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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部分

雀登枝》 · 胡马川穹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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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从前的这些事,裴青又是甜蜜又是后怕,想着怎样才能打消媳妇儿的念头,他可不想又偷摸着擦半个月的药油。园子边上忽然传来一阵的嬉闹,原来是几个小丫头正在釆摘凤仙花准备染红指甲,裴青见了不由眼前一亮。

民间有端午捣凤仙花染红指甲之俗。《燕京岁时记》中提及,凤仙花即透骨草,又名指甲草。五月花开之候,闺阁儿女取而捣之以染指甲,鲜红透骨经年乃消。裴青双眼放光,把雁翎刀随手一放,就大步走了过去。小丫头们就又惊又诧,眼睁睁得看着自家的男主子用衣裳兜了一大捧开得正好的朱红凤仙花后,拉着女主子回屋了。

傅百善看着眼前忙前忙后的男人,心头一阵无力。从什么时候在自己心目当中英明神武的七符哥,竟然变成拿着小钵小碗为自己染指甲的人?

裴青丝毫未觉察媳妇的幽怨,兴冲冲地将凤仙花与明矾一起捣碎成泥,将花泥小心地敷在指甲上,用布帛缠好。又像服侍祖宗一样将人小心送上床榻,半夜起来几次查看布帛有没有没扯落。傅百善几时见过这样的男人,不由又窝心又好笑。

第二日一大早,傅百善举着包得好好的十根手指什么都不能干,一桌子的饭菜是裴青亲自给喂的。不但屋子里服侍的荔枝和乌梅看得脸红,屋外的小丫头和仆妇也时不时地探头过来望一眼,傅百善觉得平生从未如此丢脸过。

功夫不负有心人,十二个时辰之后,解开细麻绳缠绕的手指,傅百善的十个指甲果然变成淡淡的用水也洗不掉的胭脂色。裴青有事无事就瞅两眼,还直说颜色淡了,等空闲了还要帮她染两回,傅百善简直叫他给烦死。

233.第二三三章 荼蘼

没隔两天, 青州大营抄送来一份军报。裴青仔细检查了上面完好的印鉴后,这才拿了书案上银制的拆纸刀将信封打开。信中是魏勉捎来的一个消息, 赤屿岛如今的大当家驮龙向朝廷投诚,提出诸多条件不说,还指定这其间的联络人为傅家百善。

裴青就从鼻底轻嗤一声,将手中的信交给案几对面的傅百善。

赤屿岛自从让曾闵秀联合裴、傅二人,从外向里闹了天翻地覆,其实力就大不如从前了。二当家邓南因为直接策划了对徐直的刺杀,遭到了曾闵秀的疯狂报复, 听说最后连个全尸都没有留下。大当家毛东烈因为唯一的儿子被拿捏在裴青的手里, 连像样的反抗都没有就弃械而降。

三当家叶麻子虽是个莽撞的人, 这回却极有眼色的做了一回墙头草, 第一个率领手下向曾闵秀投诚。至于四当家林碧川, 早就有心为自己留条后路。出乎裴青意料的, 就是他再次低估了曾闵秀的狠绝。

这样一个连半点武功都不会的女人, 就靠着一份过人的胆识和机敏, 在丈夫徐直被刺身亡后, 火速纠结起一帮将要溃散的帮众,还借力打力地将盘踞赤屿岛十数年的悍匪收拾了个干净。说实话, 裴青当初就是看出了这一点,有意无意地纵容曾闵秀的坐大,也绝没有想到她会做得如此令人刮目相看。

傅百善细细看了一遍书信之后, 喃喃自语:“这位驮龙应该就是曾闵秀新取的字号吧?“

裴青为自己媳妇的敏锐感到一阵愉悦, 点头道:“我们从赤屿岛离开后, 曾氏就瞅准了空档,联合徐直的义子徐骄收缴整合了岛上的残余势力。因为她赏罚分明纪律严苛,竟然慢慢地在岛上站稳了脚跟。都指挥使衙门里的那些大人怕她是下一个毛东烈,就派人上岛试图游说招安,不想她竟然答应了。”

傅百善就了然一笑起身道:“条件就是让我上岛去接应她……”

坐在榆木雕福庆有余官帽椅上的裴青眉眼一阵闪动,一把将身边站着的傅百善抱过来安稳放在膝上,长长叹息道:“去是要去一趟的,只是眼下还不是时候。你到铁匠铺子里看过那些师傅打造刀剑吗,此时此刻还远没有到火候!”

男人黑黑的头颅歪靠在怀里,温热的鼻息拂在脖颈上,让人感到一阵酥麻。傅百善就回握住裴青的手,温声道:“我虽然跟曾氏接触的时日不长,可也看得出这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女人。她既然跟朝廷招安的人提了我的名字,那势必会引起有心人的在意。”

裴青眼中闪过一道犀利的寒光,紧紧环住妻子的腰身道:“你我夫妻一体,曾氏想利用你平平安安地变回良民,也得看我答不答应!况且以她那种性子,又因缘巧合地成了赤屿岛的大当家,这份威风凛凛人上人的滋味她还没有品尝够,怎么会轻易舍弃这一切?”

面对丈夫的分析,傅百善不由点头首肯,“我若是不去,朝堂上怕是有人以此攻讦于你。还有曾氏这一次不成,肯定还会有下一次。到时候两边一开战,无论死伤岛上平民还是朝廷官兵,自然会有人将此事硬按在我俩的头上,到时一样逃不了罪责!”

裴青也早想到此处,伸指拈着书信的一角,浅浅笑道:“只怕魏大人也是想到了这点,才会悄悄派人给我送信,怕也是想让我俩有个心理准备!”

这的确是一件棘手的事情,轻不得,重不得。

赤屿岛孤悬海上,却是几条海上丝绸之路的要冲。派人上去围剿,人力物力不说,就是将此地拿下,只怕每年也要派驻大量的官兵驻守。如若不然,朝廷的官兵前脚一走,后脚就会有新的海匪在此地重新盘踞。

就是这个原因,从倭国归来的那艘福泰号上,在徐直的尸身旁,裴青才会那般迅速地与曾闵秀达成合作的协议——帮助这个女人报仇的同时,尽最大的可能先一步削弱赤屿岛现存的力量。只是没想到……

傅百善想到目前的处境,有些揶揄地抿嘴一笑,“这信上说赤屿岛现在纠集了上万之众,俨然已经成了最大的一处海匪窝子,裴大哥你当初也没想到曾氏那样一个弱质芊芊的女子,竟然能成了气候吧?”

这的确是裴青失误,他脸上就有丝不自在,随即转念一想在自己老婆面前有什么丢人的,索性大大方方地承认道:“当初我是利用了曾氏,借她的手干净利落地干掉了老谋深算的毛东烈和阴狠狡诈的邓南。心想群龙无首,赤屿岛就是一盘散沙,能成什么大气候?不想这女人反手就给了我一个活生生的教训!”

傅百善没想到丈夫如此坦荡地就承认了自己的失措,惊笑之余有些恍神地低低问道:“裴大哥,你介意女人如此善谋略,或者不安于室手段比你强吗?她可是利用完你又反手把你推到如此境界的首犯呢?”

此时已经是初夏,屋子外的日头明亮如炽。书房外有一棵腰粗的槐树,此时已经密密匝匝地开满了一挂挂的槐花,雪白芬芳沁人心脾,细碎的阳光就绵绵地洒在傅百善的脸上。裴青坐得又近,连她鬓角微细的茸毛都看得清楚,更何况她眼里那丝若有若无的惶恐和惴惴。

裴青心里一时大痛,立时明白傅百善明地在说别人,实际却是在说自己。

他怜惜地将那双染了淡淡胭脂红的手指放在唇边,几乎是唏嘘地喟叹道:“珍哥,我惟愿你比世上的所有女人都有急智善谋划,这样万一我有个什么不测,你也会护着我们的孩子全身而退,而不是成为别人砧板上的鱼肉。好珍哥,我巴不得你与我比肩,怎会介意你手段比我强!”

傅百善定定地望了眼前的男人一眼,杏仁大眼里就一点一点地浮现出笑意,无比柔顺地伏在男人的怀里道:“我老早就知道我比你强,那年在广州时我一脚就差点揣断了你的腿。顾嬷嬷说你一到晚上就偷偷摸摸地躲在屋里擦药油,那味道浓得隔几丈远都闻得到。然后她就一一嘱咐大家,让我们全部假装闻不到……”

裴青一时大窘,没想到当初的强装早就让人看出来了,其实那时他就奇怪怎么没人问他怎么受的伤,原来却是大家都在帮他留颜面呢!想来前几日,他故意不与珍哥对打,却拖了她去用凤仙花染什么指甲,也让媳妇看出究竟来了。一时间有些羞臊,更多的却是甜蜜。

只要两人齐齐在屋子里,丫头们都极有眼色地不会进来打扰。新婚夫妻挤坐在一把椅子上,懒散地望着屋外开到荼蘼的盛景。

槐林五月漾琼花,郁郁芬芳醉万家,春水碧波飘落处,浮香一路到天涯。槐树细小的枝条上长满了木质的刺,大串大串的槐花白得耀眼,几乎掩蔽了淡绿色的枝叶。枝头便变得沉甸甸,风一轻拂,那花就左右摇晃,使得花香更加幽暗沉静。

不知什么时候,椅子上的人已经像一对交颈的鸳鸯一样缠绵地亲吻在一处,裴青从唇齿间偶尔漏出几个字,“……不若今晚吃蒸槐花吧,我好久都没吃了呢,说起来还是颇有些念想……”

直到日头西沉,裴家的厨子才接到吩咐说,今天主家要吃一碗蒸槐花。新来的厨子暗暗咋舌,这富贵人家的口味跟寻常人就是不一样,放着满桌子的精致吃食不用,非要去吃这些下里巴人用的东西。

厨子心里虽然嘟囔,手脚却极勤快地将才采摘下来的槐花清洗干净,用热水略略一焯。生槐花的花芯处有一根细长的嫩蕊,入口时是甜滋滋的,细品之下却有一点点的辛辣,就像才生出的韭黄,所以要用热水焯去这一点辛辣味。再和上上好的面粉,上竹篦大火蒸半刻钟。热热地撒上蒜泥辣油细盐香醋,闻着都让人留口水。

乌梅提着装了蒸槐花的食盒,走着走着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旁边的荔枝就侧头望了她一眼,伸出手指在她额头上轻轻一戳道:“越大越不像话了,让你提个饭都能傻乐呵!”

乌梅就喜滋滋地快走了两步悄声道:“咱们姑娘跟姑爷的感情真好,这都成亲好些天了,还这么喜欢腻歪在一起。昨天两个人在园子里手拉手散步,一个字都没说,就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让人觉得他俩把什么甜蜜话都说完了!”

荔枝看着眼里几乎在冒星星的小丫头,也是欣慰道:“他们两个是患难过来的真情,去倭国救老爷的路途上,遇到了多少险些要命的事儿,一路扶持地走下来,自然比别的来得金贵些。你们小丫头不懂,裴姑爷看咱们姑娘的眼神里,处处都透着稀罕。这男人真不真心,那眼睛里头是撒不了谎的。”

两个丫头跟着傅百善到了裴宅,上面有没有长者压制,就还是依照旧日的习惯叫姑娘,叫姑爷。傅百善听着顺耳就没有纠正,裴青是从来就不在乎这些的,所以裴宅的仆妇一半叫大人和夫人,一半叫姑爷和乡君,偏偏每个人都觉得很合适,就这样延续叫唤下来了。

荔枝和乌梅将晚饭齐齐摆放在八仙桌上,内室的门半开着,只听着男人的声音浅浅传来,“珍哥,起来吃槐花饭了……”

两个丫头相视一笑,荔枝心头却在计量,照这个劲头下去,想来明年这个时候屋子里就会有小主子的哭闹声了。看来闲暇时,还是让丫头们帮着赶制一些小娃娃穿的衣服。松江细绫布浆洗晾晒之后才和软,正好给孩子穿用!

234.第二三四章 觊觎

京城秦~王府门前, 德仪公主下了马车,就见偏门的巷口处还停有一辆双辕马车。马匹俊逸不说, 马车装饰精美, 乍一看和她这位公主的座骑竟然相差无几, 只是长短尺寸差了一些, 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门口早有机灵的仆妇前来迎接, 一边殷勤地在前面引路, 一边小声地禀告,说那是刘阁老府上的崔姑娘,奉了家里老夫人的命令,一早过来看望王妃的。刘老夫人是秦王殿下的外祖母,这位崔姑娘是刘老夫人儿媳崔氏的内侄女, 从小养在身边的,所以两府亲眷的往来一向亲厚。

德仪公主含笑听着,忽然掀唇摆手道:“二哥的府邸我来了好些回,闭眼都能走, 你们退下去吧!我记得前院有几株百年的老槐,就不要传唤步辇了,我顺着小路散散乏, 再过去给二嫂请安!”

仆妇们知道这是在景仁宫惠妃娘娘膝下长大的公主, 便含笑施礼退下了。

五月槐花开过春季便结束了, 花香沁脾浓荫蔽日, 是极好的赏景处。德仪公主只带着贴身宫女叶眉沿着小径慢悠悠地走着, 心里却有些烦忧。心想在遥远的青州, 那人只怕正和新人郎情妾意,你侬我侬好不快活。

德仪公主想着自己的烦心事,却忽然看见前面不远处一个穿了水粉绣芍药纹宁江绸裙的女子,正半掩着身形痴痴地望着远处的明道堂,那里正是二哥秦王应旭日常的起居处和办理公务的书房。

秦王常年驻守登州,这处明道堂此刻门窗紧闭空无一人。那位水粉绸裙的少女却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地紧紧盯着,仿佛下一刻那两扇雕了步步高升卷云纹的木门便会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位器宇轩昂的青年……

德仪对那种带了无限缱婘和遐思的目光太过熟悉,当年她还是少女时,也曾无数次地从窗棂的空隙处窥视过心上人。忽然间便生了一丝怜悯,没想到这世间竟还有与自己同病相怜的困苦人。

少女忽然警醒过来,抬头忽见面前的华服丽人,脸上闪过一丝惊慌之色,随即却迅速恢复平静,双手交叠在腹下远远地恭敬施礼。

德仪公主心里暗暗赞叹一声,果然是大家出来的闺秀,反应如此之快。笑吟吟地走过去道:“你便是彰德崔家的姑娘吧,果然玲珑剔透钟灵毓秀!我听母妃好几次提及于你,说你的诗画在京中闺秀中算得上是翘楚……”

崔文樱立时明白这便是将将大归的德仪公主,忙又深施一礼。

秦王~府占地颇大,是三路五纵的宅子。横向分东中西三路,纵向是五个大小不一的四合院落。府内广植花木复重幽深,亭台楼榭廊回路转,无一不彰显皇家的气派。世人以水为财,所以王府处处见水,园子里波光潋滟碧波荡漾的一湖水,便是从城外玉泉山上引来的。

白王妃大腹便便,已然是将要临产的样子。看上去气色还好,只是脸上起了一些淡淡的斑纹。穿着一件宽松的月白色地姜花湖蓝缎面褙子,坐在花厅的软榻上招呼着两位娇客。

德仪公主便将刘惠妃赐下的礼物让人一一呈上来,有妇人补身子用的阿胶人参,有婴孩用的襁褓衣物摇车玩具,林林总总摆满了半个房间。自从白王妃有孕之后,宫中的赏赐不断,这已经是惯例了。

白王妃被两个嬷嬷稳稳地扶着,一一检视过那些物品之后,略略欠身以示感谢惠妃的恩宠。皇家便是这样,即便是至亲,有些该走的形式还是必须得走的。

等仆妇们将东西搬下去之后,崔文樱便将刘府准备的礼品呈上来。大概是为了避忌孕妇有些东西不能入口,大都是一些精细的布匹绸缎,还有刘老夫人亲自到各个寺庙求来的平安符并些手抄的经书。

白王妃的眼角忽地被一抹亮色吸引,转过头去就见一只紫檀匣子半开着,鹅黄缎子上是一件雕制精美的玉石把件。

这是一件用翡翠雕刻的葡萄把件,约略有成人两个手掌宽,颜色亮丽鲜艳,玉质细腻通透。绿茵茵的叶蔓纤长弯绕,紫莹莹的果实颗粒饱满圆润,惟妙惟肖不说,最难得的是叶蔓尖端特地镂空的一点枯黄,果实上还有一层浅浅的白霜,和真正的葡萄鲜果几乎一模一样,若是放在篮子里几乎让人以为这就是真的。

崔文樱见状连忙将匣子双手举起,笑道:“这件玉器是我姑母心爱的收藏,此次特地从库房里寻出来,不为别的就因为它寓意极好,多子多福人丁兴旺。娘娘把它放在房中,每天看个两眼,心情都会变好的。”

白王妃果然有些心动,欲要伸手将翡翠葡萄拿过来。她身旁的老嬷嬷便闻言劝道:“娘娘的身子重,这些个东西还是先送到御医所看一眼,若是没有妨害了再说……”

老嬷嬷是按惯例行事,却没有想到今日送礼的人是两位。一位代表了宫里的惠妃娘娘,是秦王的生母。一位代表了刘府的刘老夫人,是秦王的外祖母。眼下就这样大喇喇地分出三六九等,一个巴巴地收下,一个却要传太医过来检验,这事传出去就是场笑话。

白王妃抬眼去看崔文樱,果然见小姑娘的笑脸都快挂不住了,一汪泪水包在眼角欲坠未坠。想起前次也是这样给了这姑娘没脸,心下就有些怜惜。伸手取过那件翡翠葡萄揣在心口上,只觉一阵清凉温润,不由欣悦笑道:“回去帮我谢谢老夫人和舅母,等我轻省了,再请她们到府里玩耍!”

崔文樱便破涕为笑,又有些羞赧的样子,白皙的肌肤像玉一般无暇,眸子却像墨一样漆黑。白王妃心想,这姑娘的颜色倒是生的好,只是高不成低不就的心头又有别样的念想,日后也不知道要找个什么样的夫婿才能入眼?她怀孕之后精神不足,这个念头只在心中模糊一晃,便忘在脑后了。

德仪公主心里却跟明镜一般,望了一眼傻傻的白王妃,被别人觊觎丈夫却半点不放在心上。又望了一眼痴痴的崔文樱,给心上人的妻室送礼,只怕心里也不好受吧!她垂下眼皮伸手端了案几上的素三彩茶盏,看着里面的君山银针在素净的杯底上下沉浮。冷冷嗤笑一声后颇有些意兴阑珊,相比之下自己又好到哪里去?

白王妃心中存了歉意,就特地留了两位女客在花厅用饭。

途中还特意让丫头在库房里寻了一只上好的白玉盘出来,将那串翡翠葡萄放在里面。却见白的更白,绿的更绿,紫的更紫,看了就让人心生欢喜。忙迭声唤人将这物送到自己床榻旁的矮几放着。她这般岁数才怀孕,自然希望有个好兆头能够一举得男。

崔文樱用完饭后又盘桓了两刻钟,见白王妃面有倦意,忙有眼色地起身告辞。德仪公主便与她一路出了王府大门,笑吟吟地邀她进宫里玩,这才相互分手。

马车一进榆钱胡同,崔文樱便见姑母在刘府门口候着自己,心里不禁一暖。这些年来,母亲在自己的心目中变得越来越轻,姑母的分量变得越来越重。但凡饮食起居,样样都是姑母亲自经手不假他人,这份深厚情意便是粉身碎骨也难以回报!

崔莲房将女孩拉在手里仔细看了一眼,亲自送她回涟漪阁。内室里门窗紧闭,已经放了满满一盆热腾腾的洗澡水,水里却不知有什么东西,颜色乌黑浓稠。崔文樱的笑意便有些僵住,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一切,嗫嚅着说今日天气不热身上没出汗,用不着洗澡。

这时姑母身边得用的红罗嬷嬷笑着道:“姑娘快些洗吧,这汤水是奴婢亲手熬制的,从你一出门熬到现在呢!里面有无数的好东西,女孩家洗了对肌肤最是有好处的……“

崔文樱心里隐隐觉得不妥,便僵着身子不肯解衣服。

崔莲房吩咐红罗嬷嬷出去守着门,伸手划拉了一下热烫的汤水,脸上有一丝莫名的意味,缓缓道:“知道这里有多少好东西吗?上百年的灵芝雪莲、雪蛤龟甲,就为了救你,姑姑全部拿出来了。你还跟我拧着脾气,怎么这么不听话?”

崔文樱心思急转,蓦地想到一件要紧事,连忙举起双手细细查看,却看不出一丝异常。

崔莲房眼里便浮出笑意,叹道:“果然是我……崔家的女儿,我只消提点一句,你就知晓了关键之处。不错,今天我让你送去秦王~府的那块翡翠葡萄,是做了些小小的手脚。若是日日放在身边或是用手接触,轻者心口绞痛重者殒命,连大夫都查不出究竟,所以我才让你好生去去毒性!”

直到泡在滚烫的水里时,崔文樱却依旧冷得直打哆嗦。她双手紧紧环抱住自己,胡乱地想着那东西竟然是自己亲手送出去的。而在这之前,姑母竟然一个字都没有提。

崔莲房将一瓢温热的药汤徐徐浇淋在女孩光洁的背上,“白氏的亲娘前段时日在各处寺庙大手笔地做法事施舍香油钱,京里老早就传遍了。她想生儿子都想疯魔了,看见这个翡翠葡萄肯定会放在近处,却不知道最后她连性命都不见得保得住。”

温水嘀嗒嘀嗒地落在桶里,崔莲房俯下身子用一种几乎让人听不到的声音呓语道:“好孩子,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你想要当秦王妃,那么就得自己披上盔甲去争去抢。姑母当初也是这么过来的,姑母也不想害人,可是谁叫他们统统拦了我的道呢!第一次总是很难受,只要过了这道坎,就没有什么能难住你了……”

糊了伽绿色高丽棉纸的门窗外,面相已经有些苍老的红罗嬷嬷细细听着屋内姑侄俩的秘语,脸上便浮现出一缕诡秘的浅笑。

235.第二三五章 香逝

青州城常知县一家寓居的宅子里, 傅兰香坐在妆镜前, 心想这世上怎么有这么厚脸皮的女人, 觊觎别人的丈夫不说, 还有胆子觊觎人家的正妻之位!

桌子上放着一张纸, 上面笔迹淋漓墨痕未干,工整地写着几行字:……傅氏女性情乖张戾随日增,懒惰铺张不事翁姑, 结缡两载并无所出, 正合七出之条。因念夫妻之情不忍明言, 情愿退回本宗听凭改嫁, 立此休书并无异言。

傅兰香头都想痛了也想不明白,不过是个寻常路数的外室女人, 为何就如此牵动丈夫的肝肠?自己已经矮下身子伏低做小, 松口让那女人进门来为妾, 与自己姐妹相称同侍一夫, 这还不够吗?

今天是五月十五, 世人俗称小端午, 公婆都到广佛寺吃斋饭祈福去了。大晚上的, 宅子里除了三两个仆妇,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傅兰香难得起了兴致烧了一桌家乡菜, 却形影单只冷冷清清,只得一个人把酒言欢。正在哀怨之时, 常柏却忽然推门而进。

傅兰香几疑是在梦中, 忙欢欢喜喜地拿碗添筷, 殷勤侍候丈夫坐下。

自两人闹矛盾以来,常柏借口在书院读书十天半月不回家。正当青春的傅兰香夜夜孤衾寒枕,心里委实怕了。正想找个台阶下了,于是趁着添酒布菜的空档,委婉道出自己愿意和外头的那位结为姐妹。

连饮几盏酒的常柏面上却浮出一丝愕然和好笑,仰头怔然了一会儿,复又抓了她的手喃喃叹道:“晚了,一切都晚了。我父我母养她许久,还不是说翻脸就翻脸。那样无情无义的人,如今又托庇于权贵人家,我又怎敢得罪于她?还不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都是一场冤孽……”

一席话没头没尾,傅兰香听得莫名其妙。却见丈夫面颊上隐隐有泪痕,心中又怜惜大盛,往日里堵在心口的那缕闷气不自觉地就散了。正待小意服侍丈夫歇息,手刚刚伸过去勾住纽襻,就见他忽地睁开眼睛,茫然四顾后一脸的狠厉暴躁,哪里有半分醉意?

常柏一把甩开人,大步冲至书案前抓起一只狼毫笔,浓浓地蘸了几点墨汁,龙飞凤舞般挥就一篇文章。然后铺头盖脸地朝她扔过来,冷硬呵道:“你我夫妻缘尽,今日休书在此,从此再无瓜葛,你也休要厚颜纠缠!”

那人摔门而去,傅兰香却如遭雷殛满脸的不可置信,哆嗦着拣起地上的纸双手张开,竟然是封言辞犀利的休书。常柏不愧为直隶府的小三元,字字不带脏却句句都在辱骂人。

昏暗的油灯闪烁了几下熄灭了,傅兰香凭案木然而坐,只觉胸腔里空荡得利害。今夜是十五,屋外的圆月大放光华,清清冷冷的月辉透过半开的窗棂,抛撒在桌子上的残羹剩饭,越发显得她的身影单薄得像一个纸片人。

曾几何时,在自己心目中象天神一样伟岸的丈夫,渐渐变得面目模糊,那双好看俊秀的眸子里丢过来的只有嫌弃。女人想得头都疼了,才忽然发现,也许从成亲伊始,丈夫都不是自己心目当中的良人,自己理想的良人从来都是个虚幻的影子。

手中这封休书只要拿到县衙里让书吏上个档,自己就成了常家的下堂妇,从此就成他人讥讽的笑柄。也许还有父兄失望的目光,母亲迭迭不休责骂,想起都让人不寒而栗。

旁边的屋子里有人在走动,应该是常柏,他的脚步声自己隔很远都听得出来。他穿过走廊,好似在门口踟蹰了一会儿,却终究没有说什么。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隔着木门传过来,有惘然,有解脱,还有许多说不明道不清的东西……

男人的脚步踢踏渐远,傅兰香紧抿嘴唇忽然一跃而起,抓了一件灰色绉绸长斗篷推开房门。

已经是夜深了,街巷上只余三两个夜归人。前面的男人径直走着,做梦也没想后面跟着个女人。傅兰香虽然在青州住了十几年,只依稀记得这里是南门口,都是些小摊小贩聚集而居。离此处不远有个面铺,生意很好,听家中仆妇说这处的鳝鱼面很好吃,却从来没有机会去吃过。

男人绕过那间面铺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子,在第三个木门上敲了几下。过了一会儿,木门打开,一个年青女人出来应了门。两个人说了两句话就头挨头亲热地搂作一团。月亮从云彩堆里爬出来露了脸,正巧就照在那女人清秀的面颊上。

躲在角落里的傅兰香死死咬住下唇,那是人是鬼?那人不是被大火烧死了吗?城外的某个地方还立着她的坟冢,念及往日的数面之缘,她还曾经去祭拜过一回。此时,那身形小巧的女子穿金戴银,脸上搽脂抹粉娇笑连连,不是婆婆的那位外甥女徐玉芝,又是哪个?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女人依在门上娇嗔道。

“你让人捎了信,我敢不来吗?若是你一生气,让你义父象冼涮我爹一样冼涮我,那可怎么得了?”男人似真似假地埋怨道。

女人便有些讨好地一笑,“表哥,今日是小端午,我特意叫人送了酒菜来与你吃。再有,我已经跟义父说好了,姨父至多两个月就能官复原职。只要你把我放在心上,休了那个黄脸婆,什么事我都依你。回头你问问姨父,想到哪个大县去任职,就说随便他自个选!”

男人想是满意了,附在女人耳边啫囔了几句,女人便咯咯地娇笑起来,两人相拥着进了宅子。

满脸震惊的傅兰香气得手脚冰凉,却陡地想起常柏先前的话语,“晚了,一切都晚了。我父我母养她许久,还不是说翻脸就翻脸。她又托庇于权贵人家,我又怎敢得罪她,都是冤孽……”

想来徐玉芝当初没死,不知怎地还另有一番大造化。这女人又最是小性记仇,公公常知县的差事被罢免,竟有其在其中手脚。难怪丈夫不敢得罪于她,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想休弃自己,重新迎娶这个女人进门吗?

傅兰香在角落里不知站了多久,一双小脚又麻又酸仿佛都不是自己的。良久,她才转过身,扶着街边的墙壁踉踉跄跄地返回家里。出来应门的仆妇吓了一跳,做梦都想不到三更半夜的,太太竟然是从外面回来。想了一下还是决定不要多事,自从老爷被撸了官职后,家里的气氛一直怪怪的。

桌上的休书依旧放在原处,黑色的字迹仿佛张牙舞爪地袭来。傅兰香一把抓过胡乱撕扯,碎掉的纸片顿时象白色的纸钱一样飞得到处都是。妆镜中的女披头散发状厉鬼,眼瞳却如荒郊野外的磷火一样明亮瘆人。

傅兰香一团火气生生地梗在胸口,脑子里忽地浮出一个疯狂念头。常柏,你让我成了羞于见人的下堂妇,那我也不让好过。徐玉芝,你这个勾引人夫的女人,我要让你这辈子都活在人们的唾沫星子里!

将拂倒的妆镜重新立好,傅兰香打定主意反倒平静下来。将身子抹洗干净之后,仔细挽好头发,梳了个微斜的桃心髻,常柏曾经说过女人梳这样的发式会增三分妩媚。又细细换上那套大红嫁衣,上面的一针一线都是自己亲手绣制,当初有多少憧憬,现在就有多少愤恨。

对着镜子细细地涂上淡淡的胭脂和螺黛,抿上艳红的口脂,镜中人立时变得神彩奕奕,乍望去竟比寻常还多了三分艳色。逡巡了房内一眼,傅兰香系好斗篷,象个全副武装的士卒一样深吸一口气,悄无声息地出了房门。

那条巷子幽静无人,象一张巨大的噬人的嘴。一夜未睡的傅兰香却没有半分倦意,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催促着她快些,再快些。

从衣袖里取出长长的白绫,抛向用来遮风挡雨的矮檐木梁时,傅兰香往黑沉沉的屋子望了一眼,心想就让常柏和那个贱人再睡个好觉吧!她幼时曾经听人说过,女人若是穿红衣自尽身亡,死后冤魂不散,会终日缠着仇家不放。

傅兰香几乎是愉说地将头伸进那早己挽好的白绫,身子连半分挣扎都没有便停止了晃动。大红罗裙下是一双细巧伶仃的小脚,绣鞋上的鸳鸯戏水纹是掺了银线的,在月色下便如同活水一般缓缓流动。

屋内大床上的男人忽地睁开了眼睛,喃喃自语道:“外面好象有什声音?”

身边女人似醒非醒,翻了身子不耐烦道:“这深更半夜的,能有什么声音?更何况这是南门口,鬼都认不得这个地方,快睡吧!”

男人心想也是,暗笑了一回把被窝裹紧复又睡沉了。却不知为什么,耳边总是听到嘀嗒嘀嗒的声音,没完没了且周而复始。

青州城里起得最早的就是收夜香的人,干瘦的老头赶着装了大木桶的粪车,车轱辘一样边喊边走。远远的,雾气缭绕见就看见那家门口有个人影,心想这定是哪家才成亲的小媳妇儿,倒个夜香都穿这么鲜亮。

及至跟前了,老头笑嘻嘻地刚想打趣几句,就猛见眼前骇人的景象。那檐梁上直挺挺地挂着一个人,红衣红裙红鞋,还有一股血水淅淅沥沥地往地下淌。女人也不知挂了多久,门口都洼积了一大滩血水。

老头经年倒夜香,见过了不知多少稀奇事,却还是被吓破了胆,几乎是倒爬着出了巷口,连喘了几口粗气,这才扯着嗓子叫了出来:“死人了,死人了——”

236.第二三六章 端倪

青州本就是个小县城, 住在南门口的人都是些一大早就要讨生活的人。倒夜香的老头一叫唤, 面铺里就冲出来几个胆子大的, 挤挤擦擦地举着个将明将暗的灯笼过去查看, 果然见那檐梁上挂着一个妆容整齐却身躯僵直的妇人。

众人齐齐倒抽一口凉气, 想也知道有胆子上吊的女人,必定是心里头有莫大的冤屈,指不定这里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由?其中一个卖鲜果子的小贩仔细分辨了一会, 猛地一拍大腿压低声音道:“前些日子黄楼巷傅家二房嫁女儿, 宴席上的果子用的是我家的东西。我曾经看到过这个女人在外头跟人斗嘴, 说是新娘子的堂姐……”

青州城出了个四品乡君, 这是青州人人引以为傲的莫大荣光。此时一听这吊死的女人竟是傅乡君的堂姐,面面相觑一眼后, 就有人自告奋勇地抢道:“我去黄楼巷傅家报信, 再去个人到衙门里报官。余下的人尽皆守在这里, 莫走脱了逼死这妇人的凶犯!”

此时天日尚早, 几人一商议妥当, 便齐齐分头行事。

大房的吕氏自从参加了傅百善的婚宴后, 眼见二房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一般, 不但女儿得封乡君,新女婿又是响当当的正五品千户, 不必多说日后的前程还远大着,这心中的攀比之心倒弱了一些。人就是这样, 大家伙的境况要是差不离, 就要明里暗里地比较一下。要是相差得太多, 心里倒会歇了心思。

傅家大哥在外为官经年不得回返,傅满仓左右无事,就把傅老娘接到家里服侍。想是好汤好药不断,傅老娘的精神倒一日比一日健旺,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吕氏就借口服侍老人,在二房一住十几日,也不提回高柳老宅。也是,这里高床软枕,吃的好住的好,傻子才愿意回去乡下守着那两亩薄田。

宋知春对妯娌的厚脸皮早已习以为常,心想只要这人不出幺蛾子,吃点用点就随她去吧!一家老小正围坐在桌边吃早饭时,就有仆妇急匆匆地带了一个人进来,说南门口一户人家门口吊死了一个妇人,依稀有些像傅家大房的姑奶奶……

吕氏手里的筷子正夹着一个竹笋面筋做的素馅包子,忽地想起自家女儿前些日子的抱怨,说女婿在外面养了外室,心想这丫头不会真的思忖不过做了傻事吧?越想越害怕,包子轱辘滚落在地,站起来抽直身子就往外走。

傅满仓见状连忙招呼了几个身强力壮的下人紧跟着,宋知春要看顾傅老娘脱不得身,心头也噗噗地乱跳,心想一大早的这都什么事啊!

青州城不大,几个人也没用马车。吕氏高一脚低一脚地赶到南门口,远远地就看见了躺在席子上的人,妆容整齐好似睡着了一般,不是自家的女儿傅兰香有是谁?便“嗷”地一声扑了上来,撕扯着女儿的衣裳哭喊道:“究竟是谁害了你……”

旁边便有热心的乡民道:“已经敲了这家宅子的门,并没有人出来应门,左近的邻居说这户昨个傍晚时有一对男女在里头的。想是你家姑娘把一对奸夫淫~妇堵在屋里,他们才不敢出来呢?”

吕氏听得眼睛里冒金星,心底里已然信了三分,心想这里必定是女婿常柏养外室的地方。女儿竟然捉到了这个勾引人夫的娼妇,却不知何故不往娘家报信,让兄弟出来帮她撑腰,却糊里糊涂地吊死在这个腌臜地方?

吕氏看了一眼直挺挺躺在地上的女儿,胸口火急火燎地痛,忍了心中悲意忽地站直身子,一头就撞向那扇木门。看热闹的乡民忙上前,扯袖子的扯袖子,拽衣服的拽衣服。后脚赶到的傅满仓见状急得直跳脚,忙叫几个膀大腰圆的仆妇上前将人抱住。

青州知县带着县衙的差役和仵作将将赶到,看到这一场混乱头都大了。忙下令驱赶百姓询问苦主,才知道这又是一件夹缠不清的人命官司。他从前与常知县打过数次交道,有心想为常柏留两分颜面,便吩咐差役上前按礼数去叩门。

差役喊了半天,那门才打开,翕开的门缝里不是常柏又是谁?他举着袖子半遮着脸,出来后草草向青州知县行了一礼,就要闪身离去。吕氏的眼里几乎要冒出火来,狠狠地唾了常柏一脸唾沫星子,正要破口大骂,就见常柏身后还紧紧跟着一个女人。

吕氏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将挡在面前的差役一拨拉,就将那女人扯了过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哐哐几个响亮的大耳光搧去。那女人又羞又气,却不敢还手,犹记得将脸侧在一边不让人清楚瞧见。

人群当中便有人拍手叫好,吕氏打得兴起,索性使出乡下妇人的蛮横做派,撸了袖子伸出手将那女人的裙子刺啦一声扯下半幅,露出里面月白色的衬裙,惹得一众看热闹的人一阵大呼小叫。常柏忙回身伸手去拦,傅满仓便使了个眼色,傅家几个跟来的仆妇就有意无意地上前将常柏围在一边。

傅家当年没发迹的时候,吕氏也是过得苦日子的。秋天田里差人手时,也跟着下过田打过稻谷,手里也有两份夯实力气。眼下拼了性命疯魔一般,那柔弱的女子哪里是她的对手,只一会儿工夫就被打倒在地。

吕氏骑在那女子身上,打一巴掌骂一句遭瘟的小娼妇,地上女人哎哟了两声后,身子渐渐地便不动了。

青州知县怕闹出人命,忙唤差役上前阻拦。常柏也急急过来将人扶起,忙不迭地为她在耳际额角擦药油。吕氏恶狠狠地盯着,心想这到底是哪家养出来的不要脸女儿,看她不天天上门去臊她!

那女人恹恹地抬起头,散乱的头发间露出一张只能算是清秀的小脸。吕氏看了一眼,复又看了一眼,背上忽然就起了一层白毛汗。牙齿打颤地寻思,这个女人听说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现在还在这里,自己还跟她对打了半天,这到底是人是鬼?

就是在这一恍神之间,常柏扶着那个女人在差役的护送下,狼狈地走远了,身后是朴实乡民的阵阵嘘声。这里的人虽然都是大字不识的普通人,可是心中自有一干善恶的标准,对于那悬梁的女人起先就报了三分同情。今日要不是有官吏在场,说不得迎接常家公子和那女人就是烂白菜梆子和烂鸡蛋了。

仵作大致查看了一下,轻声在青州知县耳边禀告了几句。青州知县一皱眉,看了一眼状似疯癫的吕氏,还是决定跟傅家二房的老爷说话。唉,谁知道呢,这上吊的傅家大姑奶奶竟然还怀有两个多月的身孕,难怪那矮檐下头积了那么大一滩血水……

傅百善得知消息赶到黄楼巷胡同时,傅兰香的尸身已经被抬回常家寓居的宅子去了。

吕氏一见到她就扑了过来,眼泪横流地痛哭道:“珍哥,好珍哥,那是你嫡亲的堂姐,你可要为她报仇哇!青州城里你的品阶最大,把那个娼妇捉来扒皮剥骨,为你堂姐讨个公道哇!”

宋知春虽然不齿大房母女的为人,可眼见人死得如此惨烈,心里也有些恻然。拉了女儿在一旁道:“……正正吊死在人家的门口,将常柏和那个外室堵在门里出不来,要不是衙门里的人赶到,现在还不知道怎么样呢?还有,听说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大概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否则也不会糊涂地寻了短见!”

傅百善闻言便不免有些骇然。

堂姐傅兰香为人一向有些懦弱,当年纵然使些掐尖要强的手段,也不过是上不了台面的小伎俩,没想到她竟然烈性至此,就是死也要死在人家的大门口。这样一来,不但常柏,就是常家的名声也要烂大街了。只是,就这样以性命为代价的报复,实在是不智!

伏在椅子上哭泣的吕氏忽然想到了一件要紧事,猛地抓住傅百善道:“珍哥,我看到那个女人了,只是不知她是人是鬼?不是说她在家里不小心被火烛烧死了吗?这会怎么又好好地站在我面前,我头一阵阵地痛,就是不知道兰香是不是被鬼魅缠住才做下傻事。”

傅百善心头一跳,抬头问道:“大伯母,你究竟看到了谁?”

吕氏看了一眼外面的晴天白日,压低了嗓音道:“是常夫人的那个外甥女徐玉芝,我认得她。最是目下无尘骄傲不过的一个人,难道怪我家兰香夺了她的夫婿,如今变成女鬼来缠人?那我家兰香岂不是死得很冤枉,其实常夫人最早是看中你的……”

傅百善没有理会她的胡搅蛮缠,耳尖敏感地捕捉到“徐玉芝”这三个字,她便不由重复了一道这个名字。

吕氏头点得如同捣蒜一般,十分肯定地语气,“就是从前在常知县家我看过她两回,我决计没有认错。我总疑怀她是女鬼,现在回想着抓扯她的时候,她的手却是温热的,那她就没有死,那常知县家为何扯这么个幌子,还大张旗鼓地为她下葬做白事?”

吕氏在这里百思不得其解,傅百善却是脑中急转。要知道,徐玉芝与傅家的恩怨可谓不死不休。这女人当初就因为被傅百善戳穿害人的诡计,她第一次派了徐直截杀傅家人,导致小五缠绵病榻许久。第二次又伤了莲雾,也害顾嬷嬷殒命,这份血海深仇怎么能轻易抹去!

只是那年之后,徐玉芝便像泥牛入海一般,再无见了踪迹。裴青为此事还特地利用自己的人脉细细搜索了一番,却依旧无所得。没想到这女人竟然胆大到就躲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还跟常柏勾结在一起,害得傅兰香一尸两命。

傅百善紧攥手心冷哼了一声,徐玉芝,你躲了这么久的狐狸尾巴终于露了出来,且看这回我逮得到你不?

237.第二三七章 告状

傅百善回到劈柴胡同时, 天色已经晚了。荔枝和乌梅杨桃知道了大房的事情, 都不敢多说什么,炕桌上摆了一碗酸笋鸭皮汤, 一碗松鸡丁,一碗蟹黄羹并两道时蔬, 简简单单的初夏时节吃正合适。

傅百善挟了几筷子后却有些吃不下, 碗里半天都还是满满的米饭。

因她还是新婚, 宋知春不准她去看傅兰香的尸身, 说怕两下里冲撞了。更何况那边是凶丧, 指不定又多大的怨气呢!傅百善本来不信这些, 却拗不过亲娘,只得老老实实地回家来。心里却像猫抓一样, 恨不得立时出门查清徐玉芝的下落。

正在长吁短叹之间, 大迎窗前光线忽地一暗,从外面就进来一个人, 正是前日就出门的裴青。傅百善又惊又喜, “你不是说住在大营的吗?怎么今儿就回来了?”

裴青哈哈大笑,捏了她的鼻尖一下亲密笑道:“整个青州大营都晓得我才成亲, 哪敢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务分派给我。这不我一得空就立即往回赶,就是想陪你吃顿晚饭……“

傅百善看他满脸的风尘之色, 嘴唇都起了皮,就知道他是骑快马回来的, 顿时心里又甜蜜又心疼。赶紧高声吩咐乌梅叫厨房重新下一碗热热的汤面过来, 才骑马的人喝了冷风, 肚子里都是冰冰凉的,用些烫食才好。

裴青看着媳妇一脸贤惠体贴的模样,忙里忙外地张~□□净的换洗衣裳,又叫人把炕桌上的东西撤下去,重新弄些宜下口的小菜,哪里还有半分昔日女罗刹的样子。不由惬意地靠在炕榻上端着茶盏抿了几口热茶,心想这老婆孩子热炕头,现在只差个孩子了。

寻思到这里,裴青心底里便不由地有些发热。他正是年青力壮贪恋鱼水之欢的年纪,眼睛便不听使唤一般,时不时地睃一眼媳妇纤细柔韧的腰身。这大半个月两人好得蜜里调油一般,于这事上应该算得上和谐。傅百善也不是扭捏的性子,只要稍稍顺着她些,后面倒是极听自己的。

一有机会就往家跑,除了上峰和同僚体恤,还有就是自己时刻想看见这人,哪怕坐在一块说说话也是极好的,难怪人说英雄气短儿女情长。蓦地想起床榻帐枕间那些旖旎风光,裴青越发不自在了。眼下屋子里人来人往,可不是放肆的好时机。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就见傅百善亲自端了食盒进来,打开后里面是偌大一海碗的一窝丝,热腾腾的面条细细密密地盘在碗底,肉片烂软辣油红艳,香菜翠绿面条雪白,吃在嘴里又滑利又爽口。那汤底是拿大骨头合着老母鸡熬制的,看着清汤寡水一般,其实浓香馥郁极为诱人。

傅百善知道丈夫食量大,这一碗面条下去至多只能算个半饱,坐在一旁索性摘了手镯和戒指,把面饼里裹上卤肉面酱递给他。果然,裴青早已饿得狠了,接过面饼就着汤汤水水一气吃了底朝天。倒惹得傅百善食欲大开,也跟着吃了两块面饼。

填饱了肚子,裴青这才施施然地趿拉着鞋子到净室里興洗。看天色已晚,索性只穿了一袭松江布做的内衣就出来了。傅百善见了,忙又拿了干帕子过来帮他擦头发。只是她手脚生疏,时不时就将头发扯脱两根。

裴青哈哈大笑,心满意足地捉了她的手道:“你哪里是做惯这些的,跟我说说,我走了这两天你在家里都做了些什么?”

傅百善便抿嘴笑道:“头一天我把程先生请来,盘了半天我嫁妆里的帐。他说其他还好,只是其中一个庄头大概有些不老实,他昨个就带了几个人过去看了,人到现在还没回来呢!”

裴青不由好笑,“程焕当年可是布政使司中坐头把交椅的师爷,手底下的帐以万计,你就使唤他去给收账,真是……”话语未落,却见面前的人忽地敛了笑意,眼里也有一丝沉痛之意。忙上前把人搂住,喃喃道:“算了,我不说了,你愿意怎么使唤他都成!”

傅百善知道他错会了自己的意思,摇摇头道:“昨晚上我堂姐自尽了,吊死在常柏养的那个外室家门口,听说肚子里还有一个多月的孩儿。你再想不到那个外室是谁,竟是当年祸害过我家的徐玉芝!”

裴青唬了一跳,他知道傅家大房和二房这些年因为些大事小事一直心有芥蒂,两家至多还维持个亲戚的名分,却绝没有想到傅家长房的女儿竟然会自尽而死。而这其间还牵扯到几次走脱的徐玉芝,连忙收敛心神细细问其中究竟。

当听到傅家下人把傅兰香的尸身抬到常知县寓居的宅子,仆妇们又从屋子里搜出常柏亲笔写下的休书,裴青眯眼思忖了一会道:“常柏身上有举人功名,见四品官以下可以不跪,那青州知县的确拿他无法,在外头遇上了还得客气招呼着。大概又念及他父亲是前任知县,同是官场同僚,更不会把事做绝。”

裴青修长的手指在炕桌上敲击了几下,一双细长凤目在灯烛下熠熠生辉,“不若让你大伯母以苦主的身份到州府衙门告常柏一状,就说他宠幸外室逼死原配,品行不端道德败坏,请求州府提学捋夺常柏的举人身份……”

傅百善眼前一亮,俗语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常柏不管躲在哪里,他身上的举人身份还是要紧的。十年寒窗苦读,碰见这样的官司他就是不想露面也不行,更何况明年春闱在即,他一定会出来现身,那跟他牵至深的徐玉芝势必也有了下落。

裴青说起徐玉芝也是连连摇头,“这样一个女人,惹下这般大的祸事,我以为她早就选择嫁人。真要是一辈子躲在深宅大院不现身,我们拿她还真没有办法。她既然在青州出现,那就好办了。”

两人合计了一番,裴青叫来外院的小厮,仔细吩咐了几句,趁着人还未走远,看看能否查出徐玉芝的落脚处。从海上回来之后,魏勉更加倚重他,青州大营的大事小事都和他先商量,所以裴青的权柄日重,手底下得用的人也越多,再不像两年前睁眼瞎子一般,处处都落于人后。

第二日一大早,夫妻二人就来到黄楼巷胡同。大房的两兄弟也过来了,傅念祖双目红肿神情憔悴,看见堂妹过来满脸惭色,长揖到底道:“扰了珍哥妹妹的清静,我这就将我娘接走。”

认真算起来,傅百善新婚还没有满一个月,正是穿红着绿的时候,眼下却只穿了一件湖青色的长裙,头上也只插了两根素净的银簪,正是体念到大房有丧事。相比之下,自己的父母为了一己之私,做的哪件事不惹人诟病!

傅满仓听到这话不由皱眉道:“这一码归一码,咱们两房闹腾是一回事,外人欺上门来害了兰香的性命,是另外一回事。现在你们人都在,赶紧商量个章程出来!”

毕竟是一家之主,说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傅念祖感激地团团作揖,“兰香就这么没了,还是母子一同殒命,常柏所做所为人神共愤。我已经写好状纸,准备到州府告状,最起码要先将他的举人身份给夺了。”

傅百善便和裴青便互望了一眼,这和昨日两人的商量倒是不谋而合。

傅满仓一怔,旋即摇头道:“告是要告的,只是你明年开春就要参加春闱,这只有半年的时间,如何来得及?”

傅念祖怆然摇头,“骨肉至亲横尸当场,身为兄长若不能为她讨回公道,哪堪为人?何况春闱三年一试,一回不成下回再去也行,兰香的冤屈却耽误不得!”

傅百善便不由得高看了这位堂兄一眼,一直以为这些个书呆子都是迂腐至极的人,没想到骨子里终究还有几分血性。

正在这时门外冲进来了一个人,劈头盖脸地便朝傅念祖打去,“谁要你去告状,你妹子的冤屈自有我去讨,你一个读书人进学是正经,要你去多事……”

来人正是吕氏,不过一夜之间便仿佛老了十岁。昨日还风韵犹存的中年妇人便如同失了精血一般,面色暗黄头发蓬乱花白,一双眼睛望过来昏浊不堪,哪里还有半分昔日的精明强干!

傅念祖站在堂前一动不动,吕氏终于打累了,抱着儿子嚎啕大哭起来,可怜之状让人浑忘了她的可恶之处。

半晌之后,等吕氏平缓下来,大房两兄弟扶着母亲返回高柳,准备州府一行。傅满仓连连跺脚叹气,只得唤人帮忙马车准备好,又拿了一百两银子路上花用。傅念祖见实在推辞不过,才跪在地上双手受了。

裴青见状紧赶几步,小声道:“我派个小厮跟你一路,他经常跟我上州府,人头还算熟悉。你到地方后直接找一位姓周的提学佥事,他性情刚直最恨这些寻花问柳草菅人命的纨绔子弟……”

傅念祖闻言心中大定,规规矩矩地给裴青行了个大礼,这才转身走了。

厅堂里宋知春也有些唏嘘,二十多年的老妯娌,两人斗来斗去,今日看到吕氏此般模样心里也有些不好受,扯了帕子揩着眼角道:“你大伯母昨日一进屋身子都站不直了,一个劲儿地念叨是她害了女儿!”

原来傅兰香发现丈夫养了外室后,第一个就跟母亲诉苦。偏吕氏强势惯了,只不住嘴地骂女儿无用,说男人哪个不偷腥,女人只要摆出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架势,没有男人不服的。也许就是这句话,让傅兰香当了真,才使出这般决绝的手段。

宋知春看到裴青送客回来,故意提高了声调道:“这男人没了可以再找,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乖囡囡,你要是受了委屈,娘家的大门随时敞开着,千万不能活生生地憋屈自个!”

裴青知道丈母娘这是在翻陈年旧帐,只得摸摸鼻头站在一边老实听训。傅百善笑眯眯地望了一眼过来,嘴里连连笑应。等宋知春施然走了,才背着手围着裴青绕圈子。

裴青站了一会儿便绷不住了,举起双手道:“莫要翻旧帐好不,小曾氏是我处置的最糊涂的一件事。从海上回来,我就写了一千遍的我错了,你还要我怎的?”

傅百善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想起两人和好之后这人头一件事就是写了厚厚一叠悔过书过来承认错误,当时自已的表情肯定是又惊愕又好笑。现在想起昔日的光景竟恍如隔世了,便长叹一声,“七符哥,我再不疑你……”

裴青左右看了一眼见厅堂正巧没人,便上前一步将她抱住哑声应答,“必不相负!”

时隔两个月,州府传了消息回来,高柳傅家状告直隶举人常柏宠妾灭妻案有了结果,几方看不见的势力斡旋角力之后,常柏被革去举人功名成为庶人……

238.第二三八章 监生

登州, 守备太监府。

徐玉芝姿容惨淡满面泪痕地跪在地上,语无伦次地苦苦哀求, “义父,你帮帮我。过完年我都二十了,除了表哥这世上只怕没人愿意娶我了, 你帮帮他度了这个难关,玉芝做牛做马来报答你!”

镇守太监徐琨穿了一身靛蓝地绣团花纹的便服,腆着肥胖的肚皮坐在椅子上。一边喝茶一边剔着长长的尾指甲, 闻言嗤笑了一声并未答话。

待到女人的哭叫声停了,徐琨才目光转厉狠狠搧了她一巴掌道:“你背着我跟你表哥搅到一处有半年了吧, 看我说过什么没有?如今犯事了就记起我这老家伙来了?风流快活时指不定心里怎么骂我呢!”

徐玉芝的脸面立刻紫胀了起来, 却不敢伸手去摸。她心里恨得要死, 面上却依旧一脸的委屈, “义父,你知道我向来是重情义的人。我表哥一家那样对我,可我一看他们落难又忍不住想伸把手。我表哥又惯于甜言密语,我心里头实在忘不了他。义父,我肚子里已经有了他的孩儿……”

徐玉芝这两年在这老太监身边做小伏低, 知道这人虽阴狠手辣睚眦必报, 对家乡的几个同姓子侄却是不错的,不就是希望他日身故后能有个供奉香火的人。忙紧走几步小心伏跪在徐琨跟前道:“义父,这孩子生下来我让他跟你姓, 让他做你的亲孙子!”

徐琨一怔, 白胖老脸上果然有些动容。

徐玉芝见状知道这话搔到了痒处, 身子更柔顺,将螓首搁在老太监的膝上,柔柔道:“我表哥自不会说甚的,你对他有活命之恩,若保住他的功名,便如他的再生父母一般,让个孩子跟你姓又算得了什么?”

徐琨耷拉下眼皮,一双昏黄的老眼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女人。

模样说不上绝色,至多只能算是清秀。可这两年里,身边有这么一个小东西跟前扭后地嘘寒问暖,性子又乖巧懂眼色,就是猫儿狗儿也处出几分真感情来了。闻说她趁了自己不在家,几次三番地偷溜出去跟男人幽会,心头气闷之余却也徒呼奈何。要是依往日的手段这女子决计活不过第二日,人老了心肠就软,实在是舍不得啊……

将人从地上扶起来,徐琨眼里就多了两份慈爱之色,“既然有了身子还这样不懂事,地上阴凉是随便能跪的吗?看了大夫没有,孩子有几个月了?那常柏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什么时候准备迎你过门啊?”

徐玉芝闻言大喜,却知道这老太监阴晴不定,忙收敛喜色低低答道:“就是因为孩子已经等不及了,我才让表哥写下休书,却没想到那女人一个没看住就上了吊。她的家人不依不饶,州府的提学说要革去表哥的功名。这如何使得,他明年还要去春闱中进士呢!“

徐琨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心知这女人没有说实话。其实只要拿张名帖出去,不过半个时辰就可以将常柏的事情打听得清清楚楚。可稍稍瞄了一眼那还未鼓起来的肚腹,到底还是给她留了两分颜面,只是徐徐拍了一下她的手。于是,女人脸上的笑容更加柔媚了。

六月初的天气已经有些燥意了,园子里的花开到极盛时就有些衰败的迹象。常柏望着树梢上不知疲倦上下翻腾的鸟雀,心里却是一片茫然,什么时候竟然落到这般田地的?

那日听到屋子外的吵闹,常柏开始还不以为意。心想这南门口就是嘈杂,一大早天还未亮就有人扰清净,若非徐玉芝非要寻个不惹眼的地处时常幽会,他怕是一辈子都不会踏足这些贫寒之地。结果那声气越来越大,根本就不能再入睡了,他趿拉着鞋子从门缝里往外看……

一大片艳红乌红腥红晃荡在檐梁上,随着早上的微风起起伏伏。

常柏起先还没有意识到那是什么东西,待往上一瞄,就看见平生再难忘记的惨像,当时就骇得手脚倒退。然后傅家的人来了,吕氏哭天抢地哀叫连连,将门堵得谁都出不去。幸好青州知县闻讯赶来,让衙役开道,自己和徐玉芝才能逃出升天。

傅兰香自己要去寻死,和自己有什么相干?州府的提学却根本就不听解释,几句话就捋夺了自己十年寒窗苦读才求得的举人功名。常柏从幼时起,就知道自己将来是要入仕途的,秀才,举人,进士,这便是从小就规划好的前程。突然有一天,却因“私德有亏”几个字就轻飘飘地埋没这一切,叫人怎能信服?

廊桥那边迤逦过来一个人影,正是徐玉芝。常柏连忙迎上去问道:“你义父怎么说?”

徐玉芝面上便浮现得色,“义父说那个姓周的提学脾气又臭又硬,让你不要再去想法子了。他想办法给你谋取一个国子监的名额,以荫生的资格先进去再说。只要你争气,以后入仕为官也是一样的!“

常柏有些失望,喃喃自语,“荫生啊……”

国子监是当世执掌官学的最高学府,照规定必须贡生或荫生才有资格入监读书,所谓荫生是指依靠父祖的官位而取得入监的官家子弟,此种荫生亦称荫监。凡文官京官四品以上、外官三品以上,武官二品以上的,准许送一子入监读书。

监生与科举、荐举同为入仕做官的重要途径之一,是帝国官僚体系当中极为特殊的一个群体。怎么说呢,监生出身的官吏普遍品级不高,入阁拜相那是不可能的,一般就出任知县、县丞、教谕。便是同品级却是正经科考出身的人,也看不起监生出身的。

徐玉芝见常柏面有不豫,心头便有些火冒三丈,想起自己低三下四地求来,他还不满意。便嗤声道:“这个名额在外面可是值上万两银子的,那些江南的大盐商捧着银子都找不到卖家,你还挑三拣四。为了你,我义父兴许还得欠人家一个老大的人情,你若是不愿意要那就算了!”

常柏一个激灵警醒过来,知道这是世上最后一根稻草,忙伸手拦住她的身子,苦笑道:“我知道,兜兜转转还是只有你把我放在心上。只是我如何心甘,本来我明年春闱就可以下场一试身手。昔年我是直隶府名声赫赫的小三元,如今却落得与一些商贾纨绔之家的子弟混在一处,蝇营狗苟得过且过,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够报效朝廷?”

徐玉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波流转道:“别人到国子监是为了谋个出身,你倒是清高得很呐!若说别的事就算了,你以后想到哪里做官,还不是我义父一句话的事。且把心放回肚子里,安安心心地读几天书,定会有好差事等着你!”

常柏想到徐玉芝的这位义父一句话就让自己的父亲没了官职,想来让自己有个好官职也是一句话的事。遂放下心来对着女人小意奉承,一时间廊桥下的水塘里映印着一对郎才女貌的身影。

劈柴胡同,裴宅。

裴青将一角纸交给桌子对面的傅百善,笑道:“看看,顺着常柏这条藤终于找到徐玉芝的下落,只怕你做梦也想不到她这两年隐身何处?”

因为天热,傅百善只穿了一件浅绛色夹纱衫子,系了一条挑线百褶裙,脆生生地像院子里新开的夹竹桃。闻言接过纸张展开,越看眼睛睁得越大,吃吃问道:“还真是她?”

裴青心里虽不屑也得出言赞道:“这女人真是一次又一次地让我刮目相看,每每都能从绝境里找出条活路来。当年她得罪了秦王,被下令关在柴房里,她就杀死贴身丫头替代,自己趁大火逃出生天。结果阴差阳错遇到了守备太监徐琨,成了他的干女儿。“

这其间还有些不足为外人道也的不堪事,裴青咳了一下没有说出口,心想那些污遭事就说出来怕脏了媳妇的耳朵。但仅仅知道的这些也让傅百善感到非常的意外,她没想到徐玉芝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竟然愿意认一个阉人当爹?当年在梅树下那般清高自诩的女子,原来不过是一场虚幻罢了。

裴青抓过傅百善的手,在她的手心里划圈道:“我却是想到顾嬷嬷身故的那场意外,十有八九也是她指使守备府里的人干的,当年也是查到这一层就断了源头。我也是大意,总觉得你家和守备太监能有什么牵扯,加上手里人手不够,就没有顺着这条线细细查下去,如若不然当时就能将这女人揪出来!”

傅百善发现和裴青坐在一处时,他就很喜欢摸摸她的头发,摸摸她的手,或是碰碰鼻子,对她总像对一个……失而复得的珍宝一般。

有一回两个人无事站在廊檐下看雨说话,雨水啪啦哗啦地顺着滴水瓦流下来,旁边一丛紫茉莉没来得及搬进屋子,花缸里的泥土被雨水一激起了泥浆。站在边上的傅百善没有注意,裙子上就溅了几点污色。一旁的裴青想都没想,就蹲着身子帮她把裙上的泥点子一一抹去。

当时尚在院子里的仆妇丫头们都看呆了,谁都没想到平日里寡言严肃的千户大人,会矮下身子作这种琐碎小事,还做得无比自然。人人望过来的目光都是惊奇加羡慕的,外加很小声的议论,倒让傅百善一时闹了个大红脸。

见傅百善不说话,裴青以为她在担心徐玉芝龟缩在守备府里报不了仇,就笑着宽慰道:“放心吧,她不可能一辈子都呆在里面,徐琨虽然势大,但也不可能随时随地跟着她,要她一条性命实在再在简单不过的一件事。”

不知为什么,傅百善忽然感到有人在后头撑腰杆子的滋味格外舒坦,说话便有些骄纵,“徐玉芝手里欠我傅家何止这些,光要一条性命岂不是便宜了她,我要把她千刀万剐才解我心头之恨!”

裴青一想也是,徐玉芝两次派人袭击傅家,小五的心脉因此受伤,一辈子不能骑马射箭。顾嬷嬷殒命,莲雾也伤了根本,是不能太便宜了这女人。他心思一贯缜密,便仔细寻思开如何才能报了这血海深仇!

傅百善先时有些激愤,没想到丈夫连连点头,立刻就琢磨开了。末了还问一句“真要千刀万剐”,竟是当了一件无比慎重的大事来对待,真是让人看了无比窝心。

239.第二三九章 中秋

日子呼喇剌地进了中秋, 黄楼巷傅家二房的宅子里灯火通明。宋知春打扮的齐齐整整的站在花厅里,吩咐仆妇们赶紧将干碟果品上齐。今天家里人全数到了, 还有几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千万不能失了礼数。

傅家大老爷站在一树开得茂盛的蔷薇花藤前,抚须笑道:“这副景象让我想起那年我到广州看你,那时候小五小六还没有出生, 一转眼都这么大了, 难怪这两年我都不敢照镜子!”

傅满仓满脸没心没肺地嘿嘿一笑, “可不是,珍哥她娘那天在头上揪了一根白头发出来,骇得跟什么似地,特地跑到登州跟吴老太医哪里讨了方子, 说专门治白头发早生的, 大哥你要不要试试,等会我叫小五给你抄一份?”

傅家大老爷转头望了他一眼,眼里有些晦涩,良久才开口道:“若我不登门, 你是不是准备跟我断了这份兄弟情义?”

傅满仓搓搓手正准备开口, 傅家大老爷长长喟叹一声道:“我虽然自问没有什么害人之心,却终究让私心占了上风。一次是珍哥把嫁妆全部捐了出去,充做海防工事军资。我怕她把家底败光,便由着吕氏作妖。第二次是秦王许诺让珍哥做侧妃, 兴许……日后还是贵妃。看着这家中的老老少少, 我心动了, 结果逼得珍哥出走海上。说上天落下地,你不在日子里,我这个做大伯的到底亏欠了她!“

傅满仓一怔,没想到大哥竟把这件事坦荡地说了出来,这的确是大房与二房最大的心结所在。他跟宋知春一样,对钱财看得极淡,几个儿女在他们心目当中才是顶要紧的。

傅家大老爷看着远处几个孩子的笑闹,再想起家中的凄清,终于泪湿盈睫。忙侧身掩饰笑道:“我已经以奉养老母为由辞去江南盐道,此后就在家中照看妻儿含饴弄孙,让念祖念宗兄弟俩专心读书。这一向家中这么多事,实在耽误他们俩了!”

傅满仓知道他想起了伤心事,便出言劝道:“哪会有过不去的坎,大哥休要挂怀,念祖明年肯定会蟾宫折桂,到时候我还要拖着一家老小过来沾沾喜气!”

傅家大老爷看着兄弟憨厚的一张脸,心想这就是老天疼憨人。平日里扶贫惜弱阴德积攒得多,妻贤子孝,遇到那么大的磨难都还能全须全尾地从日本国回来。女婿女儿都精明能干,年纪轻轻就闯下了自己的一片事业。小五成了吴老太医的关门弟子,小六才十三岁就中了秀才,二房的日子眼看就要兴旺起来了。

傅大老爷正要说些什么,垂花门外传来一阵喧闹,原来是今天的客人到了。

青州左卫指挥使魏勉打头走在前头,身侧跟着他的妻小。曾姑姑自不必说,两人身后站了一个穿着湖蓝萱草纹褙子,笑容明媚灿烂的女子,不是昔日的闺中姐妹魏琪又是哪个?

傅百善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欢喜,犹不敢相信千里之外的人怎么忽地就到了眼前。最后还是曾姑姑出来解惑,原来魏琪因为其夫婿方明德这次迁调入京,就趁探望父母的机会故意给闺中好友一个大大的惊喜。

厅堂里的众人都含笑看着两个女子仿佛忘记周遭一般,挤在屋角的一处榻上握着手小声地说大声地笑,象两个小姑娘似地叽叽喳喳。裴青就与魏琪的夫婿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相似的无奈宠溺之意,索性退在一边喝茶吃酒。

裴方二人年纪相当,相谈之下发现各自的阅历竟有相通之处。都在金吾卫任过职,然后外放为低阶武官,只是一个到了贵州,一个到了青州。都是从小旗做起,总旗,百户,直至千户。

两人都是胸中有韬略的人,贵州虽和青州注重海防不一样,但同样需要面对民风彪悍的夷族,那里的黎民蛮横暴动起来也不比倭人好对付。两人越说越投机,大有相见恨晚之势。

而在一边的傅百善和魏琪两个闺中好友根本没注意到这些,耳朵挨着耳朵说得兀自亲热。

魏琪挤眉弄眼地掫揄道:“亏得我还当你是好姊妹,当初心里有那么大的疙瘩也不兴与我说说。拿了你送过来的添箱礼,我心里难受得跟什么似的。当时我就恨不得给裴师哥两下狠的,看把我妹子欺负得人影都没了!”

傅百善也有些脸红,低头道:“我心里过不去这个坎,总憋在心里怎么也问不出口,到最后就想谁离了谁不能活,心一横就上了海船!”

魏琪笑着撞了一下她的胳膊,悠悠叹道:“当时我看裴师哥一副火上房追出去的模样,就知道你跑不了。果不其然,兜了一个大圈子还是嫁给了他。倒害得我跟着操心许久,隔段时间就打听有无你俩的音讯。”

傅百善被打趣过了反倒大方起来,伸出手摊开道:“休想躲过去,我的添妆礼你还没送呢!”

魏琪笑得连连顿足,末了吩咐仆妇将特特准备的礼物抬上来。箱子打开,里面一阵银光闪闪,竟是一套极具异域风情的银饰。戴在头上的银角有一尺多高,顶端为蝴蝶,蝶口衔瓜米垂穗,银片间立六只展翅欲飞凤鸟。银帽顶像中土的凤冠,有密匀整齐的流苏,满满的颤枝银花,略一走动便银光闪烁花姿绰约。

屋子里几个丫头稀奇得不得了,拿起银饰相互比划,笑声响亮得厅堂外都听得到。魏琪又打开一只小匣子,里面是银发簪、银插针、银顶花、银网链、银花梳、银耳环,件件造型繁复精致无比。

魏琪得意洋洋道:“外人都道贵州是蛮夷之地,我倒是极喜欢那里。那边对女儿家极为珍视,从生下来就为她打嫁妆。从头到脚一整套银饰,花样漂亮得不得了。一个老银匠一年也只打得出来一套,我死缠烂打才给我俩一人制了一套。加上全套的衣裳,日后我俩穿戴起来走在街上,保证人人都回头来看我俩!”

这样造型夸张的饰物穿戴在身上,只怕全城的人都会来瞧热闹。傅百善看着魏琪象小姑娘一般笑得无忧无虑,脸上眼角满满都是笑意和满足,心知这位闺中密友必定过得遂心足意。回过头望了一眼,正在外间屋子说话的裴青似有感知一般,也抬起头来望了一眼,夫妻二人便隔着喧闹的人群相视一笑。

明月当空笑语阵阵,男人们推杯换盏,女人们躲在一边小声地议论家常。

炕上坐着两个咿呀学语的小童,大些的是曾姑姑的儿子,小些的是魏琪的儿子。傅百善望着这年纪一般却趣致至极的舅甥俩,乐呵得直拍手。

魏琪就饶有意味地瞄了一眼她的肚子,小声道:“有言信没有啊,反正我不管,日后你的长女我是提前给我儿子订下了,谁都不准跟我抢。”对于魏琪照旧说话百无禁忌的样子,傅百善是抚额叹服,也不知她那位方将军是如何过出来的?

此时被人同情的方明德正饮尽杯中酒,赞叹道:“还是中原内陆好,这吃食酒水都要地道许多。这几年我一个大男人倒是无妨,就是委曲了她娘俩跟我吃苦受罪。”

裴青对此深有同感,一个人囫囵过就算了,娇妻幼儿在侧,怎么样都得为他们奔个前程出来。说起来两个竟还有共过事的同僚,所以当裴青听到方明德出自京城方家时,心里不免一动。

方明德却有些赧赧,抠着脑袋不好意思道:“论起来现在这位会昌伯方明义是我没出五服的堂兄,只是重修族谱后我们家这一支不是嫡脉嫡系的大概也被分在一边了。我父亲去得又早,现如今家里这辈也只剩我一个男丁了。”

裴青便抚了下颔笑得有些意味莫名,“会昌伯方家啊……”

魏勉得知眼前洵洵儒者模样的是傅满仓的大哥,忙一脸敬服地上前敬酒。他读书不多,仕途上除了有个硬靠山的兄长之外,靠的就是逞强斗狠,所以对于真正的饱学之士倒是极为敬重。

傅大老爷忙笑着陪饮了一杯,心下却在想兄弟对人赤忱一片,不但三教九流,就是朝堂高官也愿意与他结交。象那寿宁侯府的二老爷郑瑞如今已经是刑部侍郎了,就是眼前这位看起来五大三粗的魏大人,听说不日也要高升了。

魏勉喝了一杯后问道:“听说家里有子侄明年应考?”

傅满仓正喝得高兴,一听连忙把外面的几个小辈叫进来,指着傅念祖道:“这个大的明年要去春闱,几个小的还早呢!”

几个小辈又见了一遍礼才下去,魏勉赞了一句“耕读之家”,才仿若不经意地道:“上个月我回京,听我大哥提及这两年因丝绸价高,江南各地都不种田改种桑,皇帝为此事还狠狠斥责过两江总督,我大哥说这股歪风邪气要想法子煞住才好!”

傅大老爷先时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对,饮了一杯酒之后才突然回过味来。

当今这位皇帝注重民生,三年一次的龙门取士除了要制艺作文,还要出几道关乎天下大事民生给养的题目。魏勉的话看似随意,但是能让皇帝震怒的事情势必会洐生出一系引的事情,比如明年的科考。

傅大老爷冷汗潸然,心道这些机密事的确只有皇帝身边的近臣才晓得,魏勉若非与兄弟傅满仓交好,只怕一个字都不会多说。他心下感激,忙恭敬上前将魏勉面前的酒盅重新斟满。

240.第二四零章 书房

院子里的石榴树挂果子的时侯, 傅百善在厨房里做冷淘。

和面压皮,切丝下锅,样样不假手于人。厨子在一旁掖手看着, 时不时出言指点两句。心里却在想这位新夫人行事果真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家的太太小姐空闲了喜欢绣绣花喝喝茶,再就是到外面逛逛银铺买买首饰,至多到庙里拜菩萨听高僧们讲讲禅经。

这位到好,看着最是良善的一个人,对待下人们从来都是和和气气的, 在家里却是抄起棍子就敢跟丈夫对打。偏偏那位千户大人在外面看着风光, 在媳妇儿面前回回都只有躲着的份, 象是不敢还手一般。乡下都管这种男人叫耙耳朵, 可宅子里只要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 这对小夫妻实际上好得跟蜜里调油一般。

面在锅里翻着白花,已经有七分熟了。厨子忙招呼着用竹抓篱搂上来,过凉水, 拌熟油, 又指挥着切葱切蒜弄蘸料。新夫人毕竟不是惯常弄这些的,一会把这个弄翻了,一会把那个弄撒了, 逗得厨房里帮忙的媳妇子捂着嘴笑个不停。

好在冷淘看着复杂做起来简单, 一会儿功夫终于得了。白的是萝卜丝,红的是辣椒丝, 绿的是青菜丝, 黄的是鸡蛋丝, 摆在一起还象那么一回事。

书房里,裴青手里捏着一份刚刚收到的线报,细细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将海舆图打开对照了一遍,嘴角终于浮出一丝浅笑来。

门被打开,穿了一身翠色缎绣芙蓉花褙子的傅百善提着食盒走进来,看见案几上摆得满满地,便有些不满地噘嘴道:“你这次回来只能呆一天,还尽对着这些公务,你烦不烦!”

两人成亲也有好几个月了,傅百善却恍惚觉得自己越活越小,在裴青面前动则发发脾气胡搅蛮缠。话一出口,心里也觉得不太妥当,正想找点言辞掩饰一下,就见裴青已经利落地站起来,一手接过食盒一边道歉,“冷落贤妻是为夫的不是,等会吃完晚饭后我亲自伏侍娘子洗漱更衣!”

裴青的样子无比正经,但是稍稍暗哑的嗓音和过于灼热直接的眼神还是暴露了他的心思。特别是接过食盒时,生了薄茧子的右手有意无意地在傅百善的手背上轻轻一撩而过。仿佛遥远天际的两块云,轻轻一碰撞便激起了令人颤栗的雷电。

屋子外,仆妇和丫头们都在忙着各自的事情,没人看见这对夫妻在悄悄地耍花腔。

傅百善脸上一红,心里却是想到上一回让这人服侍的后果。早上起来后腿脚都是软的,床帐里凌乱的铺陈,楠木浴桶旁边飞溅的水渍,还有从犄角旮旯里收罗出来的小衣,她都不知道怎样面对丫头们的眼光。只得强制镇定,一连几天眼角都不敢乱瞄,生怕看到别人异样的神色。

傅百善就狠狠瞪了他一眼,忙转身去收拾吃饭的小桌几。她却不知道横过来的那一眼波光潋滟,脸颊酡红温润,耳垂淡粉丰满,兼之眉梢嘴角淡淡的新妇风情,还有侧身时腰肢惊人的柔韧细软,略微一想就让人骨头都酥了半边。

裴青眼神不由一暗,食指不自觉地轻轻拈动目光幽深难测。不了解的人肯定以为他在谋算什么大事,实际上他正在心头盘算今晚有几多福利可享。

背着身子的傅百善在桌几上摆碟布筷,忙得一无所觉。

食盒打开,却是一海碗冷淘面,旁边一溜摆开的是切得细细的菜蔬,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裴青喜欢面食,傅百善喜欢米饭。但是裴青怕麻烦,从未主动让厨子弄过单独的吃食,这还是成婚久了傅百善自己看出来的。

裴青将蘸料倒进大海碗里,呼喇剌刨了几口,就见媳妇儿目不转晴地盯着自己。心中忽然一动,手中的筷子便慢了下来,想了一下含笑问道:“这面是你亲手做的?”

傅百善面上便露出两分赧然和得意,“你的生辰在九月底,我算了下到时你肯定不在家里。就特地学了做给你吃,提前祝你健康长寿,愿你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裴青不意竟听到这番话,被人时时记挂在心上的暖意顿时笼罩全身,喉咙里也似乎哽得厉害。二十五年的岁月里,这样被人嘘寒问暖的日子仿佛是极为久远之前的事情了。昔日那些阴寒、困苦、嘲讽、耻笑飞速地离去,一切的一切都因为眼前这个人,重新有了新的意义。

“珍哥……”

傅百善有点莫名其妙,自己好像只是做了一碗冷淘吧,怎么裴大哥感动得跟什么似地?不由暗自反省自己这个妻子做得是不是有些不称职,看来若是有空闲还是要跟厨子多学两道菜。前两天吃的那道用莼菜和鲈鱼做的莼羹鲈烩味道还不错,等裴大哥下回休沐回来就做这道菜式吧!

裴青飞快地将冷淘面吃完了,连旁边的配菜都吃得极干净。傅百善满意至极,觉得自己的一片心意没有白费。正要自夸几句,就见裴青将碗碟利落地收进食盒里,打开门交给外面的丫头,肃然吩咐道:“我跟夫人有要紧事相商,你们都下去歇了吧!”

门外伺候的正是大丫头乌梅,她一向有些惧怕这位威仪颇重的男主人,见状连忙招呼着几个婆子站得远远的。心想,大人与乡君要商议的必定是国家大事,难道又有胆大妄为的倭寇上岸骚扰平民?这个老天爷就是看不得咱家乡君过两天清净日子!

傅百善也是做此想,听见有大事相商连忙正襟危坐。却见裴青踱至桌前,慢悠悠地倒了一杯茶漱口。末了,将茶叶抿在嘴里细细嚼了半天,最后唾在一边的痰盂里,才凑在她鼻子边问:“还有没有味道?”

傅百善即便再愚笨也晓得这个阵仗有点不对头,稍稍往后退了一点距离后困窘道:“应该没有了吧……”

裴青就极为满意地挑眉一笑,“这冷淘面好是好吃,就是味道着实有些大,我怕贤妻嫌弃于我!”他原本就生得极好,此时凤目氤氲嘴角含笑,更衬得他面庞英挺蕴籍。

书房里的这张矮榻原本是备来主人偶尔歇息一会的,本就只有一人宽。被逼至角落里的傅百善全身都笼罩在男人温热且侵略的气息里,脑袋也有些胀胀的,闻言胡乱答道:“不嫌弃,不嫌弃!”

话一出口,就见男人一双细长凤目陡地一亮,身子也往前一挪,仿佛叹息一般悠悠道:“我就知道这世上唯有珍哥不会嫌弃我,无论我是好的,还是坏的。有时候,我醒着的时候觉得这一切像梦一样,总疑心不是真的。睡着的时候,反而总记得一个人在悬崖峭壁上踽踽独行。珍哥,你掐掐我好不好?“

男人的语气又软弱又可伶,傅百善那双准备推拒的手就伸不开了。

裴青等的就是这一刻,一双手已经不规矩的伸至小媳妇的裙底,嘴唇也温柔地流连在鬓角,鼻尖,眼睑,眉宇处。女人身上的翠色衣裙便像夏日池塘里的荷叶一样,一层一层地迤逦在大红色猩猩毡上,恰如那位诗人写的那句——菱透浮萍绿锦池,夏莺千啭弄蔷薇。

“裴大哥!”

傅百善慌乱的声音从男人的胸膛下传了出来,这里是书房,这还是白天,她做梦都想不到送一回晚饭就把自己也送出去了。

回答她的是男人更加肆意激烈的举动,灵活的舌尖将她反复地包裹翻搅,那双有力的臂膀将她抖动得象条砧板上□□的鱼。傅百善在熟悉的眩晕涌过来时,胡乱想着让男人饿久了真不是什么好事。

汗水,灼烫,嘶吼……

回廊上,大丫头杨桃端了一盅炖得稠稠的乌鸡汤过来,正看到乌梅眼巴巴地站在石榴树下,不由打趣道:“这果子还要等几天才能吃了,姐姐这就惦记上了,只怕现在摘下来还是涩的呢!”

乌梅茫茫然应了一声,回过神就见杨桃直戳戳地往书房走,连忙抢了一步拦住道:“乡君和大人正在商议事情呢,谁也不准过去打扰。要是耽误了……国家大事,你我都担当不起!”

杨桃满面狐疑,抬了抬手中的炖盅道:“可这是乡君先前特意吩咐的,说炖好了就赶紧送进去。里面还有几味极难得的草药,凉了药效就过了!”

乌梅却是面上一红,想起先前书房里偶尔露出的一两声娇哦,是个人都知道里面有什么事。这会要是打扰他们,乡君脾气好就算了,那位男主子一天到晚都肃着一张脸,看着气性就大,怕不会立刻拿刀杀人呢!

咳了一声,乌梅敛下笑意正色道:“真的,大人特地嘱咐了,当真是天大的事,任是谁来都不准前去打扰。“

杨桃年岁小些立刻信以为真,将炖盅放在树下的石桌上,挤了过去低声问道:“要说大事,除了海上赤屿岛的那团乱麻外就没别的。荔枝姐姐早早说过,那广州暗娼出身的大曾氏当了女土匪头子,时时要生些事端出来,就没个安份的时候。”

小丫头满脸忧愁,“你说,乡君会不会又像上回一样说走就走。头一晚还好好的,第二天就听说她带着荔枝姐上了海船,这一日复一日的,连个音讯都没有。结果乡君回来的那天,我还以为是在做梦呢!”

那一段时日只怕是傅家二房最艰难的日子,老爷失踪将近一年,姑娘跟着一去不复返,两位少爷读书的读书,瞧病的读书,都耽搁在登州不能时时回来。黄楼巷的大宅子里一天到晚清清静静的,那些花草树木仿佛都没有了生气。

乌梅伸手帮杨桃把辫子重新扎好,极其肯定地道:“放心吧,你没听说过吗,夫妻一心其利断金。咱们乡君和大人好着呢,走哪都得在一路,若是到海上去,就是蛟龙也得给打趴下!”

石榴树下,两个年轻的小姑娘叽叽喳喳地小声谈笑,却不知道书房里的两人眼下却是箭弩拔张。

241.第二四一章 投首

傅百善气鼓鼓地收拾着身上的衣裳, 浑身又酸又软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 偏偏这里是书房又不能清洗干净, 还有翠色缎绣芙蓉花褙子皱得都不能看了。

榻上的小媳妇低垂着头, 露出后颈上一小块蜜色的皮肤。裴青凤目一顿,蓦地想起先前在那处吸吮舔舐的感触, 忙转移了目光胡乱扯了一条裤子穿上。顾不得收拾自己,先小心翼翼地端了一盏温水过来。傅百善噘着嘴一气喝了,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嗓子眼干得利害。瞪了一眼男人后,眼睛却不听使唤地往他劲瘦的腰身瞄去。

美人看皮,男人看骨。

兴许是经年习武,裴青人虽瘦削却刚劲结实,身上每一条生得恰到好处的筋骨都仿佛蕴含极大的力量, 走动间每个步伐都像丈量过一般精准。身上除了几道暗红的老旧伤疤外, 肤质干燥匀净,让人一见就有想伸手抚摸的冲动。

裴青转身时, 傅百善眼尖地看到他光滑的背脊上有几道明显的抓痕, 脸上不由地发红。想起先前两人狂乱的纠缠,心里不得劲的同时又觉得自己这场气生得委实有点矫情。明明自己也从中得到了欢愉, 事后又一脸的指责和不乐意,是个人都会觉得这个当妻子的不懂事吧!

对于傅百善难得的自省, 裴青丝毫没有察觉。不过那有流连之意的目光让他受用得紧,故意骄傲地在房里左右走动, 不住展示他修长的双腿和挺阔的胸肌。待看到小妻子羞窘得眼睛都不敢抬的样子, 方才呵呵一笑作罢。

穿戴好衣物过后, 裴青亲吻了一下妻子的额角,小声地陪着不是:“是我孟浪了,只是先前接到军中急报,我等会就要返回大营,又实在想你想得紧,所以才……那样对你。等下回休沐,我就老老实实躺在床上,什么都不说地任你处置!”

这话隐约有一丝调笑的意味,实在是两人在一起的感觉太过美好。

傅百善却是心底一惊,没有听出其间的含义。先时还以为裴青是故意找寻的借口,没想到军中果真有大事情发生。如若不然,丈夫不会连在家歇一晚的工夫都没有。

裴青看了一眼屋角的更漏,算了一下应该还有半个时辰的空闲,就将滑落在地上的羊毛大氅取过来围在妻子身上,低声含笑问道:“走得动吗?这会天已经黑了院子里没人,我背你回卧房吧!”

傅百善就伏在丈夫坚实的背脊上,听他细讲遥远的赤屿岛上所发生的一切。

曾闵秀以徐直遗孀的身份接掌了赤屿岛,驱逐大当家毛东烈,诱杀二当家邓南,拉拢了三当家叶麻子和四当家林碧川,实际上已经掌控了赤屿岛多半的势力。她果然是个野心勃勃的女人,趁着朝庭没有腾出手的时候,或是利益或是钱财,联合纵横网罗了许多小股的海匪在其麾下,并自号驮龙。

对这么一个新崛起的女性大当家,都指挥使司衙门的大老爷们开始并未当成一回事 。直到五月底,有艘从佛郎机过来的商船被拦截,船上唯一能找到且活下来的人是一个十三的小姑娘,她结结巴巴地向众人描述了她可怕的经历。

小姑娘名叫玛丽,随着父兄到遥控的中土来做生意。商船上尽是这样的小货主,收罗了家乡的毡毯,锡器,贵重的手工艺品,准备到异乡大赚一笔。谁料想船行至赤屿岛附近时,遇到了传说中的中土海盗。

凶神恶煞的海盗们上了船,却并有烧杀抢掳,只是客气将他们全部赶下船。最后一个露面的却是一个面容清秀的妇人,穿着一袭寻常的蓝布罩衫,乌黑的头上只插了一根银簪子。她说话时温言细语,看着不是一个很有力量的人,海盗们却都尊称她为驮龙大当家。

商船上的人大多是见惯世面的人,见状就不免有些轻视,以为这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一起大声喧闹起来。

叫驮龙的女海盗微微一笑,也不见如何动怒,只是轻声吩咐将商船上的人分成两部分。象玛丽一家,她的父兄被关在一起,她本人则和一些妇孺关在一处,平日里除了限制自由,只给些清水和杂豆饭。

大家伙这才明白这些海盗根本就无意抢夺财物,他们竟然是连船只整个吞下。商人们恍然大悟之后咒骂连连,因为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如此胃口奇大的海盗。可是事情好像还远未结束,因为海盗们并没有将人放了。

很久之后,玛丽才搞清楚被这样分开的缘由。

女匪首驮龙下令,商船上所有的成年男子以一百金币为单位,向其家人索要赎金。以三个月为期限,过期就撕票。妇孺们作为人质是陆续被释放的,轮到玛丽离开时,可以清楚地看到桅杆上挂着两个白人的尸体,那是其家人没有按时送来赎金的下场。

玛丽姑娘年纪太小,下船后辨不明方向,竟然没有返回故土,而是辗转流落到岭南。当地官吏不敢自专怠慢,火速将此情形写成节略上报,都指挥使司衙门的大人们在这之后,又接到好几份相似的节略,这才引起了高度的重视。

傅百善倒抽一口凉气,屈指算了一下道:“那岂不是说,已经有好几条番帮的商船落在曾闵秀的手里?”裴青将人放在床榻上,从净室里倒了温水过来给她擦洗。傅百善面红耳赤的夺过湿巾,躲在帐幔里自己捣饬。

裴青也不以为忤,坐在床沿继续道:“细细算来,约有五艘番邦的商船落入曾闵秀的手里,我们收到的线报说确有此事,有几十个白人被关在山洞中,还派有重兵把守。我猜测,她之所以在手里羁押这么多的人质,一方面是为了索要钱财,另一方面怕是为了增加与朝庭谈判的筹码!”

傅百善凝眉点头,“曾闵秀虽是一介女流,可极擅审时度势,兼之为人泼辣阴狠,这倒的确是她惯常的行事风格。行事激进的同时,还随时不忘给自己留有退路,这一点又跟当初的徐直有些相像。”

卧房里大红地绣了童子戏耍纹的被褥松软洁净,帐顶悬挂的银熏球散发着阵阵暖香,裴青点头应道:“要是让她悄无声息地坐大,以后倒的确又是个祸患。偏偏她心气极高运气不好,一切如火如荼的时候,赤屿岛上偏偏起了内讧!”

裴青说起这场内讧,自己也感到很好笑。

原来曾闵秀以徐直未亡人自居,常一副蓝布青衣的贞静打扮,身边也只有粗使婆子服侍。她容貌秀丽,平日里又是凛然不可侵犯的模样。殊不知,男人们的劣根性里最是喜好这样的。这就好象一块肥肉放在狼群的眼前,个个都虎视眈眈,却个个都不敢先下口,因为不知道一口咬下去后会不会崩坏牙齿。

这个诡异的平衡终于到了一个临界点,一个新入伙的海盗乌石二当众向曾闵秀示爱。说只要当了他的女人,他的手下帮众任其驱徒。不想这下子捅了马蜂窝,赤屿岛的三当家叶麻子首先跳了出来,说曾闵秀是赤屿岛的人。就是要改嫁也轮不到外人,所以即便是剩汤也不会让他啖一口!

两伙人就这样对峙起来,曾闵秀当机立断喝令将叶麻子拿下,又当众打了十板,说他不该引起纠纷,破坏兄弟之间的情分。这样的处理结果本没有错,攘外必先安内。谁想叶麻子自觉这回臊了面子,偏不认这个输。忍了一口气下去,后半夜却带了几个人将乌石二宰了,又连夜纠集手下开了十条船反叛出了赤屿岛。

等曾闵秀发觉时,立刻派遣帮众追捕叶麻子。不得不说,叶麻子这人自带三分好运道,船行十里的时候,海上忽然起了一阵飓风将追兵统统拦截在身后。他就带着一众船队向最近的广州都司投诚,提的唯一的条件就是再有赤屿岛海盗上岸必须先向他下跪磕头。

卧房里点了一盏三彩花鸟纹的烛台,明亮的光线照在裴青的脸上,他眼里有种势在必得的狠戾和不加掩饰的野心,“珍哥,我要利用这次机会剿除这颗毒瘤,不但要为东南沿海除了这处痼疾,还要立下让人仰慕且不可动摇的功勋!”

傅百善忽然对这样的裴青感到心痛。她想到才成亲那段时日,这人有一次像孩子一样扑倒在自己的怀里,喃喃自语:我们太弱了,在那些贵人面前我们都太弱了。

是啊,京城里那些位列朝堂的贵人轻轻一挥手,遥远的地方便会暴起三丈高的大浪。如今这个世道,若是不想受制于人,那么久只能站得更高更远,当一个能够制约别人的人。

“我帮你!”傅百善将手指与丈夫紧紧合握在一起,轻轻叹道:“我虽然不喜杀戮,但是人家将刀子架在我的脖子上了,我也是不愿乖乖地让人宰割的!”

裴青眼中的阴郁渐渐散去,他轻搂了妻子的肩膀,大掌摩挲着她依旧纤细的腰身,低低道:“若是老天爷要我的命,十几年前就要去了。既然让我存活了下来,那么该我得到的我一定要尽数夺回来。为了你,也为了我们日后的孩儿!”

242.第二四二章 上岛

十月底的赤屿岛白天依旧有些炎热, 夜深之后反倒显得有些阴寒。

僻静无人的礁石滩处, 傅百善在裴青错后一步站着。浓稠缭绕的雾色中, 一个披着大斗篷的男人悄无声息地暗处钻了出来。斗篷掀开, 露出一张稍显文弱的脸,正是赤屿岛的四当家林碧川。他警惕地望了一眼黑魆魆的四周, 才浅笑着拱手为礼。

傅百善知道赤屿岛上除了朝庭安插的暗桩子,必定还有人在暗中传送消息,不然那些称得上是机密的事情不会这么快就让人知晓。原来,这人就是岛上总领经济的林碧川。心里随即一哂,暗笑自己太过想当然,这人当初既然能够出卖毛东烈,又为何不能出卖曾闵秀!

林碧川本就是个心思极为敏感之人, 双眼一扫二人后便抢先一步哼道:“贤伉俪把我们坑得好苦, 你们几个上岛不过大半年的时间,就将赤屿岛搅得天翻地覆。如今这岛离四分五裂只有一步之遥。宋真和老马既然不是你们的真名, 不若我还是称呼你们为裴大人和傅乡君如何?”

赤屿岛与中土向来互通消息, 中土在岛上设置了暗桩子,赤屿岛自然也有人做同样的事情。裴傅二人已成亲半年, 让赤屿岛的人得知真实身份也不足为奇。所以裴青只是略略一笑道:“若非晓得四当家心诚,我们夫妻二人也不会冒风险, 提前上岛来见这一面。我们拿出了诚意,也希望你拿出诚意。”

林碧川眼神变幻, 终究一咬牙一跺脚道:“我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又拖家带口, 委实不能象那些人什么都不顾。原先毛东烈在时, 我以为徐直是我的退路。徐直没了,我以为曾氏是我的退路,却没想到……”

“却没想到曾氏这个女人野心勃勃,其手段比男人都要狠绝无情。若非叶麻子叛逃一事给了她一下狠招,这女人不知还要搞些什么名堂出来?你认为赤屿岛的前景越发难以预料,所以你才如此急迫地给我写了投诚信!”裴青背了手慢悠悠地接口道。

林碧川的脸色一僵,低低苦笑一声,“何止前景难以预料,简直可以说是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我若是一个人也就罢了,可我膝下有三个儿子,难不成就让他们跟着我们老死在岛上不成?我做梦都想返回故土,堂堂正正地站在乡邻面前,而不是象只老鼠一样搂着数不尽的财宝,一天到晚躲在地洞里不敢见人。”

这话说得倒是实在,裴青沉吟了一下,终于开口问道:“你信中写得含混其词,曾氏到底做了何事让你……”

林碧川就望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傅百善,见她气定神闲脚步都不曾挪动半分,就有些负气言道:“说句不中听的话,圣人曰女人无才便是德,乃是天下至理名言。”想是感觉这话说得太过严厉,连忙又描补道:“若是一腔正气如傅乡君便罢了,若是满腹才华用在邪门歪道上,那真是人世间的一场灾难!”

裴傅二人这才非常详细地知道了曾闵秀在赤屿岛的所作所为,桩桩件件都可说是惊世骇俗。

曾闵秀拿下岛后,曾经当众许诺毛东烈可以带家小财物离开。当时林碧川恰巧站在暗处,却亲耳听见曾闵秀转头就命令徐直生前收的义子徐骄下死手。在回中土的海船上,毛东烈一家连同仆妇十几口人全部一刀毙命死状凄惨。

消息传回后,岛上一片哗然,有岛众就站出来提议捉拿凶手。曾闵秀一脸的义愤填膺,最后却轻描淡写地说定是有盗匪见财起意,全数推在了不知名海盗的身上。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其间的猫腻,不过是害怕毛东烈重返赤屿岛,所以先下手为强罢了。

林碧川也是第一次感觉到这个女人手段毒辣的同时,且没有任何信义可讲。

徐直收的义子徐骄年纪虽少,但是行事有勇有谋有担当,在一干岛众当中颇有领袖之风。自从原来的几位大当家相继殁后,甚多人都愿意受他统领,最难得是对徐直的这位未亡人可谓赤胆忠心。曾闵秀在他的大力扶植下,迅速收罗各路英豪。继而又按照天地玄黄宇宙,整编成红黑黄白蓝绿六个帮众。她自号驮龙,领红旗帮主一位。

六位帮主歃血为盟,制定了严格的帮规。违背命令者,斩;敢於专权者,斩;私藏战利品者,斩;临战退缩者,割耳示众;强~奸女人者,斩。因为她纪律严苛又赏罚分明,赤屿岛竟然有一种欣欣向荣的迹象。

除此之外,曾闵秀还向商渔盐米各船勒收保险费,其名目有号税、港税、洋税等。规定凡商船出洋者需交税番银四百。回船倍之,乃免劫。不仅仅是普通商船渔船,即使是官府控制的大队盐船、普通百姓的小料民船,都被迫交银以求一张盗船免劫票。

林碧川作为岛上懂经济的人,看着银库里的银子成倍的增长,却不喜反忧深感忧虑。当初他倾尽全力相帮,不过是看中曾氏后面站着官府的人。如今再看曾氏,分明是涸泽而渔的作派,又岂是长久之计!但是这位新任大当家正是踌躇满志之际,为人也变得极为刚愎,根本就听不进任何人的劝言。

而这一切在曾闵秀亲自下令处死十四名佛朗机人时达到顶峰。

海盗行事本就肆意,绑架富户索要财物乃是司空见惯之事。但是即便如此,大家伙都不愿意把事情做绝,更何况是那些海外之人。要知道,当年的毛东烈胆大妄为,什么生意赚钱就做什么,走私铁器军火贩卖人口无不涉及。但即便这样,毛东烈也不敢轻易朝那些红毛绿眼的番邦人下手。

曾闵秀一上台就打破了这些禁律,虽然对各方势力起到了一时的威慑作用,但在林碧川看来,这种行为无异是找死。那些佛郎机人有极厉害的火器,中土则有精通海战的战船和将士,要是将这两方人彻底激怒,赤屿岛立时就会两面受敌变得危如累卵。就是在这种忧急的心态下,林碧川主动派心腹上岸找到裴青留下的联络地点。

裴青和傅百善面面相觑后都大吃了一惊,没想到竟然已经有十四个番人殒命,难怪林碧川如此心急火燎。

林碧川抄着手站在背风处,神色间浮起有些许不屑,“别的便也罢了,听说这女人原本就是娼妓出身,最是善于勾引男人。那几路帮众的头领都是暗怀鬼胎之人,即垂涎曾氏的美色,又垂涎赤屿岛得天独厚的位置,个个都想人财两得。我冷眼旁观曾氏正是瞧准了这一点,故意端着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结果引得叶麻子和乌石二大打出手,后面的事我不说你们大概也知道了!”

林碧川斜斜瞄了一眼傅百善,终究觉得不好把话语说得直白,遂压低了嗓音含混道:“曾氏吊着一众人,却始终没有个明确的说法。岛上就有人传言,说她自恃风姿又酷鱼水之欢,其实私底下早就跟徐直的义子徐骄勾搭在了一处,两人名为义母子实为真夫妻。如若不然,一个青壮大小伙子为何对自己的义母言听计从……”

裴青听出不对忙打断林碧川的话语,怕脏了傅百善的耳朵。回头却见她张着一双杏仁大眼正听得津津有味,心里不禁又好气又好笑。

世间礼法森严,对女子尤为苛刻。论起来曾闵秀是徐骄的义母,这两人先不说年岁是否相当,要是真有男女苟且之事的话,那真是天下奇闻。即便两人真心投诚,传出去也势必会受文人们的口诛笔伐。

裴青眼中流露出一道精光,对林碧川和煦宽慰道:“三日后我就去正式会会曾氏,看看她这投诚是真是假。我保证,不管事情如何收尾,回中土的船上有你一家人的位置!”

林碧川猛一抬头,定定地望了一会后终于一揖到底。

等人走得不见踪影后,傅百善才吃吃问道:“裴大哥,曾闵秀真的跟她的义子……”

裴青暗皱眉头,实在不想提及这些腌臜事,侧身为她将遮风的大氅顺好后才道:“每个人行事都有自己的一套原则,昔年我为了达到目的也曾不择手段。但是凡事都有个度,若是为了权势利益连做人的底线都没有,那人和畜牲又有什么不同?”

曾闵秀虽然功利,但傅百善对她的印象倒是不错,忍不住为她辩解一二,“兴许是以讹传讹,当初徐直身死的时候,我看她的伤心半分不做假。后来杀死卢四海,又以身诱杀邓南。桩桩件件都干得干脆利落,又怎么会这么快跟她义子两个弄到一处?”

裴青一向在军中任职,但是他另一重锦衣卫的身份少不得要跟许多阴私事打交道?朝中那些冠冕堂皇的大人们人前个个光鲜,掀开遮羞的一层布之后,又有几个手脚是干净的。攀诬构陷,无所不用其极。只有人想不到的,没有人做不出的。即便他本人是干净的,谁又能保证他的家人,豢养的奴仆,故乡的族人是干净的?

“此一时,彼一时也。”

裴青委婉解释道,“曾氏先时的悲痛不假,却不见得她与徐骄的情义不真。林碧川行事谨慎,既然敢把此事说出来,只怕十之八九是真的。他不齿曾闵秀的为人,又惧怕她的报复手段,所以才迫不及待地找寻退路。如若不然,他当了毛东烈十年的手下,为何那时不寻谋出路?”

傅百善默默颔首,心里还是有些遗憾快意恩仇的曾闵秀,与自己终究不是同路人。

243.第二四三章 狭路

此时夜已经深了, 赤屿岛的海浪拍击在礁石上, 激起细碎冰凉的水雾。走到一处背风处, 裴青捻亮一角风灯, 摊开地图仔细看了几眼后道:“三日后我就亮明身份带人去会一会曾氏,你老老实实地和宽叔宽婶在弹丸礁等我, 再不许跟来了。先前你答应过我,在海上任何事都要听我的安排。”

自从两人成婚后, 裴青凡事都纵着傅百善, 这还是第一次如此虎着脸说话。

傅百善心性疏阔, 很多别人计较的事由她一笑而过。别人习以为常的, 她心里反倒是容易存下。所以无论是家里家外, 还是朝堂上或大营中的事情,裴青都先要事无巨细地跟她说一遍。他是尝尽这种酸楚的,委实不愿再跟心爱之人分离。人生苦短,实在不应该将时间浪费在互相猜忌上面。

这趟海上之行, 裴青本不愿意让媳妇来的。是傅百善自己说,这回事情无论怎样都赶不上头次凶险。那时节, 赤屿岛上有威名赫赫的净海王毛东烈,有心计狡诈的邓和尚,有鲁直粗蛮的叶麻子,还有阴诡百变的徐直。在那样的环境下两人都能全身而退,更何况现在!

裴青向来只做实事不擅言词自然说不过她, 傅百善的性子又执拗, 这才无奈地让人跟了来。心想现在的赤屿岛看着兴旺, 其实就跟海市蜃楼一般,堆建在一盘散沙之上,只要一阵狂风骤雨就只余一些泡影,确实很不必将这些人当一回事。

这段时日的生活顺遂,傅百善的样貌出落得更加的好。为行动方便穿着一袭天青色的男装,却是明眸皓齿浅笑嫣然,再不会让人错认为男子了。听了丈夫虎着脸的嘱咐,她根本没有当回事。还有些任性地嗔怒道:“这是什么话,你那些手下哪里有我劲道大?若是你们谈崩了,只要我弓箭在手定能护你们周全!”

论起正面的单打独斗,傅百善的武力值在军中都是排得上号的。但是被媳妇儿直接了当地揭开“技不如人”的面子,裴青的脸面还是有些挂不住。左右瞄了一眼小声喝道:“行军打仗怎能一味靠蛮力取胜,现下赤屿岛由曾氏和徐骄把持,这两人一个心狠一个手辣,万一使个什么诡计让你有了闪失,我又找谁去说理?“

这其中裴青还有一层意思没有说出来,两人四月份成的亲,到现在也有小半年了。说实话,夫妻二人于敦伦之事上也算得上和谐,每每在一处都是你侬我侬。所以裴青总疑心媳妇腹中已经有了孩儿,只是因为月份尚浅看不出来。正是因为有了这层顾虑,他如何放心这丫头胡蹦乱跳!

尽量不着痕迹地瞄了一眼傅百善的肚皮,裴青将人密密地搂在怀里,摩挲着她的鬓角叹息道:“珍哥,我想立下不世的战功,但前提是你要好好的在我身边陪着我。如若不然,我就是位极人臣处万人之上,心里也是不快活的!”

傅百善心头一下子就变得软软的,两人历经艰苦才相守在一处,她总想为这人做一些事情,总想让他不要这么辛苦,永远像背负着千斤重担一样踽踽难行。但是此刻看着男人近乎祈求的目光,那句拒绝的话语就堵在了嗓子眼。

在傅百善看不见的地方,裴青的嘴角就慢慢地噙了一抹微笑。

自成亲之后裴青就发现一件事,这媳妇太有主见真不是什么好事,打定的主意很少会改变。但是在她面前偶尔示回弱,或是不着痕迹地流露出一丝辛苦和为难,傅百善常常会自己打消念头,就比如现在。

几声哨响之后,接应二人的小船悄无声息地划了过来,这是海上惯常见的小渔船。因为小巧灵活,经常被渔民用来近海捕捞鱼虾。从弹丸礁落脚后,裴傅二人就是坐了这条船悄悄摸上了赤屿岛。

此时已经交卯时了,遥远的天际开始泛起鱼腹白,大片大片的细长云彩呈现出一种难以用言语描述的极素净的莲青色。红嘴黑脚的鸥鸟高一声低一声地鸣叫着,迅捷无比地从小船前一掠而过。海上有星星点点的其它小渔船,那是早起的渔人开始一天的辛劳了。

傅百善想起一事,好奇问道:“你们到底在海上撒了多少人?往日你存身的那家灯笼铺子肯定关了门,这回又是找的谁给林碧川传的音信?”

斜斜地靠在一边的裴青收回盯着海面的目光,懒懒一笑道:“说起来你都不敢相信,这万里碧波之上除了咱们青州卫魏指挥使置下的暗桩,不知还有多少军中官府的人在里头。或公或私,或为了大义或为了钱财,这些人的力量不可小觑。我只不过动用了其中的微末人手,就已经撕开了赤屿岛的一条口子。只可惜这些人各为其主各谋其政,还是一盘散沙而已!“

傅百善便隔着舱门细细打量小船上的摇橹之人,四十来岁粗布衣衫,手上磨有老茧脚上生有死皮,满脸的风霜之色,完完全全一副海上讨生活的贫苦渔民打扮,这样的人也是军中一员吗?

裴青看着媳妇满脸的敬服之色,心里不由好笑。这里离弹丸礁少说有小半天的船程,正想拉着人小憩一会,就听舱外有兵器的铿锵声。掀开一条小缝细看,就见不远处有一艘中等的船,上宽下窄状若两翼,梁拱小甲板脊弧不高。看上面的桐漆痕迹,这还是一艘才下水的新船。将几艘小渔船拦截后,船上之人便大声地呼喝让所有的捕鱼船停下来接受检查。

“碰上了巡逻船!”舱外船老大低低喝道,赶紧从从缝隙处扯出一道绿色的三角小旗插在船头上。

这是赤屿岛的新规,往来船只都需先备案,按船的大小缴纳规银,然后才能下海作业。这的确是个极好的办法,不但肥了各帮的私库,还最大可能的杜绝了外来船只的混入,保障了海盗们自身的安全。

巡逻船上放下一条小条皮筏子,几个佩刀带剑看起来绝非善类的人依次上船,看那架式竟要过来一一检查。裴、傅二人对望一眼后,都抓紧了手里的武器。

皮筏子渐渐靠拢,已经可以清浙地看见那些海盗的样貌。为首之人年纪尚青不过二十余岁,生得瘦削精干浓眉大目,顾盼之间有一种彪悍之气。傅百善嘴边便“咦”了一声,这人正是昔日的水猴子,已殁赤屿岛五当家徐直的义子——徐骄。

裴青也是大感意外,没想到这么快就遇到了赤屿岛的核心人物。看这前呼后拥的架势,往日的小喽啰竟也混得人模人样了。他心下便有些暗悔,不该将媳妇儿拖进这烂泥塘子里。他一个人便罢了,若是这些人伤着了珍哥该如何是好?想到这里,他便将手中的雁翎刀握得更紧了。

徐骄皱着眉头看着眼前的这些破旧小船,因为船形狭窄细长转舵方便,有风时扬帆,无风时摇撸,所以又被称为梢篷船,用来挟带点私货简直便利至极。往常睁只眼闭只眼就罢了,这几□□庭要派人过来商谈招降事宜,凡事就不能太过托大了。

接连查了几艘小船后都一无所得,徐骄正想回返,就见边上停靠了一艘插绿色小旗的,就开口喝问道:“你这面旗新崭崭的,才拿到手不久吧?怎么见我们过来了才拿出插上?”

被喝问的正是裴、傅二人所乘坐的小船,都没想到徐骄竟然心细如此,隔着这么还连一面小旗的新旧都注意到了。

船老大忙躬身为礼,极憨厚地嘿嘿一笑道:“小的交了五十两银子才拿到这面旗,总觉得要好好收着才对得起这份银钱。平日里刮风下雨的,实在是舍不得放在外面让日头曝晒。”

众人都觉得这船老大说话风趣,相顾一眼后都哄然大笑。徐骄扯了扯嘴角,呶嘴道:“这十月天说冷不冷说热不热,你船舱里放着什么金贵的东西,舱门关得这般死紧?”

船老大忙双手直摇,“是我家老婆子患了风疹,吹不得风见不得光,家里又没有服侍的人,跟在一路好歹可以说说话相互照应一下。各位爷要是不信尽管上来瞧一眼,只是我家老婆子埋汰惯了,怕脏了各位爷的眼!”

舱里的裴青听得清楚,忙捏了一下身边人的手心。傅百善知机,故意压着嗓子狠咳了几声。

徐骄自然听得出那是一个女人的咳嗽,心中疑虑终于消了几分。正准备回身时,忽然又开口笑道:“你们刘帮主身上的风湿可好些了?我新得了几根好虎骨,叫他派个人过来拿!”

船老大一脸的茫然,“我们绿旗帮的帮主姓郭,没听说有姓刘的帮主啊?他有没有风湿我不知道,不过这话我一定带到!”

徐骄的脸色一缓,笑道:“看我这个记性,黄旗帮的帮主才姓郭呢!”

傅百善心里为这船老大的应变拍掌,另一面也是暗自心惊。将近一年未见,这徐骄竟变得如此多疑,分明没有发现任何破绽临了还耍个回马枪。

一个手下忙凑过来问道:“有什么不对吗?”

徐骄缓缓摇头,那个船老大没有丝毫不对,心底里却总觉得哪里有问题。好似,太过镇定了一些,不怎么象一般渔民眼里那般诚惶诚恐的样子。正要再细细寻思时,手下们一阵惊呼,原来有一艘小船趁人不备,悄悄调了个方向准备溜走,这摆明了船上有问题。

巡逻船上的人忙放下绳索,准备将徐骄几人拉上去,好一同去追赶那艘逃遁的小船,却见徐骄迅速做了一个手势。那人一怔,两边一望,确定自已没有看错,忙低头吩咐了一声。

巡逻船响起了一阵机关挪动的嘎吱声,须臾问一个闪着黑光的东西被架了出来。众人只听一声巨响,砰嗵一声,已经百丈开外的逃遁小船便变得四分五裂了。过了一会儿,海面上才渐浮起长长的木条,破烂的碎布片,并一些简单炊具。原来这是一艘走私丝绸布匹的,今天正好撞在了枪口上。

这新装的炮就是好用,徐骄得意地一笑,转头却发现那艘插了绿色小旗的船只已经不见了踪影。

244.第二四四章 相好

趁着硝烟未灭,船老大迅速掉转船头, 借着最后一抹夜色悄无声息地隐了踪迹。

裴青见状连忙出来帮忙, 两个齐齐摇橹,又是张帆顺水, 竟然飞快地远离了赤屿岛。待到天大亮了,赤屿岛和那艘巡逻船都不见了踪迹, 裴青才松了一口气。此时天气清凉, 他竟然满头大汗形容颇为狼狈, 傅百善便在一边偷笑。

裴青看着媳妇一副傻大胆的样子, 苦笑道:“广州有佛郎机人往来,我曾在图纸上见过这种三眼炮,命中率高射程又远,一次可以发射九枚炮弹。没想到曾闵秀竟把这东西装在了巡逻船上, 难怪他们有胆气劫持番帮商船, 敢跟官兵叫板。当初叶麻子能从她手底下走脱,真可算是福大命大!”

傅百善却是想起那散得到处都是丝绸碎片,喃喃道:“不过是几匹布而已,徐骄就敢下令要这几人的性命,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裴青知她行事刚毅果决,心底却是向来怜贫惜弱, 忙捉了她的手心安慰道:“莫挂在心上,曾闵秀和徐骄正是因为纪律严苛才能走到今日。不过他们配置了如此先进的火器, 只怕是如虎添冀。这个情报要赶快送回去, 如若不然日后两军对垒, 还不知要平白无故地死多少人!”

傅百善想了一下才忍不住辩解道:“当初曾闵秀说,只想有个暂时的跻身之地,可如今你看这副模样分明是想做大做强!好不容易铲除了一个净海王毛东烈,就又来了一个女驮龙吗?”

裴青便嗤笑一声,“只你相信曾氏的话,这些娼门出来的女子生性狡诈凉薄,连我都险些大意了。她在徐直身边这么久,想来将徐直的那些阴诡之术学了七七八八。如今又处处受人追捧,显见是乐不思蜀了。这趟差事还不知要生些什么事端,委实不该让你来。”

傅百善见他兜兜转转又是老话重提,又是苦恼又是无可奈何的样子,忽然就忍不住在他下颌上“啵”地一声亲了一口。

裴青一下子便呆住了,他见过刻苦用功的傅百善,见过稳重大方的傅百善,见过郁郁悲伤的傅百善,却从未见过如此调皮的傅百善。他的心一下子就变成才出锅的热糍粑,又烫又软。这是珍哥灵动爱娇的一面,真真是让人稀罕得不得了。

在丈夫热切的注视下,傅百善的脸就慢慢变红了。她也不知道怎么一回事,刚刚就做出那样的举动,隔着几步远的地方就有陌生人站着,她竟然主动地,毫不羞臊地亲了丈夫一下……

裴青摩挲着下颌,看着媳妇羞不可抑的样子,一时间心情大好。

此时此刻,徐骄的心情却是不大好。

赤屿岛的大堂上,曾闵秀大马金刀地坐在首座,将手中茶盏砰地一声砸在地上,怒斥道:“不过是一艘运送私活的小篷船,就值当你大庭广众之下开这一炮?怎么样,船毁人亡,货物也全散成碎片,你倒觉得你立了大功了?来人,将他拖下去给我杖责二十!”

堂上几位帮众面面相觑,见了这阵势根本不敢插言。谁都知道徐骄是曾闵秀的心腹,如今这般大声呵斥外加责打又是为哪桩?

一直做壁上观的林碧川心里明镜一般,知道这是曾闵秀唱的一出好戏,不过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罢了。毕竟拿了二千两银子换回来的连环炮,就这样儿戏一般地击沉了一艘运送私货的小船,未免杀鸡用牛刀大材小用了一些,的确是要给大家伙一个交代!

几个执刑的人上来,一把将徐骄扭住压在地上,一根儿臂粗的棍子眼看着就要抡起来之际,林碧川一个箭步抢上前,扶住棍子沉声道:“五弟妹,这孩子也是立功心切,心还是好的,只是急于求成才闯下祸事。”

他左右望了一眼呵呵笑道:“再说那艘小篷船跑什么呀,除了几匹布,显见还有更多的不妥之处。这孩子虽然鲁莽了一些,但是绝了后患也是好的。这样一功一过,功过相抵就算了。如若下次再犯,双罪并罚可好?”

这番话有理有据,堂上帮众都连连点头。曾闵秀脸上神色果然舒缓许多,哼哼几声又骂了徐骄几句,才下令将人放了。林碧川面上一副欣慰的样子,心底里却是冷笑连连。

曾闵秀又提起一事,“我代表赤屿岛向朝廷上了投诚的折子,有哨船传信过来,说朝廷派的人还有三天的船程就到了。此事大家合议一下,看看我们是真降假降,提些什么要求。若是朝廷不答应,咱们又该怎么办?”

就有人大声叫嚷,“本就不该降,咱们是天高皇帝远,自由自在地何必去受那份冤枉气。再说朝廷里的那些官老爷向来阴险狡诈,要是临时变卦将咱们大家伙赚到陆地上,让官兵围杀了咱们,那时才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曾闵秀侧头道:“四哥,你在岛上的资历最老,可有些什么要说的?”

赤屿岛自落入曾闵秀手中,她除了铲除了几个对毛东烈特别忠心的人之外,其余人都没有大动。特别是对四当家林碧川更是礼遇有加,岛上的大事小事都虚心请教。人前人后说话时,必定先尊称一声“四哥”。

林碧川就是从这些小事当中对曾闵秀越发心生忌惮,此时闻言却是和煦一笑道:“五弟妹要是问我这岛上还有多少银子,还够大家伙吃上几年,我倒是可以给个建议。只是我一介文弱,只听得来吩咐却做不来主。往年毛大当家在时,隔个一年半载也会给朝廷上个投诚的折子,只是从来没有人理会。不想这回朝廷倒当了真,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曾闵秀就莫可名状地看过来一眼,才缓缓开口道:“自古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件事只好先搁置在这,看看朝廷的人提些什么要求再说了。”

待众人散去,曾闵秀坐在椅子上合计了半天,觉得事情没有疏漏了才站起身回到后堂。两个粗使婆子将浴桶抬进来,曾闵秀宽了衣裳坐进去,感受着热水包裹全身的畅意。她生□□洁,这每天一次的沐浴是必不可少的。

一双大手伸了过来,缓缓地为她舒松颈部的酸痛。

曾闵秀微微一笑道:“你怎么过来了,当心让人看见。还有你跟我说说,为何要发射那颗炮弹,你难道不知道这东西多贵重吗,用一颗少一颗。那些佛郎机人最是狡猾,见我们要得急竟然坐比起价。下回再有佛郎机的肉票,把赎金统统都给我翻倍!”

徐骄亲密地靠在她的肩上,柔声道:“莫怕,我已经找好了货源,以后你想要多少就有多。佛郎机人,高加索人,大食人,你想要什价码都行!”

曾闵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懒懒道:“你是怎么说动那些人的?我记得他们说过那些火器只有他们一家独有!”

徐骄爱恋地抚摸了一下她光滑的背脊,缒绻笑道:“天下为利来利往,没有什么事情是不能用金钱买到的。如果人家不肯卖,那必定是我们出的银子不够多!”

曾闵秀便撩起一注水,咯咯笑道:“那我是什么价码,你心中可有分寸?”

徐骄将身子前倾,满眼的炽热和诚挚,“就留在岛上不好吗?我们拥有世人难以企及的财富,拥有这无垠的四海疆域。无论多贵重的东西,我都有本事给你弄回来。我能让你象女王一般尊贵的生活,让所有人都匍匐在你的脚下对你俯首贴耳,为什么要舍弃这些?”

一切又回到原点,两人为了这件事不知争吵了多少回,每回都是不欢而散。别人不知道,可是徐骄作为曾闵秀的身边人,却知道曾闵秀早就打算真正投诚。

曾闵秀望着眼前这个将将长成的年青人,连生气都朝气勃勃。而自己呢,已经要满三十岁了。肌肤依然细腻,头发依然乌黑,可她心里明白,自己就象开到极致的花朵,兴许明早起来就会变成凋谢成尘。

男人的承诺就象水花镜月,徐骄对自己只不过是一时的迷恋。等他看过更多的风景,遇到更多的人,就会明白一时的迷恋是多么的滑稽可笑。而在这一切发生之前,自己需要更多更实际的保障。

徐骄见女人的神色丝毫未动,终于有些气恼道:“你愿意怎样就怎样吧,只是无论如何给我留一个位置,好让我日后好好地照看你!”

曾闵秀终于动容,良久才叹了一口气道:“你我的关系不容于世,我虽不说但不代表我不知道,岛上已经有风言风语了。你还年轻,日后还有大把的好女子。若是真的跟朝廷谈成了,你就可以重新换个冠冕堂皇的出身。”

徐骄脸上便浮出厌弃的神情,“我从小就是个弃婴,连名姓都没有的人,再换出身也抹煞不了骨子里的下贱。秀姨,我和你在一起才感到快活,你要是决定回中土,那我找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正大光明的娶你!”

曾闵秀也算是见了些世面的,听了这话也惊得几乎无言。

自从徐直死后,岛内岛外一片哗然。有趁火打劫的,有落井下石的,那时的处境是多么的艰难。幸好有徐骄一力维护。再到后来,两个人就在一起了。可是两个人偷偷摸摸地相好是一回事,摆在台面上过明处是另一回事。

245.第二四五章 谈判

弹丸礁是一个很小的礁岛,不过百十步宽窄, 涨潮时往往只看得见一个尖角, 裴青一行人乘坐的船只就停靠在此处。说起来这是个极冒险的举动, 若是有赤屿岛的巡逻船经过, 大家是一个都跑不了。

这个地方是临行时傅满仓亲自选的。

傅满仓早年在广州时经常跟船, 他又是个喜欢钻研这些东西的人,书房里的海图摞起有半人高。知道这回女婿要去收复赤屿岛, 他把自个在屋子里关了三天,才选出两三处可以落脚的地点。其共同特点就是面积很小,人迹全无,且没有在主航道上,短暂地躲个三五天完全不成问题。

裴青授受命令之后, 就让前来谈判招降的官船在后面慢行, 自己则带着傅百善、宽叔宽婶乘坐一艘可载十人的小船停靠在了弹丸礁,又利用内线跟林碧川搭上话, 勉强算是抢得一步先机。

几个人围在小船的甲板上,宽叔负责望风,宽婶负责做饭。都是从岸上带来的干粮, 生火简单加热后, 再熬煮一锅鱼汤尽够了。裴青将一块咸肉夹进面饼里狠狠咬了一口道:“曾氏和徐骄一味扩大地盘掳掠财富,却不知手下人心浮动, 这样长久下去不待我们动手, 他们也怕不能长远!”

鱼汤是用宽叔才钓起来的鲷鱼熬的, 只放了一点盐却又香又浓, 傅百善端着一满碗一口一口地啜饮着,闻言道:“我要是曾闵秀,就寻个人少的地方,和心爱的人一起看日出日落品茗饮酒,不比这些打打杀杀尔虞我诈的日子强。”

裴青就莞尔,夏虫不可与冰语。珍哥生于富贵之家父母珍爱,不羡权势形成了淡泊的性子,即便受过挫折苦楚也从未因钱财一事焦虑过。而曾闵秀出身贫微,对金钱权势有一种发自骨子里的渴望,而这种渴望形成的沟壑是再多的金钱也不能填满的。

裴青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明日一早我们就去与官船汇合,你留在船上,我去跟他们谈个大概的意向,看看他们提些什么条件。按惯例,这件事磋磨个三五月乃是常事,具体的细则只怕到都指挥使衙门坐下来才分辩得明白!”

傅百善刚一张嘴,就见对面的人伸手做了个“禁止”的手势,不由好笑地嗔怪道:“行了,裴老爹,我不去逞强总行了吧!”这话里的揶揄让一旁的宽叔宽婶都捂着嘴偷笑,裴青脸色便有些发红。

第二日,赤屿岛大堂。

裴青一身青紵丝黄铜平顶丁钉曳撒甲,威威赫赫正经五品武将打扮。拿着手里的文书嗤笑了一声道:“各位大当家真是敢提,什么叫做赦免一干人等罪责,嘉奖相应官衔,并白银田产屋宅,并许东南诸岛自治……”

曾闵秀照旧是一副蓝布衣裙的朴素打扮,笑盈盈地答道:“裴千户是熟人,我也不收着掖着。这谈判就跟做买卖一样,总是漫天要价坐地还钱,我们总要先把自个的要求先说出来,至于朝廷答不答应,那就是那些老大人的事了。”

裴青撩起薄薄的眼皮,看了一眼这个女人哼道:“毋须大人们相商,我就可以直接答复你,赦免一干人等罪责可以商榷,嘉奖相应官衔也不是不可以,白银田产屋宅都只是小事,许东南诸岛自治是绝无可能!你们要是不把这一条去掉,咱们就没有往下谈的必要了。”

徐骄“腾”地站起,不屑道:“东南有大岛上百小岛无数,不许我们自治,难不成你们派军队来驻守?一年所费米粮不计其数,你确定那位皇帝爷爷舍得拿出这笔银子来填补这个窟窿?”

裴青望了一眼这个皮肤黝黑的年轻人一眼,丝毫不为所动地犀利问道:“许东南诸岛自治,那岂不是承认国中有国。难不成你们好日子过久了,不但滋长了野心还滋长了胆子,还要推举一个什么王出来,跟高丽琉球倭国一样做中土的附属国,每年纳贡称臣?”

这的确是徐骄的真实目的,他拗不过曾闵秀,只得退一步想出了这个折中的办法。心想只要朝廷认可了诸人的身份,那不妨大家各退一步。只要能留在岛上,只要能跟心爱的人在一起,那么向中土的那些官吏磕头行礼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厅堂上的其余众人一时间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这里的人原本大多都是中土的良民,迫于生计才加入了海盗的帮众。虽然有些手里攥了人命,但要是官府下令不予追究,或是可以拿了银两赎身,那么谁又愿意吃这口不知何时要命的海上饭呢?

曾闵秀不意裴青三言两语就将帮众说得心思浮动,坐在椅子上认真思量,才猛然惊觉实这人竟然什么都没有承诺。嘴边便浮起一抹微笑道:“不知珍哥妹妹有没有跟来?昔日在倭国时,你俩一向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让我这个老姐姐看得是欣羡不已!”

这话就稍稍隐藏了一些恶意在其间了。

当初傅百善上岛时,为行走方便假扮男装,还取了一个男名叫做宋真。她个头高挑行事利落,又兼有一把子好气力,岛上人只觉着少年生得过于好了一些,倒没有几个怀疑她的真实身份。

曾闵秀此时旧话重提,不过是听说傅百善被朝廷封为四品乡君,以为这样身份的人多少顾及名声,不愿意被别人提及孤身入岛的过往。毕竟一个未婚女子再有天大的理由,混入龙蛇混杂的海盗群中,还滞留了将近一年的时间,传出去这名声可真的不怎么好听!

裴青早将傅百善看做命根子一般,哪里容许有人打她的主意。闻言只是冷冷瞥过来一眼,淡淡道:“驮龙大当家若是还有别的什么好法子,不妨说出来可以一试!我别的本事没有,对付一个两个格外多嘴多舌的咸鱼跳蚤还是不在话下的!”

曾闵秀脸上便一僵,她只是打打机锋,哪里知道立刻被人顶了回来。她本是机敏之人,立刻明白傅百善便是眼前这位心狠手辣之人的逆鳞。

那时,人人都道赤屿岛的大当家毛东烈是死于自己之手,可是若没有裴青事前暗中提供消息事后又放水,自己又哪里能如此顺利地将人全部收拾干净!岛上不是没有人议论纷纷,合着自己是被人推至前台,和徐骄两个不过是做了裴青想做却又不方便做的事情罢了!

今时不同往日,这人绝不是易与之辈。

曾闵秀暗嘘一口气,假做没有听出裴青话里的威胁之意,微微笑道:“我也只是问询一下而已。好了,既然大人说这条没有商榷的余地,那就先删去吧。至于其余的条件,还望大人看在你我相识一场的份上,能帮着说和一下!“

这话本是一句圆滑的客气话,但徐骄此时早已经将曾闵秀看做是自己的女人,听见这句“看在你我相识一场的份上”,心里立时有些不舒服。须发箕张地踢翻椅子站起来道:“岛上人员众多,船只也众多,不若大人派些手下在此清点。我跟大人到都指挥使衙门见见那些老大人,看他们准备如何安置我们?“

裴青看着这愣头青一样的青年,却知晓这人当初是个最细致狡猾不过的人,偏偏做出一副挑衅的模样,心里不由暗暗叹气。曾闵秀闻言却是脸色一变呵斥道:“要你去逞能,岛上这么多的叔叔伯伯,你一个小孩子去了能顶什么用?”

朝廷招安,其实最紧要的就是第一步的谈判。在这一环当中,双方的谈判之人便承担这巨大的风险。好汉们怕朝廷失信,朝廷的人怕匪人们凶性大作被拿来祭旗。

这不是没有前缘的,宝和四年广西有绿林盗匪据山为寨,自称前朝皇室。以复辟为名纠集起数千不明真相的老百姓,一路攻克城池十余座。朝廷派人招安许以高官厚禄,等匪首进城之后着披甲士卒围杀。事情传开后,引得民间舆论哗然。

这便是个烫手山芋,人人都避之不及,偏偏徐骄要逞这个英雄。

曾闵秀一时间又气又急,偏还不能显现神色。其实她早已经打算好了,要派岛上的四当家林碧川去啃这个硬骨头。论资历论年岁,林碧川是当仁不让的最佳人选。啃下来了当然最好,啃不下来也没什么损失,岛上至多重新再找一个账房先生就是。

徐骄此时却是铁了心,一意要在心上人面前挣这一份殊荣,故意扯开衣襟露出健壮的胸肌左右张顾道:“这是天大的一桩功劳,还望在座的各位给小子一份薄面,等我去了陆上帮大家伙把前站打好,各位再消消停停地过来享福!”

近大半年的时间,昔日的水猴子长得高了壮了。半掀开的粗布衫子里是肌理分明的腱子肉,双眼顾盼间颇有威仪,兼之行事说话刚强干练,在岛上新生一代中向有声望。于是一众人等唿哨声拍巴掌声此起彼伏,竟是人人相和称许。

曾闵秀见状不好再拦,只好装作无可奈何的样子苦笑,转头对林碧川和煦言道:“这小子还是太过年轻,我思来想去还是请四哥在一路提点他,以免他到了陆上犯了野性,到时伤人伤己不说,坏了岛上的大事就不好了!”

林碧川心知肚明这女人是在将自己的军,可是这个当口上又如何拒绝得了?他微微抬头望了一眼裴青,就见那位年青将军正不动声色地端着茶盏,连眼皮都没有抬,右手食指却在茶盏上极快地点击了两下。

这一切都发生了毫息之间,林碧川心念急转立刻就做了决定,笑眯眯地站起来道:“蒙五弟妹看重,我这把老骨头少不得要到陆上跑一遭。说起来有些年头没有回去了,老父老母的坟前也不知有无人打扫,还有家乡的那些认识的老人儿还在不在!”

这话说得有些煽情,赤屿岛上的人又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哪个没有个七姑八姨三朋四友。但是操了这个营生,只得百般隐晦自己的出身断了凡世间的牵袢。所以思及此处,大家对于朝廷的招安又多报了几丝急切和盼望。

246.第二四六章 危机

广州,光孝寺。

二月春风里, 路上行人往来如织。香雾缭绕中, 傅百善恭恭敬敬地在大雄宝殿前上香磕头。释迦摩尼佛身着鎏金衣, 结跏趺坐於莲花宝座之上, 左手为托印置于胸前, 结螺髻发额宽眉细,双耳垂肩鼻梁挺秀, 宝相庄严双目微敛,似笑非笑地俯瞰着芸芸众生。

从倭国回来后带她来过这里,那座小厢房里四季长明灯前供奉着的,就是裴青生母裴氏明兰的牌位。想起第一次到这里的情形,对神佛之事从来都是将信将疑的傅百善, 从那时起就在心底里感到了一丝由衷的敬畏。

很多年前, 还是少年时的她跟着曾姑姑到这里来拜谒德清大师时,曾经无意当中闯入那处厢房。因为思及自己隐秘的身世, 傅百善不免怜惜这位孤孤单单的妇人,随口吩咐一个路过的小沙弥将牌位前的长明灯全部加满。

这世上的事情兜兜转转,仿佛又回到了原处。那时, 年少彷徨的傅百善做梦都想不到, 这位裴夫人竟然就是七符哥的生身之母。

两个人在倭国交心之后已经无话不谈,裴青特地带她过来正经行了大礼。特特来告知母亲, 自己从今往后不再是孤单的一个人了, 让母亲放下心中执念早日重入轮回。在那时, 傅百善才断断续续地知晓了爱人的种种过去, 有青涩的爱恋,有对未来的憧憬,有防不胜防的阴诡,有来自亲人的唾弃,更多的是母子两人的相依为命。

那回祭拜之后,裴青亲手将装了母亲骨灰的瓷罐埋入一颗开得正好的紫荆树旁。

紫荆树先花后叶,一簇数朵花冠如蝶。最奇持处是其开路无固定部位,上至顶端下至根枝,甚至在苍老的树干上也能开花,因而又有满条红的美称。古人有诗曰:风吹紫荆树,色与春庭暮。此树寓意家人和睦子孙兴旺,广州人向来喜欢在堂前屋后沟崁田间栽种。

傅百善那时曾经提议将裴夫人葬在青州,清明寒食祭扫也方便一些。裴青却笑着摇头,“母亲生来便不是看中这些的,如若不然,也不会一怒之下放弃尊贵的世家夫人的地位,誓要与我同进退。再说,光孝寺山明水秀气度俨然,定能庇佑母亲在另一个世界的安康!”

这回,裴青负责朝廷招抚赤屿岛的一帮人众没有空暇过来,傅百善便一人前来拜祭这位命运多舛的婆母。

将坟碑上掉落的紫荆花拂去,傅百善双手合十低低祝祷:“我虽然没有和您见过面,却总感觉前世里有些渊源。我和七符哥吵过嘴闹过矛盾,但我保证此生此世,不管再遇到什么糟心事我都不会离弃他。现在我们过得很好,七符哥什么事都先跟我商量,我答应的他就去做,我不答应的他绝不会去做。我很高兴他把我放在首位,日后我也会对他很好很好!”

一阵微风吹拂而过,枝头上妍秾的紫荆花便落了几朵在傅百善的肩上,仿佛有人在悄声应答一般。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却是一位穿茶褐色衣和青绦玉色袈裟的年轻和尚,依旧是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翘着下巴打量了两眼道:“小僧五年前见过女檀越,那时你也是站在这位裴姓夫人的牌位前。难怪师傅说过一切法皆是世间法,来的总归会来,去的总归要去。当一切回到原点,心才会更加坦然澄净。”

傅百善见当年的小沙弥变成了如今的模样,不由噗嗤一笑,忽觉得有些不庄重,连忙躬身为礼道:“怀炳大师一向可好,听说你已经成了光孝寺的新任主持,真是可喜可贺。只可惜我们一家人早早搬走了,不然一定时时聆听大师的教诲!”

昔日傅百善和这位小沙弥还有一点小小的摩擦,如今想来那一幕幕就恍如隔世一般。德清大师在此处停留了三年,因其佛法精深信众颇多,他圆寂之后,怀炳便继承了他的衣钵,驻留在此成了新一任的主持。

傅百善看着这小和尚就跟自己的弟弟们一般,言辞不自觉地就带了一丝顽笑。怀炳心思敏感至极,自然听得出来,便淡淡道:“沙弥说法沙门听,不在年高在性灵。昔年我师傅给了你一串十八子的佛珠,一年当中切记得要佩戴几次,可以化解戾气和杀心!”

傅百善就有些愕然,这都多久的旧事了,劳烦这位还记得。虽然没打过几回交道,但是这位年少的怀炳大师心眼委实有点小,每回说话都有点从门缝里看扁人的意味。

慷慨捐了五百两银子之后,终于得了怀炳大师一个勉强笑脸。傅百善心想下回一定要拉着裴青一路,这哪里是得道高僧的风范,分明是掉进了钱眼里的市侩做派。那些不明真相的香客还没口子地称赞,说大师年纪虽小却早已经得了佛法的真谛。

回到傅家的老宅子,庭院当中的木棉树浓荫匝地已经有腰粗,宽叔拿着一封信急急忙忙地过来,轻声禀道:“ 姑爷让人从广东都司衙门传来音信,说和赤屿岛的和谈好像谈崩了!”

傅百善心头便蓦地一惊。

朝廷这次的招降可谓是困难重重旷日持久,广东都司隶属前军都督府的都指挥使姓俞,为人骁勇善战屡次击败倭寇和海匪。按照他的原话就是这官兵与寇匪本就是天生的敌对,一辈子都只能不死不休,是西南将领当中有名的悍将。

而赤屿岛的徐骄也出乎意料地发挥了他口舌便给的所长,仗着岛上聚集几千帮众,兼之大船八百余艘小船千余艘,竟然是寸步不让。两边就这样胶着下来,从去年冬天谈到今年开春,将近过去五个月了都还没有个明确结果。

裴青在来之前已经做了准备,却还是被广东都司官员的强硬和赤屿岛徐骄的固执弄得有些焦头烂额。他想在不损及朝堂利益的前提下,尽早结束这场谈判回去复命,所以耐下性子在两方人物当中尽力斡旋。

但就是在这紧要关口时,发生了一件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赤屿岛的实际掌控者曾闵秀知道此时是风口上,责令手下个帮众不得随意上岸骚扰平民。她掌权日久因胆识过人老练慑众,周围渐渐聚集了很多拥护者。但也有一些人不愿意舍弃这种自由自在不受管束的日子,总寻思着要干些惊天动地的大事。

赤屿岛经营近二十年,福建、两广、浙江、山东等地遍布其眼线。有一日,终于有人盯上了一只大肥羊。这人叫李清,平日里以风流倜傥自诩,空闲时最爱眠花宿柳,最最要紧的是这人是浙江水师提督李应雄的独子。

海盗们绑架了李清,又以赤屿岛的名义勒索白银五千两。等曾闵秀知道此事时木已成舟,而浙江水师提督李应雄已经聚集了七十艘战船前来围剿。

让官兵们始料未及的是装备了最新火器的赤屿岛一干岛众毫不怯场,第一次经历这样大战役的曾闵秀在各位帮主的辅佐下沉着冷静,算准风向与潮汐,集结大船三百火炮千门士卒三千,在万山岛与浙江水师正面交锋。彼时,海面炮矢横飞,竟无人敢攫其锋。最后,浙江水师提督李应雄不但儿子没救回来,自己也葬身碧海之中。

消息传来,正在谈判的徐骄仰头大笑三声。广东都指挥使俞将军脸色铁青,当即喝令刀斧手将徐骄拿下大狱,而徐骄本人则无一丝惧色。

裴青虽想将此事尽快解决,但面对这样的曾闵秀和徐骄也感到相当棘手。他派人捎回的信中说,赤屿岛的气焰越盛,俞将军越不肯和谈。几个月文案书牍的磋磨,让这位脾气本就暴烈的老将军心火越旺。而此时的徐骄为人狂妄不知收敛,刀钺已架在脖子上而不自知……

傅百善将信件收好,心想有时候人不一定能够胜天。裴大哥主动请缨参合此事,一是因为赤屿岛曾闵秀的强烈要求,二是想借此机会立下赫赫功劳,第三实是想为边防百姓消弭一场战事。

就拿这场赤屿岛与浙江水师的战役,若非曾闵秀心狠手辣,下令以帮众拿大刀驱逐无辜平民在前,又紧跟在手无寸铁的平民身后疯狂追杀,进而堂皇地进入万山岛附近的海域。几千普通平民被裹挟,致使正规官兵不敢贸然开一枪一炮。最后还让这些海匪猖狂不已,一军的提督最终仓皇落海溺毙。

傅百善心想,光孝寺的怀炳和尚还让自己少些戾气和杀心,怎么不念些佛号让那些海盗少些戾气和杀心?这近一年的时间里,曾闵秀和徐骄两人变化得尤其大,难道真的是人性本恶?在倭国时,几人面对怀良亲王的种种歹意都艰难逃了出来,如今却要真正刀剑相向了!

正沉思间,老宅子的下人过来禀报说有客人求见,但是却无论如何不愿意递上名帖。傅百善什么牛魔鬼怪没见过,闻言不由一晒,吩咐下人将来人领进来。

此时天色将暗,屋子里还没有掌灯。一个人影从落地的槅扇间穿行而过,一角蓝色布裙徐徐而至。斗篷掀开后,露出一张不着脂粉却依旧明艳动人的俏脸。

247.第二四七章 夜会

从门外进来的女人着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里面是一身极朴素的蓝色粗布衣裙, 一张粉脸只匀了一层淡淡的胭脂, 用江南上好的螺黛轻扫了细长蛾眉, 一抬眼便有一种让人忍不住呵护的怜意。虽然衣饰干净, 但是神色间还是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憔悴, 正是海上自号驮龙的曾闵秀。

饶是傅百善胆子大,也被这人吓了一跳。

曾闵秀笑意盈盈地道:“好妹子, 漏夜打扰你实在是对不住。不过姐姐我也是没法子,衙门里下的海捕文书到处都是。你是没瞧见,竟说我是什么女贼首,还把我描画成那般丑陋的模样,我想跟你说说话竟跟做贼一般。想当初, 我们在海上日子过得多逍遥, 哪里像现在这样憋屈!”

傅百善便横她一眼冷笑道:“那是自然,我也决计想不到娇娇弱弱的曾姐姐, 杀起人来手起刀落。只是那些恶人杀了就杀了,因为多少有可杀之处。只是这回万山岛周围的民众又有何处得罪了你,竟然如同羔羊一般被你的手下驱使, 一下子竟然死了那么多人?”

曾闵秀明媚的面容立时便转为哀色, 嗔怨道:“别人不知道难道你还不知道,我一个寡妇挟着徐直的余威才坐上了这个位置, 有多少人口服心不服!那浙江水师提督来势汹汹, 难道我要伸颈就戮?我只是下令抓几个人质好给兄弟们找条活路, 哪里想得到那些人会那么不听招呼!”

傅百善见这惯会做戏的女人只是一句轻描淡写地不听招呼, 便准备将事情轻轻掠过,心头怒气更胜, “好一个不听招呼?我听说你手下的人将无辜平民脑袋砍下,两两相系挂在脖颈上,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就跟真正的倭寇一样,莫说寻常人就是正经官兵看了也只有拔腿而逃的份。“

曾闵秀面上便有些讪讪的,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里,傅百善便知晓数百里之外的情形。心里更是有些纳罕,这等机密大事裴青竟然也一五一十地给他的小媳妇说,那么这趟来应该没有找错人。

傅百善见她眼睛轱辘乱转,心知她不定又在想什么阴谋诡计,心下浮生不耐和鄙弃道:“昔日毛东烈一伙人行事还要些许脸面,所以为恶只敢恶在暗处。自你接手赤屿岛之后,这恶便在光天化日之下明目张胆起来。我要是早知道你是如此一个心思不堪之人,情愿你当初死在海上而不伸手去救你!“

这话虽是气话却也是实话,屋内的气氛便有些箭拔驽张。

那年曾闵秀初上赤屿岛,因为姿色出众惹得二当家邓南垂涎不已。别人没看出来,作为邓南枕边人的毛东珠哪里不知晓,自然惹得一团醋火中烧。她自持身份不愿脏了手脚,就拿银钱吩咐两个码头上的力夫将这个招人的狐狸精扔到去南洋的船上。

彼时,傅百善为寻父亲的下落正蜗居在码头上当一个小小的账房,下工的路上正巧碰见这两个力夫。她向来心细如尘,立刻就察觉这两人的不对劲。立即尾随上去,机缘巧合之下救了曾闵秀的性命。

提及旧事曾闵秀也有些动容,旋即恨恨抬起头满脸不甘,“我只是想保住我能拥有的东西,这又有什么错?哦,如今你当了四品的乡君,行事做派大概早就跟我们不一样了,看不起我这个野路子也是有的!”

傅百善见她话中颇多胡搅蛮缠强词夺理,心想真教裴大哥说中了,这一年的海上生涯更加滋长了她暗藏的野心。这世上有些东西就像罂粟一样,尝过之后就再也放不下了。遂不想再费口舌,伸手拿过旁边的碗盏,准备端茶送客。

曾闵秀最是机敏,见状连忙上前抓住她的手臂软语求道:“好妹子,别人便罢了,你也不知我吗?我在裴大人面前说的话字字属实,我是真心想投诚,真心想重新过安稳的日子!”

傅百善原先还有些百思不得其解,最早徐直亡故后给曾闵秀留那么大一注财,她若是安份守己一辈子也尽够用了。她却选择留在赤屿岛,散尽钱财用于收买人心,用尽种种手段最终在岛上站稳了脚跟。现在,她眼中的急切分明又不是作假,那么她兜这么大的一个圈子,究竟所为何来?

屋角的落地自鸣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已经近亥时了。远处的街巷传来更夫拉长声调的叫唤声:天干物燥柴薪易燃,小心火烛啰——

电光火石之间,傅百善忽然就明白了这女人反复无常的举动,她摩挲着青花缠枝纹的瓷盏,缓缓靠在椅背上笑了出来,“刚才你口口声声说朝庭封了我一个乡君之位,只是不知道你费尽周折立下如此功劳,又想朝庭封赏你个什么样的品阶呢?”

曾闵秀脸上便陡地一僵,咬着下唇不说话。

傅百善情知自己的猜测必然正确,心下更是惊诧不已。曾氏大概因为出身低贱,对于这点一直耿耿于怀。所以,徐直身死之后要强的她才不愿没于人后,反而大张旗鼓地将赤屿岛改换了天地。所为的就是增加自己的筹码,好改换自己固有的身份。上百条性命,竟然被这个女人用来装点自己的凤冠霞帔上的浓彩。

傅百善从来不像别人那样将人天生分为三六九等,即便第一次见到曾闵秀时也没有什么直观的厌恶,只觉有些女子生来就身不由己,纵然做些小奸小恶也只是保命的手段罢了。所以她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出手相帮,却没想到这世上有些人天生便是欲壑难填。

道不同不相为谋,傅百善心生厌弃简直一句废话不相再多说,扬起下颌道:“你的恶行自有朝廷法度来治你,我也毋须为你脏了我的手。你快些离去吧,我当做今晚没有瞧见过你。”刚一说完,便站起身子高声唤下人送客。

曾闵秀不想着丫头行事如此干净利落,再不敢拿腔拿调,抢前一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道:“好妹妹救我,我虽然是想拼着性命不要也要让人高看一眼,但是让我下定最后决心的,还是因为肚子里有了这个孽障。”

青色大斗篷撩开处,曾闵秀的腰身鼓起如箩,分明是身怀六甲的模样。

傅百善今晚再一次惊住,满打满算自徐直身故之后,曾闵秀已经当了将近一年的寡妇,那么这腹中的孩子决计不是他的。再一想到那些似有似无的传言,说曾闵秀和徐直的义子徐骄之间有一些苟且……

曾闵秀垂下头颅,温柔地抚摸着腹部微笑道:“我从小长大那种脏地方,不知被喂了多少虎狼之药,从未想过会有自己的孩儿。那年我被人掳掠,腹中的胎儿无声无息地就没了,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可是如今我又有了他,那我更要好好地为他谋划一番,让他长大了不要因为有我这个亲娘而感到羞耻!“

傅百善不禁沉声喝问道:“这是徐骄的骨肉,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跟他说一声?早早把合约谈下来,也不会发生万山岛的海战,还死了那么多人。既然你也是即将做母亲的人了,为何还要造下这么多的杀孽,也不怕报应在孩子的身上!”

曾闵秀有些黯然,却立刻仰起头来狠厉道:“你这样自小生在蜜窝窝里的小姑娘是不会懂的,我原先在楼子里的时候什么都要争。争衣裳,争首饰,争客人,争着讨妈妈的欢心,要不然这日子就没法过下去。所以为了这个小东西我更要争,朝廷若是不答应我的条件,我就把这处地界闹得天翻地覆!”

傅百善心头猛地一跳,知道这种事情这个疯女人兴许真的做得出来。这世上很多柔柔弱弱的女子一旦当了母亲,便会为母则刚,往往会做出一些让人惊叹的事情,虽然“母亲”这个词语用在这等心性的女人的身上有些糟蹋。

她想了想,复又坐了下来问道:“你既然早已谋算好,那必定是想好了万全之策。又趁夜到我这里来,应该是想让我帮你做些什么事情吧?”

曾闵秀眼中浮出激赏,这的确是她今晚来的最终目的。她扶着桌子站起来道:“本来我想直接找裴大人相商此事,但是他毕竟是朝廷正五品的命官,我怕给他招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想请你做个中间人,让我悄悄见裴大人一面,我愿意献上赤屿岛的一切船只帮众,只求朝廷给我和徐骄一个正经的出身!”

傅百善虽然料到她的请托,但亲耳听到还是有些愕然,一个朝廷承认的正经出身竟然这般重要,竟然成了这个女人的执念。也许,这就是每个人的心中念想不一样吧!像裴大哥,也曾经说过想站得更高更远,想长成参天大树一般的存在,好为家人遮风挡雨……

这样一想后傅百善便有些心软,静静沉思了一会抬头道:“想有条光明出路,你倒是想了个极好法子,只是到底亏了些阴德。我此次帮你,是为了你肚子里的孩子,是为了这些岛上平民不再受你的愚弄和驱使。现在你老老实实地呆着,我想一个法子让你当众把心头所想说出来,而不至于被那些朝堂大人当做女贼首当场下令格杀了!”

曾闵秀登时双目含泪满脸感激,这回的确是真心诚意了。虽然事情出了稍许偏差,但是目的终于达到了。再者她对傅百善的了解颇深,知道这女子一诺千金,既然答应了要护她周全,那就必然会护她周全。

248.第二四八章 硬闯

广东都指挥使衙门, 俞老将军大马金刀地坐在首位, 慢条斯理地喝着老伴亲手炒制的惠州罗浮茶。人上了岁数懒得动弹,饭后喝一盏泡得恰到好处的茶水, 肚子里的油腻就全化作糟粕消失殆尽了。

下首坐的就是那个来自赤屿岛的小子, 生得精黑高瘦, 却像个跳梁小丑一样喋喋不休。隔着这么远都看得到他口沫横飞的样子, 不就是仗着那座小岛上的一群乌合之众吗?有几分小聪明上窜下跳实在令人生烦,老将军这辈子就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讨厌的人。

哼,要是皇上下令,他保证一个月就将那处夷为平地。老将军半眯了眼睛,借着喝茶的动作稍稍掩饰了一下眼中的杀机。再等等, 再等等,折子已经递上去了。等围剿命令下达,到时候第一个就拿这个姓徐的小子祭旗。

除了一众官员士绅,整个厅堂里最惹眼的就是角落里安坐的年青人。一身青色棉甲相貌俊秀儒雅,是临时从青州左卫调过来的协调官。不过二十五六岁的年纪, 就已经是正五品千户了。性情沉肃寡言精明干练不说, 还有一份极好的镇定功夫。整整三个月,不管两边的人如何吹胡子瞪眼如何吵闹,他都是一副不动声色稳如泰山的样子。

官场上与海匪的招抚谈判,说白了就跟菜场买菜卖菜一样,漫天要价坐地还钱。协调官的作用就是将几乎暴怒的双方安抚下来, 再将两边的差距一步步地缩小, 这其实是个极磨人极考验耐性的差事。难得这位小裴大人不骄不躁, 每天呈上来存档的纪要字迹清晰全无错处,要不是晓得这人战功赫赫,老将军险些以为这是个衙门里的正经书吏。

远的不说就说跟前事,赤屿岛前任大当家毛东烈和二当家邓南手上人命无数,听说就是让这位裴千户施巧计给一锅端了。没有费朝廷一兵一卒一枪一箭,就将威名远扬的赤屿岛弄了个底朝天,这份本事这份眼力谁能及得上。难怪,那个叫徐骄的小子看谁都不顺眼,在这人的面前总算还有几分收敛。

要依老将军来看,这叫裴青的年青人唯一的毛病就是还有些心慈手软。要是趁着赤屿岛大乱的时候引官兵上岛,不出半天就能将这些人一网打尽,就没有后来这么多麻烦了。可裴青说,赤屿岛聚集青壮数千,又有妇孺老弱数千,整个岛易守难攻,不若等其群龙无首成散沙后再出手。中土南有倭寇北有元虏,眼下兵力正是吃紧的时候,实在无必要大动干戈多造杀孽。

俞老将军想起自己的两个儿子,几乎差不多的岁数,整日价咋咋呼呼只知遛狗逗鹰的,连人家一半的修养功夫都不及。等这场事情了结,定要再与这位小友喝上几杯。对了,这位看起来温文儒雅的小将军的酒量也是相当不错的。

赤屿岛现任的大当家驮龙,听说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是已殁五当家徐直的遗孀。当初裴青为谋后手,就将此女作为傀儡推上了头领的位置。却不意这个女人真有几分才干,不但心狠手辣异常又兼智谋过人,连堂堂浙江水师提督都死在她手上。裴青私下和老将军闲聊时,也说过没料想到这个寡妇如此厉害。

依老将军来看,一个女人再能干也是有限的。这个曾氏兴许有两分本事,更兼有两分运气才将浙江水师提督弄翻,要是落在自个手中……

老将军正在幂想神游之际,就听徐骄忽然嗤声笑道:“……令随库作呈投递,擒获巨匪呈缴船只炮械方准投首。这是哪位师爷写的文绉绉的言辞,反正我是听不懂的。又不是考状元,至于这般拗字眼吗?我们赤屿岛的林四当家从前也是正经的秀才,他都说你们这些条款隔几天添一条,分明是不给我们这些人活路嘛!”

又来了,无力吐槽的众人都在心里暗自嘀咕。

这便是这场历时三个月和谈的常态,每每刚刚敲定草规,第二天徐骄总要从鸡蛋里挑骨头寻些毛病出来。于是一切都得推翻重来。广东都指挥使衙门的几位高阶将领和赤屿岛这边的林碧川等人,都已经修炼得宠辱不惊,闻言眼角都没有变上一分。

没什么人注意的时候,俞老将军手里的茶盏忽然无声地碎做两半,他面不改色地拿了面前的几页纸张盖在上头。裴青却看了个清清楚楚,心想终于有人要按捺不住了。也是,若非赤屿岛涉及大宗新式的火器,谁又有耐烦心陪徐骄在这里打太极!

说到这一点,裴青也不得不佩服曾闵秀的眼光。这女人有一回劫了一艘佛郎机的小商船,因为装了两门新式火炮,很是费了一番手脚才拿下工来。事后,她找到这个船主,让他以两千两银子的价格进了一百门。此次由李应雄带领的浙江水师就是折翼在此。除了岛上的船只,这些最新式的火炮就是赤屿岛徐骄等人最大的依仗。

此时此刻,都指挥使衙门口站了两个女人,正是风尘仆仆赶来的傅百善和曾闵秀。看了一眼身旁高大威猛的石狮子,曾闵秀忽然生了一丝胆怯,讷讷开口道:“真要硬生生地闯进去?要是有什么差错,姐姐可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傅百善上下打量了好几眼,才扯了一下嘴角讥诮道:“死在你手下的那位水师提督也是三品官阶呢,那时节你怎么说杀就杀了,这时候矫情个什么劲?再说我已经提前跟裴大哥打了招呼了,今日城中的士绅,衙门里的知府都在这处,你当着众人的面真心投首,又自愿献上赤屿岛的一干财物,那些老大人难道还敢出尔反尔,当众围杀你不成?”

这个丫头真是越大越可恶了,一张嘴简直像刀子一样锋利。曾闵秀心头暗恨却不敢回嘴,明知傅百善用的是激将法却只得暗暗深吸一口气,转身将斗篷重新系整齐,又理了理鬓角的散发,昂头道:“九十九步都走了,实在是不差这一步,姑奶奶我豁出去了!”

傅百善倒是极欣赏这女人的狠劲,一个人若是时时都能对自个狠,那这世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正在此时,一个腰配朴刀的精壮兵卒从门廊里走了过来,微微拱手道:“乡君来了,就快些进去吧,大人都已经安排妥当!”傅百善认得这是丈夫身边的一个护卫,忙颔首为礼。听得裴大哥已准备好,她心里的大石终究落下一半。

那日曾闵秀在傅百善面前道出自己的隐忧,徐骄性情桀骜不驯,且本就不是安心投首,这场和谈让他来主持恐怕要僵持到猴年马月。若是再来一场海战,孰输孰赢都不好跟上面交待。那样还不如她亲自出面,将岛上船只人口并财物双手奉上,朝庭有了颜面和台阶下,她和徐骄也能全身而退。

但是曾闵秀这样做也是有极大风险的,若是这些大人见赤屿岛的一干头领,特别是她这个女贼首在此,会不会黑下心来干脆来个一锅端?这是极有可能的,昔日在海上叱咤风云的海上徽王就是被官府背信弃义如此诱杀的!后世人常常嘲讽他一介云龙竟被困死在泥塘里。

傅百善向来胆子大,细细琢磨之下觉得如今这种状况拖下去更遭,干脆提议硬闯都指挥使衙门。曾闵秀没想到竟然有人比自己还敢想,不过一阵骇然之后,却越想越觉得此法甚妙,于是这才有了两女广东一行。

厅堂里的人抠着字眼差点吵翻了天,又在喝茶的俞老将军却感到屋子蓦地一静,抬眼望去就见两个年青妇人站在廊下。心头登时大怒,这里是何等森严所在,这两个女人是如何进来的?右手轻微一挥,便有几个士兵持了长~枪去撵人。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就见那个头高挑些的年青女郎双手一伸一搏,就将一杆长~枪夺了过来,拿在手里极利落地耍了一个枪花之后,将铁枪砰地一声直戳入青石地面将近半尺。众人看得目瞪口呆心头直叫乖乖,女人有这份功力实在叫人叹为观止。

俞大将军是见惯风浪的,徐徐坐直身子问道:“不知是哪路的江湖高手莅临,能否赐下姓名。等老夫此间事了,再让人好好招待二位如何?”

却在此时,坐在他旁边的协调官裴青忽然沉下脸喝道:“珍哥,如何敢在大堂胡闹,快过来给老大人陪个不是!”说完转过头微微欠身,“大人,这是在下的内人。因自小有一把好气力又好打不平,倒惊扰到大人了!”

俞大将军左右望了一眼,神色就有些惊疑不定。

前些日子京中故旧给他来信,讲了一件让人稀罕的事。说皇帝偶尔兴致所发带着几位皇子微服出游,在南苑围场边突遇出来觅食的黑熊。一向温文的三皇子忽改性子,与黑熊面对面地搏杀起来。一个是文弱书生,一个是凶悍野兽,其后果自然可想可知。

在此紧要关口,一个身手矫健的宫选女子上前一步,不顾危险从熊口下将人救了下来。皇帝顾及皇家威严下令不准宣扬此事,又亲口封这位女子为四品乡君并赐下婚事。但是事情越是遮掩越招人注意,你传我我传你,于是大半个官场的人都知道了——那位女子是青州傅氏百善,那位被赐婚的人是青州左卫五品千户裴青。

俞大将军认识裴青后,见青年生得相貌英俊举止莆洒,又兼谈吐有物性情沉稳,心里还在为这位感到一丝可惜。心想,能在凶兽下勇武夺人的女子,大概生得虎背熊腰壮若高塔或是面相凶蛮不堪入目。不过此时立于堂下的女子却英姿飒爽双目湛然有神,和裴青站在一处宛如一对璧人。

傅百善知道丈夫在唱白脸,此时少不得上前唱一个红脸,便双手加额恭谨施礼后道:“还望老大人海涵,实在是我的一位友人有些心急,又怕与大人缘悭一面,这才冒然闯了过来!”

俞大将军满脸堆笑,极和煦地问道:“傅乡君客气了,你是远来稀客,平时请都请不来,不知何人要见老头子一面?”

堂下一直伫立不动的女人缓缓摘下头上的幕蓠,露出一张略施脂粉的脸。

249.第二四九章 厮磨

徐骄立时惊呼一声, “秀姨——”

站在一边的傅百善忍不住暗自瘪嘴, 心想这两个人不知玩得什么把戏, 连孩儿都有了,相互之间还这般称呼,也不嫌别人听了膈应得慌。裴青眼角正巧看到她这副好笑的怪模样,忍不住伸手把她扒拉在自己身后。

徐骄惊疑不定地看着曾闵秀,不知她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此时正是非常时刻,都指挥使司衙门不知有多少全副甲胄的兵卒埋伏在外面,就等着谈判破裂, 上峰一声令下将赤屿岛的一干人等全部拿下。

“秀姨——”, 徐骄忍不住上前一步,欲要将人拦住。

曾闵秀望了他一眼没有搭理, 双手作揖朗声道:“赤屿岛徐曾氏参见俞老将军, 今日擅闯大堂实属无奈, 只因昔日为求生活犯下滔天罪行。如今一心改过却求告无门。孽海茫茫回头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还望老将军给我们这群可怜人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大堂顿时人声哗然,赤屿岛大当家驮龙的名声远扬, 但是少有人见过她的真面目。几日前, 堂堂浙江水师提督李应雄就是折损在她的手上, 任是谁都想不到原来竟是一个看起来弱质芊芊的女人。

俞老将军眼中精芒毕现,却低头端过案几上的茶盏撇去上面的茶沫子, 半晌才缓道:“赤屿岛这一年多以来名声在外, 我也听说过驮龙这个字号, 最是刚强干练,得部众信服。率领红旗帮纵横粤东珠江,专劫官船粮船和洋船,目的是要粮食装备和武器 。这样一个赫赫有名的人物,怎会是一个寻常妇人?左右与我上前,将这个信口雌黄的女人押下去听候处置!”

傅百善大急,忙将站在前面的裴青一顿紧扯。人是她带来的,要是有个什么万一,真是太让人丢面儿了。要不是这是众目睽睽的大堂,裴青几乎要笑出声来,也难为这丫头想出这招釜底抽薪的法子来,没看见一向精明的俞老将军在故作姿态吗?

眼下随着朝廷加大了海防的力度,对于海上猖獗海匪的打击力度日益严重,东海上三十三路海匪死的死降的降,剩下的也有些军心动摇。曾闵秀和徐骄操控的这支队伍是武装力量最强的一支,若是能和平拿下,对于剩下的海匪无疑是个绝大的震慑。

裴青这三个月几乎日日跟俞老将军接触,知道这人是姜桂之性,对于海匪之类的从来都是深恶痛绝,所以此时万万不能直掠其缨。想了一下温声劝道:“老将军息怒,当年因为些事情我们曾经在赤屿岛盘桓许久,这个女人的确是赤屿岛的驮龙,这一点我们夫妻俩倒是可以保证。”

左右看顾了几眼,裴青又压低声音细语:“……若是这些人一心向善,老大人还是要给他们一次机会。京中皇上的寿诞在即,能够不动干戈才是最好!”

俞老将军面色微变,他倒是忘了这遭事情。当今皇帝向来以仁义治国,若是晓得赤屿岛主动投首,而自己却将人拒之门外,那么最起码一个申斥是少不了的。缓缓吐了一口气点头道:“多谢小友点醒,老汉我险些误了大事。”

等俞老将军再度开口,态度已然和煦许多。细细询问了赤屿岛上的产业,人口,布置。曾闵秀当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大堂的气氛立时随之一转。主要人物都松了口,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赤屿岛的账册被一摞摞地搬上来,都指挥使衙门的书吏和属官连忙上前仔细清点。徐骄瞅个空子扯住曾闵秀急道:“你这是做什么,怎么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过来了,这有多危险你不知道吗?”

曾闵秀毫不避讳地帮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温柔笑道:“指望着你,还不知道要谈到猴年马月?我想安定下来好好过日子, 不想再有人死在我手上。那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不是说着玩的,当然不是为了你我,而是为了这个小东西!“

女人微微掀开宽大的斗篷,露出微微鼓胀的腹部。徐骄登时如受了法术的石猴,目瞪口呆地望着那处。他不是傻子,自然看得出女人已然怀有身孕,只是这个消息也太突然了些,他茫然喃道:“秀姨,这是……我的?”

曾闵秀含情脉脉的一张俏脸顿时垮下来,将头一扬斗篷紧紧一裹,快步走到裴青和傅百善面前深深一揖道:“多谢贤伉俪仗义执言,日后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若是我有一句推辞,天厌之地弃之!”

这是一句极重的誓言,傅百善最是见不得别人对她好,闻言有些不自在地嘟囔道:“谁要你谢了,我是为了这一方百姓不再受你祸害,才不图你那仨瓜俩枣。再说当年你头个孩儿是我看着没的,如今这个我总要为他做些什么!”

曾闵秀岁数要大许多行事自然老练些,闻听这话却险些掉下泪来。她纵有千般心思此时却是真心实意,上前一步拉住傅百善的手诚挚道:“好妹子,别人我不知道,你却是我的福星。纵然我做了对你不住的事情,却从来都拿我当人看。有你这样的一个朋友,我这辈子也算值了。”

傅百善扯了几下没有扯开,最后也只得由着女人掉泪了。

徐骄在后面急得直跳脚,伸着脖子小声道:“秀姨,你千万别哭,肚子里还有孩子呢!孕妇哭多了对孩子不好,你别生气了,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不成吗?”

裴青挑了一下俊挺的眉毛,没想到徐骄这小子还有这个运道,这才多久啊,就让曾闵秀大了肚子!想到这里,他斜睨了一眼小媳妇的肚子,悄悄寻思怎么还没有消息,难道是次数太少?倒的确有可能,自从接了这趟差事,两人聚少离多,是有些日子没在一起了。

想到这里裴青就有些按捺不住,抬头看看大堂上只剩一些低阶的人员在处理交接,轻咳了一声肃言道:“我还要回去写节略派人快马送往京中,等这场事处理完朝廷的封赏就下来了,倒时再来恭喜二位!”

曾闵秀和徐骄二人忙拱手谢过。

傅百善莫名其妙地跟着丈夫穿廊越阁,回到裴青暂居的一间屋舍。这是一处不大的院落,位于都指挥使司衙门的后院,是专门给在此公干的人员小憩时所用的。虽然色色齐全,但是比起家里来毕竟简陋了一些。

两人简单洗去尘埃后,坐在窗前说话。傅百善披着宽褂子,歪着身子闲闲地翻看着桌案上的文书。裴青掩饰了眼里的灼热,唤下人送了几道吃食并一壶米酒。

傅百善毫无所觉,被喂了几筷子胭脂鹅晡后兴致勃勃地道:“裴大哥,你的字越发精进了,一个一个地挨在一起像印出来的一般。我的字却越来越糟糕,那回曾姑姑还专门写信来说,让我天天练十张小字,到时候一并给她寄去检查。此次若不是跟你来南边,我都不知道怎么跟她交代?”

此时已经有些晚了,屋子里燃了八角瓜枝灯。浅淡的烛火透过灯罩映在傅百善的樱唇上,还有一抹亮亮的油光。裴青喉咙就不自觉地吞咽了几下,忙转头端了一碗鸭母捻过来。

傅百善一条舌头极灵敏,尝了两口就放不下了。

这道潮州菜色泽洁白软滑细腻,清香甜美形似鸭蛋,煮时既浮又沉,故而得名。其制作方法也很独特:先把上等糯米浸透和水磨成浆粉,装入布袋压出水分后揉压直至又柔又韧,再做成小酒杯般的粑皮。包上精制的绿豆蓉、红豆沙、芋泥、水晶甜馅,捏成比荔枝果稍大一些的汤圆,放进白糖汤中煮熟,即成冬夜夏日之极佳小食。

这东西极好下口,傅百善连吃了两碗才罢休。摸摸滚圆的肚子笑道:“我在广州这么久,还没有吃过这道甜品。若是陈三娘在这里,肯定能做得更好吃。“

裴青干净利落地将瓷毂里剩余的鸭母捻几口喝完,又风云残卷地将桌子上的盘子打扫干净。傅百善见状骇道:“七符哥,你这是做什么,又没人跟你抢?”

裴青拿茶水漱干净口,忽地失笑连连,抿嘴笑道:“我发觉你平日当着外人的面就叫我裴大哥,做了什么错事或是准备做什么错事的时候,就一股脑地叫我七符哥,唤我一声夫君有那么难吗?再有,我不相信你不知道我准备做什么……”

灯下的男人眉目英挺,含着几丝笑意慢慢地依偎过来。

傅百善的脸腾地就红了,其实说到底,她心里也是隐隐有一些希翼。自从两人成亲后,没过多久就奉命南下。裴青忙着处理公务,她就忙着看顾老宅子收租看铺,还到光孝寺祭拜了婆母,竟然一个比一个忙。算起来,真是好久没有在一起了。

裴青把小女人压在身下,循循善诱,“来,唤一声听听!”傅百善眨着眼睛望着他,双颊酡红如酒,却紧咬贝齿不吭一声。裴青眼中笑意更胜,伸出指尖去挠她的咯吱窝,两人顿时在榻上闹成一团。

“你欺负我!”傅百善娇嗔道,“哪有这样促狭的人,明知道我最怕痒痒,快放开我……”男人却充耳不闻我行我素。不多时,矫健的肌理就全然裸~露出来。

帐幔落下时,傅百善温柔地看着男人俊逸的五官。心想任是谁都不知道,在外面一天到晚沉肃着脸的人在自己面前会是这等模样,也会大笑,也会脸红,也会惬意。而这所有的一切,从头到脚统统都是我一个人的。

250.第二五零章 添堵

广东都指挥使衙门, 俞老将军将众人合议后的文书交到裴青手中,笑道:“好人做到底, 送佛送到西。我知道这件事有些棘手,可是衙门里的官员都不比你跟那些人熟络, 所以我就只有又来劳烦你!”

裴青脸上浮出为难,“大人不是某推辞,只是这时提出这个条件未免强人所难了。那叶麻子本就是赤屿岛的判将, 只因早一步投首, 就要后头的人统统向他叩头,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俞老将军也有些赧然,抠着花白的脑袋道:“那叶麻子是个浑人, 他不要金银财帛, 只提了这么一个条件, 我也不好不答应。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他与曾氏之间有龌蹉,摆明了想借此机会羞辱曾氏。你和你媳妇去劝劝曾氏, 忍一步海阔天空,毕竟朝廷的封赏才是最要紧的!”

这件事认真说来也是一桩笑谈, 昔日徐直死后,曾闵秀利用自己才智将赤屿岛经营得有声有色,引得各方势力来投靠,曾闵秀就将这些人分为红蓝青白黄绿六帮, 她自领红旗帮的帮主。

时日一久, 其中蓝帮的帮主乌石二垂涎曾氏美色, 欲借机统领红旗帮及蓝旗帮的势力。这惹怒了赤屿岛原来的三当家叶麻子。两人在一次酒宴上大打出手,引得曾闵秀震怒将两人齐齐责罚。

叶麻子又恰巧得知徐直的义子徐骄近水楼台先得月,其实早就和曾闵秀有了苟且,由是因妒生恨心理更是不平衡。趁着夜色杀了乌石二,领着一众手下叛出赤屿岛投靠了朝廷,给了曾闵秀沉重的打击,继而引发了后面一系列的事端。

叶麻子性情虽然鲁直,但是却又时时粗中有细。他心头大愤之下提出让后来者向他叩头的条件,纯粹是想恶心一下人。想像一下,昔日高傲的女人匍匐在自己脚边做乞求状,真是一件让人激动的事情。所以知道曾闵秀后脚也接受了朝廷的招抚,恐怕他比谁都高兴。

拜别俞老将军后,裴青只得先找自己的媳妇商量这件事情。

别说是曾闵秀,就是傅百善听到这件事之后都恶心得不行,想起叶麻子那张油腻腻的大饼脸,心头更是一阵乏味。没得法子,只得派人将曾徐二人请过来相商。徐骄毕竟年轻气盛,一听大怒,拔了腰刀就要去找叶麻子拼命。

曾闵秀连忙喝住他,凝神问道:“真要向他叩头?”

裴青也有些许无奈,“俞老将军先前已经答应他了,现在总不好食言。要不,你们不用正正对着他,草草应付了事就行了。老将军说其实就是做个形式,对叶麻子言语上有了交代,大庭广众之下这个浑人也不敢再生事!”

傅百善听到这里便喃喃道:“既然这样,干脆让徐骄和曾姐姐对拜就是了,为何要对着叶麻子去拜?”

”对拜?“ 曾闵秀眼前不由一亮,涨红了脸道:“我倒有个想法,只是说出来别人不免会对我们说三道四。我想干脆趁此机会和徐骄成亲,我俩在大庭广众之下有了名分,即便日后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也认了!”

徐骄兴奋得满脸喜色,站起来搓着手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裴青和傅百善对视一眼,一时只觉这个办法竟然极妙。一来在俞老将军哪里说得过去,二来叶麻子也无话可说。三是将曾徐二人的事公之于众,以后也用不着偷偷摸摸了,至于别人的闲言碎语不听也罢!

几天后,各级官吏和士绅名流在广东都都指挥使衙门口,见证了赤屿岛众人的投诚仪式。曾闵秀代表赤屿岛向朝廷移交夥众五千五百七十八人,妇女幼孩八百余人,大小船五百一十三艘,大小炮六百余门。

香案上供奉的是明黄圣旨,对曾氏等人明晓大义的行为多有嘉勉。特剌封曾氏为六品节义夫人,赏白银八百两。封徐骄为正七品的千总,赏白银五百两,其余人等也有相应封赏。

待曾闵秀和徐骄换了衣裳出来,叶麻子腆着肚子故意站在他们面前。他今日特意收拾了门面,下颌刮得青澄澄一片,头发也梳得整齐,就是想看看昔日折辱自己的两人下跪磕头的样子。

徐曾二人沿着红毡毯慢慢走过来,立定,侧身,相对跪下,行三拜九叩大礼。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一个披红挂彩的司仪,扯着嗓门高声唤道:“一拜天,二拜地,夫妻对拜……”

众人一阵目瞪口呆,叶麻子更是气得须发箕张,哆嗦着嘴辱转头怒道:“俞大人,你答应过要让赤屿岛的人在我面前叩头的?”

正笑眯眯观礼的俞老将军摸着花白的胡须,满脸的惊讶与不解,“他们不是在叩头行大礼吗?难不成他们是在过家家?”他虽然不喜欢曾氏和徐骄,但相比满脸横肉行事猥琐的叶麻子,那两人还勉强入得眼。

那个司仪显然是个老手,虽没有唢呐响鼓助阵却嘴皮子上下翻滚,吉祥话一串接一串,连磕绊都不带还的。知道这两人的底细的都在心底暗叹一声,论这份审时度势当机立断的工夫,这曾闵秀认了第二只怕没人敢认第一。

站在边上的原赤屿岛四当家林碧川抬起头时与远处的裴青对视一眼,又各自撇开。十五年了,终于可以不用偷偷藏藏了,那位裴大人已经帮他改换了户籍,宅田也安排得妥当,他所做的不过是将赤屿岛曾徐二人的动向时时呈报。他心头忽然有些伤感,这许多年竟象一场梦一般,好在梦终于有醒的时候。

曾闵秀得意地摸着六品诰命服上的绣云霞练鹊纹,终于可以不用过那种迎来送往低贱的日子了。从此,有贵重的身份,有对自己言听计从的丈夫,有活泼可爱的孩子,一个女人所能拥有的自己都有了。虽然,这个代价实在有些大。

观完礼后,裴青的差事也算完结,简单收拾了随身的衣物准备往返。坐在马车上时,却忽然唤赶车的宽叔将马车停下。傅百善掀了车帘子好奇地张望,见不过是寻常街景,不免嗔道:“老宅子还一摊子事呢,我可没空闲陪你瞎逛!”

裴青惬意地靠在弹墨大迎枕上半眯着眼睛,手却不老实地摩挲着媳妇的腰肢,不紧不慢地道:“算算时辰也该到了,等会让你看场好戏!”

傅百善便转过身依偎在他身边,大概是情人眼里出英雄,觉得这人哪哪都好。脸上因为经常不言苟笑形成的深深纹路,眼睑翕张之间冷摄迫人,眉锋浓密如刀刃。裴青眼皮都未抬,懒洋洋地问道:“怎么把为夫盯个没完,这两天还没把你服侍好?等家去了我再打整精神,衙门里的床还是太小了!”

傅百善只觉这人脸皮忒厚,虽然声音低,也保不齐隔着一道帘子的宽叔听着了,恨恨地在男人腰肋骨上狠掐了一把权当是出气。夫妻二人正在无声地打情骂俏之际,街面上突然传来震天价的一阵哭喊。

傅百善唬了一跳,忙掀帘子去看。

就见长长的一列队伍,抬着两口棺材举着丈高的白幡,打头的是一个四五十岁的妇人,哭得身子都站不直。一行人边洒纸钱边疾步而走,看那模样分明的是家里死了人出丧的,颇为怪异的是这些人不往城外走却往城里走。

裴青将媳妇儿拉住,又吩咐宽叔尽管赶路。等马车拐上另一条巷子了才低声道:“这是浙江水师提督李应雄的家眷,知晓了今日是曾闵秀的大喜之日,特地举家前来相贺的!”

傅百善眼睛一点点睁大,半晌才讷讷言道:“是你告诉李家的,你这不存心给别人添堵吗?”

裴青眼角噙了一点笑意,凑过来亲了一下她的额头方道:“曾徐二人惟利是图是豺狼虎豹的凉薄性子,即便有一点良心也是有限,偏你心善见不得别人对你的半点好。唉,这件事我不做自然还有别人做,曾闵秀自己作下的孽终究是要偿还的!”

傅百善想起曾闵秀的为人,不得不承认丈夫说得极对,瘪嘴拄着下巴问道:“你到底做了些什么?”

裴青望着她水汪汪的一双杏仁眼,忽地想起当年在水边两人联手收拾越秀山毕秀才时的情形。彼此,尚年幼的小女孩面目沉静地说:那人该死!

裴青心里顿时软做一团,将媳妇抱在膝上道:“曾氏行事狠毒,那时她为了威慑朝庭好谋取更大的利益,将浙江水师提督李应雄父子双双害死不说,还伤亡了数百平民。李应雄的遗孀被曾闵秀害得成了绝户,对她是恨之入骨。却碍于朝堂律法不能伸冤报屈,如今给曾徐二添点堵又算得了什么?”

傅百善看着他一脸正经的模样,狐疑道:“你只是通风报信没有煽风点火,我不相信?”

裴青在自个媳妇儿面前有什么不能说的,遂凉凉一笑道:“当年徐直逃离青州时设计一出大戏,故意让小曾氏在银楼里乔张做致,使你远走倭国我失足落马,我俩差点劳燕分飞。他害我如此之苦,偏偏最后一死了之,我的冤屈找谁说。”

傅百善闻言立时没好气地白他一眼。

裴青看得好笑,“李应雄和魏指挥使昔日曾为同僚,这位李夫人也是个人物,直接给魏指挥使送了两万两白银,只求知晓曾闵秀日后在何处存身。魏指挥使就写信将此事让我全权安排,李夫人知机,又派人悄悄地给我送了两万两白银。“

裴青看着媳妇瞪得溜圆的眼睛,笑道:“魏指挥使与其说是我上峰,还不如说是我师傅。他曾教我,出来做官一要心黑二要皮厚,缺一不可,我也是后来才慢慢体会到这些。这场事完结后,曾闵秀给我送了五万两,俞老将军按惯例分了我一万两。这些银子我全部以你的名义存在了日昇昌,票据就放在你日常所用妆盒的夹层里。”

傅百善一阵牙疼,“敢情你赚钱比我爹都快,这才多久的时日你就赚了八万两!”

裴青含笑轻轻应答,“这便是官场惯例,我要是不拿,别人还以为哪里得罪了我!包括曾闵秀,以为从今往后就可以过太平日子了,万山岛那些屈死的百姓只怕不会答应呢!”

傅百善定定望了他一会,忽然展颜一笑扑了上来道:“你这面白心黑存心坑人的样子,我怎么这么喜欢呢!”这一扑的力道有点过,裴青的脑袋咚地一声正巧撞在车壁上,却没有听见呼痛声。

正在赶车的宽叔暗自一笑,心想现在的年青人……

251.第二五一章 交锋

登州府, 秦王驻所。

裴青站在门口,大张双臂垂着眼睫任卫士上下搜身。这回不同以往,卫士们仔细得连靴子都划开反复察看,好似生怕里面夹带了什么致命的武器。往日里他不下十次来过秦王驻地,所以这种搜查更像是份羞辱,旁边有两个正在等待接见的官员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裴青面色平静地敞着胳膊任这些人检视,心里明镜似的知道秦王这是在泄私愤。他暗暗冷笑一声,以往怎么会觉得此人雄才大略堪称一代贤明,真真是瞎了眼。卫士们检查完之后,领头的人大概有些不意思, 双手将盔帽递了过来, 低低道:“实在是对不住, 接到上头的命令, 还望老弟莫往心里去!”

裴青至始至终眉目都未变化一分,闻言浅浅欠身回礼, “无妨!”

秦王在书房见了裴青,对他身上被划破的青布绵甲和靴子视而未见,脸上依旧是和煦的笑容, “我就知道你是不得多得的将才, 这才多久的日子, 就将海上痼疾清扫得一干二净,连父皇都几次夸赞于你。说若非是你, 这赤屿岛起码还要等三年才能收复!”

裴青虽打了十二分精神, 心里却也不是如何畏惧, 闻言双手高拱过眉朗声道:“全赖皇上洪福庇佑!”

秦王看着他一本正经说奉承话的样子,心里一时无语之后却又有些嫉恨。这厮运气也太旺了吧,往海上一走不但将失踪近一年的傅满仓寻了回来,还顺手将赤屿岛弄得底朝天,更过分的是还娶了自己中意的女人。即便叫了卫士羞辱了他一回,可是那眉梢眼角依旧是满满的笃定和自信。

秦王按捺不住心头的恶意,赤屿岛众海匪不是很利害吗,怎么没把这人弄死在海里?

裴青今日是过来送处理赤屿岛最后议定的条陈,这些文书让秦王看过后就可以具结成档,呈往京城皇上处御览了。他岳峙渊渟地站在案前,口齿清楚地将曾闵秀徐骄等人如何顽抗,如何投诚的经过详细阐述出来。整整一个多时辰,椅子没有一把,连茶水都无人过来奉上。

秦王坐在案几后故作聚精会神状,裴青却在心里再次感叹,难怪古人说日久见人心,就这样小肚鸡肠没有丝毫王者豁达格局的人,当初自己怎么就那样推崇折服于他?现在想来,真真是一场笑话!

整场事件的纪要做得简明扼要,其实完全用不着再来口述一遍。秦王应旭觉得自己有些魔怔了,明明不至于,却偏偏压不住心那股邪火。

当在红栌山庄里听闻到傅百善救了一心逞能的晋王,却让晋王颜面尽失时,他还得意于自己的眼光精准,这才是足以与自己匹配的女人。没想到才相隔一天一夜,景仁宫的母妃就派人送信过来,让他不要轻举妄动。再然后,就得到傅百善被敕封四品乡君,赐婚于青州左卫五品千户裴青的消息。

应旭也不是傻子,立刻就明白自己虽动了手脚让傅百善入了宫选名册,却让对方起了戒备之心。因为对方显然也没闲着,而且是以更快的速度截了自己的胡。很明显,傅家或是裴青身后一定有自己不知道的势力。

这种猜测让他日夜难安,到底是哪一环让自己的精心布置成了泡影?

裴青不是没看见秦王时时带着些许审视的目光,还有眼底强压下的厌弃。心想,幸好自己及时悔悟,后脚就跟着珍哥上了赤屿岛,借着朝夕相处后才将珍哥的心重新挽回,这样一个貌视豪宕旷达实际却心胸狭隘的人怎可托付终身!

此时南方已经是春暖花开,北方的天气却还是有些阴寒。外面的天色渐渐阴暗下来,应旭仿佛这才发现一般回过神来,拍拍额头道:“看我这个记性,一说起话来就忘了时辰。这样,我吩咐人准备几样酒菜,你留下陪我喝几杯……”

明知这是客气话,裴青正要低头谦让,就见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青衣内侍急急走了过来,附在应旭耳边说了几个字。裴青恭敬地垂着眼,耳朵尖只捕捉到两个字:溘逝……

应旭面色大变,腾地站直身子。又看到眼前的裴青,勉强笑了一下道:“不巧府中有急事,下回再与千户细谈!”

裴青连道不敢,躬着身子退出了书房,眼角却瞄了一眼那个一脸惶急的青衣内侍。要是他没记错的话,这人是秦王~府的大总管曹二格。不知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让这位大总管骇成这副模样。

领路的是个年岁不大的小厮,边走边搓揉着肚子,说是昨晚吃坏了东西,己经跑了好几遍茅房了。裴青心中一动,觉得真是再好没有的机会,顺着袖子就递过去一角碎银,满面诚恳道:“劳乏小管事了,此处离大门没有几步,我自去就是了!”

小厮连忙推拒,但他那点力气哪里是裴青的对手,加上肚子又闹腾起来,只得谢了一声提着裤子一溜烟地往茅房跑了。

裴青来过此处几回,他又向来是个细心之人,记得这里每隔半刻钟就有兵士巡逻。左右盯了几眼后,不敢再耽搁工夫,几个腾挪闪跃就借着树木的掩映重回了书房外侧。又一个鹞子翻身,牢牢地半挂在书房外的廊梁上。

这大半年里他为了找到傅满仓,跟着傅百善走了不少地方。一路上都与宽叔宽婶为伴,这两人貌不惊人身上的功夫着实不弱。尤其是宽叔一身军中的斥候本事,侦察、轻功、辩听样样不弱,他当然也跟着学了不少好东西。

屋内的人没有丝毫察觉,只听秦王恼怒至极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我出门的时候王妃都还好好的,精神头也不错。现在,你跟我说她溘逝了?”

曹二格丧眉耷眼满脸晦气,“谁说不是呢?刚一听到这信时奴才吓了一跳,都不敢确认这消息的真假。这信走的是急道,府里的信大概三五天后才能过来。”

应旭眉眼一阵阴贽,过了半晌才低低懊恼道:“她早死半年,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向傅家承诺,他日定会迎娶傅百善为正妃,也不至让她转眼就另择他人。眼下府中世子刚三个月大,正是需要生母百般护佑的时候,白氏偏偏撒手不管了。哼,果真是我的好王妃!”

应旭向来自视甚高,他一直坚信傅家之所以拒绝他的求娶,是因为傅氏女性情孤高不愿意与人为妾,即便这人贵为皇子也不愿委屈自己。最早,他不是没有动过废白氏的念头,但是刚刚有所行动,府中就报来白氏怀有身孕的消息。时也,命也!

曹二格听得这话头都不敢抬,他却不知道屋子的人比他还要震惊。

裴青若不是心志坚强,听到秦王的这几句自语只怕早就掉下来了。这秦王的行事何止心胸狭隘,简直可说是刻薄寡恩心性惊薄。傅百善之与秦王来说,只不过是一个中意的女子,就可以让他起了暗害元配的心思。

那白氏听说是大理寺正卿白令原的长女,虽然不善言辞但因性情温柔贤淑,在京中命妇当中的口碑甚好。嫁进秦王~府十年一直勤勉谨慎,只因丈夫变心竟至于招此等嫌弃。此次若不是恰巧怀有身孕,等待她的还不知是怎样的厄运,天道何其不公?

屋子里的应旭有些颓废地坐在椅子上,心里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