物用的褡裢故而得名。

傅百善也是被裴青无意间带了一回,就喜欢上了这股子鲜香的味道,每回上街都会拐到这边吃上一口。杨桃见状连忙找了一张干净的桌子,让跑堂的送上一竹篓将将煎好的火烧,又要了一碗熬制得浓稠的小米粥。

傅百善坐下来后喝了一口,只觉连肚腑里都是熨帖。正吃得兴高采烈的时候,桌子前站了一个高大的人影,笑盈盈地问道:“小娘子吃得恁香,可否匀给小人两张火烧?”

傅百善扑哧一笑,眯着一双杏仁大眼满心欢喜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我还打算吃完后给你带一点回去呢。没想到你就突然冒了出来,怎么鼻子变得这么灵,几时变成属狗的了?”

裴青大概出来得急身上的官服都未换,却是一撩袍角失笑道:“今日无事下衙下得早,想起你往日喜欢吃这个,就特特绕过来想给你捎带几个回去。没想到一进门,就看见一个打扮得周周正正的新媳妇正埋着头吃得欢。没办法,我只得厚着脸皮过来蹭一顿了!”

这话引得傅百善哈哈大笑,背着人悄悄做了一个手势。杨桃低头一笑,早已知机地让跑堂的重新送上麻豆腐、芥末墩、炸灌肠、麻酱、螺丝转并几个猪肉茴香馅的火烧。

裴青连连慨叹,“平时见这丫头一句话没有,现在看却是个心里有数的。咱娘不准你在外头乱吃东西吧,看见我来了才叫了这么多东西。到时候回家了,你就尽可推在我身上,说这些吃食都是我自个点的,你怕浪费才帮着我吃的,我猜的对不?”

傅百善脸上的表情就变得讪讪的,一口麻豆腐是吞也不是,不吞也不是。

裴青揶揄道:“怎么变得这么刁嘴呢?娘在家里想着法子给你操办吃食,到时候你吃不了几口,一下子就露了馅,到时候还要被娘说一顿,说不得以后再出门她老人家就亲自跟着了!”

以宋知春较真的性子,这倒是极有可能的。傅百善顿时像被戳破气的皮球,有些丧气地诉苦道:“我娘不知从哪里淘换来的方子,那汤里菜里不管怎么做都有一股药味。你也不是不知道,我的鼻子舌头打小就比常人灵,他们无论煎炸煮炒,我统统吃得出来。一顿两顿就罢了,顿顿这样吃,简直是……”

裴青听了媳妇悄悄抱怨了几回,可在亲娘的面前是一句多话没有,再看着她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立时就不愿多说了。又心疼她的懂事,想了一下终于退了一步道:“只能多吃一个火烧,再加一碗麻豆腐,再多就不成了!”

傅百善连连点头,忙挑挑拣拣伸手取了一个最大的火烧拿在手里。

不远处的一辆马车上,崔文樱看着越盛斋里极为般配的小两口,有些艳羡道:“没想到傅乡君的夫君对她这么好,竟然肯陪她在这种人多嘴杂的地方用饭。我在京城住这么多年,倒是从来没有到店里吃过新鲜才出炉的褡裢火烧呢!”

她一脸专注,就没有注意到身侧之人脸上闪过震惊之色。

德仪公主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样一个少言近乎沉默之人,那样一个性情寡淡之人,此时却笑意盈盈地看着面前的人。满满一笼火烧端上来,女人抢先拿了一个,男人却将火烧拿回来一分两半,这才就着汤粥吃了起来。虽然隔得远,却可以清楚地看见男人眼中浓浓的宠溺之意。

这桩婚事不是皇帝兴之所至随意赐下的吗?不是为了答谢傅百善出手救了晋王吗?怎么两人却是一副你侬我侬恩爱无比的模样?德仪公主不敢置信地紧盯着二人,死死掐住自己的手心,才压制住自己冲上前去将那对男女分开的冲动。

傅百善的六识向来比旁人灵敏,更可况是这般几乎要将她刺穿的恶意。抬起头来就捕捉到一道来不及收回的妒忌厌弃。她若有所思地望着那抹黛青绸绣对襟长褙子,又看了一眼对面眉目英挺的丈夫,心头那道模模糊糊的念头终于清晰起来。

288.第二八八章 艾草

裴青双手举着一把半燃的艾草将内室各个角落扫了一遍,大丫头荔枝忙端了一个铜盆过来接住未燃烬的秸秆, 屋子里就留下了一股让人愉悦的甘烈芳香。这是京中的例俗, 五月十五这日要将卧房用艾草烟薰一遍, 可保家宅平安无蚁虫祸害。

先前在净室里洗漱的傅百善散着半干的头发,摇着白纱团扇走了过来,见状懒懒笑道:“真是一地一俗,在广州时过个端午节就是大家伙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棕子, 然后乘车坐轿地到城外看龙舟。在京城这边还要分个大端午和小端午,我打小就从没过过这么长的一个端午节!”

裴青将媳妇儿扶到身边坐下, 满意地感觉到肌肤比往日丰盈许多。伸手拿了案几上的斗彩三多纹碗帮她倒了一盏金桔茶,这才转头才笑道:“千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这有什么奇怪的。我第一次在你家过节,头回知道棕子里还可以拌腊肉和榴莲, 那滋味吃得我是永世难忘。”

在广州时,厨艺出众的陈娘子尤其喜欢钻研吃食,每每想到一种新式东西的,立刻就要在厨房里捣鼓出来。于是乎每到了饭点,几个半大的孩子齐刷刷地在门外徘徊滞留,就是想第一个尝尝鲜。

陈娘子端出来的新品各式各样,有些是在别家吃着好跟着别人偷师的,有些是她自个灵光一现创新出来的, 都没有个定数。也许是糕点也许是菜肴, 当然大多数时候是让人称许的, 但有时是糟糕至极的作品, 就比如那道让人闻之色变的榴莲肉棕。

自小一起长大就有许多共同的回忆,如今想来有欢笑有辛苦,一时间竟然恍如隔世。傅百善撑着桌子笑了一会儿,好半天后终于开口问道:“裴大哥,你在我家住了三年多,后来就一直跟着魏指挥使辗转各地没有去过别处吗?”

裴青拿了一条干帕出来帮着她吸干发上的湿气,低低笑道:“如今倒是不爱藏心事了,从越盛斋出来就看你悄悄瞄我,吭吭哧哧的一副有话不敢说的模样,就知道你有事瞒着我,有什么不对劲吗?”

傅百善面色微微一暗,双颊浮起一丝羞赧。

却是想起当初成亲时亲口保证过,夫妻之间再无不可与人道的秘密,心里有什么不快立时就要说出来,这会子却又做张乔致地给谁看?于是思量了一下,索性大大方方地将下午在撷芳楼碰到德仪公主的事一一说了出来。

裴青脸上开始还笑盈盈的,越到后来面色越发沉重,及至最后已经黑得如同锅底一般。

傅百善反倒笑开了,柔声道:“我又不是傻子,再说这又不是在宫里头,她凭什么叫我跪下就跪下,我又不知道她是真的还是假冒的。平日里倒还罢了只当掉了回面子,如今我腹中有了孩儿,哪里会忍气让人随意拿捏。”

裴青手里湿腻腻的心头一阵后怕,他垂下眼睫不敢让媳妇看出自己的些许惧意。这京中不比广州和青州,这个地界人人背后都站着一尊菩萨,稍有不慎明天兴许就会被人拉下马。今日风光无限明天落魄凄凉,不过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罢了。

他反手抓紧媳妇儿的手道:“我十六岁时离开你家起就入了卫所吃起了兵粮,整整熬了两年后才算混了一点名堂。那时候的魏勉还是广州的千户,见我还算上进就大力举荐我入京城金吾卫熬一回资历。”

傅百善的头发生得极好,握在手里十分的有质感,裴青就拿了一把牛骨梳慢慢地帮她梳理头发,“说实话京城是我的伤心地,我并不是十分愿意去,但心中总有不甘愤懑。时隔五年我重入京城,不知是否因为身量形貌大变竟没几个人看穿我的原本来历。”

毫无根基的少年若非表现得极为出色,怎么会被上峰另眼相看提携?这其间不知受了多少磨难,男人却是一副安之若素的表情,“……当时的金吾卫同知是魏勉的兄长魏孟,时时对我照顾有加,我就在京中留下了。期间因为立了几件小功劳很就得到了提升,小一年后就被派往云南,再然后魏勉到青州上任时重新把我要至麾下任了百户!”

傅百善心中难受,就故意扬起半边眉毛取笑道:“那时德仪公主不过十七八岁吧,只能是在宫中见过你。难不成就是在那时,她对你一见钟情再见倾心……”

裴青听清她话里的揶揄和调侃,不由苦笑道:“金吾卫是何等紧要的所在,每一个进去的人都要细察祖宗三代,那些同僚无不是各地选拔的精干。我本是被亲族厌弃之人,连身份文牒都是你爹在广州花钱替我重新置办的。“

想起那段枕戈达旦日夜担心的日子,裴青沉默了一会道:“我整天担心被人看穿,连累你爹和举荐我的魏千户,但是又实在舍不得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能踏踏实实地苦干。很久之后我才知道,在那些大人物的眼里我的身世其实早就是公开的秘密了。”

傅百善不敢再顽笑,屏息听丈夫讲昔年旧事。

裴青细细回想旧事,“应该是徽正十一年,德仪公主被皇上赐婚于江东吴氏。想来是为给她做脸,皇帝亲自下旨挑了二十名金吾卫送嫁,也许就是那时她见过我。但是我可以肯定,那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我连她的照面都没有打过!”

这倒是一件奇哉怪哉的事情,傅百善暗暗沉吟。既然如此那位德仪公主望向自己的眼神,为何充满了恨意嫌弃?在越盛斋的店门前,虽只是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但那种如芒刺在背的刻骨之意,自己是决计不会辨错的。

傅百善旋即又想起昔日自己刚刚及笄时,秦王对自己也不过是一面之缘,就能说动大伯和常知县出面,一而再再而三地纠缠不休,最后竟然想让自己去当什么侧妃。这件事跟今日的事竟然有几分相像,想来这些皇家子弟的脑袋与常人很是不同。

裴青看了一眼媳妇儿大约也是想到此节,端正肃颜细细嘱咐道:“珍哥,宫里出来的人肠子都是拐着弯的,你莫小瞧他们的阴毒招数。当年我在宫里当差时,就曾经亲眼看过一个犯错的太监,大冬天里被罚跪在水磨石的地面上,不过半个晚上人就不行了。”

他半蹲在地上,伸出双手环住傅百善尚未变形的腰身,心头再次涌起颤栗,沉闷闷地道:“今天幸好是在宫外头,德仪公主大概自恃身份不肯在大庭广众之下丢脸,才会草草放过你。下回你若是直面跟她对上,还是避其锋芒才好!”

德仪公主怕是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仅仅是一个照面一个眼神,心里从未向外人诉说的遐思就被这两口子猜得八~九不离十。傅百善心中明镜一般,却止不住一阵心疼,缓缓抚着男人英挺的额角道:“裴大哥,当初秦王知道咱俩定亲了,是不是也是这般处处为难你?”

裴青先是一怔,闻言不由失笑道:“哪里就至于如此艰难,男人毕竟还是要脸面的。我迁调到京城之后,秦王与我也不时见面,说话还是客客气气的。况且我做事处处小心谨慎,就是派了大理寺的人来也查不出我的错处。”

傅百善不免伤感道:“你莫打量我不记得,春闱前你被委任总巡查官,因为大堂兄也要入考,已经上报户部尚书温尚杰处避嫌,却被他私下隐匿瞒报。这人是秦王的姻亲,若非受其主使,何苦使这般下作的手段来难为你!”

裴青没想到自己只是偶尔提及的一星半点琐事,这丫头就记得清清楚楚,心里立时熨帖不已。

他眼里就浮现一丝外人难以得见的睥睨,展眉笑道:“若是没有一点手段,你夫君也不敢带你到京城来蹚这场浑水。这件事倒十有八~九是秦王用来恶心我的,只是他做梦也没想到,他敢伸出爪子来我就敢剁下他一条臂膀,让他知道这世上有些人还是不要随意拿捏的好!”

傅百善一怔,突地一笑伸指道:“这温尚杰此番这么快翻船,其中只怕也有你的功劳……”

裴青将她几根修长的手指抓在掌心,微微一笑道:“这世上之事若要人不知就要己莫为,这温尚杰半辈子小心谨慎,却还是露了些蛛丝马迹的行踪在外头。我得知了这个消息之后,不过三天工夫就查实了他的埋银之处,只是擎等着适当时机捅出来而已。”

外头的光线有些暗了,裴青将一盏白锡双盘灯点燃,屋子里登时亮堂许多。他护着烛火走过来放在案几上,轻嗤一声道:“温尚杰此回不过是帮他的恩师刘肃背了一回锅罢了,朝堂不准朝臣和皇子结交,这位刘阁老一向清廉自诩持身甚正,所以有很多事情就不能亲自去做去说。那么,有谁比温尚杰做这个中间人更合适呢?”

傅百善立时通透,“温尚杰贪墨的银子是给了他的恩师刘肃,而刘肃是为了他的亲外孙秦王搂银子。这么简单的一个关系,我就不相信朝堂上没有人看出来。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趁机将刘肃拿下,即便伤不了秦王,也能让他好大没脸,看他还敢端着一副道貌岸然为国为民的样子!”

夏夜的微风从槅扇吹拂进来,卧室里浓烈的艾草香便慢慢地变淡了。

裴青让媳妇一袭乱劈柴的话语逗得莞尔,“朝堂上的事牵一发而动全身,那些身居高位的朝臣眼睛当然不是瞎的,之所以如此快刀斩乱麻地将舞弊案止于温尚杰处,是因为大家伙都在看皇帝的态度。若是皇帝他日属意秦王,那么一切皆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若是皇帝属意他人,那么就会新账老账一起清算。”

这便是涉及到了未来的储位之争,但至为难得的是裴青对其间时机的洞察和把控。傅百善伏在男人厚实的后背上默然,良久才轻叹了一声,“裴大哥,你不去当文臣太过可惜了……”

289.第二八玖章 窥听

京城东南有一城名为通州, 因为正好位于东西往来的通衢要道上,因此自古便以路字命名,叫做路州。后来由于县城西侧有一条叫做“潞水”的河流因而改名为潞县。天和三年在潞县设刺史州,取漕运通济之意, 改潞县称通州。

通州因为靠近京都,所以比寻常州县显得要繁庶一些。此时将近七月,中午的日头火辣辣地当空照着,几个半大少年将将下学,在回廊的拐弯处相互追逐打闹,一个不留神就砰地一声撞在了他人的身上。

来人一身浆洗近白的浅青色长衫,乍一眼看起来尚年轻, 面目却带了一丝中年人历经世事后的沧桑。他伸手扶住孩童, 哑着嗓子温和教训道:“学堂内怎么能随意打闹,要是伤到人了怎么办?今天的课业做完没有, 你们的教谕是谁?”

几个孩子面面相觑一眼,马虎行了个礼后趁这人不备一溜烟地跑了个没影。远处传来嘻嘻哈哈的嘲讽和奚落声,“……不过是个同进士出身,就敢在小爷面前充大尾巴狼。当心我后年考个状元回来,让这衰人在我面前磕头认错!”

另一个孩子接口道:“这个叫常柏的家伙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时时一副为人师长的假模式。前个我交上去的一篇策文, 让他批改得面目全非, 我爹看见了还□□我上学不认真。我呸, 书院里这么多的大儒教授, 哪个不是正正经经的两榜进士, 偏偏弄这么一个同进士进来……”

少年们大概处于变声期间,像公鸭子一般难听的声音一会尖利一会暗哑,不知深浅的抱怨话语便隔着镂空的砖墙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站在原处的人先时还笑眯眯地抄手站着,听到这些话语后却是脸色大变,羞得几乎要钻入地缝。他左右看了一眼,幸好此时大家都去吃午饭了,院子里没有人,要不然让人瞧见被学生如此羞辱还能如何抬头为师?

常柏只觉浑身无力,踉踉跄跄地顺着墙角走了几步,见一棵百年老槐树下有一张石凳,连忙一屁股坐上去喘气。他抬头茫然地看着头顶的一片浓密的苍翠,心想自己明明是满腹经纶之人,怎么就落到了如此窘迫的境地?

今天二月的春闱舞弊案爆发出来后,常柏靠着一封书函将徐玉芝的义父徐琨推出去当了挡箭牌,自己却全身而退。

死贫道不如死道友,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是他当时能想出来保全自己的唯一法子,即便那徐太监对妻子徐玉芝有活命之恩又能怎样?却没有想到皇帝法外开恩,四十二个涉事之人唯有他没受任何刑罚,只是将名次从二甲落至三甲。

常柏原先以为这回不死也要脱成皮,却没想到得天人佑之竟然还能保住功名,实在是常家列祖列宗庇护。再然后,他就被吏部分配至通州这么个小地界任了一名不打眼的教谕,整日里与一群十三四岁的半大少年为伍。

在树下坐了一会儿,常柏逐渐清醒过来。

不对,自己即便是三甲出身的同进士,也是经历过正经春闱大比的。书院里还有两个不过是举人出身的临时教谕,这些无知孩童为何独独针对自个?这其中必有自己不知道的缘故,肯定是有人故意散播对自己不利的消息!

正在这时从院墙远处过来两个人,边走边言笑晏晏地攀谈。

常柏一眼认出这其中一人是书院里的资深学正,姓李。另一人是跟自己同时进来入书院的教谕,姓万。他生怕别人见自己形容狼狈,忙站起来整理衣冠准备上前打招呼。脚尖刚刚迈出半步耳朵就好似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来不及细想一个错步间就闪到了树后。

这时却听那位万教谕笑嘻嘻地道:“表哥你莫担心,即便那个常柏文章做得再好,我也能把他踩得死死的。年底评品定阶之时,还望表哥助我一臂之力!”

李学正就没好气地骂了一句,“痞懒的东西就知道偷奸要滑,老早就跟你说过要潜心修习学问。还有在书院里不要唤我表哥,万一让人知晓又会让人议论我私下包庇于你!再说那位常教谕的学问的确扎实,待学生又极有耐性,可比你要好上太多!”

万教谕轻哼了一声不满道:“学问再扎实品性却差,怎能在书院里为人师表?我们同科取士按说不该在背后论人长短,只是同涉舞弊案,那四十一人被废黜功名三辈之内不得科举,偏只他一人逍遥法外不说,还被授受九品教谕一职。知道此人之行事后,我等同榜之人皆以他为耻!”

李学正虽听过些传言但毕竟还算厚道,闻言摇头道:“朝庭既然没有拿法度惩治于他,就说明他所犯过错跟所立功劳比起来不足一提。更何况他的学问是一等一的,诗词策论都有可圈可点之处,你也莫掐尖要强事事针对于他!”

万教谕大概年纪轻不满被表兄说教,瞪圆了一双眼睛强辩道:“哪里是我一人针对于他?我此次回京城听到了一个音迅,说这常柏立的所谓狗屁功劳,是靠出首告发他老婆的义父才保全了自个。那位义父大人不是别人,却是内庭惜薪司的总管太监徐琨。”

万教谕面上露出一丝不可描绘的笑容,似是知道事情传出去骇人听闻,便压低了嗓门道:“他一介读书人不顾脸面与太监认亲戚罢了,京中还传言说他老婆之所以能偷到那个老太监的书信,是因为他老婆……实际上跟那老太监有一腿!”

树后蓦地传来枝叶咔嚓断裂的声音,但是李学正委实太过惊诧就忽略了过去。他满脸震惊膛目结舌道:“莫要胡吣,这事关妇人名节,如何能拿来顽笑?再说那位常太太往学里给他丈夫送过几回饭,看着不象是烟视媚行的烟尘女子。”

万教谕也不过二十七八岁正是年轻气盛的年纪,被人当面质疑如何肯干,闻言几乎跳将起来道:“我有半字谎言让我天厌之地厌之,此事京中早已传遍。那女人原先不过是徐太监私底下养的一个娇宠,年岁大了想嫁人了,就选了常柏这么一个冤大头来接手。若非如此,那女人如何进得那人内室盗得如此机密的书函?”

这话倒也有些道理,能当内庭惜薪司的总管太监岂是一般人,谨言慎行是最起码的处事之道,怎么能将如此紧要的书函落到他人手中?李学正心里已经信了三分,就磕巴着问道:“那太监毕竟不是正常男人,如何可以养女人?”

万教谕满脸猥琐地挤眉弄眼道:“表哥太过孤陋寡闻,那太监除了不是真正的男人,哪样都不缺,他们的花样比我们多得多。京城恭俭胡同那一路,多的是宫中有钱有势老太监置下的私宅。要是认真去打听,哪户宅子里没有两个年轻貌美的小娘。”

饶是李学正见多识广也被惊住了,万教谕拍手低笑,“那常柏时常一副眼高于顶目下无尘的样子,却不知他头顶的帽子已经绿得出油。我知晓这个消息后,就特特闷在肚子里不说,就是想瞧他的笑话。京里几个同窗好友还打赌,看常柏几时能发现他老婆的苟且之事。”

李学正举起手指点了几下连连摇头想说人心不古,却又想到常柏夫妻的行事,心里对那两人的印象只觉恶心至极。先时觉得常柏有多朴实低调,这时就觉得那人心中藏伪纳奸。先时觉得常太太有多娟秀贤良,此时就觉得那女人一脸的轻浮不自重。

两人站在老槐树下又说了几句杂事,这才施然往外走。良久之后树后才转过一人,面色苍白冷汗淋漓,正是李学正万教谕口中的常柏。他茫然地望着远处,脑中空洞地想着昔日的点滴。

女人站在廊下,衣饰华贵满头的珠翠,模样娇矜地说:“我义父最是看重于我,知道我受了委屈就一意为我出这口气。他老人家撸了姨父的官职虽说不对,其本心却是好的。我又如何好扫了他的心意,只能苦求他手下留情罢了!”

常柏就觉后背的肌肤一时寒战入骨一时炙热如铁。

徐玉芝出嫁前特特婉言嘱咐,“虽非故意,傅兰香毕竟是你的结发原配,死得又太过突然可怜,为免他人闲言碎语不若将婚礼简办,那些繁文缛节能够省的就省了吧!”那时常柏心中只感叹徐玉芝心地仁义,再没有想到其他。如今想来这女人分明是怕自己的丑事被知情人暴露,这才一顶小轿就悄悄入了常家门。

婚后次日,徐玉芝拿出自己的嫁妆清单,除了衣裳首饰外还有不少贵重之物,那时她是怎么说的?她说徐琨虽是个太监,但是豪爽仁义最是看重于她这个螟蛉义女,所以将许多贵重家私都列在她的嫁妆单子上陪送了过来。

常柏当时看着那堆金珠绸缎,心里不是没有过疑惑。

不过是半路相逢结成的父女,哪至于有如此深厚的感情?不但时时爱护,成亲嫁人后还陪送如此丰厚的嫁妆。现在想来,这徐太监对徐玉芝的看重的确真真,这两人之间的父女名分却是大有猫腻。

春闱之前,常柏不想自己一腔才学被埋没,就弊了一股劲誓要拿到一个好名次,他不相信自己的一辈子会如此籍籍无名。

是徐玉芝拿了两万银票出来帮她义父当说客,帮准安侯府的世子做一回枪替。彼时,女人按捺不住兴奋红唇上下翻飞,“义父一切都安排好了,你和那位世子爷的号舍紧挨着,九天八夜帮他做一篇卷子塞入竹管之内,神不知鬼不觉地就把这笔银子挣了。”

常柏心想,当时自己若是不听这妇人的蛊惑,不去伸手拿那两万银票,是不是就会堂堂正正地中个二甲?那么最起码也是个外放的知县州官之类的,而不是如今这个令人尴尬不已上下不得的同进士,只能在这贫瘠的乡下委委屈屈地当一个九品教谕。

290.第二九零章 争吵

常柏浑浑噩噩地回到租赁的小宅子,院子里静悄悄的没什么人。他伏在桌子旁, 抓起茶壶狠饮了两盏冷茶才觉得舒坦了一些。内室里的人大概听到了动静, 悉索着掀开帘子出来笑道:“怎么这时候回来了,用过饭没有?”

徐玉芝大概刚刚午睡而醒, 头上的发髻半散,眼神慵懒脸颊泛红。身上一件家常浅绛色的薄衫微微敞着,露出一角绯红的抹胸, 上头鸳鸯戏水的绣活栩栩如生,衬得她一张清秀的脸竟然有了几丝异常的绮丽。

常柏想起先前听到的那些腌臜话心头忽地升起无名怒火, 将手中茶盏猛地搁在桌几上骂道:“整日价在屋子里头都涂脂抹粉地给谁看, 连一个孩子都照看不好, 只会关门睡大觉,只怕连强盗进屋偷了你去都不晓得!”

正对着妆镜梳头的徐玉芝听得这话以为他喝干醋, 就笑嘻嘻地依偎过来道:“今个大概有些闷热,吃了饭后孩子在家里头坐不住,我就让奶娘和丫头陪他出去玩耍一会子。门上不时不是还留了一个老门子吗,哪里……就会让强盗把我偷了去?”

常柏细细打量她一副没有骨头的柔媚样子, 神态举止分明是欢场中人的惯常做派。只恨往日里被糊了眼, 以为这位好表妹一直对自己情深义重,就算另外发达了也不忘往日的情分, 宁愿没名没分的跟着自己。如今想来,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罢了。

他不经意地错开半边身子, 垂眸问道:“咱们匆匆出京, 这宅子还有雇佣的仆妇花费了你不少银子吧?可怜我堂堂七尺男儿, 不过是一介无用书生,如今还要靠一个妇人来供养。”

徐玉芝不知道男人大中午地回来抽哪门子风,便捋了头发毫不在意地道:“我身边还有些私房银子,支撑个一两年应该不是什么大事。等你在书院里把资历熬足了,咱们再想法子托人给你找一个实权的职位。即便是在外头当个穷县的县令,也好过如今这般仰人鼻息。”

常柏素来知道她有见识,行事更是狠辣独断,便故意叹息了一声道:“你义父对你有活命大恩,在你走投无路之时特特收养了你,还把你当亲生女儿一般娇宠着。可是你却偷了他的书函,反手就将他卖了个干干净净,落在那般境地关在慎刑司里也不知是死是活?”

背对着梳头的徐玉芝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晃眼间就掩饰了过去,啐了一口娇笑道:“坏胚子,我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是你跟我说只要这场事一过去,就去想折子把我义父接出来,一家人和和美美地生活在一起!”

常柏坐在一侧却清楚地看见了妆镜里徐玉芝脸上的不自在,心头立时如坠冰窟。若说先前听见万教谕的话时,心里的那点子疑怀不过是三分,此时却变成了实打实的七分。他强抑了怒气柔声道:“再怎么说,这件事我办得不地道,只怕此时的京中流言纷纷啊!”

徐玉芝的手指蓦地抓紧了牛骨梳子,几乎可以清楚地看见她手背上的青筋,好半天才勉强道:“能有什么流言?徐琨不过是一个老太监,些许恩义过去也就过去了。你此举不但帮朝廷扫清奸人,还可趁势与这等内宦切割清楚。要我说,咱们就权当没这个人,管他在宫里的死活!”

常柏心里一阵冰凉,就故意迟疑道:“这样只怕不好吧……”

徐玉芝站起身子拉着男人的肩膀,满脸热切地劝道:“有什么不好,这世道不好好地为自己谋算,那就是个活生生的傻子。你父亲身上已经没了差事,如今全家上下都指望着你出息。你再不干一点名堂出来,他日我如何跟你回乡里拜见他们?”

常柏望着女人浅绛色薄衫上绣制的纹路,是一点枝蔓纤细的玉芝花,忽然就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说到这里,我心中一直有个疑问想问你,我母亲当年将你视若亲女总算不薄,父亲虽然严苛一些当初对你也不算差,你是怎么说动徐太监将他的职位不明不白地撸掉的?就是为了显现你彼时的手段不同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