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部分
《雀登枝》 · 胡马川穹 · 2026-07-28
皇帝就回过头来,对着傅百善道:“先前你的同伴赞你行事磊磊坦荡,你会的东西可否说出几样?”
傅百善委实不愿让陌生人看戏,莫名陷入此等无聊的纷争之中,便俯身一福面有惭色道:“小女不才,这位崔二姑娘所会的技艺我虽有所涉猎,但是都不精。像抚琴我只会一两首曲子,女红也只会给手帕镶一道花边,对于厨艺我更不擅长,约略只会品尝而不会做。”
听到她自承技差一筹,旁边的崔文瑄脸上就流露出些微蔑视。
傅百善却话头一转认真道:“我的志向与别的女孩不一样,说出来未免不合时宜。可我父我母是天下最好的父母,对我不愿强求,只愿我去做我愿意做的事情,生为他们的女儿是我平生之幸事。蔡夫人斥责我也就罢了,但是我父我母容不得他人半点诋毁!”
皇帝眉头微动闪过一丝笑意正想说话时,就见这一直镇定自若的姑娘眼里忽地流露出一种少有的戒备。顺着她的目光猛然望出去,就见山林掩映处一股难以描述的腥臭味顺着风势传来,粗壮的松柏被轻巧至极地排开,一只巨大无比的人熊直愣愣地站在高处!
214.第二一四章 熊罴
山风袭来, 那股混合了兽类尿臊味的恶臭和腥膻实在难以言说, 那凶兽模样又丑又恶,活脱脱是《山海经》等野史里才有的梼杌。在山庄空地前说话的几人, 几乎立时就僵在原地。尤其崔氏兄妹来自文风藻丽的秀美江南, 哪里见过这等骇人的东西,惊得牙齿都开始打颤。
正在这紧要关头, 不知从哪里冒出七八个人, 皆是青布夹袄面目沉肃的年青精壮。为首之人更是筋强骨健身躯凛然, 轻斥了一声“护驾”,青壮们便组成一队厚厚的人墙,齐齐将那几位气度不凡的人保护起来。
崔文瑄心头狂跳,看来自己果然没有料错,这位已届知命之年的长者正是当今的皇帝陛下,那他后面的大概就是位分尊贵的皇子了。就是不知排行第几,看他形貌温文尔雅气度清隽, 应该就是晋王无疑了。听闻他府中正妃还未过门就已亡故,不知今次他有无意愿重新甄选一位晋王妃?
此次到京中宫选, 祖母方夫人特地嘱咐不能行事张扬,到宫中走个过场就是了。可是就这段日子的所闻所见,彰德虽是自己不能割舍的家乡, 可是京城也未尝不是一个极好的晋身之地。看着前面那个斯文矜贵的身影,崔文瑄双目异彩连连, 心底已经悄悄改了主意。
皇帝见身份已经暴露便不再刻意隐瞒, 而是气度悠然地着看向周围的年轻男女, 尽量不动声色地温言道:“想是山中空寂,这熊瞎子一觉起来到处寻摸吃食呢!它距离我们甚远,大家莫慌莫乱慢慢地往后退,只要进了庄子把大门一关,这东西就拿我们没法子了!”
张锦娘好奇地打量着这位天下至尊之人,见他言语风趣态度和善,浑然忘记了还有一头巨兽在远处眈视,小声地问道:“您真是皇上吗?我娘说皇帝都是很老很老的人,所以大家才叫他万岁爷。”
站她身侧的崔文瑄伸手拽了一下张锦娘,低眉敛目地劝道:“休要无礼,在贵人面前要有规矩,贵人没有问话前不得随意插言!”
张锦娘就朝她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瘪瘪嘴后没有说话。崔文樱与崔文璟互望了一眼,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相似的担心。都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崔文瑄此时一副含羞带怯颜面泛春的模样,一双俏目还有意无意地瞟向晋王,其意图简直昭然。
当今这位帝王手段莫测高深,对彰德崔家一向若即若离不温不火。十几年前因文德太子薨逝,崔家已经折了一个风华正茂的嫡枝女孩在里头,正是三兄妹的亲姑姑崔玉华。难道事情又要再次重演吗?若没有万全的把握,崔氏现在的当家主母方夫人绝不会轻易应允自家女孩再入皇室。
崔文樱却是想起自己的心事,心口不免揪做一团乱麻。崔文璟更是心中惕然,假作无意上前一步将幼妹隔在身侧。只是崔文瑄心头此时正象火上滚油一样热烫得紧,恨不得离晋王殿下再近些,就不免小声抱怨起长兄的无礼。
傅百善心头却是大急,不知身边这些人现在还有闲工夫在这里攀谈,扯些有的没的,也不知道前面这些侍卫挡不挡得住那只活物?她在幼时曾听父亲说起过,这个东西一般栖息在深山的老林子,因姿态五官似人性猛力强可以掠取牛马而食,所以叫做“人熊”。
当年傅满仓走南闯北,为了收取上好的毛皮特地跟着老猎手到了极寒之地,就曾亲身遇到到过体形健硕肩背隆起的人熊。冬季时,其被毛的毛尖颜色偏浅甚至近乎银白,这让它们的身上看上去披了一层银灰,是绝好的皮货。不过这东西的嗅觉极佳,是猎犬的好几倍。视力也很好,在捕鱼时能够看清水中的鱼类,寻常的野兽都不是其对手。
人熊唯一的弱点就是其蠢无比,有言道:“逢强智取,遇弱活擒。”
传说有位猎手在山中遇到人熊渡河,便潜伏起来窥视。母人熊先把一只崽子顶在头上赴水渡河,游上岸后怕小人熊乱跑,就用大石头把熊崽子压住,然后掉回去接另外一只熊崽子。潜伏着的猎人趁此机会把被石头压住的小人熊捉走了,母人熊暴怒如雷,在河对岸把另一只小熊崽子拉住两条腿一撕两半,其生性既猛且蠢由此可见一斑。
此时这只活物摇摇晃晃地往山下走,仿佛觅食一般慢腾腾地东瞧西看。侍卫头领见主子们已经退到山庄门口了,心头稍稍松了一口气。却在此时,就见那东西忽然不知被什么惊住了一般,暴跳而起猛地往前直窜十几丈远。不过几息的工夫,就已经越过低矮的树丛逼近人群了。
正当面的侍卫不敢躲,举起手中的钢刀就往前狠劈。那熊低低嘶吼一声竟直立而起,伸出前爪胡乱一划。那侍卫知道这一爪的厉害却已经避之不急,半边身子立时被既粗且钝的爪尖划开几道粗粗的血口子,砰地一声重重摔在雪地上,一时间也不知道死活。
那活物伤人后更是凶性大作,左右挥击就又将两个阻碍的侍卫拍开,如入无人之地一般傻戳戳地前行。所幸它晃悠悠地走的不是直线,此时众人离庄门也越发近了。
大家正要松口气的时候,一个在尾梢殿后的侍卫不慎被它一把拖住,像布偶一样扯过去在脚掌下狠踩了几下,发出好似熟透西瓜被剖开时噗噗的细响。这根本就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较量,那人眼看就不行了。人熊却似乎觉得有些好玩,吭哧吭哧地低头嗅闻了一阵,就张开血盆大嘴开始撕咬起尚温热的人体来……
一般山中野兽没有受到攻击前是不会主动靠近人类的,更何况主动撕咬尚活着的人。场中余下诸人看着面前的景象都不由头皮发麻面色大变,谁都不知这东西怎么忽然间就发了狂。连忙加紧后退的步伐,只是那平日里看起来近在咫尺的庄门此刻却显得遥远无比。
急得满头冒汗的侍卫头领见机不对,不敢再耽误下去。顾不得皇帝不欲惊扰地方的旨意,立即向空中弹射了一只哨响窜天猴以示求救。这人熊皮糙肉厚又力大无比,寻常刀剑招呼在它身上根本不济事,只得与众人护卫着主子爷且行且退,只盼左近的禁军看见示警烟花后能及时赶过来。
人越是慌乱之下越是容易出错,张锦娘脚下却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趔趄着身子就要倒在地上。站在一边的靳佩兰连忙伸手去扶她,结果刚一停下来就被身后紧赶慢赶的崔文瑄重重地压过来,几女顿时滚做一团。
更糟糕的是,女孩们接连的惊呼声又引起了那头人熊的注意。
那双布满赤红血丝的兽眼直直望过来时,诸女骇得在地上连连后退。晋王虽然努力自持,神色间也开始有了慌乱之色。齐王年纪小些,被一个侍卫护在身后更是瑟瑟。只有皇帝依旧神情镇定脚步沉稳,仿佛面前不过是一场顽童游戏。
傅百善身手敏捷地一把将张锦娘拽起推在身后,双目一边警惕地望着前方,一边在心下暗暗可惜。这趟出门没带趁手的长弓,要是一阵急射,说不得还能将这头熊毙命当场,也就容不得这东西肆意伤人了。只是那些侍卫手持利刃都不能伤人熊分毫,知道此时空手前去逞能就是自寻死路。
那头畜生玩腻后抛下缠斗的侍卫,庞大的身躯像猫捉老鼠一样走走停停。巨掌落于地上时引得地面微颤,近得已经清楚听得到其粗重的喘息声。庄门虽然已经不远,其实不过数丈的距离,但是此时谁也不敢突然跑动,生怕引来人熊的注意,成为下一个被攻击的目标。
侍卫们举着长刀警惕地盯着前方,皇帝被围在最中间,其余人散落在他的四周。大概是傅百善的脸上到现在为止依然没什么惧色,几个女孩骇然之下产生了微妙的盲从心态,一时顾不得先前的嫌隙齐齐躲在她后头,摩肩擦踵地紧紧挨在一起。
八个侍卫已经死伤了四个,剩余的几个都不敢再轻易上前攫取锋缨。
已经是生死存亡的紧急关口,侍卫头领抬头望了一眼天色不敢再迟疑。往手心啐了一口唾沫后,侧身恭谨道:“等会微臣亲自带人上前设法拦截,陛下就立时带着殿下们隐到门后拴上门闩。至多半刻钟山下的禁军就能上来,他们配备有长弓羽箭,定能射杀这东西。”
侍卫头领微微垂下身子,脸上闪过一丝恳求,“此次出行全是微臣太过托大考虑不周,没想到红栌山庄附近还有这等凶兽。让陛下受惊真是百死不能恕罪,还望陛下看在我等儿郎忠贞奋勇的份上饶恕一二!”
皇帝的身体发肤何等尊贵,不管是不是这位头领的过错,让皇帝受到惊扰就是他万死不能辞的大罪。但是此时说起这话莫名不详,竟隐隐有交代身后遗言之意,皇帝微皱眉头轻斥道:“人有旦夕祸福,哪里就至于此……”
话语未落,就忽见晋王忽然长身而起,夺过身旁一个侍卫的长刀就大步向前迈去。只三息之间,就与那头人熊面面而立。那头熊大概没想到还有人敢与它正面对垒,忽地发出一声嘶吼,双爪撑地也直起灰棕色的身子,竟比晋王还高出小半截。
众人即惊且骇,这等凶险的当口又哪里是逞英雄的时候?晋王这不是在解众人之危,而是在白白送死!
215.第二一五章 施救
一伙人正惶急得不行的时候, 皇帝一直镇定沉肃的脸上都有些微微动容。就见晋王身子如行云流水一般无比灵活地侧伏在地,躲过了人熊第一道攻击。那畜生似乎觉得有趣,半转身子又是重重的一掌挥击过去, 晋王又是极灵敏的一闪。
一人一兽你来我往相互递招,像是在玩游戏一般。众人揪着心提着胆, 生怕那熊发怒又伤着人。不想晋王平日里看着一介文弱, 此时身子却是无比灵活地上下跳跃游走, 且似乎并不忙着上手攻击。
那人熊虽力大无穷,缺点却是辗转腾挪困难。此时奇迹般收敛了凶性,似乎发现了好玩的事物一般左挥右挡,竟然没有像先前那般随常一击就力达万钧, 所以一时之间两者竟然相持不下。又过得半刻,那熊似乎有些累了,垂下双臂侧扭着头寻找与自己游戏的人。
晋王冷眼相觑大喜,等的就是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忽地折转身子双膝直直跪在雪地里,从下而上将利刃牢牢地倒插进人熊的肚腹之中。
钢刀拔~出来时, 暗红色的兽血随即激射而出, 立时将晋王的半边身子都染红了。那熊翕张着嘴, 大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无助地望着, 炙热而杂乱的呼吸几乎吹拂到了晋王的脸上, 半晌之后才缓缓地仰倒在泥泞的雪地上。
人群发出一阵欢呼,崔文瑄更是双眼放彩, 此等英勇无畏的男儿谁不景仰?此时连皇帝都低低赞叹一声:“我儿英勇!”
正当晋王站起身志得意满地向众人招手之时, 不想又奏生变腋。那头将死的人熊竟然复立而起, 伸出巨掌猛地击向晋王的后背。毫无防备的晋王立时便像断线的风筝一样被拍在三丈远的一处雪堆上,一时生死难知。
人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又一步一步地向晋王落地处逼近。
谁说畜生没有脑子,看它那架势分明是记恨晋王先前用钢刀伤了它,这回大难不死之下终于寻着机会前去报仇了。人人都骇得肝胆俱裂,心中隐约明白晋王那看似雷霆的重重一击并没有伤在人熊的要害处。眼下,受伤后的人熊若是狂怒后拼死一搏,只怕更难对付了。
侍卫头领暗恨这些不知轻重的天潢贵冑没事找事,犯了凶性的畜生更难对付。无奈下的他正要仗剑而行时,就见一位穿绾红长袄的女子后脚紧跟过来,压低声音道:“大人稍等,且容小女助你一臂之力!”
侍卫头领气得几乎要冒火了,心想这都什么紧要关口了还有人来添乱?那位尊贵的晋王殿下眼下生死不知,自己这个负责护卫之人即便在熊口下侥幸存活,也免不了日后追责受罚的下场。这样一来,还不若在此奋力拼杀,以图留个死后薄名恩佑家乡妻女。
他不耐地略一回头,就见正是那位在蔡夫人面前坦承“三不会”的傅姓姑娘。此时她面色沉静双眼笃定,双手极快地扯开身上的银鼠皮大氅,双脚在地上微微一跺,身形就已跃至丈远开外。
侍卫头领心中一凛,看这姑娘的身手分明是个练家子,而她站在自己身边许久竟然无一丝察觉!又见她手中扯着的银鼠皮大氅,立马明白了对方的用意,不禁心头狂喜。心想要是方法得当,大家都能逃出生天。毕竟蝼蚁尚且偷生,不用马上送死就是幸事。
他心中念头几度回转,其实前前后后也只不过是两息的时间。
等众人回过神来时就见两道身影像闪电一般急掠而过,将将在人熊的前爪触及晋王时赶到。那道绾红身影象道火焰一般窜至人熊背后,极快地将银鼠皮大氅往熊头上一兜一罩,双手一紧就将丈高的人熊双目遮了个严实。霎时间人熊就顿住身躯不能肆意妄为了,女子的这份眼力和迅捷简直叫人叹为观止。
侍卫头领眼里闪过激赏,却顾不得多说什么,抢前一步拼尽全力将钢刀从人熊侧胁下重重地斜刺了过去。
不想这招竟未尽全功,失去视力的人熊反应更加灵敏,一个猛扑就匍倒在地上,更不妙的是其前爪已经抓住了晋王的衣角。侍卫统领见自已那一击仅伤了人熊的毛皮,一时又躁又急,一个鲤鱼打挺跃到前方拼着自己受伤将晋王的身子猛地一拽,生生从熊掌下拖出了人。
人熊失去既定的目标后更加恼怒,加之视力被阻竟被激得直立而起,双掌在面门上胡乱抓扯。那大氅是银鼠皮所制,最是柔韧保暖,却哪里禁得住如此大力撕扯,哧溜就裂开几道口子,巾巾绊绊地挂在熊头上。大氅后是一张沾染了血气的猩红大脸,吭哧吭哧地喘着粗气,看起来又滑稽又可怖。
傅百善胆子再大也不敢正面掠其缨,双脚一错后使了个巧力将地上的两人拖着堪堪退了两步,然后飞快退至一边站在一处犄角满面戒备。侍卫头领喘了口气再也顾不得尊卑,眼疾手快地将险些丧于熊掌之下的晋王一脚踢飞,落在一道微微隆起的土坎之后,只求躲过眼下的劫难。
按说那道土坎有一尺半高,一眼望去根本不易察觉。但那头人熊竟象成了精一样,视力一待稍稍恢复,径直撇开傅百善和侍卫头领,顶着破烂的大氅踉跄地往晋王藏身之处走去,这份似人般的执拗简直让人唏嘘。
傅百善却知道这人熊嗅觉最是灵敏,可能是先前晋王的某个举动无意间激怒了它,所以它才有这般奇异举动。受伤的猛兽更难对付,虽是强驽之末却更不敢大意。傅百善和侍卫头领对视一眼后,只得先亦步亦趋地跟着,看有无机会再伤这野物一回。
场中其余诸人都忘记逃离,摒住呼吸看着雪地里人与熊的对峙。
远远的高阁处,单筒暸望镜后的秦王也在暗暗咬牙,心想那野物怎么不把老三一掌拍死。虽然不知事情的原委,但是多年与老三的明争暗斗,再联想到先前伶人张得好偷窥到那句“南苑围场”,这其中绝对有老三自己的手笔。只是恐怕他自个做梦都料想不到,好好的计划最终出了纰漏,最后竟会演变至此不堪收拾的场面!
看着站在雪地上那一抹绾红,秦王眼里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缱绻之意,终于坦诚这姑娘已然成了自己心底的一点执念。
一旁的曹二格把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虽然看不清庄子外的情形,但那抺绾红色还是看得见的。当下一看主子的身形一动,就扑过来紧拽其裤腿道:“王爷我的好主子,莫躁莫动。要是让皇上知道您无诏回京,那就是大逆之罪。傅姑娘武功高,自保是决计无疑的,您千万不要下去掺合……”
秦王心中又好气又好笑,末了却浮起淡淡的酸涩。相似的一幕事隔四年又重演一遍。当年青州云门山下,傅氏一家被人截杀,自己也是这样那样的顾虑没有出手相救。那时,自己若不听劝阻,在匪徒伤傅家小儿之前出手,那后面的一切事是否会有另外一种发展……
秦王正在自苦自怜,忽听庄门外重重铁蹄相击,就见山脚树林里影影绰绰有数不清的马匹铠甲闪动。
庄门前的众人个个喜形于色,大概是见到场中迫在眉睫的局势,救兵当中一人不及下马参拜,直接拍马越众而出,一个鹞子翻身从急驰的马上飞身而下。用一杆丈长的镔铁长~枪的枪尖将伏于土坎的晋王身上锦袍勾起,细微至极地轻呼一声:“珍哥——”
傅百善杏眸一亮,眉梢眼角都泛起了一抹难以抑制的欣悦。
话将落地时就见那铠甲将军双手一抖,众人就见枪尖上尊贵的晋王殿下象皮球一样被抛起。站在角落里的一道绾红身影应声而跃,猛地伸手将百余斤重的男人牢牢地抓在掌心。然后侧身一翻双手平托,举重若轻地几步就将仍旧昏迷的晋王殿下送至庄门前皇帝所在之处。
这下轮到一旁观战的众人瞠目结舌,任谁也想不到如此美貌女娘竟有如此神力!一个大男人,昏迷之后只怕身子更为沉重。这位姑娘却是像托着一床棉絮一样,闲庭信步一样就送了过来。场中诸人不管男女都不住地上下打量她,似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终于赶到的禁军士卒蜂拥而至,将那头作乱的畜牲用长矛攒刺,接着又用开山大斧猛斩其头。那山林霸主任是如何枭勇,在这么多人这么多的利器的照应下,此时也再无招架还手之力。不一会工夫,人熊发出一声微弱的嘶吼,终于毙命且死得不能再死。
金吾卫和禁军的高阶将领忙上前请安,皇帝却侧头伸手招了招,将傅百善唤至跟前和煦问道:“先前还没有问完,你曾说你的志向与众不同,可否说出来听听?”
傅百善一楞,没想到这皇帝老爷的为人倒是有趣,这般情形不紧着去看他受伤的儿子,却在这里问这些有的没的。但是好歹她还是知道这人是中土一言九鼎的人物,遂躬身恭敬回道:“小女平生所愿,是走遍五湖四海,看尽天下不同!”
皇帝眉毛一挑,万万没想到竟是这种回答。
在一旁站着的人心道这女孩太过痴傻,将皇子从熊掌下救起是何等大功,一国之君又是明显有意嘉赏。帝王之尊在此,或是金帛财物,就是爵位封赏也不是没有可能的,偏偏这女子竟然白白放过此等机会,真是太过令人可惜。
崔文瑄和崔文樱两姐妹先是神情一紧,生怕傅百善此时提及要嫁入皇家。听到此种回复,心中好笑的同时却是齐齐松了一大口气,
皇帝对傅百善的答案未可置否,低垂的眉睫里也看不出别的深意。崔文瑄悄悄拿眼去找晋王,就见一个白发斑斑的太医正为其诊治。过了一会儿,太医过来禀报,说晋王身无大碍,只是心志稍稍受了些损伤而已。
众人心中雪亮,心志受损就是被吓晕的文雅说法。想到先时晋王雄纠纠气昂昂地要一逞英雄,连皇帝都赞其英勇,结果话语刚落就险些命丧当场。最后若非侍卫头领关键时的一踢,还有那位铠甲将军和傅百善颇有默契的通力合作,只怕他至今生死未知。
216.第二一六章 乡君
等皇帝的銮驾渐远, 张锦娘才雀跃地跳了过来,拉着傅百善的手好生打量了一番, 才笑嘻嘻地小声道:“跟我也没什么两样呢,怎么就这么大的气力呢?你轻巧巧地把那个什么晋王象布口袋一样提过来时,我吓都吓死了!”
靳佩兰也是双眼浮现异样神彩, 微微一笑道:“往日我孤高自许, 今日始知什么叫巾帼风采。傅姐姐若是有朝一日能遍行天下, 千万要与我捎个音信。别的且不说, 送上一枝临别折柳还是做得到的!”
崔文樱会才回缓过神来,简单整理了一下妆容,笑盈盈地走过来道:“再没有想到出了这样大的疏漏,各位姐妹先回府上,等哪日得闲了再给诸位下帖子赔罪。还有傅姐姐真真是好身手, 等闲却看不出来,却是深藏不露呢!”
张锦娘看不得她前前后后两张脸, 闻言又翻了个白眼冷笑道:“我今个虽是头次跟傅姐姐见面,却也晓得她最是稳重的一个人。不像某些人会写个诗会竹个花就要到处去说嘴, 生怕别人不晓得她名门淑女的作派!哼, 落入危险境地时傅姐姐的本事才是真本事, 有些人的吟诗作画烹茶制香之类不过是只能怡情养性的小道!”
这话却是将崔氏两姐妹一起骂了, 崔文樱自十二岁起就稳居“京中第一姝”的宝座,德言容功样样都是闺中典范。张锦娘不知被自家娘亲拿其作榜样多少回, 训斥自己这样那样没做好, 其实今日一朝面见了真人之后心想也不过如此。
崔文瑄难得默然无言地跟在姐姐后面, 想到自己一副“淑女做派”在皇帝跟前振振有词,未几就被一头野物骇得姿容尽丧。而傅百善在皇帝面前承认什么都不精,转眼却将晋王救下立下赫赫大功,脸上便不由有些火辣。悄悄扯了一下姐姐的衣袖示意赶紧走人,这个丢脸的地方她是一刻都不想呆了。
恰好崔文璟寻了过来,细看两个妹妹都没甚大事方才放下心来。今日他算是主家,却让头畜生惊扰了客人,说起来也是颜面无光。草草寒暄了几句后,让身边小厮不论男女将剩余客人的名讳记下,寻思过得一两日给每家补上一份厚礼才行。
送妹妹们上马车之时,崔文璟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几眼那个身穿绾红衣裙的女郎。
个头偏高了,肤色也不如何白皙,站在那里修眉俊眼亭亭若松气度还是有几分的,到底还是少了些女儿家应有的柔美婉顺。最可惜的是,听说不过是个六品武德将军之女,身份委实低微了些。不过她今日却在皇帝面前露了脸,又不顾危险救了晋王殿下,想来用不了几日必然在京中名声大噪。
彰德崔家是百年世家,虽然不屑与这等低门小户结交,但是能得两分善缘也未尝不可。临行时祖母方夫人曾特意吩咐过,越是不起眼的人越要留意,兴许哪天就能为己所用,纵然眼下施些恩惠也不打紧。崔文璟寻思了一会,心想等宫选结束之后就跟祖母去信,拣一个崔氏的旁支子弟上门去求娶这个傅姓之女吧!
傅百善自是不知道有人在打自己的主意,她悄悄回头打量一下了场中空地。
来来往往地都是兵士,都穿了一模一样的玄青色棉甲,先前那一声切切的“珍哥”还在耳边回荡。那人头盔附面身着重甲,分明就是裴大哥的声音,但是裴青分明在青州当值,如何有空到京中?更何况还穿了金吾卫的服饰,还恰恰好地出现还解了众人的危急?
此时让傅百善心心念念的人敛眉低目双膝着地,恭谨地跪在织了繁丽花枝图案的石青色喀什国地毯上。
裴青不敢抬头,眼角就正正对着“江山万代如意”的一长串银锭、古钱、犀角、宝珠,交错排列的如意纹下面还有翩翩起舞的蝙蝠。红粉豆绿,藏蓝姜黄,颜色缤纷而绚烂。只是地毯边角处的江崖海水纹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渐渐失去了昔日的雄伟气势,现出一缕岁月斑驳的痕迹。
坐在楠木夔龙大平案后的皇帝低哼了一声,“不是让你跟看魏孟在金吾卫老实待着,怎么跑到庄子上去凑热闹了,担心对你的小媳妇不利?今天看了一眼也不过中人之姿,值得你舍了这么多年的功劳只为换一纸婚约?”
裴青十八岁时蒙魏勉举荐,为熬资历曾经在金吾卫当了大半年的差事,对于这位人君还算了解一二分,自然听得出其间隐含的怒气和不悦。于是更加伏低了身子恭谨道:“微臣不敢妄言,只是今早陛下前脚刚出门,青州那边就传来消息,说倭国的怀良亲王派遣来使有意议和,青州指挥使魏勉不敢擅断特意加急奏报。刘公公也不敢耽误,就指派我到红栌山庄送个信儿!”
皇帝就抬眉瞟了一眼像鹌鹑一样缩在角落里的乾清宫总管太监刘德一,心想何须你多事!
忽然看见这老东西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心头的怒火就弥散了一些。其实他也不是真的很生气,只是事情发生了偏颇终究是叫人不快的,“这庄子不过十几里路,抬脚就回来了。朕说不要护卫就不要护卫,你们怎么敢阳奉阴违又悄悄安排了这么些人?”
这话就有些重了,总管太监刘德一和金吾卫同知魏孟立刻齐齐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皇帝看了一眼这些跟随多年的老臣,笑骂了一声不耐烦地道:“好了,好了,难不成还要朕亲自下旨表彰你们及时赶到吗?这么多年难得任性一次出宫去赏梅,偏偏还遇到一头熊瞎子搅事,生生坏了兴致!”
皇帝说完就见魏孟一脸的欲言又止,不由有些头痛这人的顽固和执拗,却只得耐下性子解释道:“彰德崔氏一年不如一年,朕还未将他们放在心上。今个去瞧瞧,也是想知道江南道还有多少人想搭崔家的船。行了,再没有下次了。”
魏孟行事稳重古板,但就是这份稳重古板用起来才叫人放心。皇帝难得自省了一下,今日的一时兴致所至,出宫时一个多余的人都没带,只怕真的让这些负责守卫安全的人难为了。抬头却看见他仍旧一副踌躇的模样,二十年的君臣相得,让皇帝心中“咯噔”了一下,慢慢坐在紫檀雕蕉叶扶手椅上问道:“还有什么事?”
魏孟跟他兄弟魏勉不一样,无论当不当差从来都一副正经至极的模样,闻言双膝着地恭谨行了大礼道:“微臣年前曾到南苑围场巡视过一回,管事的说不知怎么回事,前后几个月都没看到过黑熊。还说今年春狩时,只怕没有好熊掌进献了,为此还专门跟臣告罪来着!”
红栌山庄跟南苑围场山头挨着山头,虽然中间有铁蒺藜拦着,但是保不齐有什么活物从空隙处窜了过来。是以先前皇帝对在庄门前突遇见人熊并不感到奇怪,以为这东西过冬时巢穴里没有备足粮食,这才窜到山下来找食,先前也只是感叹一句运气不好罢了。
皇帝本就是多疑擅忌之人,近几年犹甚。这会坐下来细品魏孟的话,分明意指这其间另有猫腻,越想脸色越是难看。
真是太好了,如今偶尔微服出趟宫门都有人惦记了!皇帝看着手上雕了兽头的鹿骨扳指,鼻翼两旁的纹路深深向下,使得他的半张脸看起来比平日严苛许多。他半边身子斜斜依着椅背,烛火半明半暗地在他脸上不住跃动,半晌之后才缓缓开口道:“既然南苑围场几个月都没有熊,那么今天朕看到的这头畜牲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皇帝遇险,朝堂上群臣知晓后不会说皇帝的不是,却会上本指摘魏孟这个金吾卫同知失职。所以今日救驾之后,魏孟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围住现场派人细细找寻线索,看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执掌金吾卫近二十年,他靠的不只是赤胆忠心,还有过于常人的机警和应变。何况那人做事并不严谨,几下就露出了马脚……
听着魏孟言简意赅的陈述,皇帝怒极而笑,“如此说来,这整件事都是老三为了在朕面前演一出好戏弄出来的。却没想到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那头熊没有老老实实地被他一刀杀死,反而一掌拍晕了他。结果若不是裴青和那个傅姓小姑娘,这会他已经见阎王去了!”
晋王应昀成年后一向以文才受朝臣称许,而应氏皇朝是以武功夺的天下,朝中大半武将都看不起酸腐的读书人。为此,晋王的文弱一向被人诟病。也许就因为如此,他想出了一个险招。
他先是费尽周折派人找了一头已经被人驯化的人熊,隔三差五地出宫跟这头畜生喂招,等训熟之后就秘密送到红栌山庄附近养着。接着又撺掇着皇帝出宫,想在父亲面前表演一出奋勇杀熊的好戏,以证自己也有应家男儿的热血。本来盘算得好好的,只是没想到自己力有未逮,最后竟然差点折在熊掌之下。
皇帝怒极之后闭目寻思了一会,心思渐渐清明。
晋王作甚要甘冒奇险在自己面前弄上这么一出,不就是为了与秦王相争吗?天家父子不外如是,皇帝叹了口气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朕看过魏勉递上来的折子,这个傅百善立了几次大功,却因女子之身没有得到相应封赏。一是在羊角泮射杀倭人头领,二是头一个捐献家产以资海防工事。三是远赴海上千里救父,这份孝义可比汉时曹娥。四是今日舍身救下晋王。桩桩件件都值得大书特书,吩咐下去让内阁拟旨,封傅氏为四品乡君!”
总管太监刘德一闻言倒吸一口凉气儿,傅氏封乡君倒也罢了。只怕这张圣旨一出,人人都晓得晋王殿下是靠了一女子才活命下来。那般注重名声心高气傲的一个龙子凤孙,这个举措可不比杀了他还难受,由此看来皇帝真的是着恼了。
皇帝望了一眼一直老实跪着的裴青越看越不顺眼,这也是个没出息的,为了一个女人连男人的背脊骨都弯了下去。遂没好气地道:“你真要拿你十年的军功换与这傅氏的一纸婚约?”
一边是作梦都难以忘怀的深仇大恨,一边是化为骨中血的相思。为当年的取舍已经错失一次,如今哪里还敢冒险任性!
裴青头颅紧紧贴在地上,哑声道:“臣徽正十二年提亲,阴差阳错隔了整整四年才与傅氏定亲。要是再有变动又隔个四年才成亲的话臣都已经近三十了,委实等不起了。如若再不把此事夯实,臣只怕夜里都不能安睡。军功没了可以再挣,媳妇儿没了,臣活着也没甚意思了!”
皇帝的半边眉毛几乎要飞到天上去,他再想不到裴青的脸面有这样厚,什么叫等不起了?这一个二个的都不省心。正要好好训斥几句,就见屋角紫檀雕龙高几上供奉的一只冰糖玛瑙多子多福花插“砰”地一声掉落在地上。
伏在地上的魏孟反应极快,立时起身将皇帝紧紧护在身后。
217.第二一七章 德仪
屋顶不住有琉璃瓦片掉落, 宫人惶恐地往返跑动。隔了一会才有青衣太监在帘子外口齿伶俐地回禀, 说是西南方向有地动,引起了片刻惊慌。好在宫城只是稍稍晃动了一下, 各处的损失都不大,已经着人到各宫娘娘的住处探望去了。
皇帝这才站起身,负手看着地上的冰糖玛瑙多子多福花插。
这是江南内造局进上的物件,上面巧手工匠利用俏色雕刻的瓜果栩栩如生, 花插上几个拳头大的石榴鼓胀绽开, 露出的石榴子颗颗殷红似血, 却在一瞬间都成了碎片。皇帝不免皱眉叹道:“可惜了, 这还是星罗国进贡的玉石, 即便师傅找得到料子却是没了,遍天下只得这么一只。”
众人还未及揣摩皇帝话中的深意,就见他复转过身子,将裴青上下打量了几眼后, 朝刘德一瘪瘪嘴道:“朕记得私库里还有一件星罗国同时进贡的红丝玛瑙碗,也打磨得很是漂亮。你琢磨着再添点蜀锦绸缎小摆件之类的东西,跟着旨意一起赏给那个小姑娘吧!”
这天一句地一句的, 也没说应允没有裴青的恳求, 皇帝就背着手施施然地往书房去了。刘德一是最最了解皇帝的人, 见状连忙把仍旧跪在地上的裴青扶起, 陪着笑小声道:“恭喜大人了, 陛下这是叫你跟着去傅家宣旨意呢!等傅氏身份高了, 以后成亲也好看不是!只是定下日子后, 千万要让小老儿讨杯薄酒喝!”
裴青一时喜得嘴角裂到耳后根子去,忙不迭地躬身道谢,全无平日清冷有礼的模样,只觉心里一块大石终于落下一半。便趁无人注意时,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竹子开花节节高的翡翠挂件,悄悄滑入刘德一的袖子里。
乾清宫大总管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却还是小意地把东西收了。掖着手笑道:“小裴大人当年第一天到这宫门前当值,小老儿就知道你是个出息的。看看这才外放了几年,就已经是正五品千户了,满朝里找不出这么能干的人。以后大人高升了,还望照顾一下我手下的这些孩儿!”
刘德一想了一会后回首招了下手,先前在帘子外回话的青衣太监躬着身子进来,不声不响地站在一边。
刘德一笑道:“这小子是咱家收的干儿子阮吉祥,跟了我好几年了。有几分小聪明,最难得的是这份稳重听话。等赐下的东西置备整齐了,就让他陪着您出宫去见识一番。”
裴青就知道这人必定是刘德一新近培值的接班人,也是今日的宣旨太监,连忙从荷包中另摸出一只羊脂玉猴子把件作为见面礼递过去。阮吉祥二十来岁,生得文弱清秀一脸的老实像,抬头见干爹点头了,这才恭敬上前接过东西。
阮吉祥早听说过这位裴大人,年纪轻轻处事经验老道不偏不倚。宫中内侍是皇帝身边的人,朝臣对这些人的态度是两个极端,要么鄙视唾弃,要么逢迎谄媚。只有这位裴大人,从前在金吾卫第一天上值起就不卑不亢,诚意把这些内侍当普普通通的“人”看。
内侍因为身体的缺陷,对别人的眼色犹为在意。阮吉祥见这位裴大人虽然少言行事却周到,心里便先欢喜了三分,笑嘻嘻地上前拱手道:“还望大人日后多提携!”
朝臣和宫中内侍不得私下勾连,但是并没阻拦两者明面结交。这个年头多个朋友多条路,更何况这个朋友还是个手段深言辞少,脑袋瓜子难得地又拎得极清之人,真是再好不过。想到这里,阮吉祥脸上的笑意就又真诚了几分。
刘德一赶着服侍皇上去了,裴青和阮吉祥身上都担着差事,眼看夜深却不敢歇息,只得坐在偏殿里喝茶。上好的铁观音才泡出来时颜色澄净碧绿,过了两遍水之后就变浅了。扯完几道闲篇后,眼看天际白了才有宫人过来禀告说赏赐和旨意都备好了,两人这才相互谦让着往外走。
因傅氏一家暂居的宅子在东面,阮吉祥和裴青拿了铜令牌从通化门出去。守门的兵士将将把东西检查完,就见门口过来一溜马车,看那带了杏黄缨帽帷盖的模样分明是宫眷的制式,阮裴二人连忙避在一边。
黄花梨双头车辕的马车徐徐进了宫城,木质车轱辘包着角铁,金银错挂马扶手打磨地光可鉴人,随侍当中有几人还穿着宫人的服饰。阮吉祥向来消息灵通,只看了一眼就小声道:“这是德仪公主的车辇,莫抬头张望!”
裴青这几年尤其注重各路消息,隐约听说过这位公主的一些事由。是当今皇帝的长女,其生母不过是一位才人,很早就去世了。后来养在景仁宫刘惠妃的膝下,因为良顺懂事很受宠爱。年长之后由皇帝亲自择婿,嫁进了江东大儒吴家。不过吴驸马没有什么福气,将人娶进门将将两年就撒手西归。
德仪公主二十岁刚过就当了寡妇,身后又没有一儿半女,吴家自然不敢留这么一位千金贵女在家。于是公主守了三年孝后就以探望亲人的由头回了京城,不过看这模样分明是大归了。
马车粼粼地从石砖上过去,裴青等人低着头,自然没有看见做工细致的冰格纹窗椽后,一张秀丽端庄的粉脸将他看了个正着。那人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扒在窗格上狠狠打量了几眼,方才确定这就是一直心心念念的那人。没想到,甫至京城第一天就遇见了他,难不成这是老天可怜见的终于发了善心。
马车里的德仪公主忍不住潸然泪下,旁边是她的贴身宫女叶眉,自然晓得主子的一番心思。连忙出言劝慰,“难怪今早出门时那树上的喜鹊叫得响亮,原来却是了解您的心思。等安顿下来,好好地求刘娘娘做主,保管偿了您一直以来的心愿!”
德仪公主羞红了一张秀颜讷讷低语,“也不知道他成亲了没有,这都过去好些年了,恐怕他老早就不记得我了。再有,即便我是公主之尊,也是个实打实的寡妇。他那样的人才,我怎么配得上……”
叶眉紧紧挨过来劝慰道:“公主千万莫自弃,您是多金贵的人,从来都只有您挑别人的,哪里有别人挑您的地方。那江东吴家说起来来累世的高门,吴驸马死了,他们还不得老老实实地大开中门将您送出来吗?再有,一嫁随父二嫁由己,这后半辈子还长着呢,怎么也得挑个喜欢的人!”
德仪公主歪在五彩鹭鸶缂丝大迎枕上,良久才徐徐点头。
那年的春天,她不过才十五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岁,却被关在这深深宫城之中不能得见天日,闲时无事就带了几个宫人在太液池放风筝。那日的天空是瓦蓝瓦蓝的,绘了童子戏莲的竹骨风筝一下子就飘得老高,结果挂在银杉树上,怎么都扯不下来。一群小太监在树下蹦来跳去,拿长竿去捅拿丝网去捞,却怎么也弄不下来。
这时,一队奉命换防的金吾卫恰恰路过,打头的那个人生得高高的个头,看了几眼后就把镧裙掖在腰带上,极利落地窜上去,从密密的枝桠间将竹骨风筝小心地解开,三两下就翻下树来。那人将手中物交还后,微微一施礼连句话都没说就走了。
德仪公主那天图方便,穿了一式碧青色小宫女的宫装,羞答答地接过风筝,那人却没有转头多看一眼。后来,她就知道了那是今年新进的金吾卫,名字叫裴青,广州人氏无父无母。每日申时三刻金吾卫在太液池巡防时,便是她一天最快活的时候,且是她隐藏至深的秘密。
再后来的某一天,刘母妃问她想要个什么样的驸马。
德仪虽然是宫中受宠的公主,却知道这受宠的前提条件是听话,更何况自己的生母早已去世,刘母妃肯过来问一句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只怕驸马的人选早就定下来了。果然,不过一个月她就在景仁宫见到了随母亲前来请安的吴家子,高高瘦瘦的,面色苍白得像树叶一样单薄,但她却不能多说什么。
锣鼓喧天十里红妆,德仪公主坐在花轿里想,心想要是有机会再见那个人一面,就是死也甘心。车队从金光门出去的时候,透过重重的帷幔,她一眼就看见那人剑眉星目一身重甲地骑在高头大马上。
让德仪公主一心惦念的郎君,竟是如今的送嫁人。
一个月的行程,德仪公主的心在不住地煎熬,只盼这条路永远不要走完。她悄悄地看那人骑马,看那人与同袍说话,看那人跟一群粗汉围在一张桌子边吃饭。大多数的时候那人是安静寡言的,偶尔几句话的声音略微有些低沉,像是佛寺里的暮鼓晨钟。
到了江东,送嫁的军士要返回京城。德仪公主在屋子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吴家的仆妇们以为公主是难离故土,无人知道她是哀悼自己还未开始就要结束的情殇。只有一向贴身侍候的宫女叶眉,从中看出了几丝端倪,却同样束手无措。
婚后不久吴驸马病了,几天就病入沉疴。他是一个温和的人,永远是世家公子的做派,像是白纸上浅浅淡淡的水墨画,却永远走不进德仪公主的心里去。她的心里是那片瓦蓝的晴空下,从银杉树上矫健跳下来眉目分明的青年。
德仪公主端茶送水服侍汤药,困了就在窗边的矮榻上歇息,整整三个月后吴驸马还是去了。人人都挑不出公主的错处,吴家的老祖宗亲自给皇帝上表,称赞她“矢志靡他克谐以孝,纶音伊迩载锡其光”。青灯古佛前守了三年孝后,皇帝终于下令让其回京省亲。
马车不能进内城,德仪公主被扶下来时,抬头看着宫墙内也渐渐有了几丝春意,头顶的树梢和脚底的砖缝里冒出了点点新绿。她微微翘起嘴角,刚刚进了这道红色的宫门就遇到了裴青,岂不是说自己的好日子终究要着落在他的身上,这一次定要紧紧地抓住这次难得的机会!
远处,景仁宫的嬷嬷们带着四人抬的步辇恭恭敬敬地等在那里。
218.第二一八章 春梦
京城锣鼓巷胡同, 宋家老宅。
傅满仓满面懵懂地接过明黄圣旨, 直到现在脑袋还有些晕乎乎的。昨个早上女儿出去赴个宴,说是到靠近南苑围场的红栌山庄去赏梅。怎么回来第二天, 就不知声地成了有品级的乡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阮吉祥一看这阵势,敢情这位百善姑娘回家老半天了,还未向家人吐露半个字呢!心想这姑娘的性子倒是和小裴大人凑成一双, 整好一对闷瓢葫芦。昨日红栌山庄前那场惊乱他是随侍在场的, 这种夸赞人家孩子的话语当爹妈的肯定愿意听。
阮吉祥就干脆寻了把扇面梳背椅坐下, 绘声绘色地讲起傅乡君是如何临危不乱, 护着几位姑娘后退。见晋王被黑熊拍昏, 又怎样将银鼠皮斗篷甩在了黑熊的头上。后来小裴大人拍马赶到,又怎样一枪从熊掌下挑起晋王。乡君又如何大发神威,跃起在半空中将晋王牢牢抓在掌心,又如何双手托住送回安全境地。
阮吉祥说完后犹感不足, 咋着舌头啧啧赞道:“晋王再瘦也是男子之身,怕也有百十余斤,乡君却轻轻巧巧地伸伸手就把人救下, 这份神力咱家却是闻所未闻!”
话语将落阮吉祥就见宋氏急慌慌地站起, 当着众人的面把傅乡君狠狠抽了几下道:“昨儿回来就问你发生了什么事, 好好的银鼠皮大氅怎么变成了貂毛斗篷?遇着这么大的事都不说, 我还以为她做诗做输丢了面儿, 心里头正不自在就不敢多问。原来却是这么回事, 你这丫头越大主意越正了?”
傅百善连连告饶, 几步就窜到了裴青身后。
裴青见小姑娘挨打之后,竟然第一个找自己相帮,心里软得几乎化成水。忙张开手虚虚拦住丈母娘,口里也不住地帮着道歉。自从两人互通心意定下盟誓之后,再见时总多了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黏糊在里头。有时候两个人眼睛一对,即便什么话都不说心里头也象沾了蜜一样。
宋知春指着两人,一间又好气又好笑。
昨日女儿出门后,有熟知京中门第的仆妇在廊下闲聊,无意中说起那“京中第一姝”的崔氏女尤其擅长吟诗作对,宋知春当时就知道自己胡乱别苗头别错了,如今小姑娘玩的花样可跟以前不一样,偏偏人已经走得老远了。
在家里七上八下等了半天,要入夜了这丫头才回来,面色平常半句口风也未多露,只是出门时的斗篷换了。宋知春以为今日女儿做诗做输了,半句话不敢多问。当时心里还在不住懊恼,怎么人老了还姜桂之性越浓,委实不该为争口闲气让女儿去参加什么绿梅宴,却不知珍哥自个又去挣了一份前程回来。
宋知春在心里暗暗盘算,乡君是四品命妇,从来都是四品官员为母亲和妻子求的诰命。自古以来只有皇后之母可以直接受封此阶品。眼下裴青是五品,珍哥是四品,嫁过去后岂不是很风光!
阮吉祥捂嘴笑了一回,再想不到傅乡君的家人是此等有趣的模样。掖着手看了一会热闹,才把众人唤过来看宫中赏赐。
绸缎布匹就罢了,花样看着比市面上卖的稍稍精细一些,颜色却是寻常的赭黄褐红,拿来裁衣制裙就有些不时兴了。还有两个十两重的银锭子,粗粗笨笨的全无花样,放在里面全当是个意思。
末尾一角黑色托盘里正正放着一只鹿骨扳指。阮吉祥恭敬取了托在手心道:“这是皇爷特特吩咐赏给乡君引弓的,是他年少时用过的,尺寸也小正适合女儿家戴。还说乡君日后习弓箭,用这个再好不过。”
皇帝所用的日常物件赏人,是一种莫大殊荣。傅百善与裴青对视一眼,就知道这件东西是对自己历年数件功劳的肯定和认同。
这件黑璋环绕的扳指用秋季驼鹿角盘骨制作,取材时选用角盘骨特有的带有髓腔孔的正好位于扳指中间部位。佩戴时髓腔孔位于右手拇指关节处利于排汗。扳指中部带有一整圈髓腔孔,因为使用长久髓腔被汗液沁黑形成黑璋,一看即是名品。
傅满仓从前也受过宫中赏赐,但哪回都没有今日高兴。忙吩咐仆从将银锭和鹿骨扳指好生供奉在神案上,务必要一天三柱香的拜祭。
等阮吉祥吃了外面万福楼叫的席面,又拿了厚厚的封红,心满意足地跨出宋家老宅的大门槛后,宋知春忙扯过裴青,将前前后后的事问了个清楚。得知宫中皇帝终于松口,才放下悬了老半天的心。恨恨地指着女儿道:“赶明快点把你嫁了,我就不操这份心了。”
话虽如此,看见女儿嘟着嘴扭麻糖一样扭过来宋知春的心又软了,没好气地道:“快点去给裴青安排一下住的地方,难不成他大老远的过来还赶他去住客栈?”
裴青嘿嘿一笑,终于有了一丝毛脚女婿上门的幸福感。
宋家一门都是武将,所以将宅子建得敞阔,两进的院子比别家三进的院子进深还要长。宋家家主宋四耕当年修建宅院时,大慨也想过儿孙满堂,房梁墙垛建得结实整齐。只可惜长子次子都随他尽殁于宁远关,以致于十几间屋子现在只空荡荡地住了傅家三个主子。
傅百善领着裴青走走停停,推开一扇木门回头笑道:“……没打算在京城久留,所以娘也没怎么收拾。这是给小五小六留的,七符哥先将就住一晚。看你模样昨晚肯定没歇息好,先睡一会儿,晚饭齐备了我再来唤你!”
这处院落不大,大概位于整栋宅子的右角显得有些清净。院墙边上植了一棵梨树,纵裂或剥开的枝干约莫有腰粗,也不知长了多少年。这里没有红栌山庄的温泉水将养,所以梨树上才挂了些米粒大小的花苞。淡绿的花萼上只漏出一丁点的莹白,人站在树下,已经闻得到微微有些涩苦的梨花香。
裴青看着穿了一身家常黛蓝褙子的女郎,眼神温柔嘴角含笑,心里更是甜滋滋的。珍哥自己大概都不知道,她刚才那副作派分明是一个碎碎念的小妻子,在不住嘴地念叼着远归的丈夫,又埋怨又心疼的正经模样让人稀罕得不行。
裴青盯了一眼见左右无人,索性将珍哥一把压在树杆上密密实实地吻下去,以解连日来的相思之苦。小姑娘今年刚满十七,个头将将长到裴青下巴处,略略一低头就可以将她的嘴唇含住。大概刚才用了一点蜜酒,小姑娘嘴里除了一股女儿香,还有半缕蜜酒的芬芳。
很显然,珍哥也沉醉在其中,点漆似的眸子似睁非睁,好似在水里晕晃晃的,蜜色的脸颊上也浮起些微的酡红。气息骤然间变得灼热而紊乱,两人的鼻翼唇角若即若离,顺着那缕似有似无的醇香,犹如孩童般追逐嬉戏。
裴青黑沉沉的凤眼里闪烁着异彩,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千难万险地保留了一丝清明,不敢再继续下去了,强行压抑住心头的邪火将人抱在怀轻轻摇了一下,细不可闻地喟叹了一声,“我的小姑娘……”
天已经不早了,裴青怕再不放人出去,丈母娘就要拿刀过来了。看着一向大方的珍哥赤红了脸忍着羞意出了院子,裴青不禁抚额失笑,看来得尽快将人娶进门来才好。合衣躺倒在铺了靛蓝素色绵布褥子上时,一夜未睡的裴青些懒散惺忪,心头慢慢地合计着事情。
红栌山庄这场事给了晋王好大没脸,只怕他一时半会不敢出来蹦跶了。秦王悄悄回到京中,甚至就在庄子里隐身,所为何来也猜得到两分。要是把他无诏回京的消息透露出去,只怕他也无闲情再打珍哥的主意!和秦王这场暗地里的较量,之所以能够险胜就是因为自己棋先一着!
两位正当年的皇子排除了,朝中也无人再打珍哥的主意了。裴青想到这里时,心里陡然升起一股暴戾,此时若是有人敢阻挡自己娶珍哥,那即便是大罗金仙天王老子在面前只怕也敢下死手。
模糊间就听到窗户“毕剥”响了几声,然后一个黛蓝身影从门边迅速闪了进来。裴青惊讶地望着珍哥,只见她羞得头都不敢抬,身子却软软地依偎了过来。
这样肯定是不对的,裴青心头狂跳。乱纷纷地想应该将这姑娘送出去,那手却怎么也推不开那香馥馥的身子。不知什么时候,珍哥解了衣裳赤着一双手臂,柔柔地攀了过来与他唇舌相触。裴青的脑子轰地一下,象是十月秋季里干枯的草原遇到了火星,倾刻之间便燃起熊熊烈火。
翻腾,缠绕,反转……
珍哥柔顺无比,象小兽一样紧紧地依偎他的怀里浑身颤栗,全无半分平日的刚强和勇敢,浑身上下婉约柔顺竟然无处不可怜。裴青一身一身地汗,眼前一阵深红浅红玫红,香软腻滑得让人沉醉其中,宁愿百世不醒来。等他再次深吻下去的时候,忽听到窗外珍哥清亮的叫声,“七符哥,起来吃晚饭了!”
裴青蓦地一惊悚然而起,帐子里哪里有珍哥,方才却是自己的一场春梦而已。正哑然失笑时,门外却真切地传来珍哥的唤声,“七符哥,睡熟了吗?起来吃晚饭了!”他一时大窘,忙起身简单收拾了一番,又打开窗子将屋子内的气味散发出去。忙乱了好一会儿,才装做将将醒来的样子开了房门。
门外的傅百善满脸狐疑,将裴青上上下下打量个不住,又伸头往屋子里瞧了一眼,才蹙眉问道:“干什么呢,慢腾腾地半天才开门!”
裴青从未如此尴尬过,以手握拳挡住嘴唇故作镇定道:“昨儿忙乱得很,又惦记着你的封赏就没有歇息好。刚才不知怎的,一挨着枕头就睡沉了,所以你唤我就没听见!”
傅百善从未想过这人会当面撒谎,点了点头伸手欲拉。
裴青鼻尖又闻到一股似有似无的胭脂香气,抬头就见那姑娘颜色娇妍,唇上分明用了一点香艳的口脂,心头一时又惊有喜。喜的是女为悦自者容,小姑娘分明是想让自己看看。惊的是刚刚那场绮梦,害怕当场出丑,哪敢再挨近佳人的身子。忙不迭地关好房门朝外走,“嗯,说起来真的饿得很呢,我们快点去吧!”
傅百善在后面左右打量七符哥忙乱的身影,心想他果然是饿了,走路都有些不稳当呢!
219.第二一九章 八卦
初春傍晚的日头欲落未落,宫墙被渲染了一层极淡的金红。气派的飞檐流瓦矗立, 背阴的方向就显得有些黯淡阴晦。江南春早北地春迟, 皇宫各处尽管还显得有些萧条, 园子里花树的枝头上却已经有了谈粉浅绿。
对于倭国怀良亲王议和书中隐含的深意, 兵部几位资历颇深的朝臣意见一时不能统一。倭国向来诸侯和大名林立,谁都不知道这位亲王可以代表多大的势力。如若贸然答应, 会不会象天兴十四年那样引起高丽国皇室的更迭。
西暖阁里, 朝臣们争辩得口沬横飞。有人道, 倭人的个性短视粗鲁, 让其国内乱比统一更加有利, 只袖手旁观以逸代劳即可。又有人说,建立东南海防线不知要花费国库多少银两,眼下承平已久民生最为紧要。若是可以借此约束倭人上岸成寇, 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看见这些阁老一时争不出输赢, 加上暖阁里放了两只铜薰炉屋子里有点燥热, 作为小角色的裴青站在门口,趁机慢悠悠地晃到角落, 摸空端了一盏茶连连啜饮。宫中的茶叶自然不差, 蒙顶黄芽泡出的汤色黄中透碧, 甜香鲜嫩甘醇清爽。
今日辰时就进了宫,听着这些老大人喋喋不休地吵翻了天, 却始终拿不出个象样的章程, 和要怎样和, 战要如何战?怀良亲王的这封议和书, 是通过赤屿岛曾闵秀的手递到青州左卫的。想来现在的亲王殿下早已知悉今时不同往日的近况,这才迫不急待地发文过来吧!
双方各执己见,谁也说服不了谁。
争到饥肠辘辘的午时,皇帝终于赏了午膳。皇室向来注重养生,粉彩绘五彩桃桔纹的浅口盘中,不过是两道少油少盐的菜蔬和豆腐并一碗粳米。用熬得白水样的高汤煨着,讲究个原汤原味,模样精致且养生就是不管饱。耽误到这时候裴青早就饿得不行,几口就将饭食吃光了。
坐在御案后面的皇帝见了,嘴边就露出几丝笑意,低声吩咐小太监将案上的两样点心送至裴青的面前。几位老臣都是人精子,相互看了一眼后不动声色,却都在心里暗自嘀咕这位新面孔到底是谁?
当着这么多的人,裴青哪里敢用点心,恭谨谢过之后只得老老实实地又坐在最末端。偏偏此时皇帝跟他较上劲了,和煦问道:“这小子年前亲自去了一趟倭国,斩杀了几个海匪头目,还跟怀良亲王也有数面之缘,应该算得上是满朝最了解倭人行事的人。我们听听看,看他对此事又什么看法?”
裴青向有胆色,闻言酝酿了言词便开口道:“……臣此去倭国感触颇深,尔不过方寸之地,却枕弋达旦上下一心,对我中土狼子野心昭然。怀良亲王为天皇第四子,有伟略善筹谋,放其做大他日必成一方祸患。”
兵部尚书倒抽一口凉气,“如此说来,这封议和书不过是试探之石,怀良是想查看我等深浅?”
裴青拱手应是,“此人手下有强兵约有三千余人,个个悍勇不畏生死,最可怖的是愚忠鲁直,但凡授受命令必定不死不休。徽正十二年,有五十余倭人一行从灵山卫偷摸上岸,进内陆数百里如入无人之境。最后调动大嵩卫、青州左卫共计三百军士才将这队人马阻杀于羊角泮。其头领辛利小五郎骁勇凶残,就是怀良亲王座下一前锋。”
一位都指挥使接口道:“……青州左卫呈上来的战报臣看过,我方可说是损伤惨重。羊角泮兵寨人员殒没大半,听说与倭人直面对垒,我方军士在其手下竟走不了三个回合。”
皇帝不由皱眉,转身问道:“裴青,你若是军中统帅,是和是战?”
裴青一愣,委实想不到皇帝拿此等决断之事问询于他,开始还可说是参谋其策,此时又所为何?但眼下来不及细想,便躬身侃侃而谈,“战亦战,和亦和。与倭人相遇,只有战赢后才能坐下来议和。若非如此,与此等狼子野心之辈未战先谈和,只会助长其嚣张气焰。”
皇帝听得双目一阵闪动,神情分明是满意至极,口里却轻斥道,“各位老大人在此,由得你信口雌黄,快退下去吧!”
这声犹如呵斥自家小辈的口吻不由让人又多想几分,兵部尚书和两位侍郎都揣着手笑眯眯地看过来。于是,大家都明白这位他日必定是简在帝心的朝庭新贵。有几位老臣脑子转得快,立马在心里盘算家中可有合适的女儿……
裴青恭敬退出西暖阁时,外面正下着今年第一场春雨,淅淅沥沥地有些扰人。廊下有宫人殷勤地递过来油纸伞,裴青婉言谢了,大步跨进白烟般的雨雾里,几息就不见了人影。
一旁的偏殿里,几个刚刚从云南过来等着晋见皇帝的官员站在檐口私语。刚才西暖阁的议事透过敞开的槅窗传过来,那位身着千户品阶的年青人面容俊美,一番言之有物的应对让人听了尤其振奋。就有好事者跟宫人打听,当听到这位千户的姓名时,站在左首的一位本就惊疑不定的中年文官蓦地睁大了眼睛。
有小太监过来斟茶,这位文官神思不属将茶盏一下子掀翻了,官服下摆被浸湿了半角。就有同僚调侃道:“赵大人怕是要见到娇妻幼子心里惶恐不安吧?哎,我等在云南为官,三年才得一次休沐,这京中繁庶早就忘干净了。”
中年文官强笑着附和几句,告罪一声去了净室换洗。
先前出言调侃的人笑道:“……说实话我一直不解,这位赵江源赵大人出自勋爵世家,本身又有宣平侯的封号,作甚要跟咱们这群苦哈哈在云南当官,还当了近十年的从四品水西宣慰司副使都不肯挪窝?”
自有好事者出来解疑答惑,朝庭命官也是人,自然也爱八卦,一听他人秘辛连忙聚拢过来听古,原来这位宣平侯赵江源年轻时干过一件令人瞠目结舌的大事。
赵江源的原配裴氏出身武将世家,其兄长就是戍守甘肃镇的裴大将军。武将家的姑娘性情刚直,处处将丈夫管得死紧,人人都笑话赵江源惧妻如虎。天长日久,这些闲言碎语自然引起了侯府老夫人的不快和厌恶。为了故意恶心裴氏,就做主让儿子抬举了一房妾室为平妻。
这新娶进门的平妻秋氏,最早是侯府老夫人的娘家侄女,论起来还是赵江源的姨表妹,一向称呼裴氏做嫂嫂的。同在一个锅里舀饭吃,丈夫和表妹不知何时竟互生了情愫。侯府老夫人自然是帮儿子的,就将秋氏悄悄养在了外头。
等裴氏知晓丈夫要迎娶新人的消息时,才知道秋氏膝下早就已经有了一儿一女。大的儿子七岁,小的女儿也有两岁了。这下表妹变成姐妹,裴氏性如烈火眼里如何进得了砂子,就在婚礼当天上门去闹。当时情况混乱人多嘴杂,新娘子不知被谁推到地下伤了头,鲜血顿时流了一地,这时就有仆伇站出来说是赵府大公子赵青恶意出手伤人。
宣平侯本来就憎恶裴氏,见裴氏所生之子如此顽劣,转头又见床榻上娇滴滴的表妹气若游丝,一时勃然大怒,不顾众人劝阻将长子拖过来一顿暴打。偏那才十二岁的孩子生得样貌虽斯文俊秀,脾气却像他娘一样硬气,被打得皮开肉绽宁死也不开口求一句饶。
裴氏心疼儿子更是撕破脸面不依不饶,宣平侯恶由心生见状大怒,干脆一纸诉状递到大理寺告长子忤逆不孝。
忤逆是何等罪名,这样一个才十一二岁的少年,不但模样生得好,在学堂里书也读得好,结果遇上这么一个偏心偏到胳肢窝的父亲,谁人见了不说上两句。加上裴赵两家都是名门,大理寺正哪敢接这件案子,好言好语将案子退了回去。
本来事情到这儿就算了,大家各退一步,太阳照旧升起日子照样过下去。偏偏赵江源象魔怔了一般,亲自上祖祠历数长子的恶行恶状,一意孤行地将长子的名讳从祖谱上划去。一个人的宗族何等重要,就因为父亲的偏颇,不过一夜之间堂堂侯门嫡子竟成了不明不白的黑户。
直到此时,半辈子刚强的裴氏才算明白丈夫为了秋氏母子竟不惜逐妻驱子。心灰意冷之下自请下堂,转身就拿着休书带着遍体鳞伤的儿子雇了一辆马车离开了侯府。一个月后,又择了个雨夜悄无声息地出了京城。
许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夏季本就雨湿路滑,载了裴氏和赵青的马车不慎跌入急流深渊,几日后才让人发现。
因车子早就破烂不堪,尸骨也不知被冲到何地去了,都不知是哪里的人氏遭遇横祸。当地知县是个负责任的,仅靠了马车上裴氏包裹里残留的几件旧首饰竟一路寻到宣平侯府。闻悉这桩惨事后亲自上了奏折将赵江源大骂一通,但斯人已逝最后也只能徒呼奈何!
朝中弹骇的奏折雪片一样堆满了皇帝的案头,恰巧府中有人述说那日娶新人之时,大公子根本没有推搡新娘。秋氏是自己故意摔倒的,醒后却一味沉默由着侯爷铸成大错。宣平侯此时方才如梦初醒大感羞惭,但再追究何人对错又有何用?他在自家祖坟里为裴氏和长子立下衣冠冢后,就自请调往云南宣慰司至今。
偏殿里的众人听得是目瞪口呆,却是想不到看着老成稳重的赵大人往昔竟还有这样一桩公案。有人不解地小声问道:“本朝自建立初始,就禁绝平妻。更何况还以妾为妻,那如今的这位宣平侯夫人……”
先前那人想是对京中各处豪门秘史知悉甚祥,闻言掀眉一笑低声道:“好多人都说这秋氏当姑娘时就跟宣平侯有了苟且,这才悄无声息地养在外面好几年。宣平侯府虽然没落了,可再不济也是侯府。女人膝下有了儿子,那心自然而然就养大了,兴许是为了这个缘由才不依不饶地构陷原配长子。进门才七个月就生了儿子,说是早产谁又知道呢?”
偏殿中的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为这么个女人就敢休弃原配驱逐长子,这种事可不是一般人干得出来的!赵江源返回偏殿后,敏感地发觉众人的眼光有异。心思一转就明白定是昔年旧事又被人拿出来说上嘴了。可是这又怪得了谁呢,不过是自作自受罢!
先前自西暖阁出去的那位裴青裴千户,到底是不是那个夭折的孩子?他到底是如何活下来的,算下来今年他应该二十五了,没想到如此年轻就是正五品的武官了。刚才看他走起路来龙形虎步,双眼熠熠生辉,看来日子过得还不错。
只是,他到底是不是自己的长子赵青?
220.第二二零章 宫妃
皇帝忙完手头的政务后,午间小憩歇在景仁宫。
惠妃刘姣兴冲冲地将熬得酽酽的浓汤端上来, 亲手用珐琅彩黄地芝兰寿石大碗舀了, 小意地端至面前道:“加了杜仲和肉苁蓉,从早上就开始熬的, 这个天儿吃了最是滋补。前儿晚我看您脸色有点晦暗, 应该是疲累了, 今日正好用了好恢复元气!”
刘姣早已过了花信之年, 却因保养得宜望之不过三十许。加之她神态举止总有一丝少女才有的娇憨之色,在新人迭出的皇宫大内仍然显眼。即便近年新进了几位颜色娇艳的嫔妃, 皇帝一个月里总是雷打不动地要在景仁宫里歇几晚。
皇帝眉眼低垂慢慢用着补汤, 刘姣转了转眼珠状似无意地摆谈起家常,“旭儿的王妃白氏眼看就要生产了,乳母和嬷嬷都要赶紧置备齐了。她的身子一向弱,这回生孩子还不知道要遭多大的罪,王府里接下来只怕一两年没一个能主事的人。这回二月的宫选, 我想给旭儿做主挑一个能干些的侧妃……”
皇帝眼中就有些意味莫名, 放了汤碗靠在紫檀嵌螺秞理石罗汉榻上, 似笑非笑地瞅了她一眼道:“可是他自个看中了什么人, 托你来说项?”
刘姣不意有此问, 愣了一下干脆坦荡荡地娇笑道:“要不说您是圣明天子呢!旭儿在青州是看中了一个姑娘叫傅百善, 这名字听着顺耳敞气, 今年将将十七年岁也合适。听说模样倒是周正, 难得的是有份端庄大气, 父亲是六品武德将军。虽说身份只能算是一般, 但是只要姑娘人好,做个侧妃也算抬举她了!”
皇帝漫不经心地侧着身子,微眯着眼睛看着罗汉榻的床围。
皇家所用之物无不精致华美,紫檀面沿和束腰上嵌了螺釉缠枝梅花,每一围的落堂都镶了或圆或方的理石,正对着的这块上面的纹路像一匹正在奔驰的烈马。四肢修长矫健,颈上的鬃毛飘逸张扬,似乎畅意自在得不受任何羁绊。
宫室里半天没有声响,刘姣以为皇帝已经睡了。正在悄悄打量时,忽地就听上头懒洋洋地轻哼了一声,“叫老二另外选一个吧,这个他说晚了一步。这姑娘立了大功,不好给他做侧了。昨儿出去游玩时,一头人熊突然闯到了庄门口,几个护卫都没收拾下来。老三没那本事偏要逞能,结果差点没命。”
大概是想到了晋王当时狼狈的场面,皇帝又不屑又有些搓火地暗嗤了一声。良久才半睁着眼睛叹道:“这姑娘倒是生得一副好胆色,当场就把老三从熊掌下救了出来,朕刚刚封了她一个四品的乡君。要是让这么一个大婚前就有品阶的姑娘进了秦~王府,老二的王妃又该如何自处?“
刘姣一时惊住了,呐呐问道:“那么多的随从,如何让个姑娘家救了?”
皇帝面上有些不乐意,自个生的儿子竟然如此没有担当,竟然让一头黑熊给一巴掌拍晕了。他哼唧了一声道:“老三一天只知道修书做文章,人都呆傻了。一个大男人让个半大的小姑娘救了,要不是顾全他的面子让人禁了口,只怕这宫里早就传疯了。”
顿了一顿复道:“过几天老二回来,你跟他说一声,好好做事不要想些有的没的。那些朝臣眼睛都不瞎,他以皇子之尊镇守登州卫这么多年,这份功劳谁也抹煞不了。”
刘姣心头砰砰乱跳连连吞口水,这是近十年皇帝第一次说出这般露骨的话语。她不由在心里飞快盘算,看来昨个那场事晋王因为处事不力受到了厌弃,而自己的儿子则因踏实能干得到了首肯。
说实话,这些年她不是没有想过储君之位。可是自从元和七年文德太子薨逝之后,皇帝对刘家,对父亲、对自己的情分有些微妙的冷落。刘姣没有真凭实据,只是凭女人的直觉,朝夕相对时的些微感触,敏感察觉到皇帝将文德太子的意外身故的怨气,迁了几分怒意于刘家。
就是因为这样的猜测,刘姣这么多年都不敢妄动。
眼睁睁地看着延禧宫崔婕妤的儿子晋王应昀一天天做大,看着他端着一副才高八斗的模样,像春日里殷勤的蜜蜂一样周旋在朝臣之间,看着雪片一样的赞誉将他抬得高高的。虽然时时忧心却不急躁,就是因为知道所有的一切都在帝王的一念之间。
这一天果然到来了,果然捧得越高跌得越是惨……
刘姣心里幸灾乐祸的同时扯着帕子暗暗寻思,还是派个人给儿子捎个口信,那傅姓姑娘就不要肖想了。眼下,顶顶要紧的是如何在皇帝面前再烧一把旺火,最好彻底将晋王厌弃才好。
皇帝钦点的晋王妃去年还没正式过门就病故了,秦~王府里白氏的这一胎若是个男婴,那就是正经的第三辈嫡孙,是几位皇子当中的头一份。等见了儿子的面,再细细与他分说。想来,旭儿知道什么东西才是值得紧紧攥在手心里的。
坐在黄花梨矮背扶手椅上的刘姣兀自沉思,就没有注意到罗汉榻上的人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不咸不淡地扫视了一眼满脸盘算的女人。眼里的讥讽和不耐一闪而过,复又闭上了。然后稍稍转了下身子,心里有事的女人竟是半点没有察觉。
皇帝一觉酣睡到了申时,觉得精神大振。婉言拒绝了刘惠妃的殷殷挽留,推说乾清宫还有没批奏完的折子,背着手晃悠悠地走了。书案上的确有未处理的公务,但是皇帝这会没有心情去看顾,信马由缰地顺着宫城慢慢地走着。
身后打头的青衣太监执了一把上绣五彩龙凤黄缎底的黄罗伞,用红绸镶了半尺长的荷叶沿,随着风飘飘荡荡一扬一鼓。再其后的一串人拿了拂尘、金炉、香盒、沐盆、唾盂、大小金瓶、金杌,像条尾巴一样紧紧跟着。
皇帝看了一眼就有些不耐,乾清宫大总管刘德一服侍这位主子三十年,只一个眼色就知道要什么。半侧着身子朝后头挥了挥手,十数个人便像潮水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眼下刚刚是初春,迎面吹来的风还带了几分寒意。但是究竟不同严冬,即便是风里也带了几分缱婘婉转之意。远处飞檐上的青辊瓦当在日头下呈现一种少见的灰黄晕,路边树上星星点点的尽是微末的花苞,欲开未开的却已经有了几分争春的势头。
皇帝站在水榭和岸池之间作为连接的廊桥上,忽然感到难言的寂寞和孤独。探头看着桥下尺长的锦鲤悠闲地往来穿行,斑斓的色彩在碧波里时隐时现,一向冷硬如铁的心肠突然有些艳羡,有时候人还不如这条鱼来得自在。
有暗暗幽香传来,皇帝抬头去看,就见数丈远朱红廊柱旁有几树广玉兰,生得高大挺拔雄伟壮丽,满树没有一片绿叶,硕大的白色花朵芳香馥郁,似夏季荷花的香味悠远清长,隔着这么远都觉得沁人心脾。
玉兰树下,早有得到消息的丽人婷婷站立翘首顾盼。
皇帝一时心情大好,上前执了延禧宫崔婕妤的手,温言问道:“你身子不利索,作甚出来?朕也是随意走走,不想就走到你这里来了。远远的就看到了这几棵玉兰树,好像还是你刚进宫时种的,不想都这么高壮了。呵呵,每回看到这东西开花,朕就晓得春天来了,你的病也要大好了!”
穿着一袭秋香色地绣了雏菊和月季花夹棉褙子的崔婕妤略略低头,稍显病容的脸上浮出一丝羞意。每到寒衣节过后,她都会犯哮喘症。严重起来连延禧宫的大门都不能出。太医们开的药一贴接着一贴却总是不见好,所以她身上惯常都是一股淡淡的药香。
崔婕妤身材单薄文弱,肤色却是一种月色下细腻的白皙,加之一身的书卷气,行动间便显得有一种岸边幽兰的清丽。晋王殿下的容貌一多半承袭于她,姿容过于秀美稍显单细,欠缺些男儿家英武的气概。
崔婕妤可以说是皇帝身边跟随最久的女人,最开始只是房里服侍茶水的小丫头,稍长就成了司寝尚人,再然后就进宫偏安一隅成了崔嫔,生了三皇子整整五年后才母凭子贵,升等成了婕妤。
这样一个幽幽如兰之人,阖宫上下却没有人说她孤傲。
每年宫中节气里,崔婕妤都会亲手制些应季的果品。清明是青团,端午是指尖大小的枣泥馅粽子,中秋是冰皮五仁月饼,腊月初八是各色熬得浓厚的腊八粥。每年宫中各位娘娘的寿诞,都会收到延禧宫派人送来的针线。即便是性情方正如张皇后,挑剔如刘惠妃都说不出她半点的不好。
皇帝在雕了海棠纹的窗棂前坐下,还未说话就见两行清泪从崔婕妤秀美的脸颊滑下,不由怜惜道:“有什么话不能说出来,偏要放在心里怄气。听太医说你的病今年有起色,你就是心思太重,什么事情都喜欢放在心里多思多想,再好的身子也禁不住这样糟蹋。”
崔婕妤忙揩了眼泪,垂头低语道:“就是您不来,妾也要去请罪的。昀儿实在太过胆大妄为,不但将自己落在那般险境,还伤了皇室的颜面,您无论怎样惩诫他都不为过。只是听说救他的那位是即将宫选的姑娘,两人大庭广众之下有了肌肤之亲。正好昀儿府中还差个正妃,不若将此女赐给……”
皇帝再没想到今日里竟有两位宫妃都在打傅百善的主意,饶是他一向镇定自许,闻言啼笑皆非之余更多的是怒意勃生,眼中的暖意一时间也消散许多,“你说得晚了一些,朕已将那位傅氏另行赐婚了!”
崔婕妤秀美的眸子惊愕大睁,呆在当场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221.第二二一章 赐婚
因着前几日的地动,皇帝下了罪己诏书, 历数自徽正元年以来的五大过错。
诏曰:朕承洪业, 奉宗庙,托于士民之上, 未能和群生。人冤不能理, 吏黠不能禁, 轻用人力,缮修宫宫宇,出入无节, 喜怒过差, 永览前戒,悚然兢惧盖灾异者,天地之戒也。乃者地震北海、琅琊, 毁坏宗庙,朕甚惧焉。禁苛暴,止擅赋,力本农,免宫选,深自引咎, 乃以所上颁示百官。
消息一出,京城震动。
榆钱胡同的刘宅, 奴仆们束着手远远地站着, 偏厅里只有崔氏姑侄。崔莲房皱着眉头翻看着手中的邸报, 不悦道:“这倒是从来没有过的, 当今这位皇帝年近五十了,行事还如此肆意。不过是个小小的地动,就骇得跟什么似地,连历年的宫选都免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好在我们彰德崔家的姑娘只是来凑热闹的,也不稀罕这些京中的子弟。”
崔文瑄想起那位矜贵的晋王殿下,也不知道他的身子到底怎么样了?她按捺住心头的躁动,抬起头来时依旧是一脸的天真,“既然皇帝取消了宫选,那这些远道而来的女孩们就这么返回家乡,岂不是很没有面子?”
崔莲房不由哑然摇头,对于兄长的幼女有些纵容地一笑,“你也晓得是远道而来,朝廷势必要派妥当的人护送回家,还要奉上相应的金帛之物,才能全了皇家的体面。其实大多女孩不必回去,自有京中匹配的门第去求娶。只要不太过计较,相差的其实也不算很多。”
因为没有什么外人在,崔莲房穿了一身撒线绣绿地五彩折枝菊花的对襟褙子,斜斜地坐在红木四出头官帽椅上。日头从半掩的竹帘里透过来,照在她仍显剔透的脸颊上,有一种年轻女孩没有的成熟和美艳。
崔文瑄就有些艳羡地望着这位嫡亲姑姑,见她举手投足间无不优雅闲适,留在京中的念头也越发强烈。转头却看见姐姐有些魂思不属,不由笑道:“做什么一早上起来就这副模样,难不成有什么说不出口的念想不成?”
这话稍显轻佻,崔莲房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端起桌上的君山银针抿了一口,才温言关切问道:“樱姐儿,从那庄子上回来我就看你就有些郁郁,可是有什么为难之事?说出来姑姑帮你参详一番可好?”
崔文樱有些不自在地挪动了一下身子,道:“兄长拿邸报过来时,说陛下取消了宫选,却给其中一位女子赐了婚。兄长说,就是那天救下晋王的傅百善。如此一来,我的老师蔡夫人……苛薄她的传言只怕越发真了。其实那日过后蔡夫人就一病不起,家里还真真的传唤了好几回大夫。”
崔莲房暗自蹙眉,一时对那位傅姓女子的观感极差。心想如今的年轻女孩实在大过折腾,低门小户出来的就是缺乏教养。那日红栌山庄的事,她也尽听人说了。不过是有把子蛮力的粗鲁女子,何德何能竟中了皇家的青眼?此次宫选百名女子,惟独她一个封了乡君,还头一个被赐婚。
想到这里,崔莲房望着眼前两个年轻女孩,志得意满地劝慰道:“不过是个乡下来的丫头,即便是赐婚也不过是名不见经传的平民门户,作甚要时时挂在嘴边?我彰德崔家的姑娘日后个顶个地嫁得好,到时在外面碰到了,就让傅氏规规矩矩地给你们磕头行礼!”
两个女孩面色微红,却是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心目中的良人,想到有遭一日穿上一品皇妃的霞帔凤冠,那傅氏可不就只有行礼的份!
京城锣鼓巷胡同,宋家老宅的人整齐跪在地上。
太监阮吉祥拿了一道明黄的轴大声念道:“朕奉皇太后慈谕,今六品武德将军傅满仓之长女,恪恭久效于闺闱,升序用光以纶綍,秉性端淑持躬淑慎,温脀恭淑有徽柔之质,柔明毓德有安正之美,静正垂仪动谐珩佩之和,克娴于礼敬凛夙宵之节,靡懈于勤太后躬闻之甚悦,兹特以指婚青州左卫前营千户裴青。责有司择吉日完婚,钦此。”
阮太监念完了圣旨,满面笑容地将傅满仓扶起,感叹道:“咱家活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接到这种差事,连着两天给同一户人家颁旨。皇爷对乡君真是厚爱,头天封赏品阶,第二天就赐婚,就是自家的女孩也没有这般上心的!”
他在这里吧啦吧啦,傅满仓两口子却狐疑地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暗想皇帝是不是知悉了珍哥的身世,才这般紧赶慢赶地又是封赏又是赐婚?但眼下不是说这些杂事的时候,赶紧像昨天一样,把圣旨供奉在家中神案上,又招呼人用酒用菜。
府里出了这件大喜事,仆妇们都拥过来道喜。宋知春心头一块大石头也终于落地,心想裴青和女儿之间这一出出的,委实不能再折腾事端了。等把手头的事情处理完了,回到青州就把两个孩子的亲事给办了。眼下女儿封了乡君,昔日的嫁妆册子只怕要拖出来重新拟过。
傅百善大大方方过来称谢,阮太监连道不敢。掖着手笑嘻嘻地嘱咐,等把乡君的服饰做好了,就要往宫里递牌子。宫中贵人传诏后,就要进去叩谢皇恩。贵人们最喜欢锦上添花,说不得进宫一趟又可以挣一抬嫁妆出来。
傅百善见他说得有趣,忍不住露齿一笑,脸颊上就现出一对极好看的酒窝。阮太监心中一动,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又出来了,总觉着这姑娘象极一个人,却又说不出来是谁!
等阮吉祥回宫复旨,猛然在景仁宫见到刘惠妃时,才惊觉那位傅乡君的侧颜和刘惠妃有三分相像。晚上侍候义父洗脚时,就把这件事当笑话摆谈出来。话音将将落地,刘德一已经踢翻水盆劈头盖脸地打了过来。
阮吉祥受刘德一提携,心中早把这人当成亲爹,一头跪在湿嗒嗒的地上简直懵了。刘德一灰败着脸喘着粗气低低道:“给你说过一千回,这宫里头的事要多看想,少说少做。今天这句话但凡露一点,不用别人动手咱家亲自弄死你。”
阮吉祥打了冷噤,一个六品武官之女如何跟宫中宠妃的容颜有三分相似,确实不敢令人深想。他向来知机懂眼色,立马在地上砰砰地磕起头来。刘德一也不叫停,冷眼看他把额头都磕破皮了才压着嗓门道:“这两天就不要到御前侍候,把今天的事想明白了想透了再过来当差!”
阮吉祥一句申辩也不敢出口,把地上的水渍收拾干净了,这才直挺挺地在床上安歇了。心头却象走马灯一样转个不住,这新出炉的傅乡君跟刘惠妃肯定有干系,只是看两边的模样竟是谁都不知道谁。义父知道她们的关系,那皇帝爷肯定知道。大家伙都闭口不说,那肯定是有杀头的风险。还是莫管这些了,在这座宫城里,能保住吃饭的家伙事才是最要紧的。
同一片夜空下,此时的傅百善心中却是一团甜蜜。屋子里没有掌灯,裴青站在窗子外,傅百善站在窗子内。
裴青知道皇帝终于赐下婚事,喜得无法言语形容。两个人年岁都大了,宋知春怕闹出笑话,特地让傅满仓在外院去陪未来女婿,裴青等老泰山睡熟了才敢溜进来看一眼小媳妇儿。拿了白日在西大门集市上买的红枣糕、炒粟子、干桂圆、麻饴糖、橘饼各类吃食放在窗台上,南边北边的样样齐全。
傅百善边吃边捂着嘴笑个不住,也说不出为什么这般高兴。剥了一个粟子出来,将粟肉透过镂空的窗格塞到裴青的嘴里,心满意足地叹息道:“我娘说,这回进京要是有人把我胡乱指给别人,就让我跟你私奔。还跟我说名声是难听了些,可过日子是自个过的,千万要找个喜欢的人,要不然女人这一辈子可有得熬了!”
栗子肉立时卡在裴青的喉咙里,轻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气儿来,心想这位泰水的行事风格可真够生猛的,不过……真的是很合我的心意。侧头看着春夜下的心上人,心里却一阵后怕。
那时自以为是退让,以为只有秦王的雄才伟略才匹配得这样的好女子,结果却是伤人伤己。秦王面上虽是和煦近人果敢坚定,骨子里却是皇家人特有的刻薄寡恩翻脸无情,其后来的行事也证明了这一点。幸好,幸好,小姑娘对这段情感坚持了下来,而自己才有机会撵上来,跟上她的脚步!
窗台边上搁的是一碟透糖,这是准安府过来的吃食,傅百善没见过,拿眼瞅个不住。
收回心神的裴青看见她那副馋猫样扶额失笑,他买东西一向是看到什么买什么,想了一会才想起怎么吃。隐约记得店家用上等白面掺以糕点饼屑,揉成面团切为小方块,用刀在上面划成浅纹,在煮沸的麻油锅内炸成金黄色,捞起放在铁丝络上晾好成糖饼。吃是时候要用白糖、桂花、玫瑰卤调和成的汤汁,小心地浇淋在糖饼上。
傅百善眼巴巴地等糖汁水浸透糖饼后,用竹签尝了一口,又甜又香又酥又粘,直直甜到了心底里。
222.第二二二章 覆水
裴青十八岁时只在金吾卫当了一年的差,但还是结交了几个说得上话的朋友。这些人多半是勋贵人家的子弟, 对于朝堂上人事变动最是知机。眼看着裴青年纪轻轻就是正五品千户, 又被皇帝亲自赐下婚事,可不就是即将得以重用的前奏吗?
于是等裴青得了空, 交好的认识的, 凑趣的知机的, 都聚拢过来要他请吃酒。亲事能够顺顺当当的定下,裴青心头高兴,这会莫说请吃酒就是请吃鱼翅席面都不在话下。对于大家伙的善意, 他连个推辞都没打就应下了。
宝源楼是京中有名的清真馆子, 一到饭点那生意不是一般的火爆。
尤其是烤羊肉是京中一绝,用店家秘制的香料提前腌渍好,放在篦子上拿油一涮, 肉质鲜嫩口感爽滑,略略有点肥油,烤出来滋滋冒油甭提多香了。此时会吃的老饕们就会点个烧饼配着吃,个儿不大香酥可口,蘸一点芝麻酱,几口就进了肚, 不腥不膻余香满口。
堂前跑堂的看见这一群身材高大的汉子,虽都换了便衣, 但是个顶个的精神, 就知道这必定是皇城里换防下来的军官到这里过午来了。赶忙扯着嗓门腾换了两张桌子拼在一起, 除了招牌菜烤羊肉, 又点了白水羊头、姜汁排叉、糖耳朵、馓子、豆面丸子、切火烧、羊酥肉、三鲜豆腐脑并两笼屉大葱包子,林林总总摆满了桌子。
酒熏耳热之际,就有人好奇地问起倭国的风土人情。
裴青拣几件能说的说了,当众人听到倭国吃饭很少吃牛羊肉,一餐饭至多就是鱼肉米饭加酱菜,都惊得张大了嘴。有人感慨道:“想是蛮夷都吃不来好东西,难怪喜欢到咱们这边来掳掠。听说那些寇匪看见什么东西都抢,连庄户人家拿来孵蛋的旧棉絮都要抢!”
对于未知的事物人人都有畏惧之情,这些年轻的军官对于倭人是即厌弃又恐惧。裴青想了一下,便将徽正十二年狙杀辛利小五郎的战事简单描述一番。最后总结到,整个倭国其实只有少部分倭人体格健壮悍不畏死,我中土军民只要上下一体,不愁将倭寇拒之门外。
裴青言语虽然简练,但是在座诸人都可以想象得到当时战况的激荡,两军短兵相接时的惨烈,众人都听得心神俱往。
宝源楼雕饰精美的二楼雅间突然响起了几声清脆的巴掌声,一个头戴玉冠穿了流云百蝠纹薄夹衣的青年站起身,掀开竹帘气度雍容地走了下来。人未到朗朗笑声已至,“羊角泮一战歼灭倭寇五十余人,将倭人的前锋全数留在我中土境内,这场战役裴千户当居首功!”
裴青眼眸一缩,忍住当面掉头而去的冲动,躬身双手一揖到底,“卑下参见秦王殿下……”
正甩开膀子吃得热闹的金吾卫连忙起身,有认识这位殿下的连忙整理好衣襟,上前齐齐躬身作揖。秦王应旭伸手虚扶住众人和煦笑道:“今日小王奉召回京述职,看时候晚了就在这处用个便饭,不想竟有缘见到见到各位才俊。莫说别的,相逢即是有缘,今日这顿便由我做东如何?”
众人见这位皇子如此和光,有嘴快的就顽笑道:“若是别的便罢了,今次却只好拒绝王爷的好意了。这回是裴千户提前请大家伙喝喜酒的,开年五月初九他就要成亲娶媳妇儿了。婚事在青州操持,我等无法去吃酒,只有提前敲回竹杠了!”
秦王应旭猛地一回头,眼中狠厉直直射过来,看得那嘴快之人浑身一哆嗦。想是察觉不对,他良久才从牙缝里嗤笑了一声冷哼道:“只是不知新娘是哪户高门闺秀,我驻守登州多年离青州也近,兴许听说过也不一定?”
楼子里的食客和跑堂的来来往往,这处却是安静得瘆人。
场中只要带眼睛的人都看得出秦王和裴青之间的情形有些不对付,相互间偷偷递了个神色。先前答话的人神情讪讪忙退至一边,有与裴青交好的已经暗自忧心,不知道裴青究竟是何处得罪了人,而这位天潢贵胄又要怎样处置于他?
裴青自回京城后,是第一次见这位王爷。想起当初自己误识此人,以为他雄才伟略有担当,却不知道这人为达目的竟多种手段齐下。当初逼得才及笄的珍哥远避海上,此次又笼络太监将珍哥的名字纳入宫选名册。若非自己紧赶慢赶抢先一步,等这位王爷的生母刘惠妃趁宫选时勾选了珍哥,岂不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裴青抬起眼眸,双眸湛然口齿清晰一字一顿道:“不敢当殿下垂问,拙荆免贵姓傅,小门小户不值一提。今蒙陛下亲自赐婚,定在今年五月初九大婚,您若是在登州,青定登门亲奉上喜帖,请您喝一杯喜酒!”
应旭心里早已是怒火中烧,这两天他一直蜗居于红栌山庄,与亲信忙着如何趁此机会一举将晋王的手爪切断。又以为宫里自有母妃照应,便不免疏忽了这方面的消息。他自然相信裴青不敢拿这种事信口雌黄,那皇帝的赐婚十有八九竟是真的。这才一日一夜竟然全盘翻覆,这叫他如何甘心?
想是怒极,应旭突然哑然失笑,右手轻轻敲击楼子里的栏杆道:“你进京不过三五日吧,如何说动皇上为你赐婚,想是使了不少手段吧?说来听听,我这做亲儿子的尚不能保证有这般大的脸面,如何你竟能恰恰投其所好?”
应旭此时已经有些失态,偏他自己尚不觉察。一旁站着的秦~王府总管曹二格恨恨地将裴青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眼里是掩饰不住的厌弃和忧急。众金吾卫不敢深劝都老实站在一边,屏声静气且目不斜视。
裴青面色平静毫无所惧,双手微微一揖道:“京中御史遍地,王爷还请慎言!”
仿佛一记狠拳打在棉花堆上,空空软软的全无着力之处,应旭知道自己刚才的话语的确是孟浪了。他紧抿下巴攥紧手心,深深将面前的年青人看了一眼,这才转身离去。身后呼啦啦一串护卫和仆役连忙跟着,宝源楼霎时空了半边。
余下的众金吾卫不敢再吃酒逗留,纷纷告辞而去。裴青也没多做挽留,独自坐在空碗残碟旁细细想了一会,这才站起身唤跑堂的过来结账。那个跑堂的小厮不过十五六岁,想是好奇先前的阵仗,隔得一会就悄悄瞅过来的一眼。
走在京城街巷的麻石路上,天上有纷纷扬扬地下起了春雨。路边的街肆张着长长的店幡随着风一飘一摇,有时又被卷做一根光杆。裴青望着这副景象蓦地停驻,双眼微眯轻喟叹了一声,“少不得……”
细雨微风将他末尾的几个字吹得飘散,让人一时听不清楚。街角的一个中年人顿时大急,显露了身形低低唤了一声,“七符,是你吗?”
来人身材高瘦面容苍白,却依稀看得出年轻时是一个相貌英俊的人。此刻执了一把漆了桐油的长把纸伞,站在临街一处房檐下。手中伞却忘记打开,雨水顺着瘦削脸颊往下滴淌,立时显得有些狼狈可笑。
已经是多久没有人唤自己这个乳名了,就连珍哥大些后也渐渐改换了称呼。裴青慢慢转过头,望着远处那个似曾相识的中年男子,心情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少年时,他曾无数次地幻想要是有朝一日跟这个人重逢,自己应该怎样面对。
的确,现在的自己知道了。于是,裴青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略略一颔首道:“尊驾认错人了!”
来人却是无比激动,踉踉跄跄地扑上前来,语无伦次地泣道:“我是你父赵江源啊,你如何认不得我?你如何敢认不得我?当年是我冲动行事,让你母子受了苦楚。这京中知晓此事的都唾弃于我,我在云南那个鬼地方呆了整整十年,堂堂宣平侯只能任一个小小的从四品水西宣慰司副使,你还要我怎样?”
这话又是愤恨又是委屈,裴青面上却是一丝纹路都未动,低头看着身上被拉拽的地方。出门时才穿的一袭天青色云锦夹衣,是宋婶婶督着珍哥亲手做的。珍哥从小就不擅女红,针线算不上顶好,难得是其间的一份心意,结果让这人双手一抓就有了水洗不去的明显折痕。
裴青伸手拂开那双紧拽的手,微微用力扯回衣襟下摆,眉眼依旧和煦,“这位先生委实认错人了,小人还有要务在身,要是耽搁了公务,不惯你是谁都是吃罪不起的!”
赵江源失魂落魄地站在一边,喃喃道:“你还好好的,那你娘呢,是不是还在记恨我?好孩子,我先前以为你们娘俩死了,年年清明寒食我都都到坟上去祭拜。如今你也大了,当知道当年的事情不光是我一人之错,你娘的性子太过刚烈。那般容不得人,怎是贤良妇人所为?”
裴青先是一愣,旋即哑然失笑。怎么心底里还对这人有所期望,这人即便在边荒野地悔悟十年,也还是认为自己是最委屈的,即便有错也是别人的错。斯人早已逝去化为云烟,当年的事端就像河底杂陈了无数渣滓的泥沙,翻起来又有谁看呢?
想到这里,裴青软和了一小会的心复又冷硬起来,右手像铁钳一样牢牢抓住男人的胳膊,双眸低垂时一股叫人生寒的暴戾便扑面而来。赵江源打了个冷噤,迷迷怔怔地松了手,眼睁睁地看那青年快步闪进了一处街巷倏忽就不见了身影,面前只是复复重重的漫天雨雾。
223.第二二三章 难收
京城, 鼓楼大街西绦胡同宣平侯府。
赵江源回到家中时,面色苍白狼狈不堪, 且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干的地方。侯府主母秋氏正在花厅里用茶点, 听了消息忙不迭地赶过来, 吩咐丫头取干净衣服,又让灶上婆子速速熬制些驱寒的红糖姜汤过来。
秋氏身材娇小面貌娟秀, 上下张罗着将丈夫送上暖和和的褥子后, 以为丈夫在外吃酒遇到同僚的排挤, 心境不虞才这副模样。觑着男人的神色小心劝道:“侯爷可是在外面遇到了难事,要按妾身的心意,这个差事不做也罢,山高路远的不说, 两三年也回不了一趟京城。您也渐渐上了春秋,做甚要去受这个苦楚?”
赵江源盯着头顶艾绿四季花卉妆花纱帐子,心里回想起那青年离去时决绝的身影,那人分明已经认出自己了。十三年了, 那孩子的面貌早已脱却了儿时的精致, 只是那眉眼却依稀还有一两分赵家人特有的毓秀文雅, 更多的却是他母亲那边的硬气英武。
想起裴氏,宣平侯赵江源长长喟叹一声, 两人不过是的一对被长辈误了的怨偶。
裴氏聪敏果敢行事强势,事事都考虑得周全。别人提及宣平侯府, 首先就要称许裴氏的能干。相比之下, 自己无论做何事都有差错和欠妥。参股做生意连本钱都被人骗光了, 当差常因说话直率得罪上司。后来,裴氏做得最多的事情竟是处处去为自己描补那些错处。
长久在裴氏的阴影下,男儿的壮志竟是半点不能得到伸展。年久日深,看似和气般配的夫妻二人之间的矛盾,便像包裹里的针锥一样,一天比一天越发尖锐。及至秋氏出现,事情竟象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一样,滑向不可预知的深渊……
赵江源侧头看了一眼神情小心翼翼的秋氏,心想这也是个可怜的女人。裴氏母子双双殒命的消息传来时,京中舆论一时哗然,侯府不但受到皇帝的数次斥责,各府门弟也陆续断了与侯府的往来。
羞于见人的自己能够避去云南,秋氏却只能与她娘家嫂子来往,身边连个多余说话的人都没有。她一向是个心善甚至懦弱的女人,无意中卷入自己和裴氏的战争,这么多年都抑郁难行,身上至今连个正经侯夫人的诰命都没有,府里也只是胡乱称呼她为夫人。
秋氏见丈夫一会儿长叹一会儿悲切,想了一下吩咐仆妇去把两个孩子都唤过来。
秋氏膝下的两个孩子如今都大了,儿子赵央今年二十岁,已经早早地娶了秋氏娘家嫂子的女儿为妻。女儿赵雪今年也有十六岁了,正在到处相看人家。只是京中做亲讲究个门当户对,知道赵家根底的人家谁愿意娶个明为嫡实为庶的女孩。但是把唯一的宝贝女儿嫁到外地,秋氏也舍不得,赵雪的亲事就这样耽误了下来。
听闻父亲身子有恙,正在园中对春雨吟诵诗词的赵央赶紧携了小秋氏过来。在廊口看见妹子,一时也顾不得寒暄俱都匆匆赶往主屋正院,赵江源的榻前顿时变得热闹不已。
赵江源对于两个孩子倒是一如既往的疼爱,靠在枕上问赵央书读得怎么样,马上就是春闱,各路学子积聚京城,没有一点真才实学何谈进士及第。回过头来看着将将青葱的女儿,想到她婚事的不顺,心里更是忍不住的爱怜。忙直起身子吩咐下人把他带回来的箱子打开,里面还有一匣子上等的翡翠,等明个空了送到外头新打一副上好的头面。
秋氏就揪着帕子捂嘴笑了,哄着丈夫重新在床上躺好,温言劝道:“雪儿正是青春年少,哪里用得了成色这样好的东西。小姑娘怕是压不住,小小的镶两对耳环坠子就是了。”
赵江源想了一下,斜斜地望了一眼女儿打趣道:“那你们娘几个都去打些首饰回来,这回我淘换了好几样宝石,先挑选好的给雪儿留着,等她定下亲事就赶紧给她打些少见的首饰,千万不能让婆家人看轻了她!”
赵雪从幼时起在家里就是千娇万宠长大的,年纪稍长之后就慢慢地察觉自己家里跟别人家不一样。母亲从来不出门去应酬,家里也很少收到别人家酒宴的帖子。再然后,她偶尔在女学里也听到些风言风语,才知道自己生母的身份尴尬。
但是天下为人子者怎能嫌弃父母,心高气傲的赵姑娘生生将这口怨气放在肚子里,谁都没有去说。眼下看见老父病中犹惦记着自己的亲事和嫁妆,心里酸楚难当,泪水就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拼命往下掉。
赵江源一愣便知女儿的心思,心头更是辗转难安。心想,因为自己行事冲动已经负了那对母子,眼前的这么几个是自己的至亲之人,余生就好好地对待他们吧!长长吁了口气道:“莫要伤心,我已经被任命为正四品四夷馆少卿,以后就留在京中了。等今年春闱过后进士遍地,爹爹亲自为你相看人家。不求那人大富大贵,只要一心一意对我儿好便是大造化了!”
一家人顿时大喜,秋氏更是欢喜地合不拢嘴,心想男人果然需要绕指柔,自己十来年的水磨工夫终于把丈夫的心抓得牢牢的。
裴青回到宋家宅子,见已经过了饭点,不想惊动厨房为自己一忙碌,便脱下身上的湿衣小心地挂在铜熏炉旁,从暖炉里倒了杯热茶慢慢地啜着。
炉子里是刚换的银炭,天青色云锦夹衣被热气一哄立时就冒出了一缕缕的白色雾气,袅袅娜娜地顺着红木落地四角衣架子往上爬。窗子微微掀开了,夜风夹着冰冷的雨气,一下子就将那雾气吹得不见了踪影。
裴青坐在桌边突然失笑,那样狼心狗肺的男人,枉费母亲一直心心念念,伤重至死都还在思虑自己到底是哪里做错了,才惹得丈夫如此厌弃,才能对儿子下此狠手?当年尚是少年的裴青也极想知道这个答案,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心中的不甘。
在广州时,他看见傅满仓和宋知春之间的相处模式,才知道这世上有夫妻原来是这个样子。相心相印,任何事情两个人都可以商量着来,两个人在一起时用不着说一句话,另外一个人就知道他要做什么。
那个男人之所以能够那样作践母亲的颜面,不过是因为心里没有这个人罢了。所以才会厌弃她的关心,厌弃她的笑容,厌弃她做的一切事情,包括她所生的儿子。偏偏那人本性懦弱,不敢把心头的话语明明白白地说出来,就在家里见天地唱大戏,整一出是一出,就是不愿干脆利落地放母亲一条生路。
落下急流被山寺僧人救下后,母亲终于大彻大悟,却因伤势和心疾积重难返。在人世间弥留的最后一段时日,盈盈于怀的只是对幼子的内疚。那双布满擦伤的手摩挲着儿子的面颊,不住地说忘了这一切吧,不要让仇恨和心魔主导。她自己就是堕于心魔不愿承认自己所托非人,这才始终执著于赵江源忽冷忽热的态度。
窗外“咚咚”响起敲击声,那是珍哥雀跃地过来了。
小姑娘的笑脸像一道阳光撒进这片浓厚的雾霾里,她探着半边身子道:“七符哥,怎么这半天才回来?要不是乌梅看见,我都不知道你回来了。”话语将落,就佝这身子从门外提过一个紫竹雕大漆描金双层食盒,小心地从里面拿出一碗海米葱油拌面并两样小菜,一一摆放在桌面上,满含期待地望过来。
裴青愣了一下然后忽地明白过来,微微笑道:“这是珍哥自个做的?”
傅百善便笑了,一对酒窝明晃晃地挂在脸颊上。裴青不知是被面汤的热气熏的,眼里忽然就有了一丝湿意,埋头用筷子撬起雪白的面条。不知是珍哥的手艺太好,还是肚子饿得实在不行,裴青只觉面条韧糯滑爽,海米软而鲜美,葱油香郁四溢。
夜深风寒之际有一碗热汤食,对面还有时时记挂自己的心上人,老天爷对自己已经算是厚爱了。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那些纠结让人愤恨的事由,就象屋外哗哗流入沟渠的浑浊雨水,再不能让自己耿耿于怀了。
裴青几口刨完了面,身上心头都觉得暖烘烘的。即便一个字不说,也觉得很自在闲适。看着小姑娘如花的笑靥,忽然想起一件事。连忙起身在炕榻上找寻,素面青布荷包里放着一对寸长的牙齿。傅百善接过一看,雪白微弯,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身上的,不由好奇地拿在手里左右盘弄。
裴青笑着解释道:“这是那天被杀死的那头人熊,有认识的兄弟收拾的时候,恰好听说你被皇上赐婚与我,就将这两颗大犬齿取下特地送过来,说这个最是驱灾辟邪。以后若是有了……孩儿,带着最好!”
说到这里,裴青也有些不好意思。按说两人自定下亲事,就不能再随意见面。但是裴青无父无母在京城可说是孤身一人,傅满仓两口子也做不出为了些莫名其妙的忌讳,就将女婿赶出门的事,只得睁只眼闭只眼地容许两个小人常常相见了。
傅百善咯咯一笑,倒是觉得极有趣。将熊牙拿帕子小心包好,半点没有推辞地贴身放好。眼看天色已晚不敢再耽误,收拾好食盒正要往外走,却又停住脚步,回转过来跟裴青面对面站着。踟蹰了几息才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触了一下,这才像一只蝴蝶蹁跹而去。
屋子里,裴青摸着小姑娘第一次主动亲吻之处,一时间不觉就痴了。
224.第二二四章 觐见
刚刚进了三月, 春天的雨一下起来便是没完没了, 虽然不大但是也很扰人。柜子里的衣服刚拿出时还是潮润的,用铁熨斗好生捣饬一番才能略略抹去那抹冰冷寒意。
傅百善低眉敛目地跟在母亲后面, 走过一列列或高或矮的红色宫墙, 绕过平整却稍嫌逼仄的竹蜂夹道,面前便忽地豁然开朗。映入眼帘的是搭建在一大片水面上用细楠木铺就的抄手游廊,廊檐下挂着密密匝匝的竹帘, 忽明忽暗的径道似乎没有尽头, 一路走来却一个闲人也没有看见。
几场雨之后,仿佛一夜之间各处的树木花朵就齐齐绽开了。雨水浸润之后的叶更绿花更红,映得各处宫室的琉璃瓦和朱红廊柱更加威严巍峨。越往里走, 便渐渐见得青衣太监和穿了碧色宫裙的宫人在廊下低头候着。坤宁宫偌大的院落里恭敬站了数十人, 却是半点声响也无。
带路的阮太监在身后悄悄做了个手势,宋知春母女就知机地站定了。天青暗花素锦门帘被掀开,一位长得团脸的女官站出来笑道:“难怪今早枝头上有喜鹊直叫, 皇后娘娘还说今儿必定有客到。果然这才巳时呢,坤宁宫已经来了两拨客了!”
阮太监笑得见牙不见眼, 掖了手寒暄了几句, 这才转头笑道:“这是娘娘面前的大宫人阿鸾姑姑,等会就由她带你们觐见。咱家要回乾清宫复旨了,等见过了娘娘, 还请傅夫人和傅乡君稍等片刻, 等咱家把那些赏赐收拾齐整了, 您好一起带回去!”
宋知春连道不敢, 趁诸人背身时将一只绣了柿柿如意纹葛紫荷包飞快塞入阮太监的口。等阿鸾姑姑回头时,宋知春又是一副眼对鼻口对心的端庄模样。
为了进宫谢恩,今早丑时母女两个就起身收拾妆容,到宫门时连口水都没敢用,就怕内急起来出丑。好在一进通化门就遇到阮太监那里侯着,母女俩心头这才稍稍安定下来。不管在哪里,有个说得上话的熟人照应比什么都重要。
阮吉祥愣了一下神,按了按袖袋里沉甸甸的物事,心想肯定又是赤金打制的小元宝。这傅家人别看是小地方来的,这打赏起人来手底下可从来不含糊。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小裴大人每回进宫一出手不是白玉佩饰就是翡翠把件。东西贵重倒在其次,难得的是回回都有这份心意。
宋知春和女儿傅百善被引进万春殿,这是一处不大的宫室,装饰简洁典雅。只是现下已经是初春了,屋里还燃着地龙,水磨石面上也铺了厚厚的地衣。母女俩恭谨跪下磕了头,就听堂上一道极和煦的女声道:“快起来吧,让我瞧瞧一巴掌劈死黑熊的姑娘长什么样?”
这话说得夸张风趣,屋子里顿时响起一阵和善的笑声。
傅百善这才敢抬起眼,果见上首坐着两个雍容华贵的妇人,中间那位穿了件杏黄地绣折技牡丹的,应该就是张皇后。虽说上了年纪,面庞却依旧柔婉端庄,眼神依然清澈如水,想来年轻时也是位绝色。
张皇后见这女孩亳不怯生,张着一双杏仁大眼兀自瞧个不停,心里便欢喜了三分。招了招手,拿了桌上红木五彩点螺花鸟瑞兽攒盒里的玫瑰千层酥放在女孩手心道:“一早没吃什么吧,赶紧垫垫。当年我第一次进宫时,也是饿得肚皮儿都疼了。”
傅百善见这位张皇后随口就是“我”,而不是戏文里的“本宫”什么的,立时就对她有了几分好感。一旁的大宫女阿鸾忙吩咐搬两把小杌子过来,又亲自端了两杯热腾腾的茶水搁在她们母女手边。
左首坐了一位年纪更大的老妇人,头发已然全白,此时手里拿着茶盏也忘了喝,只是怔怔地将人瞅个不住。傅百善心里有些奇怪,见那老妇人似乎没有恶意,就扬脸露出一丝笑意。七符哥说过,宫里头不管认不认得人,见面先笑三分总是没错的。
谁知那老妇人见了傅百善笑时脸颊上露出的一对浅浅的酒窝,只觉眼中一阵酸涩,忙转头不敢再看。
张皇后见了就笑着介绍道:“这是寿宁侯府的老夫人,正巧进宫来看我。说起来,过些日子就是这个姑娘成亲的日子,是皇上亲自赐下的婚事。所以说择日不如撞日,老姐姐你既然遇到了,少不得也要拿几件压箱底出来给她做份体面!”
寿宁侯府的张老夫人已经恢复了平静,将傅百善招至面前又细细看了一回,才转头对宋知春缓缓道:“能蒙皇上赐婚是天大的福气,全靠宋夫人教养得好!我那里还有几件年轻时戴过的头面首饰,到时给大姑娘添妆,还请宋夫人不要嫌弃!”
宋知春心里明镜似的,说是巧遇实则是寿宁侯府的老夫人想见一眼珍哥而已。论起来,这位张老夫人是珍哥的嫡亲外祖母,就因十多年前的那场变故,两祖孙这还是第一次见面。心下也不由有些戚然,忙唤女儿前去叩谢!
傅百善知道自已被封了个四品乡君,这宫里头却是人人都比自个品阶高,所以见人就要磕头。但是这位老夫人面相和善,却让人心头生不出半点恶意,便端正跪在地上,以手加额恭敬磕了几个响头。
张老夫人历经风雨见惯风浪,强忍了心头搅动亲手将傅百善拉起,摩娑了一阵才有些哽咽道:“……乡君大禧!”话语落时,一对成色极好雕了三多如意纹的白玉镯就留在了年青女孩的掌心。
等宋知春母女却退出万春殿时,张老夫人再也忍不住眼眶里的泪水,伏在椅上哽咽道:“……头一眼看着还不如何像,一笑起来那神情分明就是一个模子。我的安姐也是一笑脸上就有一对酒窝,心里有再大的烦忧见了也立时就忘了。”
张皇后拍拍她的手,“放宽心吧,这丫头的夫婿是个靠谱的,人也生得精神。为了求这桩婚事,历年积攒的军功说不要就全不要了,让皇帝好一顿说呢。他倒是个一心一意的人,那丫头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张老夫人连连点头,扯着帕子拭了眼睛道:“刚刚我摸了这丫头的手心,厚厚一层茧子,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这宋氏倒是知事懂礼数的,她与我大儿媳交好,每年都要写几封信说说这丫头,所以我看了她几眼后就感觉好像完全不陌生似的。”
说到这里,张老夫人再也忍不住声息哽咽不已,“……那年听说这丫头为避开秦王的逼迫,小小年纪就海上寻父,我担心得几晚上都没睡好。您说安姐身后就这么一丁点骨血,我为了她的安好这么多年都没有去见一眼。要是有个万一,日后九泉之下我这张老脸如何面对安姐?”
张皇后闻言便冷笑一声,“这应旭倒是有眼光,我宫中放出的女官曾绿萝曾给我来信,说应旭痴缠了珍哥好几年,也不管人家有无定下夫家,其手段一回比一回下作。这回还勾结太监将珍哥的名字放在宫选名册上,还想一股脑将珍哥抬回去当侧妃呢!”
张老夫人一时浑忘了伤心,她并不知此事,气得指尖直打哆嗦,“府里的孩子尽瞒着我一人,我就说这丫头在青州呆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入了宫选?娘娘,你可得帮我护住她……”
张皇后紧攥住她的手掌咬牙道:“我时时记得咱们在元和七年折了安姐和昶儿,皇上说要给一个交待。可你看,到现在刘家父子还在朝堂上蹦跶。若非有昉儿在,我早就豁出去跟这些罪魁祸首同归于尽了!眼下做不了别的,这几个孩子我会护好的。”
话头说到这里,历经世事的张老夫人抖着胆子问了一句僭越的话,“皇上,到底属意于哪位皇子……”
张皇后眼里就有些意味莫名,靠在黄花梨卷草龙纹圈椅上徐徐道:“咱们这位皇上自诩智计天下无双事事算无遗策,凡事都喜欢闷在肚子里。这些年秦王和晋王斗得欢,哪方弱些他就扶植哪方,有时候还浇点油煽下火,我倒是越来越看不透他的行事了!”
张老夫人的嘴唇就不由得开合了一下,脸上也有了几分期翼之色。
张皇后立时明白了她意思,嗤笑了一声后缓缓摇头,“我的昉儿自小身子骨就弱,多少名医都说他要少思少虑才活得长久。虽占了中宫嫡子的尊位可我也没指望他有什么作为,只盼他一辈子都和乐安康。皇帝要是真的属意他,将来只怕竹篮打水一场空。”
宋知春傅百善母女出了坤宁宫大门,就见送客的阿鸾姑姑并不回转,而是笑嘻嘻地道:“娘娘吩咐了,让傅乡君领完赏赐就尽管家去。用不着再到各处宫殿拜谒,娘娘说你是圣人亲口御封的乡君,这宫里没人受得起你一拜!”
这话却是古怪得紧,宫里除了皇后,还有庶一品的刘惠妃,从三品的崔婕妤,四品的杨昭仪,如何说无人受得起傅百善一拜?阿鸾姑姑却不愿多做解释,陪着母女等了一会,见阮太监把赏赐下来的金银绸缎押送过来,这才把人亲自送出通化门。
225.第二二五章 樱桃
宫城里比风传得都快的向来是人的闲言碎语, 更何况是这样跟红顶白的热闹事。不过两刻钟, 坤宁宫大宫女阿鸾对着新封傅乡君说的这句“宫里没人受得起你一拜”,便跟春天的柳絮一样悄无声息地传到景仁宫。
刘惠妃差点咬碎一口银牙, 将桌上的霁红八宝纹盏摔在地上大怒道:“皇后这是在打我的脸呢, 眼看齐王一天天大了,这心思也跟着活络起来了。哼,无论什么阿猫阿狗只要拜在她的门下, 那身份立时就高几个台阶, 我们这此犄角旮旯的货色可当不得那乡下野丫头一拜吗!”
这话里话外有僭越不当之处,按理本该深埋在心底里的。只是刘姣这段时日颇有些心浮气躁,肚子里的话一下子就破口而出。她本来还想看一眼让儿子记挂的女子长什么样, 连赏赐都准备齐全了, 是一对嵌多宝累丝金手镯。
今日一大早刘姣就穿戴好等在景仁宫,心想这傅氏既然蒙皇帝亲自赐婚,日后少不得还有别的造化。眼下即便做不成儿媳, 先交好一二也是值当的。没想到一向不理事的皇后这回不但亲自见这位新封的乡君,给了诸多赏赐不说, 还让贴身的大宫女说了这种嚣张至极的话语, 简直不知所谓。
对面紫檀彭腿方凳上坐着的正是刚刚大归的德仪公主,面容温婉清丽,让人见之心头生悦。她充耳不闻刘姣方才的怨怼之语, 笑着将一碟刚刚剥好的松子推过去, 温声劝慰道:“母妃何必为此事动怒, 二哥一向被父皇器重, 好日子还在后头呢,日后这么些个小角色想拜您都找不到门槛!”
这话俏皮可爱,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奉承之意在里头,让人听了心里舒坦不已。
刘姣伸出戴了赤金点翠护甲保养得如同少女般娇嫩的手指,爱怜地拍了拍她的手臂道:“你虽不是我亲生的,却在我跟前养了好几年。你且安心住下,无事就唤人进宫来陪陪你。你看你年纪轻轻,穿戴得比我还素净,这样下去可不行。“
想了一下复道:“你二哥舅母家有个崔文樱,是彰德崔家的女孩,犹擅诗词歌赋人也知礼懂规矩。姑娘家多结交几个朋友,日子很快过去了。到时候,我再细细地为你挑选个身子强健的夫婿,好让你下半辈子有个依靠!”
德仪公主便有些羞赧地低头,呐呐言道:“要是我看中的那人……有妻室在侧呢?”
刘姣惊讶地抬了半边眉毛,旋即不在意道:“昔年武皇后膝下的令月公主下降,那薛驸马前头也是有妻子的。可是面对皇家煊赫威严,还是只得将妻子休弃。我儿看中何人便是何人的福气,用不着多虑。”
一阵和暖的春风夹带着屋内有些浓郁的沉水香袅袅袭来,德仪公主垂下眉睫极柔顺地低头,轻微地应了个“是”。
锡云殿是景仁宫的一处偏殿,离主宫甚远,是德仪公主未出嫁前的处所,此时便作为她大归后的暂居之地。贴身宫女叶眉将大衣裳接过,放在屏风前的红木落地四角衣架上,担心地看着自小服侍的主子,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德仪公主让她欲言又止的神情逗笑了,悠悠拈了一颗岭南进贡的樱桃放进嘴里。樱桃色泽嫣红鲜嫩多汁,这个时节能吃到这类时鲜果物,只有刘惠妃才有这般大的体面,她不过是托了福才分得这么一小筐。
叶眉这才嘟嘴道:“奴婢担心死了,偏您一点都不着急。好容易回了京城,怎么那位裴大人就要娶别人了呢?”
德仪公主姿势优雅地将樱桃籽吐出来,用帕子包裹后丢弃在一边,眉眼里都是隐藏不住的缱绻爱意,“他生得又好,人又精明能干,都这个岁数才成亲,我才感到奇怪呢!再说,我毕竟是个寡妇,实在不愿意拿公主的尊位去压迫他。”
德仪公主此时穿了一件宝黛色绣了银色西番莲的夹衣,慵懒舒适地靠在镶了素锦边的弹墨迎枕上,午后的阳光斜斜笼罩着她依旧细腻白皙的脸颊。守寡之后,江南吴家并不敢在日常用度上苛薄,所以她长得比出嫁前还要丰腴一二分。
良久,才听得她突地一笑,“今儿我去得早,听母妃身边的嬷嬷私底下说,二哥府上因为白王妃即将生产没有人照应,母妃本来还想求娶这傅氏当个侧妃来着。只是因为她才被敕封四品的乡君,不好与人为妾,所以才被皇帝转手赏给了裴青。”
叶眉瘪着腮帮子,“那这傅氏运气也忒好了,才入宫选就救了晋王,才救了晋王就封了乡君,才封了乡君就被赐婚给那般人才出众的裴大人!”
德仪公主似笑非笑地望过来一眼,双目低垂喃喃细语,“可见有些福气不是人人都消受得了的,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罢了,我不消见面就知道这位傅乡君最是个命薄的。到时候岂不正好,我一个寡妇他一个鳏夫,两下合一好,谁不用不着嫌弃谁……”
叶眉一脸的恍然大悟,“原来您是这样的打算呀,难怪我看您一点都不着急。”随后捂着嘴打趣道:“您这般为那位裴大人考虑,生怕他受了委屈,想来是真的把他放在了心上。自古道,从来英雄最难消受美人恩呐!”
德仪公主娟丽的脸庞就飞起一抹酡红,眼眸里有缠绵的水光流动,“在吴家那座活死人墓里,若非有这个念想支撑着,我是一天也活不下来。可巧一回宫就遇见了他,可我连一句话都不敢多说,就怕他看轻了我。再等等,我要再等等。到时候,老天爷一定会顺遂我的心愿……”
叶眉又是心酸又是心疼,这样好的公主怎么就没有个好命呢?也好,等那位裴大人娶了亲之后,有一百种方法让他在最短的时间内变成鳏夫。到时候,公主再使些温柔手段,说不得明年就可以离开这个令人感到无比逼仄的锡云殿。
德仪公主想了一下道:“母妃吩咐过,让我跟京中名门闺秀结交一二,那位崔文樱琴棋书画娴熟,听说傅乡君救人的那天她也在现场。你派人出去传她进来,我想听听这位傅乡君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叶眉便撇嘴道:“说得好听是个四品乡君,生父不过是个六品的武略将军。大概手里有一两分蛮力,又有几分运道才机缘巧合之下救了晋王殿下。应该还有两分颜色,不然秦王殿下不会想求娶她当侧妃。反正是个不相干的将死之人,您作甚还要花费精力在她身上?”
德仪公主神色便有些黯淡,终于道出自己心底潜藏的忧虑,“因为我还听说了一件事,宫中有人说这桩赐婚其实是裴青亲自求来的。御前的事情真真假假,我也不敢下水磨功夫去打听。只是依我对他的浅显了解,若非心里有几分喜爱,他绝对不会轻易开这个口。”
叶眉便悚然一惊,“您是说裴大人是先看上这傅氏,才向皇上求的这段姻缘,而不是皇上随意指婚……”
这下子便棘手了,叶眉一直以为傅氏是先救了晋王才被封乡君。皇帝却不过情面,就将她赐婚于裴千户。这两个人之前应该是从未相识的陌生人才是,怎么又牵扯出其它?若这傅氏真真是裴大人的心上人,公主怕是要多费些周折了。
即将落土的金光斜斜照进来,德仪公主娟秀的下颌紧绷,眼底浮出一种势在必得的狂热,“我的生母死的时候位份不过是个才人,她留给我唯一的一笔财富就是一个忍字。忍字头上一把刀,有些事不忍着就要被割肉。”
德仪公主嗬嗬地笑了起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所以小时我被宫中老嬷嬷欺辱时忍了,才有机会被人发现身上的伤痕后养在景仁宫,那些欺负过我的老嬷嬷个个都被杖毙。父皇为笼络江南世家,让我嫁给吴家那个病痨时,我也爽快地应了。因为只有这样,父皇才会对我愧疚,才会答应我日后的请求!”
叶眉从小便跟着她,自然晓得所谓天之娇女不过是个名头,谁会想得到皇家公主幼时为了填饱肚子,还悄悄地去拣隔夜的糕饼。这宫里,没有得势生母的庇佑,失怙的公主之尊还不如寻常百姓家的女儿。
看到叶眉眼里的黯然,德仪公主回想起昔日的艰难,蓦地攥紧手心,“所以这些我该得的东西,我统统都要得到。”随即傲然一笑,眉眼间是皇家人特有的桀骜和执拗,“无论裴青是否求娶过傅氏,我都不允许她长久地活着,裴家的宗祠只有我才能进!”
窗外的落日迟迟不肯落下,余晖便在德仪公主的脸上勾勒出一片奇怪的阴影,使得她秀美的侧颜裸露出一丝不可调和的冷漠,“今天我一大早就赶去景仁宫,就是想见一见她,偏生被张皇后阻拦了没见成。本来我还不想这么快了结她,可谁让她碍了我的道呢……”
春天的气候说变就变,白天还是好好的晴阳,此时就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琉璃窗上的水珠争相恐后地滴落,殿外几个青铜大缸里新点的藕段才生出嫩绿的毛尖角,女人的叹息就象檐口下的雨水一样,潺潺地流入屋角的沟渠,在端头处微微旋起几个白色的泡沫,立刻就了无踪迹。
226.第二二六章 添妆
通化门前,远远的一辆马车上坐的人看见宋氏母女出来, 眼睛陡地一亮。低声吩咐车夫默不作声地跟着母女俩的马车绕过东城外街, 将将要往榆钱胡同拐的时候,忙不迭地下车作揖道:“敢问可是傅大人府上的宋夫人, 小人是齐云斋的大掌柜张琪贵。听闻二东家路过, 特地过来请个安。”
宋知春掀开车帘子, 将那人上上下下打量了几眼。
张琪贵就觉着这眼光跟利刀子一样刮得人生疼,腰身连忙又弓了几分陪笑道:“寿宁侯府的侯夫人李氏今日没有进宫,就是想跟您好好说回话, 前面雅茗轩里已经定下位置, 还请您和傅乡君前去一聚。”
傅家三口人回京后,除了傅满仓为女儿入宫选一事找过一回郑瑞,就没再跟寿宁侯府打过交道。宋知春还特地回绝了几次侯夫人李氏亲下的帖子, 就是怕人多嘴杂让外人盯上,为大家伙徒惹麻烦另生事端。现在女儿的亲事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了,宋知春想了一会就吩咐车夫掉头去茶楼。
雅茗轩里,寿宁侯府的侯夫人李氏拉着宋知春的手相互蹲礼厮见了,寒暄一阵后才笑着打趣道:“妹子年青时提着刀就敢上战场杀敌寇,怎么岁数上来了胆子也小了。珍哥这么点小事就顾忌这顾忌那, 连我几次相邀都回绝得干脆,叫孩子们晓得了要笑话的!”
宋知春便有些赧然, 侧头望了女儿一眼道:“这不是为了这丫头吗?要是只有我一个, 任是豺狼虎豹都不惧。那人位高权重, 母亲又是宫中位份高的宠妃, 我如何敢视作儿戏!婚姻大事如同女人二次投胎,不怕你笑话,这些日子我一直就提着心吊着胆就怕不顺遂。更何况皇宫内苑的事情,一个不慎就断送了珍哥的前程,兴许还会将你府里牵扯进来,我如何敢大意!”
李氏知道她的脾性,对自家人向来看重,这才不多说什么了。侧首看了一眼生得齐齐整整的女孩,伸手将傅百善拉在怀里细细打量。只见她穿了一身绛色底缂丝紫鸾喜鹊四品乡君服饰,头上插戴了一套四件的赤金攒珠累丝头面,长眉浓鬓琼鼻杏目,天生一副当家做主大家的气派,心里一时爱得不行。
拂开女孩面上一缕头发,李氏和煦笑道:“从你娘这边论呢,你该唤我一声表姨。好孩子,你娘从你丁点大的时候就操碎了心,以后定要好好孝顺她,知道吗?”傅百善见这位从未谋面的夫人一副家常的口气,想来跟娘亲从前是极好的姐妹,忙站直身子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表姨”。
李氏笑得更加和气了,将几样苏州茶点推过来道:“一边玩去吧,我跟你娘说说话,顺便把齐云斋的帐捋一捋。你娘跟我合股开了这桩买卖,当了甩手掌柜心大得很,从来都不过来看一眼。只有我这个劳苦命给她一年一年地积攒生息,哪里都找不见我这样的好东家!”
宋知春忙道:“这京里的铺子全靠了你府上的颜面才开得这般模样,更何况珍哥她爹说过,本钱已经出来了,我们在京里又没投人,多的利钱自然是你拿……”
话未说完,李氏横了她一眼笑道:“知道你上心,为了闺女连买卖都不管了。今天我特地没进宫,拐着弯将你娘俩接到这处地方,就是想跟你敞开窗子说亮话。要是还想把买卖做下去呢,今个咱们就把帐算清楚咯。要是不想把买卖做下去,咱们这就散伙。知道你仁义豪爽不爱这些阿堵物,但是我上赶着给你送钱,你却不要,是不是看我跟个二傻子一样!”
这话说得又快又疾,宋知春还没有答话,傅百善在一边已经噗嗤笑了出来,心想这位表姨真的很有趣!
李氏推过来一只平磨螺钿黑漆长方盒,拍拍手道:“历年来的生息,我都拿来买了些铺子和田产,全部的地契都在这里。所幸老天爷赏脸,各处的收成都不错。恰巧珍哥就要成亲了,你若是还唧歪不要就给珍哥做嫁妆吧。男人再好,女人身边也得有几样傍身的资财。”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就矫情了,宋知春将螺钿盒拿过来略略一翻,竟是十来处房契地契。这些契约的纸张新旧不一,显见是历年积攒下来的。除了东大街和北西门的几处铺子外,京郊和昌平还各有一处上百亩的田产。
李氏看她惊住的模样,捂着嘴笑个不行,“齐云斋的利多厚就不肖我细说了吧,更何况同样的店开了三家,每家店我都算了你一份股!这钱存银号来利太慢,恰巧府里几个孩子大了,嫁的嫁娶的娶,我就寻摸着置备些铺子田产放着。不管是自住还是租出去,都是一笔好买卖。”
李氏得意笑道:“你这份银子我也一样操办的,昌平这处庄子挨着二房恬姐名下的庄子,京郊这处挨看我家留哥的庄子,京里的铺面大多也是挨着的。等珍哥夫婿日后高升调入京中,那几个孩子也回京任职时,他们几个孩子之间互相还能有个照应!”
宋知春再没想到李氏竟然考虑得色色周全,捧着螺钿黑漆木盒连话都说不出来。
李氏送了这样大一注财出去,仿佛卸下千斤重担人都轻快起来。端着粉彩茶盏惬意地抿了一口茶笑道:“历年积攒下来几个孩子大致都是均等的,别看那些王公子弟面上过得豪奢,其实还没有咱们的身家厚实。珍哥,表姨这是借花献佛,拿你娘的银钱给你添妆,你心头可别骂表姨小气哈!”
傅百善笑嘻嘻地坐在一旁,兴致勃勃地看着两位长辈斗嘴,没想到今日碰到的这位表姨竟比母亲还爽利,听了这句话忙道:“这样还算小气的话,我只恨我娘没给我多找几个这样的!”
李氏哈哈大笑,“可见你比你娘懂事,给了就受着,干嘛肚皮儿里还有许多话掖着,你娘是越活越转去了。好孩子,表姨跟前没闺女,两个小子也跟着他爹到边关去了。日后你要是往京里来,可千万过来看我。”
傅百善忙点头应了。
李氏正在兴头上,让店家唤了万福楼的席面过来,欢喜得吃起酒来。宋知春少不得讨教些嫁女娶妇的规矩。李氏作为寿宁侯府的当家主母,儿媳都娶了两个了,侄女湉姐也是她亲手送出门的,对于这些自然是驾轻就熟,其间种种自有一番心得,在桌子上一一细述。
傅百善忙着给长辈端茶送水,末了忽然想起一事不解,就将今日出宫时皇后娘娘身边的那位阿鸾姑姑的话学了出来,问道:“她说我是皇帝亲封的品阶,这宫里没人受得起我一拜。宫里那么多娘娘,怎么如此说呢?我娘虽然觉得不妥,但那是皇后身边的人,就不好多说什么了!”
李氏闻言皱眉道:“阿鸾是皇后娘娘身边最得用的宫人,她向来行事妥帖稳当,不是这般说话轻狂的人,只怕其中另有深意!”
宋知春胆子虽大,但是宫中贵妇们的这些弯弯绕的确是不大懂。低声含蓄解释道:“秦王和他母亲刘惠妃那起子人,我们家是避之不急一点不想招惹。这回蒙皇帝开恩赐下婚事,我是恨不得立马将这丫头嫁了,就怕再生枝节。阿鸾姑姑如此说,只怕日后这娘俩更要恨我家不给他们颜面了!”
李氏挟了一筷炝春笋后看了一眼傅百善,见她眼底里有不加掩饰的紧张,微微一笑道:“好孩子,莫听你娘的急躁话,秦王的事情我也听说一二,根本不能怪你。这位皇子生来便是天之骄子,这些年越发养成些上不了台面的德行。看似大度实则寡恩,与其说是他看中了你,不若说是你的屡次拒绝引起了他的兴趣。这人就是贱骨头,越是得不到越是挂记,这跟你成不成亲根本就没有干系!”
宋知春听了脸色大变,忙拉了女儿护在怀里,恨声道:“敢情还没完没了,把我惹毛了我就干脆一刀……”
李氏听到这般大逆不道的话语,眉毛都没有抖动一下,不屑道:“哪里就至于此,秦王上面还有皇帝,下面还有百官朝臣,他若是敢做有悖人臣之事,天下人的唾沫星子就得淹死他。只要珍哥和她的夫婿情比金坚,秦王即便是夺得天下至尊之位也拿他们没有办法。”
听得这般条理清楚的分析,宋知春母女终于如同吃下定心丸,任是谁都不愿意头上时刻悬着一把刀。
李氏缓缓道:“你莫小看皇后娘娘,宫中谁都知晓刘惠妃得宠,可这么多年过去皇后娘娘依旧稳稳当当地坐着,刘惠妃在她手里也没多讨得半点好。张皇后不显山不露水,看似明哲保身朝堂的事半点不沾。她膝下的四皇子从小身子羸弱,按说争储无望,可任谁也不敢小觑这娘俩。”
想了一会儿李氏道:“皇后娘娘的用意我大概猜得到一二,她只怕也是一片好意,想是你们已经得罪秦王,干脆旗帜鲜明地将你们纳入其阵营,日后秦王或刘惠妃想做些什么手脚,也要先考量一二!”
宋知春点头,“如此就说得通了,皇后娘娘对珍哥倒是一片厚爱。”话虽如此,她还是禁不住担心,皇家人向来翻脸无情,张皇后此举看似好心,可对珍哥来说也不知是福是祸。
227.第二二七章 大婚
四月二十八, 天空晴丽碧蓝如洗, 青州傅家二房老爷嫁女儿的盛况, 很多年后都有人津津乐道。
新娘子入了宫选已经是天大的造化,谁成想因缘际会提前救了一位身份贵重的皇子,皇帝大喜之下就御口亲封傅家姑娘为四品乡君。为了给这位姑娘体面,皇后娘娘还特意赐下金玉如意各一对作为新娘嫁妆的第一抬。
小两口的新家就在劈柴胡同, 离新娘子的娘家不过两条街。这么近的路怎么抬嫁妆是个问题, 不过自有聪明人解决。先从鼓楼大街绕针线胡同出东城门, 再从西城门进劈柴胡同, 大半个青州城都兜转了个遍, 任是大姑娘小媳妇老头老太太,只要是有眼睛带喘气的都看得到,皇帝亲封的四品乡君嫁得多么的风光。
新娘子的嫁妆绵延百丈, 挑夫都是精选的青州左卫的军士, 一水的高大汉子,个顶个生得齐整帅气年轻英俊,挑着铺红挂彩的担子走得那叫一个稳当。打头的是拿了明黄绸子裹着御赐的金玉如意,第二挑是大红漆盘上搁放了四块大瓦十二块小瓦,瓦片上贴着大红双喜字, 旁边还有用彩纸包着的一摞土坯。
路边有个外地来人不懂这些规矩, 忍不住惊道:“怎么青州嫁女还要陪送些土瓦土坯, 这又是个什么说法, 难不成男方家盖房子还差这么些个东西?”
众人齐齐回头看这是哪里冒出来的土鳖, 就有老者好心解释道:“江南人家嫁女儿向来讲究厚嫁, 你莫小瞧这些土瓦土坯。那四块大瓦十二块小瓦就代表新娘子的父母陪送了四处宅院,每处宅院里起码有房十二间。”
老者呵呵笑道:“后头用彩纸包着的一摞土坯更有说头,一块土坯就代表一百亩地。以前大户人家嫁女儿陪送田产土地时都是一块土坯包一张彩纸,而今天这阵势,人家把一摞土坯包了个严实,还不知道里面有多少块。这说明啥,说明人家根本就不愿意外人晓得根底。看过心疼自家闺女的,就是没看过这么个心疼法!”
外地人就暗自咋舌,没想到小小青州竟然有人富庶至此。
乡民七嘴八舌地,一副与荣共焉的荣耀模样。这青州城多少年才出这么一个光耀祖宗的乡君,没看到今日的婚宴除了青州县衙里的知县主簿县丞一众属官,青州左卫的各位军爷,连附近的登州、东昌、莱州都有贵客莅临。
就有那眼尖的看那傅乡君后头的嫁妆,竟是一抬比一抬厚重。锅碗瓢盆自不必细说,那些黄花梨家俱里竟然都置放了东西。
箱柜里放了层层叠叠的绸缎纱罗,密密匝匝地连手都插不进去。横柜顶柜里也是满满当当的,或是四季衣裳,或是针黹线绺,或是毡毯被褥,或是皮毛绒呢,竟没有一处是空闲的,难怪那些身材高壮的军士都抬着费力不已。
还有那两抬首饰盒子,别家嫁女都是几根钗环簪钿平放在匣子里算做一抬。偏偏这傅家是一套头面放在一个盒子里,数个盒子高高叠在一起算作一抬。
有好事者趁管事的不注意扯开最上面一个盒子上蒙着的红绸,就见里面是一套八件嵌多宝的赤金头面,挑心、顶簪、分心、掩鬓、钗簪和耳坠无不制作精良,上面还嵌有蓝宝、红宝、水晶、绿松石、水晶石、猫睛石,此时在正午的太阳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宝光。
路边就有人在暗暗扳指头合计,这傅乡君的八十八抬嫁妆可是实打实的,没有半点虚浮水分在里面。要是手脚松快一点,便是改作一百八十八抬也是能够的。
此时的傅家二房里,内穿绛红绢衫,外穿大红纻丝八宝地四合如意云纹通袖袍,又罩了一袭真红对襟大袖衫的傅百善,挺直背脊站在落地水银镜前,由着荔枝和莲雾给她做最后的调整。
今日的全福太太是傅氏族里的一位隔房,按辈分论起来应该叫声七婶婶。她性情温顺孝敬长辈友爱邻里,最得意的是嫁进傅家十几年连续生了两儿两女,是周围十里八村有名的全福人。
傅七婶将今日的新娘子又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边,见眼前的女子身材修长,只淡淡上了一层妆容就显得光彩照人。一双浓密长眉斜斜入鬓,匀了一点飞红的杏仁大眼顾盼生辉。又因有乡君的品阶,特地带了平常女子出嫁时少见的翟凤冠。
四品翟凤冠用四翟,金翟一对衔珠结,饰珠牡丹开头、翠云、翠牡丹叶。凤冠插金翟左右一对,口衔珍珠挑牌。冠底用金口圈,饰金宝钿花和翠云珠花,两侧插嵌金宝簪一对,用以固定翟冠。
傅七婶心中暗暗赞叹这闺女生得气派,天生就是官太太的命。听说那位裴姑爷年纪轻轻就是五品千户了,日后的前程自不必说了。这桩婚事就是他亲自上皇帝面前求来的,这得是多大的体面才有这份尊荣。傅家这么多女孩当中,只怕是头一份了。
外面吵吵嚷嚷的,就有小丫头喜气盈腮地进来禀报,“新郎倌的花轿进来了!”
傅七婶连忙将赤金项圈天官锁挂在傅百善的脖颈上,胸前又挂好一块小儿拳头大小的照妖镜,再跨个子孙袋,手臂缠上定手银,最后再将一条宽三寸二分长五尺七寸,用金线绣云霞孔雀纹,下端垂有金玉石坠子的霞帔绕过脖颈披挂在胸前,最后再盖上大红文王百子千孙被袱。
厅堂前,傅满仓和宋知春夫妻俩已经分左右坐好,等着女儿前来辞别。
傅满仓神情萎靡眼眶通红,明知道女儿就嫁在两条街远的地方,这心里怎么老觉得像被挖了一块肉。难怪世人都愿意生儿子不愿生女儿,这等嫁女的场面真真像是生离死别。早知道,在珍哥还小的时候就给她定个上门女婿得了,也用不着这般让人抓心挠肺的疼!
宋知春心里也不得劲,明明还是个捧在手心里的小丫头,怎么这么快就嫁人了呢?眼睛里老是有一股子莫名酸涩,转头就看见丈夫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立时警醒过来。今日是女儿的大喜,千万不能出什么差错,忙伸了腿过去狠狠地踩了丈夫一脚。
傅满仓脚上护痛,这才有些反应过来今天是什么场合,结果抬头一看满眼的大红,心里更是苦楚难当。好在这时候全福太太和娶亲太太已经扶着傅百善过来行礼了,傅满仓哽咽了好一会,才想起昨夜念了好几遍的诵辞,“……往之女家,以顺为正,无忘肃恭。”
宋知春忙拭去眼角不舍的泪意,将一只预示平安如意的宝瓶放入女儿的手中,轻轻道:“必恭必戒,毋违舅姑之命。”
傅百善低低应了个“是”,想是心里也难受,几滴泪水簌簌地落在母女俩交叠的手心上。宋知春忙抓住女儿的手轻微晃动了两下,急急道:“囡囡莫哭,仔细把妆容哭花了,今日就不美了!”她心里一激动,顺口就将女儿幼时的乳名嚷了出来。
好在门里门外都是傅家的亲朋好友,都理解傅氏夫妻这份悲喜交织的感受,发出了一身善意的哄笑。正好站在门边等着迎接新娘子的裴青心里也有些软软的,仿佛自己今日做了什么恶事一般,直觉得有些对不住泰山泰水。心想日后跟珍哥商量一下,千万记得不要生女儿。要是养了十几年千娇万宠的小闺女,最后还要眼睁睁地亲手送出门,真是比拿刀子割肉都要疼。
已经是吉时了,再耽误下去就不好了。裴青想了一下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做这个恶人,双膝跪拜后将珍哥牢牢地牵在了手心。
宋知春满意地看着这对璧人,裴青今日同样穿了一身大红贮丝绣麒麟纹的五品武官常服,更衬得他长身玉立鬓若刀裁,站在那里就如悬崖边的孤松一样引人注目。难得是他今日没有肃着一张脸,随常都看得到他眉梢眼角流露出的喜意。于是看热闹的女人们不管成没成亲的,十个当中倒有五个在悄悄打量他。
十三岁的小六长得跟姐姐一样高了,躬在地上喜滋滋地道:今早我跟小五猜拳,是我赢了,就由我送大姐姐上花轿。”想了一会又细细叮嘱,“姐夫,你一定要对我姐姐好,若是让我知道你有半点对不住她的地方,我们这两个当兄弟的可不是吃素的。”
裴青却不觉得这是小儿戏言,慎重其事地抱拳答应。
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傅满仓听了儿子的话语一阵狂点头,心想关键时刻儿子果然还是靠谱的。踮起脚尖大声嘶哑道:“珍哥,受了委屈千万莫憋着,回家来跟爹爹说。你的房间我叫你娘给你留着,什么时候回来都行……”
饶是傅百善心里愁肠百结,也让老爹这句话给逗笑了。宋知春觉得脸上一时挂不住,气得又在裙底给了丈夫一脚。偏生这会傅满仓忽然想通了,三日过后女儿就要回门,等裴青进大营值守,就把女儿接回来家住。盘算着弄些什么好吃的给女儿补补,这一出出的,从京里回来后人都清瘦许多。
宋知春一脚踩了个空,抬头看大家的目光都在看新娘和新郎,便若无其事地伸手理了理头上的钗环,就正巧看见傅家大房一家齐齐站在角落里观礼。
傅家大老爷在江南道出任六品漕运史,这回没能回来出席侄女的婚礼,特地让人捎回来二百两银子,作为侄女的添妆礼。傅老娘自打今年开春身子就不好,整日里躺在榻上人也有些糊涂,有大夫说应该是年岁到了。宋知春之所以把日子定得这般急,也是惟恐女儿遇上白事。
幸好一切尚顺遂,宋知春在心里念叨了一句阿弥陀佛。盘算着等会将陈三娘叫来,仔细商量一下三日后的归宁宴该怎么操持!
228.第二二八章 花烛
傅家大房的吕氏却没有注意到妯娌的目光, 她一把抓着女儿傅兰香的手低低喝问, “这样说常姑爷就经常宿在外边了?你这才成亲多久啊,连孩子都还没有怀上, 就这么由着常姑爷胡闹?
母亲的声音又尖又利, 连厅堂里的喧闹和鼓乐声都掩不住, 已经有好几个人回头来看了,傅兰香臊得几乎要夺路而逃。
顺遂心愿地嫁入常家, 跟心心念念的常柏公子成了亲, 傅兰香觉得平生已经圆满。婆母的藐视仆妇的刁难,这些都不算什么。只要丈夫尊重自己视自己为嫡妻, 日后再考中进士授受官衔, 自己得封官家诰命,那所有的苦难和等待都是值得的。
先时堂妹傅百善婚事几无着落,又孤身到海外寻找父亲, 一时间连生死不知。而自己坐在暖和的偏厅里, 处理着家里的一应杂事,心里却是安逸和自得的。那时内心深处隐隐还有一丝幸灾乐祸, 就是希望傅百善永远不要回来了。因为丈夫从前跟堂妹议过亲, 男人总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所以她总疑怀丈夫还在惦念过去的种种。
公公被莫名撸夺了官职,一家人暂时寓居青州。虽然看起来和从前的日子没有什么分别, 府里还是时常接到富贵人家的请帖, 可是婆婆杜夫人显然也没有了昔日一呼百应的风光, 越发变得不爱出门应酬。
也就是从这时起, 傅兰香开始发现丈夫的荷包里随常有女子的表记,或是颜色绮丽的串珠或是装了青丝的香囊。不是没有哭闹过,结果无数回争吵却让丈夫越离越远,这些日子更是变本加厉。本来还想趁机会跟母亲诉诉苦,没想到劈头盖脸地就是一顿责骂。
想起先前觑眼看到的景象,傅兰香嘴里又是一阵涩苦。
群星拱月般被众人团团族拥的傅百善,穿着一袭用金线绣云霞孔雀纹的四品乡君霞帔,身形越发显得挺拔高贵雍容华美,让人远远见了就不由心生敬畏。这样不靠丈夫单靠自己就挣得诰命的女子,满朝只怕只有傅百善一个。从前自己事事想跟她攀比,到头来却忽然发现两者之间早已经是云泥之别。
场中响起百鸟朝凤欢快的鼓乐声,劈柴胡同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三拜九叩行完大礼之后,裴青牵着新娘进了洞房,用戥金秤杆揭开大红被袱,第一礼就是“同牢”。
娶亲太太往桌子上放了三样饭菜,白水煮的牛肉,羊肉,猪肉,分别用巴掌大的青花小碟装了,约莫只有五六口的样子。裴青和傅百善二人同时举筷,将碟中白肉分食干净。同牢礼就是夫妻二人共食同一牲畜之肉,此寓意为“同吃一锅饭”,行完此礼后,新郎新娘便成了一家人。
接下来是“合卺礼”,娶亲太太将一对用红线拴着的葫芦瓢递了过来,葫芦里盛着芳香的美酒,傅百善接过小饮了两口却是苦的。这一满瓢怕是有半斤重,全部喝下去真有些难为人,心知这是避让不过的必经礼仪,忙闭了眼睛准备一气儿喝了,手掌却被迅速塞入了另一只葫芦瓢,里面的酒水只剩浅浅一层底子。
傅百善的脸腾地就红了,她没想到裴青怕她喝苦酒,一个人竟把两瓢酒水都喝了个大半。
新房里侍候的仆妇发出善意的笑声,娶亲太太也笑得合不拢嘴。她是过来人,帮衬过无数新婚夫妻,倒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疼人的新郎倌。
合卺礼就是新郎新娘要分别喝半个葫芦的酒,一人喝一半后,再交换葫芦继续喝。因葫芦是苦的,用来盛酒必是苦酒。所以夫妻共饮合卺酒,不仅象征着夫妻从婚礼开始合二为一永结同好,还寓意着新郎新娘同甘共苦。
娶亲太太等两人喝完合卺酒,笑眯眯地上前将一对葫芦瓢接过来。破瓠为二,合之则成一器。慎重祝祷之后,将葫芦瓢扔进的新床之下,果然是“一俯一仰,大吉大利!”
三礼中最后是“结发礼”,娶亲太太拿了一把扎了红绸的银剪刀,把一对新人头发各剪下一缕,用红色细绳死死绑在一起,放入那对一俯一仰的葫芦里,小心供奉在新房的神位上,寓意着夫妻一辈子很难被打散。
至此,新婚大礼才算圆满。
娶亲太太和仆佣退出之后,裴青这才有空仔细看傅百善,只见佳人头戴翟凤冠,脸上匀了一层淡淡的胭脂,内穿红娟衫外套花红通袖袍,下身穿红裙红裤红缎绣花鞋。
傅百善很少如此浓妆,今日妆扮下来便让惊艳不已。那灿若星辰的眸子,那眼角的飞红,那唇上的一抹香脂,都让裴青如坠梦中。
裴青伸出手,将盘腿坐在床榻上的新娘抱在膝上,就见她已经羞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不由嗬嗬笑了起来,将她一把抱起放在黄花梨花卉麟凤纹五屏风式梳妆台前,小心地帮她取下沉重的翟凤冠。
傅百善这才知道这人原来是想帮自己卸妆,忙抓住他的手道:“你弄不来这些,出去陪客人吧,唤我的贴身丫头进来就是了!”
裴青此时却微微一笑,更衬得他面如冠玉,声音沉沉道:“服侍娘子是为夫求都求不来事情,如何要个丫头来替代我?至于那些客人大多是军中同袍,都晓得我此时在做正事,哪里会如此不知趣地过来烦扰我!”
傅百善不料平日里最是严谨端肃的一个人说起情话来,就象蜜水一般让人愉悦。侧过身再看向铜镜中的自己,早已是满面嫣红。
屋角悬挂着两盏窑青缠枝罩子灯,供桌上早早燃起的大红~龙凤花烛将屋子照得如同白昼。龙烛的龙嘴前有一颗珠称为盘龙戏珠,凤烛的凤嘴前有一朵色彩鲜艳的牡丹花,称为凤穿牡丹,两支烛的下半段各饰和合二仙并石榴蝙蝠。
裴青将凤冠取了下来,拿起牛角篦子梳起黝黑的长发。傅百善的发质极好,又细又密,散了发后披在肩上象一匹上好的绸缎。将头发梳好后,又服侍傅百善宽了大衣裳,在净室里泡了澡。递巾送帕,竟然是桩桩件件都不假手于人。羞至极处的傅百善后来索性甩开了,这个身子日后反正要被看光,此时收着藏着未免矫情!
偏生此时的裴青严肃正经,仿佛楠木澡盆里泡的不是今日新娶的娇妻,怀里抱的不是软玉温香的美人。这导致傅百善忽然有种错觉,自己忽然变成了一把名贵至极的上好宝刀,让人珍而重之地拂去水渍,然后用布巾吸干上面潮湿的地方,最后才用软缎一寸寸地包裹起来。
裴青穿的一套大红礼服早就被打湿了,被稳稳抱在怀里的傅百善双眼正正对着绣了麒麟的胸口处。麒麟是传说中的一种瑞兽,龙首且有两角形状象鹿,全身有鳞甲,牛尾马蹄狮尾。阴暗有致的五彩纹样厚重且平实,就如同它的主人一般。
裴青将小媳妇抱至硬木雕花镶嵌螺钿架子床上,这才返回净室,用剩下的水草草地涮洗一番。好在已经进了五月,水也不感到如何冰凉。
傅百善坐在那里,听着那人在净室里发出哗哗的水声,忽然噗嗤一声笑倒在大红缎地绣了百子纹的被面上。她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的新婚夜竟然是这样开始的,裴大哥竟然把自己当成是易碎的瓷娃娃一般小心呵护!
不过半刻钟,裴青只着一袭雪白里衣出来了,身上还带着淋浴后的水气和皂香。大步走至榻前,牵了傅百善的手坐在那对大红~龙凤花烛前。
面对傅百善不解的目光,裴青温文笑道:“……今日我俩大喜,听了无数祝福,只有一句白头偕老甚得我心。这世道对女子本来就严苛,你性子又是历来不受拘束的,所以你我定下婚事后,我便在菩萨面前许下誓言。不求其余,只求比你多活一日。”
小儿臂粗的龙凤花烛微微摇曳已经燃烧过多半,饰以蝴蝶蝙蝠石榴的蜡烛一并化为烛水,在双喜字铜灯盏上留下一滩温软的烛泥,一会儿就变成了一层红色的壳。已经是亥时过了,只余寸高的凤烛将熄未熄。就在那一刹那,裴青伸手将那只还燃得好好的龙烛一掌搧灭。
两只代表新郎新娘的龙凤烛几乎是前后脚熄了,空余袅袅的青烟。屋子里立时便暗上许多,只余屋角两盏罩子灯散出昏黄黄的光线。
裴青抱紧了身边人,叹道:“有我护着,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勿需在乎他人的眼光和脸色。即便是有责难,你只需让人来找就是,因为你所说所做的一切都是我允许的。这一生一世,我只惟愿你活得恣意快活。”
傅百善心里感动得不行,是谁说这人沉默寡言的?为了掩饰眼角泪意,故意嘟嘴道:“要是……我想杀人呢?”
裴青就纵容地望她一眼,“那其人必有可杀之处,我必定第一时间把刀磨好递上!”非常奇异的,傅百善心里对于新婚的恐惧和未知象潮水般退去,静静地全然信赖地蜷在丈夫身边,听他胸腔里象暮鼓晨钟一般沉稳的心跳。
已经是夜深人静了,裴青竖耳听到外面已然是一片沉寂,这才一把抱住昏昏欲睡的新娘,极轻柔地放在榻上。大红被子里,女郎的月白软缎里衣被掀开,有些微的光线从瑞云满地子孙万代销金帐幔里透过来,衬得她一身蜜色的肌肤象上好瓷器一样温润。
佳人似睡非睡似醒非醒,极温顺地趴伏在绣了鸳鸯戏水图的枕面上,裴青忽然间就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于是缓缓伏下身子朝着女郎背上那对生得极漂亮的蝴蝶骨吻去。
大红色销金帐漫长的轻纱象月夜下的湖水一样,平缓而绵长地流动着。春风一拂过,湖心的涟漪便一圈一圈地荡漾开。反反复复,重重叠叠,似乎到了天际的尽头。良久之后,帐中才传来男子满足的喟叹:“……不愧是素习弓马的身子,这腰力就是不一般……”
女子似乎娇嗔了几句,大概伸手教训了一番,那男人就装模作样的低声呼痛。还没等女子辩别真假,初初得偿滋味的男人已经迅速抬起身,将女子重新拉入眩目的极乐之境。
229.第二二九章 燕尓
傅百善睁开眼睛的时候, 一时间有些闹不清身在何处。周围静寂无人, 似乎有一两声浅浅的鸟鸣,用心去听时却又一片安谧。雕了海棠心纹的窗子半掩着, 有暖风夹杂着细微的茉莉花香传来, 悠远而清淡。
身子有一种难以言说的酸痛, 要是认真琢磨却又说不出哪里不舒服,反而有丝含混的懒洋洋的疲倦和餍足在里头。就像干渴久了猛然遇到绿洲时的畅快, 就像冬天饥寒时面前有一碗热汤时的惬意, 就像在滚烫温泉里泡久之后的酣然,就像自己无论如何兜转, 那人始终在原地守候的痴狂。
透过重重的帐幔, 可以望见外面已有天光。傅百善猛然想起昨晚那人的胡闹,禁不住有些脸红心跳。
大婚前头一夜,母亲亲自过来交代这些事由。宋知春性情向来豪爽, 也没觉得那事有什么丢人的, 大大方方举着本避火图拣要紧的给女儿交代了几点。最后还说夫妻之道有很大一部分关系此事是否和谐,不但那要让丈夫满意, 自己也要从中得趣才是长久之道。
饶是傅百善一向性情疏阔, 也让母亲的话羞得脸都不敢抬。耳边嗡嗡作响,心想原来这就是男女之事啊。难怪从前和裴青在一起时,情热之际就总觉得自己像是砧板上的一块肉, 有时候他的眼神好似要把自己一口吞下去。
昨晚上, 傅百善就是怀着这样忐忑难安的心情嫁进了陌生的新家。不想, 喝了合卺酒之后, 裴青却一脸平和地拉了自己坐在那对大红~龙凤花烛前絮絮叨叨说了许多的话。
那些话初时听来不过平常,仔细品味了才感觉到其间蕴藏的深厚情意。七符哥向来是个木讷寡言的人,这些话不知在肚子里憋了多久,才在酒后微醺这样似醉非醉的情形下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
所以,当裴青慎重至极地掀开自己的里衣时,傅百善心里没有丝毫惶恐,胸口荡漾的是满满心疼。
心疼他少年时就独自一人在外流浪,心疼他一个人在六榕寺里凄清地祭拜母亲,心疼他受伤时只能自己舔舐伤口。心疼他面对自己的决绝而去时,纵马狂追从马背上摔下来的苍凉。也许就是这样近乎柔顺的态度,让裴青敏锐地捕捉到了,于是越发纵容了他的放肆。
在密密实实的帐子里,那人最开始还是中规中矩的,越到后来就开始说些浑话,还要自己这样那样。偏自己是个不争气的,晕晕地听了话,由着他作弄自己。现在想来只记得满眼不住晃动的绮丽罗账,那人迫切烫人的亲吻,还有几乎要灼伤肌肤的黑眸……
裴青干净利落地练完一套刀法后,到净室里盥洗干净又换了衣服,这才蹑手蹑脚地到内室掀帘一看,就见小妻子正蒙头盖脸地熟睡着。生怕这样子憋闷,特特将被子往下拉了一点,就见女子粉扑扑的面上一对长睫扑簌簌地抖动,心里登时爱得不行。
“怎么啦?”裴青伏下身子在枕边近乎耳语地细细追问。
男人刚刚沐浴过后身上有一股好闻的皂角香气,混合了他嘴边的热气让人熏然欲醉,高挺的鼻翼几乎挨着她的耳廓。傅百善羞得满脸通红,双手抓住被角小声嗔怪道:“怎么不早点唤醒我,这都什么时候了,别人岂不把我笑死!”
裴青哈哈大笑,斜斜坐在榻上用大红被面将人一把搂住,“这宅子里你最大,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我看有谁敢嚼舌头?”话语尾端已经含了一丝藐视于人的傲然和冷戾。
傅百善抬起杏仁大眼望了他一眼,还没有说什么,就觉男人低头在她颈间轻嗅,嘴里还漫不经心地道:“这宅院里又没有公婆需要你去奉茶,也没有姑嫂需要你去应对,一干人里只有你最大,所以只有你教训他们的时候,万万没有他们支派你的时候。”
傅百善这才想到这段婚姻的好处,竟是用不着跟些陌生的亲戚见礼,顿时有些欢喜。
在广州时,傅满仓宋知春都是爽利的性子,几个孩子也是知礼大方的。偏偏回到青州后,遇到大房的吕氏和傅兰香,还有天津来的傅姑母和夏氏兄妹,真真是一家子极品亲戚,一天到晚地算计来算计去,也不嫌累得慌。
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就听男人低低地感叹,“好珍哥那些人你都莫管,从今往后你只要应付我一人就行了,这会先好好陪我说说话。别怕,昨个我喝了些酒手脚不晓得轻重,兴许把你弄疼了。我今天小心着些,万不会再莽撞……”
傅百善一时羞煞,委实想不到这人说着说着就要胡来,忙按住那双作乱的手嘟囔道:“七符哥,我肚子饿了!”
男人的一双长着厚茧的大手就停留在一片白腻软滑之间,一双略略有些迷离的眼睛从香氛沟壑当中恋恋不舍地拔~出,似乎在辨别心爱人儿话语的真假。半晌后,才缓慢地将手掌抽回,微微笑道:“是我孟浪了,你昨日只用了一点肉食和酒水,这会肯定饿坏了吧!”
裴青站直身子复又放下帐幔,站在门口唤人准备些吃食。傅百善依稀听得是荔枝和乌梅回应的声音,正想要如何面对这些贴身大丫头时,就见裴青独自提了一个双层竹编食盒进来。
硬木八仙小方几上搁了绿豆芽炒肉丝,小葱虾米炒豆腐、及弟粥、糯米糍并几样广式点心。裴青便摆放边解释道:“知道你喜欢吃陈三娘做的东西,不过她年纪大了怕手脚不利落,就把聚味楼里最得意的一个徒弟推荐过来,看看合不合你的口味!”
傅百善万没想到这人竟心细至此,连自己日后的口腹之欲都注意到了,不由有些赧然,“我让陈溪母子开聚味楼主要是想帮衬他们一把,你把人家得用的人弄回家里,给我一个人做饭如何使得?”
裴青知道这姑娘性子瓷实,是别人对她好一份,恨不能还上十分的脾气,也不做费口舌。其实有时候斗米恩升米仇,使唤人的时候该如何就如何,过于客气人家反而会感到不自在。更何况他给那个厨子开的工钱是聚味楼的两倍,活计又清闲,傻子才不会答应呢!
哄着小媳妇喝了一碗粥,用了几个甜点并几筷子小菜,看她样子精神虽好眼下却有淡淡的乌痕,裴青心里暗悔,不该将人折腾太过。可是看着被褥里偶尔露出来的软腻香滑,还是忍不住一阵心热。连忙转开头去左顾言他,“你还想睡会还是起来?”
傅百善这会子哪里还睡得着,记得昨日睡时将那件大红软缎绣富贵长春的肚兜收在了枕下,这会却怎么也找不到了,便蜷着身子在被褥里慢慢摸索。裴青见她像条毛毛虫子一样在帐幔里左右腾挪,就知道这丫头精神依旧健旺得很,眼底就不由一暗,索性牢牢歪坐在被褥的一角上。
傅百善蒙着脑袋摸索了半天却一无所获,等发觉有双手顺着自己的小腿往上摩挲时,已经为时过晚。左扭右扭都扭不开,气得在被子里叫唤,“哪里有你这样白日……宣淫的人,还是堂堂的五品千户,一点都不学好!”
裴青让她的狡辩逗笑了,三两下宽了外裳挤进帐子,“我们如今是正经夫妻,这敦伦之乐就是周公再世也要允许的。可伶一下你的夫君吧,至今二十有五才初尝个中滋味。更何况先时我已经喂饱了你的肚皮,如今该轮到你来喂饱我了……”
傅百善简直羞恼交加,这帐还有这般算法的。人人都说最奸猾不过商贾,裴青只是当个青州左卫的千户委实太过屈才,皇帝老爷应该把他提拔去户部掌管全国的粮米才对。
眼见佳人使性子气得脸色绯红,裴青却知道此时万万不能打退堂鼓,不然到手的福利肯定要大打折扣,索性一古脑便绵绵密密地吻了过去。傅百善先时还有几分清明,过得半会就如同大海上的一叶孤舟,上下颠簸翻覆,早已辨认不得东南西北了。
裴傅两人新婚燕尓自然缱婘缠绵,等傅百善扫除万般障碍正经坐在梳妆台前时,已经是第三日的巳时。刚把一只掐丝金阁楼耳坠挂在耳上,就从铜镜里看见荔枝红着脸正捂嘴偷笑。
傅百善被裴青耳鬓厮磨带了两日,脸皮好像也习得厚了些,瞥了两眼后嘟哝道:“且容你放肆一回,以后等你嫁人了,自然就不会再笑话我了!”
荔枝知道她向来是个脾气宽和人,对身边人又极其看中,遂一点不害怕地回嘴道:“看姑娘跟姑爷好得蜜里调油,奴婢心里比什么都高兴。原先还想着姑爷这般冷清的一个人,却打小就宠着你。不但处处护着你不说,就是后来离开了傅家也是经常写信,走到哪处都会托人捎带回礼物。”
将案几上的东西收好,荔枝想到昔日的彷徨失措不禁失笑道:“后来你们生了波折,奴婢比谁都生气。幸好你和姑爷把话说开了,这样和和美美的多好。太太办嫁妆时还说,姑爷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开始惦记你了,这养回闺女竟是帮别人养的一般……”
傅百善的脸就腾得烧得通红,她没想到自己的亲娘还曾经如此打趣过自己,什么叫给别人养的,真是叫人听了无地自容。却不知为什么,心底偏偏又有一丝难以描绘的蜜意沉积。
230.第二三零章 归宁
青州黄楼巷傅家二房宅子, 傅满仓背着手站在厅堂里不住踱步, 隔不了一会就吩咐一声,“去门口看看人来了没有, 这都什么时辰了, 就是走也应该走过来了吧。珍哥从来都是个利落的孩子, 定是那个裴家小子一点不懂得体会长辈的心情!”
坐在一旁的宋知春额角青筋一阵猛烈跳动,简直叫丈夫的举动给烦死。不过今天家里客人多实在不好给他没脸, 便深吸一口气, 生生按捺住一脚将丈夫踹开的冲动,转头笑眯眯地招呼客人们喝茶。
不远处忽地响起几声零碎的鞭炮响, 那是新姑爷带着姑娘回门来了。傅满仓伸着脖子看了两眼, 连忙跑到椅子上正襟危坐。门外小五小六两兄弟正喜气盈腮地陪着一对新人,沿着回廊慢慢地走过来。
傅百善今朝回门,委实没想到家里竟然有这么多人, 诺大的厅堂或坐或站都是傅家的三姑六眷。
宋知春扯着女儿的手细看, 见她穿了一件银红地绣富贵三多如意的对襟褙子,裙摆上用细小的白珍珠珊瑚珠间隔点缀。乌鸦鸦的发上戴的是一副赤金嵌多宝的攒珠头面, 眉梢眉角都流露出喜意, 整个人显得又喜庆又端庄,心里悬着的一块大石登时就落了地。
又转头去看新女婿,就见裴青穿了一件大襟斜领的石青长袍, 前襟的腰际横打满裥。胸前后背用本色丝线绣了八宝连春的纹路, 另在左右肋下各缝一条本色云锦制成的宽边, 下摆上绣了一波浅浅的江水纹, 显得人更加高挺且气派。
小两口的衣饰都是京城刚时兴的样式。
离开京城时,寿宁侯府的李氏借口不能让孩子白叫她一声姨母,大手笔地给两人裁制了四季衣裳。衣料布匹都是选了又选,又让最好的绣娘赶制,加上裴傅两人都生都得出众,与撷芳楼精湛的工艺相得益彰。青州城的傅氏本家们哪里见过,忍不住一阵品头论足,宋知春也满意至极地点头。
傅满仓本想训斥几句新女婿摆摆老泰山的款,却瞧见女儿时不时瞟过来关切的一眼,心里登时就打翻一坛老陈醋,又酸又涩还不敢多言语。于是,众人这看到这一对奇怪的翁婿面面相觑地坐着,一个比一个面相沉重。好一似今天不是归宁宴,而是考场上正要应对的一对师徒。
宋知春看着委实不象话,忙站起身带着小两口认亲。
古人说穷在闹市无人识,富在深山有远亲,对于这些上门来或近或远的亲戚,宋知春一概以礼相待。场中知机的人谁不晓得傅家二房的姑娘是朝庭正经敕封的四品乡君,女婿是卫所五品千户,日后的前程是有眼睛就看得到的。所以这花花轿子人人都愿抬,且抬得心甘情愿。
见一对新人过来行礼,傅家宗族的长辈就拿出早已备好的封红和见面礼,傅氏现任的族长送了一对太狮少狮滚绣球的和田玉摆件。这件东西不但价值名贵雕工精细还明显是个老物件,被盘完得晶莹剔透洁白如凝脂,寓意也是相当得好。
另一位辈位极高的叔爷端坐着,受了新人的大礼之后,颤微微地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手掌宽的昌化石。厅堂里的众人顿时发出一声惊呼,要知道自古以来就有一两田黄三两金的说法,这块昌化石虽然还没有经过打磨,但大致看得出石质细腻颜色纯净,这位叔爷今日竟是大手笔。
坐在一边的大房吕氏就有些不自在,她做为一对新人的嫡亲伯娘,所赠应该是在场最贵重的。但是她只准备了一对十两的银锭,现在抬头看看好象个个都比她拿得出手。眼看新人就要过来了,吕氏一咬牙撸下腕上的一对金镯子放在一起。那是她上月新得的,成色又新分量又足,此时拿出来实在是让她肉疼不已。
傅氏家族上一辈共有七房,衍生下来的平辈兄弟姊妹众多,男子们送的多的文房四宝,女子大多送两样亲手所做的针线。
大房的傅念祖就送了一方少见的歙砚。这种砚石因为质地坚韧润密,纹理美丽,敲击时有清越金属声,贮水不耗历寒不冰,呵气可研发墨如油被藏家成为砚中之王。细细观赏可以见得砚面上有条条纹路,长的长短的短,有的还成双成对,恰似脸上挂双眉,所以又被称之为蛾眉砚。
傅念祖的妻子夏婵跟傅百善相互行了蹲礼之后,笑眯眯奉上两件亲手做的扇套。心头却在想难怪珍哥看不起哥哥夏坤,这位裴姑爷的相貌气度样样出众,哥哥就是拍马也追不上,总算输得不冤枉。
新人给长辈和平辈见完礼之后,就要给小辈派发回礼。裴青也没想到会遇上这么多人,好在他先前考量得充分,特地吩咐准备了多余的。心想不管人能不能认周全,多散些礼总是无错的。
于是场中半大的七八岁的,刚蹒跚学步的一众孩子,人人都得了两个八分重打成柿柿如意,或是步步高升或是岁岁平安的银锞子。拿在手里又喜庆意头又好,孩子的父母生怕弄丢了,追在后头小心地哄劝将银锞子收过来,一时间倒是热闹无比。
不一会儿就到了吉时,仆妇们进来禀告酒席已经备好了,今日的席面是聚味楼的大厨们全包了的。为了东主的这场归宁宴,聚味楼今天特地歇业一天。归宁是古时流传下来的礼俗,又可称为三朝回门,是新婚夫妻在成亲的第三日,携礼前往女方家里省亲探访,女方家人准备丰盛的酒宴已飨各方来客。
傅家大厨房里,陈三娘亲自坐镇,每一道菜肴上桌前都要经过她的点头才行。聚味楼在青州开了三年,凭着真材实料味道纯正菜式新颖,很快就在附近州府站稳了脚跟,虽说不上日进斗金可也算财源茂盛。
如今陈三娘岁数也大了,按说在家享福尽够了,但她闲不住,无事就要到聚味楼指点一下徒子徒孙。何况今天是从小带大的姑娘的归宁宴,她更是打叠起十二分精神置办。
傅家的院子里一字排开十来张大圆桌,先上了四干碟四冷盘,再上八盘热菜八碗炖菜。蚬江水鲜红油鳝筒,油卜塞肉八宝野鸭 ,佛手金卷凤尾鱼翅,天上飞的林里跑的水里游的,应有尽有。讲究一道金鸡二道银鲤,三道铜肘四道玉卵,五道酥菜六道豆腐,七道酱菜八道清炒,蒸煮煎炸无所不用。
院子里觚筹交错,就有人笑问小五小六两兄弟,新姐夫第一次上门可送了什么可心的礼物,也不出来显摆一番?小五小六相对一笑都闭口不语,可那脸上的神色分明是满意至极。
傅念祖坐在一旁,饮下一杯酒水后心里有些怅惘。他今年已经二十四岁了,家里发生的事多多少少都传至他的耳边,父母的功过做子女的不好置喙。可是人在做天在看,看饶得过谁?
今日人多嘴杂,傅家二房的新女婿裴青昨日就派了家中老成的仆从,细心周到地将几位至亲的表礼送到各自的府上。
因为明年将春闱,傅念祖自个得的是一套《曾文正公手抄考录集》。曾文正公本名曾秩,任当朝首辅多年,曾经奉旨担任四次春闱主考官。这本书就缉录了这四届科举前十名的文章,还有文正公的亲笔点评,字字珠玑句句精华,绝对是有钱都买不到的珍籍。
弟弟傅念宗得了一套《山海经志怪全像集》,这套书总共十二册,是历代最权威的神怪全册,因为刻板几经损毁,现在已经难以收集齐全了。傅念祖记得弟弟搜寻好久都未寻到,就在家宴上嗟叹了几句,没想到一个可以说是外人的人却记挂在心上,并且搜罗了送来。
二房的小五已经立志学医,对各种医类孤籍早已陷入狂热。听说登州吴老太医已经决定将他收到关门弟子,准备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据傅念祖所知,这位裴姑爷所送之礼就是前朝大家私藏的典籍,世面上根本没有流传过,也不知他从何处寻来。
小六年纪虽小已过了童试,正攒足劲道想入秋季大比。裴青所送的是一只红酸枝三开雕了辈辈封侯图的考箱,作工考究精雕细刻,气派简洁壮重,听闻是上届状元公所用,不说别的单就这份意头也是极好的。
这几份礼物所费金银不说,桩桩件件都送到了人的心坎上,这份投其所好揣度人心的本事就不是人人都能有的吧!相比之下,自己亲妹子傅兰香所嫁的夫婿常柏,论说是官宦子弟还是自己的同窗,可是其行事做派和裴青根本不能相比!
回门的姑娘照例要在娘家住一晚,宋知春便拉了女儿的手说话,当听到裴青家里无论大事小事都顺着她时,脸上的笑意不觉更胜。心里也不得不承认,丈夫看人比自己有眼光多了。
母女俩闲谈中便说起了大房的傅兰香,这段时日两口子前前后后闹腾好几茬。听说常姑爷在外面养了个外室,三五天地不回宅子竟成了常态。偏偏常知县夫妇象是没看见一般,由着他俩越闹越凶。
傅百善听了不由咋舍,当初费尽心思要嫁的郎君,竟然变成了这般模样,也不知傅兰香心里有没有懊悔。
宋知春也是连连摇头,“谁说不是呢?才成亲大半年,常姑爷外面就有了人。兰香死活不肯松口,只愿做小伏低指望人心回转,哪知道常姑爷铁了心肠一味维护外面的女人。等兰香松口愿意让那外室进门时,那边又拿乔起来说不愿为妾。不当妾难不成还想让人家把正妻之位让出来,你说这都叫什么事?”
母女俩感怀了半天别人,又听女儿细讲这几天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宋知春两相一对比,便越发觉得这女婿选得实在是好。不在乎富贵荣华,端看裴青事事将女儿放在前头,这便是顶顶要紧的。
231.第二三一章 枇杷
青州城劈柴胡同的裴家宅子前,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刚从一辆独轮驴车上下来, 脚底上便沾了几片喜事过后余留的红色鞭炮碎屑。他背着手眯着眼睛看了一眼还显得簇新的黑漆大门,笑着摇摇头, 这才踏上石阶叩响了辅首上刻有福寿圆满纹路的黑油锡环。
厅堂前, 老者深深一揖道:“在羊角泮时, 幸得夫人仗义伸手救得小老儿一条贱命。那时不知骁勇射杀敌酋的小将军还是位女娇娥,想来实在是让我等男子愧煞。今日又厚颜前来投靠, 还望乡君不要嫌弃!”
傅百善知道这位名为程焕的老者是青州卫一个将将退役的老卒, 但其实际身份裴大哥身边得用的幕僚,其人虽貌不惊人但机敏善断, 尤其擅长处理纷繁复杂的庶务。若不是早年命运多舛, 只怕早就是福佑一方的能臣干吏。
此次修筑东南海防朝廷从各地征召了一批新丁,都指挥使司衙门就下令把从前一些到了年纪的老弱兵卒放回原籍,程焕便在此次的名单之上。裴青爱惜他的才干又敬重其人品, 想通些门子将他留下来。说实在, 近年来裴青对程焕颇为倚重,早已经习惯了身边有这么一个能将杂事处理得妥妥帖帖的人。
不想程焕却婉言拒绝了, 说近来身子孱弱, 也这个岁数了,实在是不想留在军中时时受这份管束操练之苦了。裴青见他去意已绝,就不好再挽留, 厚厚地封了程仪后才问他的打算。这才知道程焕老家早已空乏, 打算随意找个乡下小学堂以教书度日。
裴青却是想到和傅百善成家安顿下来之后, 身边少不得这样一个睿智之人的时时点拨。于是就跟程焕建言, 说妻子嫁过来之后,娘家陪送繁多,庄子铺面都需要人手打点。偏偏她性子疏阔,最不耐烦这些收缴粮租的琐碎事务,不若请先生暂留裴府做一个账房先生。
程焕本来就是居无定所之人,之所以一意离开青州卫,一时不想裴青为难,二是军中毕竟辛苦,他年岁稍长之后更是想重新找个处所安度晚年。听了裴青的建言之后,不由大为心动。心想一个青州土财主的女儿能有几多陪嫁,至多不过是几处山头农庄,思虑一番后就痛快地答应了下来。
将军中事务一一交接,程焕便收拾了几件略显寒酸的家当,雇了一头驴车施施然地往裴宅来,准备认认今后的新东家。
因还是新婚,傅百善穿了一身胭脂红地缎绣五彩莲花纹褙子,遍绣折枝牡丹、石竹、罂粟、芙桑、桃花,衣襟处又绣了展翅飞翔于莲花间的蝙蝠,寓意连连有福。因在家里,梳了双飞燕的发髻上只插戴了一对榴开百子镶嵌珠石的簪子,整个人看起来即富贵又清爽利落。
傅百善吩咐仆从送上茶水之后,展眉笑道:“我已经听裴大哥说了,先生是有大才的人,若是屈居乡野教授几个蒙童委实太过屈才。我的陪嫁琐杂,正想找一位精通账目的长者帮我清算一下,可巧先生就来了。”
程焕见眼前女子行事落落大方,一双杏仁大眼黑白分明湛然有神,更兼她气度从容,年纪轻轻便姿容迫人顾盼生威,心里便悄悄收起了两分先前的轻视之意。这时,一队青衣下人抬进来几个樟木大箱子,整齐码放在书房的青石地面上,便束手躬身退下了。
傅百善站起身信手打开其中一个木箱,拿出其中一本帐簿转头笑道:“我爹爹是乡下土财主的性子,这辈子最大的爱好就是挣钱,第二个爱好就是买地买庄子买铺子。我成亲后他就给我陪嫁了几处田庄,这里面是近两年的出息。先生帮我仔细捋捋,看看这些个庄头有没有偷奸耍滑的,干得好的要奖,干得孬的就要赶紧撤换下来!”
程焕端在手里的茶水就忘了喝,他咽了口唾沫,这一箱子都是账本,那其余的……
果然,傅百善又施然走到另一只箱子面前打开,笑道:“我娘是京城齐云斋的二东家,这回到京之后,那位大东家就把历年的分红全部折算成铺面田产给了她。我出门子时,我娘说女孩不比男孩能挣钱养家,身边不能没有资财,黄白之物就是女人的腰杆子,所以把大部分东西算作嫁妆陪送给了我。先生还是先帮我计量一年的收入有多少,好让我心里有个成算!”
程焕手里的茶盏一歪,石青色长直缀的下摆处便是一阵温热。手脚忙乱间模糊地想着,大名鼎鼎的京中齐云斋,文人墨客倾其所有都不见得能够置备上一件珍玩的齐云斋,竟然跟眼前这位有大干系……
当傅百善又走到另一只箱子准备打开时,满面通红的程焕恭敬站起,双手一揖到底,“小老儿日后但凭乡君吩咐!”
程焕活了这么久,哪里不晓得是自己先前的两分怠慢让人家看出来了。人家却一个字也不说,只是吩咐仆从将产业账簿抬出来,结果一下子就把自己镇住了。他抬头看着眼前姿容飒爽的女子,心想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裴大人就是顶厉害的角色,想不到他的夫人也差不离。
就是这份甘心情愿,程焕才出口唤傅百善乡君,而不再是裴夫人。这便是认主子的前奏,以后我是你手底下的人,而不是你丈夫手底下的人。
傅百善自然懂这里的隐喻,着意看了一眼眼前这个干瘦老头,觉得裴大哥果然没有说错,这种读书人几乎落到一无所有的地步了,背脊上还是有几根不能轻易碰触的傲骨。两人和和气气地定下宾主契约,一个月十五两的俸银,并每季四套单夹棉衣裳。拿着墨迹稍干的契书,心满意足的程焕让人带着去早就收拾好的厢房里歇息了。
傅百善抿着嘴微微一笑,让荔枝唤人来把这些账本重新搬回库房,这才甩着手进了内院。
这座宅子不大不小,收拾得干净整齐,一水的青石地面。因男主人是武将,院子里除了挨墙几个养鱼养花的水缸,其余的地方连花盆都没有放两个,因此稍稍显得有些空旷。
傅百善边走边想,等空闲了还是让花匠过来移栽些花草过来,也不必多金贵。像在广州时,傅家的那几树蔷薇和垂丝海棠,每到花季便顺墙攀援开得热闹非凡,让人看着就觉得心里喜庆,心里便是有再大的烦忧也能消去一二分。
内室的大迎窗前,裴青正歪在榻上看书。看见小媳妇进来,忙鲤鱼打挺坐起身子,笑嘻嘻地问道:“把那老头拿下没有?”
傅百善就白了他一眼,“敢情你不出面,就让我来接这个烫手山芋?”
裴青把炕几上的一盘金灿灿的枇杷端过来,揪了一个最大最红的剥皮去籽,喂到小媳妇的嘴里,这才笑道:“你莫看这位程先生其貌不扬,为人却最是精明,我实在舍不得让他隐遁乡间。这种人又心气高,我只有不露面,让你一下子把他收服了,这样大家的颜面才好看,日子久了你自然会晓得他的好处!”
枇杷是今早才结的,上面还挂着一层浅淡的白霜,吃在嘴里又香又甜。青州的春季干燥,裴青怕媳妇在水果物产丰富的广州呆惯了,特地起了个大早到城外乌梁山上去现摘的。那里靠近温泉眼,一向以水果甜美著称。
剥开的枇杷不断地放在甜白瓷的盘子里,傅百善满意地微微眯了眼睛,仔细地品尝唇齿间丰沛的汁水,小巧粉色的舌头在金黄的果肉后若隐若现。
裴青正在剥果子的手便一顿,抬头见侍候的丫头们早就懂事地退了出去,于是少不得凑上前去帮着品尝一番。等两人你侬我侬地吃完半盘枇杷之后,淡黄的汁水早已将傅百善身上的胭脂红褙子污糟得不能看了。
傅百善还没正经吃上几颗枇杷,自己倒被吃得一干二净,气得满脸通红,在男人劲瘦的腰上狠狠地掐了几下才作罢。
称心遂意的裴青哈哈大笑,见人就要恼了才稍稍收敛神色,起身在六足高面盆架前扯了一条棉布巾过来,细细地揩干净傅百善身上沾染的枇杷汁水,其间过程少不得又要吃吃豆腐。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竟然是如此喜欢闹腾的人,喜欢一个人喜欢得恨不得将她随时揉入怀里揣在心坎上。
硬木六柱攒海棠花的矮榻上,餍足后的裴青懒洋洋地搂着半昏半睡的傅百善,手指在她光洁的脊背上缓缓划过,良久后才略有踟蹰地问道:“等几天我要用一笔银子,我那里可能不够,你那边能不能给我调一下头寸?”
这事实在难以张口,才新婚几天,男人就向女人伸手要嫁妆银子,裴青心中虽有笃定却还是臊得脸皮通红。
傅百善却连眼皮都没有睁一下,嗯了一声后道:“你要多少,妆镜台下面的抽屉里有两千两的银票,是我准备家用的。若是不够的话,那个四门衣柜里有个紫檀嵌百宝花蝶长方盒里,还有我娘给我预备的压箱底。大概有五万两,你先拿去用就是了!”
裴青一怔,他素来知道傅百善对钱财散漫,可连问都不问一声就由着他动用压箱底的银钱,委实太过……相信人了。要知道,有些妇人成亲后这压箱底不到万不得已,是绝不会提前动用的。
他暗自摇头一笑,心想这样瓷实的性子这幸得是嫁给我,要是嫁给别人可怎么得了!胸中又酸又软,却总有一股汹涌的情绪潜藏其中,几乎要顺着血液喷薄而出。
想了一下,裴青还是决定稍稍透露一二消息,“……我那里还有五千两,你给我再凑一万五千两。我想拿这笔钱走走门路活动一下,尽快调回京畿重地。好珍哥,我想在最短的时日里爬上最高的位置。”
傅百善缓缓睁开眼睛,清澈的眸子望了过来。裴青喉咙底一紧,终于决定在自己最紧要的人面前袒露实情,“珍哥,我们太弱了。在那些贵人面前,我们实在是太弱了……”
两人一起经历过那么多风雨,裴青只稍提一个话头,傅百善便明白了他心底的隐忧。顺遂安逸的日子谁不想过,但是朝堂上风云变幻,若是不提前筹谋,他日秦王若是有机会登上大宝,依那人刻薄寡恩心如虎狼的性子,所有的这些就可能成为镜花水月。
“我明白……”傅百善轻叹一声伸出细长的胳膊,与丈夫的手紧紧地抓在一起。
232.第二三二章 端午
民谚里说:清明插柳, 端午插艾。五月初五,中原各地都有过端午的习俗, 家家户户都在门前挂了艾草菖蒲, 用红纸配上蒜头、石榴花编织成人形或剑型的艾人蒲剑, 插于门眉或悬于厅堂之上, 以防蚊虫叮咬祈祷消除毒灾。
傅百善一早起来, 就见身边的两个大丫头忙得脚不沾地。
新家里的东西都是才置办整齐的, 应该没有什么污秽的地方, 荔枝却依旧不放心, 带着乌梅和几个老成的仆妇将屋子里里外外重新打扫了一遍。又在米缸和油桶周围洒上加了白矾的雄黄水,用来杀死或防止那些嗜香的毒虫蟑蚁出来祸害贮存的东西。
雄黄酒几天前就泡好的,是拿了菖蒲和雄黄合着白酒泡制而成。按照旧日的习俗,喝雄黄酒也是为了驱虫祛毒防病强身。荔枝却是想起往年这时候都是顾嬷嬷带着大家在厨房里忙活, 这一晃,顾嬷嬷也去了三年了。姑娘清明去祭拜时还感叹,嬷嬷在天上也不知道过得好不好?
屋子外一阵嘻闹传来, 荔枝晃过神,才看见两个新进的洒扫小丫头在廊下玩耍。一个在额头手腕处涂满了雄黄,另一个丫头就用雄黄末在额头上画了个王字,听说这样带有虎的印记可以让人以虎辟邪。在广州时便没有这样的说头,真是百里不同音,千里不同俗。
荔枝莞尔一笑, 主家素来宽和, 这些才进来的小丫头也跟着活泛许多。这时听见动静的乌梅气冲冲地跑出去, 叉着腰低声斥责一番。两个小丫头相互一吐舌头,将东西拣好后飞快地跑开了。
荔枝心想,乌梅的岁数其实比别人大不了多少,却越来越有大丫头的气势了。等再过两年,姑娘身边的事她能上手之后,自己就学闽南女自梳,给姑娘当个内院的管事嬷嬷,清清静静地过完下半辈子。
训完小丫头的乌梅得意洋洋地地进来,手里端了一个簸箕,里面是各式丝线和碎布,旁边还有几个已经缝制好了的香包。
荔枝笑着接过来,簸箕里有一对石青地双莲并蒂形状的香囊。用了粤广打籽针的绣法,五彩花瓣里夹杂金银线,空白处遍绣瑞云满地纹,并蒂莲的莲心是用白色米珠攒成的,看起来又精致又富贵。
自家这位姑娘什么都好,就是不擅针黹女红。这是她特地提前几天帮姑娘绣好的,已经填满了白芷、川芎、芩草、排草、□□、甘松等香料,闻起来提神醒脑芳香扑鼻。到时候两位主子一人佩戴一个,一起走在街上,保管让别人羡慕。
新来的厨子虽然擅长做广州是菜式,其家乡却是北地的,特特做了翻毛酥皮五毒饼送过来。用加了酥油的精面作皮,调了桔皮五仁做馅,然后盖上鲜红的五毒印子,吃起来倒是酥香可口。
每到大节气,陈娘子依旧不忘昔日主仆一场,这回就送来了自家做的五毒饼和九子粽。
陈娘子做的五毒饼与众不同,包好玫瑰馅料的面饼是用枣木模子磕出来。放铁盘内上吊炉烤熟,出炉后提浆上彩,表面上再抹一层油糖。枣木模子上早就刻有蝎子、□□、蜘蛛、蜈蚣、蛇的图案,烤好的点心上自然就有同样凸凹的花纹。齐整地摆放在一起,看着都喜庆。
九子粽看着是一个大粽,其实是九个小棕依次排列成一个三角形,每个小粽的馅料都不同,咸蛋黄的,枣泥的,火腿的,白砂糖合着猪油的,一个大粽的分量一家人都尽够了。
傅百善站在花厅的楠木六仙桌旁,用手抓着各色樱桃、桑椹、荸荠、桃杏等蔬果吃了一通后,又兴致勃勃地挑了两个枣泥馅的粽子吃了,难得的就有些春乏。打哈欠的时候瞧见两个大丫头正在捂嘴偷笑,心知她们俩指不定又想到哪里去了。一时不禁又羞又臊,却又不好摆主子的架子,只得哐当一声把门关了。
裴青天没亮时就被人叫去青州大营了,说那边又有新情况。虽然连十天的婚期休沐都没完,但两人都不是拘泥儿女情长的人,裴青只招呼了一声就骑马走了。
净室内半人高的楠木澡盆里是热气腾腾的药汤子,《五杂俎》里记“兰汤不可得,则以午时取五色草拂而浴之”。在广东则用艾蒲、柏叶、大风根、白玉兰等花草来洗澡。这个习俗傅家人沿用了多年,傅百善在新家的第一个端午自然想重温一下儿时的记忆。
药汤的温度渐渐降下去了,好在也不如何冷,傅百善扒在桶沿上昏昏欲睡。半梦半醒之间忽然感到背脊一阵温热,睁开一看,却是眉眼含笑的丈夫站在桶边,手里还拿着一只用来舀温水的木瓢。
傅百善大感羞赧,在昏暗的床第之间裸裎相对是一回事,在光线明亮的白日里又算怎么回事?
裴青却没有作弄她,拿起旁边的香膏子帮她洗了头发,重新换水细细地净洗干净,又拿了大帕子擦干,最后才拿了松江细绫布做的内衣进来给她换。他如此谨守正人君子的风范,倒惹得傅百善很看了他几眼,着实是这几日被闹得太过……
裴青装作没看到小媳妇一眼接一眼地瞅过来的狐疑目光,就是一板一眼地闷着性子不说话。将人抱在床榻上,才从桌上取过一只木盒,里面是几根五彩丝线编制的长索,抓过傅百善的右手腕牢牢拴好。
傅百善这才恍然大悟,五月五日的五彩丝又名长命索,以其系臂是历来的风俗。五色为青白红黑黄,分别代表木金火水土五行。可以祈福避灾辟兵及鬼,令人不病瘟。系线时,唯一的禁忌便是不能开口说话。
傅百善不由地面红耳赤,缩着脖子嗫嚅道:“裴大哥,我今年都十七了,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裴青笑着刮了一下她挺直的鼻梁,又仔细调节了五色长索的松紧,这才笑道:“我比你大八岁,在我眼里你就是个孩子。这条长索不要随意取下,是我回来时特地拐到广佛寺求的,那里的小沙弥说这些五色索都是在菩萨面前加持过的……”
傅百善心里其实并不怎么相信这些神佛之事,但是看面前男人一脸的认真,心里不知怎么有一种被人放在手心疼宠时痒痒酥酥的感觉,便红了脸低头由着他去了。
裴青也是临时起意,在回家的途中为小媳妇儿求了五色索。看着五彩丝线在佳人骨肉匀亭的手腕上带着,心里忍不住又是一阵欢喜。又细细嘱咐五色线不可任意折断或丢弃,只能在夏季第一场大雨或第一次洗澡时抛到河里。据说,戴五色线的人可以避开蛇蝎类毒虫的伤害;扔到河里,意味着让河水将瘟疫疾病冲走,佩戴之人由此可以保安康。
晚饭后,裴青在院子里练了一趟刀法,一把雁翎刀使得虎虎生威令人胆寒。进退间大开大阖,刀光如同雪影一般上下翻飞。这是他每日早晚必备的功课,这些年从未间断过。外人只道他职位升得高升得快,又哪里知道其背后付出的艰辛和汗水!
傅百善看得兴起,随手抽了一根小二臂粗的白蜡棍出来要与他对打。裴青摸摸鼻子暗暗叫苦,要论实战经验对打技巧,两个傅百善都不是他的对手。只是这丫头身上的那份蛮力,硬碰硬时委实叫人头疼。
从前还是广州时两人曾对打过一回,那时的裴青虽听说过傅百善身负神力,心下却不以为然,心想一个小丫头能有多大气力。就是这份轻敌,在傅百善象出闸老虎冲过来时,裴青连避都懒得避。结果就是他的小腿青乌了一大块,在屋里偷摸着擦了半个月的药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