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部分
《雀登枝》 · 胡马川穹 · 2026-07-28
过了今年的万寿节,父皇就是五十开外了,几位皇子都渐渐长大,站在一起齐刷刷的一排。此时正是争锋表现的时候,白氏却死了。碍于礼仪,自个肯定要向礼部递交陈情,为王妃白氏守制一年。这一年里,又会发生多少事呢?
曹二格也是想到了这点,眼睛轱辘转了一圈小意道:“按律是要守制一年,可也不耽误景仁宫惠妃娘娘和主子爷挑新王妃呐!您可以借着此事哀毁过度,让娘娘在皇上面前进言调您回京,和晋王殿下一样常常在圣人面前走动……”
应旭有些意外地抬头看了他两眼,脸上慢慢地浮出一丝笑意,啐骂道:“你脑子倒是转得极快,竟然可以从败局当中挑出一条生路。看来,多少有些长进了,等会在账房里去领一百两银子,算爷赏你的!”
主仆二人言笑晏晏,浑不知屋外的人听得阵阵心寒。
裴青手脚利落地从廊梁上翻下来,整整衣襟后昂头挺胸地从大门走了出去。小厮牵过马匹,裴青接过缰绳回头看了一眼气派的屋宅,心想这等冠冕堂皇的所在,一样是藏污纳垢的之地。万幸,珍哥没有去蹚这趟烂泥滩子。
军中骏马像风一样驰骋在夜色里,裴青想起秦王那道隐含狠厉的目光,心头凛凛生寒。没有一刻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以秦王这等看似旷达实则锱铢必较的性子,实在不是一个好的君主人选。那么,不如就另拥一个贤德的储君吧!
回到青州的劈柴胡同时,已经是将近半夜了。听到动静的仆从连忙开门,傅百善披着衣裳从屋子里出来,满脸的惊喜,“怎么这时候回来了,我还以为你明儿才回呢!吃饭了没有,乌梅快点叫厨子起来弄点热乎的过来!杨桃再喊两个人烧些热水过来!”
院子里一阵忙乱的烟火气,裴青心头面上的寒意消退许多。抬头看见媳妇脸上还有几道明显的睡痕,忙将大斗篷将她兜头拢住,低低道:“毋须麻烦了,叫人下碗汤面过来就行了。夜里露气重你又穿的单薄,我自个就成了。”
傅百善见他脸上有掩饰不住的倦意,心疼得不行。一时也顾不得温存,连忙去内室找干净的换洗衣物。热气缭绕的净室里,她拿着裴青刚刚换下来的衣服,心头一紧,“怎么这么多刀口,你路上遇袭吗?有没有受伤?”
裴青本想瞒住这件事,可是当年就许下重诺,这一辈子再不会瞒珍哥一件事,所以他尽量以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将事情说了一遍。傅百善想到过秦王会为难人,却没想到会这么存心羞辱。她心头一时大痛,上前紧紧拥住丈夫坚实的后背,一个字也没有说。
252.第二五二章 震怒
京城, 秦王~府。
因为正经主子还没有回来,所以府中还没有正式宣告王妃的溘逝, 只是将府邸中颜色鲜亮的灯笼帷帐收了。仆从们往来穿梭,个个压低着脑袋形色匆匆,面上有掩饰不住的张惶失措。
秦王应旭踏入门时就望见一片惨淡肃净, 顿时一阵心塞。乳母嬷嬷们把小世子抱过来,包在蓝地绣灵芝如意纹的襁褓里, 一张巴掌大的小脸黑黄参半皱褶横生, 半点聪明伶俐劲儿都不显, 看了更是让人觉得丧气。
王妃白氏屋子里跟前侍候的人都被暂时关押了,其中有四个贴身大丫头并几个小丫头,从小跟着的奶娘, 并两个景仁宫刘惠妃派过来的老宫人。应旭心头窝了火,哪里耐烦跟这些人废话,连眼皮都不愿意抬,略一挥手就示意把人拖下去全部杖毙。
屋子里的丫头婆子顿时惨叫连连,人人呼冤。
应旭冷笑一声,微微垂了下颌哼道:“我走时王妃尚好好的, 还能起身送我出门。怎么这才一个月人就没了,定是你们这些侍侯的奴才不经心。既然都说不出个所以然, 那就在黄泉路上结个伴,到阎王殿前说个子午卯丑!”
景仁宫里的两个宫人一个姓韩, 一个姓陈, 是刘惠妃体恤儿媳特地送来的, 在宫里头都是有两分体面的。侍侯的主子娘娘死了,她们虽然担心却并不如何害怕。绝没想到秦王不分青白皂白,竟要把全部人处死,两人面面相觑后连呼冤枉,称有下情禀奏。
应旭心头嗤笑一声,临到要见真章了才想起有下情禀奏,早干什么去了。哼,这些奴才还能说个花样出来不成,不过是死到眼前为了推卸责任的说辞,左右无事就权当听个热闹罢了。
闲杂人全部退下去后,韩宫人磕了一个头道:“奴婢们是医女出身,可以保证王妃娘娘自从有了身孕之后,在我们的调养之下应该是一日比一日好。但是,生产时有些凶险不说,小世子生下来后也不如何康健。再者,近两个月娘娘一日比一日嗜睡,有时候一天要睡五六个时辰。奴婢心里感到不对劲,就作主另外唤了太医进府。太医也说不出所以然,只开了几副补血益气的方子……”
“嗜睡,为何不早些跟我说!”身为皇家人,应旭敏感地察觉到其中的古怪,正常人一天睡五个时辰尽够了。即便是产妇亏了身子没有调养后,天天如此岂不是有些名堂?他恼怒这些人知情不报,听了这些推卸责任的解释之后心火更胜。
一旁的陈宫人年岁要大为人也要稳重些,见状连忙大礼伏于地上道:“白娘娘生下小世子之后,一直有些恶露不止。因为寻常妇人也例有此症,太医没有多说什么,娘娘本人也没当回事。只是时时吃些血竭阿胶之类的补血之物,看上去精神头要好一些。“
韩宫人头点得拨浪鼓一般,到现在终于有些害怕了,挂着泪珠子抽噎道:”不过娘娘下恶露的症状后来越来越厉害,慢慢演变成崩漏之状,也越来越嗜睡。我们这才感到不对劲,从饮食到衣物用品,桩桩件件都查仔细排查了,却总没有找到让人怀疑的东西。直到有一天…”
应旭见着奴才这个关头还敢收收藏藏,忍不住将手里的茶盏摔了过去,暴怒道:“你俩今天要是少说了一个字,明年的今天就真正是你的忌日!”他向来自诩大度容人,只是近来的事情件件不顺,闹得他的脾气也格外暴躁。
陈宫人瞥了一眼韩宫人,心想现在什么时候了,还敢在这位主子爷面前耍小聪明,真当自个属猫的有九条命呢,真真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连忙膝行至前恭敬道:“娘娘溘逝后第二天,贴身服侍娘娘的小英进去收拾时,无意当中发现屋子的矮几上少了一只玉石摆件。那是王爷舅母家的表姑娘崔文樱崔小姐送的一串翡翠葡萄,雕刻得极为精细寓意又好,娘娘一向都喜欢得不得了。特意吩咐人在库房里寻了一只上好的白玉盘出来,将那串翡翠葡萄放在里头,时时放在身边把玩……”
应旭眼眶一眯,喃喃道:“崔文樱吗?”
韩宫人赶紧小意补充道:“那个玉石摆件奴婢上过手,看起来细腻油润没什么毛病。东西在娘娘去了的第二天正正巧就丢了,奴婢越想越不对,恍惚记得从前听人说起过这种情形,回去查了半天典籍也没有什么发现。最后奴婢的师傅,一个宫里的老嬷嬷提醒说她年轻时见过一种玉髓石,看起来跟上好的翡翠一样温润细腻。但是放在身边不久就会让人衰竭而死,连大夫都看不出究竟!”
应旭眉眼一阵急跳,霍地站起来在屋子里转了几步,转过头道:“王妃屋子里只有这么几个人,东西不可能莫名其妙地不在,肯定还有人在中间传递。搜,关起门来使劲搜!你俩总领此事,找不到东西也不用再活着喘气了。不管这东西有没有问题,有人既然敢拿就得有胆子承担后果!”
韩陈二人连忙跪伏领命。
主子爷一声令下,各处便雷厉风行起来。白王妃屋子里侍侯的人,全部关在黑屋子里挨个挨个地查。终于有个婆子回忆起在白王妃刚去的那天傍晚,看见负责洒扫的小华单独进了一趟屋子,出来时手里还拿着一团用绸布包裹的东西。
小华今年不过十六岁,因为手脚利落去年才被提上来。能够进屋侍侯有身孕的王妃娘娘,必定是身家清白的家生奴才。这个丫头本姓刘,她的父母都是秦王外祖父刘阁老家的奴才,最是本份老实的。秦王十七岁成年在外开府后,府中人手自然匮乏,刘府那边就送过来一批人手,小华的父母就是那时过来的。
小华十岁起就在王妃院子里服侍,一年又一年的,十六岁时才熬到近身侍侯的机会。被人说破那日的行踪,小华吓得抖若筛糠,她做梦也没想到有遭一日会被揭破行藏。大刑之下,娇弱的小丫头不过半个时辰什么都招了。
原来小华也是个苦命人,随父母兄长到了王府之后,以为掉进了福窝子里,偏偏不是那么回事。她唯一的兄长是个不争气的,游手好闲一天到晚差事不好好干,稍有闲钱就往赌场钻。短短几年就把家底输得底掉,老父老母也被气得相继离世。
王妃去世后的第二天,小华的兄长趁府里忙乱找到她,说刚输了一大笔银子,要她偷两件值钱的东西出去变卖。小华又气又急却又拗不过,又怕唯一的兄长真被赌坊里要帐的人打死。只得按照吩咐,拿了那串雕工精美的翡翠葡萄,递给了在后门等候的兄长。
事情过后,她心里还在嘀咕,自家兄长怎么会知晓王妃有这么一件价值不菲的东西?
白王妃屋子的东西莫名少了一件,第二天就让人发现了。府里派人找了两遍,也没说个下文出来。小华便心存侥幸,以为王妃过世后管事们手头事情太多,没空理这件小事,等时日一久自然而然就淡了。谁曾想王爷回府第一件事就是要处死众人,大家骇怕之余相互攀咬,自然什么都抖露出来了。
应旭立刻派人在全城悄悄缉拿此人,半天后手下回禀,小华兄长半月前已经出了城。寻了踪迹追过去,在城外三十里一处朽树堆下找到了他的尸身。
书房里,应旭拿着一张图纸。
陈宫人擅长描绘鸟鱼虫兽,这画上的就是那串遗失的翡翠葡萄。用上好翡翠雕刻的把件,颜色亮丽鲜艳,叶蔓纤长果实饱满,便和真的一般模样。应旭摩挲着纸面,嗤笑了一声,“崔家人竟然把手伸进了我的后宅,手真是未免伸得太长了。”
一旁的大太监曹二格道:“既然牵涉到人命,这件东西显见是有问题了。只是现在东西没找见可说是毫无证据,偷东西的人也死了,就此指责是崔家人害死的娘娘……”
应旭傲然不屑道:“我要给谁定罪何须证据,这是秃子顶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情。崔家的人向来不安分,崔家的那位现任主母方夫人更不是个省油的灯,偌大岁数了还野心勃勃。崔家长房的三个小辈如今都在京城落脚,想来是要为他们谋取好处了!”
他以己度人,早已将此事扣在了崔家人的头上。因为,只有他们才有条件有动机有胆子,干出这么一件让人瞠目的事情。
曹二格知晓这位主子的性子,生平最恨被别人操控,便皱着眉头道:“按道理不应该呀,这东西要是真有问题,何必要那位崔大姑娘亲手送来?事后又处理得如此粗糙,让人一查就查了出来,这可不象是个聪明人做的事!”
应旭缓缓靠在椅背上,眼里是强按捺住的怒意,“这世上的很多人都以为自己聪明绝顶,偏偏做的事愚蠢至极。一回又一回的,把别人都当傻子呢!那边的宅子里,外祖父老了,舅舅又是个只知修书不知经济的文人,那位崔舅母执掌中馈,这件事里头只怕少不了她的手脚!“
曹二格记起那位以才德出名的崔文樱,冷不丁地打了一个冷噤,喃喃道:“按说那姑娘的岁数也不小了,自从去年皇上下旨撤了宫选之后,也没听说这位姑娘跟哪家的公子定下亲事……”
应旭双手合十交叉,嘴角浮起一抹酷寒徐徐道:“看来,有人迫不及待地想当新任的秦王妃呢!”
253.第二五三章 人选
徽正十七年初春, 年纪轻轻的秦王妃缠绵病榻许久之后, 扔下才几个月的小世子撒手西归, 这个消息以风一般速度飞快地传遍京中各大世家门阀。
当今皇上已经上了春秋, 却不知什么原因迟迟不肯确立储君人选。京中许多位列朝堂兼消息灵通的人,心里都是有自己的小九九的。说得不好听些, 更新换代眼瞅着就是这几年的事了, 大家都得把眼睛擦亮一些。
皇帝膝下如今有四位皇子, 秦王是事实上的长子。为人礼贤下士豪爽仁义,加之镇守东南海防多年, 论人品论威望论能力, 其余几个皇子实在是难仰其背。几个心思灵活的朝臣暗中判断, 最早年底最迟明年,皇帝必定会明确储君之位落于谁家。
派了仆从往秦王~府送奠仪的时候, 有胆子大的就悄悄在心里谋划起来。
秦王妃的位置一时便变得炙手可热,现下是一品亲王妃, 说不得他日就是一国的皇后。当然这个话只能在心头计量, 想为家族儿女搏一份光明前程的人大有所在。于是在这种考虑下, 近几日往景仁宫刘惠妃处请安的诰命夫人忽然多了起来。
春日午后的阳光从双交四椀菱形槅扇透过来, 细密地撒在理石铺就的地面上。秦王应旭无奈地看着自己的亲娘一阵无语,好半天才扶额头疼道:“我这边事情堆成山, 您喊我过来就是为了看这几张画像?”
惠妃刘姣在自己儿子面前一贯是理直气壮的, 闻言不屑道:“现如今你府里不就是那点丧事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要我说白氏就是福气太薄, 才会生下世子后就没了。可怜丁点大的孩子就没了娘, 长不长得成还是两说呢?”
想是觉得这话有些不妥,儿媳没了就没了,孙子还是顶顶要紧的。刘姣连忙朝地上啐了一口,双手合十道:“过路的菩萨诸天神佛请保佑我的小孙子,刚才我是胡乱说的千万不要当真了,等忙完这些事信女会亲自上佛寺去布施。”
祈祷完毕后,刘姣摘了滇白玉嵌金丝护甲,亲手为儿子点了一盏松竹图的绿茶徐徐劝道:“你为她守制一年也行,为这事朝中谁不赞叹于你,连你父皇都说你是个重情义的。但是这些又不妨碍你挑一个好的,放心吧,这回我亲自给你掌眼,定会选一个身子康健的给你做继妃。”
听得父皇都出言赞叹,应旭眼前陡地一亮,这才耐下性子拿起桌案上的名册胡乱翻捡了一下。
将将翻到第二页,应旭忽然在一个名字上停顿了一下,仿若不在意地问道:“怎么还有崔家的姑娘在此?这真是乱弹琴,依舅舅舅母那边论,还可以勉强称呼她一声表妹。可是她的嫡亲姑姑崔玉华嫁的是早就薨逝的文德太子,如今那女人还在冷宫里住着呢。两兄弟娶两姑侄,亏您想得出来!”
刘姣一怔,旋即眨着眼睛捂嘴笑道:“这有什么干系?一来皇家做亲向来无辈分之说,文德太子去的时候这姑娘还没出生呢。再者你父皇也没前几年那样厌弃这些世家了。彰德崔家是南北两地文坛上的泰斗,我儿出身军伍,要是有这么一个文臣榜样之家出来的女儿当正妃,可不是如虎添翼一般,日后大位未尝不可期?”
应旭心头不禁冷笑连连。
母妃年少时便进宫,父皇对她向来恩宠有加,便养成了她心思单纯天真烂漫的性子。年岁稍长后,做事情更是随心所欲只凭好恶。刚才那番话绝对不是出自其本心,也不知道是被谁撺掇的,听起来有理有节却经不起推敲。
应旭这些年大部分时间都是驻守登州,却是知道父皇对盘踞中土的各大世家从来深恶痛绝。这几年不过是手段变得怀柔隐秘些罢了,许多人就以为父皇转变了态度。哼,打瞌睡的老虎也是老虎,他若是上赶着娶一位崔氏女,只怕下场连那位文德太子都不如。
说起来,那位太子兄长已经故去很多年了。应旭连其相貌面容都有些模糊,只隐约记得是个说话举止都很温和的人,身子也有些薄弱。按说是皇后的嫡长子身份何等尊贵,父皇若是真心爱重,为何要为太子兄长聘娶彰德崔氏的长女崔玉华为太子妃呢?
当年的事情这些长辈们都讳莫如深,到如今真相如何已经不可考究。应旭隐约知晓自己的外祖父刘肃牵涉其中,还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但是后来父皇并没有迁怒外祖父,甚至还允许舅舅刘泰安娶了太子妃的嫡妹崔莲房作续弦。有时候细想这些事,往往让人如坠迷雾中,总觉得每个人的行事风格无比诡异且不合常理。
应旭收敛心神后,几句话将刘惠妃敷衍过去。随手整理了一下衣襟后昂首步出宫门,这才微微侧首问了一句,“这两天都有谁经常进宫看望母妃?”
随侍的宫人想了一下恭敬答道:“这半个月倒是有好几位诰命夫人递牌子进来请见。不过,只有您外家的舅母崔氏来得勤密些,每回都带了那位崔文樱姑娘过来。崔姑娘知书达理稳重得体,咱们娘娘好象很喜欢的样子!”
应旭心想果不出所料,崔氏姑姪所谋不小,后宫和内宅竟是样样不落。他背着手站在殿前宽广的月台上,看着远远近近的黄琉璃瓦山顶,廊檐下被巧匠饰以一字枋心卷涡纹的旋子彩画,内檐又用金漆绘了龙凤和玺彩画。放眼望去,到处都是雕梁画栋金碧辉煌,这份堂堂皇皇的天家富贵的确惹人垂涎。
应旭冷哼两声正准备抬脚,就见曹二格急匆匆进来,额头上竟然有细密的汗珠子。不由好笑问道:“后面有老虎在撵你?”
曹二格胡乱抹了一下脸,躬着身子小声道:“奴才刚才在故旧那里转悠了一圈,听人说了一个信儿,就紧赶着过来回禀王爷。有个小子说前些日子看见崔家姑姪拜见完惠妃娘娘后,还去拜见了延禧宫的崔婕妤,这是从来未有过的。”
说到这里曹二格越发低声,“这还罢了,关键是崔家姑姪出来后,晋王殿下也跟着出来了,还亲自送她们出了宫门。另外节气时还专门派人送了些礼物给崔家大姑娘,宫里人都在私下里说,晋王想迎娶崔文樱为王妃。”
应旭一怔之后旋即感到好笑,甚至还有一份难以言说的被人愚弄的感觉在里面,不由咬着牙根子讥讽道:“这崔文樱向以才名出众,如今竟然是奇货可居了。怎么着,一边吊着我一边勾着老三,这崔家人左右逢源可真是够恶心的。”
宫里头丁点大的小事向来传得玄乎,曹二格就提醒道:“王爷您嫌弃崔家行事下作,可是备不住晋王殿下起了心思。听说给那位崔大姑娘送了好几回东西了,要是他们真成事了,日后少不得要给王爷您添堵!”
应旭眼中闪现冷厉,“我这三弟事事都喜欢跟我攀比,我在军中有些许薄名,他就在文人当中四处讨好。哼,扭捏作态还不是盯着上面那把椅子。他想靠着崔家成事,那我就让他靠不成!”
此时的榆钱胡同刘府的后院里,崔文瑄双眼紧紧盯着姐姐,握紧拳头低声怒呵,“你明知道我喜晋王殿下,他派人送来的礼物你还敢收?你到底是我嫡亲的姐姐,怎么能做出如此……不知廉耻的事情?”
崔文樱向来温柔娴雅,此时也叫妹妹的话语气得双颊飞红,恨不得上前给这个口无遮拦的丫头一巴掌。女儿家的清誉何等重要,哪能如此受人构陷!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以轻快的语气道:“那日我随姑母进宫,在路上无意间碰到了婕妤娘娘。娘娘很是热情,特地邀约我们到延禧宫说一会话。姑母不好拒绝,就带我过去了。姑母跟娘娘也不是很熟的样子,说了几句话就准备告辞来着。”
崔文樱上前一步拉了妹妹的手亲密摇道:“真的是要走了的,谁知道晋王殿下刚巧进宫来给婕妤娘娘请安,面对面碰着总不能扭头就走吧,这才站在一处说了几句话。再后来人家不过是礼节性地送了两样不值钱的小东西,就值当你拈酸吃醋?”
嫡姐的模样又是无奈又是打趣,崔文瑄心里却还是有些狐疑。
元宵节时,晋王送来的礼物的确只是一些宣纸笔墨,崔家百年书香传家,这种东西在库房里不知积累了多少,但她总觉得其间有什么不妥之处。那日从红栌山庄往返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晋王,也不知道他的伤势好些了没有?丢了那样大一个脸,想必心里是不好受的吧!
其实,晋王只要不是瞎子聋子,就一定知道彰德崔家有两个女儿寓居刘府,凭什么只给一个姑娘送礼,而对另外一个姑娘置若罔闻。要说其间没有名堂鬼都不会相信。想到晋王温文儒雅的样子,崔文瑄心中怒意更胜。
见着亲妹脸上怒意又起,崔文樱便知道这丫头肯定又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唉,只有她当晋王是个宝,那样文文弱弱的样子,哪里像个真正的男儿家!自己心目当中的人,应该生得威武凌然傲视众人,站在人群当中任是谁都会第一眼看见的盖世英雄。
这里毕竟是刘家的府邸,崔文樱不想两姐妹闹起来给别人看笑话,胡诌了个由头瞅个空子转身就走。后面传来妹妹压抑不住怒气的叫唤声,她的脚步却越发走得快了。
254.第二五四章 金缕
此时园子中空寂无人, 沿着槛墙植了几棵金缕梅。因其色金黄其形瓣如缕,翩翩起舞婀娜多姿, 又早春开花迎雪怒放状似蜡梅故有此名。
正是一年之中少花的时节,金缕梅树形雅致轻盈, 其花瓣纤细软柔,花形婀娜多姿别具风韵。兼其花色鲜艳明亮,从淡黄到橙黄到金黄深浅不同。先花后叶散发淡淡幽香, 在冬末初春的庭院中便显得格外醒目。
重金聘来的刘府的花匠又配以景石花草,让一树一景油然生情。每到花开时节, 金缕梅便满树金黄, 灿若云霞蔚为壮观, 嫩枝有星状绒毛老枝却秃净如柴,花数朵簇生于叶腋之下,让人见了心生欢喜。忽忽想到了那人,崔文樱心里却不免有些焦灼。
像姑母预计的那样,秦王妃白氏生下孩子后, 果不其然没有活过半年, 年纪轻轻就撒手人寰, 身后只丢下一个身子并不如何康健的孩子。想来失去母亲庇佑的幼儿,在那样相互倾轧的人家里只怕根本就活不长久。
倏地一枝开得正好的金缕梅横亘在眼前,微褐色的萼皮透露出一点微红。也许过不了几天,这棵树也会变得满树的娇艳芬芳。崔文樱怔怔地伸出双手, 在初春的阳光下, 手指纤细雪白如同美玉雕成。她心里却是明白, 这双手早已如同白布染皂,再也洗不干净了。
得知白王妃去了的那天晚上,她骇得蜷缩在被子里连眼睛都不敢闭上,脑子里老是记起白王妃斜斜地依在榻上,笑意盈盈地接过那串翡翠葡萄时的样子。若是没有那个诡诈的东西,白王妃起码还在,那个孩子的身子骨也会好上很多的吧!
忍了又忍之后,崔文樱最后还是憋不住,把心里的不安悄悄地跟姑母说了。不料,姑母对这些嗤之以鼻。
坐在铁力木玫瑰交椅上的女人笑得娇艳如花,一边剔着指甲一边漫不经心地道:“生孩子本就是个生死难关,白氏好容易有了身孕,却没有调养过来算得上是什么稀奇的事儿,那一拨一拨的太医说个什么真章出来没有?没有吧,所以待事情消停了,我的樱姐只管开开心心地上花轿就成了!”
崔文樱却没有这样放得下,她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忘了以前的事,胸中却始终有些挥之不去的苦涩。她一个人到圆恩寺,跪在大慈大悲地白衣观音大士的面前,一遍一遍地为白王妃念《地藏菩萨本愿经》,希望可以洗脱自己的罪责。
前几天跟随姑母到景仁宫给刘惠妃请安,两个大人紧挨着头嘀嘀咕咕地不知说了些什么,刘惠妃看过来的眼光却是越来越满意。崔文樱脸红如血,情知她们定是在谈论自己和那人的婚事。一时间心乱如麻,却只能垂着眼睑端坐如仪,脑子里胡乱地想着也不知道秦王会不会看轻自己。
从景仁宫出来时,在夹道里碰到了一位端坐在步辇上的宫中贵人。领路的宫人们纷纷下跪,悄声说这是延禧宫的崔婕妤。
这位崔娘娘应该就是晋王的生母,却长得极为年轻娇弱,穿着一袭米色缭绫地绣了芙蓉花的薄夹袄,看起来更为娟秀文雅。崔文樱无意间侧头时却看见自己的姑母满脸的晦气,还微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才跟着大家伏跪在冰冷坚硬的石砖上。
步辇停了下来,崔婕妤微微垂下身子,态度极为和煦地问道:“这就是刘阁老家的少夫人吗?我一向体弱多病不喜欢出宫门,今日得见果然是一位难得的美人呢,难怪京中大名鼎鼎的探花郎时时都把你捧在手心里!”
便是相熟的妇人们之间这样说话,也让人觉得有些无礼。偏偏这位崔婕妤生得如同静夜下湖水当中的皎月,温婉安谧如沐细风,竟让人觉得与她高声说话都是一种亵渎。崔文樱心里生了几分好感,觉得晋王的好相貌十之七八是取自这位婕妤娘娘。
姑母却仿佛没有这般感受,硬邦邦地回答道:“不敢当娘娘谬赞!”
崔文樱便觉得有些奇怪,姑母行事向来圆滑周到,在贵人面前怎可如此无礼?还没等她想明白,崔婕妤已经一阵轻笑,“既然遇到了,就随我过来说说话吧。难得我们竟是同姓,说不准回去翻看各自祠堂里供奉的宗谱,百年前还是一家子人呢!”
这话说得极风趣,崔文樱再想不到这样冰雪一般的人还会开玩笑,忍不住莞尔。回头时却看到姑母脸色铁青,过了好一会才缓下神情恢复平静。紧绷着脸过来,牵握住她的手一步一步地进了延禧宫。
延禧宫门口植了两棵高大的广玉兰,因为时节的到来硕大的花朵开得极为热闹。宫中的布置看起来并不如何豪奢,便如她的主人一样清丽雅致。崔婕妤吩咐宫人送上热茶,竟是用玫瑰窖的蒙顶甘露,在细白的瓷盏里散发着浓郁的芳香。
姑母态度还是有些不自在,崔婕妤仿佛没有看见一般,热情地招呼着两人用茶用点心,又温声说着一些京中典故逸事,还不住嘴地赞叹表弟刘知远的学问好,说保不齐今年春闱刘家还要再出一位探花郎。
这位娘娘实在太会说话了,没有人不喜欢这般行事如春风般的人。
崔文樱知道,表弟刘知远就是姑母的软肋,是姑母最最得意的所在。就是陌生人提及,也是让人荣耀不已的。果然,姑母脸上慢慢地有了笑意,屋子里的气氛松动了,大家开始热络地闲谈起来。正在这时,有宫人进来禀报晋王殿下要来请安。
崔婕妤左右看了几眼,捂嘴打趣道:“平日里也没见他这么知礼,怎么今天这样生分,定是知道我今天在招待贵客,所以才不敢贸贸然闯进来呢!”
晋王进来后,文质彬彬地见了礼。姑母连忙站起身告辞,崔婕妤见实在挽留不住,就吩咐晋王帮忙送客。
崔文樱心中知道有些不妥,不过一个礼部四品员外郎的夫人出宫,哪里需要皇子降尊纡贵地送出宫门?但是却又不敢出言拒绝,只得由着晋王一路殷勤地跟着。来往的宫人们低头行礼,崔文樱却分明感受到如芒刺在背。
回到刘府,姑母意气风发。拉着她的手咯咯地笑个不停,“我的樱姐红鸾星动了,如今连晋王都对你另眼相看呢!”
崔文樱脸上热燥心中大急,“谁希罕什么晋王,我心里头只有……”
姑母脸上收了笑意,轻轻喟叹道:“这个性子怎么跟我年轻时恁般相像?当年我才及笄时,不知多少名门求娶,我偏偏只看中了你的姑父。好了,你既然一心想嫁入秦王~府,那对晋王的示好更不能拒绝。男人就跟豢养的狗一样,你送上门时他心里轻贱于你,要争着抢着夺过来的东西才会珍惜。”
看着姪女满脸的不解,崔莲房爱怜地拂开额前碎发,抬头傲然道:好孩子,眼下正是立储君的要紧要关头,无论是秦王还是晋王娶了你,就等于得到了彰德崔家这股助力。每年的春闱秋闱,有多少人出自崔家族学?同科同榜同气连枝,这是一股连帝王都忌惮的力量!”
崔文樱听了便不由一惊,脸上露出诧莫名的表情。
崔莲房幽幽叹道:“秦王但凡对那至尊之位有半分兴趣,就懂得现在要紧的是把晋王摁下去,把所有有助于他的力量夺过来。樱姐你莫怕,周旋在两个男人之间并不难。若即若离,打一巴掌给一粒甜枣。届时,得胜的那个男人会主动捧着后冠到你面前。”
崔文樱看看眉飞色舞自信满满的姑母,心里一时若有所悟。说起来,她认识秦王也有好几年了,那个人一直都是冷冷淡淡,从来没有多看她一眼。若是日后晋王不时前来献殷勤,是不是会引得秦王的另眼相看呢?
想起这些繁杂烦心的事情,崔文樱就不免有些伤怀。
刘府的大公子刘知远从外院进来时,看到的就是金缕梅树下郁郁寡欢的女子。他远远地作了揖道:“表姐一向可好?”
崔文樱连忙展颜笑道:“远哥从学堂里来吗?是来给姑母请安的吗?马上就要下场了吧,前个我给你缝了一只笔袋,上面专门绣了独占鳌头的花样,还送到圆恩寺让主持加持了佛经。你要是不嫌弃就带在身边,定能保佑你得中魁首。”
刘知远定定地看了一眼她眼角尚未擦干的泪痕,心里有一丝难以言说的锥心疼痛。表姐的处境实在是太过艰难了,爹不疼娘不爱,母亲虽然怜惜她,却又想拿她去攀附权贵。就像这一树树的金缕梅,看着漂亮至极,春季一过就再无了花期。
前几天红罗嬷嬷已经把一切都告诉了他,母亲想让表姐去给秦王做续弦。
秦王是什么人,纯粹一介不识风情的武夫。家里有妻有妾,还有庶子庶女,这样的人也配娶如月上仙娥的表姐,让性情温柔若水的表姐去当几个奶娃娃的后母,真是滑天下之稽。先时他一进园子就看见表姐在树下落泪,定是不甘母亲的摆布,可是又不敢出言反抗母亲。
想到这里,刘知远再次下定决心,这次春闱一定一定要考得好名次。到时候,母亲看在自己苦求的份上,说不得就不会逼迫表姐,去嫁给什么秦王了。说不定看在自己如此上进的份上,一口同意自己的念想了。
崔文樱自然不知道自己无意当中的落泪,引得表弟再次下定了决心。她辞别表弟之后,一个人站在一棵花朵凋谢后即将郁郁葱葱的金缕梅树下,慢慢地垂下头握紧了拳头,再一次告诉自己一切都是值得的。
255.第二五五章 调职
青州, 劈柴胡同。
院子的石缝里终于绽出点点新绿,漫长的冬季就要过去了。每当这时候傅百善便格外怀念广州, 到处花红柳绿不说, 还有新鲜的果子可以吃,象樱桃枇杷水灵灵的。哪里像青州, 一到冬天到处都是一片萧条景象。除了几棵常青的松柏,竟然看不到一丝鲜嫩。
今天的天气实在是好,傅百善又是个闲不住的人,指挥着几个丫头将柜子里的大毛衣裳厚褥子全部拿出来晾晒一番。青州紧邻海边湿气又重, 这些东西摸在手里总觉得有些润气。
裴青回到家中时,抬眼就见不大的院子里到处都是皮的毛的衣裳。傅百善只穿了一件茶绿色地边角绣了石榴花的夹衣, 并一条家常的挑线棉绸白裙, 正拿着一只掸子“噗通噗通”地敲打着褥子上的灰尘。
这仿佛是梦中的情景, 他在外头忙碌了一天回到家, 家里有贤淑的妻子, 桌上有热腾腾的饭食,这份寻常人家的日子他盼了许多年。
傅百善抬头就见男人一动不动呆呆地站在那里, 脸上也是一副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古怪表情。她心里便“咯噔”了一下,丢开鸡毛掸子飞快地走过来, 先将人上下打量了一番,又伸出手掌在男人的各个关节处摩挲了一下,好像没有什么不妥啊!
裴青回过神来, 看见的就是小媳妇一脸掩饰不住的关切, 又好笑又感动地握住她的手指低声叹道:“我好着呢, 毋须担心。只是觉得你堂堂四品乡君,比我的官衔都要高呢,却只能关在宅子里,帮我打扫庭院收拾屋子,觉得实在是有些委屈了你!”
傅百善不由失笑,伸手捶了他一下道:“吃了午饭我才从黄楼巷出来,我娘还数落我说,要记得已经嫁了人为人妻了,莫老惦记着一天到晚在外面疯跑。那些庄子铺子今天不去明儿可以去,家里头定要先安置好了,让裴女婿回来还有口热汤热饭吃!”
这话倒的确是宋知春的原话。
本来女儿嫁得近是一件极好的事情,加上裴青一个月里头总有大半个月要在青州左卫值守,所以傅百善一有空闲了就带着几个丫头回娘家,反正也没有人管束与她。宋知春原本还高兴来着,谁知道这丫头就没个安分的时候,跟着她爹田坎上上下下地忙乎,一天下来身上脚上都是泥,这还是刚刚嫁人的新媳妇做派吗?
宋知春骂了丈夫就知道摆弄那些秧苗,回过头来就把女儿连哄带骗地赶回了劈柴胡同。心想再不能让女儿跟着丈夫一路出去了。这田地里头有什么好玩的,人也晒黑了手脚也糙了。这幸亏日子短,要不然女婿日后肯定会觉得自己娶了一个乡下的土婆娘。
裴青哈哈大笑,心想这位丈母娘每回看见自己都要横挑鼻子竖挑眼,暗地里却是极心软的。于是在心里头悄悄打定主意,日后在黄楼巷胡同态度要更加恭敬才是。再有,新得了一套四件水晶打制的麒麟瑞兽,雕工精美寓意吉祥,拿来做丈母娘的生辰寿礼再合适不过了。
进了屋子里,傅百善帮着拿更换的衣服。
裴青净了面洗去身上的灰尘,再换了一件平常惯穿的藏蓝色素面直缀之后,就满意地发现内室里只有小媳妇一个人在布菜,几个大丫头都极有眼色地退出去了。他挨过去在傅百善脸上亲了一口,哑着声音问道:“这几天有没有想我?”
傅百善一惊忙抬头往外间看,却早已是空无一人。不禁又好气又好笑,伸出指尖狠狠地掐了他一记后骂道:“这还是我的丫头,我都还没有吩咐一声呢,就全都跑光了。你老实给我交代,你到底许了他们什么好处,干什么都这么向着你!”
裴青极喜欢傅百善泼辣发脾气的样子,觉得这样子的女人看起来才生动鲜活。他捧着爱人的指尖挨个挨个的亲吻,叹气道:“我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让荔枝告诉他们,以后有我在屋子的时候,这些小丫头们不要往前凑。只要把差事做好把乡君服侍好,逢年过节全部都是三倍的例银。”
手指头又酥又麻,傅百善啐了他一口详怒道:“拿我的银子收买我的丫头,是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
裴青一愣以为她真的有些生气,忙觑着脸色小心翼翼地吭哧道:“从广东回来时,我不是给了你八万两银子吗?就是除去我原先找你挪用的五万两,应该还剩了一些吧。拿来打赏几个丫头也用不了多少,怎么……全用完了吗?”
傅百善见他连自己的顽笑话都听不出来,不由心中生疼。这人到底吃了多少的苦,受了多少的难,才会时时在自己面前这样慎重地说出这样的话语。
她深吸了一口气,面上却依旧一副娇蛮无礼的样子,昂头道:“你不知道吗?以后这个家里由我说了算。我的银子是我的,你的银子也是我的。我娘说了,男人身上不能多放银子,钱多了就要学坏。为了你好,为了咱们这个家好,还是我来当这个家好了!”
裴青面上的表情便有些释怀,也听出她话语当中的顽皮,好半天才将傅百善抱过来放在自己的膝上,闷声道:“珍哥,我知道自己的毛病,生怕给不了你最好的让你吃亏后悔。总是担心有一天你不要我了,到时候这世上又只有我孤单单的一个人。谢谢你还愿意停下来等我,还时时鼓励我陪伴我。我想,终有一天我会变得无比强大,做一个能够真正匹配你的男人!“
傅百善略略知道他从前的心结,不愿意让男人沉浸在过往当中。就缓缓直起了身子,双手略略扶住腰肢傲然道:“上回你在家休沐我们两个对打时,你好像输了我两招。且让我看看,你要怎么做一个能够匹配我的真男人?”
裴青有些无语,输了两招是事实,不过那是他束手束脚地不敢用真功夫好吧。正想扳回一点面子,就见坐在自已膝盖上的小媳妇儿直起身子时,一片软玉温香正正好对着面门。嘴上还不知死活一般,特特加重了那个“真”字。
不是真男人的还是假男人不成,这简直是明目张胆的挑衅,只要是个能喘气的男人,都容不得被女人如此蔑视。裴青明知这是傅百善的激将,却还是心甘情愿地上了当。恶狠狠地凑在女人的耳边低语,“放心吧我的好珍哥,为夫定会让你无比确定我是一个真男人!”
傅百善便有些头皮发麻,觉得自己简直是在玩火自焚。
果不其然这顿晚饭被无限期地延长,傅百善只得拼着脸面不要,又许下无数好处割让了无数地界之后,才被允许从床上下来。当她被围在锦被里,捧着裴青悄悄从厨房里端回来的热粥时,不禁有些含恨想到,怎么老是有一种做了赔本买卖的挫败感?
每每这人脸上挂了一丝委屈,自己就心疼得不行。还没等男人有什么表示时,自己就上赶着示好。傅百善从碗边悄悄打量男人,见他像一只吃饱了大餐的虎兽一般,餍足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让人看了就手心发痒。好吧,床榻上打不赢你,等下回再在院子里对打时,一定把这家伙好好地收拾一顿。
裴青揉了揉鼻翼,知道自己又孟浪了,但是那时候他心里像有把火一般。其实不止这一次,每回休沐回到家,他都忍不住要和傅百善腻歪在一起,吃顿饭说说话,顶好再在做一些有益身心的事情。
好容易才找到被甩在一边的衣服,裴青找到一张文贴道:“本来想告诉你一件喜事的,结果说着说着就忘了。上面已经下了调令,命我三月初五前赶到京城,任五城兵马指挥司下的东门指挥使。“
傅百善大喜,细细地将文帖看了一遍忽地笑了起来,“你的这个东门指挥使是秩正四品吧,终于跟我一个阶品了?”裴青原先倒是没有想到这宗,只得无奈地看着女人笑得花枝乱颤。
五城兵马指挥司分中、东、西、南、北,为负责京师巡捕盗贼,疏理街道沟渠及囚犯火禁等事的衙门。职专京城巡捕等事,凡京城内外各画境而分领之,境内有游民奸民则逮治。
傅百善想了一下,扳着指头兴致勃勃地算了一下道:“日子指定来不及了,只有你先一步进京,我把家里收拾规整了再去跟你汇合。青州的房子要留人照看,铺面什么的可以处理掉,还有程先生不知道愿不愿意跟我们走。对了,我娘那里还去说一声,要是她也跟我们去京城就好了!”
裴青见她说着说着被子都要掉下来了,生怕夜来风重感染风寒,连忙上前细细围紧,又拿来罗袜套上才半拥着她柔声道:“不急,我们还有老长的时间……”
256.第二五六章 入京
宋知春得知女儿要随女婿进京时, 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
身旁的傅满仓被她闹醒了,知道她睡不着的缘由后有些啼笑皆非, “多大点事,实在舍不得就跟着一路进京呗。反正小六日后的志向是要考进士入仕途的, 迟早都是要在京城耽搁好久。他老早就跟我说过, 今年的春闱他要站在贡院外头感受一下气氛,沾染一点书香气。”
宋知春心想也是,女人家想事情想得久远,真做起事来反而畏首畏尾, 反没有男人家那样干脆。她靠着枕头寻思, 珍哥从小就贴心贴肺有主见, 说话做事竟没有一样不妥帖。反倒是两个臭小子,长大了之后一个在登州吴太医处学艺, 一个在书院里读书,一连一两个月见不着人影竟成了常态。
唉, 说来说去还是女儿好,跟当娘的贴心。
唯一不好的就是珍哥的胆子向来就大,自嫁了人后大概又有裴青纵着让着, 行事越来越肆意无顾忌,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这要是没有个老成的人在身边盯着镇着,那个小家还不知道会被她折腾成什么样子。
宋知春扳着指头细细算了一下, 珍哥是去年四月成的亲, 到现在已经有小一年了吧, 怎么还没有身孕呢?想到这里, 她再也躺不住了。琢磨着等明天天一亮就到云门寺里给这丫头烧一注平安香。再悄悄地到吴太医那里求一副方子,早早地调养一下也好。老天爷保佑女儿可千万别像自己一样,偌大岁数了才生孩子。
这样一想,宋知春立刻打定主意,是要跟着女儿上京城。这对小年青刚成家未久,裴青看起来沉默寡肃稳重得体,在家里却是个色厉内荏事事都听老婆的,要是万事都由着女儿的性子来可不要翻天!
当年那丫头说要去倭国就真去了倭国,那执拗性子八匹马都拉不回来。将近一年的时间里,宋知春就没睡个安稳觉,心里老觉得懊悔,本来丈夫就杳无音信,女儿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她也不用再活了。幸好后来一切顺利,丈夫回来了,女儿也回来了。从不信奉鬼神的宋知春喜极而泣,大手笔地给青州城的各路菩萨们全部重塑了金身。
侧身望了一眼睡得四平八稳的丈夫,宋知春心里浮现感激。女人这一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惟愿儿女健康家宅平安!虽然厌恶京城的倾轧和人心险恶,但是一家人都聚在一起比什么都好。
听说在倭国时,这丫头为救人落过一回海水,也不知道对身子有无妨害?吴老太医是杏林圣手,早就该给珍哥好生瞧瞧,实在是自个这个当娘的疏忽了,心里总觉得还小晚一点要孩子也是适宜的。却没想到裴青今年已经虚岁二十六了,也合该有孩儿承欢膝下了。
要是珍哥有了孩子,更要自己在一旁督看了。两个小年轻没有经历过这种阵仗,怀孕时的忌讳,生产时的凶险,都要老人在一边盯着,全指望女婿肯定是不成的。从前听人说过,有个年轻小媳妇刚刚有身子,嘴馋吃了一回冰镇酥酪,两个月的孩儿就没了。后来很久都没有怀上,那个小媳妇整日以泪洗面。
女儿的性子当娘的最清楚,表面上看起来识大体又爽利,其实骨子里最是霸道任性。若是认准了一件事,好言好语还听得进两分,若是跟她顶杠,她能拿你当水中的气泡。话说到这里,也不知道裴青当年到底是怎样让女儿回心转意的,想必也是吃了不少的苦头。
街面上传来打更人拉长了音调的叫唤声,已经是二更了。宋知春盘算许久终于有了睡意,心里模糊地想到,也不知道珍哥头胎是儿是女……
第二日一早,正在劈柴胡同收拾东西的傅百善得知父母要跟自个一块上京,一时笑得嘴巴都合不拢。宋知春看着乱糟糟的屋子,回头又望着傻呵呵的比自已都要高出半个头的女儿,真心觉得一同入京的决定再是英明不过。
前几日,裴青已经带了几个仆从并军中的手下骑快马先动身了。他老早就有调入京中的打算,所以很早就请托从前的同僚帮着打听适宜的宅子。如今天下承平已久,京城宅子的价钱贵得吓人,再者好地界房产根本就不会拿到明面上来卖,有路子的人悄悄地就下手置换了。
好在那个同僚是个稳重的人,受人所托就一心办事。平日空闲了就帮着四处打听,机缘巧合地终于在平安胡同里找了一处两进的小宅子。虽然不大,但是屋舍刚刚翻新过,小夫妻来住正合适。唯一不好是平安胡同在西城,宋家老宅在东城,晚上宵禁之后行走不太方便。
最早傅满仓宋知春两口子知道后就想帮衬一把,想就近寻一处宽些的宅院,结果让裴青婉言谢绝了。他倒不是假清高装正经,而是京中官吏多如牛毛,在天子眼皮底下多少要顾忌一下名声。
试想,多少二品三品的大员还在外头租赁房子?一个四品官阶的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其俸禄包括年俸、蔬菜烛炭银、灯红纸张银、养廉银一年不过二百六十两,怎么可能买得起市口如此便利且上千两的宅院?
朝中的那些御使大夫最爱干的就是抓小辫上书弹骇。听说有官吏为显自个清廉,特意将朝服多过几次水,又故意拿了旧布作补缝在上面,以示自己的两袖清风。不管是真清廉还是假清廉面上都是如此,凡是种种不一而足,让外人看了简直叹为观止。
裴青有野心有能力,他的性子看起俩虽然寡淡少语,却难能可贵的投了几位朝中大佬的青眼。像是金吾卫指挥使魏孟,就是青州左卫指挥使魏勉的兄长,对裴青一直看顾有加,简直拿这小子当自家子侄一般,不时写信过来帮着提点一二。
像这回裴青能从青州左卫五品千户迁调入京畿重地任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除了裴青的数次作为简在帝心之外,就是魏孟的大力举荐。多少人为了能在京畿道任职,使出了吃奶的力气。由地方调入京中后品级不降反升,这些年可是屈指可数的。
官场上浑水不想蹚也一脚蹚进来了,想想一家人的处境,想想曾经对女儿虎视眈眈的秦王,宋知春是支持女婿谋取高位的。要想在中土生存且生活得好,就必定要默认其陈规,家族里头定要有一棵足够遮风挡雨的大树。
那个皇帝现在也上了岁数,京中现在的境况怕是不平坦,所以能够不打眼就尽量不打眼。现在这个关口上,一家人千万不能拉扯裴青的后腿。于是,宋知春便建议青州劈柴胡同的宅子铺子不动,大件的家俱也不动,只收拾些轻便的铺陈衣裳,再将银子带得够够的就行了。
老话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呢,傅百善原先还想着京中物价贵,还要多带几样东西呢!细细一想后,对于亲娘的建议是言听计从。于是,一家人选了个日子拜别青州的父老,携带着十来辆马车准备上京了。随行的有程焕程先生,宽叔宽婶,荔枝杨桃乌梅几个丫头。
原本陈溪和莲雾也要一同去的,但傅百善考虑过后还是将他们夫妻俩留下,一来青州的聚味酒楼离不开人,二来们此去京城算得上是初来乍到的外地人,天子脚下的地皮要站稳了,可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才行。陈溪一想是这个理,这才作罢。
登州的小五小六听说要去京城久居,这回死活闹着要跟去瞧一眼。两人长这么大还没看过皇宫是什么样呢!宋知春实在拗不过,只得让傅满仓给吴老太医和书院写了信,说是一道送长姐进京与姐夫团聚,这才描补了过去。
大房的傅念祖此次也要参加春闱,去年大比时他的名次不是很好,此去参考他实在心里没底。傅满仓看不得他惴惴不安的样子,蛮不在乎地道:“考得起是好事,考不起三年后又再来就是了,当年你爹也是考了好几回才中的!”
被揭了老底的傅家大老爷面上有些挂不住,嗔怪了傅满仓几句后倒没再多说什么。他以奉养老母辞了江南盐道后,就赋闲家中做了一乡下老翁。平日里走走看看,辅导一下族中子侄的课业,终于把从前的一腔功利之心消散许多。
吕氏悄悄把傅百善拉在一边,神神秘秘地道:“我找前村跳大神的婆子给我求了一道咒,咒那个常柏和徐玉芝生不出儿子,生了儿子也养不活。好丫头,你看在跟兰香姐妹一场的份上,若是在京中遇着那对狗男女,千万要帮我把他们收拾了!”
去年八月,傅兰香不堪被丈夫休弃,一根白绫吊死在青州城西一家小民宅的大门前。听说消息后傅家人连忙赶去,却叫吕氏意外发现与常柏相好的女人,就是与傅家二房珍哥有嫌隙且早就报了意外身死的徐玉芝。
青州仵作断定傅兰香是自尽并非他杀,对这个不痛不痒的判处傅家人不服。傅念祖为给亲妹讨个说法,连自已的学业也顾不上了。裴青就是感念于此才悄悄施以援手,派人护送他们去州府的督学找姓孟的教谕。
整整历时三个月,这场宠妾灭妻案终于以撸夺常柏的举人功名告终。事情结束后,常家人夜搬离青州,傅家大房也伤了元气。傅念祖耽误了功课不说,就连吕氏也白了许多头发。傅家大老爷这才幡然醒悟愧对家人,力辞官职后返回老家照应老母妻儿。
傅百善看着吕氏干瘦的模样,跟以前骄纵势力简直判若两人,一时只觉世事无常。想起徐玉芝的种种恶毒,只恨这女人腿脚溜得太快。若是他日相见必定手刃其心,看看到底是黑是红!
257.第二五七章 安置
三月初的时候,傅百善一家终于风尘仆仆地到了京城。
咸宜坊平安胡同的宅子早就扫打得干干净净, 准备迎接主母的到来。这所宅子总共两进, 屋舍十二间,院子小小的, 倒是有一棵长得极好的藤萝, 枝干虬结弯曲。前任主人还用竹竿搭建了结实的支架, 想来夏季一到满树花开后是一处极好的景致。
傅百善一进门看见这架藤萝后就先喜欢上了三分,见这屋子虽然有点陈旧,好在干净整洁,家里人口简单其实也用不着太大的地方。自己和裴青占了后院的三间正房, 丫头们安置在厢房,程先生自个选了前院靠边上的一间厢房, 说是住着清净。
从衙门里匆匆赶回来的裴青一身极精神的戎装, 将人迎进来时还有些不好意思。这座宅子优点有缺点也不少,实在是太过逼仄, 这里不说比广州了就连青州的宅子都比不了。见周围无人, 他凑在媳妇耳边低语, “珍哥你等着,至多三年就让你住上大宅子……”
傅百善啼笑皆非,觉得这人有些魔怔了, 在他腰上狠狠掐了一记道:“我要住大宅子自个就买了还用得着你,不过这小宅子住起来倒是别有滋味, 在后院喊一声前院是不是就听得见?”
裴青心想有个会挣钱陪嫁又丰厚的媳妇有时候真的很有压力, 不过嫁汉嫁汉穿衣吃饭, 这些家中的大笔开销还是自个这个当户主的来承担才是正理。
两个人几乎有半个月没见着了,好好在一起说个体己话是正经。裴青一个巧劲就把媳妇挡在漆了一层桐油的木廊柱前,身边是密密匝匝刚生出新叶的藤萝枝,把两人恰恰围在中间。傅百善半咬着嘴唇,刚刚闭上眼睛送上自己红馥馥的脸蛋,就听前院踢踢踏踏地跑进来两个半大小子,正是傅家的小五和小六。
两兄弟到了京城不去锣鼓巷宋家老宅子待着,偏偏跟着姐姐到了平安胡同的新宅子。
小五兴致勃勃地高声叫道:“大姐,你这边出门不出一里地就是前门大街,有好多卖东西的小摊子,旁边金水河的河水听说时玉泉山上引过来的,好多人家都在里头淘米洗菜。不管他们怎样,这个宅子要给我留个房间,空暇时我就过来小住!”
小六简直牙疼,就没见过这么没眼色的人。这要不是他的亲兄弟,他简直不愿意认。没看见姐夫正要和姐姐两个躲在廊柱后面在玩亲亲吗,这人就直戳戳地闯过去,还没心没肺地乱嚷嚷。裴姐夫看过来的眼光毫不友善,一副恨不得能把小五打包好直接踢出去的样子。
傅百善被小兄弟撞破与丈夫的亲密,颇有些不好意思。强自镇定了一下才缓过神来,一手拉了一个往外走,大声道:“那你俩快些选,要不然我就就要把房间全部分配出去了。”
裴青见着妻子这副欲盖弥彰的样子不由扶额无语,但是看着两个小舅子欢快地上蹿下跳,心里不知为什么软软的。觉得只有这样有烟火气的热闹才是人世间最真实的表象,才是自己最期盼的平常日子。他拄着下巴思考了一会,真心觉得男孩子还是太过呱噪,自己和珍哥还是先要一个女儿吧!
时间紧又已经是下午了,厨子用简单的食材煮了过水面。又拿了甜酱豆酱炒了肉丁做卤子,最后切了一盘黄瓜丝摆在上头。裴青这几天一直在衙门里随便对付几口,这会呼啦呼啦刨了大半碗垫了肚子之后,才觉得有了家有了媳妇就完全不一样了。
东城兵马司在思城坊东安门外东南,裴青是抽空回的家不敢耽误太久,吃了面简单交代了几句就紧赶着回了衙门。
眼下正值三年一度的春闱,京城大小客栈是挤得爆满。这人一多了事情就多,打架斗殴的,偷盗抢劫的是层出不穷。各个衙门里的官吏说,好像全国的人都挤到这个地界来了一般。不要说是客栈,就是饭馆戏园子,哪处都是满满当当的人,穿了斓衫系着平顶方巾的自然就是即将进入考场的举人。
这些人十年寒窗苦读为的就是一朝成名天下知,有少年得志的自然也有须发皆白的,喝醉了在酒楼里撒酒疯。老板们打不得骂不得,因为谁知道里面有没有明天的状元榜眼探花,于是只得屁颠往兵马司报案。所以,裴青这几日简直忙得脚不沾地。
送走了丈夫后,傅百善才有闲心细细打量即将入住的新宅子。
宅子里的家具是现成的,算不上多好,好在该有的都有。荔枝领着几个丫头挨个打扫干净,角落里又拿了干艾樟丸熏了,才张罗着把衣服被褥放好。不过半天工夫,帷幔挂起来了,窗户纸重新贴了,就连花坛里的碎叶枯草都被清理干净了,看起来总算有了一份家的样子。
傅百善满意地坐在刚刚收拾好炕桌前写帖子,头一份自然是给魏琪。自从知道她要随裴青一道迁往京城时,魏琪高兴得不得了,接连写了好几封信催促她快点动身。还说要带她去圆恩寺吃斋饭,去东华门逛灯市,到崇文门去逛有名的皇家内市,那里可是有不少好东西的。
想到这位闺中蜜友,傅百善心头不禁感到一丝暖意。
这些年两人时聚少离多,但是走到哪里都要给对方留个信,问问对方过得好不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按说从前魏琪是四品都指挥使的女公子,傅百善只是一个卸职的六品武德将军之女,偏偏一个不感到高一个不感到低,相处起来大方自然,即便各自成了家也把对方当成亲姐妹一般。
正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喧闹。傅百善伸着脖子从大迎窗一看,就见外面呼喇剌进来一行人,打头的那个穿了一身大红闪缎折枝牡丹纹的长褙子,站在藤萝花架下笑吟吟地高声道:“珍哥你个臭丫头,还不赶紧出来迎接一下姑奶奶我!”
傅百善喜出望外,忙趿拉着鞋子迎了出去笑道:“正准备给你下帖子呢,没想到你就来了。这屋子还没收拾利落呢,也不好意思请你过来坐!”
魏琪白了她一眼道:“姐妹之间是互相帮衬的,我又不是特意过来做客的。就知道你这丫头格外礼道,我早就派人在你这宅子外面候着,看见有动静了就赶紧过来报我。看看,叫我说着了吧,好在我大度不跟你一般见识。喏,柴米油盐都吩咐人给你置备齐了,还带了两个粗使婆子给你打打下手……”
傅百善没想到魏琪竟会这样贴心,一时感动得抓了她的手轻摇。裴青虽然把宅子置办下来了,但是一个大男人却绝对没有这般心细,还把这些小东西一并置好,更别说还往家里添使唤的人了。
于是乎魏琪更加得意了,站在正房门口当家做主一般指派这个指派那个,小小的院子里人来人往,不时听得见丫头婆子们小声的笑语。傅百善看见几个小厮陆陆续续地往厨房里搬东西,连崭新的水缸泡菜坛子都有,心下感动之余又不禁有些啼笑皆非。
魏琪见状拍了一下她的胳膊,小声嘀咕道:“宋婶婶太心宽了,也不派个老成的人跟着。你这是迁入新宅子,里头的说头多了去了。像是进门时要看看时辰,跨过大门槛时要先迈哪只脚,手里还要端了柴薪米缸钱袋,才能保证以后自个发财夫君升官。”
傅百善哈哈大笑,“我娘自个都从来不信这些乱七八糟的,肯定不会讲究这些的。再有今天是一同进城门的,锣鼓巷老宅那边要安置的人更多,像我堂兄赶考就是暂居那边,我如何好意思还让她操心这边?”
魏琪挽了她的手嘻嘻笑道:“所以我才来帮你呀,放心吧,有我坐镇定帮你打点得好好的。对了,我还喊了万福楼的席面,今天大家都累了就不自己动手做饭了。等会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回酒,算是我给你接风怎么样?“
傅百善自然无有不应,派了个人到思城坊东安门外东南的东城兵马司给裴青送个信,叫他忙完了赶紧回来,家里有客。
魏琪连忙也唤人去兵部丈夫方明德处捎个信,叫他下值后直接过这边来。然后回过头来咯咯地捂嘴直笑,侧着身子打趣道:“可见这乡君的气派就是不一样,当着我的面也直唤那位的名字,也不怕人见了笑话。我见了我们家那位,可是温柔得不得了。喏,跟我学着点,大人你回来了,累着没有?大人你走了,路上千万小心……”
傅百善见她这副故作娇柔的样子忽地感到一阵恶寒,委实想不出自己和裴大哥这样你谦我让的样子。
结果魏琪也撑不住笑了,这才另转话题,“……本来是想把我儿子带来的,不过这小子正是人嫌狗憎的岁数,稍稍不留神就爬树上去了,今个就不跟你添乱了。下回一定带来认认门,到时你这个姨母要把见面礼准备好啊!”
三月春风徐徐的院子里,就听魏琪嘎嘣脆的声音格外响亮。
258.第二五八章 贡院
三月初九寅时起, 京城各处的大街小巷就开始戒备森严了。
会试是由礼部主持的为朝堂颥选人才的全国考试, 又称礼闱。于乡试的第二年即逢辰、戍、未年举行,考期在春季二月故又称春闱。会试分三场,分别在三月初九、十二、十五日举行。
贡院大门为三阙木制辕门, 中通人行两侧平时封闭。正门五间大小,正中门上为黑字朱匾,左额辟门右额吁俊。门前石狮一对, 两旁有牌坊各一座, 书曰:明经取士、为国求贤。
东西有官房各三间,为官员休息之所。略西为二门,门对盘龙雕照壁, 照壁背后为贴金榜之所在。金榜为御制,主考出京时皇帝颁发, 四周有龙凤飞舞彩云呈祥,正中上方印有皇帝玺印。另有主考、监临、监试、巡察以及同考、提调执事等官员的官房千余间。
此时, 贡院内外两层围墙的顶端布满了带刺的荆棘, 每隔五步警戒了一个全副武装的兵丁。举子们进入考场需经过三道门, 每道门都要对考生及其携带的衣服、笔墨、油灯等进行严格检查。衣服被粗暴地拆开线缝,有些人的笔甚至被劈做两半。
这九天七夜的漫长考程不能随便出入,所以大多数人都是携带了不易变质的干粮或是月饼之类的食物。为防糕点中夹带作弊答案, 穿了甲胄的军士们神情严肃地用刀将糕点全部切成一寸见方的小块。因为时间紧急,许多人的考篮被翻得乱七八糟的, 糕点的碎屑弄得满地都是, 但是谁都不敢多话。
最后一道门叫龙门, 如果最后查出夹带违禁品,则前面两道门的兵丁都要被治罪。有几名举子在第一道门就被被查出有问题,立刻被如狼似虎的兵丁驱赶了出去,稍后还要被革除功名,捆绑在贡院门前的木柱上示众九日。
裴青身姿笔挺地站在第三道门廊之下,头戴水磨锁子护顶头盔,穿了一身水磨柳叶长身甲,腰佩黑鲨鱼皮靶黑斜皮鞘腰刀,并黑真皮面团花云撒袋。端的是威风凛然英气昭昭,进来参考的士子一触及到他如利刃一般的双眸时,都噤若寒蝉般侧转了头,却又多在心里暗赞了一声这人好人才。
一个军士递上一名举子的浮票,在裴青耳边低语了几句。
考生考试前每人发一张浮票和座位便览,没有这两样东西是不准进入考场的。这张考证中间赫然写着考生名字“常柏”,最上端写着“监生”字样,左右两端分别写着直隶府人氏二十二岁,其五官端正身中等无鬓,以及面形方且色白等字样。
裴青沉下眼睑慢慢翻看着浮票,心中却是一动。忽地记起珍哥的那位悬梁枉死的堂姐傅兰香,所嫁之人的名字不正是直隶人常柏吗?
被撸夺功名之后常柏就沓无所踪,原来却是入了国子监当了监生。国子监可不是谁都能进去的,想来是找了一座极好的靠山,而这人和又和诈死隐匿的徐玉芝关系菲浅。裴青微微一笑,常言果然说得好,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负责勘验的军士之所以将这张浮票拿过来,是因为其上所写直隶府人氏二十二岁,而眼前之人面色晦涩神态苍老,说是三十岁都有人相信。看来这人虽另找了门路,但是这一年来的日子想必过得也不是很愉悦。
常柏微躬着腰,态度恭谨地等候着。面前的将军着四品武将的盔甲,在松明火把下闪烁着寒利的光芒,翻看浮票的手结实有力,却又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地自信从容。
常柏心想,这定是哪户勋贵人家出来的纨绔子弟,狗屁不懂文墨不通,仅靠着长辈余荫年纪青青就谋得了四品官位。他心里一时又羡又妒,凭什么,都是一样的人,自己为了这一张准许入场的浮票卑躬屈膝,而这人却能站在此处面露轻忽?
这位年青将军将浮票反复翻看,常柏一颗心几乎提到嗓子眼了。却见那人忽忽一笑,将浮票递了过来轻语道:“这张凭证不好拿到手吧,可要仔细收好喽!”
这笑容让人想起野地里窥视猎物的虎豹,常柏忽地有些莫名其妙的寒意。但是还没等他想明白这人的话中之意,后面的考生已经一拨拨地拥过来了。
刚刚交卯时,傅氏一家人也过来送傅念祖过来应考。马车停下后掀帘一看,贡院门口灯火通明早已是人声鼎沸人山人海,数十支松明火把将此处照得如同白昼,各地考生排成长行,络绎不绝地往里走。
傅家二房的小五小六哪里见过这种阵仗,抻着脖子看热闹一般指指点点,坐在后头的傅念祖此时反倒镇定下来,从容地回身拿了考篮准备进考场。
宋知春对大房的这个子侄倒是真心喜欢,觉得这是个厚道的孩子。从马车的的小抽屉里取出一支马上封侯的竹签,淡然道:“听说进场的举子都时兴带这个,你把它压在考篮旁,说不得真能得几分运气!”
一旁的小五挤眉弄眼,“大堂兄,这是我娘昨天特地到圆恩寺文昌菩萨前求的签。听说灵验得很,你一定要好好地考,才对得起我娘的一番苦心啊!”
傅念祖一怔,旋即就有些羞愧慨叹。相比二房的为人,自己的父母所做的事简直叫难以启齿。亲妹傅兰香上吊自尽后,是二房不计前嫌帮着出人出力,冤屈最后才得以伸张,这份高天厚义真是无以回报!
想到这里,傅念祖心怀感激,忽地掀了夹衣下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给傅满仓宋知春磕了三个响头。也没多说什么,起身拎起考篮大踏步地朝考场走去。
傅氏夫妻让他的举动吓了一大跳,好在贡院门口象这样举家来送的情形不少。像旁边那户人家,参考的举子年纪大概有些小,站在路边上哭天抺泪的,傅念祖磕头作别反倒不怎么引人注意。
正要进入第一道门时,傅念祖忽听到几声熟悉的唤声,回头一看是正从马车上跳下来的大堂妹。
傅百善手脚利落地递过来一个食盒,气喘吁吁地笑道:“特地让厨子起早给你做了几样新鲜点心,我还以为来不及了。幸好赶上,兄长带在身边垫个肚子,祝兄长旗开得胜金榜题名。”
傅念祖忍住眼中湿意,朝堂妹深深一揖。
傅百善除了给堂兄送吃食,就是想过来看一眼丈夫。今年春闱前五日皇帝下旨,一改往年的循例令五城兵马司抽调精干卫戌考场。算下来,她已经有好几天未见着人了。两个人自从成亲后鲜少分离这么久,心里还是颇为想念。
仿佛有感应一般,这边傅百善将将看到那个身着盔甲的高大身影,那边的裴青就抬起头望了过来。小夫妻俩隔着三道门,隔着熙嚷的人群,同时相视一笑。
傅念祖也看到了堂妹夫,只敢略略点头算是打了招呼。有军士上来搜身,当检查到那食盒时有人就笑道:“想是家里有人参加过科考吧,难为想出这般精巧的吃食!”
傅念祖伸过头一看,就见那食盒分两层。一层整齐码放着有切口的面饼,个个都只有婴儿拳头大,雪白绵实散发着香气。另一层食盒里却放着切得核桃般大小的卤肉片,色泽红润诱人。想来吃的时候将肉片夹在面饼之中,一口一个,又便利又挡饥。
军士们传看了一回,连称巧思,又好好地给送了回来。大家都是有眼色的,想来能做出这般周到饭食的,必定是累世的科举之家。
这些人不知道,这食盒却是裴青提的醒,说举子进场后为防火灾只能供应些热水,所以尽量准备一些不易腐好克化的东西。傅百善一问,寻常人都是淮备的干饼,又厚又硬吃起来噎喉咙。富贵些的人家就准备些果仁馅的月饼,进场时以防夹带都会被切成小块。
傅百善对于吃饭向来爱动脑子,就跟家中的厨子商量,把面饼做得小些松软些,把卤得香浓的肉片也切成四四方方的,就着热茶吃也不错。
小五见大姐也来了,忙挤过来打招呼。叽叽喳喳地问道:“看见姐夫了吗,一水儿的军士里头只有他最精神,方才我还看见他对你笑来着!”
傅百善对这口无遮拦的兄弟简直无语,正待说话时忽见一辆装饰豪奢的马车急驰而来。她手疾眼快地一把将小五拉在一边,那马车唏律律地停下,从里面下来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边跑边大声叫嚷道:“让开,让开!”
此时已经是辰时三刻,贡院大门正徐徐关拢。这大概是一名迟到的参考举子,他风一样卷进门槛,身后一位面目娟秀的华服女子急忙把手中的考篮递上。那男子的脾气显然有些暴躁,“都怪你,也不早些唤醒我,要是我这科再不中,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面目娟秀的女子脸上胀得通红,又羞又躁眼泪几乎都要掉下来了。实在忍不住分辩了几句,“明明是你自个喝醉了,又歇在妾室的房间里胡闹半晚才耽误了时辰,怎么能怪到别人的头上!”
女人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是几个负责临检的军士正听了个清楚,脸上便浮出玩味笑容。那男人就有些恼羞成怒,将面前的一方砚台砰地丢弃在女人脚下,墨汁顿时将那女人的提花缎面百褶裙污上了洗也洗不掉的黑点子。
自个胡闹差点来晚了,还好意思怪罪到老婆身上。不好好检省自己还有脸摔砚台,当京城贡院是自家后院呢?当下便有军士过来呵斥并驱离闲杂人等。
女人拿出腋下绢帕拭了一额角的汗水,正要离开时就见不远处站了个全身甲胄的年青将军。那人生得极好,俊眉凤眼长身玉立,此刻正漠然地望着眼前的一切。女人眼神一晃,依稀记起几乎要遗忘的那个风度翩翩的少年郎,骇得几乎要失声唤出来,不是说这人已经掉落山涧摔死了吗?
那么此时此刻,站在那里的人又是谁?
259.第二五九章 拦马
看见小五差点被马车撞了, 一家人呼啦一声全围上来。宋知春揪了一下儿子的耳朵, 没好气地骂道:“就你逞能, 要不是你长姐在, 恐怕又要躺几天。”
小六最是心疼这个体弱的兄长, 见他虽没被撞着脸色却有些发白,显见是吓着了。回头一看那辆马车连声道歉也无,车夫正掉转马头准备回还,竟是跟无事人一般, 心下更是愤怒异常。上前一步拦住马车喝道:“你们差点撞到人, 不招呼一声就走吗?”
马车夫一怔, 没想到在京城这块地界还有人敢拦自家的马车。又细看眼前之人长得虽高却未及弱冠,身上的衣饰看起来又不是很华贵的样子,便心生轻视面露倨傲,扯着嘴角不屑道:“这不是没撞死吗,再说即便撞死了人,咱们淮安侯许家也是赔得起的!”
周围看热闹的人面面相觑一眼后, 顿时齐齐噤声。
这时就有好事者小声嘀咕, 原来这淮安侯许家是京城中的老牌勋贵,其现任老家主许思恩是太后娘娘的亲侄儿。他二十年前便是二品的封疆大吏, 因在战场上贻误战机犯了错,群情愤然舆论汹汹之下就被贬为庶人。
等事态平息后宫中老太后哭求,皇帝迫于无奈就赐了一个闲散的爵位。不想, 这人当不成将官做生意也是好手, 几年时间靠着种种手段竟然积聚了千贯家财。更甚者他眼光独到, 亲自为几个儿女求娶了极好的亲事,长媳便是赫赫有名戍守甘肃镇的裴大将军之女。
马车内,淮安侯府的世子夫人裴氏斜靠在椅垫上神思不属,正在一遍又一遍地回忆刚才那人的长相。听到外面的吵杂声,她掀开车帘子打量了一眼阻路之人,见不过是些眼生之人,便有些不耐烦地吩咐车夫道:“我还有急事,问他们要多少银子,尽管到咱们侯府里去要!”
那车夫见状更是嚣张,得意洋洋地嗤声道:“哪里乡下过来的穷阿措,不就是看见我们淮安侯府的主子性子软和好说话,想趁机讹几个钱去花用吗?也不张大眼睛好好瞧瞧,咱们侯府的老侯爷可是跟诸多朝堂大员们称兄道弟的,你们有几个脑袋敢惹咱们?”
宋知春本来只是有些心疼儿子受了惊吓,对方又是心急赶考之人,就不准备再追究孰是孰非。但她的耳朵尖,一听到许思恩三个字,加之这车夫出言不逊恶语伤人,一时心头便火冒三丈。她还怕认错了人,转头问了一位旁边看热闹的人,“这什么淮安侯许思恩原先是辽东关总兵对吧?”
那路人倒是一片好心,连连点头劝道:“你们快些走吧,只要孩子没伤到便是幸事。那淮安侯一家子最是飞扬跋扈的,连宫里的皇帝看在老太后的面上,都不敢对他怎么着,你们就当哑巴亏吃了算了!“
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宋知春更是火大,仰头朝马车啐了一口唾沫怒道:“我这辈子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亏。别人家就算了,这什么狗屁倒灶的淮安侯犯到我的手上,我保证见一次打一次。”话音一落,她就伸手将坐在车辕上的马车夫一把拉了下来,指尖一转那人便轱辘一样摔在地上。
亲娘都上阵了,这种场合怎么能少得了傅百善。她一听那家人一报出姓名,就知道这是老宋家那边的生死大仇人。外祖父和两个舅舅英年早逝多少年了,这姓许的竟然还没死,他的后人又一副人模狗样儿地,在贡院门口撞人后还敢呵斥别人?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既然老天爷没空收拾,那就帮老天爷教训一下吧!
此时不过辰时末,贡院门口送举子参考的百姓都还没有走净,听到这边的热闹一下子就围了过来。
众人只见那辆险些撞人的马车夫倒栽葱一样被人从车上揪了下来趴在地上,接着一个年青女子上前揪起那车夫的衣襟,左右开弓将那人的脸上搧了十几巴掌。完事后扯了帕子擦手,站在一边面目淡然地漫不经心地道:“想来这位早起没漱口才满口喷粪,我就亲自帮你洗洗嘴巴子!”
那马车夫的脸面以眼可见的速度青红紫胀了起来,过了一会就见他咳了一声,从嘴里吐出两颗碎牙。看热闹的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这看起来略略有些英气的女子手劲可真大呀!站得近的人更是一阵肉紧,只觉那女子搧巴掌时虎虎生风。
小五更是双眼冒星光,捅了一下身边的小六得意道:“可有日子没瞧见大姐姐收拾人。该,谁叫这车夫嘴巴臭,也不瞧瞧我大姐姐是什么人,那可是母老虎转世投胎的呢!”
小六简直要掩袖而走,这等爱炫耀之人要是生在高门,指不定也是一个纨绔子弟。
马车内的裴氏本来就心烦意乱,眼见车夫被人一把揪住还打个半死,没有想到是自己这边家奴的言语不当,只以为是遇到了哪里过来故意滋事的地痞,于是只想尽快离开这里。探过半边身子扯过车上的马鞭,猛地朝马身上抽了一鞭子。
那马冷不丁地一吃痛,便拖动马车猛地窜了几步。
此时马车前围满了看热闹的人,都没想到那马车会突然动起来,站得近的人立时就被马蹄踢翻在地。惊叫声、咒骂声四起,场面一下子变得不可收拾,裴氏惊慌失措之下更是出错,手中的皮鞭就又狠狠地抽了几下。那马便像失控一样人立而起,腾地开始狂奔起来。
今天是三年一次的春闱,贡院门口卖吃食的小商小贩多如牛毛。那马被痛击之下慌不择路横冲直撞,也不知道撞翻了多少桌子板凳并行人,街面上顿时一阵乱象。城防营的兵士巡逻正好经过,见状都举起长矛欲要拦截。那马受惊之后更是狂性大发,略略一拐弯之后调转方向又往回冲。
这一切的一切就发生在短短的几息之内,谁都没想到那车中的女人如此之蠢,竟然在人群聚集的闹市区朝马身上狠抽,结果导致马匹不受控制的急奔,这不但是拿自个的性命顽笑,还不拿别人的性命当回事。
傅百善见这阵势如果再不阻拦还不知要伤多少人,迅速跑到路边一个卖布的摊子,将一匹布头牢牢抓在手里,又将另一头一把甩出去,大喊道:“娘,接住!”
宋知春此刻也看到了其间的凶险,心中暗赞了一声女儿机敏,连忙跃起将另一头粗布抓在手里,勉勉强强弄了一个拦马墙。那狂奔而来的马匹挟带雷霆之势,终于被这个粗陋的阻隔挡住慢了下来,在原地喘着粗气不停地兜着圈子。
半响之后车帘子掀开,一张姿容惨淡的面容露了出来,吭哧了半天才微弱地唤了一声,“救命……”
巡防营的兵士过来了解情况,得知淮安侯府的世子夫人纵马伤人后遇到百姓上前拦截,不思悔过却又有意图逃逸,结果把街上的商贩伤得更多。额角撞了一个大包的裴氏面对众人的指责又气又急,指着傅氏一家子怒道:“明明是他们先动手,我是怕被人欺辱才准备暂时回避一下的!”
宋知春根本就不怯场子,昂头道:“是我们先动的手怎样,谁叫你家车夫满嘴胡吣。是你家车夫骂我们是乡下过来的穷阿措,还说什么想趁机讹几个钱去花用。他嘴巴不干净,我帮你教训一下奴才,你不谢谢我反倒怨我,现在还倒打一耙想把罪责推在我家身上。这许恩思越来越不是个东西了,纵着儿媳都这般猖狂,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旁边看热闹的人一阵哗然,这下不但裴氏张口结舌,连巡防营的兵士都重新打量了一下宋知春。都在心里暗自嘀咕,不知这家人到底是个什么来路,竟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辱骂淮安侯许恩思不是个东西。
傅满仓这时候才急急赶到,上上下下地把小五好生看了一回,见没受什么伤一颗老心才放了下来。转过头来又把女儿提留过来,故意语重心长地训斥道:“你是朝廷刚刚敇封的四品乡君,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说呢?非要亲自动手去打那么一个侯府里的穷阿措,真是失了自己的身份。以后再遇见这种情形,千万不要自己逞强,当心伤了自己的手心肉!”
先前有人看见过这家的姑娘出手收拾那个马车夫,那个巴掌打得又脆又响。结果换到人家爹爹的嘴里,竟然是怕伤了手心肉!这话让人听了怎么这么让人膈应呢?
巡防营里领头的人一贯精明,却听出了这话里的典故,暗自在心里寻思近段时间朝堂里多了哪几位新贵,京城里又来了哪些有背景的人家?
想到这里这人心头便蓦地一动,忙上前一步恭谨问道:“可是在咸宜坊平安胡同新进搬来的东城兵马司裴青裴指挥使府上的家眷,听说他的夫人虽是一介女流,却也襄助裴指挥使在东海立下赫赫战功。不知哪位是傅乡君,可容小的上前拜见?”
傅满仓的目的正在此处,别人拿权势压人,己方为何不能效仿?他见此人如此上道知机不由哈哈大笑,将女儿招至面前道:“傅乡君在此!”
众人这才明白这掌诓奴才英勇拦马的年青女郎竟然就是朝堂新封的四品乡君,都在一旁翘起大拇指连连称许。那巡防营里领头的人消息显见是极灵通的,回过头来就朝宋知春作了一揖,面露哀戚道:“想必这位就是当年在宁远关战死的宋老将军的家眷吧,唉,一晃老将军都故去二十年了,那时我还只是个半大小子呢……”
京中从来不乏好事之人,当下就有人恍然大悟。这锣鼓巷宋家和淮安侯许家因为宁远关一战,二十年前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这宋知春就是许思恩被贬为庶人的始作俑者。难怪这家人毫无惧色,敢一言不合就把许家的奴才打得爹妈都认不得。
百姓议论纷纷之际,就没有人注意到先前还愤愤不平的当事人裴氏听到“裴青”两个字之后,立时就面容大变直直愣在了当场。
260.第二六零章 凤英
巡防营的兵士统计了伤者的人数和摊贩们的损失, 领头之人将单子恭谨地递上, 脸上再恳切不过地笑道:“世子夫人可否受伤, 不若我派人送您回府上, 再顺便将这些人的药费一并取了?”
淮安侯府的世子夫人裴凤英深吸一口气, 又着意打量了一眼那位傅乡君。只见那位年青女子不过二八年华,穿了一件木兰青的折枝桃褙子,身量高挑姿容过人,一双长眉浓密如黛, 一对杏眼顾盼有神。相较之下, 自己衣裳折皱横生脸上妆容尽褪, 竟是平生未有的狼狈不堪。
这一向裴凤英都囹圄于后宅,忙于跟丈夫的两个新纳的小妾斗智斗勇,就一时疏忽了朝里的动向,竟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正四品的乡君。不知何故,那位傅乡君淡淡瞥过来一眼的神情,竟比那些寻常百姓的叫骂还叫人难以忍受。
裴凤英今日因丈夫应考出来得急, 根本就没有时间捣饬自己。她不时悄悄看一眼姿态睥睨的年青女郎, 越发觉得她眼角的笑意是对自己的嘲讽。
话说回来,先前在贡院门口看到的那人是不是姑母的儿子, 是不是表弟赵青?难道这女子知道自己的身份,知道自己是她丈夫的表姐,还曾经一度谈婚论嫁来着, 所以才对自己如此不友善?
想到这里, 裴凤英心里又悲又苦。
当年自己背弃与表弟赵青的口头婚约, 另择了淮安侯许思恩之子许圃高嫁。那时候,她心里不是没有愧疚。可是一个背负忤逆之名,被亲生父亲厌弃又亲手在族谱上勾去名字的儿子,说起来还有什么前途可言?连最起码的科举都不能参加,因为没有人会为这样的人联保。
她不止一次地告知自己,这个决定再正确不过。上花轿时,她看到了轿子外直直望过来的目光,却狠心地没有半点回应。这样的表弟已经不是自己心目当中的良人了,她要的是体面的身份,要的是他人艳羡的目光。
时隔数月后,尚在新婚燕尔的裴凤英突然接到了表弟意外摔落山崖的死讯时,她背着人大哭一场,才明白有些人不是想忘记就能忘记的。
一年后,总觉才高抑郁不得志的丈夫一改往日的斯文有礼,露出了原本的面目。不但不求上进,还爱与各式各样的下贱女子纠缠不休。三十多岁的人了,不稼不穑庶务不清,名为读书却整日在内宅和一群小妖精厮混。偏偏婆婆觉得自己的儿子学问高深,觉得一个小小的闲散爵位委屈了,时时让自己在一旁督促,结果自己两面都难为人。
上个月许圃在朋友处赴宴,带回来一个长相妖娆的女子。看那走路姿态都不是好货色,偏偏丈夫喜欢得不得了,整日价带在身边。就连昨日都还在一处吃酒顽耍,要不是自己感觉不对赶去将人强行唤醒,这一科兴许就又要错过了。
裴凤英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里,也懒得到婆婆处装贤良媳妇。一头栽倒在床榻上,一笔一笔地回想贡院第三道门廊下之人的面庞。
那人身形瘦削高大,站在那里沉默不语却自有一股让人难以忽略的威仪。穿了一身水磨柳叶长身甲,腰佩黑鲨鱼皮靶黑斜皮鞘腰刀,整个人看起来俊逸英武。水磨锁子护顶头盔压得低低的,一双眼睛望过来时如冰似铁,那的的确确就是表弟赵青。
现在,表弟改名叫做裴青吗?那个什么傅乡君就是他新娶的妻室吗?模样倒还算生得过去,只是礼仪教养差上许多,一言不和就直接上手。这样粗鄙的乡下女子怎么会是四品乡君?怎会是表弟的良配?想来其中必定有什么不得以的苦哀。
看表弟的装扮形容应该是一个武将,品阶只怕还不低。这些年来,他是如何过活的?那样一个诗书满腹气度高华之人却投了军,象自己的父亲一样当了一名粗鄙的军汉,走上了一条跟从前迥异的前程,其间的凶险和艰难可想而知。
裴凤英正在内室里自怨自怜,屋子外有丫头小心地回禀,说田姨娘想吃炖雪蛤。厨房里不敢擅专,管事的婆子就想过来讨个准话。
田姨娘就是世子许圃新纳的妾室,听说是从勾栏院里赎出来的清倌人。长相妖娆为人张狂,偏偏最得世子爷喜欢。这上等雪蛤三两银子一对,侯府里再家大业大,也不能让个来历不明的小妾天天当顿吃,侯夫人自个都只隔山岔五吃一盅呢!
裴凤英一听气不打一处来,昨日丈夫就是歇在这女人的屋里。若非如此,怎会连考场都差点进不了?现在又闹着要吃雪蛤,也不找个镜子照照,自己受不受得起那么大的福份?
厨房管事婆子得了“府中一应事务从简”的吩咐,心领神会地下去办差了。心想,这位世子夫人倒难得硬气一回,敢跟世子爷宠爱的姨娘直直对上。也是,这位夫人的亲爹是卫戍九边重镇的大将,生养的姑娘总该有些狠辣手段才是!
说起来,这位裴氏夫人嫁到侯府十年了,最早生过一个姑娘,可惜没站住两岁里头就夭折了,打那之后肚皮就再没动静了。只得收了一个女孩记在自己名下,权当做嫡出。世子爷就以这个当由头,在外面花天酒地不说,还经常把那些烟视媚行的女子带回家来,庶子庶女是一个接一个地出来,怄得世子夫人三天两头地背着人掉眼泪。
老侯爷也打过几回骂过几回,每回都让心疼儿子的侯夫人拦下来,这样反纵得世子爷越发无法无天。托人寻个正经差事结果两天就闯了大祸被革了职,只得呆在家里美其名曰读书。而世子夫人因为生不出儿子来,在府里执掌中馈就好似没有底气一般,也拿不出什么象样的章程。外人都说淮安侯府如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他们这些下人却总觉得有些莫名不踏实。
田姨娘听说中午没有雪蛤可用,顿时抽了张帕子委委屈屈地跑到正院外跪下,半真半假地哭诉。说为何世子爷在府里时她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世子爷一不在府里,她连口热汤都用不上了,云云总总……
田姨娘本就是勾栏院里唱曲的出身,一把好噪子又娇又脆。跪在院子里那副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一时引得府中大半仆佣都拥过来伸着脖子张望。
裴凤英今日本就气不顺,看见这下贱女人上赶着讨打,就冷笑一声道:“我还没怎么着就要做实我这当主母的不贤良,也罢,我拼着让人责怪,今天就干脆成全她一回。”
当几个壮实的婆子把人摁在春凳上,用掌宽的竹板子一下接一下地敲击在田姨娘的屁股上时,她犹自不明白,往日象面团一样好性儿任人拿捏的世子夫人今日怎么突然硬气起来了?
今天她敢上门来恶心一回世子夫人,就是自忖那女人顾忌大妇的名声不敢拿她怎么样!几个姐妹私下里玩笑,说这位世子夫人白瞎那么好的家世,白瞎了那么好的娘家,只知道一味地要名声图贤良,真是愚不可及的蠢妇!
火辣辣的疼痛一股子涌上来,田姨娘忽地明白自己错了。世子夫人不是不敢跟自己计较,而是不屑跟自己计较,可惜这一点自己明白得太晚了。原来,这座豪华的大宅院里,除了世子爷待自己尚有两分真心,其余人真的只当自己是个玩意。
几个婆子都是裴凤英跟前得用的,今日好不容易才听世子夫人松口,逮着了收拾这些浪蹄子的机会,手下的竹板一下重过一下,根本没有松懈的时候。
那田姨娘娇花一样的人物,二十板子下去就见脸色白得纸一般。打着打着,有个婆子觉得不对劲,掀开女人身上粉紫色的提花缎面褙子,就见好大一摊血已经洇湿了女人的裤子。
婆子们唬了一跳,这田姨娘的模样分明是……
裴凤英听到田姨娘可能有孕在身时,手里端着的茶盏一下子没拿稳,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上,茶水茶叶溅湿了半边衣裙。好在茶水不是很烫,饶是如此也让她感到说不出的沮丧和郁闷。
那些贱人打就打了骂就骂了,谁敢拿她这个大将军之女如何?但怀有身孕的妾室就不一样了。
自从她膝下的女儿夭折之后,急于当祖母的侯夫人就做主停了那些妾室的药,结果那些庶子庶女一个接一个地出来。侯夫人还害怕她这个当嫡母的加害这几个宝贵金孙,统统让人抱到正房中抚养。要是知道顶顶贵重的一个金孙没了,怕要找自己算帐!
裴凤英茫茫然坐在椅子上,心思飘忽不定。
这就是自己背弃承诺换来的姻缘,当初父亲得知姑母表弟殒命异乡匆匆赶回京城时,看向自己的目光是失望至极,只丢下一句“好自为之”就头也不回地走了。这么多年连一封信都没有寄过,眼看自个把日子过成这样,心里怕也只会感叹一句“自做自受”吧!
屋子外的婆子们还等着吩咐,裴凤英疲惫地一挥手道:“把人抬回她的房里,再找个大夫给她看看,能保就保,保不了就算了!”
婆子听得一阵糊涂,心想这到底是保大人还是保胎儿呀?正想仔细问一句,就见世子夫人已经没了身影。旁边的人就暗骂她多事,说上头怎么吩咐就怎么做,神仙打架自有神仙的路数,余下的凡人百姓只消管好自个就行了。
261.第二六一章 春闱
贡院斜对面有家青云茶楼, 一个十五六岁即将成年的少年郎隔着一道竹帘, 看着街口的乱七八糟连连叹气。末了双手揣在厚厚的端罩里嘟囔道:“这准安侯也太过跋扈了些, 要是寻常百姓还不得让他家欺负死?父皇, 您也不出面管管?”
此刻坐在枣木拐子龙八仙桌旁, 正怡然自得喝茶的男人赫然就是当今皇帝。他早过了知命之年, 但是面相少兴看上去不过四十许,端坐在四出头官帽椅上显得温和而无害。当然这些只是假象,熟知这位帝王性情的朝臣都见识过这位的铁血手腕,而且都惟愿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
听得小四的抱怨,皇帝微微笑了一下, 依稀可以想见年青时俊逸。他咂了一口茶后才徐徐道:“当年你皇祖母过世前唯一的心愿,就是让为父看顾好准安侯, 我既然答应了就不会食言。所以, 如何收拾这些后患遗留,就是新君日后该操心的事了!”
这间精致雅室里除了这对天家父子, 就是金吾卫统领魏孟, 以及刚刚顶替刘德一的新任乾清宫大总管阮吉祥。
两人都是见过世面再稳重不过的性子,听了这话后不管心头如何翻江倒海, 面上却是巍然不动。这两个人可以说是皇帝身边最亲近的人了, 却是第一次明明白白地听到新君二字。二人抬头看了一眼依旧有些懵懂的四皇子, 又相互对视一眼, 齐齐低下头去不敢多语。
四皇子应昉被封为齐王, 因为身子文弱这么大了都还是住在宫城。张皇后又不喜欢结交朝臣命妇, 导致这孩子接触的人向来就少, 所以显得心思格外单纯。他闻言根本没有细想,只在心里遗憾不能趁机收拾淮安侯一回。
四皇子是孩子心性,在宫城里关久了尤其喜欢外头的市井繁华,过了一会就又喜滋滋地拍手道:“又看见那位傅姐姐了,她的身手可真好,那般狂烈的马匹都让她给拦住了。旁边那位是傅姐姐的娘亲吧,果然也是巾帼风彩。”
这话倒是可以接,金吾卫统领魏孟就笑道:“老宋家有套祖传的枪法,听说耍起来连水都泼不进去。只可惜宋氏的两个儿子都不是习武之人,这套枪法就传给了她的女婿,如今出任东城兵马司指挥使的裴青。至于宋氏的女儿傅乡君,听说自幼气力极大,犹其擅长使一对双凤刀!”
四皇子听得眉飞色舞。他天性禀弱自幼身子不济,平常孩子的游戏都是被禁止的,所以心中对于这些能高来高去的武人尤其佩服。傅百善的身手他是见识过的,没想到她的夫君也如此有名。闻听此言不由心生神往,“哦,不知傅乡君和裴指挥使两个打起架来,谁要更利害一些?”
皇帝一听先是怔住,然后暴声大笑。心想以裴青那个沉闷至极又疼媳妇儿的孤拐性子,真要跟傅百善打起来也不知是否舍得出手?
一行人吃完喝完看天色已经大亮,便抬脚往贡院走去。寻常人看不见的地方,也不知有多少暗卫紧随在一侧。自从去年在南苑红栌山庄险些出了庇漏之后,魏统领就再没放松过警戒。皇帝有时候还会当众抱怨几句,却越发彰显魏孟独一无二的恩宠。
到了贡院门口,阮吉祥从袖中摸出一块赤金令牌。守卫一见大惊,忙小心地将人让进去,另又派人飞快地禀报。裴青得知讯息时也是一怔,九天八夜的春闱大考,他以为皇上即便要来看也必定过两天才来,没想到这位主子开考第一天就过来了。
皇帝一行没有惊动余人,只在裴青的陪同下沿着外沿号舍徐徐走动。此时应试的举子们每人一间考棚、一盆炭火、数支蜡烛。待考题发下来,明远楼上响起鼓声,就开始冥思苦想做起八股文的举子们,甚至没有几个人发现外面路过的就是帝国最尊贵之人。
京城这处贡院共设考舍七千八百间,取士三百人,可说是竞争相当激烈,有些老举子考得白发苍苍都不见得能中进士,可想而知其间的难度。考舍是去年刚刚翻新进的,桌椅都是新置,门廊还散发着淡淡的桐油清香。
皇帝忽然发觉院内多了很多大缸,不觉停了脚步不满道:“去年直隶乡试时都没有这些个东西,怎么今年会试就多了这个,粗粗苯笨的放在那里实在是有碍观瞻!”
裴青忙躬身请罪,“是微臣自作主张做的这件事,还请皇上不要怪罪他人。臣初掌东城兵马司诚惶诚恐,接到检临考场的差事后,生怕稍有差池。看朝廷邸报说徽正十年乡试时,江南贡院第一天应试,就因考生用烛不慎引起火灾伤了十数人。所以臣禀明主考官陈首辅,连夜搜罗附近的大缸盛水以备救火,以防万一!“
随着裴青的阐述,皇帝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手在年青人劲瘦的肩膀处轻轻拍了两下以示嘉许。
四皇子眼中更加热切,瞅了机会缀在后边,将裴青上下打量了个不停。见没人注意这边了才凑上去兴奋道:“刚才我在外边看傅乡君教训人了,几个巴掌下去,就将淮安侯府那个嚣张不已的奴才打得爹妈都认不得。又干净又利落,真是让人看得好生解气!”
裴青心头一跳,先时还好好的,怎么这一会工夫就出去教训个人了?想想以媳妇的身手倒没怎么担心,于是含蓄笑道:“劳烦殿下告知,内子从来都是讲道理的人,想来定是淮安侯府的奴才不懂事让她撞见了,不得已才出手管教的!”
四皇子见过护短的人,却没见过这般护短的人,闻言大张着嘴巴笑得眉眼弯弯,“傅乡君就是极有趣的人,没想到她的夫君也很有意思。从前你们都住在哪里呀,要是早些认识你们就好了。听说你俩的拳脚功夫都不错,不过谁更厉害一些呢?”
说到这个裴青就有些尴尬了,微微苦笑一声道:“要是以技巧论,臣胜一筹。要是以气力论,内子胜一筹。她自幼臂力就过于常人,譬如射箭、击剑、角力之类的武技,臣一向甘拜下风。”
四皇子见过诸多丈夫在妻子面前说一不二的例子,从没想过竟然有人会坦诚自己的身手比不过妻室。他双眼上下打量着一身锁子甲的年青将军,心里又惊骇又好笑,万万没想到这样一个生得英武至极的人,竟然是个怕老婆的人!
前面皇帝走了几步没见人跟上来,回头正看到儿子围着裴青叽咕个不停,心里不禁一动。
这个儿子虽是皇后嫡子,但是因为自幼身子娇弱,所以成长的这十几年里没有人对他刻意苛求。那些侍讲学士讲课时,诸位皇子背不出书来时都要挨竹鞭。只有这位主子爷愿意来就来,课业愿意交就交,从来都没有人严格规范过他。
正因为如此,这孩子生了一副散漫甚至有点痞赖的性子。有时间就看看闲书,无事时就睡睡懒觉。偏偏皇后也纵着他,由着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朝臣们也都把他当成了一个长不大的孩子,从未正经把他放在眼里。索性这孩子心宽性子又良善,竟是从未计较过这些。
皇帝微微眯了眼,心想裴青性情严肃自律,傅百善性情赤诚积极,也许这两人可以让小四的性子变得上进一些。
贡院高墙叠耸,众人沿着边角一路慢行。忽见一棵长势如卧龙的古槐横亘在面前,其根部生在路东,主干弯曲向西,树冠却略微在西南。相传这里是文光射斗牛的地方,与考生的文运有关,所以又叫文昌槐。
皇帝站在枝干虬结的老槐前,也入乡随俗地拜了一拜,轻声祈求道:“希望文昌菩萨为我皇朝多多甄选重德笃行国之良才,祈望先祖神灵感念我等之诚孝,下降福祉永赐吉祥,保佑我族福禄永存世代荣昌。”
此时鼓声响起,有兵士提着大木桶挨个挨个地给举子们送热水饮用。在这九天里,考生答题和食宿全在号舍里,不能轻易出入。白天就老老实实地答写考卷,晚上就蜷缩在逼仄的木板上休憩。其实不管能不能中进士,在这个修罗场里熬炼九天八夜已经算是出类拔萃了。
四皇子毕竟第一次见到这种阵仗,不由好奇问道:“吃的喝的可以从家里带来,睡觉也可以将就,那他们如何解决上茅房呢?”
裴青吩咐手下拿了一块小小的木牌过来,那木牌形似小扁担,两头窄中间宽,牌子正反两面都有字,一面写着入敬,另一面写着出恭。这块出恭入敬牌就是考场中举子们上茅房的通行证。用时托于胸前,到每排号舍尽头的粪号去解决。
四皇子拿在手里啧啧称奇,末了央求裴青送他一块留作纪念。裴青只觉这孩子性情率真可爱,自然满口答应。
皇帝含笑看着儿子在裴青面前胡闹,也不出语阻拦。率先登上贡院高处的明远楼,负手向下张望四顾,见整个贡院秩序井然便微微点头。
明远楼底层四面为墙各开有圆拱门,四檐柱从底层直通至楼顶,梁柱交织四面皆窗。其名称取自《大学》中慎终追远,明德而归厚矣。裴青的职责除了四处巡查之外,最主要的任务就是固守在此处负责警戒发号施令。毕竟这么一块地界集中了这么多的人,万一有个差池就是成百上千条的性命。
整个贡院分为内院和外院,外院就是众多举子的参考之地,内院则是钦命官员阅卷之地。两者之间横有一条宽约数丈的清水池,池水将贡院拦腰分作两段。池上架有一座石桥名为飞虹桥。
贡院立有严格规定,考试期间任何人员不得逾越飞虹桥半步,即使是熟人隔桥打个招呼也不允许。举子们考卷经过监考官员的誉录,对读、初选、分卷、弥封之后送过飞虹桥,才能交到阅卷官员的手里,最大限度地杜绝监考与阅卷官员相互勾结营私舞弊。
262.第二六二章 齐王
此次会试主考官是武英殿大学士首辅陈自庸, 副主考是户部尚书温尚杰, 同考官也尽是抽调了翰林院的资深博士。
皇帝并没有惊动他们,非常低调地在明远楼上盘桓了一个时辰后, 一行人又悄悄地走了。但是消息多少还是泄露了出去, 于是一众翰林院进士出身的监考官并同考官,看向裴青的眼光是又羡又妒。谁曾想这么一个武人出身的楞头青,才入职不过半个月就在皇帝面前这么露脸!
裴青心思细腻, 却从来不在乎不相干之人的眼光, 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吃完了自己的份饭之后又将考场巡视一遍, 入夜后才靠在一张窄榻上小憩,却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这木榻太窄,上面的木板太硬,最重要的是媳妇儿终于进了京, 两个人却始终没有机会坐在一起好好地说说话。
对了, 听说今天媳妇儿出手把淮安侯府的奴才教训了。珍哥年纪稍长之后,从来都不会主动出手。想必是那奴才嘴巴太逊才招来祸事,只可惜自己没在当场。有些日子没看到珍哥直接跟人怼上了, 现在想来倒真有些想念。
至于准安侯府,裴青眼中闪过一道莫名厌恶。
今日最后一个进场的举子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时, 裴青依稀觉得有点眼熟,略一思忖就想起这人的确见过。十年前他意气丰发骑在一匹高头大马,在裴家宅子前迎娶新妇。现在这人身材发福, 满脸被酒色浸染的模样, 再无半点昔日的倜傥风流。原来, 这就是表姐裴凤英不惜一切一心想要嫁的人?
被军士驱赶阻拦时表姐应该认出了自己,满脸的不可置信和张惶。裴青冷哼了两声,他曾想过遇到昔日故人时的情景,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让人兴味索然罢了。自己身边有珍哥,有了一处小宅子,有了待自己如亲子的岳父岳母,过去的一切真的可以放下了。
裴青的肚子忽地咕咕叫唤,觉得先前的份饭太不经饿。也是,两个干瘪的馍馍,一碗只有几点油星的水煮菜,吃得饱才叫怪。
忍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于是从角落里扯出一个食盒,大小规制和傅百善送予堂兄傅念祖的食盒一般模样。里面也是一层面饼一层卤肉,就是份量要多些。取出两个面饼,厚厚地夹上一层卤肉,几口就吃了个干干净净。想想还有八天呢,这点东西还是有些不够!
贡院里为防火灾,所有的吃食都是半成品,像是大饼,馍馍,馓子之类的,至多拿进来用小碳炉烤一下,又干又硬又难吃。珍哥听说后,跟厨子捣鼓了好几天才弄的这个又抗饥又下口的吃食出来。裴青心想,那些小吏羡慕傅念祖作甚,他的那盒吃食只是媳妇儿顺手捎带的而已!
裴青忽然想到四皇子问自己打不打得过珍哥,心里不禁有些好笑。媳妇儿是用来疼的,怎么能用来对打呢?虽然很不想承认,自己大多时候真的打不羸。
四皇子年岁还小,等以后娶了媳妇儿进门就晓得个中滋味了。裴青忽地一怔,怎么老觉得四皇子年岁小,他是徽正元年所生,算起来只比珍哥小一岁。但是朝臣们提起他时,总是一副孺子难教的轻忽和无奈。
今天跟四皇子一接触,其才干先放在一边,最起码性子良善热忱待人真诚有礼。不象其余几个皇子,脸上总好似带了好几层面具一般。秦王晋王在外开府多年自有一番城府不必多说,就连最小的五皇子楚王当着诸位兄长唯唯诺诺,背过身去就敢把气撒在服侍自己的宫人身上。
倒是这位四皇子听说因为身子弱,在开蒙之前连坤宁宫的大门都没有出过,却依旧长成这派天然烂漫的模样,想来皇后娘娘用了不少的心思在他身上。
想到这里裴青心中又是一动,朝堂上下很少谈及这位四皇子,因为一直传说这位四皇子身子弱。可今日一见除了面色稍稍苍白了一点之外,也看不出他哪里弱了。相反,贡院这么宽的地界,这位皇子一路走得兴高彩烈的,气息也未见如何紊乱。
难不成,四皇子身子文弱只是个传闻?
裴青猛地坐直身子,总觉得自己似乎错过了什么?想起在明远楼上皇帝时时把四皇子唤在身边,问他一些看法。诸如这趟春闱为何要选首辅陈自庸做主考,为何要选户部尚书温尚杰做副主考。明明陈首辅今年都七十了,还年老体弱兼耳背。
四皇子当时正在好奇地研究明远楼上的更漏。那是江南织造局巧匠仰制,徽正四年赐予贡院。整个更漏是个龙船,每隔一个时辰就自动响一次,精准无比。
四皇子被问到话,先是有点莫名其妙的样子,半晌才懵懂答道:“干嘛选他?我听说内阁里为了这个主考官的位置,各位大人斗得跟乌鸡眼儿一样。父皇难道不是因为他德高望重平息事端才选了他吗?”
这话是不错,但说得如此直白就是错了,什么叫各位大人斗得跟乌鸡眼儿一样,简直叫人无语至极。皇帝让四皇子的话噎了一回,半晌才挥手让他退在一边。
四皇子却半点没有反省的模样,又趴在那座龙船更漏前细细研究了。还说若是工具称手,他也能做一个差不多的出来,只是没有这般精细而已。
裴青当时只觉这位齐王真不象天家人,此时细细回忆皇帝脸上的表情,尽是欣慰无奈纵容,还有一点不大明显的失望。怎么还会有失望呢,这样率直的性子正符合四皇子的性情,除非皇帝对四皇子有异于常人的期许,才会失望吧!
裴青心头砰砰乱跳,蓦地攥紧了手中的茶盏。
人人都说是因皇帝在秦王和晋王之间难以取舍,才将立储之事蹉跎许多年。可是,今日皇帝微服巡查考场,只是非常低调地带了齐王一个在身边,这难道只是无意当中的巧合吗?
以裴青的想法,秦王性格凉薄寡恩笑里藏刀,这样一个人绝不是君主的好人选。上月自己到登州秦王驻地回禀事由,那位一改往日的和煦,背地里让侍卫们割破自己的棉甲和靴子,这样毫无气度之人也配称王称皇?
晋王是宫中崔婕妤所生,一向以勤敏好学著称。但是当日红栌山庄事后追查,竟然颇有值得推敲之处。连负责此事的金吾卫指挥使魏孟都直呼看走了眼。一个只知著书立说的皇子,竟然为了皇帝面表现英勇竟然悄悄地筹谋了整整三个月,要不是事情被揭穿,人人都当这位皇子温良谦恭呢!
裴青虽然不愿卷入储位之争,但有时候不争就意味着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遇事只能束手就擒。刀柄只有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才不会受人任意宰割。
正准备眯一会,耳边却听到几声异响。本就合衣而卧的裴青急忙起身站在楼上,拿起单筒瞭望镜朝下观望,却是一处号舍被火蚀了一块,几个兵士已经端水盆把火灭了。
裴青迅速赶到现场,见那处号舍只是被火苗熏黑了半边,受损情况倒不是很严重,这才放下心来。一个兵士上来禀告,原来这位举子饥肠辘辘下来想用一点热汤面。偏生手脚不利落,将炭盆打翻引燃了遮雨的油布。所幸兵士知机,装水的大缸又近在咫尺才没有酿成大祸。
裴青唤给他拿张新油布,就见那倒霉的举子不别人,正是那位直隶监生常柏。
待收拾妥当了,裴青又在四周勘看一回,吩咐手下的兵士们每隔两个时辰换岗,谁出了差错就拿谁开刀。走了几步后,裴青忽地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常柏的号舍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隔得老远的几个举子都伸着脑袋看热闹。只有他左手边的号舍一片漆黑,走近一听里面鼾声阵阵,号舍的木牌上面写着直隶许圃。
裴青掀开油布帘子看见里面的人趴在案板上睡得口水四流,脸上就露出一丝玩味笑意。
事态反常即为妖,这许圃的心可真大。别人进了号舍生怕落后于他人,无不是战战兢兢奋笔疾书,偏生这位一个字未写之外还睡得不省人事,连邻近号舍失火都不知晓,真是让人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再者,三年一度的春闱,全国各地不知有多少人参考,这近七千人小至十三岁,老至六十三岁,入了考场之后都是随机打乱秩序的,相互之间认识的可能性极小。而常柏和许圃都是直隶籍,两个人的号舍又紧挨着,这份巧合可谓是相当稀罕。
有久居京城的兵士看见新任东城兵马司的裴大人很看了一会这个名字,忙笑道:“这位世子爷自中了个举人之后再无建树,偏偏回回都来应考,回回都名落孙山。好好的勋贵不当,偏要来抢读书人的饭碗,真是不知这些人是怎么想的!”
裴青听着震天响的鼾声,意味深长地莞尔一笑,“也许人家志向高远不想靠父余荫,只想凭借自己的本事吃饭呢?”
这话原本不错,可是十年寒窗苦读,可不是每个人都能走到最后笑到最后的。更何况许圃这样一个看起来就是酒肉之徒的货色,竟然愿意遭这份罪受这份苦,只怕心中所谋甚大呢!
263.第二六三章 隐忧
二月十六贡院大门一开,饱受剪熬形客狼狈的各州县举子们鱼贯而出。个个身上酸臭难闻双眼无神, 像是一群逃难的人。
走在尾端的傅念祖早已累得不行, 一出来就被小五小六搀扶到马车上, 回到锣鼓巷宋宅简单梳洗之后,挨着枕头就睡得不醒人世。小五扒在门口心有余悸,捅了兄弟一下道:“可以想见日后你入春闱就是这个模样, 简直象坐牢一般。这是饿得有多狠呐, 堂兄只差把咱家的锅抱来吃了!”
小六笑得打跌,“我今年满十四过了秀才就不错了, 三年后十七岁时中个举人, 二十岁时中个进士,就已经是我平生所愿了。多少老学究学问深厚, 可就是差了一分考运,结果考到老都没有熬出头, 可见里面除了真才实学还有别的门道。”
他拉着兄长走到外面抱厦的栏杆坐着,微微叹道:“到了京城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肚子里这点墨水算什么。我听同门的师长说, 这回有个叫刘知远的的举子今年才十五岁, 聪明绝顶做得一手好文章,真要是考中了岂不是本朝最年轻的进士?”
小五一向坐不住又不喜八股, 正扯着墙边一朵红梅在鼻尖嗅闻,闻言翻了个白眼道:“定是个只会读死书的书呆子, 有什么值得羡慕的?大丈夫在世当横刀立马, 象咱大姐夫一样。文能出入庙堂, 武能生摛东海倭寇,只会几句酸诗作几篇时文算得什么真本事?”
这话倒是有道理,小六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古话里说百无一用是书生,裴姐夫当然是极能干的,才二十六岁已经是正四品的兵马司指挥使了,满朝里都找不出几个来,象他这个年纪的很多人都还在老老实实地在书院里求学呢!
只是想在仕途上有所精进,势必先要有个进士出身。书院里的老师们曾说,要想为百姓做实事做好事,那么自个就要站得够高够远,否则一切都是空谈。小六拄着下巴想,要是自个当官肯定要当一个明白清廉的官。
宋知春亲自端了一个瓦罐过来,小五兴冲冲地揭开一看,见又是一锅熬得米粒都不见的稠粥,不由瘪嘴嫌弃道:“怎么老喝稀的呀?看堂兄饿得那副模样都吃得下一头牛了!”
宋知春没好气地骂道:“昨儿我才说你终于懂事了些,如今就满嘴的胡诌。亏得你还是吴老太医的关门弟子,连这点常识都不晓得。在贡院里关了九天吃不到什么好的,肠胃都虚弱得很,只能先用些好克化的浓粥。象你胡吃海塞一番,你大堂兄回头就要请大夫了。”
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小声斗嘴,屋子里面的傅念祖睡了一觉之后,精神终于缓和了一些。起身简单梳洗过后,就着一碟鸡丁拌咸笋,一碟虾油腌青瓜,将一整罐稠粥喝得干干净净。
思安坊平安胡同,裴宅。
半开着的窗子边,刻了云纹花牙三弯腿的松木香几上,是一对青花折枝花果纹六方瓶,供奉了几枝姿态妍丽的玉兰花。合着渐暖的春风,有几缕暗然的芬芳在室内悄然流动。
内室里水雾缭绕,穿了一身香色地绣五彩串枝莲褙子的傅百善双眉紧皱,看着明显憔悴不少的丈夫心疼不已,低声嘀咕道:“下回再叫你去巡查贡院,你就早早辞了吧。看你这模样,真象才从牢里放出来了一般!”
刚刚净了面的裴青觉得人都轻省不少,惬意地大张双臂靠在浴桶壁上,半睁着眼笑道:“真是孩子话,皇上又不是我爹,这差事下来了还由着我挑三拣四吗?”
傅百善将一套干净的细绫白布内衣放在一旁,又拿了干棉布帮他吸干头发上的水汽。安静地靠在丈夫的肩膀上终于将心中的疑怀问出口,“裴大哥,你这样兢兢业业地豁了性命为皇帝办差,甚至不惜性命流血真的值得吗?”
裴青抓了她的指尖一一亲吻过去,“那些上位者喜怒由心翻脸无情,说实话不值得。可是珍哥你要明白,这世道本来就是这样。我们活着犹如逆水行舟,我要不争不抢,人家就会去争去抢,然后把我们压得死死的。我一直记得我和母亲离开京城时的仓惶无措,你应该也记得你爹被人构陷押入大牢时的不安惶恐吧!”
傅百善便有些迟疑地点头。
裴青眼中笑意更胜,“珍哥,我知道你是个万事看得开的性子,不愿意受拘束。可是这个前提就是,我们先得牢牢把控自个的人生,不因为他人的一句话就流离失所远走他乡。即便那个人是父亲或是君王,也不能任意左右我们!”
这是裴青隐秘的野心,他像一头时刻准备战斗的雄狮一样,却朝爱人袒露出柔软的肚腹。傅百善心下感动,却不想说些什么煽情的话,只得无可奈何的一摊手,“罢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遇到这么一个人也只有一股脑往前奔了。”
裴青佯作愠怒,“竟然说我是狗……”
仙人庆寿包银铜烛台在内室里散发出晕黄的灯火,两人顽笑一阵之后,裴青将人小心地放在红木独板罗汉塌上,斜倚着宝蓝绒面大迎枕道:“京中这么多的文臣武将,皇上却把我匆匆从青州左卫调过来任东城兵马司指挥使,接着又任本届春闱巡查官,我怕这里面不止天上掉馅饼这般简单!”
只穿着一件寝衣的傅百善蓦地转过头来,其实她老早就察觉丈夫的这趟差事来得太快太过容易,只是因为里面牵涉得太多,反而不好仔细询问。
裴青拿过妆台上的一只喜上眉梢的银梳背在手中把玩,眼里浮起一丝阴翳,“京中金吾卫指挥使魏孟,是青州左卫指挥使魏勉的兄长。这人从不与人结党城府颇深,在一众武官当中口碑甚好。我就是走了他的门子,我在你那里拿的两万两银子,一万两用来打点各路神仙,一万两就直接送进了魏府。”
见媳妇儿听得一脸专注,裴青不由哑然失笑,“等我任了本届春闱巡查官之后,我还以为是魏孟在皇上面前美言。但是九天科考一结束,他就派心腹悄悄地把一万两银票送了回来!”
收了银子,事情办了,最后反倒把银子退了,这倒是有些奇了怪哉,傅百善皱着眉头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裴青见状心里就生了暖意,将人抱在怀里道:“我翻来覆去地细细寻思这件事,最后只得一个结论。就是调我入京任东城兵马司指挥使,的确是魏孟发了话照应的,出任本届春闱巡查官却绝不是魏孟的本意。历届春闱秋闱风光十里的人不少,折戟沉沙的人更多,我一个没甚根基的人何德何能占据此处高位?”
傅百善也是心思相当快的人,立刻反应过来道:“你是说,这回科考可能要出大问题!”
裴青微微扯了一下嘴角,眼里渐现阴霾,“树欲静而风不止,此次只怕要起大风浪。我倒要睁眼看看,是何人把我推出来当枪使?若是想着吃柿子拣软的捏,这个如意算盘打到我头上只怕是敲错了珠子儿!”
看了一脸忧色的爱人,裴青将绣了山雀石榴的大红锦被拉上来将她紧紧围住,叹道:“好珍哥我有分寸,只是事情都有万一,若是我有个不好,你就收拾细软跟着岳父岳母回青州吧。但凡我还余有一口气,定会到青州去寻你!”
早春的细雨撒在镶了琉璃明瓦的槅窗上,噼里啪啦地簌簌作响,内室里也有了一丝腻腻的湿滑。傅百善打了个冷噤喃道:“有这般凶险吗?”
裴青将额头抵在她的肩上,微微喟叹道:“我自个选了这条路便从来没有后悔过,因为我母亲死得太冤太苦,我想要堂堂正正地讨回本该我得到的一切,可是却不该将你牵连进来。那回在青州得知秦王对你有意,我想就此算了吧。我汲汲营营拼命挣扎,连明年还能不能活下来都不知道,何苦要扰人辛苦一场!”
傅百善声腔有些干涩,“我从来不后悔,与其苟活一世还不如活个痛快明白。我知道婆婆的死是你心中的结,一日不除你便一日不快活。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即便你入了牢房还有我给你送饭!”
裴青一阵轻笑,细长凤目温柔缠绵,“好姑娘放心吧,我混到如今这个地步也不是吃素的,任是何人想将我拉下马,我就拉他过来垫背。魏孟肯定知道些什么,只可惜他的嘴巴子紧得很,竟连一句多话也没有!“
二更的鼓锣敲响,傅百善心中一动,慢慢道:“我虽没见过此人,却知道他是皇帝跟前最得用之人。这世上能指派他且不能透露口风的,只怕就只有上面那一位……”
裴青眼中尽是欣慰,“你尽管放心好了,为了咱们俩的将来,我总会想法子把这件风暴躲过去。日后的事情……我们再慢慢谋划,总归会有一条出路。”
细雨不知什么时候停歇了,小院角落里几株早开的迎春花舒展着嫩黄的花蕊,开得正好。裴青仔细为熟睡的爱人掖好被角,心里的翻滚煎熬已经平息许多。绣了如意灵芝纹的帐幔挡住了外面的冷风,他脸上慢慢变得冷沉冰肃。
先前在傅百善面前,裴青虽然吐露此事,但是并没有说尽,因为他隐隐约约的发觉其间有秦王的手笔。
这场科考,五服之内的亲眷按照律令要避忌,青州籍举子傅念祖是裴青的隔房妻兄。接到要出任贡院巡查官的调令之后,他便向副主考温尚杰禀明此事,但是直到二月初九的凌晨,却没有任何通知和变动。而据她所知,温尚杰是秦王侧妃钱氏的两姨表兄……
264.第二六肆章 三甲
春分过后, 每天都有人围在贡院门口焦急地等待着春闱的结果。
一个读书人熬成为一个进士,可谓是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正式的科举考试分为乡试、会试、殿试,其中乡试中举叫乙榜, 进士榜称甲榜。因进士榜用黄纸书写, 故叫黄甲也称金榜,中进士称金榜题名。凡是通过乡试中得乙榜,再通过殿试中得甲榜的人,称为两榜进士。
中式者天子亲策于廷,曰廷试,亦曰殿试。分一、二、三甲以为名第之次。一甲止三人, 曰状元、榜眼、探花, 赐进士及第。二甲若干人,赐进士出身。三甲若干人,赐同进士出身。
傅念祖坐在青云茶楼的第二层雅间里,身边围着二房的一大家子, 都陪着他等消息。
街面上的人忽啦一下躁动起来,远远就瞧见几个人骑着高头大马, 手里高举着杏黄色的榜单,那就是今日的贴榜之人。小五小六年纪毕竟小些,早就挤进人群看热闹去了。他们还肩负一个重要职责,就是帮着大堂兄看榜。
傅念祖虽然强自镇定,手心里还是直冒热汗。
傅满仓活到这么大岁数, 还没有看过这种万人空巷的热闹景象。街巷边停着几顶披红挂彩的空轿, 几个青衣大汉应该是哪家的仆从, 虎视眈眈地盯着贡院门口。边嚼着干果子边拍着栏杆笑道:“难不成这就是榜下捉婿,今日始见着了!”
宋知春白了一眼象孩子一般顽笑的丈夫,回头安慰傅念祖道:“莫急,左右今天能出结果,考上了就是幸事,考不上下回再来就是了!”
傅念祖此时倒是想开了,“我资质本就平常,靠的就是勤能补拙。只可惜前一向因家里的事耽误了功课,书院里老师们布置的课业也没按时完成,此次名落孙山也在意料之中。只是想起十年寒窗苦读,有些愧对家人的期望!”
去年,为了给亲妹傅兰香自尽一事讨个说法,傅念祖执意写了状纸到州府各处衙门申冤。好在苍天有眼奔波三个月终于了却这段公案,做恶者常柏被革除了功名,只是被耽误的工夫却无论如何也补不回来了。
宋知春倒是觉得这侄子性子仁义,很愿意帮衬他一把。正要出言安慰时,眼角余光就瞥见两个儿子面有难色站在门口踟蹰不进,心中一凛下连忙开口问道:“怎么样,看到你堂兄的名字没?”
小五望了双眼满含期冀的傅念祖一下,只得硬着头皮含混道:“看是看到名字了,只是……名次排得比较靠后,在第三榜第五名。”
宋知春不怎么明白科举上头的一些事由,但听了这语气不对,心里自然就敲开了小鼓。旁边傅满仓暗叹一声,附耳过来细声嘀咕了几句,她才恍然明白这第三榜就是所谓的同进士榜。
同进士出身意味着不是进士出身而按进士出身对待,有一种大丫鬟拿着钥匙管家的意味在里头。明里虽然当家做主,但是毕竟名不正言不顺。类似的还有如夫人,如夫人意思就是如同夫人,但是并不是夫人,其实质还是小妾,所以同进士出身的人比较忌讳别人提起。
前朝颇有名的一则故事就是大学士韦项寀位居二品后,在家中设宴招待亲朋古旧。他刚纳了一名千娇百媚的小妾,一时兴之所至就以“如夫人”作为上联,让门下对出下联。有一位新来的客卿自持有才,出口一句“同进士”。
按照道理来说,这副联子相当工整,里面还有一种不可言传的意味在里面。这个“如”字其实就是“不如”的意思,这个“同”字其实就是“不同”的意思。但是这副绝妙好联却惹得韦项寀大发雷霆,因为他本人就是同进士出身。
同进士的地位着实令人尴尬,好似饥肠辘辘之时,旁人端上好饭好菜,却赫然发现盘中粘着一只青头苍蝇。为肚肠计不能不伸筷子,一伸筷子又恶心得难受。因此稍稍自尊自爱之徒,都会将同进士出身当作一种不能一洗了之的难言之隐。最麻烦的是这种名次还不能不要,因为榜上有名之人都不能重新补考。
傅念祖掩下心中的失望,重整精神笑道:“全国有成千上万的举子齐聚京城,我有名次已然不错,吏部选官时还能授个正八品,总算不枉费多年的苦读。日后出了仕途我加倍努力就是了,总有一天能够出人头地。”
傅满仓抚着下颔连连称许,“我混了二十年才混个正六品的散阶,你才二十来岁就是正八品,已经是年青人当中的翘楚了。日后为官只要持身正,未尝没有一展鸿图的机会。实在不行,青州老家还有几百亩田地呢,总不至于饿着你!”
这话质朴得一如二房的为人,傅念祖过了心头这道坎就好受多了,站起来端端正正作了一个揖,“等会回去我就给父母去信,虽算不上光宗耀祖,也算不辱先人!”
宋知春有意为他解围,拍了手笑道:“总归是件喜事,小五去平安胡同看看你姐和姐夫在家没?跟他们说一声,我定了万福楼的席面,等会咱们一家子为念祖好好庆贺一番。”
万福楼是京中最好的酒楼,楼里的厨子主攻淮扬菜。
淮扬菜十分讲究刀工,刀功比较精细,尤以瓜雕享誉四方。菜品形态精致,滋味醇和。在烹饪上则善用火候讲究火功,擅长炖、焖、煨、焐、蒸、烧、炒。原料多以水产为主注重鲜活,口味平和清鲜而略带甜味。素有醉蟹不看霞、风鸡不过灯、刀鱼不过清明、鲟鱼不过端午的说法。
著名菜肴有清炖蟹粉狮子头、大煮干丝、三套鸭、软兜长鱼、水晶肴肉、松鼠鳜鱼、梁溪脆鳝等。其菜品细致精美格调高雅,平日里都是座无虚席。每年的春闱秋闱过后更是一席难求,宋知春还是提前好几天使了双倍的银子才订下的。
一行人赶到酒楼时,就见里三层外三层地人头攒动,看热闹的人比吃饭的人都多。小五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忙挤了进去抓了一个人问了一下,却原来是今科会试的前三名在此聚会。万福楼老板向来精明,自不会放过这等好机会,立刻就把消息放了出去。
会试的头三名,只要不是太过离谱十之八九就是殿试的状元,榜眼,探花。这些都是正经的文昌星下凡,不但那些老百姓,就连那些榜上有名的贡生们,听了消息后也不分贵重齐齐围了过来。
这回的三甲是直隶籍举子许圃,刘知远,浙江籍举子陈英印。自科考以来,南榜中进士的举子一向比北榜的举子多,岂料这回前三甲中竟有两人是直隶府的。所以酒楼里北地的举子们自觉扬眉吐气,齐整站在一起为许、刘二人助威。
文人们聚会不外乎就是喝酒斗诗,万福楼的老板将库房里珍存的酒水不要钱一般搬了上来。不但要让新科进士们喝个痛快,更要让诸位文昌星在店内留下墨宝,日后在街坊四邻面前也有了一两分夸耀的资本。
宋知春使了大价钱定的位置果然好,正正对着二楼的热闹处。
傅念祖寒窗苦读十年,今日才感到稍许松快,和小五小六两兄弟站在一起兴致勃勃地看三甲斗诗。当筵赋诗的规矩颇大,不成则罚酒三杯。有时不是一人作一首诗,而是每人联诗两句作对子。也有时每人联一句凑成一首诗的,接不上则罚酒。
文人们自小就关在书房里,因其读书时讲究背诵养成了特殊的记性。四书五经、唐诗宋词元曲、李杜诗苏辛词早已背得烂熟。口头行酒令往往随口引用其中的一些句段,东拉西扯左连右接,凑合而生新意,联续以成文章,非慧心难为。
那位浙江籍举子陈英印看起来年纪大些,便站起身第一个开口道:“单禾本是禾,添口也成和,除却禾边口,添斗便成科。谚日:宁添一斗,莫添一口。”这个酒令中规中矩,只能算是稳重。
一个十五六岁生得极好的半大少年站了起来,略略走了几步道:“单羊本是羊,添水也成洋,除却水边羊,添易便成汤。谚曰:宁吃欢喜汤,莫吃皱眉羊。”这句酒令却是颇有新意别有雅趣。
傅念祖见这少年才思如此敏捷,不由大感纳罕。心想难怪自己会名落三榜,单就这份应变就不如多矣。
小六挤了过来笑道:“这便是京中有名的神童刘知远,他自幼聪慧过人,听说无论什么样生僻的书,他看一遍就能强记于心。有一回他与同窗玩笑,同窗新作了一篇文章,本来得意至极。他只是大略看了几眼后道,这篇文先时是某某写的,他早就可以倒背如流!”
“同窗不信,结果这刘知远果然将文章背得一字不差。他那同窗一气之下,将新作的文章撕成两半,以为自己梦中所得的佳作不过是捡拾先人牙慧罢了!刘知远见人怒了,才将原委老实道出。”
傅念祖少到京城,对此种学院典故听得津津有味。正待细问,就见最后一位衣饰华贵的男子站起来大声道:“单莫本是莫,添犬也是獏,除却犬边獏,添手便成摸。谚曰:红袖招招,到处摸摸。”
大堂中的众人面面相觑久久不敢言语,没想到前三甲里……竟然还有这种天真得不谙世事的人才,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吟诵艳诗,这份胆识当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265.第二六五章 舞弊
酒楼本就是传递消息最快的地方, 这句“红袖招招,到处摸摸”立时便像风一样席卷出去。
浙江籍陈英印为人稳重心思却单纯,闻言心头虽诧异却也没有多想, 只是以为这叫许圃的人家境宽裕,兼之高兴过了头喝酒喝多了一时没有注意,将一些闺阁与妻妾嬉闹的淫词烂曲念叨了出来。毕竟是一同出来的人, 不好丢在一边不闻不问, 只得站起来团团作揖打圆场道:“许兄兴许是喝醉了……”
谁知许圃根本不领这份人情, 紫胀着一张脸大步上前,一把将陈英印推了个趔趄, 大声呵斥道:“谁说我喝醉了我清醒得很, 四书五经我倒背如流, 我自个还做了很多很多的上好诗词, 足以流传千古。呐,我念给你们听,且向五云深处住,锦衾绣幌从容。如何即是出樊笼。蓬莱人少到,云雨事难穷……”
堂中众人面面相觑后交头接耳, 隐隐处更是一阵哗然。
万福楼算得上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大酒楼, 年年秋闱过后的鹿鸣宴就是在此处开办, 掌柜的也算是见多识广。见这位所谓的前三甲行酒令时, 尽是用些不堪入耳的青楼淫词, 气得面色如同锅底。心想要是将这人的吟诵题写到墙上, 那可是有乐子看了。
这时一个生得高壮些的江南举子越众而出, 大声问道:“这便是位列前三甲的北地高才吗?今日高朋满座且离科考不过数天,想来这位许兄台还记得自己所做的锦绣文章。小弟不才适逢其会得以一窥,只觉其间句句玉成字字珠玑。今日人多,烦请许兄台把你得了前三甲的文章背诵出来,我等好重新拜读一二!”
许圃猛地打了一个激灵,迷迷瞪瞪的神情立时清醒许多,站在原处似乎搞不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先时被推退至一边的陈英印还是一片好心,见他清醒就简略几句将事情交代了一下。许圃的脸立刻紫胀如同猪肝,闻言左顾右盼吭哧道:“……今日酒饮得多了些,不若我回家后书写出来再供各位指鉴!”
这副神态明明就是闪烁其词,分明是心中有鬼。
在场的江南举子不管中没□□名,立刻变得如同喝了鹿血一般激亢莫名群情愤恨。本来历届科考,江南道因为文风鼎盛一向是力压北地。谁料此次应考的江南学子大半折戟沉沙,连前三甲都只占了一个名额。
本就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年青人觉得自己发现了不得了的真相,一个个面犯红光,对着许圃一阵指指点点。万福楼的掌柜见了此番情景,知道今日的事情只怕不能善了,立刻转过身唤了店中的小伙计去东城兵马司叫人过来,迟了只怕要出大事。
小五小六两兄弟垫着脚尖生怕看不到热闹,傅念祖一边护着两个小兄弟一边将许圃细细打量一番。
就见这人虽生得俊秀,但是面色青白眼神飘忽不定,整个一个长期侵淫酒色的卑劣之徒,年青时的七分人才大概只剩下两分了。常语说相由心生,如此行为猥琐言语不堪之人竟然能位列前三甲,怎么不叫人心中生疑!
先前出声挑衅的高壮举子得意地望了一眼周围,自觉抓住了今年科场最大的把柄,一时激动得眉飞色舞。
他索性撩开下袍拣了一个高处站着,额头青筋直冒口沫横飞,“这人竟连自己作的文章都不能当众背诵,可见本是个草包之类的人物。不过他既然能够取得名次,必定是考题被提前泄露出来,请了高手做好后又夹带进去抄袭而成。”
这话真是一竹蒿打翻一船人,但是高壮举子显然是个不怕事的刺头性子,越说越发义愤填膺,“这种人竟然榜上有名,简直是我辈清白读书人的耻辱。为遏此风,小弟愿拼着一身功名不要,可有愿意与我同去主考官处问个明白的学兄?”
这番话极为蛊惑人心,已经有几个跃跃欲试的人站了过去。
但更多人左看右看之后,还是持观望态度。虽然还不明白真相,但是众人都不是傻子,已经隐隐约约看出其间有猫腻,方方面面林林总总,说不得还真有朝中大佬牵涉其间!于是,许多人互望了一眼后选择明哲保身,就不引人注意地后退了几步。
高壮举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双手高举道:“当今皇上在位三十余年,向来体恤民众。若是知晓有小人打着他的名头卖官鬻爵,此种风气如何可以助长?我相信皇上和各位大人必定会明察秋毫以正典刑,所以我们也需做出表率,将某些庸碌之辈打回原形!”
被强行按捺住身子的许圃猛地跳将起来,大声骂道:“小兔崽子,你说谁是庸碌之辈?知不知道爷是谁,我是堂堂淮安侯府的世子,生来便是高尔一等的富贵之人,用得着跟你这样的穷酸争食吃吗?爷六岁开始读书做文章的时候,你小子还在吃奶呢!”
一个斯文人突然变成了一个流里流气骂街的纨绔子弟,这转化也太快了。而且还是勋贵人家的子弟,这等模样如何叫人信服!于是围观的人群越发聚拢过来,都在悄悄议论这个连自己文章都不记得的前三甲。
浙江陈英印见事态已经不可收拾,偏生这位许圃在群情激愤之时,丝毫不懂半点收敛,只得轻叹一声退在一边。侧头看见另一位前三甲刘知远也是静立一边未发一词,心想这许圃的脑子不知道怎么长的,行事连这个未及冠的少年都不如。
许圃面相凶狠,其实早就色厉内荏。这场考试内里如何,他心里是明明白白,根本就见不得天日。好好的一场酒宴,最后事情是怎么发展成这般模样的?他记得先时还是好好的,大家都端着一副笑脸相互寒暄客气得不得了。
自接过一盏茶喝了之后,整个人就变得懵懵懂懂了,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完全没有印象。可过了一会人就清醒了,才知道因言语不慎惹了祸事。许圃隐隐觉得有些什么地方不对劲,可是跟别人说自己的脑袋莫名其妙地晕了一下,做的事情根本就不记得,只怕十个人有九个人会不认为是无稽之谈!
虽然事情有些出乎意料,但是许圃心里并不如何害怕。这世上谁能把他怎么样,他爹淮安侯是当今皇帝的亲表兄,自个是皇帝自小看大的亲侄儿,就是捅到大理寺里又有什么大不了的!若非想有个正经的进士出身,谁耐烦辛辛苦苦地跟些穷措大呆在贡院里九天八夜?所以,这个前三甲他是当定了!
一方是江南道的各路举子,一方是勋贵出身的骄横子弟,万福楼装饰清雅的大堂里,箭~弩拔张的局势似乎一触即发。
傅念祖本就是血气方刚之人,听说有人舞弊大伙到礼部衙门请愿,正听得热血沸腾一只脚就要迈出之际,胳膊肘被紧紧拉住。他回头一看却是面目肃然的傅满仓,便嗫嚅了几句,“若真是有暗相勾结,对大多落榜举子未免太过不公!”
傅满仓略微摇头,轻声道:“不是这个缘由,你且仔细看看,这先出头之人是否有什么不妥?”
傅念祖知道这位叔叔行事向来练达,听闻此言后虽有不解,但还是听话地运足目力朝那位生得高壮的举子望去。这一看果然看出一些蹊跷,原来那人站在高处说话时,每隔一会就要偷偷瞄一眼左手处。那里站了一个青衣小帽的人,看那副模样分明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家生奴才,其垂下的袖子里不住地在比划手势。
傅念祖心头一跳,后背上蓦地就惊出一声冷汗。
看来那位许圃取得的前三甲名次参与了科场舞弊是真,但是这位领头闹事的江南道举子只怕也不是什么好鸟。自己先前差点轻信人言人云亦云,贸贸然地闯进去帮忙,殊不知这后头还有什么厉害干系?
宋知春知道这不是惹祸的时候,连忙把两个儿子叫进来。一家子把雅间的门带上,站在二楼的围栏杆静看事情的发展。
果不其然,底下紧紧聚集的人群处不知谁尖叫了一声“打人了”,立时就引发了骚乱。杯碟果盘菜蔬点心满天飞舞,无论老的少的像无头苍蝇一般往各处狂奔乱跑,不知是谁先滚落下阶梯,后面一连串的人俱都滚做一堆。
眼看局面不可收拾之际,一队身着甲胄的兵士便如天兵天将一般,举着半人高的盾牌强行锲入杂乱的场地,挥舞起木棒驱散那些闹事的举子。几下就将互相推搡的人按倒在地上老实趴着,此刻也无人管这些高贵的举子们是否无辜了。
傅念祖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心头暗叫侥幸,若非叔父看穿端倪出言阻拦,自己怕也是其中形容狼狈的一员,被别人卖了还帮别人数钱的蠢人。
此时小五突然欢喜道:“是姐夫过来了!”
雅间中的傅家人抬头一看果然,从门口处施然进来一位全身甲胄的年青将军,渊渟岳峙浓眉凤目,不是裴青又是谁!他似乎听到这边的动静,侧首过来微微一笑算是打了个招呼。在角落处找了个鼓腿膨牙方凳坐下,平和地看着如狼似虎的军士又是呵斥又是劝诱,将那些平日里清高得不可一世的读书人收拾得服服帖帖。
266.第二六六章 踹翻
万福楼的掌柜知机 , 赶紧吩咐几个小伙计拦在门口谢绝新的客人进入。
冷眼望去, 这些不顾体面互殴的读书人骂也骂了打也打了,个个鼻青脸肿衣衫破败不好见人。这下好了,佝偻着身子被压在地下狼狈不已。如今这么个状况想来应该心平气和了, 那么这会子斯文人的脸面还是要重新捡拾起来带上的。
今次春闱前三甲简单收拾过后齐齐过来施礼,这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们日后即便能授官入内阁,但是眼下还只是个白身, 所以对着正四品的兵马司指挥使还是要恭敬些才好,没见着那些普通的举子在军士狠厉的棍棒下老实得像鹌鹑一般。
裴青在这老中少三人组合前细细打量了两眼, 才温声道:“裴某初初上任,专职负责东城的纠察治理, 听闻这边的音讯后尽快赶来, 没想到还是来迟让几位高才受惊了。这才放榜,必定有许多落榜之人心怀不忿意图挑起事端,诸位都是国之栋梁朝堂精英,千万要保重自个以待他日大用!”
这话极为谦逊有礼,才惹了祸事的许圃昔日身边阿谀奉承的人居多,心中想当然就存了轻视之意。以为这人必定是听说了自己是淮安侯府的世子,才会如此和气且说话中听。只是他还没来得及抖威风, 就被身旁的人一把挤至旁边,还险些栽了个跟头。
浙江籍陈英印记性甚好,已经认出眼前之人就是前些天春闱时考场里的巡考官, 没想到人家还是京畿重地正四品的兵马指挥使。于是态度更加谦恭, 拱手作揖道:“都是读书之人, 还望大人莫要苛责太过。想来不过是一场误会罢了,烦请大人代为训~诫几句就是了!”
裴青眼角就有了几丝笑意,面上浮出些许赞叹,“早就听说浙江鄞县陈氏家族世代书香,不知出了多少举人进士。今日见到世兄果然姿容清癯气度高华,裴某斗胆一猜,只怕半旬过后贵府的牌匾又要多上一座了。“
江南道靠近漕运河运,历来便不缺物产供应。所以只要不是大灾之年,家家户户都殷实不已。而浙江这些世家大族最喜欢干的事,就是家底丰厚之后大肆重建古旧房屋,以及及各式各样的牌坊牌楼,以展现族中的德化教喻。
陈氏家族迄今为止出过二十六位进士,让乡人引以为豪的就是一座又一座连绵不绝的进士牌楼。
这些牌楼一般采用四柱三间木构造,明间两柱为方石柱,次间两柱为方木柱,前后置石抱鼓。斗拱粗壮规整制作精致。屋背用薄砖砌成清水花脊,脊面刻如意花草,明间屋脊两端饰龙头吻。次间脊端饰凤头吻,两垂脊脊端饰飞凤,楣上是御笔亲赐的“进士及第”四个大字。
陈英印自开蒙以来便知道那是无上的荣光,是四邻八乡崇仰的所在。他平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在有生之年挣下一座这样可以流芳百世的进士牌楼。他年逾四十,不顾寒暑几涉考场,今日始出头进了前三甲,可说是终于得偿夙愿。所以裴青这话简简单单,却是恰恰搔到痒处让人听得喜笑颜开。
裴青回过头来看着本届最年轻的进士刘知远,展颜道:“果然是后生可畏,这位小兄台是礼部员外郎刘泰安刘大人家的公子吧!想起我们十五六岁之时还是懵懵懂懂,谁曾想竟有如此才华满腹之人,十五岁就中了进士呢!若非怕另两位高才多心,我倒是要赞上一句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呢!“
刘知远出身名门,年岁虽少却为人清冷又一向自恃才高,跟父亲一样对朝中这些武将出身的武人一向是有些看不起的,甚至言语都不愿多说一句。但是今次遇见的这位裴大人不但人生得俊朗洒脱,说话做事让人舒坦至极,却又不见丝毫腻烦谄媚。于是他心里就生了几分好感,连忙上前重新作揖还礼!
这边三人谈笑晏晏,杵在一边的许圃就觉得有些被忽视了。想他堂堂淮安侯世子走到哪里不是受人追捧,偏偏这位指挥使大人一进来竟先去问候那个村气十足的浙江人,接着又跟个黄口小儿闲话家常,真是孰可忍孰不可忍。
但是先前混乱中被人狠捶了几下的痛楚还在,所以他抬起头强忍了一口怒气插言道:“还请大人为许某主持公道,将那几个推搡我的江南道举子看押起来,每个人重打五十大板才消我心头之恨!”
裴青忽地将脸上笑意一收,眼睛在他身上打了转儿,拿起一旁红木小几上的茶盏浅啜了一囗,这才撩起眼皮淡然道:“不过些许言语相争的小事,何须将人看押起来?我东城兵马司是为护佑京畿百姓所设,可不是一家一户的私器!“
这话语的声调不轻不重,甚至语气都未有太大的变化,但是众人只觉万福楼里的气氛陡然变得低沉起来。
陈英印和刘知远先时还觉得此人态度和煦不类寻常,此时方知这毕竟是惯于战场杀伐刀口舔血的武人。生得再俊秀,那脸一垮下来眉目就变得凛凛威势立现,话语齿缝间也有让人发寒的阴恻,哪里还是先前嘘寒问暖拉家常的人?
许圃脸上就有些挂不住,又没胆子发火只得讪讪一笑,心里却是恨极。
远处的高壮举子眯着眼睛看着这边的动静,忽见楼上角落里那个人蜷起手指做了几个手势,他眼睛一眨立时高声叫道:“这个将军我认得,那日就是他站在贡院门口负责查探这些举子的所带之物。这什么淮安侯府的世子肯定就是他放行的,那时他身上肯定有夹带之物,肯定是提前做好的卷子,他们是一伙的……”
正端着茶盏的裴青眼里精光频现,心想等了许久,这就来了吗?
堂下被军士们弹压的举子们顿时又骚动起来,什么叫瞌睡了正好有人送枕头,这就是啊!许圃人品低劣学识有限,连自己所做之文都背诵不出来,凭什么进了前三甲?显见内里有舞弊,只是舞弊手段有万千种,其中最惯常见的就是提前找高手做好夹带进场。
贡院门口有三道查验关口,若非有人故意纵容,只怕许圃连第一道关口都过不了。而这位所谓的东城兵马司指挥使正好是春闱时贡院的巡查官,大庭广众之下对这些勋贵子弟睁只眼闭只眼实在太过容易,再没有比这更好的解释了!
小五小六对视一眼,见自家姐夫被人当众泼脏水,一时气得满面通红,撸了袖子就要上前去帮忙。
正在这时,众人只见眼前一晃,那个随口攀诬人的高壮举子就被一脚踹翻在地,隔了好半天才咿呀哟喂地叫唤了起来。神情冷肃的年青将军慢慢俯下身来,用马鞭顶着他的下巴冷嗤道:“说得好像你亲眼所见的一般,我这人最喜较真,不若我现在送你到太和门外,让你亲自去敲一敲登闻鼓?”
《律例法》规定民告官,不管有理还是无礼首先要受一顿杀威棒,就是告诫普通民众不要无事生非。高壮举子身上虽然有功名,但是毕竟无品无阶,论起来要告当朝命官,的确要先吃一顿苦头,受上一顿杀威棒再说下文。
高壮举子半天都爬不起来,只觉身上的骨头折了好几处,浑身上下疼痛不已。闻听此言后嘴巴嗫嚅了几下,顿时不敢再胡诌了,脸上的表情尴尬中夹杂心虚。他本就是受人指使,一举一动都是按照二楼之人的手势行事,原本的目的只是拱出许圃,攀诬上裴青是顺便而为。
但是这人万万没想到对方是个狠辣角色,根本不按平常的路数行事,对着这些新科进士和各路举子竟是半点情面也不讲,自己的话才一出口就被他踹倒在地,还拿捏住话柄。话说回来真要被扭送到太和门外敲登闻鼓,一辈子兴许就完了。
这景象又滑稽又骇人,一旁人云亦云的其余人等也老实不少。
军士们不管三七二十一,把闹事诸人的名字一一登录在案,需不需要秋后算账还要看个人的表现。举子和进士们排着队惴惴难安地在笔录上签了字,这才感到了其中的厉害之处。这份登了自家名字的名册就像头顶悬着的一把利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来。
一场牵涉科场的舞弊案暂时消弭与无形,虽然不知此后朝中那些御使们风闻此事后会不会上表弹劾,但是此时不管南地还是北地的举子们都规规矩矩地出了万福楼,再不敢生出半点事端。
陈英印和刘知远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这位裴指挥使一套棍棒加威吓的手段使得炉火纯青,简直是官场老油条的做派,偏生这人还如此年青。你客气他比你更客气,你讲道理他比你还会讲道理,你来横的他比你还横,没看见那先出首的举子最后是被人抬出去的吗!
这下连许圃都不敢放肆了,耷拉着肩膀跟在陈英印后边,委委屈屈地行了礼……走人!
裴青依旧态度无比谦和地跟他们道别,仿佛刚才暴起伤人的是另有其人,但是此刻谁也不敢惹这个一言不合就敢当堂踹翻人,行事无丝毫顾忌的新任指挥使了。等送走了诸人,裴青见刚刚还立于二楼角落处的青衣仆从早已不见了身影。嘴角微不可闻地冷哼一声,回转身子朝傅家二房一家所在的雅间走去。
267.第二六七章 青枣
小五小六欢呼了一声, 喜滋滋地跑下来一人一边拽住了裴青的胳膊。
宋知春跟在后面, 上下打量了两眼女婿后笑道:“可见是精益了,原先十棍子下去都不待吭一声的,如今倒是很会说话了。先前那些读书人受人怂恿分不清好歹, 你快刀斩乱麻轻拿轻放的处置就极好, 犯不着为了个什么狗屁淮安侯府得罪人!”
这些年来,裴青为着公事私事已经了解很多的过往,包括应该知道的和不该知道的。对于这位丈母娘和淮安侯府的芥蒂自然是一清二楚,闻言二话不说恭敬颔首道:“是!”神情又恢复了往日里寡言的样子。
宋知春对这个女婿一直有种微妙的不满,话多时嫌他不庄重,话少时嫌他清冷, 反正怎么样都是错。这却是缘于当初他让女儿受了委屈,好在裴青在自个家人面前一向脾气甚好,无论怎么说都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叫人发脾气都不知道该往哪里发。
傅满仓自然知道老婆的德行,怕她说话没顾忌伤了女婿的颜面, 连忙上前打岔问道:“派了人过去唤你和珍哥过来吃酒,念祖得了名次正好在一起喝一顿,怎么你们没在一路吗?”
裴青脸上就浮现了一丝奇异的表情,又欢喜又担心的样子, 一时间看了让人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昨天一早起来, 珍哥就闹着要吃圆恩寺后院的青枣, 说是魏琪从前在信里提到过, 又开胃又香甜, 半夜突然想起来口水都流出来了。我没法子,天还没亮就驾了马车带她出城去找,结果那树上连叶子都才冒了个尖儿。”
小五小六两兄弟面面相觑一眼后,立时就笑喷了,委实想象不出一向端庄持重的大姐姐闹着要吃青枣的模样。
连宋知春一时都忍俊不禁,摇头道:“你这个当丈夫的不说好好管管,还老纵着这丫头胡闹……”话未说完她忽然明白了什么,连忙拿眼去细看,果见女婿眼里是掩饰不住的欢喜,虽然没有最后确定音信,但是心里也跟着欢喜起来。
万福楼的掌柜果然是做大生意的,招呼了几个手脚利落的伙计齐齐上阵,半刻钟就将大堂重新收拾得干干净净。知道这位新近上任的东城兵马司指挥使在二楼雅间招待亲眷,连忙吩咐厨子赶快归置一副上好的席面。
等傅百善坐了马车赶到万福楼的时候,就见大家齐整整地坐着等她。留了最好的位置不说,那椅子上还搁置了一个松软的垫子。一见她进了门,裴青就过来牵了她的手,仿佛她是个走不动道的孩子。
傅百善有些莫名其妙,总觉得大家的神情奇异至极,细看时却又说不出什么不同。
店里的伙计端上来一碟清蒸鲜鲩鱼,这是淮扬菜中的名品。新捕捞的鱼洗净后两面,剞成柳叶花刀用开水略汆,从刀口处相间放上火腿、笋片、香菇、虾仁,再在鱼身上放点葱段、姜片、猪板油丁、料酒,用大火上笼屉蒸半刻钟,取出去掉葱段姜片淋香油上桌即成。
傅百善刚刚夹了一筷子,本来满脸含笑的傅满仓如临大敌,迭声将那碟鱼端至自己面前道:“这北方的鱼腥气重味道不行,就莫让你们吃了!”
这尾鲩鱼入口即化香甜细嫩,傅百善觉得根本品尝不出腥味,她的筷子正准备去挟第二块,却叫自家老爹截了胡。又是尴尬又是好笑,一时间就顿在了那里!
宋知春狠狠瞪了丈夫一眼,心想这人怎么越老越沉不住气了。女婿刚刚还说只是有了个征兆,还未请大夫过来切脉象,如何做得了准?此时嚷嚷出来,女儿的面皮子又浅,万一不是滑脉岂不是失望当场。
于是,宋知春脸上的笑容越发慈和,“你爹听别人说京城的鱼少,这酒楼里的鱼都是从两淮千里运送而来。路途颠簸难免有死伤,所以端上桌子的东西不见得就是活物。你从小舌头就比别人灵敏,说不得吃了就会不舒服,所以还是吃些别的东西还好些!”
傅百善越发觉得古怪,一条鱼而已,自家老爹夺在一边,自家娘亲长篇大论,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情形。她侧头看向一边的丈夫,又看看对面坐着的大堂兄和两个弟弟,见他们一副充耳不闻的样子,只顾埋头在一堆品相绝佳的佳肴里。
小六心想,姐夫说最好不让大姐姐知晓此事,结果爹娘都太过刻意了,反而让她起了疑心。他拿了一双干净的筷子帮姐姐挟了一块镜相豆腐,笑道:“你没来时,姐夫正在说你昨日闹着要吃圆恩寺的青枣,咱娘怕你贪吃闹肚子。北地刚刚开春,一年开头不顺后头都不顺,这才不让你吃那些腥味重的东西!”
这却是祸水东引了,有些对住姐夫了。
裴青正舀了一汤匙干丝放进嘴里,抬头就见媳妇一双杏仁大眼没好气地瞪过来,连忙端了笑脸奉上,一本正经地解释道:“也不是说你贪吃,只是很多南方人习惯了那里的气候食材,初到北地时最好稍稍忌些嘴,如若不然引得肠胃不适,很容易形成毛病!“
小五师从吴太医,虽然还没有出师,但是大致的脉象和方子还是知道一些。听着姐夫磕磕绊绊文理不通的解说,简直头痛至极。这也是自家人了,刚才在楼下处置那些闹事的举子时英明神武,怎么在大姐姐面前走不了一个回合?
但是此时此刻却不好再拆姐夫的台子,只得以医者的立场帮衬道:“我师父说过,妇人的身子骨属阴,大地回春之际属阳,因此这个时候忌嘴还是颇为必要的。不光是你,还有咱娘都要关好自个的嘴巴,不要看见什么都瞎吃一气。现在还看不出什么端倪,到老了症候就出来了!”
傅百善没想到昨日的一时兴之所至,竟让裴大哥拿出来当着父母说嘴,一时间脸面真的有些挂不住了。
裴青一看这副模样就知道糟糕,什么叫越描越黑,本来是瞒着这件没有确定的事,结果最后说来说去反倒让媳妇的心情不好。也顾不得在众人面前,牵了媳妇的手过来认真道:“知道你自小皮实,只是北地春季干燥最易引发疾病,那年你又落了一回海水,我总怕你积下毛病。看你突然想吃奇怪的东西,就忍不住在爹娘面前说了一回,你要怪就怪我吧!”
傅百善不意这人如此胆大,在大家伙面前就敢拉扯,饶是她生性大方,一时间也羞得脸红如霞。在座的几人心里都暗暗松了一口气,心想这软不得重不得,恐怕也只有裴青才有这个本事享这个福。
傅念祖欣羡二房这一家子如此和乐,凡事都为对方着想,便呵呵一笑故意叹气道:“今日是二叔二婶为我设的庆功宴,为何珍哥妹妹来了都围着她转?可见我这个当哥哥的当得不好,道现在为止都还没有听见一句祝贺的话语!”
傅百善已经知道了大堂兄这回科考中了第三甲的第五名,就是所谓的同进士。正在想不知如何恭贺才合时宜时,就见他一副毫不作假的样子,便也为他真心欢喜道:“前些日子路过齐云斋,见里面有一个用迦南香雕刻的松荫高士笔筒,又实用又奇巧,就特意买来备着作为今日贺礼,还望大哥哥~日后在仕途上大展宏图!“
大丫头乌梅赶紧奉上礼盒,大红缎面上是一只采用“洼隆浅深”雕刻成的笔筒,松鳞点点瘿瘤错落,枝叶盘桓高士安然。筒底的落款是黄岩蒲澄,这人是当世的雕刻大家,因为生性孤僻不喜与人结交,其作品现于世间的极少,于是更受世人追捧。
《七佛八菩萨神咒经》所说,伽蓝神是保护伽蓝寺的神祗,原意指僧众所居之园林。香料辛甘温无毒,理气止痛通窍治胸闷气滞,这只笔筒足有半尺高,这么大一块迦南香本身就是一件难得的名品,绝对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
傅念祖不意今日还有这样的一件极合心意的礼物,喜得见眉不见眼,拿在手里就舍不得放下。这副喜滋滋极为有趣的模样到让傅百善忘记了先前的异样,二房的几个人互视一眼,暗地里都松了一口气。
吃完饭与傅家二房的人作别之后,裴青见天气尚早,索性换了一身驼色地绣万字纹的常服,牵了媳妇的手沿着玉泉河慢慢地往回走,顺便消消食。
此时将将初春,路上的行人中也有年轻夫妻走在一起的,但是像他们这般手拉着手的还是极为稀罕,一路走过来傅百善不知把自己的手抽回了几遍,却还是被紧紧地攥着。她不耐烦地瞪了一眼,最后自个却撑不住笑了。
隔着远远的河对岸,一辆装饰华美的马车停在那里。一个容颜娇美的妇人掀开帘子时,恰巧看到这副让人艳羡的景象。一时间心里边不知是羡是嫉,手里竹了粉白月季的手帕立时被捏成了一团。
268.第二六八章 前缘
万福楼里众举子开始动手互殴的时候, 一个青衣奴仆小心地侍候着自家主子悄悄下了楼阶。
上了停靠在巷道里的马车之后, 青衣奴仆心里还是有些奇怪,便细声问道:“爷,您不是想把许圃这草包拿下, 好给准安侯一个大大的教训吗, 怎么又顺路把这个裴青招惹了一下?”
披着一领狐毛斗逢的人面相文秀生得极好,赫然是晋王应昀。闻言微微一笑,“准安侯许思恩是老太后的亲侄儿,虽然下野多年可是军中故旧众多。我在朝中军方的影响甚微,只得在矮挫里面拔将军,本想借他一臂之力助我成就大业。”
晋王冷啍一声, 眼里浮现一丝阴霾,“结果几次折节下交拉拢他都没给我一个好脸,这些趋炎附势之辈不过是看我势单力薄母族不力,不想早早的站队。这便罢了,我却听说他在我那好二哥寿辰之时, 巴巴地送上无数重礼。姓许的如此行事,岂不是跟打我的脸一般。”
青衣人是晋王身边的大太监祁书,闻言自然同仇敌忾地骂道:“既然如此您叫人参他几本出气就是了,又何苦费尽心思设下这么一个局来让许思恩的儿子许圃入彀?”
晋王犹如智珠在握般展眉一笑, “淮安侯膝下只有这么一个独子, 早就惯得不知天高地厚。偏偏这人自觉是天纵奇才, 读书读了这么多年没中进士入仕途, 是因为没有遇到真正的伯乐。一家子从上到下俱都哄着他玩儿, 越发让他猖狂得意!许思恩既然让我在朝臣面前没脸,那我就索性成全他宝贝儿子一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美名。”
祁书心下暗叹,知道去年因红栌山庄之事皇上莫名夺了殿下的差事,美其名曰让他静养,却是让殿下的性情越发乖戾。好在还有这些乐子可以打发时间,要不然日日呆在王府里,真是能把好生生做人逼疯。既然如此,殿下愿意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祁书自幼在宫中长大,心思又一向细密,所以颇得晋王看中。
他看着主子一脸的得意,还是忍不住叹道:“按照计划,我派人给许圃用了暂时迷失神识的药物,让他以为是在与自家美妾私下里厮混,由此让他在众人面前放浪形骸且现出原形。没想到这家伙如此不争气,竟连抄袭别人的文章都不好好背诵一遍,竟省去了我们无数的手脚!”
晋王不由大笑,“天要欲其亡必先令其狂,我看了他平日写的那些手稿,不过是华而不实夸夸其谈之说罢了,就知道这人必定是心高气傲眼高于顶的德行。对于他爹所找枪替的文章肯定是不屑一顾,出了考场只怕恨不得立刻将那篇文章从脑子里扔掉,怎么会花功夫去背诵。如此一来,可不就让咱们拣了空子?”
祁书不免感叹,“这京中的勋贵子弟竟是一年不如一年,奴才还记得那年老寿宁侯没了时候,世子郑琰立刻就能独当一面,一月之内三次阻击北元的铁蹄进犯。轮到这位淮安侯世子,不但目大心空还好高骛远不可一世,我们只略施巧计就让他丑态毕露,还引得南地北地举子相争,在诸位考官面前露了大脸。此刻就是大罗金仙在世,也不能救他出头了!”
提及寿宁侯府,晋王也有些神往,旋即恨道:“只可惜这几个镇守九边的世家都是父皇一手培植起来的,个个都油盐不进顽固不化,根本就不与咱们这些人来往。我费了多少心思送了多少笑脸,人家却根本就没有拿我当回事!”
晋王脸上露出一丝不屑,“我记得,我那好二哥的亲舅舅娶的元配,便是老寿宁侯的嫡幼女。幸好十几年前早早地就没了,郑刘两家也因此撕破了脸皮,至今都没有来往过。要不然二哥有此助力根本就是如虎添翼。这年头,文人的嘴皮子还是不如武将手中的兵刃利害。若非如此,我何至于把个已然落没的淮安侯放在眼里?”
主子爷这话有道理,祁书左右逡巡了一眼,小心道:“奴才现在只担心一点,怕只怕许思恩为了给许圃这个草包儿子洗脱罪责,将咱们暗地里给他安排的人都给咬出来。别的倒还罢了,那直隶府常柏的确有几分真才实干,若是就此折损了实在太过可惜!”
晋王一愣,好笑道:“为了不被许思恩发觉,我特地隐瞒身份与常柏结识,又通过国子监的教授让他与许思恩搭上线,这才促成了这段舞弊案的前缘。即便盖子揭开事情败露,至多查到国子监的教授之处线索就断了,与我又有何干系?至于常柏,我若是成事像他这样水平的人可谓足车载斗量,说来又有何可惜?“
虽然早已习惯这些皇子贵胄的善变凉薄,祁书双眉低垂心里还是不免感觉到一丝兔死狐悲。
晋王没有发觉这位惯用奴才的心思,或是发觉了也不会在意。他慢慢靠在车厢侧壁上,惬意地闭上眼睛道:“至于这位裴青,二十六岁的正四品兵马司指挥使,显而易见是父皇将来是要大用的,暗地里不知道有多少人等着拉拢他!我很想知道,以他的聪明查不查得出来今次是我给他的下马威?”
祁书迟疑了一会道:“若是此人懂事,就应该借此机会向爷靠拢。不过我听说这位裴大人刚刚新婚,娶的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傅乡君……”
晋王便猛地想到在红栌山庄丢的大丑,一时面如锅底,过了好一会工夫才缓过劲来。他的生母虽然出身贫寒地位不显,但是当今皇帝对待几个儿子倒是不薄。每一位皇子从小就有专门的大伴、保姆、老师,兼之他一向早慧,很早就显得聪明异常,在宫中连带着崔昭仪也母凭子贵。
皇帝虽然已经上了春秋,可是依然牢牢地把持着那个至尊之位,至今没有立下正式的储君。因为皇帝似有似无的优容,晋王常常有些恍惚,总觉得自己与那个位置近在咫尺唾手可得。所以他极力在皇上面前展现自己的所长,谦逊、优雅、气度,无一不是皇子当中的典范,唯一所欠缺的只有武勇而已。
王府里的幕僚就想出了一个好法子,让他在皇帝面前表演一回英勇救驾。
应昀如若至宝,计划便紧锣密鼓地安排周详。当然,那只出来寻食的棕熊是早早被人豢养好的,即便真正的刀剑往它身上招呼时,它也以为是在顽笑,根本不会主动伤人。事情原本计划得好好的,唯一的差错就是这头畜生太过强悍,身子被利器对穿了还有余力将人拍晕。
彼此,晕迷过去的晋王四肢大张趴在雪地上,不远处就是凶性大发的棕熊,随时都可能扑上来将他撕成碎片。幸好一位金吾卫将士不惧危险拍马上前,用□□将亳无知觉去的人举起又甩了出去。又适逢青州宫选女子傅氏在场,抢前一步将人接住,随后双手托举送至安全处。
晋王清醒之后,很快便知晓了当时大致的情景,一时间只觉羞愤致死。
因为事急从权,被个不知名姓的金吾卫用枪~尖挑起便罢了。还被一个女人一把抓住身子,然后双手托举十余丈才放至安全处,这幅景象怎样想来都觉得滑稽可笑。偏偏宫人们被勒令三缄其口,转过头时每个人都是心知肚明的样子。
自觉脸面尽失的晋王在府里借着养伤的名头整整躲了三个月,得知母妃竟然为他求娶过傅氏,一时简直是惊骇莫名。心想这样孔武有力又伶牙俐齿的女子,日后打也打不过骂也骂不过,谁敢有福消受?好在最后,傅氏被父皇封了乡君赐了婚,远远地打发走了。
还没高兴几天,这才相隔多久哇,这傅氏又跟着迁调的夫婿重新进入京中,没想到这女子还有几分帮夫的运道!
说实话,晋王一辈子都不想见到这个傅氏。明面上对自己有救命之恩,实际上却让自己丢了大丑。所以每每看到别人另有意味的笑容,他就在疑怀别人是否在嘲笑一个大男人却让个宫选女子救了的事实。这种猜测每每让人如鲠在喉,吐不得吞不得!
想到先前在酒楼里见到的裴青,晋王心里便有些幸灾乐祸的同情。觉得若非此人,自己就要接手傅氏这个烫手山芋了。这样一想,就觉得自己先前为了将许圃拉下水,指使那个高壮举子攀诬裴青的手段,似乎显得有些不够厚道。
晋王难得反省了一下,觉得相比傅氏那个母老虎,他更愿意和裴青打交道,便吩咐道:“今日的事情一出,只怕明日御史台的大夫就会上表弹劾。我用计将许圃弄入了前三甲,昨日捧得多高今日就要他摔得多惨。至于裴青这个贡院巡查官嘛,本就是胡乱攀诬的,吩咐下去只浅浅带过就是。”
祁书小心应是,在心里暗暗记下。知道这个裴指挥使今日干净利落的行事手段入了主子的眼,起了心想将他收归麾下。如若不然,一个刚刚上任的四品武官牵连进今次春闱舞弊当中,不死也得脱层皮。
在万福楼时,眼看众举子就要哗然相约冲击礼部衙门,是裴青这个刚上任的东城兵马司指挥使将场面控制住,又当机立断地踹翻大放厥词的高壮举子。这招釜底抽薪可谓干净利落,总算把事情控制在范围之内,这人的确是个值得笼络过来的人。
晋王寻思到这里侧头道:“那个挑事的人要尽快处理干净喽!”
祁书心头一凛,知道主子爷这是想要了结那人的性命,省得又另生事端徒惹麻烦。在那人为了一千两银子答应出首告发许圃时,其实就已经成了弃子,就已经毫无所觉地踏上了黄泉路。
祁书心里暗叹一声,只能低头应是。
269.第二六九章 弹劾
二月二十八日殿试前, 乾清宫的内书房。
紫檀雕西番莲的炕几上, 群臣弹劾春闱后三甲名次不公,弹劾准安侯世子许圃科考舞弊,弹劾兵马司指挥使裴青纵容手下军士对今科进士无礼,弹劾裴青私放举子夹带入考场的折子, 一时间象冬日里的鹅毛雪片一样呈上来。
穿着一身藏青地绣五彩云龙纹锦常服的皇帝斜靠在榻上微垂着眼, 用两个指尖拈着奏折的一角,漫不经心地道:“弹劾许圃的有十六道, 弹劾裴青的有十二道,两者竟然不分上下呢!”
这语气里有股不明意味的淡淡嘲讽,让听这话的人心里微起波澜。
当今这位皇帝生性俭朴不喜豪奢,这个天下权柄最重之地的布置便显得简朴且庄重。一水的素面楠木家俱,上面没有半点多余的装饰。帷幔都是几年前过时的布料式样, 铺在地上的仙鹤葫芦纹毡毯边角也磨破了, 却依旧用着没有替换。
屋子里只放了两把楠木靠背椅子, 分别坐着武英殿大学士首辅陈自庸,谨身殿大学士刘肃, 两个人都是在朝逾三十年的老臣,虽然精神尚好但是岁月不饶人, 看着还是有些老态龙钟了。
屋角照例燃着甘崧香, 屋子里不怎通风就稍稍显得有些闷气, 但是没有一个人敢胡乱出声。户部尚书温尚杰恭恭敬敬地站在最末端, 却不时小心地撩起眼皮看看四周的动静。在他前面依次是秦王、晋王, 甚至刚刚成年的齐王和楚王都站在一边听训。
五彩仙人纹茶盏里的热气扑在面上, 皇帝没有言语。半响才漫不经心地垂了眉睫道:“怎么没人说话呢,因着年年春闱都有事端,为整肃风纪今年朕亲自看了近百份履历,特地选调了家世清白为人谨慎端方的青州左卫千户裴青进京任考场的巡查官,怎么还是有人攀扯他?”
这话自说自语,居然破天荒的有种护短的意思,听得让人尤其哑然。皇帝性子一贯清冷,对于诸位皇子或是宗室子侄,向来都是大家长式的威严居多温情少见。况且放着淮安侯府的世子许圃不问,却先来问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指挥使,这里面若是没有问题才叫怪哉!
首辅陈自庸一向为人老成持重,这时候站起身来主动请罪道:“都是老臣处置不当督管不严,才让事态变得如此严重京中人议论纷纷。臣虽与裴指挥使仅有数面之缘,但以多年识人经验可以看出此子为人审慎严谨,冷眼旁观其处事可说是周详缜密。”
陈自庸满头白发面上沟壑深重却学识满腹,还未入仕时就是江南一地有名的儒者,天兴四年开恩科,中了当届的二甲第二名。此后兢兢业业地干了几十年,不管在朝堂上还是乡野间都有甚高的声望。
去年一场风寒之后陈自庸就上了折子乞骸骨归乡,但是当今皇帝喜他为人德高望重淡泊名利,又是多年君臣相得,所以将折子好几次压了下来。此次春闱,皇帝特意点选了他作为今次主考官,也是想借着这位老臣的威势镇镇这些南地北地心高气傲的举子。所以说皇帝怀疑任何人,也不会怀疑他。
陈自庸一双寿眉雪白,眼睛忽地精光一现话锋一转道:“以往贡院门口对举子们的例行查验都是京中各处府衙的人手担任,此次贡院门口特特增设了三道搜检。其人员看似寻常,却是臣亲自拟定名单后上承皇上批注,才从上往下一级一级挑选出来的。”
秦王猛地抬头,余光里看见晋王也是一脸的愕然,显见大家都没有收到这方面的消息。父皇这是在防着谁,还是说,父皇不管谁都在防着?
陈自庸略略带了点浙江口音的腔调一字一顿的解释道:“这些兵士全部出自驻守城外的神机营和驻守西山的五军营,此前他们相互间并不认识,轮值的班次也是随机抽取。为了不影响参考举子的心境,着令他们当晚全部换上京城兵马司的衣服。”
老人家有些玩味的一掀唇角,“裴指挥使只是总管贡院的巡查,在明远楼负责总调度。此前他一直在青州左卫任千户,可以说不认得其间任何一个值守的兵士。所以要说他在执行公务时能为某人徇私,那完全是无稽之谈。弹劾折子臣也看了,多半是人云亦云并无真凭实据,还望圣人彻查!”
堂上余人心头一惊皆是暗抽一口凉气,看起来平平常常的春闱贡院护卫,竟然惊动了驻守城外两大营的兵士。陈自庸自承搜检人员的名单是其亲自拟定的,但大家伙都不是傻子,能同时调动这些人的除了当今皇帝,还能有谁?
站在一袭黄底织缠枝蜀葵纹帷幔前的秦王不自觉地后退了一小步,他抬眼晦涩地望了一眼炕榻上姿势闲适的人。虽然已经开始步入暮年,却仍然是众人心中不可企及的高峰。
户部尚书温尚杰暗暗抹了一把手心的汗水,却在心里暗赞这位老臣子不愧为朝堂不倒翁,任尔东南西北风我自巍然不动。矗在那里当了半天的木头桩子半天不开口,一开口就是噼啪打脸兼明目张胆的溜须拍马。
也是,这裴青是皇帝为今次春闱特特调入京几之地的,除非得了失心疯,才会放着大好前途不顾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别人还为他悬着一颗心的时候,皇帝早已杜绝了所有的莫须有说辞。
晋王心头暗悔,心道实在是失策,没想到这个小小的指挥使竟然如此得圣心。有皇帝在后面撑腰子,人人视若深渊的差事他自然当来得心应手,且明摆着是来镀金的。一些不了解内情的旁观之人以为事情败露之后可以把这个屎盆子往他身上扣,结果人家早早就穿上了金钟罩。
炕榻上那十二道折子里约莫有一半是他门下所为,原本是想给姓裴的一个小教训,让这个才进京的乡下土包子认认形势,以后在京中拜码头时别烧错了香拜错了菩萨。却没想到稍稍伸出手动了裴青,转眼就招了父皇的法眼,实在是有些得不偿失。
晋王这时才模糊想到,参劾裴青的折子有一半是自己门下干的,那另一半又是谁出的手?
前面有人开了口,谨身殿大学士刘肃自然就接了话头,抚着下颔几根稀疏的胡须和煦笑道:“臣虽然没有见过这个裴指挥使,但因孙儿刘知远参加此次科考适逢其会,说起此人时大加赞赏。说他遇事当机立断处置果断,如若不然不明真相的举子们哗变冲击各大衙门,岂不是让朝庭颜面扫地!”
皇帝脸上神色果然微霁。
晋王此时见状心中早已明镜一般,这裴青日后定是简在帝心之人,先前委实不该一时轻忽得罪了此人。于是连忙躬身禀道:“儿臣提议,此次舞弊案不若就由裴青负责。此人既入了父皇的青眼,必定是个廉洁奉公之人,由他牵头定会将事情查得水落石出。”
众人都暗叹晋王这记好马屁,明里是称赞裴青,暗里是赞皇帝慧眼识金。花花轿子人人愿意抬,于是纷纷出列保举裴青出任此次科举的总调查官。一时间堂上堂下一片和乐融融,仿佛炕案上那堆弹劾的折子跟他们半点干系也没有。
秦王直到回到府里,才将肚腹里生生憋住的一团怒气吐出来。
王府大总管曹二格小心地奉上茶盏,从眼底小心地看了主子一眼,才开口问道:“可是有什么不妥?那几道参裴青的折子都是出自刘阁老门下,虽然费了些事,可是只要把事情办成了也算出了口气……”
曹二格话未说完就见秦王猛地站起,将书房内黄花梨镶理石大案上的文房四宝全部扫在地上,这才坐在椅子上呼呼喘粗气。曹二格吓得连忙跪伏在地上,半句话不敢多说。
秦王扬了头,看着头顶天花板上槅外糊着万字曲水汉瓦纹的银花盖面纸,想起先前退出内书房时,父皇离坐之际看过来的那记意味深长的目光。连外祖父都派了人过来传话,叫他再不要轻举妄动,此时做得越多错得越多。
秦王何尝不知道是这个理 ,但是箭已在弦上不得不发。
先前借着为白王妃操办丧事,他已经在京中滞留了数月,就是想趁此机会夯实自己在朝臣当中薄弱的一环。外祖父刘肃任谨身殿大学士多年,学生故旧满朝。这其实是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偏偏外祖父从不向他引荐任何人,任由他跌跌撞撞碰得满头是包。
但是皇子身份这个金字招牌向来好用,秦王在京中一留数月,自然有那懂事的朝臣靠过来,其中还有外祖父门下数名得意弟子。他感叹之余却也有些自得,离开外祖父自己也并非不能经营人脉。
历届春闱其实就是安插人员最好的机会,秦王在府中幕僚的建议下私下接触了几位有才干有背景的举子,单等科考一过就可以引为朝堂文官中的新生力量,也许不久之后这些人就可以成为自己的喉舌。
本来计划得好好的,但是当得知此次春闱贡院里的巡查官是裴青的时候,他心里就有些不淡定了。忆起那个本该属于自己的傅氏女,武能拉弓射箭文能襄助夫婿,心头总有些莫名不甘。
这裴青到底是什么时候偷偷挖了自己的墙角?费尽心机反倒成全了别人,秦王觉得自己成了一个笑话。就是这种微妙心态的影响下,他时刻关注春闱的动静。得知今科前三甲中的许圃有夹带舞弊,涉及裴青也有嫌疑,秦王立时让几个才投靠过来的人出首揭发弹劾。那时的言辞有多犀利,此时便有多讽刺。
现在,所有的揣测都成了现实,裴青竟然真的是父皇一手安插的人。
270.第二七零章 入夜
入夜, 秦王~府迎来一个覆头盖脸装裹严谨的人。
书房里只燃了两只鹦哥绿狮子蜡烛台, 来人在铺了墨绿毡毯的地面上来回踱步, 不时焦急地望一眼外面的情形。直到要交亥时了, 才见一身缂丝蓝底夹衣的秦王施然而至。他大喜过望, 一个箭步匍匐在地上泣道:“王爷救我!”
秦王看着这个朝堂上谦谦有礼举止有度的户部尚书,此时却是一脸沮丧鼻涕横流的丑态, 只觉一阵难以言说的心塞。却还是强行按捺住不耐和煦笑道:“大人怎么如此多礼, 快快起来说话。对了你来多久了, 有没有去看过钱氏和燉哥?等天气稍稍暖和之后,我还准备让你给燉哥开蒙呢!”
这话隐约是个定心丸,能给王府正经上了玉牒的小王子授课, 那可是天大的荣光。况且这还是王爷的长子,意义更加不同。
温尚杰惊喜交加, 脸上的泪水欲掉未掉,赶紧举着袖子拭了, 赧然道:“王爷见谅,实在是今日惶恐过度。当日臣收到裴青的上报,说青州籍举子傅念祖是其隔房妻兄,为避忌想要推开巡查官一职。臣受了王爷的钧令,私下瞒住了他的上报,想等舞弊案爆发出来后,再给裴青的罪责加上一条, 却不料……”
“却不料这个裴青的背景超出了我们的预计, 看着是一条小塘鱼, 不想冒出来的却是一条吃人的深水大鳄。”秦王微笑着说出了未尽的话语。
温尚杰想起先前在内书房的惊魂,不好意思道:“老师切切嘱咐过,说我做事有些毛躁不定性,他日势必要吃上大亏。我瞒着他老人家跟王爷私下接触,又帮着王爷做下此事,得罪了裴青被他记挂不说,只怕在皇上和各位老大人的眼里都落了行迹。”
温尚杰当年科考时的座师是谨身殿大学士刘肃,官场上向来讲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所以他在刘肃面前一向是执弟子礼。因他写得一手好文章,做人通透练达,近几年逐渐被刘肃引为臂膀。
秦王闻言便有些心烦意乱,摩挲着案几上装着精致点心的青花爵禄封侯菱花碟,沉吟了片刻道:“此事是我欠考量,外祖父那里就由我去分说,至于私下瞒着裴青的上报你只管矢口否认。本来还想借着他那位妻兄的事情攀扯一二,这下看来只有收手了。可惜前面布置了那么久……”
温尚杰眼睛有些游移,依他看来这位新上任的东城指挥使正是王爷急缺的新生力量,若是利用好了,他日未免不能成一大助力。偏偏王爷像是魔怔了一般,费了这般大的周折只为给裴青没脸,实在是杀鸡用牛刀太过了。
去年秦王~府白王妃刚殁时,秦王~府里的女人们心思都动了起来。其中以表妹钱氏最为积极,她生了秦王的长子,本身又是庶二品的侧妃,若是有机缘成为新任王妃也不是没有可能。偏偏秦王自回京中操持丧事之后,一句多话都没有提及。
秦王虽为皇子贵胄不重女色,对于这一点温尚杰不是没有听说过传言。有人说王爷早早就看中的一女,还曾经数次求娶过却不可得。白王妃恰恰在这时候没了,那姑娘只怕要以王妃的身份迎进门来。
钱氏自持年青貌美,对于王妃之位一直虎视眈眈,好容易生了儿子又熬死了白王妃。正在沾沾自喜之时,不知从哪里听说了这件事一时如雷轰顶,借着回娘家的时机在姨母面前哭得是惊天动地。姨母实在没法才将他唤了过去,看看有没有两全其美的法子。
结果还没有等他想出办法,秦王就吩咐了他一堆事情,其中一件就是密切关注将将上任的东城兵马司指挥使裴青的动静。温尚杰遵照执行之后,又生了心眼细细打听,才知道这位裴青新娶的妻子傅氏不是一般的女人,正是刚刚被敕封为四品乡君的青州傅百善。
青州和秦王驻守的登州只有数十里的路程,骑上快马大半天也就到了。顺着这个线索查下去,竟然发现这个傅氏女不过十七八岁,其经历简直可以称为传奇。
其间的孰是孰非这些个外人不知道,但是以温尚杰同样身为男人的立场揣度,秦王跟裴青之间怕是有一场夺妻之恨。由此就说得通了,这也难怪在这般要紧关头,秦王还会有闲心为难一个小指挥使。却不知那位傅乡君到底是何等风华,引得秦王至今念念不忘。男人都有一种劣根性,对于得不到的更加记挂。
平安胡同的小院子一片静谧,月夜下的宅子显得安然。
裴青仔细浏览了手中才收到的纸条,轻嗤一声哼道:“这京中的人也不过如此,只会小打小闹地试探一回,遇着不对立马就收回爪子龟缩着,倒让我一身气力无处使!”
坐在对面的程焕穿了一身家常布衣,趿拉着一双起了毛边的黑布鞋,闻言嘿嘿一笑,“官场上欺生是惯常事,若是构陷大人后能保住大部分门下,这笔买卖就是划得来的。只是他们决计没有料到大人背后站着陈首辅和当今皇上,这欺生欺得只是碰到铁板一块而已。”
程焕是以傅百善所聘请的账房先生名义跟着大伙进京的,前些日子一直忙着处理女主子名下繁杂的资产,将将空下来就被男主子唤来相商要事。裴青倒是不亏待他,又另置备了一份薪水。程焕几次却之不恭,后来发现自个还真不是淡泊名利的性子,索性就把双份薪晌笑纳了。
裴青想到秦王和晋王此刻定是一脸的郁闷,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全靠先生指点,让我提前将青州傅念祖是我隔房妻兄一事禀报与陈首辅,如若不然任凭温尚杰这等小人泼脏水,也是一桩麻烦的事情。”
程焕见他神色不禁感怀,“朝堂上人人看着都是清白的,可是背后多少都有牵扯偏颇。大人其实已经历练出来了,即便没有我的提醒,也能处理得干净。只是现今乡君不比从前,能够让她少生些闲气少些担忧也是好的!“
裴青心中便生了欢喜,有些腼腆问道:“先生也看出来了?“
程焕呵呵一笑道:“整个宅子里怕是只有乡君自己不晓得,大家伙都小心侍候着。亲家太太三天两头的过来,不但大包小包的还帮着操持庶务,生怕她为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操心,还叫亲家老爷帮着把外面的事捋了又捋才叫呈到跟前来。乡君性子疏阔不在意这些,反倒容易因些小处挂怀,大人还是要格外尽心些才是!”
前些日子,傅百善忽然想吃圆恩寺的青枣,一时间想得不行,差点口水直流的架势。裴青当时还没有想到很多,觉得又不是什么不可求的山珍海味,就自个驾了马车去找。
结果寺里的知客僧告知,枣树上的叶子才冒了个尖。两人兴冲来败兴而归,还不敢声张怕惹人笑话。但是平安胡同的裴宅只有这么大,女主子的口味忽然变得奇奇怪怪,厨上帮忙的几个积年老仆妇就悄悄议论是不是有喜了?
裴青偶然得知后大喜过望,他今年二十有六,说不想膝下有孩子那是假话。可是他更怕给傅百善压力,就拘着满宅子的人不准嘴说出去,府外的烦心事更是不敢带到家里来。
此次被牵扯进舞弊案当中,傅百善还是影影绰绰地察觉了。她什么都没有多问,只是悄悄将程先生又支派了过来,说她那边不过是些涉及财帛之物的帐簿,程先生大才偶尔过看两眼就齐全了。裴青有时候觉得媳妇太过聪明也不是一件好事,她不问比问还叫人伤脑筋。
两人又商量了一些杂事,裴青亲自送程焕回了前院厢房之后,才轻手轻脚地回了后宅。
屋子里帐幔低垂,冰格如意蝠纹的槅扇半开着,月华在青砖上撒下一片溶溶银辉。黄花梨五屏妆台上胡乱散落着几件金钗银簪玉饰花钿,透出女主人一股子率性闲适的作派。一缕缕不知名的清香在昏暗的室内浮动,应该是几个大丫头闲暇时所植的花草初初长成。
内室里间雕花镶嵌洞月式架子床上,傅百善正沉沉入睡。绣了缠枝牡丹纹的荔红被面端端正正地盖在她的下颌,衬得她一张小脸红馥馥的。不知做了什么美梦,长长的眉梢微弯,使得她睡着了都像含着几分笑意。
裴青不敢惊动他,自己悄悄在净室里洗干净手脚,又换了一身柔软的细葛布内衣,这才蹑手蹑脚地躺在床边。睡梦中的傅百善似乎感觉到了丈夫的到来,闭着眼睛将身子依偎了过来。
裴青心头胀得满满的,伸出长了茧子的大手小心地抚摸着妻子的胳膊和后背。隔着菲薄的绫罗,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女子细腻的肌肤,还有柔韧结实的骨骼。一路向下,丰盈过后是一片平坦。那里,也许正孕育着一个茁壮的生命。
裴青慢慢俯下身子,借着外面些微的烛火看着这个年青的女人。也许是这段时日的平稳,傅百善依旧睡得深沉,两颊也显得丰满了一点,衬得她浑身上下新添了一种若有若无的柔婉,往日的刚强就像鸟雀歇息时的翅膀一样安然地收敛在身后。
傅百善不喜脂粉,室内只有角落里燃着的一炉干花橘皮制作的香料。炉里的火大概已经熄灭了,只余一丝去岁调制的玫瑰香气。被褥里暖香阵阵,裴青感觉眼角酸饬,一阵睡意缓缓袭来。他模糊且安心地想到,这里是他的妻,还有他的子。
271.第二七一章 欠债
淮安侯府正厅, 一只青花釉里红的茶盏被飞快地摔了过来, 砰地一声跌落在地上碎成五六块。褐色的茶叶沾附在堂下跪着之人的身上, 他却动都不敢动一下, 任由那块污渍在一袭天青色芝麻地暗花纹的长衫上越来越大。
淮安侯许思恩看着儿子虽然是跪着, 却是眼神飘移头颈倔直一脸的不在乎,只觉心头在滴血。
这个儿子得来不易, 妻子生了两个女儿后又等了三年才得了这么个宝贝疙瘩, 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飞了。偏偏儿子自恃才华盖世, 二十多岁中了举人之后就不思上进,如今三十多岁了依旧文不成武不就。整日里只会在内宅厮混,身边尽是些涂脂抹粉的戏子娼妓上不了台面的女人。
若只是混日子也就罢了, 这么多年那些女人来来去去,却没有一个肚皮能够鼓起来。偌大的侯府只有儿媳裴氏早年生了一女, 却不幸早夭了,其后再无半点音讯。儿媳伤心之余就收养了一个近支所出的女孩在膝下, 勉强充作嫡出罢了。你说你身为人子不能建功立业光耀祖宗也就罢了,连生儿子延续子嗣都不能做好,又有什么能耐可讲?
许思恩心里已是失望至极,歪在椅子上好半天才有气无力地问道:“进考场前色色都给你安排得好好的,怎么还是引出了这么多的事端?”
许圃瑟瑟了一下,却依旧强硬道:“我就说靠自个能行,即便进不了前三甲, 二甲总是跑不脱的。爹爹何苦还要搭上天大的人情费上偌大的工夫。那姓常的小子故意把文章写得晦涩难懂, 我又只是照抄了一遍, 哪里能字字记得清楚?在万福楼突然被人堵着逼问,儿子一时背诵不出来有什么错?”
许思恩头目森然,一拍案几大怒道:“你是没有错处,可是这个理由能拿到明处当众对人解释吗?你也知道搭了天大的人情费上偌大的工夫,还不知道谨慎行事。什么红袖招招到处摸摸,这是当着生人能说出来的话吗?”
许圃屡次科考落第,觉得只有十丈胭脂温柔乡里才能忘记忧愁,对着那些环肥燕瘦他能做出无数好诗好词。那日,他喝了一盏茶之后竟有些恍惚,只觉周围都是自己心爱的红粉知己,不知不觉就卸了警惕之心。但是此时说着了别人的道才放浪形骸,只怕也没人会相信。
许思恩见儿子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心里一阵发凉,却只得气喘吁吁地骂道:“为了将这位小有名气的直隶小三元安插在你旁边,我泼了老脸舍了无数银子才办成此事,谁知你竟如此轻忽?在万福楼又不知收敛行迹惹了人怨,一个照面就叫人揭穿老底。如今众目睽睽之下人人都道你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你就是现成的靶子,不踩你踩谁?”
他越说越气,便将装了点心的素银錾金碟子一古脑摔过去。许圃正准备躲开,耳朵尖却听见一阵“心肝肉”的急呼,立时改了主意一动不动。那带了菱角的碟子将将擦过许圃的脸颊,尖利处立时就渗出了几道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