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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雀登枝》 · 胡马川穹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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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知节摸了摸怀中的物事也兀自感慨,“若是这东西有灵性,知道是为了方氏一族的子孙后嗣,定不会怪我将它送进典当铺子的!”

裴青皱眉再次劝道:“你也无须如此,我那里多少还有些银子,你尽可拿去,将那位曾姑娘接出来再赁个小院子还是尽够的!”

方知节豪气一笑,叉着腰看着远方,“好兄弟,不是这个理儿!典了这个祖传之物,哥哥我就断了那头的念想。从今往后,我就踏踏实实地呆在这块地界,带着我的女人生儿育女,过种寻常百姓的日子!”

裴青心里有些难受,这人本应是世家公子鲜衣怒马地过一生,奈何命运捉弄人,委屈在这穷乡僻壤寥寂地过完一辈子,未尝不是一种悲哀!

方知节却毫不在意地轻轻喟叹道:“哥哥我胆子小,不比你骨子里自带一股血气敢冲敢闯,我就想安份地守着小家搂着我的女人过安份的日子。你跟我不一样,你自小就聪慧过人有主见,性子又坚韧刚强不服输。逢了那般大祸事谁都不求就敢千里出逃,偏生还一头逃到了老丈人家里头。”

方知节唏嘘不已,复又咬牙切齿道:“你这份运气真真是招人忌恨,尤其是你真心喜欢的傅家小姑娘坚毅果断,日后定会成为你的臂膀,成为你的双翼。你俩都是天上翱翔的鹰隼,而哥哥我就只能带着老婆在地上扑腾当寻常家禽了!”

这半嗔半怪的话语让人忍俊不禁,是啊,这世上各人自有各人的缘法。裴青不再相劝,两人约定下午寅时在三孔桥会头,再一起返回营中。

高桥镇,傅家老宅。

裴青恭敬地在铺了红毡的地上磕了头敬了茶,傅老太太笑眯眯地给了封红。因有傅家大老爷在场不好多说什么,草草寒喧几句后就打发人出来了。宋知春自不会在意他人的想法,借口要吩咐下人准备菜肴就自去了。

裴青年长些,当然明白这是长辈们在给两个年轻人最后的相聚时间。

傅百善却没有想这么多,带着裴青绕着小小的石径慢慢地走着。絮叨着这几日的杂事。诸如奇葩的姑母一家人,藏了私心作了恶事的大伯母,还有为了高攀知县公子退了亲事的堂姐……

裴青悄悄用宠溺的眼神望着小姑娘,也许连珍哥自己都没有觉察到,她的话如今是越来越多了。每回碰面事无巨细方方面面都要说一遍,这是不是意味着在小姑娘的心里,自己究竟是不同的!

傅家的院子很窄,百来步就走完了。裴青却忽然感到有人在窥视,一回头就见廊柱后站着一个面相阴柔的年轻男人,正直直地望着这边。

“那就是我姑母家的表哥,魔怔一般老盯着人看,打又不能打骂又不能骂,这样的人我大伯父还说要送他去青州书院读书,真是不知所谓!”

裴青听着小姑娘低低的抱怨,心里突然对于她的诸般不解风情感到由衷地欣慰。也许就是因为这般迟钝晚熟的性子,才让得她对这种“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作派发生了误解,可怜那位表哥一腔遐思还未诉诸于口就注定要付之东流了。

“珍哥,你我分别再即,可否送我一件东西留作念想?”裴青一本正经地问道,根本不理远处那位表哥眼里射出来的飞刀。哼!不过是小鸡崽似的身板,自己能一手提起俩,就这般文不成武不就的人还敢肖想珍哥,真是活得腻歪了。

正想着用什么法子不留痕迹地收拾一顿人时,手心里一阵温软,却是珍哥伸手牵住了他。小姑娘回头嫣然一笑,眼神清透黑白分明,“七符哥你来,我想好送你一件什么东西了!”

裴青几乎是飘着身子被拉得飞跑,脚步酸软得像是踏在棉絮上。

因为冬季院子里的树木叶子几乎都掉落了,纤长褐黑的树枝在头顶上飞快地后退,细小的雪粒击在人脸上有些微的痛痒,裴青的心里却满足得象是要从雪堆里开出繁盛的花来。

没有上漆的本色廊柱后,夏坤望着远远奔去的两人,心头的愤恨大过惆怅。这样一个魁梧武夫,怎可匹配单纯良善的表妹。还有表妹也太不自重了,怎能在大庭广众之下与男人手牵手?心头怒火越烧越旺,一巴掌拍在栏杆上,上面积存的雪簌簌地落在地上,一会便散乱不成形了。

此时的外院,傅姑母正坐在椅子上和女儿说话,“日后嫁过来脾气可要收敛些,这次你大舅母惹恼了你大舅舅被关在乡下祖祠里,看样子一时半会是出不来了。到时我儿一嫁过来就当家做主,等你表哥中了进士,我儿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夏婵对着妆台梳理着长发,撇嘴道:“表哥倒是不错,我却未想到兰香表姐竟是心思如此多之人,自己想嫁那什么知县公子,就一门心思想将珍哥跟我哥哥送作堆,也不管人家已经在议亲了。亏得珍哥脾性好,要换作是我,早大耳刮子抽过去了!”

傅姑母不禁摇头,细细教导女儿,“我生你们兄妹晚,就不免带得娇惯些,日后当人家的媳妇可不许这般口无遮拦。你念祖表哥是个有成算的,你只要事事以他为先,他自会敬重与你。休要学你大舅母,自以为凡事都是为儿女,却事事将你大舅舅撇开,这样天长日久的下去夫妻情分自然就淡了!”

夏婵依偎着母亲若有所思,良久才问道:“娘今天撒泼耍赖,就是为了给我求一段好姻缘吗?”

傅姑母眉眼一阵得意,“为了你们两兄妹,我做一回疯婆子又有何干系!自你爹被革了职,在天津塘沽已经找不到门当户对的好人家了。这回不管是你哥哥,还是你,任是谁和傅家人定下亲事,都了了我的心愿。”

说到这里心里也是不无遗憾,“只可惜了珍哥,我可是真真给你哥哥相中了的。也不知道那个裴百户是何等人才,你二舅舅一家连知县公子都回绝了,可惜没机会见上一面!”

正说着门被哐当一声推开,夏坤怒气冲冲地走了进来,傅姑母和夏婵连忙站起身端茶送水嘘寒问暖。

觑眼见儿子面色依旧郁郁,傅姑母不由叹气道:“若是你想要兰香,娘兴许还能帮你说服你大舅舅,他最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这件事未尝不能再谋划。可是你二舅舅从小就像牛一样执拗无比,说过的话就象钉进石头里的楔子,不会再更改的了!”

被说破心思的夏坤怒道:“当你傅家的女儿都是香的,人人都该捧着供着不成,那傅百善除了有两分颜色之外一无是处。那什么傅兰香更加可笑,人家还没怎么着就哭着喊着要嫁给知县公子,真是不知廉耻!”

他这话又叫又喊,说得颇为大声,门外的傅兰香听个正着,羞得泪珠在眼眶子里直转。但想到父亲的吩咐,却只得忍住气笑意盈盈地敲门上前,把托盘里的纹银双手递上。

傅姑母却是想到这是女儿日后的小姑子,不看僧面看佛面,还是不要闹得太过僵硬。接过了姪女手中的临别程仪,又做主收了她几件亲手做的香包,这才将人客气送走。

天色暮沉沉的,青州的天气一向如此,傅兰香踩着要化却始终未化尽的雪,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心里却不无恐惧地想着,要是常知县家的公子不来提亲的话,自己又应该怎么办?

80.第八 十 章 风情

卧房落地屏风前燃着一只绘了如意云蝠纹的铜炉子, 不时有烧得暗红的银炭在檐口处闪烁一下火苗。大迎窗前的炕桌上放着的一盆盛放的水仙, 大概因为照料的人精心, 莹白的花朵开得典雅秀丽,叶色挺拔翠绿,满室清香扑鼻。

荔枝和莲雾正忙乱着收拾着行李,要带走的家什、这段时日新添置的衣物、姑娘要带给广州闺阁朋友们的礼物,林林总总的堆了半个炕头。两个大丫头看见有个陌生男子进来时都是一惊, 旋即明了这便是未来的姑爷了,连忙矮身行礼。

傅百善顾不得其他, 几步上前打开小巧的黄花梨镂雕凤穿牡丹纹宝座镜台,将最下层的妆盒拿出来,大红缎子面上却是一副赤金嵌多宝璎珞项圈。她憨憨地将项圈递过去道:“我也不爱戴这些, 这个还是我小时候戴过的, 今儿就送与你了, 可不许再说没给你留念想了!”

荔枝惊得几乎要叫出来,这不是明目张胆的私相授受吗?姑娘的胆子也忒大了,要是太太知道了可怎么得了?正待出言相询, 胳膊肘就被身旁的莲雾一撞, 然后就连拉带拽地拖出了房门。

莲雾闷着头小声笑道:“姐姐也太老实了, 那位公子能够登堂入室,定是得到了太太的许可。姑娘就要回广州了,就让两个人在一起说说话, 我们这么没眼色地矗在那里倒让人讨嫌呢!”

屋里的两人根本没注意到丫头们是什么时候退下的, 傅百善是天生心大, 裴青则是满心的意外。

他先前看见那位夏表哥一副痴情的样子,心头就有点犯堵。转眼却看到珍哥根本没把那人当回事,连忙把自己即将翻腾的的醋意收好。两人分别在即,他的本意只是想讨要一副针线,或是荷包挂件之类的小东西,留在身边做个念想以解相思。没想到这姑娘实诚,哗啦就把这么贵重的佩饰取出来了。

傅百善左右瞧了一眼,扯了一块蜜合色宝相纹的绸布,将项圈连盒子一起包裹好塞过来。大大方方地道:“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你想我时就取出来瞧瞧。”顿了一顿又道:“听说兵营周围女妖精多,你可要看管好自个!”

裴青又好气又好笑,心里却几乎甜出蜜来。说这个丫头不上心吧,她事事都将自己放在前头。说上心吧,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将自己领进内室来,根本没有男女大防的意识,这明显是不把自己当男人看嘛!

盯着小姑娘看了一会,就见那姑娘敞亮亮毫无心机地望了过来,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清楚地印映着自己那张严肃暗沉的脸。裴青不由得单手拄额,哑然失笑。心想算了,反正她岁数还小,以后娶进门了再慢慢地教她……如何解风情!

想了一下从靴筒里取出一件物事,放在黑漆硬木桌上。傅百善拨开皮鞘,却是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裴青又从另一只靴筒里取出一把几乎一模一样的匕首,在桌上并排放在一起,解释说道:“有一把是你娘送的,前些日子就是拿它杀了倭人头领的儿子阿只拔都。另一把是我托青州的老铁匠用上好的精钢照着打的,整整费时三个月,前晚上才拿到手。我试了一下也是锋利无比,正好拿来给你防身用!”

想是自小生在豪富之家,傅百善见惯黄白奢华之物 ,反倒对弓箭刀剑之类的东西更感兴趣,这把匕首应该是投其所好的东西了。小姑娘喜滋滋地将新得的匕首细细收好,珍而重之地放在自己的妆奁盒里,先前丫头们已经收拾好衣物又被乱糟糟地堆在一边。

走过去将拨乱的衣物重新整理好,裴青有些无奈又有些甜蜜地暗叹一口气,这样一个至情至性不知愁忧的女儿家,定要费些心力仔细呵护在掌心才好! 想到这里心里忽然有些泛愁,媳妇儿视金钱如粪土,可是成亲之后也不能真的当岭上白雪。

他算是看出来了,珍哥虽然被带得皮实,可却是真正娇养出来的,身上穿的头上戴的无不精细。就像今天穿的这件镂金丝钮牡丹花纹蜀锦衣,满绣着八宝如意团花,又用了酱红色素锦滚边细细地镶了衣领袖口,更衬得小姑娘面色雪白如玉,浓眉漆黑若黛。

傅家两口子为怕这姑娘吃不好,还千里迢迢地将陈三娘从广州带来。这份娇养功夫,养的人心甘情愿,被养的人毫无所觉。想到日昇昌里自己那单薄的两千两存银,裴青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肩上的压力有点山大。

屋外有丫头来请两人到厅堂去吃饭,红木拐子龙八仙桌上是京都骨排、炸溜干黄鱼、鱼香芋头球、宫爆鸡丁,滑蒸荷叶香菇鸡、牛腩牛筋萝卜煲,颜色鲜艳异香扑鼻。

宋知春招呼两个孩子坐下,指着菜肴说:“你多久没有吃咱们广州的东西了,快来尝尝。陈三娘得知你要来,可是拿出来看家的本事呢!“不待裴青答话,她又有些怅然,“我在那块地方呆了十来年,人也渐渐习惯了那里的生活,再变化一下后就觉着不舒坦了,看来真的不比年轻时了!”

傅百善夹了一块牛腩在裴青的碗里后笑道:“那位魏指挥使前些日子游说我爹到青州来任职,我爹心动了,我娘还有些舍不得广州呢!”

裴青闻言大喜,“婶婶还是过来吧,现在小五因为医治伤处必须留在登州府,小六也要陪他,就是以后……,珍哥也要在这边,你们老两口孤单单地悬在南边,多让他们担心啊!”

宋知春笑骂了一句道:“你想当大人便是,休要说什么老两口,你不知道女人再大的年纪都都忌讳别人说老吗?”裴青一时大窘,忙住了嘴埋头夹菜,倒惹得母女俩相对大笑。

末了,宋知春才慎重说到正题,“我们回广州之后,也许三五月、也许一两年才能回来,我就把小五小六俩兄弟都托付给你了。也不要你多操心,有空就去登州帮我瞧几眼。还有珍哥的教习姑姑也在登州吴太医家养病,你也要照拂一二。”

说到这里,宋知春噗嗤一笑道:“说起来她也不是外人,那位魏指挥使与你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前些天已经跟我们家提亲了,看那光景兴许还赶在你俩亲事的前头,说不得今年底这位曾姑姑可能就是你正经的师娘了!”

裴青倒不知道还有这件事情,忙起身正色一一应下。

谭坊镇,甜水井巷子。

方知节下马将缰绳甩给迎门的小子,又将身上的尘土拍了一下才抬头挺胸朝里面走去。青砖铺就的甬道上,迎面走过来一个满脸络腮胡的高大汉子,那人一身寻常的青色棉袍,正在跟旁边的人低声说活。

不知为什么当那人擦肩走过时,方知节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奇怪的感觉,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个男人。他回头看了一会儿,确实是个从未见过的眼生之人,就漫不经心地问了一下身边领路的丫头,“那是什么人啊?真是生得好气派!”

刚刚留头的小丫头笑着捂着嘴道:“那是闵秀姑娘的客人,姓徐,出手可大方了。那天我不过是给他奉了一碗茶,就得了一个百事如意的银锞子。”

方知节心想大概是哪里来的客商吧?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人有相似又有什么奇怪,又心急赶着去见淮秀,就把这件事抛在一边不提了。不过边走边在嘴边嘀咕,这人到底像谁呢?

他走得颇为急促,就没有看到那个络腮胡的男人在跨过影壁时回头望了一眼,也出口问道:“刚过去的那人是谁?以前好像没有见过?”

送客的小厮恭敬地答道:“那是淮秀姑娘的客人,对她可上心了。好像是个当兵的,那是一拿饷银就往咱们这边跑,也不嫌地方远。您老喜欢晚上来,这位爷喜欢早上来,可不就碰不到一块吗?“

小厮掖着手嘿嘿笑了几声道:“这爷们也是个实诚人,前些日子还闹腾着要给淮秀姑娘赎身,可是咱们院里的老鸨子明知道这是摇钱树,哪里肯舍得放人。一夜之间那赎身银子就翻了倍,一对有情人就翻了船!”

抬眼看见徐大爷听得仔细,小厮轻搧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小心赔笑道:“妈妈说了好几回嘴碎,我就改不了这狗吃屎的臭毛病。您千万别说出去,院里不准胡乱打听客人的事情。要是让妈妈知道了……”

络腮胡男人哈哈地豪爽一笑,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抛过去道:“我不说,一定不说。对了,我记起还有东西忘在你闵秀姐姐的房里了,我回去拿一下,你就不用跟着了!”

小厮“嘿嘿”一笑,忙小意地退在一边。心想这位爷才从人家姑娘的热被窝里爬出来,能有什么东西掉下,肯定是舍不得佳人为了回头再去温存一二寻的借口。

徐大爷笑着应付了几句,见周围没有什么人,一个闪身就摸到了仆佣处,找到刚才给方知节带路的小丫头,几句笑语加一颗指尖大小的银坠子就让她把话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当听到小丫头说那人一路嘀咕着怎么有人看着这么眼熟,就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时,徐大爷的眼眸猛地一缩。

拿言语搪塞了小丫头后,徐大爷背着手站在暗处想了一下,一丝阴诡的冷笑挂在嘴角,微不可闻地轻叹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要闯进来,那就不要怪我心狠手辣了!”

一个提了大食盒的女佣正走在廊檐下,一头黑猫忽地从暗处窜了出来,吓得她一个趔趄倒在地上,手里的食盒也砰地掉落了。女佣气得一咕噜爬起来,拣了地上的枯枝猛地掷过去。那黑猫翘着尾巴站在墙头上,回首示威般地嗤牙凄厉叫了一声,一下子就不见了。

女佣暗骂了一声“晦气”,转身就见地上的食盒盖子掀开着。仔细看了一眼饭菜都还是整齐的,心想大概是刚才不小心抖落的,祭蓝海兽青花酒壶也是好好的,忙收拾了东西向院子里走去。

她身后几步远的廊柱后,一个男人手里拿着一把跟食盒里一模一样的青花酒壶。

81.第八十一章 浮春

因着天气不好, 屋子外头雾蒙蒙的。角落里鹦哥绿狮子滚绣球台座上的蜡烛缓缓地冒着几缕青烟,女佣将食盒里的东西小心取出来, 一一摆放在桌上后才躬身退了出去。

曾淮秀对着镜子理了理头上的金累丝满地娇掩鬓,一回首就见方知节怔怔地坐在窗边不知道在想什么?不由奇怪问道:“怎么了, 今儿一进来就魂不守舍的,可是遇到什么为难的事情。跟我说说, 看能不能帮你的忙?”

方知节回过神, 浑不在意地问道:“也没甚事, 就是想起军中的几件杂事没有处理好因此心烦。对了,才进来时瞧见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长得甚是英武威猛, 听说是你姐姐的客人!”

曾淮秀娇笑道:“可不是,那位徐直徐大爷为人处事有些稀罕呢!一两个月才来一回,出手却极豪阔。我姐姐嘴里不承认, 心里却爱煞了那人,一年到头春夏秋冬的衣裳都不知裁制了多少件呢!”

方知节依稀只觉得不知在哪里听过徐直这个名字,想了半天却依旧无果,只得甩开思绪回转心思陪好美娇娘。

黑漆炕桌上摆着一把祭蓝海兽青花酒壶, 方知节提起闻了一下, 精神一震立刻大笑道:“竟是东门里的浮春酒呢!这酒色白味醇回味干香,我可是有日子没喝过了。你们这儿的厨子真是善解人意,每回来都会拿好酒来招待我。把杯子拿过来我今个要喝个痛快, 记着走时提醒我给他打赏几个碎银子!”

曾淮秀拿了两只高脚酒盏过来, “难得你兴致这么高, 我陪你喝一点就是了。不过你今晚要赶回去也不在这里歇息,还是少喝一点的为好!”

方知节夺了她手里的杯子,嗔怪道:“你现在是什么身子还不知道?非要逞强做什么,日后咱们置办了自己的宅子,你要喝多少都随你!”

屋子里静了下来,只听得到烛芯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眼泪忽然就从曾淮秀柔美的脸颊上滑落,她半靠在榻上喃喃自语道:“真有那么一天吗?你可别拿话哄我!”

方知节起身拭了她的泪珠,半抱住她叹息道:“你耐下性子再等半个月,等我把东西都置办整齐了,就来接你出去。只惟愿这回你家妈妈再别坐地起价了,不然把你家男人连骨带肉卖了,也拿不出富余的银子了!”

曾淮秀噗嗤一笑,推了他一把道:“你这回从哪里舀来的银子,你的饷银只有那么几个,五百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

方知节倒了一杯酒放在鼻子边上闻了一下,才心满意足地笑道:“反正是来路清白的银两,你管那么多做什么!来,你倒杯茶与我干一杯,祝贺咱们早日脱离苦海!”

曾淮秀斜倚在他怀里,巧笑倩兮情意绵绵地为他斟酒布菜。那浮春酒一般是头年农历八、九月酿制,用上等柳条糯为原料,清水洗净后浸泡半天,捞起滤干上甑蒸熟。别的东西倒也罢了,就是这酿酒用的水一定要用山泉水。

熟后把米饭倒入竹盘内,冷却后再放入盛有同等清水的大桶内,边洗边下上好酒曲,后倒入甑内滤干。入缸密封保温,出酒后倒入大缸内,来年清明前用大座壶煮沸后再入缸密封。陈酿半年后食用,其色浅黄清澈透明,味香爽口后劲十足。

方知节饮尽两杯后正在暗自回味,面色突地一变,随即掩饰笑道:“这三蒸三酿的浮春酒真是醉人啊,我才饮了两杯就感到有些上头了。你去吩咐一声,给我的马多添些干草,我先在你屋里歇一觉!”

曾谁秀不疑有他,笑盈盈地出去了。方知节看着女人关上门后,方才从怀里扯出一块素色手帕,捂着嘴狠咳了几声,那帕子上就凭空有了几块黑色的污血。不由苦笑一声,“没曾想都躲在这个穷乡僻壤了,还有人想要我的性命!”

拿起桌上的祭蓝海兽青花酒壶,取下酒盖又屏息细细闻了一下后嘲讽道:“真是好心思,炮制过的金牛七本就带有酒味,混在浮春酒里更不易让人察觉。这壶酒下去后,人人都当我是醉死的,没人知道我却是被毒死的!”

摸索着在腰带的暗缝处取出几颗黄豆大小的丸药,也不管多少一股脑全塞进嘴里。只觉一阵头目晕眩,不禁在心里暗自后悔,那日围剿倭人时应该向魏琪那丫头要些解□□防身才是,腰带上这些在药堂胡乱配制的清热散毒的药丸也不知有无效果。

方知节站起身将壶中的剩酒都倒进了痰盂里,整了整衣衫打开房门。天气依旧阴沉,幸好没有下雪,要不然回去的道可不好走呢!沿着砌了岁寒三友或是鹤鹿同春窗格的月洞门,缓缓地往外面走去。

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心口也开始一抽一抽地绞痛。

方知节知道这是□□上来的反应,其实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平躺下来,再差人快马到登州请吴老太医前来医治自己。可惜金牛七毒性虽慢,毒劲却大,吴老太医即便是拿了对症的解药赶来,自己只怕也是尸首一具了。

况且在等待的途中,只怕随时随刻还会有人想要自己的命。方知节靠在一棵梨树上心里隐约有些明白,今日真是不该多嘴多舌,平白惹来这杀身之祸。怕是现在就有人在身后紧盯着,只要自己一有懈怠怕是会立时丧命!

方知节装做一副懒散的样子慢腾腾地跨上马,实际上他用不着装,他已然四肢开始无力了。可是他不敢停下来,他怕一停下来,眼前就会面对隐藏着的一把尖刀。

身下的马儿是匹识途的老马,带着主人慢慢地走着。风中带来细雪的碎沫,正月已经过完了,春天应该快要来了。不远处应该有企盼已久的平和日子,温顺的妻子和顽劣的孩子,却在一刻间又仿佛离自己那么遥远。

在三孔桥上下马时方知节险些栽个了筋斗,一位须发皆白的好心老者一把扶住他,呵斥道:“怎么喝了酒还骑马,不要命了?”

晕晃晃地道了谢,方知节来到平日里素爱的那家羊肉摊前,找了个位置要了肉汤慢慢地抿着。方圆十里地这家羊肉做得最为地道,是选用东南大沙河两岸的捶羯青山羊,用鲜肉三十斤,羊杂和骨架各一副,用大火烧顶出血沫,尔后将佐料下锅,同时外加大葱、生姜各半斤,再熬半个时辰即成。

佐料主要有白芷、肉桂、草果、陈皮、杏仁等,要按比例适量下锅,多了则药味出头,少了则腥膻除不净。食用时,取汤锅中熟羊肉和羊杂切碎放入碗中,再盛上羊汤加上蒜苗末、香辣油即可。色泽光亮呈乳白色,汤质优美不膻不腥味道鲜美异常。

方知节胡乱拨着碗里的肉块,原先还想着等从军中退役,就和曾淮秀开一家这样的羊肉馆子,生意指定不错,眼下看来是不成了。卖汤的老阿婆看见他额头上挂满汗珠子,以为是汤太烫所致,笑着打趣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也喝不了咱家的羊肉汤呢!后生且慢些吃,不够还给你添些!”

方知节实是让疼痛逼得脸上冒冷汗,腹中五脏六腑象是被一只巨手胡拉乱拽,身上却在阵阵发冷。等这股痛过去,他靠在简陋的木椅上赞叹道:“您老家这羊肉汤真是越发美味了!”

北方的天黑得早,外面已经麻黑了。方知节到对面的茶楼里找了个靠边的位置,要了一壶茶水并两碟干点心,台上说书艺人正在吹拉弹唱,人家笑时他跟着笑,人家拍巴掌时他也跟着拍巴掌。

到了最后,台上的人是老是少是男是女,已全然分不清了,头目森森地只觉周围人的嘴一张一合,那些木桌板凳好象在空中旋转。

当裴青的手搁在肩膀上,笑着和他打招呼时,方知节才感到背上汗湿重衣,浑身绵软无力,最严重的是他双耳已经近乎失聪了!他靠在最信任的兄弟的怀里,用尽平生最大的气力说道:“弄辆马车来,速离此地!”

见惯风浪的裴青手一触方知节的身子就觉察到了不对,这不是武人紧绷的身体,再一听到这细如蚊蚋的声音,立刻反应过来半扶半抱着他下了茶楼。

马车以极快的速度在官道上奔跑着,裴青一时面沉如水。方知节靠在车壁上开始咳血,连眼神都开始涣散,看着兄弟紧张的神情,他反倒看开了,哑着嗓子将事情细细地说了一遍。

裴青双目通红,揽了他的左臂附在他耳边大声吼道:“我带你到登州府求救,兴许吴太医还能救你一命!”

方知节吃吃笑了起来,“兄弟,我从小就被教习辩识各类□□,这金牛七是天下至毒之一,沾上一两滴人就不行了,听说死时心脏会缩成桑葚大小,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此时就是大罗金仙在此也救不了我,幸亏我体内自小有抗毒之物,才能拖到你到来交代后事!”

此时他面色红润,精神也一扫委蘼之态,言语也忽然变得请晰有力。裴青却心直往下沉,这已是回光返照了。方知节似有所觉,转头微笑着从怀中扯开个布包,打开后是一块五福捧寿镂雕龙凤纹玉佩,轻轻一拆分就极巧妙的变成了两块独立的玉佩。

他摸索着上面精细圆润的纹路,不知觉间七窍已然开始淌血,“我本打算把这祖传之物典当了,让淮秀跟我过好日子,可惜要食言了。兄弟,哥哥求你帮我看顾一二,她腹中已有了我的骨肉!”

裴青双目垂泪,却只能不住地点头。

方知节仿佛用尽了周身的气力瘫软在车里,口里喃喃地道:“那个人是谁呢?定是我认识的人,怕我认出他才在酒里下了毒企图杀人灭口。知道我嗜好美酒的,一定是极熟悉我的人!好兄弟,这个徐直是咱们青州左卫的!”

言语到了最后,方知节渐渐嘶哑无声,目中的神采渐灭,手也无力地耷拉在身侧。裴青心中大恸,这是他的兄弟,比血缘还要亲近的兄弟,竟然这般轻率地死于一杯毒酒!

82.第八十二章 秃鹫

静寂寒峭的半山腰石亭中, 单薄的月色照在贫瘠的山梁上恍如鬼域。

一个蒙面人正单膝跪在地上, 压着嗓门低声禀告:“属下跟着那方知节一路, 大半个时辰都没发现什么异常。因着不敢断定他用没用那浮春酒,又怕暴露我的样貌引起纷争就没敢直接动手。”

蒙面人没有办成主子交代的事情,心里难免惴惴,声音越发低沉,“方知节先是骑马到了三孔桥, 花了十个大钱在单家铺子喝了碗羊肉汤。接着去了茶楼听了半天说书的,还打赏了跑堂的小子二钱银子。一路上人来人往, 属下没有找到机会下手。再后来裴青就进来了……”

满脸络腮胡的大汉冷哼一声,长长吁叹道:“所以,整整两个时辰过去, 方知节在这世上还活得好好的?而我——现在要开始担心有没有人识破我的身份, 从此过上担惊受怕的日子?”

跪在地上蒙面人大惊, 他跟随这位日久,自然知晓其手段,一时间股战若栗低低地伏在地上不敢言语。络腮胡大汉哼了一声沉吟道:“事已至此, 那就让徐直这个名号从此日起消失吧。你下去后速速安排几件事, 这回再不能出差池了!”

蒙面人感激涕零躬身应诺而去, 大汉背着手望着他远去的身影,眼神阴沉难测杀机频现,过得片刻后他的气息才平稳下来。为防身份泄露, 他从未在身边留有多余的人手。那日在云门山脚下截杀傅家人时, 一时大意殒了几位好手, 导致现在做事畏首畏尾伸展不开。

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任他智虑过人手段千般,也决计料不到会在谭坊镇曾氏姐妹处突然遇到方知节。更料不到嗜酒如命的方知节饮下掺了剧毒的浮春酒后,竟然还支撑了那么久的时间,导致手下顾虑重重,一直不敢出手将其击杀毙命。

结果,方知节苟廷残喘地硬撑竟然是为了等候裴青的到来,这样一来事情就充满了变数。而这裴青年纪虽轻,行事却极为老辣缜密。络腮胡不敢再冒险,却又不甘心就此失去经营多年的大好局面。

现在,最迫切的就是要知道裴青到底知晓了些什么?

夜色渐深了,谷中山岚丝丝缕缕地从灌木草丛当中笼成。料峭寒风吹起了络腮胡大汉身上衣衫,黑色大斗篷猎猎作响,使得他的身形像是一只在高原上空张开翅膀,随时准备择尸而噬的秃鹫。

同样的夜色苍茫下,裴青收回了目光,沉静地看向眼前的值日官。

那人在这仿若实质目光的逼视下,脸上的轻忽不自觉地收敛了,低下头开始认真回禀,“正月十八至二十这三天共有四十六人出营,有人同行的计十八人,另二十八人都是单独出行。”

裴青撩了下眼皮,继续问道:“军中三令五申不许各级人等单独出营,违令者杖二十,你当这条规矩是摆在那里好看的?”

值日官心想,你一个六品百户在我面前摆甚么官架子?但知晓此人是指挥使大人的心腹,遂强捺住脸上的不耐笑道:“这出营的人当中有总旗,百户,甚至还有一位千户,人人都比我官职大,我实在是没办法!”

裴青又望了他一眼,不知为什么值日官心子突地一跳,心想这人的眼睛怎么好像冰碴子一样,就听年轻男子满面肃然道:“你也是军中老人了,怎么就不明白令行禁止的铁律呢?你力有未逮,就该退位让贤!”

值日官还未明白这话的意思,就见两个军士如狼似虎的上来将他反手一剪。正待惊呼,嘴里立刻被塞入了一团乱麻。正要扭头去看,头上却被罩进一块黑布当中,连吭都未及吭一声就被人拖了下去。

裴青慢慢地翻看桌上的出行志簿,这几日军士们出行名册全在此处。那毒杀方知节之人定在其中,他慢慢地摩挲着那些墨色的字体,到底是谁呢?深吸一口气,唤了手下进来细细吩咐。

“这二十八人要细加探访,这两天时间里都做了什么事,见了什么人都要一一查探清楚,每人都要有三人以上证词才能排除嫌疑。无论级别如何,尽管去查,出事有我一力承担!”

众军士慨然应诺,这几人算是裴青的心腹。知道百户新丧至交好友,而凶手竟然很可能是军中的内奸,当然同仇敌忾希望立时把这人揪扯出来。

裴青坐在椅子上,想起和方知节两人自小结识,其中经历更有许多共通之处。都是被家族所厌弃,一路挣扎艰难求存,舐着刀尖舔着人血才拼杀至今。正当好日子在招手之际,好兄弟却因一时疏忽大意枉送了性命,让亲者痛仇者快。

时也!命也!

东方的天际渐渐泛白,裴青才惊觉自己一夜未睡。心里却是想到今日是傅氏母女起程返回广州的日子,珍哥若是没有见到自己前去相送,会不会生气?会不会失望?

生气应该不会,失望肯定是有的。自从十二岁在广州码头上遇到傅家人,自己的命运便发生了改写。傅老爹的豪爽、宋婶婶的严厉、顾嬷嬷的体贴、陈三娘的唠叨,都是裴青自小便渴求的。在那么多与生死搏斗的日子里,这一家人是这世上唯一温暖和希望之所在。

还有珍哥,那么一个可心的人,单纯地为自己笑为自己悲。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裴青才惊觉,自己对那姑娘的执念竟已然深入了骨髓。对于自己来说,已经和心中信念同重。为了不重蹈方知节之覆辙,为了守护自己最珍视之物,手段再狠厉百十倍又何妨!

指挥使魏勉掀了棉帘子进来,看见的就是裴青赤着一双布满血丝的噬人双眼,心下悚然。不由出言苦劝道:“好了,人死不能复生,且悠着点性子,后面还有老大一摊子事情呢!”

裴青起身行礼让座后黯然无语,魏勉抺了一把脸后道:“我让军中医工仔细瞧了,方知节面色青白七窍充血,是中的金牛七和月籽藤的混合之毒,又饮用了醇酒,他即使及时延医问药,也难撑至天明。”

金牛七又叫太白乌头,九月开花淡紫娇艳与菊同时,世人谓之鹦哥菊。多野生地上,因多历岁月故其药力尤为勇悍。凡中此毒者,舌、四肢或全身发麻,恶心、呕吐,烦躁不安甚或昏迷,皮肤苍白心慌气短甚至心脏萎缩。

月籽藤名字悦耳毒性却致命,其枝条细弱披散下垂,簇生状锥形花序生于去年生枝上。根部有少量小叶,花冠紫蓝色,花开芬芳成穗,叶似水杨对节而生经冬不凋。食用中毒者最为显著之特征就是呼吸困难七窍流血,五脏六腑糜烂最后至抽搐而亡。

魏勉斜靠在硬木圈椅上,手中无意识地把玩桌上的一支笔杆,猜测道:“方知节定是和那人走了个对脸,那人识得他,大惊之下又做贼心虚,为绝后患就觑空酒中下剧毒以求一击毙命。却没曾想方知节硬性至此,竟挣扎至你到来,现在这人定在疑惑咱们是否知晓了他的真实身份!”

裴青却是想起自己在一力劝说方知节前去求医时,竟不知他忍受了这么大的痛楚。一念至此不由额上青筋暴起,“只可惜方知节最后与我说,因冬□□着厚实,那人又满脸胡须穿着斗篷,其实他并末认出那人是谁,只是因对方身材高大多看了几眼而已。回身后才觉得有两分眼熟,就多嘴问了几句话,不想就惹来了杀身之祸!”

魏勉也有些唏嘘,“看来我们先前的判断不错,此人定是身在军中,还是隐藏极深之人。我们也是经历好些事之后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还知晓了他常用之名确为徐直。纵观其行事,无不谨慎老辣,这回好不容易露了一回尾巴出来,方知节命丧他手也算死得其所!”

裴青恨声道:“只怕咱们这回大规模地的排查,势必要惊动那人。他也立刻明白咱们也只是圈定了范围,却不能肯定他到底是谁?这就给了他充裕的时间去布置退路!”

魏勉摆手道:“这个徐直我不感兴趣,我只想知道他在军中的另一重身份。你不知道,这段时日我一想到此人竟在我的辖下,甚至有可能和我日日相见,真真是让我寝食难安!”

想了一下,灯下阴翳里的魏勉面露厉色,“虽然动女人有些不讲江湖道义,可是也顾不了许多了。将谭坊甜水井的曾氏姐妹弄来,严刑挎打之下总有开口的时候!”

裴青面色凝重地摇头,伸手将怀中的布包取出打开,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龙凤玉佩,沉声道:“方知节一生命运多舛,此次骤然离世,身后仅存的一点骨血,就在那徐直相好的亲妹子曾淮秀腹中。他临终就只有这么一点念想,我总要全了他的意愿,为防意外恳请大人将此事全全交予我处理!”

魏勉悚然一惊,陡然感到棘手不已,“怎牵扯至此?真是轻不得重不得。罢了,你接手此事后,第一务必将那徐直的真实身份弄清楚。第二务必将军中奸细清除干净!至于方知节的遗腹子,生下来后我自会让军中发放抚恤银子,你也莫再烦忧了!”

这已是极顾全的法子了,裴青躬身谢过。却知查奸之事既难且险,那叫徐直的人从这刻起定会紧缩自己的利爪,待这阵风声过去后再侍机而动。只可惜,自己已经紧紧地钉死了他其中的一处短肋。

至此,不死不休!

83.第八十三章 查奸

整整一天过去后, 各路探子们陆续将消息传回,汇集起来竟有数百张之多, 裴青和新进的幕僚在灯下细细地查看。

这位幕僚姓程名焕,原本是羊角泮被倭人俘虏的军士。那日被倭人头领辛利小五郎胁迫时, 不顾迫在眉睫的锋刃,竟还敢大声斥责告命求饶的同袍, 险些被一把长刀劈做两半。裴青敬其气节, 下来后就多问了几句。

结果一问之下才知这程焕原籍是浙江绍兴人, 年轻时不知犯了什么事,被充边到了青州。十几年下来辗转各处墩台兵寨,不过四十来岁的人, 就因生计困苦无人帮衬,面目变得皴裂通红,双手冻疮无数肿大粗黑, 身体佝偻得像是一位耄耋老人。

因边防将官调动频繁,有关程焕原始的文档记簙都已经遗失殆尽,他对自己的来历也是唯唯喏喏,似有难言之隐。裴青不是多事人, 只敬其凛然气节又怜其孤病无依, 就动了一丝恻隐之心。使人略加活动将其军籍迁到了青州左卫,还特别让手下派他做些轻省的活计。

躺在缝制的厚厚的蓝青花粗棉布褥子上,程焕几疑是在梦中。狠狠地掐了一记胳膊, 才在被窝里嘿嘿地笑了出来。在大冬天里不用日日值守在冰冷的城墙下, 干净暖和的房间角落里还燃着一只烧得旺旺的碳炉, 上头一只大大的铁皮茶壶不住地喷撒着热气,让他几疑不是在人间。

到青州左卫的第五天,程焕求见裴青,略略讲述了自己的来历。

原来这程焕本是举人出身,年轻时屡试不笫后就干脆应选了江南承宣布政使司的书吏。因其心细如尘善动察先机,又兼口舌便给文笔卓然,渐受上峰的信任,不过七年的时间就被左承宣布政使章敬庭倚为身边第一得用之人。

承宣布政使司为地方一级主政,前身为元时的行中书省,意涵取自“朝廷有德泽、禁令、承流宣播,以下于有司”。专管一省或数个府的民政、财政、田土、户籍、钱粮、官员考核、沟通督抚与各府县。

布政使司设左、右承宣布政使各一人,即一省之最高行政长官。而一省之刑名由提刑按察使司管辖,军事由都指挥使司管辖。布政司、按察司、都司合称为三司,同秩同阶从二品。

元和七年四月文德太子殁,左承宣布政使章敬庭奉旨回京参加朝廷大祭拜时,竟无端面露喜色。皇帝大怒,当众臣斥责其面目可憎、心思险恶、其心可诛。令金吾卫扒去其乌纱朝服,又命彻查江南盐、茶、漕各项事务,一时间江南道的各路官员纷纷落马。程焕作为布政使身边首席师爷,也被连带下狱充边。

事隔多年,一方朝廷大员到底是缘何恶了天子的心意,已经无人去探查了,也早已无人记得当年江南官场上叱咤风云的程师爷是何方神圣了。这么多年来程焕妻离子散孑然一身,早已消磨了当年的意气风发和踌躇满志。

以为会老死羊角泮的人,没想到竟会蒙贵人青眼,一遭咸鱼翻身。虽然同是军籍,可早听说青州左卫的上官宽厚,不但饷银拿得足,就是普通的兵士也能吃得饱穿得暖,和羊角泮相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上。

程焕抬头挺胸,佝偻的身子仿佛也伸展开来,面露傲然之色,“这几日看见大人帐中劳碌灯火昼夜不熄,想来身边似乎缺少一个善处理庶务之人。大人放心的话,老朽不才愿为大人驱使,厚颜请缨为您处理些琐碎杂务。如若不放心又嫌弃某是个罪人的话,便当老朽今日没有来过!”

裴青到青州左卫八年,早已将一些有为的低阶青年将官聚拢在自己麾下,这些人便是日后的臂膀。可惜的是身边的确缺少一位值得信任善于处理文书之人。大喜之下,伸手虚扶住程焕诚恳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青瓷伎乐九枝灯盏下,程焕将写满字的卷纸递至裴青手中,躬身道:“卑下看了这些消息,汇总过来嫌疑就集中在这十一人身上。但是大人可以着重先去查这三个人,必有所获!”

裴青打开一看,先不说内容,便是这一笔簪花小楷便让人击节赞叹不已,字体高逸清婉,流畅瘦洁,实在是赏心悦目。程焕掖着双手道:“让大人见笑了,卑下已近十年未曾好生写字了!”言语虽谦逊,却已然掩不住其骨子里散出的傲气。

卷纸上的三人都是青州左卫的老人,显著特点便是同样的都是身形魁壮之人。千户王义虎,百户史大川,总旗晏超。其中千户王义虎是卫所资历最老之人,自青州左卫始建之时,就已经在此任职了。据传若非朝庭空降魏勉,这青州左卫指挥使一职定是落在此人的头上。

百户史大川是前年从威海卫调入的,其人勇猛无畏,性情憨厚爽直,颇得指挥使魏勉的爱护。总旗晏超为人圆滑善骑射,虽然年纪尚轻,但是在营中人缘甚好。

为怕误导追查的方向,裴青并没有提出自己私底下的怀疑。前段时日在围截倭人的途中,众人在马道口梁子上歇息时,那声几乎惊动了倭人的惊呼到底是谁发出的?好巧不巧的是,这晏超也是其中的一员。

裴青沉吟了一下道:“指挥使大人虽然让我全权处理军中内奸一事,但是为免引起军中不必要的哗变,还是将查处之事限制在小范围之内为好。这几个人我亲自去审理,外面进来的消息还请先生为我及时梳理,尽快将真正的奸细揪出来!”

程焕没料想裴青问都不问,就全然接纳的他的建议,一时激动得满面红光,连忙躬身应下。

青州大营,千户王义虎大马金刀地坐在红木扇面官帽椅上,横眉立目面有不善地怒道:“敢情我成了军中的奸细了,你们有什么确凿证据不成,竟然要你一个小小的百户出面来审问于我?”

裴青面沉如水,神情不卑不亢,“大人说笑了,卑职只是奉指挥使大人的命令,彻查军情泄露一事。这件事已经惊动了秦王殿下,千户大人是想殿下亲自前来问一问才成吗?”

王义虎心头一凛,心道这人倒是扯得两张好虎皮,先不说军中早就盛传秦王殿下是皇帝陛下属意的储君,又亲自在登州府经营多年,威仪早已震慑四方。就是指挥使魏勉其身后背景也是惊人,这人的嫡亲兄长就是执掌金吾卫多年的同知魏孟,是皇帝身边最得信任的人之一,要不是这样当年也不会那般轻巧地夺了自己即将到手的位置。

硬生生地忍下一口气,王义虎木着一张脸暗讽,“不知裴百户要知道些什么?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裴青暗松了一口气,装作没有听出其中的嘲弄之意,“大人只管放心,卑下只想知道您正月十八至二十日这三天里,您的详细行踪。不要跟我说您回了青州城家里,我们已经去问过了,您家里人不知道这几天是您的休沐,还以为您一直在军中值守呢!”

王义虎眼神顿时有些瑟缩,端了茶盏嗫嚅道:“谁让你们多事的?我休沐不回家里会去何处?你们到底问的是我的哪位家人,尽是胡说。那几天我老老实实地在家里看书休养,只是不愿外人打扰罢了,才让家里人对外头说我还没有回来。不信的话,你们到我夫人处再去问一遭就是了!”

裴青不为所动地微微一笑:“往谭坊镇的必经之路有一家单家羊肉馆,里面有一个店小二说了一件极有趣的事情。他说自去年起每个月的十五,都看见一位四十来岁的男人,骑着马来这里吃上一大碗加辣加醋的羊肉汤。更巧的是他的隔房堂姐在青州城中一大户人家帮佣,认得那个男人竟然是她的主家——青州左卫王千户。”

王义虎闻言一惊,手中的茶盏砰地掉落在地上,细长的茶叶沾在皂色裤脚上。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行踪这么快就让人查出来了,先前的诸般狠话此时竟成了莫大的讽刺。

伸手掸了掸溅上的茶叶碎末,王义虎强笑道:“我是去了谭坊镇,是在那里吃了羊肉汤,可那是我的私事。怎么方知节死了,就准备吧屎盆子扣在我的头上吗?我知道你跟方知节是至交,可是也不兴追凶追到军中同袍的身上,谁知道你有什么叵测心思?清查奸细是可以,但是不应该你来查,你有私心在里面,我要去登州府面见秦王殿下!”

裴青猛地站起,厉声呵道:“千户大人,我尊您为军中前辈,一直对您礼遇有加。可是您要知道,不论我有无私心在其中,军中机密情报有失是事实,方知节死于非命是事实。您作为卫所老将,本应带头当众澄清,而不是在这里浪费时间,让真凶趁机逍遥法外!“

王义虎一时坐立难安,忽地想起秦王以皇子身份镇守登州多年,平日里虽一副平易近人礼贤下士和将士们打成一片,可那绝对不是一个吃素的主子。但凡有损害东南海防的,不论官职卑微显贵,必定是格杀勿论。

王义虎想到这里不由后颈一紧面有赭色,气呼呼地道:“谁让你一进来就一副气势凌人的架势,不过是个小小的百户,还敢在我面前大呼小叫的!” 话虽说得不客气,语气却已是软了。

挥退了众人,王义虎扭捏了一番,终于小声地道出了那几日的行踪。

84.第八十四章 审问

王义虎少时因家境贫寒书读得极少, 靠着吃百家饭勉强长大, 十五六岁时恰逢军中招募军士, 他无父无母又孤身一人,全无牵挂就投了军。开头几年,王义虎不过是军中一小卒。但他手里一松快些,就将攒下来的碎银托人带回乡里,或是买米买盐, 或是买柴买药,一一回馈昔日帮衬过他的乡民。

不过几年, 王义虎仁义的美名就传遍乡间,邻村有富户之女见他相貌堂堂,又喜爱他性情朴实知上进, 不顾家里人反对自己提着一个小包袱就亲上门来委身下嫁。

自成亲以来, 夫妻俩做事有商有量相互恩爱敬重, 一个是大字不识几个的武夫,一个是温婉的闺阁女,二人却从未红过脸闹过矛盾, 倒也让周围人啧啧称奇。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那富户女身子孱弱, 膝下一直没有一儿半女, 为此常常引以为憾事在家中喟叹不已。王义虎却因作战英勇无惧敢杀敢拚,一路又得遇贵人相助青云直上,最后竟以一草芥身份贵为军中千户。

这么多年家里只有一病妻的王义虎, 不知有多少人家打他的主意, 自荐枕席的良家女子和楚阁烟花不知几许。但是他感激妻子在贫贱之时的青眼有加, 将这些女色之事一概不假辞色地拒绝,一时被传为青州佳话。

却不知有句老话叫人算不如天算,去年中秋之时他去一老友家赴宴,醉酒之后竟糊里糊涂地将人家的一个年轻婢女弄上了床,好死不死的那婢女后来还怀有了身孕。

疑心这是算计的王义虎差点跟老友翻脸,几番查探过后才知是巧合。那婢女自小在老友家为奴,一直是很胆小老实的一个人。这下可真是自搧耳光,常自诩为军中第一柳下惠的王义虎臊得三天没脸见人。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不管怎样日子总得过下去。

王义虎真真是骑虎难下,年过四十的他膝下空虚,心里又着实舍不得那婢女腹中的一点骨血,又怕他人知晓此事笑话,一时间左右为难。斟酌几天后,只得跟老友好言相求又许下种种好处,悄悄将那婢女赎身放在谭坊镇的一座私宅里,想等孩子生下后再抱回去,就说是外面收养的。

虽说这样做对那婢女有些不地道,但是总比伤妻子的心好。老妻跟着他二十年相濡以沫从不奢求大富大贵,他实在是无颜将真实情况告知。虽知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城墙,只求瞒过一日是一日了。

说完情况后,王义虎耷拉着头沮丧道:“看来这人真是做不得亏心事,我本想悄悄地将此事完结,生下孩子后就将那婢女悄无声息地打发掉。谁曾想在这紧要关头方知节也去了谭坊,偏还被毒杀致死。这下子真是黄泥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我就知道此事只怕难了!”

裴青淡然一笑,“大人多虑了,我只是奉命纠察军中奸细一案,至于别的事情我一概不会过问。大人所说之事我会去核实,只要事实如此,此事就与大人不相干了。至于您怎样与夫人交代,您想怎样处理那婢女都随您的意愿!”

王义虎张大了嘴看着裴青施礼后翩然而去,满脸地愕然。这小子怎么这么好说话,前后不过半个时辰就审理完了,没有拿了这事当把柄嘲笑要挟自己,或是谋算什么好处,真是奇哉怪哉!

回头一想,虽然跟裴青没有什么深交,但是这人倒是一直都是一副冷冷清清难以讨好的样子。自己先前选择将这件丑事选择隐瞒下来,一是不好跟妻子交代,二来就是怕军中有人拿此事作为攻讦的手段。现在看来,自己倒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裴青出门后跟心腹手下吩咐了几句,尽快去核实王义虎话中真假。抬头看时辰还早,就朝营中操练场走去。

青州左卫下辖四所,总共有将士四千余人。阔三十余丈的空地上人山人海喧闹不已,几个军士不顾冬季酷寒坦胸露背地在比试武艺。其中有一个身高八尺的大汉尤为出彩,赤手之下几个人都不是他的对手。

有好事的兵士击掌大叫:“百户今日又羸了,咱们晚上又可以加餐了,猪肉炖粉条今晚管够!”却是一群人在场中角力,输的人要将自己的份例拿出来请客。

角力是一对人按左右分开,双方可用腿足勾绊进攻,也可抓握对手身体的各部分,或以头撞击对手的头部,只有使对方的双臂和背脊的其中一部分着地三次,才算获胜。

八尺高的大汉力大无穷,一连大败十余人,赢得一干小兵面如土色,一时再无人敢上来了。听到周围人的起哄,那大汉面有得色笑骂了几句,抬头却看见了边上兀立的人,立刻就作了个团揖下了场。

大汉边穿衣服边跳脚过来,搂着裴青转了一圈道:“好兄弟,不若跟我比试一回射箭,前一晌指挥使大人偏偏派我去鳌山卫公干,没赶上趟。听说你立了头功,威风八面剿杀了好些倭人,其中有个小郎君的箭使得尤其好!”

此人正是百户史大川,身材魁梧强壮性情单纯爽直,行事甚至有些鲁莽,指挥使魏勉爱惜他一身好武艺,时常亲自监管着他。军中有人传言说魏勉待裴青如师徒,那待史大川就如同父子了。

裴青没有理会他的挤眉弄眼,陪着他走过操练场至一处高大杨树下,待无人在跟前了才出口问道:“这月十八至二十这三日里,你都做了什么?一一与我说来,半分不能有遗漏!”

史大川眼神闪了闪,随即挠着脑袋憨憨笑道:“我能去哪儿,不就是回去看望了一下老娘吗?你知道我老娘不是瘫在床上了吗?我这次回去唤了人帮她浆洗了一下铺陈,不想就多耽误了些时日!”

裴青半眯着眼直直望着他,史大川一开始还镇定自若,不过半刻工夫就在这恍若冰雪的利眼下败下阵来。小声地嘟囔道:“我也没做什么恶事,就是去——去小耍了一回!”

裴青闻言大怒,一脚就踹向他的膝盖,骂道:“还好意思提你瘫了的老娘,去年为你爱赌几乎输光了半年的饷银一事,你娘急得差点悬梁,大人还特地杖责了你五十军棍。这才多长的日子,身上的疤子好了你就忘得干干净净,又觍着脸皮去沾染赌坊?”

史大川一时站立不稳半跪在地上默然不语,裴青怒其不争,又上前踢了他几脚。好半天后才抑了怒气道:“什么时辰去的,在哪间赌坊,输赢多少银子?可有人看到你?”

史大川愕然半响,才反应过来羞愤难当地怒言道:“你这是在审问我吗?你竟然把我当罪人?方知节是你的兄弟,我就不是你的兄弟了?你这是什么道理?”

裴青就知道跟这等一根筋的浑人说不清楚,只得冷硬道:“是兄弟才在这里悄悄问你,不然早已经把你关起拷问了。我们这几人全是大人亲手提拔起来,算是大人的嫡系。你年纪比我略长,却仗着大人的宠爱,在军中聚众赌博,让大人颜面尽失。我知道你心中不忿有想法,只是这赌字一事害人害已,能不沾惹就不要沾惹!”

知道这是良言,史大川面上缓和了下来,“我也知道这不好,可是军中孤单难耐,我是个粗人又没有什么好耍的,只是几个兵卒闲时在一起玩个骰子罢了。大人想要立威就单拿了我开刀,我不怪他,可是心里确是憋着一股火。怎么,现时你也要拿我立规矩吗?”

听了这般自大妄为横不讲理的话,裴青倒是忍不住怒极而笑了。

缓缓蹲于地上,双眼和史大川平视道:“大人是朝廷敇封正三品指挥使,他要正军中规矩,即便是各位千户聚众赌博,大人也一样拿下。至于此次军中泄密事件,实话与你交待,我第一个先去审问的是王义虎王千户,用不着拿你立规矩!”

这话简单地说,就是史大川你太高看你自己了,指挥使大人处置你是因为你正好撞在枪口上,不是因为大人要拿你开刀。我这会找你,是因为那几天你说出不清楚行踪,嫌疑排在王千户的之后,并不是针对某一个人!

史大川面红耳赤,梗着脖子犟了半天,才终于低了头负气而言道:“我在正月十八那天回家,给老娘买了些吃食,又留了十两银子就走了。在春水堂赌坊里呆了整整两天两夜,身上的二十两银子全输光了,坊里的老板,庄头和送饭的小二都看得到,我真的一步也没有离开过。”

裴青站起身掩下眉间失望,叹了一口气道:“好话歹话都跟你说尽了,你自去大人那里认错吧!去年这时节你可是自己跟大人保证过,再也不会沾染赌字。大人诸事不爱与你计较,是喜你率直,而不是因为你能在他面前投机取巧。”

跪在地上史大川有些茫然不知所措,但是心里却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飞速离去。

85.第八十五章 自尽

裴青回到营帐中吩咐人去核实史大川的行踪, 心里却是觉得堵得慌。

往日里那般性情淳朴憨厚的一个人,就因为一时好奇走上歧路, 不但沉迷赌博还变得心胸狭窄锱铢必较,真是令人难以预料。见了这人变成如今的德行和为人, 怕是一贯睁只眼闭只眼的指挥使大人,也会有些心痛和头疼吧!

不耐烦想这些糟心事, 裴青耐下性子又去见了两个说不清行踪的小旗, 细细斟酌之后却依旧一无所得。

正在冥思苦想时, 就听门外卫兵禀报有人求见,却是程先生所列纸上的第三位嫌疑人——总旗晏超。他今年不过二十七八岁,脸白腰圆身材不顶高却敦实得很, 随常都是一副笑脸迎人的样子。很多人都觉得这人不该来卫所,而是应该去银号里当个大掌柜才对。

晏超客客气气地从身后提过一个半尺高竹篮子,陪笑道:“这是我家乡父母托人捎来的冻梨, 不算什么好东西。只是大人有时在外面应酬过后不免酒醉,拿出来化开一个倒是解酒的好法子!”

晏超祖籍白山黑水的延边,那里家家户户生来都是好猎手,其本人就使得一手好弓箭。远离故土当兵, 家人每年都会做些土产, 又辗转送至青州,图的就是个心安。

在九、十月才采摘下来的尖巴梨,趁新鲜去吃时其味酸甚于甜。等到冬季时放在屋外冰冻几天就变成乌黑色, 硬邦邦的可以自然存放甚久。欲吃冻梨时, 将其置凉水中浸泡, 待到梨身变成一厚层冰壳时脱壳而食。口感脆甜多汁清凉爽口,饭余酒后吃上几只,倒是颇为惬意。

这份礼倒是费了心思,惠而不贵。裴青心思微转含笑收了,转头问道:“那就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不知本月十八至二十这三日里,你都做了什么?”

晏超本就是来说明此事的,吭哧了几句终于涨红脸忸怩道:“不瞒大人,我在值日官那里登记的缘由是探访好友,本来没有说谎,可是我这位好友……是个女的,还是个有丈夫的妇人。我怕说出去不好听,于那妇人名声有损,就不敢当众将实话说出来,倒是让大人误会我了!方百户之事我也听说了,可是真的不与我相干!”

裴青一怔道:“我记得你好像已经成亲了吧?”

晏超白胖的脸上显现出尴尬神色,“我孩子都有两个了,只是家中妻室是乡下地方来的,手脚粗笨得很,带个孩子还行,出来待人接物就差些了。我的那位——那位好友的丈夫是个行商,一年到头倒有大半年不在家里,难免孤单寂寞,我也是前两年无意当中与她有了纠缠,难免心里存侥幸,这才……”

裴青手握成拳,咳嗽了一下打断他的话语,“不必如此详尽,你把那妇人的姓名写下来,我派信得过的人悄悄去核实一下就是,这几日你就不要随意出营了!”

晏超一时大喜,感激不尽地拿了笔墨写下几行字,千恩万谢地出去了。

裴青自小受过苦楚,所以一向持身甚正,尤其看不惯这些乱七八糟七的事。随手将纸张甩在桌上,嘀笑皆非地暗骂了一声“什么玩意儿”,心里就有些乱腾腾的。却是明白假如这三人说话属实的话,线索在这里竟然莫名其妙的断了。话说回来,事情已然至此,人手一撒出去就知道分晓,怕是也没有人敢扯谎。

门外的程焕踟蹰了良久,最后还是一跺脚鼓足了勇气进来。面色愧怍地俯首作揖,他没有想到十几年来第一次出手,竟然无功而返,这对向来自恃甚高的他无疑是当头一棒。

裴青出言安慰道:“先生不必心存内疚,那日方百户出事后,是我一时心神大乱,没有细加思量就将他直接带回来。卫所里人多嘴杂,难免就将事情都宣扬出去了。当时我们在明已经失了先机,奸细在暗以有心算无心,一时将他们揪不出来也是有的!”

程焕抚了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须后拱手谦道:“大人不必唤我作先生,我现在不过是军中一老卒,得遇大人的信任已经是万幸,余生只求一日有两餐粗茶淡饭,头上有片瓦遮风挡雨罢了!“

裴青当了两年百户,安抚人心向来有一套,闻言正色道:“先生不必自谦,能在半个时辰里从成百上千条消息里,找到这几个有重大嫌疑的人,已是不易。只是假若核实后不是这几个,那么我们就要扩大搜寻范围了,只是时日越久这嫌疑人的尾巴越难抓到了!”

程焕即便是换了新衣,还是改不了十来年底层兵卒生涯留下来的习惯,双手掖在袖子里面色凝重,“大人可想过,那嫌疑人也许不在这出营的十一人里头。这么大的一个军营,每天的吃喝拉撒,一天要消耗多少米粮,采买多少菜蔬,这些人往来从未详细登记过。我若是那个奸细,定会借个身份悄无声息地出入大营,而不是在值日官那里留下些许行踪。“

裴青眼前一亮,先时倒是没有想到这一处,轻轻击掌叹道:“这人定是仔细乔装了一番,与平日的形象大相径庭,所以才不会引人注意。在甜水井胡同里,方百户才会觉得那人似曾相识,却又认不出来那人到底是谁!”

程焕眼睛一转,轻声建言道:“这奸细既然是那曾氏女的相好,不若将她请了来。一个枕头上的夫妻,不管怎么装扮,总会认出来的吧!”

裴青抚着额间新生的皱纹,苦笑道:“先生倒是一言中矢,我不是没有想过此法。只是一来那曾闵秀如若对那人情根深重,咬牙不认或是胡乱指认,我们是抓还是不抓还有军中有品阶的将士有近百,难道我能令他们一一排好,叫个上不了台面的暗娼指手画脚,传出去这成何体统!“

程焕倒是一时没有想到此节,不由大感汗颜,“倒是我一时考虑不周,让大人笑话了!”很多时候,很多事情都身不由己,计划永远赶不赢变化。还没等殚精竭虑的裴、程两人想出更好的应对来,青州左卫又出事了。

清早,有杂役送洗漱水进去,却一眼瞧见屋子正中的房梁上直挺挺地挂着一个人。

杂役连滚带爬地奔出房门,趴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大声呼嚎。此时正是军士们用早饭的时辰,顿时惊动了整个大营。等得到消息的裴青和程焕二人赶到出事之处时,屋子已经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掀开地上的白布,那里面是一张青黑色的圆脸,昨日还笑嘻嘻地为自己介绍家乡的冻梨如何地好吃,还惭愧地解释着自己与行商妻子纠缠不清的孽缘。现下,这人的脸上再无一丝笑意,肢体木木地僵硬着,从里到外泛着一片死气。

人群中有人大声喊道:“裴百户为给方百户报仇,非说咱们晏总旗是奸细,逼死了咱们总旗。走,咱们去找指挥使大人评理去,不能让晏总旗死了还背个污名!“

一时间群情激涌,人人义愤填膺。

卫所里本来就清贫艰苦,一年到头也看不到家人几面,还要时常冒着生命的危险,击退不时上岸的倭人残暴入侵。现下晏超不过是被叫去问了几句话,回来就丧了性命,可以想知肯定是受了非人恫吓,忧心恐惧之下才一时想不过以死明志。

在场的史大川正好听到此话,回头喝问道:“胡说八道,我也一样被问了话,我怎么没有悬梁?分明是你们晏总旗不知道做了什么亏心事,心虚之下才选择自尽而亡!“

这话本来说得不错,但是此时此景说来无疑是火上浇油。

当下有人起哄道:“方百户回来时身边只有裴百户一人,按理裴百户也有嫌疑,而且嫌疑还最大。作甚还要让这等人来审问军中将士?难说不是贼喊捉贼呢!”

史大川撸了袖子大怒道:“是谁在后头嘴贱?又本事出来单挑!明明是你们晏总旗当了奸细,泄露了军中的机密,让人捉住了把柄,才会羞愤之下自尽,好歹给家里人留一份颜面。我就说一样拿饷银的人,他一天到晚地给家里的父母婆娘寄银子,真当咱们是瞎子不成!”

这下可是捅了马蜂窝, “ 通倭”是何等的重罪,连每年新进的小兵都晓得其中的厉害。要真是背了这个罪名,不但是家中父母妻儿,怕是一族人都要受到连累。人群中一下子哗然,七嘴八舌地反驳着。

“怎么可能?“

“晏总旗不是那样的人!”

“走,咱们去找指挥使大人讨公道!”

眼看着事情朝不可预知的方向发展,史大川面上虽是气鼓鼓的,嘴角却不知觉地挂了一丝微笑。然后他就看见裴青捏着盖了晏超尸身的白布,淡淡地侧首向他这边望过来一眼。那眼里分明没有任何危险威胁的意味,但是不知为什么他的心底就是突地一阵凛然。

绝对不能心虚!

史大川咬牙告诫自己,更加挺直了腰杆。耳边却是想起了前晚上一起喝酒时那人的话语,凭什么大家都是刀里来箭里去,同样立下军功无数却分了三六九等!当自己费尽周折才升了百户之时,裴青的百户之职已然稳当当地任了两年。

凭什么裴青在青州左卫总共十个百户当中位置超然,事事都要隐隐压他一头!去年要不是有人反对,说其年岁太轻资历不够,裴青已然升做千户了。听说前些日子里头,还蒙一富贵人家的姑娘青眼看中定下了亲事,敢情天下的好事都让这人占尽了,这让别人还有没有活路?

86.第八十六章 死狗

屋里屋外一片喧闹嘈杂。

正在这时, 就听场外有人一声大喝:“闹什么闹?一群当兵的像菜场上的老妈子一样叽叽喳喳, 成何体统?是我做主让裴青来查这件案子的, 你们当中谁有不服尽管开口,我叫裴青让贤,让这个人来查!”

这话说得气势十足,却是指挥使大人魏勉亲自到了现场,他穿了一身用红绒绦穿的青织金界地锦紵丝裙襴, 下面系了匙头叶齐腰明甲,端的是威风凛凛不怒自威。众人一见连忙齐刷刷地躬身行礼, 人群里也没有了酸言辣语。

魏勉大马金刀地坐在门口一把圈头扶手椅子上,冷笑道:“你们一个个的脑子都让狗吃了,围在这里的工夫, 不若让裴青多看几眼现场。还有刚才那个谁呀?满口的喷粪, 方知节是在他处受了奸细的暗算, 在茶楼里遇到裴青时人早就不行了,下楼时还是被裴青背下来的,茶楼里有百十个人可以作证。现在竟然有人敢往他身上攀扯, 我看说此话的人分明是居心叵测!”

利眼扫视了一眼鸦雀无声的人群, 魏勉厉声道:“谁再敢胡言乱语扰乱查案的进度, 休怪我不讲往日的情面,立时将这些唯恐天下不乱的人,与那些奸细一并论处!”

场中顿时鸦雀寂寂, 史大川抬头见众人都是一脸畏缩的神情, 自恃与指挥使大人的情分不同, 就上前一步出言劝道:“大家伙都是一时心急,难免出言不逊,其实都是一片好意……”

话未说完,就见魏勉眼风都没有扫过来一丝霍地站起身,叉腰站在盖了白布的晏超尸身边走了几步后,大声吩咐道:“去个人,到青州府衙里请个资深的仵作过来当场验尸。我倒要看看军中几时出了这么些魑魅魍魉,尽在里头兴风作浪,扰得我青州大营不得安宁!”

落在一步的史大川就有些讪讪然,他没想到魏勉竟敢自曝其短不惜家丑外扬,叫人去请仵作前来查清晏超真正的死因,那青州左卫有奸细的名声势必就要传扬开去了。

让他更没想到魏勉当着这么多人一点面子也不留给他,一时间又羞又愤。心里虽知事情闹大了不好,但是又不敢出言阻拦,只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敛手退至一边。却又觉得旁边的人眼色古怪,还伴有阵阵窃窃私语,竟是前所未有的颜面尽失。

千户王义虎向来与魏勉不对付,往日巴不得他出乖露丑。但是此时却不是斗气的时候,说出去都是青州卫的丑事。

于是出言温声劝道:“大人还是慎重些为好,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要是让其他卫所知道咱们这里出了奸细,为查奸细还死了人,不知有多少酸话等着我等。这才刚过完年,都指挥使司衙门里的大人们知晓了这件事,要是觉得晦气的话,咱们青州卫怕是一年都难有好果子吃!”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在座的各阶军官都暗自点头称是。谁知魏勉今日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忽然间气性大发了,谁的话也不听,兀自派了人快马加鞭地去青州府请人。

站在裴青身边的程焕见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瞅了个空档上前一步低声禀道:“大人,在青州府衙仵作前来之时,可否容小人先去探看一二!”

肃着一张冰脸的魏勉一阵疑惑,裴青低声解释了几句程焕的来历后,魏勉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程焕将衣袖挽起,掀开白布仔细探查了起来。整整一炷香的工夫之后,杂役端来水盆净手。程焕才拱手说道:“晏总旗不是自缢,乃是他杀!”

魏勉眼前一亮,掩住胸口的激动,“莫给我绕弯子,你快速速道来!”

程焕指着白布下的尸身道:“有前朝大家曾说过,舌不出、口鼻不喟然、索迹不郁、索终结急不能脱,不能定自缢身死。小人细细看过,总共有以下几点判断以供各位参详。”

见在场众人的目光都望了过来,甚至院子外面都挤满了人脑袋,程焕干脆提了声调大声道:“第一,自缢和被勒死最大的区别就在脸上。死者是双脚离地、悬于空中,全部体重压迫在颈前绳套的兜住弧处,绳结位于颈后,缢死者绳套的兜住弧压迫颈前部,绳结位于颈后,称之为正吊。在一般情况下,正位全缢死者,由于绳索压闭了全身的血脉,头面部的血水上行不了甚至完全停止,所以一定会颜面苍白。而现在晏总旗颜面肿胀发绀呈青紫色,就说明此人是突然断气而亡,空气进不了他的头颅腑脏,才会造成这种脸色。”

魏勉抓紧了椅子扶手,他先前只是疑怀晏超自尽而亡的缘由,却是做梦也没有想到程焕一上来就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惊喜——晏超竟然是他杀。转眼就是更大的怒气丛生,竟然会有人敢在戒备森严的青州大营里行凶,这无疑是给了他当头棒喝。

众人虽然见惯生死,但是确实是第一次这么仔细地近距离观看死尸。况且这人还是大家所熟悉的人,昨日或是前日还在一个桌子上吃饭。大家也不是瞎子,当然看得到死者的面色已然发乌。

站在对面的史大川一低头,就正好看见那可怖而古怪的脸色。心里一突,不自觉地就后退了一步,身后一双有力的胳膊稳稳地扶住了他。史大川喃喃道了一声谢,扭头就见一人神定气闲地站在一边,却是青州左卫十位百户之一的谢素卿。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发生的这一幕,程焕指着尸身又继续道:“第二、凡是自缢死者,头颈上都留有明显的八字痕。这是因为自缢者身子悬空,自身下垂的重量使绳索深深地嵌入舌骨与甲状软骨之间,颈的两侧受力多些,相对说绳索入肉也深些,到颈后结处,几乎就没有什么绳索的痕迹了,所以自缢者的颈部留下的痕迹,就象一个八字。”

见在场的诸人都露出了意外的神色,程焕脸上也显露出一种莫名意味,做了一个割喉的手势道:“被他人勒死的人,虽然也可见八字,但因为受害人生前扭动挣扎,绳痕往往不规则。而晏总旗颈上的勒痕是平直的,末端甚至还有些向下的趋势,可以断定是他杀无疑!”

听了这个言语,就连魏勉也伸长了脖子跟着他的手指细看,那晏超的脖颈之处的的确确是满满一圈显眼的乌褐色绳痕,且些微向下呈断续的锯齿状,连后颈处都不例外,这无疑又是一个大大的破绽。

待众人看仔细了,程焕站在一边又道:“第三、这上面的绳索用的是活结,绳套的大小可因绳结的滑动而改变,又称之为步步紧。其打法是绳结一头打一个固定的扣,另一头穿入这个扣,所以可以活动。在缢颈过程中,死者由于痛苦、肌肉痉挛等手足乱动,可能碰撞周围物体,形成表皮剥脱、皮下出血,甚至出现挫裂伤。而刚才小人细查之下,晏总旗除颈部的勒痕外,身上无其余伤。”

人群当中传来阵阵喁语,程焕面色更加沉静笃定,“小人先前翻看军中将士的名录,刚巧知晓晏总旗的父亲原本是闽北人,后来为了生计才辗转到了北方,娶了他母亲后就留在当地。而闽北人土葬习俗中,有在墓坑或墓窑中燃烧芝麻杆、篾条等以暖坑、焙窑的习俗,意在营造一方热土,来世可以尽快投生,并像芝麻开花节节高,一世比一世活得更好。于是真正自缢者往往会在生前先掘一坑,烧些火炭并用泥土掩埋以暖坑,随后才自缢与世长辞。”

这种说法又古怪又新奇,众人跟随他的脚步往那绳索下垂处一看,果然就见地上的泥土与其余处不同,显得格外松软一些。魏勉唤来身边亲兵,拿来铁锹将那泥土刨开。地上的泥土的确是松软的,但是足足挖了三尺见方都没有看见火炭。

程焕见了之后却并不意外,而是更加肯定自己的想法,转身在屋里翻检了起来。屋子本来就不大,一床一桌两椅,靠墙角还有一个黑漆的衣柜。不一会工夫,程焕就在衣柜背后取出一个蹴鞠大小的包袱,放在桌上打开,就见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木炭。

程焕见状叹息了一声解释道:“晏总旗先前大概是真的想自尽,还按照闽北的风俗在准备悬梁自缢的地处挖好了土坑,还备好了木炭。但是后来不知为何又放弃了这个想法,就把木炭重新包好藏在了衣柜后头。也就是在这时,有人进来与他攀谈,趁他不备从身后将其勒死,并且伪造了自缢的现场。”

程焕叫来两个身材相若的军士细细吩咐后,给大家演示曾经的情景。假装凶手的军士拿了根结实麻绳,节扣已经提前挽好,两个人在屋子里说着话。扮作晏超的军士正仰头喝着茶,杯子刚刚离开嘴唇,就感觉眼前一晃,绳子已经挂在了脖子上。

凶手一个错步和他背靠背,瞬间拉起绳子使劲儿一勒,绕着屋子边角走了一周,不过片刻工夫过后晏超挣扎了几下后就没气了,这种干净利落的杀人手法就是乡间俗称的“背死狗”。

87.第八十七章 辩驳

屋子里顿时一片静寂, 几乎可以听得到各人沉重的呼吸声。

这番分析有理有据丝丝入扣,两个军士仿若实景再现的演示让人毛骨悚然的同时又觉理所应当。先不管别人信是不信, 魏勉已是满脸的信服。高声叫人给程焕安排了个座位,上下打量了一番后才出言赞道:“先生大才!”

裴青也是满心的敬佩, 他没想到这个细瘦老头竟有过目不忘之能。不过是匆匆扫视几眼,他就能把营中诸人的身份记得清清楚楚。更难得是此人博学至此, 仅凭一份身份文牒, 就推断出了晏超生前的行事轨迹, 从而揪出凶手的马脚。也就是从这刻起,裴青才肯定自己确确实实是捡到漏了。

为求公正,魏勉并没有驱散院子里围观的人群。他治军多年, 早知道堵不如疏,与其让这些人胡乱猜想一通,又被有心人利用引起军中骚乱, 还不如大大方方地让大家知道事情的始末。吩咐手下人奉上上好茶水,魏勉这才问道:“先生瞧出这许多事,对于凶手心中可也有数了?”

程焕谦了谦身子,并不因为对方是正三品的佥事指挥使而感到局促, 也未因自己只是个不入流的小兵卒感到困窘, 施施然地在一张木凳上坐了。也是,遥想当年他也是权贵人家的座上宾。

今夕何夕,君已陌路, 昔日故交的坟上怕是早已青草萋萋。

知道自己又神游过往了, 程焕苦笑一声后收敛了心神, 一边慢调斯理地用茶盖撇去杯中的细沫,一边仔细地回想有无遗漏之处。片刻之后,才抬起一双略显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一下周围的人。

现在,再没人敢小瞧于这个身材干瘪羸弱,貌不惊人的小老头。单就这份心细若尘的眼力,这份洞察秋亳的明断,就让人五体投地钦佩不已。见他眼光扫视过来,只觉一阵冰雪寒利般刺痛,好几个心中有事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挪开目光且侧过了头。

程焕也不以为意,轻咳了一声后缓道:“从一个人的行事轨迹是可以大致推断出此人的一些特征。凶手进屋,趁晏总旗喝茶之际绕到其背后行凶,说明这人与晏总旗私交甚笃,最起码是对于凶手没有丝毫防范之心,才能一击而中!”

说到这里,程焕习惯摸了一下稀疏的胡须,微微一笑,“大人把服侍晏总旗的杂役叫来,询问一下这几日里谁来得勤密些,身材又跟晏总旗相若、气力却大的,谁人就是凶手!”

众人本来以为要听一篇长论,没想到程焕三言两语就指出了凶手,不由有些面面相觑。不是不相信,而是太突然了,一个隐藏至深设计了这般精巧杀局的人,就这般儿戏似地被找出来了?

不待魏勉吩咐,裴青就叫了人去把昨晚值守的杂役唤来。场中就有人好奇问道:“先生怎知凶手的形状是这般的?”

程焕也不卖关子,直接了当地说:“采用背死狗的手法杀人的,一定是为了掩饰他杀的痕迹。只有凶手跟晏总旗高矮相差无几,那脖颈上的勒痕才是平直且略微向下的。晏总旗不高却有些魁梧,怕是有一百八十余斤,凶手没有一把好气力,是背不起人的。试想身材如小老儿一般干瘦,想干净利落地倒背着晏总旗走几步路,怕是比登天还难。”

虽然不合时宜,人群当中还是发出了短促的笑声,先前问话之人也有些不好意思地摸着头退到了后面。

程焕叹道:“这人处处小心,却不知凡事过犹不及。这种杀人手法与自缢的后果就是颈上的勒痕很类似,要是不仔细查验只怕就忽略过去了。只是这人犹不放心,最后又将绳索交叉方向又勒了一会儿,这才造成了死者脖颈上几乎成整圈的勒痕,这是他第一个破绽之处。”

史大川知道此时自己最好默然无声,但是心头一股无名火越烧越旺。一件由于受到军中将官逼迫才自缢身亡的案子,已经是板上钉钉的案子了,怎么这么快就翻转过来了若是按照先前事情的发展,把这件祸事落到了实处,裴青一个迫害同僚的罪名是背定了。

就是此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一个平常老头,舌绽莲花的一番巧语,不但打破了原本的计划,还竟然在此处大出风头,连指挥使大人都处处给他脸面。史大川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丝笑意站出来出言问道:“程先生侃侃而谈,却不知这凶手还有何破绽?”

程焕没有理会他言语当中的讥讽,背手站在门口道:“凶手定是一个自视甚高的人,自负别人看不出他的诸般手脚,却不知在有心人的眼里,这里处处都是破绽。其实这第二个破绽就是这条梁上绳索,听到杂役的呼救,门外刚好有巡逻的军士听到,进屋后一刀就斩断了绳索。好在这几个军士有些见地,立刻封锁了这间屋子,所以我们才能看到几乎完好的现场。”

众人又一次看向你那屋子,布置再简单不过,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程焕知道这群人不见到真凭实据,心里是不会服气的,于是接着说道:“我找在场的杂役核实了一下当时的情况,好几人都说晏总旗的脚下这把凳子确实是倒放着的。晏总旗身高五尺有余,梁上绳套节扣处离地大约有九尺。”

有一时转不过弯的人接口道:“晏总旗虽然不怎么高,可是那梁上绳套应该还是够得着的吧!这算是什么破绽?也太牵强了吧!”

程焕又唤了先前演示过背死狗的军士进来,让他垫着脚尖站在椅子上,又将那根砍断的绳索高高举起,众人一见之下恍然大悟。原来那军士无论怎样垫脚,手中的绳索与梁上的绳索之间都有将近两拃的距离。

程焕这才转头道:“假设晏总旗是真的自缢,他把节扣打好之后,把头伸进去,那么以他的身高来说,他的身体肯定是全部悬在空中的。那么他脚下的凳子无论如何都不该被踢倒,除非是被人故意放在这里又故意掀翻的。”

屋子里里外外一片惊叹声,王义虎也不例外。他从一个无名小卒爬上千户的位置,自然感受得到这个房间里外隐藏的风刀霜剑——有人千方百计地想将晏超的死牵连到裴青的身上,想将一件谋杀案尽力渲染成畏罪自尽案。他感激于裴青先前没有对自己落井下石,有心助其一臂之力。

“呵呵,我们看似平常的东西,在程先生的眼里都另有含义。看来晏总旗是他人谋害的无疑了,却不知他是何时被人所害,只要圈定那个时段出入此处房间的人,应该就可以将凶手绳之以法了!”

程焕闻言赞许地点点头,抬手指了指桌子,众人的脑袋齐齐望过去,只见那桌子乃是普通榆木所制的方桌,连花纹都未雕刻一丝,桌上也只是简单地放置了一套绘了青花山水的茶具,其上的工艺也只是寻常。

见众人不明白,程焕走至桌边拿起一个杯子道:“诸位难道没有看出来吗?这套茶具乃是军中将士的标准配制,一壶配四只杯子,而现在这桌上只有三只杯子。如若是昨日白昼里被晏总旗喝茶时失手砸碎了,每天进屋打扫的杂役收拾干净碎片后肯定会重新补上。”

程焕扶着桌边慢慢旋转着茶杯道:“事实却是到现在为止都没有来得及补上,这就说明晏总旗与凶手见面的时辰起码是在晚饭过后。为避人疑,凶手伪装自缢现场之后,把地上的碎瓷一并收走了!”

魏勉听得双眼异彩连连,击掌赞道:“先生果然利眼,仅凭这点就推断出凶手行凶的时间,我坐在一旁半天都没有看出异常!”

正在这时,杂役被带了过来,候在外面时刚巧听到了程焕的后段话,立刻抢了几步伏地大哭道:“晏总旗极爱干净,即便是冬天也要求早晚各自清扫一次。昨个酉时我进来时,只是抹了下灰尘,又给茶桶里添了热水。我发誓,那时候桌子上的杯子真真是四只齐全的!”

众人见这小杂役不过十三四岁,大概是头次见这等阵仗,吓得手脚齐哆嗦。边回话边抽噎不已,应该说得是实话!

魏勉皱了眉头问道:“这几日有没有常来找晏总旗之人?”

小杂役凝神想了一下,兢兢战战地道:“我们晏总旗人缘极好,往来的各级军官都有。要说这几日,就只有前营的詹维来得比较勤,他也是北方人,一向跟我们总旗走得近!”

魏勉强抑住心头的兴奋,慢慢地靠向椅子背,轻声问道:“这个詹维我记得去年才提了小旗吧,他好似生得不高吧!”

小杂役极其肯定地点头道:“跟咱们晏总旗个头差不离,但是生得可壮实了,我曾经看见他一次能吃八个大馒头。有一回在外头一把就把门口的那对石狮子举了起来,还转了大半圈呢!”

魏勉给裴青急急使了个眼色,裴青见状立刻带了几个身手好的人向外走去。众人都知道这是去搜捕嫌疑之人,纷纷让开路。站在人群后面的谢素卿轻叹一声道:“看来裴兄又要立首功了,加上前次斩获夜袭的倭人一事,今年裴兄这个千户看来是跑不了了!”

站在一边的史大川目光沉沉的望着他的背影,一言未发。

88.第八十八章 真凶

天际是惯常的阴沉如铅, 刺骨的寒风呼啸着在院中盘旋。

眼下已经将近午时了, 往常这时候大家都已经围在烧得旺旺的炉子边, 大口吃饭大口喝汤了。但是此时众将官都不敢告退,院子外的兵士越挤越多,个个都像池子里的家鹅一般伸长了脖子看着热闹。

魏勉对这个詹维的映像不深,连起码的面相都挂不住,只恍惚记得是个不爱多话的人。前营千户本来是来凑热闹的, 谁想到最后反倒成了被人瞧热闹的,自己旗下的兵士竟然被卷进了通倭一事。心头暗叫晦气, 却只能站在一边小声地回禀这个詹维的情况。

詹维今年三十出头,原籍沈阳。此地古称沈洲,前朝重建土城时改为“沈阳道”, 归辽阳行省管辖。由于沈阳地处沈水之北, 以中原传统方位论, 即“山北为阴,水北为阳”,故改沈洲为沈阳。因其地广人稀, 村落城镇之间相隔很远, 死去的晏超和他依起来只能勉强算半个同乡。

与晏超不同, 詹维从军十年都还只是个小旗。其人缘在军中算一般,与他说得上话的只有从东北过来的几个人,这人的生平可说是乏善可陈。不多话, 不多事, 不算刺头也算不上落后, 上峰交代下来的事情也能差强人意地完成。

此人最大的特点就是有一把蛮力,按说这种人在军中应该如鱼得水,升迁得更快才是。但是恰恰相反,屡次与敌人作战时,他都是默默无闻之人。多年过去,与他同时进营之人多已是有品阶的军官了。最后还是上峰实在看不过眼后,按照他的资历勉强授受了他一个小旗之位。

就这么一个老实巴交的人,突然陷入这么棘手的一件案子,连前营千户都觉得自己看走了眼,直呼不可思议。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会叫的狗不咬人,会咬人的狗不叫!虽然还没有最后的确定,可是认得詹维的人想起他那张憨厚以致有些印象模糊的脸,都是后颈子一阵发凉。

门外忽然有人来报,说是青州府常知县带了一众衙属求见。

魏勉觉得有些奇怪,青州县衙起码有大半天的脚程,怎么这么快人就过来了?细细一问才知道,原来卫所前面的一处小村子出了一桩命案,兄弟两人为争家产相互殴斗,结果弟弟一不小心错手打死了哥哥,自个骇极之下又吞药自尽,结果却被人拦下了,现在两兄弟各自的家人闹得不可开交。

治下出了这种人伦惨案,常知县一个教化不严之罪是跑不了的。结果正在焦头烂额的时候,就遇到了前往青州府寻找仵作的卫士。常知县因为前次家中赏梅宴上出的纰漏懊恼,更因为得罪了左卫指挥使的千金而时常惶恐不已。遇到了这种千载难逢的表功机会,连忙亲自带了属下匆匆赶来。

青州仵作是个老手,对于跟死人打交道简直是驾轻就熟。面前又是军中的各路高官,少不得拿了看家的本事出来显摆。不一会工夫就利落地勘验完毕,躬身恭敬禀告道:“大人,此人并非自缢,而是他杀,应该是被人勒死之后伪装而成自缢的现场。”

场中诸人先是一惊又觉得在意料之中,没想到先时程焕的种种推断竟然全部是正确的。史大川心头窝了火,出言便有些不屑道:“青州府的水平只有这般吗?我们这位程先生还曾推断说凶手是个身材不高,气力却极大之人呢!”

青州仵作本想一鸣惊人,在众人面前露个脸。却不料在场诸人俱是一副等闲之态,心头还想难道这些人见惯生死无所其谓吗?要知道,这年头结交好当兵的可比什么都强,没见知县大人也一副卑躬屈膝的样子,恨不能把指挥使大人身边的人全部撵开,自个亲自去服侍茶水。

正疑惑间恰巧听得此言,不由眼睛一亮赞道:“不想军中竟然还有精通此等技艺之人,不才孤陋寡闻,凭借了那梁上绳索的节扣与死者脖颈的勒痕有些微不符,才判断出死者是被人勒死的,这是伪装的自缢现场。不是某自己吹嘘,在半个时辰里敢下此定论的,青州周边各府唯有我一人矣。不知哪位高才竟还能断出凶手形貌,可否出面赐教一二?”

仵作是官府所设专门检验命案死尸的人,对于案件的走向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一般都是父传子,子传孙的行当。有句俗话说得好,县衙大门朝南开,吃完原告吃被告。这些属于州县一级的差役小吏因此过得比普通百姓要富足得多,若是资历深厚为州府知县倚重之人,往往家财还颇丰厚。

但是由于检查尸体是件极辛苦的事,因此一般在检查尸体的时候往往由贱民检查尸体并向官员报告情况。仵作都是由地位低下的殓尸送葬、鬻棺屠宰之家担任。其后代虽然不愁吃穿,却被禁绝参加科举,故成为不少人奚落和嘲讽的对象。

一般的斗殴,检验方法比较简单。死于非命的验尸便复杂得多,仵作要在没有解剖尸体的情况下,把详细的检验结果报告给有司作断案的参考。因此,仵作要懂许多专业知识,精通人体构造及药理病理,知道何处经络受伤便危及哪处脏腑,中何种毒便出现什么症状,判断越准确对破案越有帮助。

所以,仵作便是位卑却责任极重要的一职,几乎都靠名师或父兄传授。认真负责的仵作,检验尸体极其详细,从毛发到指甲,决不放过任何细节。一具尸体总要翻来复去地勘查,寻找其可疑之处。所以对于别家的勘验手法那是梦寐以求,做梦都想得到的宝物。

程焕站起身抱拳作了一揖道:“小老儿粗通勘验的一些皮毛,在鲁班门前耍了趟大刀,让你见笑了。我只是看到那勒痕几乎是平直且略微向下的,这种痕迹只能是乡间俗称的背死狗造成的,在座各位都是聪明人,只是一时没有想到那处而已。”

史大川今日却像是吃了火~药,颇有些咄咄逼人不依不饶,扬眉问道:“程先生还说自缢之人脚下的泥土里有火炭,他杀之人脚下却没有什么火炭。我等俱是闻所未闻,不知青州府的仵作可否知晓勘验里面还有这等说法?”

那仵作也不是傻子,一眼看出面前这个魁梧大汉就是个找茬的,而那位程先生却是面目谦和,一派不骄不躁的样子。

于是心里就先生了些好感,仔细想了一下方慎重言道:“前朝有勘验大家宋慈著有《洗冤集录》,集各朝各代刑律之大成,各个地方的仵作都奉为经典,因而沿用至今。其中关于自缢的验尸描述中有这么一句:若真自缢,开掘所缢脚下穴三尺以来,究得火炭方是。”

看到众人听得入神,仵作自己先失笑了一番才继续道:“从字面上来讲,大概是说如果这个人真的是上吊自杀而死的,在他自杀的地方的脚下挖地三尺,找得到火炭的话,才能说明他是真的自缢而死。每每读到这里,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但是奉为圭皋经典的古籍怎会出错?”

青州仵作皱眉道:“我操此业近二十年,看到的自缢之人甚多,也有三两例脚下有黑炭,大都是没有的,百者当中有五六宗罢了!有乡间传说脚下有黑炭的自缢之人是因为身负奇冤,人死之后怨气下降入地后形成黑炭,经久不灭以求伸冤,想来也是无稽之谈。我所知只有这些,不知程先生可有他解?”

程焕微微一笑道:“我也是年轻时拜读过《洗冤集录》,极为推崇宋大家的狱事莫重于大辟,大辟莫重于初情,初情莫重于检验。但是读到此处时也是不求甚解,恰好我性情孤拐,对这些事情颇有些钻牛角的劲头,就亲到其故里仔细探访。历时三个月之后,终于有了些许心得。”

端了茶盏小抿了一口道:“我发觉宋慈先生原籍是建阳人,属于闽北之地。那里的土葬与他处有些不同,百姓们认为有土则生无土则死。流传至今的民俗中,都有在墓坑或墓窑中燃烧芝麻杆以暖坑焙窑的习俗,意在营造一方热土,来世可以尽快投生,并像芝麻开花节节高,一世比一世活得更好。“

青州仵作听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抚掌大笑。见众人齐齐望着,不由抚额羞惭道:“我今日是见猎心喜茅塞顿开,失态了,请先生继续……”

程焕不由莞尔,“闽北自缢者往往选择山地林间,自缢后不想被人发现,希望日后自然坠入所缢脚下那块土地入土为安。于是真正自缢者在生前先掘一坑,烧些火炭并用泥土掩埋以暖坑,随后自缢与世长辞。宋大家查案时,不单勘验尸体本身,还会参考种种影响,并对自缢者的心态进行分析,实为我等之楷模!“

青州仵作听完这席话只觉如黄吕大钟般震耳发聩,长揖一礼后恭敬走上前去讨教学问。一时间两人倒是相逢恨晚,一个说得尽兴一个听得用心。不过片刻工夫,程焕和那青州仵作已经差点歃血为盟结为异性兄弟了。

魏勉坐了大半天,终于捉到了嫌犯的尾巴,一颗心也终于放了一半回了肚子里。回头越看程焕这干瘦老头越顺眼,那脸上的细褶子是阅历,有些稀疏的白头发是行事老练,心想等会将这件案子了结之后,一定向裴青把这个活宝贝弄过来。

接过青州仵作填写的尸格,魏勉正待细细查看,身边的卫士过来悄语了几句。魏勉微微点头,吩咐千户王义虎在此处招待好青州府衙的诸人,了结后面的事情,一要让逝者入土为安,二要安抚好情绪不稳的兵士。

89.第八十九章 地牢

一行人急匆匆走过时, 迎面而来的寒气激扬起了众人身上皂青色的羊毛大氅,像是雪地里竖起的一道道鼓起的旗帜。有普通的军士见了, 知道这是指挥使大人和他的卫士们经过,赶紧远远的避开。

打开地下所设的牢房时, 一股潮冷土腥气息让魏勉不自觉地捂了下鼻子。随即反应过来,不过是有段时日没有下到这里了, 怎么就觉得这牢房阴暗逼仄, 气味腐臭难闻了?难道年岁大了, 心志也跟着软和了?舔着刀尖过活的人怎能心思散乱?

真真是矫情,魏勉在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句。

地牢里,青州左卫前营小旗詹维被五花大绑地固定在生了苔藓的脏污墙面上。头发蓬乱血迹四溅, 绽着白色棉絮花的衣衫破烂地悬在腰际上,半赤着的身子已经难见一块好皮子了。

魏勉回头一看裴青的左臂上也缠了一道白布,几个跟着去的卫士也多少受了伤, 虽然算不上狼狈可也算不上精神。不禁皱眉问道:“怎么都挂了彩?”

裴青低头回话:“都是卑职的错,一时急于将他拿下,好问出晏总旗的死因,不想这詹维知道事情败露, 竟然破罐子破摔, 浑不要命一顿搏杀。奉了大人的钧令,为拿到活口我们都不敢下死手。结果反而是我们一行人都挂了彩,才将这家伙拿下!”

魏勉有些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真是年岁越大越发古板, 行事一点都不知道变通, 你们的性命金贵,还是这罪人的性命金贵?他死了,我们只不过就是要多花费些功夫去查证,怎么能由着性子跟他一般见识!”

边嗔骂边走进了詹维的身边,眯着眼睛细细打量。

却不料绑得紧紧的人突然仰起头,鼓着腮帮子猛地唾了一口唾沫过来。魏勉抹掉脸上的沫子缓缓抬起头,在阴影里裂开了嘴唇,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然后猛地伸出一根手指狠狠地戳进了面前之人裸露的伤口里。

詹维疼得直抽冷气,牙齿咬得咯吱响,脸上的冷汗像断线似地往下淌,却只是瞪大了眼睛气喘如牛般一言不发地紧盯着众人。

魏勉抽回手指,拿了一方素白手帕擦拭着血迹,面上却浮现出激赏之色,“好,好!有骨气,我敬你是条汉子!孩儿们,去把咱们看家底的好东西拿出来,也让这位英雄见识一下!”几个卫士躬身应诺,从里间抬出一张小铁床,又将一锅滚烫的开水放置在一边,然后又把一只巴掌大的短柄铁刷子放在铁床上。

见詹维惊疑不定地望着,魏勉叉着腰哈哈一笑:“没见过这般排场吧?我来告诉你,这套家伙事名字叫涮洗。等会这几个人亲自服侍你洗个干干净净的澡,先要将你脱光衣服按在铁床上,再用滚烫的开水浇在你的身上,然后趁热用钉满铁钉的铁刷子在烫过的部位用力刷洗。”

魏勉本就是个混不吝的性子,为这个军中内奸牙梆子连连上火,好些日子都不得安生。阴仄仄地一笑道:“……刷到露出干干净净的白骨,一条条的血肉整整齐齐脱落,最后直到你死去时除了脑袋和躯干,双手双脚都是极漂亮的骨架子。当然,你不愿这帮孩子服侍你洗澡,就直截了当地把你做的事交代清白就是了!”

詹维木楞楞地呆怔了一会儿,猛然反应过来这些人的真实身份。不由须发箕张眉眼欲裂,嘶声怒吼道:“你们是锦衣卫!堂堂正三品青州左卫指挥使竟然是锦衣卫!真真是天大的笑话!你们这群朝廷的鹰犬,杀了我吧,自会有人为我报仇的!”

魏勉一脚踹在詹维的胸腹上,发狠道:“呵,还真当自己是节烈义士了!不知是谁泄露了军中的机密,让倭人长驱直入致使百姓涂炭?不知是谁勒杀了大营里的同僚,让人家失了家里的顶梁柱成了孤儿寡母?咱们锦衣卫的名声是不中听,咱们的确是朝廷的鹰犬,可也比你这胆敢勾结倭人谋算咱锦绣江山的奸人强!”

一抹鲜血从詹维的嘴角喷出,他急剧地喘息一阵后,干脆闭了眼睛把头扭在一边沉默不语,任是魏勉如何诱哄胁迫如何暴跳如雷都自巍然不动,这副油盐不进的姿态更加让人激怒。

裴青一把拦住将近失控的魏勉,躬身劝道:“大人,今日您也累了大半天了,不若此处就交给我好了!”

魏勉自上了岁数后就注重养生之术,明白自己今日不该妄自动了肝火,心口处的旧伤已经在隐隐作痛。于是轻微点头,边披大氅边自嘲,“我平生最见不得这种又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的人,满口的仁义道德一双眼睛进不得半点沙子的模样,轮到他自个的时候便是男盗女娼也是使得的。”

詹维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却终究没有睁开眼睛。

送走了愤愤不平的魏勉,裴青站在一边不由失笑道:“我可有日子没有看到大人动这么大的火气了,詹兄也是好本事!不过话说回来,詹兄昨晚漏夜杀人,也没想到咱们有本事这么快就站上门去将你缉拿归案吧!“

詹维的左眼皮轻轻地抖动了一下,却仍旧不语。

裴青却毫不在意,仿若闲庭信步般走到铁床边,搬起一把掉了漆的木椅子坐下,然后拿起铁刷子极舒缓极认真地在厚实的铁面板上擦拭起来,不一会功夫,就勾画出一道接一道的整齐纹路。

刷子与铁床之间的摩擦,发出刺耳的令人牙齿发酸头皮发紧的声音,一下接着一下,仿若没有尽头。半刻钟、一刻钟之后,詹维绑缚得紧紧的胳膊在绳下开始大幅度的扭动,大概是想甩掉近在耳边却深入骨子的噪音。手背上青筋坟起,抑或是想紧紧地捂住耳朵却又无能为力。

几个卫士眉眼未动依旧站得笔直,裴青也旁若无人般专注,好似在弹奏一首极动听极悦耳的曲子。宫商角徵羽,一板、一眼、一撇、一捺都极具章法。看他这架势,大有把这张铁床整个磨穿的劲头。

詹维呼吸都沉重了几分,额际上青色的血管暴起几欲昏厥。当一滴汗水顺着鼻尖徐徐滑落在地上时,他虚弱至极地开口道:“莫使这些不上台面的手段了,你们想知道什么?”

裴青将铁刷子举在眼前仔细端详,似乎这是一块晶莹剔透的无上美玉一般,伸出指尖弹除上面沾附的铁屑后才缓道:“詹兄说错了,这些怎么就是上不了台面的手段呢?俗语说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不管什么手段,只要管用就成。”

裴青低垂了眉眼,在昏暗的灯光下更显得姿容昳丽,“我们一行人去逮捕你时,远远就看见你的屋子孤悬在大营的西南角。我就奇怪了,那屋子不但出行不便还光线阴暗潮湿临近茅厕,所有的门窗都糊了双层的高丽纸,其实以你的身份根本用不着住这么差的屋子。“

看着詹维紧闭双目,裴青呵呵一声轻笑,细长的凤眼几乎眯成了一线,“我就问了带路的兵士,他说你一年四季连夏天都是这般紧闭门户,很多人都以为这是你的怪癖,也惹得别人更加不爱与你结交!这却让我想起昔年我曾读过一本地方志,书里说沈阳府周边有个叫辽河口的地方,那里的人久居深山老林,除了必要的锅具和农具,家中都甚少有铁器。”

裴青身形微沉,“新任的县令有些奇怪,派人去查看后才知道,因为那里的人自小就听不得铁器摩擦的咯吱声音,听到之后轻者会头皮发麻肌肤寒冷,重者会身体寒颤难受至极甚至会立时昏倒在地。呵呵,大千世界真是无奇不有,这世上竟还有如此古怪缺陷之人。我若没有记错的话,你的上峰说过你的家乡好似就是辽河口吧!“

詹维抬眼望着眼前身材劲瘦颀长眉眼精致甚至可以入画的青年,心里却冒起几丝寒意,却是没想到这人连这种隐密事都知晓,蓦地就觉这人仿佛地狱罗刹般可恶。却见那人轻舒一口气斜斜靠在椅子上,姿态闲逸自在。似乎是在春花三月里,正与知交好友在桃梨花树下品茗,而不是在这肮脏潮湿的地牢里,面对着桀骜不驯的犯人。

正恍神间,就听裴青幽幽一叹,“詹兄还错了一点,不是我们想知道什么,而是你都做了些什么。你觉得哪些事情可以说说,我们就听听好了,反正我们才杀了辛利小五郎和他的儿子阿知拔都,想来现在一时半会儿他们是不会有空重新到陆上一游的!”

地牢墙壁上悬挂着的壶形粗瓷灯爆了一下灯花,詹维重重冷哼了一声:“是我时运不济,落在你们的手里我认栽。我和晏超是同乡,家里都穷得叮当响,迫不得已才进了军营当了兵。外头有人高价收购军中消息,晏超负责搜集,我负责递送。”

抬眼看到旁边做笔录的人手下的字写得飞快,詹维从牙缝里啐了一口血水在地上,继续道:“只要那边采用,一条就是五两银子,格外重要的就要另外加价,我和晏超从来都是五五对半开。今年过年时,我和晏超为了分成一事大吵了一架。他仗着比我多读了几天书,多认得几个字,坚持要三七开,要不然就要出首告发我。”

詹维神色闪过一道狠厉,“因为对外联系之人一直都是我,他从来没有露过面。凭什么?我冒得风险最大,得到的却最少,我一怒之下就杀了他!又怕事后追查,就将他伪成自缢的模样。”

裴青微微一皱眉,这番说词合情合理,有起因动机,有细节过程,一切都顺理成章。但是为什么心里直觉有地方不对——似乎是太顺利了些!

不对,事态反常即为妖!

90.第九 十 章 幕后

地牢里的烛火忽明忽灭, 一行人出了牢门才发现天色已经暗了。有卫士悄声问道:“大人, 不知这詹维的话语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裴青在一棵枝干虬结的老树下站定, 伸手接了几朵雪片,看着那片晶莹在手心里融掉,心里却是想到珍哥怕是还在回广州的路途上?也不知道一路上是否顺利?有没有遇到什么事?虽然有武师护送,珍哥也不是寻常的女子,但还是不免让人有些牵挂啊!

小姑娘自小生活在南方, 还没有看过几次雪。那次和她一并在羊角泮击杀倭人辛利小五郎过后,回途当中下起了鹅毛大雪。小姑娘当时那个高兴劲, 全然不见了平日的稳沉,只是一个劲地雀跃着转圈圈。却不知她一门心思在看景,别人却在专心致志地看她。

雪地上恣意放舞的女郎, 美而却不自知!

收回手掌, 裴青怅怅地拂去大氅上的雪粒, 转过头时脸上温情脉脉的表情瞬间变得冷硬,轻哂道:“半真半假罢了,决不能尽信。就算晏超真是他杀的, 那方知节中的毒又是谁下的呢?这家伙看着认命一般什么都招认了, 对于其间的过程却含糊其辞半个字都没有多说。”

裴青眯了眯细长的凤眼, 一股肃杀之气便悄然而生,“……你们不觉得奇怪吗?他连死都不怕,却不自觉地回避着咱们的纵深挖掘。军中情报的泄密案、两件杀人案竟一股脑地全部揽在自己身上了, 你们见过这么配合这么老实的犯人吗?指量用这么几句话就打发咱们, 当咱们是三岁小童呢!”

经过这一日一夜的调查, 经查实死者晏超的确有时常往家中捎带财物,这些财物的总额也的确超出了他一个总旗的饷银。但是以他的身份有些灰色收入,或者收些下面的孝敬也不是多大的过错。偏偏这回詹维一口咬死了他,说是两个人合谋窃取军中机密用以谋取金银,这下竟然变得一时死无对证,案子也变得僵持住了。

裴青回头问:“晏超的那个相好找着了吗?她交代了些什么?”

有卫士回道:“找到了,因为是个妇人不好带进营中,就派了两人把她看守着。那妇人的丈夫远行,家里只有一个小丫头和灶上的婆子服侍,长得倒是过得去,难怪要在外头勾搭男人!”

看到裴青冷冷地横过来一眼,年轻卫士连忙正色说道:“那妇人和家里的丫头、婆子都说正月十八起那三日,晏总旗的确是在她们家里作耍。只是为避人耳目,这对男女都没有怎么出门。我看那妇人说得大概是实话,我们问完话后几乎虚脱在炕上。我就奇了怪了,就这副胆识也敢在外面偷人?也不怕她家丈夫知道后回来锤她?”

裴青简直拿这个跳脱的手下没法,出口呵道:“查案子就查案子,用不着你多加评论,这么多话你怎么不去茶楼里说书呢?”

卫士吐了吐舌头,嘟囔道:”我这不是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吗?在外人面前咱可是军中铁汉,绝不会多说一个字的!“其余几个卫士见惯这人自吹自擂,都闷着脑袋窃笑,倒是稍减了这几日的忧急烦闷。

作为青州左卫指挥使身边的亲卫,只要敢打敢杀对敌时英勇无畏,其职位简直是打了包票升迁得最快的。像现在百户一级的军官当中, 裴青、史大川都是在魏勉身边当过卫士的,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六品武官了,谁人不羡慕上几分。

交代完事情后裴青回到房里时,一大碗撒着葱花,散发着香气还热气腾腾的面疙瘩放在桌子上。程焕系着一条蓝布围裙有些拘束地站在一边,笑着问道:“大人还没有吃饭吧,这会已经过了饭点,我闲着没事就给你弄了碗家乡的面,也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

裴青解了大氅,坐在桌子边上慢慢地撬着白瓷大海碗的面疙瘩。

程焕见了笑得看不见眉眼,抄着手絮叨着家乡的吃食。绍兴人的饮食具有明显的越地特点,以“蒸、煮、焐”为其烹调特色,注重原汤原汁清油忌辣,常用鲜料配以腌腊食品同蒸同炖,加上绍兴老酒,醇香甘甜回味无穷。

有许多不太为人熟知的绍兴小吃,那是每一个远在他乡的游子梦寐以求的回味——荷叶粉蒸肉、酱爆螺蛳、西施豆腐、元宝鱼、臭千张、虾油鸡、霉豆腐、干菜焖肉、萝卜丝饼、喉口馒头、菜沃年糕……

在绍兴,蚕豆被称为罗汉豆,拨开之后颇像一个罗汉憨态可掬地端坐其中;当地把新鲜的豌豆也叫做“鲜蚕豆”,这是由于豌豆上市之时,刚好是蚕季。本地人讲究 “十豆过酒”,寻常酒馆的柜菜中少不了鲜罗汉豆、鲜蚕豆、带壳鲜毛豆、茴香豆、盐青豆、爆开豆、兰花豆、芽罗汉豆、笋煮豆和鸡肫豆等。

盐青豆事先不经过浸泡,煮的时候不加茴香桂皮,而是加糖和盐,皮涨而豆不涨,等冷却之后豆壳收缩起皱,豆色青绿,外有盐花,再讲究一点会加入一些甘草末,口感筋道;鸡肫豆则以黄豆为原料,加入酱料文火细煮,再加入笋干一起煮,用以提味,煮熟之后再烘至半干,口感坚韧味如鸡肫。

而面疙瘩是绍兴最常见的面食,家家户户都会做。和好的面,用小勺一点点拨到煮沸的水里,加入各种配料,最后加上一点老汤,就是最家常的滋味。绍兴的面疙瘩,颇像山西的刀削面与剔尖面,也像北方常见的拨鱼儿,面疙瘩两头尖,两端弯起犹如月牙儿,在里面加入了一些玉米面,口感更为筋道,颇有弹牙之妙。

等程焕口沫横飞地缅怀完家乡的美食时,就见裴青已经远远地挪在桌子边角上了。看见小老头不解的眼神,裴青淡定地抹了下嘴边的油渍道:“我怕您的口水溅到我的碗里,就糟蹋了这美味,也糟蹋了先生的一番拳拳盛情!”

程焕的脸红得像块抹布,倒没有了先前的拘束。没好气哼了几声,转头吩咐杂役进来将碗筷收拾了,这才步入正题。当听到前营小旗詹维将所有的罪责全部担下之后,他眉头皱得死紧,“不对,这人的话里头有蹊跷!”

裴青喝了一口热茶后道:“何止是有蹊跷之处,简直是漏洞四处。其一是问他何时何地,怎样将毒~药番木鳖放在浮春酒里的?他就避重就轻地说上一通,却不知我本来就是使诈。方知节实际上是死于金牛七,根本就不是死于番木鳖。其二问他是谁将地图交给他的,他就一口咬定是总旗晏超给他的,却又说不出来地图的具体内容。还有地图上有两处布置是晏超从军之后从未去过之地,真是牛头不对马嘴难以自圆其说!“

“哦?” 程焕惊诧之后颇有些意味深长,“看这样子,这人好似只求速死,好掩盖其真实的幕后之人啊!”

说到这里,裴青也有些无可奈何,“我刚从指挥使大人那里出来,大人说此案到此为止,不能在查下去了,说再深挖下去不知还有多少人牵连进去。黑白之间本就难分,那奸细为遮掩自己的身份,巴不得将水搅得越混越好。”

程焕扯着下巴上稀疏的胡须叹道:“话虽如此,但是真正的奸细不揪出来,军中还会继续泄密,到时孰轻孰重只怕指挥使大人也是难以权衡的吧!”

裴青将佩刀唰地抽出来,灯光下闪着迫人的寒气,又拿了软布细细搽拭,这是他每晚固定的习惯。边擦边缓声道:“查还是要查的,只是要转在暗处查了,此案就此结也是给那奸细一个假象而已。只怕他再次出手之日,就是他命丧之时!”

程焕缓缓点头,“那我就将此案的具结书写出来,等明日交给大人后就告一段落吧!”

看见小老头面上仍有遗憾之色,裴青放下佩刀,将书案上的砚台拿过来慢慢研磨,“一军之长,考量总是长远些的,他也是怕再次出现像晏超这样的无辜之人,就因一时的不检点,就让幕后之人钻了空子拿来当了替死鬼。要不是先生慧眼看出晏超之死的蹊跷之处,还有魏大人不怕军中家丑外传一意请了仵作过来,只怕我们连詹维都捉拿不到!”

程焕颇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是书生意气,觉得此事未免虎头蛇尾,倒不是责怪什么,大人多虑了!”

裴青莞尔一笑,“先生休要自谦,先时我在魏指挥使大人那里回话时,他还问起过您。说您有心的话,他想请您到他身边当一介客卿,闲时说说话写写字,忙时帮着处理一下往来公文书函之类的……”

程焕一惊,笔尖上的一滴墨就直直地落在雪白的纸笺上,片刻间就晕染了一大片,才写了几个字的纸便报废了。苦笑一声后,程焕放了笔,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后道:“大人,请帮我回绝指挥使大人,小老儿只求一个混吃等死的地界。魏大人之处能者多多,实在是不缺我一个吃闲饭的!”

裴青双手稳稳扶住程焕的手臂,声音低低慨叹:“我虽然饷银不多,但是养一个吃闲饭的,还是勉强供得起的!”

很多年后,程焕回想起这一幕时才恍然明白,那日自己的本心明明是想偏安一隅苟且残生,却不知不觉地被裴青的恳切面孔牵引着,变成斗志燃起又重入十丈红尘。

91.第九十一章 秦王

月朗星稀, 凌晨的寒气与琉璃窗内的热气一激就变成了滴落的水珠,好似一张哭泣的美人脸。魏勉一边整理着衣冠一边匆匆地奔向大营, 几个站在外头的精壮武士将他仔细勘察一番后,才将他放了进去。

堂上一个二十五六的青年正坐在桌边, 闲散地翻看着一本半新的游记。

青年人抬眼看见他进来爽朗笑道:“叫你半夜过来,实属有事相商, 手下的人有些谨慎过度, 你也莫要介怀, 毕竟这些年连我自己都不知道遇到了多少回阴诡刺杀了呢!”

堂上之人正是被当今皇帝封为秦王的二皇子应旭,母亲是居于景仁宫庶一品的刘惠妃,可以说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天之骄子。十八岁时奉皇命开始治理东南海防, 其性情刚毅果敢,手段恩威并施。很多次与倭人的战役里都看得到这位皇子的身影,多得边关官员将领的爱重和拥戴。

“秦”字指陕西和甘肃, 源于周、召二公“分陕而治”,是陕塬以西的泾渭之地。唐安史之乱后设陕西节度使,宋设陕西路,元设陕西行省, 又因辖区春秋时为秦国地, 故又简称“秦”。

秦代以后的历代封王中,以秦、晋、齐、楚四个封号最为尊贵,因为这四个封号代表的国家在春秋时期最强大。十八岁时应旭被封为秦王, 单从这件事当中, 就可以从中窥见出帝王对于这位皇子的期许。

但是东南海防的复杂性显然也超出了这位秦王的意料, 为着海上之路的丰厚利润,不但百姓中有重利者趋之若鹜,各级官僚、海商、海上的盗匪之间相互制约倾扎,更有着千丝万缕的不足为外人道也的微妙联系。

历朝历代当政者都是刑律重典重罚,但是犯禁者屡禁不止杀之不尽。鸟为财死人为利亡,人为了自身的利益不惜铤而走险,视国家法度仁义道德如无物,即便贵重为皇子的应旭也屡次遭到构陷甚或刺杀。

应旭将那本《满井游记》放在桌上,浅笑道:“袁宏道谒选为吴县知县时,听政敏决公庭鲜事。政暇与士大夫谈文说诗,以风雅自命。在任仅二年,就使一县大治吴民大悦。当时的内阁首辅申时行赞叹说:二百年来,无此令矣!你看他的文章有什么心得?”

魏勉年轻时就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哪里懂这些文绉绉的东西,闻言一时大汗,忙恭敬地回道:“卑下是个粗人,这本书是麾下百户裴青所有。那日卑下急着要新的海防草图,就直接命人到他的房中去取。不想手下人粗鲁,将裴百户桌上的物事都混在一起拿了过来,其中就有这本《满井游记》。时日一久,连卑下也忘记还了,就放在我这大营里蒙尘了!”

应旭高挑了眉毛兴味盎然,“就是那个一晚上踽踽跟着倭人数百里,最后将倭人尽数斩杀于羊角泮的裴青吗?我是闻名已久,奈何总是缘悭一见,没想到他对于这类文人的文章还如此喜爱,且不乏真知灼见。”

他翻动着手中的纸张,一时谈兴颇浓,“……凡曝沙之鸟,呷浪之鳞,悠然自得,毛羽鳞鬣之间皆有喜气。这一句旁边的批注语是——健若没石之羽,秀若出水之花。字字珠玑且颜筋柳骨,真真是一员不可多得的儒将啊!”

对于裴青这位手下第一爱将,魏勉自是得意,“王爷,不是我为自家人吹嘘,小子人长得精神,手上功夫也不错,腹中自有锦绣璇玑。这几年青州左卫的布防都是他跟着我身边的幕僚们斟酌着定下的,要不是太过年轻资历不够,便是千户也当得的!只是不巧,今夜恰逢他值守巡营,要不然给您召来见一见就知道了!”

不能马上见到本人,应旭心里也有些遗憾。重新把游记拿在手中道:“那你就跟裴青说一声,这本书我拿去研读一二,回头再给他还回来!” 魏勉连连谦道不敢,这才小心开囗问道其来意。

应旭站起身来缓缓走了几步,雍容背了手看向窗外天际的一道残月,肃颜道:“自我治理东南海防以来,可以说是处处制肘举步维艰,朝中、地方、军中、民众之间千丝万缕,牵一发而动全身。不怕你笑话,这几年我连做梦都在想怎么根治这块痼疾。今天到你这里来,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我想下一盘大棋。怎么样,魏指挥使可有胆量和我一起同作下棋人如何?”

秦王应旭从不当着将领摆亲王的架子称孤称王,即使是与普通的兵士交谈也能让对方感受到尊重,这便是他的一项极令人称许的本事。魏勉跟这位王爷打过几回交道,自然知道这位天潢贵胄的脾性,连忙躬身应诺。

应旭的眼眸自然更加和煦了,招呼着人近前来。魏勉抬眼一看,却见往日熟悉的大营内间里不知何时布置起一个巨大的沙盘,盘中山石河流,城镇碉垒标注得清无比,各处布防都尽收眼底。

看到魏勉眼中惊诧,应旭不禁昂头自傲道:“这是我几年来走遍东南各地,采集各处风土亲手丈量后制成的沙盘,可以说是有史以来最为翔实的地理文志。依托此物,我制定出了一揽子东南海防规划,现已上奏皇帝批准。我坚信只要措施得当,倭人再不敢上岸骚扰百姓了!”

细说下来,这其实是个庞大无比的计划,应旭拟定在长江两岸建有卫、所、巡检司、烽堠、舰船。并在东南各省共设有山东、扬州、金山、浙江、福建、广东等六个总督备倭都司,同时各省专置按察副使一员,负责巡视、监察海道,称为“海道副使”。

山东的布防则是以大嵩卫、青州左卫、威海卫为中心,向周围辐射。军事设施以卫所为骨架,配以城堡、军寨、墩台,辅以巡检司,达到“设卫所巡司,以控之于陆”的目的。这套严密的防御体系,一旦实施给沿海地区带来的影响必定是空前的。

隶属卫所的守御千户所全部系砖城,周三里高二丈阔一丈二尺,设楼铺十五,池阔一丈,深一丈,共屯兵千人。这其中位于海阳所半岛与大陆接壤处,古称之沙沟寨,在此屯兵可南防海上入侵之敌,东西随时协同沿岸各守御点对敌作战,北靠大陆有坚强后盾,可据此设为为军事要塞之地。

大山寨备御千户所,位于大嵩卫西大山东北麓,也系砖城,周长四里,高一丈五尺,阔一丈五尺,门四,楼铺十五,池阔一丈,深七尺。此次添加的是卫所下设军寨、烟墩、炮台等军事设施。军寨是驻军驻地和屯粮之所,烟墩则为瞭望报警之设,每墩设守墩兵四个,发送信号,白天点烟,夜晚点火敲锣。

大辛家小寨子、凤城寨前、小纪北山、大闫家北山及三驾山等地均设有军寨。烟墩则数百米设置一个,如大辛家方里及草岛嘴、小滩西山、六甲西山、石人泊梅花岭和三驾山、黄塘东山、鲁口东山、行村灵山、荆家东山、西小滩西山等处都需设置。

拟定设置炮台五处,分布于大嵩卫、青州左卫、海阳守御千户所,大山寨备御千户所及草岛嘴。此外还有独立的海防机动部队文登营以及设置于卫所之间沿海空旷地带的乳山巡检司和行村巡检司,形成卫连所,所辖寨,寨连墩。每值倭寇侵扰,一墩点火放烟,营、卫、所、寨、墩、司等立即互应,共御来犯之敌,形成了一条完整的防御体系。

这套恢弘的整体构筑被后世史学家们称之为“海上万里长城”,但是此时除了几个大些的卫所和有限的几个前哨碉垒,其余还只是沙盘上的一个雏形。要是真正实施下来,还要规划出其中的种种细节,没有个数年的工夫是拿不下来的!

看着这位皇子站在沙盘边上侃侃而谈,魏勉暗自咋舌,心道果然是皇帝的儿子不愁钱花。要知道,每年朝廷划拨的银两都不够军饷的开支,加上卫所派系林立,一向都是各自为政,钱款周转几次之后不知有多少流失,最后就不知所踪了。

想到这里,魏勉振奋的心绪稍稍收敛,迈前一步沉声禀道:“王爷,事情是顶好的事情,只是黄白之物人人皆爱,要是这全套体系建下来怕是所费不赀啊!即便朝廷能够征徼到位,也要廉洁官史经手才能将财物用在刀刃上!”

应旭由衷点头,“本来我建议将这批银子直接划拨军中,但朝中反对之声甚重,几位内阁大臣更是齐声反对,只得作罢!古旧老臣只知道墨守成规,哪里晓得那些倭人的残暴?好在皇上允许专款专用,你们也要找好熟悉钱粮之人,莫让那些奸官滑吏给误了!”

魏勉心中一动,笑道:“说到熟悉钱粮之人,卑下倒是想起一人。此人原籍青州,年少时因家境贫寒弃文从商,十来年的功夫就成了一方巨贾。当时的广州知府郑瑞举荐他以秀才之身晋为九品巡检,不想几年间广州海路所缴税银已逾千万,连皇上都几次金口嘉奖,真真是位能人!”

秦王没有立时答话,帐中渐渐有了一丝让人心燥的沉寂。

魏勉忽然间就觉得自己有些孟浪,这些天潢贵胄向来多思多虑,行事不能以常理度之。他向来天不怕地不怕,却是想到前些日子长兄在书信里的切切嘱托,说皇室之人历来诡谲多变,凡事都要多看少做,所以委实不愿意现时就得罪了这位主子爷!

92.第九十二章 东窗

天色渐渐泛白, 遥远的天际伶仃地挂着几粒寒星。

大营外已经有人来回走动, 兵士们身上的甲胄声、操练声渐次入耳。应旭手中的茶盏停顿了几息, 垂下眼眸道,“我在朝廷的邸报上看到过此人,好似叫傅满仓是吧!这名字倒是起的吉祥,听着就叫人心里舒坦,怎么他也是你们青州本地人吗?”

魏勉怕这位皇子多疑, 说他任人唯亲,连忙站起身撇清关系, “卑下和他也只是一面之缘,却看得出这人的确是个能吏,陛下都称许过的人肯定错不了。他为广州府扒拉了那么多银两, 碍于不是正经科班出身, 至今还只是个小小的七品巡检。若是能为我青州左卫所用, 就是恩荫些他官位也是值当的!”

案上的游记翻开,应旭的眼睛恰巧盯着那句“健若没石之羽,秀若出水之花”, 不由想起云山脚下那位执了枯枝静静把玩的少女, 与倭人对峙时搭弓射箭时的飒爽英姿, 静止许久的心头不知为什么有些热辣了起来。

“好,只要是能吏干吏,都要不拘一格地招揽纳用。我这就亲笔所书向吏部要人, 你派人快马送去京城, 到时给他安排一个六品武德将军的官职就是了!”应旭为掩先前的失神, 特特端正颜面肃声说道。

倒是魏勉一时间有些惊愕,没想到事情一说就成了,那傅满仓倒是有几分好运道。心想等傅家人在青州安顿下来,自己可要记得向裴青好好讨一杯谢媒酒喝才是!

茶水喝了好几遍,魏勉见这位殿下丝毫不见疲态,自是不敢叫苦。全程小心陪着将青州左卫的布防细细推敲,务必要让每处的军事设施和兵力都布置妥当。这时外间有人细声禀道是否用早饭,应旭才恍然天已然大亮了。

到了外间,有卫士端过杂役送来的早饭,不过是小米粥并几样精细些的点心和咸菜,当着众人的面拿银针细细验过之后才送上案桌。看着魏勉的满脸不自在,应旭哈哈大笑:“我都习惯了这番作派,倒是忘了你也在这儿了,干脆就陪我用一下吧!”

魏勉倒是有些不好意思,擦了额上的汗道:“都怪卑下无用,那个真正奸细始终没有寻到,让王爷也一直跟着悬心!”

应旭大度地摇手,“你们已然尽心了,只是那奸细既敢如此猖獗,定然是心思缜密有所凭仗。越是这般时候越要镇定,不怕那奸细不伸手,伸手必定剁手。这回捉不捉得住他,就要看你的本事了!“魏勉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内室被布幔遮得严严实实的沙盘,心头蓦地一动,知道秦王是想让他拿最新的海防图做饵——引蛇出动。

吃完饭后,秦王便带着卫士们策马而去,同行的还有青州常知县一行。

他此去是要了解一下青州的民生,顺便敲打一下这些地方官员。到时候军中划拨下来修建各处军事设施的钱款就要经他们的手,有些丑话是要说在前头的。常知县自是不知道这些,有贵人同行,让这个一县父母喜得一路合不拢嘴。

青州城本就不大,东西不过数里,常知县仔细寻思后觉得只有后宅的梅园尚且能得贵人一顾。连忙吩咐夫人杜氏将她的外甥女徐玉芝挪出来,又换了全新的被褥铺陈,点上新近高价购置的沉水香,紧赶慢赶能见人后,才恭敬地请贵人进屋歇脚。

精心挑选的两个丫头正准备上前服侍,一个中等个面白无须的侍者拦住了人,冷哼道:“哪儿边凉快哪儿呆着去,咱主子跟前哪容得下这些粗人,出去!出去!这里自有咱家服侍!”

常知县这才知道这人竟是一个太监,能跟着随身服侍的定然是贵人的心腹之人,心里暗悔马屁拍在了马腿上,连忙吩咐两个丫头下去,又堆满笑意亲自将洗漱用的热水盆递到那位曹总管手上,此事才算作罢。

秦王却是平易近人,端了盏太平猴魁慢慢地询问青州府的诸般事宜。常知县强捺下心头的激动,老老实实地回答起来。人口多少?税负几何?县衙里可有积压案件?一一细致回答起来,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不知不觉大半个时辰过去,常知县偷眼窥去,只见堂上的贵人面上越发和煦,心中才渐定了下来。却听贵人仿若漫不经心地开口问道:“离此地不远有个高柳镇,有位傅门翁氏老孺人是朝廷新近敇封的吧?”

常知县不知话题怎么忽然转到这边来了,但还是低了头回禀道:“是,这位老孺人不过三十就开始守节,整整守了三十余年。而今两个儿子都是朝廷的命官,周围的乡邻都称许不已,这才下旨彰表一二。”

贵人轻嗯了一声,良久才道:“我听说这傅家二房的女儿端庄贤淑,知礼大方,原来是这样有德行的节义夫人教导出来的呀!难怪,难怪!我府中的王妃最是喜欢这样的女子,你到高柳傅家走一趟,就说秦王妃请傅家二房的姑娘到京城王府里陪陪她说说话。办好这件事,本王重重有赏!”

常知县冷不丁地抖了一个激灵,忙低下头恭谨应诺。

出了屋子,外面的寒风陡然吹来,激得常知县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回头看见那位曹太监亦步亦趋地跟着,连忙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刘海戏蟾羊脂玉把件塞过去道:“公公莫送了,小的自去就是了。只是刚才殿下到底是什么意思,怎么让我把傅家二房的姑娘送到王府里去陪王妃娘娘?”

曹太监恨铁不成钢地望过来一眼,翘着食指小声骂道:“看你是个聪明人,实际是个榆木脑袋。那傅家二房的姑娘交了大运道,前些日子让咱们王爷瞧上了。老上心了,这才特特绕道到你们青州县衙里走的这一遭。你把这件事办利落了,王爷高兴,那位傅家姑娘也高兴。贵人们一高兴,咱们这些底下人就高兴!“

常知县倒抽一口凉气,半天才呐呐言道:“听说这傅家二房的姑娘自小生在广州,第一次回老家,怎么就让王爷瞧见了的?”

曹太监得意道:“这就是戏本子上说的有缘千里来相会,天时地利与人和,再巧也没有的事了。只是走了个对脸,王爷就掉了魂,还没口子的赞道这姑娘生得大气。悄声跟你透露一句,咱家从未见过王爷对哪个女人如此上心,你千万别给办砸喽!”

看到常知县噤若寒蝉,曹二格斜瞥了一眼,心想这件事到底要着落在这人身上,稍缓和了语气后终于悄悄透了个底,“要知道,咱们秦~王府的王妃娘娘到现在膝下都没有子嗣,这位傅姑娘是正经的官家姑娘,进了门起码是个侧妃吧。要是有遭一日生下个龙子凤孙,日后的造化可是不可限量的,到时候你的官途只怕也要一飞冲天了!“

等常知县浑浑噩噩地忙完一切回到主屋内室时,已是丑时了。杜氏看着丈夫沟壑纵横疲累的老脸,心疼得直打哆嗦,迭声吩咐婆子将熬好的参汤端出来。常知县一气儿喝了,这才缓过神来,将丫头婆子全都赶出去后,低声问道:”咱们往高柳傅家送的礼都拿回来了吗?“

杜氏有些莫名其妙,狐疑道:“他家本来就没有收,我不拿回来,难道放在外面吹风啊?”

常知县探头左右看了一下又低声问道:“都有谁知道咱家向傅家提亲之事?”

杜氏更是莫不着头脑,“怕是许多人都知道此事吧!你不是说要让人知道咱们家的诚意吗?毕竟是咱们家的玉芝得罪了他们,那傅家两兄弟都是朝廷官员,傅家二房的宋氏背后可是站着京城的寿宁侯府。”

常知县悚然一惊,双拳一击自以为通晓了其中的内情,“那寿宁侯府上下两代人都是镇守九边的封疆大吏,秦王殿下原来是想搭上这条线,还说什么对人家姑娘一见钟情,我呸!”

“秦王殿下,你说秦王殿下,是住在梅园里的那位贵人吗?你不是说是哪位大户人家的公子爷吗?他进门时,我远远看到一眼,那行迹看着就不是一般人。你也是,都老夫老妻了连我也瞒着,要是让那秦王殿下提点一下咱家柏哥儿,那可是受用不尽了!“杜氏喜滋滋地嗔怪道。

常知县呵道:“胡说什么?千万莫让柏哥儿到秦王殿下跟前去!唉,我跟你说实话吧,秦王殿下看中了傅家二房的姑娘,明里是让王妃娘娘接她去做伴,暗地里却是想纳那位百善姑娘当侧妃。他日要是知道咱家柏哥儿曾经肖想过秦~王府的侧妃,还去提过亲,那真是寿星公上吊——嫌命长呢!“

杜氏大惊,“那这事不就变成柏哥儿的把柄了吗?要是日后考中进士入了仕途,岂不是人人都可以拿这事来要挟于他?”

两口子一气儿想得又远又长,常知县连连顿足懊悔道:“就是这个话,就是这个话,当时秦王殿下说看中了傅家的二姑娘,我后背上就起了一层白毛汗。要是让人知道此事,不管是谁的错,只怕咱家柏哥儿的前程就到头了。”

杜氏几乎委顿在地,颤声道:“这是怎么说的?我的柏哥儿怎么莫名其妙裹缠在这种事情当中,那傅家姑娘也不是跳脱的性子,看起来稳重得很,怎么会招惹到那位贵人呢?”

常知县眼珠一转,迟疑道:“会不是从那时起傅家就起了心思另攀了高门,才不愿让咱们柏哥儿……。不对,那傅满仓看起来是个耿直脾气,要是女儿另许了人,他应该不会藏着掖着才是!”

夫妻俩坐在窗下东猜西想,却总是不得要领,就没注意到外间屋子落地帷幔后,一个身影微微挪动了一下脚尖。绣了绿萼梅枝的裙角悄无声息地掠过,几个错步后就不见了人影。

93.第九十三章 决心

县衙后宅本就不大, 那位贵人带来的卫士将梅园围得团紧,外面的院子便显得有些局促了。两个丫头端着食盒一路悄声说笑着, 一抬头便看见廊檐下的暗处站着一个人,正是自家主母杜夫人的外甥女, 两人忙不迭地低头行礼。

徐玉芝缓缓走了过来,拿着手帕轻轻印了下嘴角, 含笑问道:“……我新窖了一罐梅花茶, 闻着味道还好, 刚刚准备给姨母送过去。你们从哪里来,怎么这么晚了还拿着食盒,当心我姨母看到了可是要骂人的!”

杜夫人治理家事颇有手段, 其中一条就是严禁夜深之后各处人等胡乱走动,拿住了往往不问情由就是十杖。

一个丫头正要恭谨答话,另一个丫头抢先笑道:“表小姐说笑了, 咱们是专门负责给住在梅园里的贵人送晚饭的。老爷亲口吩咐过,那位贵人想吃什么就做什么,大厨房的师傅都不敢歇着,都排在那里轮流伺候着呢!夫人规矩再大, 还大得过老爷不成?”

没想到竟然有人敢抢白她的话语, 徐玉芝脸上一僵,立时装作毫不在意地点点头,施施然侧身回自己的临时卧房去了。两个丫头的闲言话语便顺着风向隐约传来, “真真是不知羞, 想嫁给咱们家大公子想疯了, 一个未嫁的姑娘就这么不明不白地长住在姨母家,将来还怎么嫁人呢\"

“嘻嘻,嫁什么人呀?等大少奶奶进了门,她肯定愿意伏低做小呗!”

“不会吧,表小姐那样清高自诩的人,怎么肯给大公子做小?”

“你懂什么,这种人就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嬉笑声渐渐远去,门廊后的徐玉芝却并没有走远,正好将这些腌臜埋汰话语听了个全,只气得一手拂在坚硬的石制栏杆上,结果尾指上精心续留的寸长好指甲一下子折断了,一阵钻心似的疼痛立时随之而来。

徐玉芝抱了膝盖蹲在地上,委屈得直掉眼泪。

在梅园赏梅宴上闯下大祸,她心里不是没有懊恼,不但没有达成目的,还被人抓了个现行。一向包容自己的姨母因此病了三天,自己想去服侍汤药还被拒之门外。咬着牙在菩萨面前跪着誊写了厚厚一本《般若波罗蜜经》,焚香沐浴之后亲自供奉到云门寺之后,姨母这才勉强重新接纳了自己。

当知道父亲来信说不愿意接她回去的时候,她还没有意识到这到底意味着什么?一直生活在姨母家不好吗?正合心意,这里有诗画、有梅花、有表哥,谁愿意回到那个一屋子陌生弟妹的家!可是打那之后,姨母望向自己的目光便隐含了厌弃,表哥更是对自己避之不及。

是什么时候落到这般难堪境地的?自从那个傅百善来了之后,一切就颠倒了模样。她做梦也没想到,视为至亲的姨母竟然中意那个粗鲁不名的女子为儿媳,青梅竹马的表哥也变了心,就连下人们都敢当面出言讥讽了。

徐玉芝浑浑噩噩地想着,今晚更是变本加厉。原本已经要睡下了,只因那位什么贵人要住进来,姨母连句多余的解释都没有,就将自己和丫头紫苏从梅园里撵了出来。一屋子的丫头婆子进进出出,悄悄看过来的目光饱含鄙弃和怜悯,让人简直如芒刺在背,如鲠骨在喉。

徐玉芝伏在地上攥紧了手心,凭什么那个傅百善可以轻而易举地得到自己梦寐以求的一切,凭什么那个贵人可以堂而皇之地霸占自己唯一的栖身之所?就是因为他们不是寄人篱下的孤女,有着高高在上的地位,便可以掌控他人前程视他人如无物吗?

不,绝不可以!徐玉芝记起那些嘲讽的眼神,猛地转头看向黑夜掩映下的揽梅阁。

那尊贵之人是当今的秦王殿下,是当今皇帝陛下最宠爱的儿子,甚至很有可能是日后的太子。想起先前在帷幔后头偷听到的姨父姨母的私语,徐玉芝陡地抓住了重点,心底蓦地一动,一个模糊的念头疯狂地闪现出来。

徐玉芝眼神慢慢冷凝起来,那位贵人也看中了傅百善,还要纳她当侧妃。傅百善,如有可能真该扒下你的皮,看看你到底是什么妖精变的,让这一个个的男人都为你神魂颠倒!

遥远的湖广交界处,坐在马车里的傅百善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身旁的荔枝连忙放下手中的针线,拿了竹篮里的水壶倒了一碗温水过来,服侍她喝下了。看着她仍旧蔫蔫的样子心疼道:“怎么离开青州时还好好的,这会就病了呢?又要急着赶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眼见姑娘都瘦一圈了!回到广州后,顾嬷嬷肯定要骂死我!”

傅百善闭着眼睛道:“快别埋怨了,本来就因为我病了,耽误了不少的路程。其实我的病老早就好了,就是浑身没有力气不愿动弹,慢慢将养着就是了。等回了广州,让陈溪哥去集市码头上给我买几条新鲜的大鱼大虾,让陈三娘给我好好地做碗鱼虾粥吃,多多的放些生姜,保管好得比什么都快!”

听傅百善提到陈溪,荔枝面容古怪地闷笑了一声,伏在她耳边轻轻嘀咕了几句。傅百善双眼登时瞪得老大,“真的假的,这一路上我怎么没有看出来?”一下子连病痛也忘记了,趴在马车边上小心地掀开一条缝隙望出去。

就见后头的马车上陈溪正在专心致志地驾车,旁边的莲雾磕着瓜子,不一会手心里就积攒了一堆瓜子仁。偏偏她自己也不吃,而是举着手让陈溪吃。陈溪左躲右闪,不知嘟囔了一句什么话,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就着莲雾的手把瓜子仁吃干净了。

两个人一个磕,一个吃,一个坐车,一个赶车,有时候莲雾还拿了袖中的帕子帮陈溪擦擦脸上的灰尘,或者是掸掉无意间落在肩上的树叶。虽然相互之间并没有说什么话,可是谁都感受得到两者眉眼之间那种浓浓的情谊。

傅百善心满意足地看完了戏,拿眼睛仔细瞅了几眼荔枝,揶揄道:“我记得这丫头比你还小上一岁吧,怎么就这么着急?竟然让这个丫头片子给比下去了。不行,等陈溪上门来求娶的时候,我这个做主子的怎么也要为难为难他,不拿个像样的聘礼来,休想我把心爱的丫头嫁给他!”

傅百善待两个丫头向来宽厚,但是平日里也难得拿这等终身大事开玩笑,一时间倒让荔枝闹了个大红脸。想说什么也说不出来,叹口气之后却是满满的感激。当年被父母卖掉的时候,心里不是没有埋怨的,但是遇到了傅家人这样的主子,上上下下都把奴才当人看,从来没有什么仗势欺凌的事,简直是掉进了蜜窝窝里头。

莲雾性情直爽聪明伶俐,心里想什么说什么,她看起老实能干的陈溪不是一天两天了。今天送吃的,明天送穿的,陈溪就是铁人也该明白了。荔枝虽然有些羡慕,但是想得更多的却是姑娘身边不能没有打小服侍的人。即便是姑娘日后嫁了人,身边也要有个信得过且得力的内院管家才行。

想到这里,荔枝暗下决心,自己生性笨拙反应又慢,好多事都要费尽力气去学。这样的糟糕性子除了一起长大的姑娘能忍得,怕是没有哪个男人会喜欢,那自己就老老实实地呆在姑娘身边伺候,等二十岁了就学了那些自梳女挽了头发,长长久久地跟在姑娘身边。

中途休息时,莲雾掀开马车帘子,探了个脑袋进来笑道:“陈婶婶借了路旁打尖店家的厨房给姑娘熬了碗胡辣汤,说是去风寒的,姑娘这几日没甚胃口,尝尝看能不能吃一点!”

傅百善意味深长地望了她几眼,才接过一个大大的海碗。一阵扑鼻的异香迎面而来,竟是一股浓厚的中草药和羊肉汤的香味,浓稠的红汤里浮沉着几块面筋和羊肉,吃在嘴里之感觉汤汁浓郁粘稠入口香辣顺滑,羊肉、面筋有嚼头,胡辣味恰到好处。

结果越吃到后面,里头的东西越多。除了面筋和羊肉,还有海带丝、粉丝、花生米、香菜、姜末、榨菜、黄豆、木耳、黄花菜、青菜、萝卜条、葱花。最后应该还淋了香油和香醋,喝起来粘乎乎、香喷喷。辣中透酸,酸中有辣,再加上各种扎实的原料,只能说鲜香、绵稠、酸辣之味尽在一碗汤里。

一时间,傅百善食欲大振,将满满一海碗胡辣汤连汤带水全部吃完了,额上渗出细细的汗水,只觉身轻体暖畅快淋漓,就连风寒的症候好似也减轻了。拿帕子擤了下鼻子,将大海碗朝前一伸道:“让你婆婆还给我盛一碗过来,我还要吃!”

侯在一边的莲雾明显怔了一下,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却不敢多说什么,将大海碗一抢,面红耳赤地赶紧跑开了。身后传来一阵明朗的大笑声,让周围的人听了就觉身心愉悦。

正在前头车上翻看账本的宋知春抬头望了一眼,身边的婆子喜滋滋地进来禀告,说今个姑娘的食欲终于开了,闹着要吃的呢!一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摇摇头嗔骂了一句:“眼看就要嫁人了,还像个没长大的孩子,让我跟他爹怎么放心?”

嘴里虽然在嗔怪,却是在这一刻终于下定了最后的决心,不管什么生意不生意了,天下的银钱是赚不完的,三个孩子好好的才是最紧要的。回头就叫傅满仓辞了广州的官职,一家人收拾收拾,回青州当个乡间富家翁也挺好!

94.第九十四章 暗香

又是一弯残月, 县衙后宅各处早早地挂起了灯笼, 林影扶疏间有沁人暗香隐隐浮动。应旭处理完手头的事情后, 闲散地走进卧房,边脱外衫边道:“没想到这小小的青州县衙后宅还有这么大一片梅林,虽然都不是什么名品,倒是别有一番山间野趣!”

总管太监曹二格接过衣服搭在屋里绣了三阳开泰的矮屏上,笑着接口道:“这个常知县也不知道是不是个贪官, 看这屋子里的陈设,博古架的上的摆件, 哪里是他那点俸禄支撑得起的?就说这索耳莲瓣纹三足香炉,便是件珍品。”

应旭从枕边拿了那本从魏勉处顺来的游记,半靠在床上漫不经心地道:“小崽子你出过几次京城, 就敢断定人家用的是不是珍品?”

曹二格一挺腰杆道:“奴才从前在宫里头也是进过内书堂的, 您看这物件选用的是暹罗国进贡的风磨铜, 提炼的同时铜中加入金银,这样愈烧愈纯,贵金便浮于表面, 轻轻擦拭便泛出光泽, 所以说铜质非常精细。而作假者不了解其比例, 因此从铜质上就能鉴别真伪。鎏金或散鎏金香炉,真者金水很厚,黄中闪白色。假者金水薄, 不均匀显轻浮。”

应旭斜着眼睛看着这奴才卖弄才学, 鼻间闻着那宜人馨香, 不知为什么一阵困意油然而生。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懈怠道:“行了,用不着表功,知道你处处尽心,你今天一整天都跟着我的,什么时候有空进来燃的这香啊?”

话语刚刚一落,连应旭自己都觉得这说法有问题。曹二格作为贴身的侍从,跟着他在外头处理公事,一整天都没有离开眼皮底。那么,这内室是谁进来过,还点燃了香炉里的熏香?

曹二格一时脸色大变,反应极快地拿起手边的茶水就泼进了香炉,又打开窗子让屋外的冷风吹进来。顾不得铜器烫手,将还没有燃尽的香料拿在手里细细端详。坐在床榻上的应旭脸色越来越冷,他没想到仅仅时隔数月,这些下作手段又来了,是官场、朝中,还是遥远的皇宫大内自己那些已经长大成人的好弟弟们?

“是百和香。”

曹二格额头上汗珠子滴落,弓腰束手禀道,“是用沉水香五两,丁子香、鸡骨香、兜娄婆香、甲香各三两,薰陆香、白檀香、熟捷香、炭末各二两,零陵香、藿香、青桂香、白渐香、青木香、甘松香各一两,雀头香、苏合香、安息香、麝香、燕香各半两调制而成。“

说到这里,曹二格觑眼望了一眼主子,声音越发小意,“用时拿酒洒令软,再放入香炉熏烤,是上好助眠之物。本身没有毒,只是放得量大了些,指尖大小的一块要是燃尽了,或是主子再闻半刻钟后怕是要睡到明日辰时才会醒。”

应旭半敞着衣襟铁青着脸,低低喝道:“查,给我使劲查,这回不管是谁,哪怕捅破了天,我也要将这人给揪出来!”

曹二格打了个冷噤,知道王爷被这回事气大发了。也是,任是谁被这样无数回的挑衅,都会火冒三丈的。连忙抽身到外头仔细询问起来。结果一直守在门口的卫士齐齐诅咒发誓地叫冤枉,说今日自打王爷出去过后,没有任何人进去过。

这就奇怪了,难不成这屋子还闹梅花精怪不成?

曹二格狐疑地望了一眼远处幽深的梅林,正要派人去搜寻一番,就听王爷在屋子里唤人,连忙碎步进了里间,躬身听候吩咐。却听王爷懒洋洋地道:“莫费事了,你们惯常该做什么就去做,今晚我倒要看看是个什么东西胆敢算计我?”

亥时过后,应旭靠在床榻上半睁着眼睛似睡非睡,他回想自己上一次抓到刺客是什么时候,应该是去年中秋节前吧?刚刚处理完一批军务,想到宫中母妃寂寞,就请了旨意回京城中探望。在离城不过百里的一个驿站休息时,几个孩子在外面打起野仗来。

乡间孩子打架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任是谁也不会多加留意。就在大家兴致勃勃地逗趣之时,一个留着鼻涕的半大孩子猛地执剑刺过来。幸得那天应旭身上穿了护甲,要不然定会被刺个透心凉。卫士们反应过来后,立时将那个半大孩子就地剿杀。一查之下哪里是个孩子,却是个长相少兴的侏儒。

应旭生平最恨这些魍魉伎俩,最不耐烦这些层出不穷的刺杀,一时间野性奏起,下令将驿站外打架的几个孩子全部当众杖毙。一时间血流成河,污血晕染得到处都是,闻讯而来的孩童父母一时间哭声震天。

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

秦王虐杀幼童的消息传至京中,果不其然地引起了轩然大波。朝中大臣纷纷上书,口诛笔伐地指责他性情暴戾,不堪皇子尊位,连景仁宫的母妃刘姣和时任吏部尚书的外祖刘肃都请旨立下责罚。

饶是应旭自诩大度,也让这些事弄得焦头烂额,不得不动用了身边暗自隐藏的人手,大力追查那个侏儒刺客的来历。功夫不负有心人,一查之下真真查到些蛛丝马迹,竟隐隐指向朝中风评甚好的三皇子应昀。

三皇子晋王应昀自幼聪慧过人,诗书琴画无一不是过目不忘,更难得的是此子生性谦和,又生得温润如玉,朝中甚多老派臣子都对他称许不已。随着宫中各位皇子年纪日长,三皇子,不,晋王的拥趸者也不少,呼吁立他为储君的大臣不在少数。

生为皇子,说对那张天下间至尊之位没有想法,那是自欺欺人的话语。往日里对于这位以诗文盛名的三弟,应旭不过是嗤之以鼻。国土千万,琐事更是多如牛毛,是几篇诗文可以弥散的吗?南倭北虏,是几首琴曲可以退却的吗?

真是痴儿说梦!

可怜朝中大臣一味粉饰太平,要以仁德治理天下,妄想像先祖一样恩泽四方万国来朝,只想有一位平和的仁义的君上。却不知如今这位他人眼中以道德典范著称的晋王背地里也着急了,竟向兄长举起了屠刀。

面对费了大力气搜罗来的确凿证据,父皇的态度却是模棱两可的.浑不在意一般,没有申斥没有责罚,只是将晋王身上挂的一个维修弘文馆的职务给撤了,不痛不痒,最后不了了之。

应旭心都凉了,大醉了三天。最后还是外祖刘肃亲自到王府规劝,说这些正是皇帝对他的磨炼,这才让他重振了雄风。是啊,与其在家里唯唯诺诺,不若在外面好好做一番事业。公道自然在人心,朝廷中文官多数站在晋王身边,可是军中武将大都是支持自己的,怎能妄自菲薄呢?

应旭翘起一边的嘴角,玩味地想着——父皇,你心中到底属意于谁呢?

正要睡意朦胧之际,就听见外间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吱呀声,一个微不可闻的脚步踏了过来,应旭透过石青缂丝纱帐隐隐约约地看见的是一个窈窕的身影。那身影迟疑了一下,还是缓缓地伸手撩开纱帐,一股清幽沁脾的梅香随即飘散进帷帐之中。

屋角留了一盏祥云瓜枝挂灯,虽然不是很明亮,却可以清楚地看到这是一个年轻的女子,模样清秀婉约,披散着一头乌黑长发,身上只着了一袭水红色的亵衣,因为赤着双脚更显得浑身上下无处不可怜。

应旭本就不是怜香惜玉的性子,他只记得那女子偎过来时的急切,身子与自己肌肤相接时那股冷冷的滑腻。心下顿时厌弃至极,再也假装睡不下去了,伸脚就将那无处不可怜的女子踹到了床下。

屋子里的动静自然惊动了早就有所防备的卫士们,曹二格举灯细细查看过后,有些气急败坏地禀道:“王爷,这屋子的净室后面竟然还有个小偏门,我们竟然没有察觉,这女人就是从那儿钻进来的!”

应旭转动着手上的碧玉扳指,冷漠地问道:“是谁派你过来的,要你来干什么?说出来赏你个全尸,说不出来就立时杖毙,拖出去喂狗!”

地上的女子正是徐玉芝,她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面前端坐的男人,事情的发展怎么和自己的构想不一样?面对这样的旖旎风光,男子不应该将她搂入怀中轻怜蜜爱吗?从未像此刻,她深切地感觉到自己的渺小和无力,还有那死亡的滋味离自己是如此之近。

“不,不,王爷,小女不是故意的,这里本来就是我的睡房,我自小生活在这里,今晚我实在是睡不着,就不知不觉地走到这里了。我只想看看我的屋子,真的,我没有想到床上还睡得有人!”

应旭从眼底瞟了一下,有些好笑地问道:“这么说你是常知县的女儿喽,本王今晚竟然做了恶事,竟然强占了女孩家的闺房,这事情要是传到京里,不知又会笑掉多少人的大牙呢?”

徐玉芝牙齿开始打颤,先前那份不顾一切的孤勇此时已经荡然无存,语无伦次地慌乱解释道:“小女是常知县的妻侄女,不是他的女儿。我说得全是实话,我只想回自己的屋子里待着,委实没有想得太多,恳请王爷网开一面……”

曹二格低下身子,抓住徐玉芝尖细的下巴阴笑道:“指量咱们一屋子的人都是傻子呢?先前那索耳莲瓣纹三足香炉里头的百和香,是你悄悄进来点燃的吧?哦,把王爷迷晕了,到时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是吧?怎么你想生米煮成熟饭,也想进秦~王府去捞个妾室当当?也不撒泡尿照照,就你这副模样连咱们王府里扫地的丫头都不如……”

众目睽睽之下,徐玉芝一时间羞愤欲死。

95.第九十五章 杀婢

街面上传来更鼓声, 已经过了寅时了。

应旭见曹二格越说越不成样子,握拳咳了一下道:“搜搜她身上可有无违禁之物, 再到外头叫她家人进来,先关个两天问问话看是否受人指使, 等我们走之前秘密处死就是了。”

卫士们拖着如一滩烂泥一般的徐玉芝走了出去,应旭斜睨了一眼过来, 曹二格连忙跪在地上, 举手轻轻铲了自己几个巴掌, 小心赔笑道:“都是奴才的错,没有仔细翻检屋子。这回幸好只是个想攀高枝的女人,要是真进来个刺客, 奴才便是百条性命也赔不起王爷金贵的身子!”

应旭哑然失笑,他喜欢的就是这奴才的这股子机灵劲。主仆二人在冬日的屋子里谈笑,刚才的事情之于他们只不过是池塘里风吹过后的一片涟漪, 连一丝痕迹都未能留下。

天刚蒙亮时,常知县就被外面值守的仆妇急急叫起身了。家中小厮禀告说,昨晚亥时后住在梅园里的贵人和身边的卫士齐齐捉住了一个女刺客,正是妻子的好外甥女徐玉芝, 这个消息简直像晴天霹雳一般正正砸在他的头顶上, 让他半天都作不了声。

简陋破旧的柴房里,寒风阵阵滴水成冰,一盏油灯燃着黄豆大小的烛苗, 被风摇晃得几乎要熄灭。

徐玉芝身上披着一件仆妇随手丢过来的夹祆, 踡缩着身子偎在墙角。昨晚她是故意穿得轻薄又赤着双脚, 意图引起那位贵人的怜惜。可是连话都没说上几句就被丢出了房门,到现在一粒米一口水都未进。身子又冷又饿,脑子里也是一片茫然后的空白。

正在这时门响了,常知县阴沉着脸走了过来。徐玉芝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跄踉地扑了过来,大哭道:“姨父,救救我!我真的是一时睡迷糊了才去的梅园,我真的不是刺客,不小心惊扰了那位贵人,我磕头认错就是了,怎么能要我的性命呢?”

常知县为官二十载,见过的人经过的事不知多少,虽然资质平庸一些,但他又不是真的傻子,立时听出了女孩口里的破绽之处。一时气得指尖直哆嗦, “你现在的卧房在主院右侧厢房,离梅园尚有百余丈的距离。你睡得再迷糊,能够仅穿亵衣赤着双脚走那么远的路?”

见徐玉芝颓然坐在地下不语,常知县长叹一声满腹伤感,“你素日爱钻研些诗画,爱调制些香药,本没有什么。常以聪明自诩看不起周遭的凡人,也没什么。可是千不该万不该心气太高,去肖想那些天边的人,这些人一个覆手之下我们这些微末之人便会落得死无全尸!”

徐玉芝怔怔之后,终于伏地号啕大哭。为什么就这么难呢?表哥不要自己了,这个家也容不下了,她想另寻出路有什么错?现在,她终于明白这世上有些人是招惹不得的,可是这个道理她终究明白得太晚了些。

常知县怜惜地望了一眼,心里也有些悲戚。从小看着长大的女孩,玉雪聪明琴棋皆精,怎能不令人惋惜呢!唉,行差踏错,一步错,步步都是错,再责怪于她也是于事无补。

“等会我叫人进来服侍你更衣,好好地梳洗一番,再好好地吃顿饱饭。莫怨姨父不能救你性命,实在是你闯了天大的祸事,我位卑人弱,贵人们伸根手指头都碾得我粉碎。家里还有上上下下一家子老小要存活,我还得为他们考量一二。”

柴门关上,常知县负着手仰望天空,心中空洞莫名地想到今日倒难得是个好天。再怎么样,日子总得过下去,捅出的窟窿还得一个一个地去补上。冬日的晴阳照在他佝偻的身上,拉出了长长的一道影子。

大丫头紫苏拿着包袱提着一个大食盒,陪着笑向两个看守婆子递了一角碎银后,小心地跨过门槛石。哆嗦着打开柴门上的大锁,就看见往日里如同梅仙一般的小姐,半匍匐在肮脏的地面上,侧开的脸上乱发纠结,哪里还有半分昔日的才女气度。

两人自小一起长大,徐玉芝虽然清高,但是念着同吃一口奶的份上,对她终却是不错的。紫苏不由一时悲从心中来,哭着上前将人揽在怀中。徐玉芝早饿得头晕眼花,一把抢过食盒打开,就见里面放着几样素日里爱吃的菜,甚至还有一壶玉冰烧。也顾不得许多了,拿了筷子就胡乱开吃起来。

紫苏见状忙忍了泪水,帮着倒酒挟菜。徐玉芝吃了几口却觉得喉咙哽得慌,却是吃不下去了,甩了筷子抱着头恨恨地哀哭道:“凭什么?这些人凭什么要我的命,我不服,我不服!”

一抬头就见紫苏泪眼婆娑地望着自己,不由开口祈求道:“好妹妹,你救救我,我还这么年轻,我还没嫁人呢,我不想死!”紫苏早已哭成了泪人,趴在一边泣道:“小姐,我就说这个法子不行,那些贵人怕是不会愿意被算计的……”

没等她把话说完,脸上已经挨了重重的一巴掌。徐玉芝状若疯颠,恶狠狠地盯着她,“我需要你来教我怎么做吗?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我落到这般田地你高兴了?那些是什么贵人,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狼!”

紫苏抚着红肿的脸颊黯然,她知道自从小姐晓得做不成常家新妇后,心里头就已经疯魔了。引诱痴傻的二公子去翻看未婚姑娘的裙子,去信央求自家兄长徐直出手对付傅氏一家人,半夜三更穿着轻薄衣衫摸上男人的床,这桩桩件件哪里是寻常闺秀干得出来的?

从包袱里取出一套樱红色绣了萱草如意纹的缎面夹祆,紫苏劝道:“小姐莫怕,咱们把衣服换好,打扮得干净利落的,让人看了也欢喜。我再去主院求求杜夫人,肯定还是有法子的!”

徐玉芝有些呆滞的眼神却陡也一亮,缓缓侧过身子,“换衣裳,对,就是换衣裳。好妹妹,咱俩把衣裳换了,我亲自去求姨母,她把我从小养大,待我跟亲生女儿一样,她一定会救我的!”

紫苏迟疑了一下,瑟瑟犹豫道:“要是让人发现你不在这儿了,老爷怕是要大发雷霆的!”

看着平日里对自己唯唯诺诺的丫头一副骇破胆的样子,徐玉芝强忍了怒气,压低了声音道:“我亲自去求姨母,不比你个丫头去好些。我一哭,指不定她的心就软了,你去顶什么用?还有等会我们把衣服一换,再把你敲昏了,到时候你把一切罪责都推在我身上,这些事就彻底与你不相干了。反正你的身契还在我徐家,他们常家敢拿你怎么样?”

紫苏虽然平日里还算有几分胆识,但是一听还要被敲昏,立时蹙眉嗫嚅道:“小姐,我怕疼……”

徐玉芝仰脸笑道:“好妹妹,我自会轻些的,这不是给你洗脱罪责吗?难道日后我姨父和那位贵人追究起来,说你是我的同伙?说我是被你私放的?”看着紫苏终于点了头,徐玉芝笑了,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也终于落在腹腔之中。

两人迅速换了衣裳,又重新挽了头发,紫苏抓着徐玉芝的手臂央求道:“小姐,你轻点使劲儿,我怕疼!”

徐玉芝胡乱应了,随手抓了根儿臂粗的柴禾段猛地向紫苏后脑击去。那柴段大概过于粗大,紫苏哼都没有哼一声就脸面朝下扑倒在地。不一会儿,鲜血便从伤处汩汩而出。将碗筷胡乱收拾进提盒里,正要跨出柴门时,一个念头忽然闪现。是了,即便是姨母心软放了自己,胆小懦弱的姨父敢放吗?那位贵人肯放吗?

柴房里堆得满满的都是干透的木柴,墙角不知是哪个勤快的奴仆还放了一大捆干松枝。深山里的松枝心部有油,如同火蜡一样易燃。乡人用来引火,或是劈成细条后以取代烛火,乡民们称之为松明,遇到大风也不会轻易熄灭。

徐玉芝回首看了一眼地上兀自不动的紫苏,抿了嘴角冷笑了起来。放下提盒,以飞快的速度将干柴围成高高的圆圈。然后退后几步,将手中的油灯一掷,哄地一声,大火便噼里啪啦地燃烧起来。

守院门的两个婆子正在磕瓜子,忽见着一个半掩着头,手里提了大食盒的人从里面匆匆而出。一个婆子啐了一口骂道:“这紫苏丫头谱越发大了,连招呼都不打一个就跑了。”

另一个婆子劝道:“算了,落地的凤凰不如鸡,当主子的不争气,当丫头的也受连累。你没见她来时也躲躲闪闪的生怕别人瞧见吗?怕是也知道她主子做的好事了!”

先前说话的婆子吐了嘴里的瓜子皮,笑道:“那样的大家闺秀,咱们夫人亲自教养出来的女孩,怎么就想起三更半夜去爬男人的床,要是我女儿敢做这样的事,看我不打断她的腿!”

对面的婆子乐不可支,打趣道:“你这老杀才,忒不知羞,就你那五大三粗的女儿,连贵人的金面都瞧不见,还敢爬人家的床,哈哈……”

被取笑的婆子有些下不了台,头一昂道:“我去趟矛房,你好生守在这里,我一会儿就过来!”

“知道了,懒婆娘就是屎尿多,当心把茅坑拉满,到时候夫人罚你去掏粪坑!”

两个婆子相互揶揄取笑着,正要抬脚时就听里面有异响,门缝里还有烟雾往外冒。相觑一眼后忙不迭地取了钥匙开门,将将把门打开,一股灼人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来人啊,着火了,快来救火啊!”凄厉的叫声顿时响彻平静的院落,当大家抄着水盆木桶齐齐往偏院柴房赶去时,一个瘦小的半捂着脸面的丫头小心地挤出了县衙的后宅。

徐玉芝闷着脑袋不知走了多久,遇见有要出城的马车,给了双倍的价钱车夫才愿意搭她一截路。坐在脚都伸不开气味难闻的车廂里,摸了摸匆忙收拾好的小包袱,徐玉芝心里除了深深的恨意,还有对前途的一片茫然。

96.第九十六章 权衡

偏院柴房付之一炬, 到处都是残留的火过痕迹。

曹二格捂着帕子看了一眼地上几乎烧成枯炭一般的尸首, 暗自撇嘴咋舌道:“咱家说了要将她杖毙了喂狗, 也只是吓唬吓唬她而已,谁曾想她竟一时想不开引火自焚了。可怜了如花似玉的姑娘家,王爷特特赏了二百两银子,将这姑娘好生装殓了,也算是全了你们亲戚一场的情分!”

常知县头低得不能再低, 嘶哑着声音道:“不敢劳烦王爷破费,全是这丫头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这里才过了火腌臜得很, 还请大总管在王爷面前帮着美言几句,不怪罪常某治家不严,在下就感激不尽了!”

对于常知县的知趣, 曹二格赞许不已。口不过心地劝慰了几句, 说了半箩筐不要钱的场面话, 这才背了手摇晃着身子自去了。

良久之后常知县才敢抬头,大冷的天额上竟然汗水汵汵。他压低了声音吩咐管家:“快点将此处收拾干净,你亲自去把那两个守门的婆子远远打发了, 再派几个信得过的人去表姑娘家里报丧!”

管家是府里得用多年的老人, 自事出之后一直在场, 也大致明白事情的原委。听了这话立刻晓得了家主的言外之意,知道其中的厉害干系,今日之事若是一个处理不好, 便要引来杀身之祸。连忙躬身答应自去账房支取了银子, 招呼了几个亲信沿着去直隶府的路线上路了。

正忙得不可开交之际, 屋子外又是一阵躁动。

原来是大公子常柏听说家里过了火,急匆匆地从学院里赶了回来。他大步走到常知县面前气急败坏地质问道:“表妹到底有何错处,怎能将她一个人关在柴房里,让她一时想不开竟然引火自焚?”

常知县唯恐争执的风声传到梅园,让秦王以为他们一家人心存怨怼,狠起心一巴掌就重重地搧在儿子的脸上,对着儿子一脸的不可置信又不好多加解释,只得低低呵斥道:“跟我过来!”

书房里,常柏听到表妹徐玉芝竟然仗着熟悉环境,避开卫士悄悄换了梅园的熏香,又在半夜里衣衫单薄企图对着秦王自荐枕席,不想被人家一眼识破,接着就被毫不留情面地给轰了出来。最后秦王嫌弃她胆大妄为行事下作,就开口说要将她杖毙后喂狗,以儆效尤。

常柏一时说不话来,他实在想不出来对自己一往情深的徐玉芝,竟会这么快明珠另投,只得涨红了脸梗着脖子辩称道:“表妹素来胆子小,晚上睡觉时被梦靥走错了路也是有的。偏生那位秦王得理不饶人,表妹被利言相激后一时吓住了,年轻女孩顾及脸面,性子又刚烈这才想不开自焚殒了性命。说来说去还是那位秦王的错,我找他评理去!”

见儿子执拗性子上来一意孤行,常知县大怒,“你要是想一家人都跟着你上断头台,尽管去,你看人家理会与你不?”

常柏站住了脚步,回过头来满脸的失望,“父亲,你从小就教我君子又所为有所不为,你怎么能因为惧怕权贵,不敢为表妹伸冤呢?是,就算她做了丑事,可是也罪不至死,那位秦王即便贵为亲王,也要讲道理!他若想胡乱敷衍此事,我就到京中去告状,说他任性妄为逼死良家女!”

常知县将手边的一方砚台猛地砸了过来,浓黏的墨汁在地上四溅开。他深吸一口气才冷笑道:“你那表妹素来胆子小,哼,我看她胆子大得很呐!你也休要与她粉饰颜面,实话与你说吧,那柴房里死的根本就不是她,而是她贴身的大丫头紫苏。好一招偷龙转凤釜底抽薪,使得真是极好的手段。这时候,你那好表妹怕是早就出城逍遥自在去了!”

事情九转十八弯,常柏又惊又诧连忙追问其中隐情。

原来今日事情一出,常知县心中就犯了嘀咕。要知道这些皇子皇孙最是爱惜名声,轻易不会出手要一个柔弱女子的性命。秦王先前发话要将徐玉芝杖毙后喂狗,多半是威吓为主。最后顶多关个一两天教训一番就是了,万不会真的将人如何。

可是这话怎么能对家中妇孺说清楚呢?说出来不是藐视天家吗?这么大逆不道的猜测在心里嘀咕一番就是了,还得恭恭敬敬地按照秦王的吩咐将人先关起来再说。

结果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不过两三个时辰就出了这种祸事。常知县一看现场心中先存了疑,就悄悄唤了仵作来看。仔细勘验之后仵作悄声禀告道,柴房中烧焦的女尸是生前毙命,后脑上受过钝器重击,失血过多致死,然后才被人焚尸的。

徐玉芝十二岁时摔断过一颗右侧尖牙,因为有缺损,所以平常她从不当人面大笑,这是家里人都知道的,而女尸的牙齿却是完整无缺的。常知县当了十来年的知县,没吃过羊肉也看过羊儿跑,将两个看门的婆子拘来一问,立刻就将事情推理得八九不离十。

“你表妹应该是先将来送饭的丫头杀死,换了两人的衣物,将干柴码放在死去丫头的身旁,走时引燃了放在柴房里的干松枝。出门时,还故意半遮掩了面目,趁大家救火的档口回房收拾了细软,趁乱溜出了房门。我想她大概是回她父亲那里去了,已经派管家沿途细细搜索了。”

抬头睨了一眼呆头木鸡的儿子,常知县苦笑一声继续道:“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难知心。这般狠毒有心计的女子,你还说她素来胆小,真是不知所谓!她倒是一走了之,却留下一个烂摊子给我们。要是他日秦王知道这丫头还活着,定会怀疑是我们一家子串通好了,拿个丫头顶罪故意私放与她。到那时,才是咱们常家的灭顶之灾。”

常柏砰地一声坐在椅子上,今晚的事情完全颠覆了他对徐玉芝的认知,只得喃喃道:“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常知县不住冷笑,“铁般实证摆在眼前还道不可能,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何时?当日她在梅园拿你那傻兄弟设计傅家姑娘时,我还道她对你一往情深难以自持,才会铸下大错。眼下看来这女人做事完全是不计后果,全凭一时头脑发热,偏又自以为聪明得天下无双,将周遭人全当成笨蛋,真真是又蠢又毒的一个女人!”

常柏垂头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终于冷静下来,“事情已然至此,只有尽力补救一二了,父亲可有事吩咐我去做?”

常知县扬了半边眉毛满意地点点头,心道不愧为直隶府响当当的常三元,这会工夫已经权衡出利弊了,单这份识时务就比大多数年轻人要强。这回的事情看来凶险,却未尝不是一份机遇,看来是常家祖坟上冒青烟了。

拖了一只刻了暗八仙的硬木凳子坐下,常知县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秦王殿下,咱们是万万不能得罪的。京中有故旧叔伯来信,说这位颇得陛下的爱重,他日未尝不能荣登大宝。前日在青州左卫时,他已经对我言明属意傅家二房的百善姑娘为侧妃,所以你也收拾心思莫要再去想你不该想的了!”

常柏闻言大为震惊,“傅二姑娘性情皎皎如日月,怎可入王府后宅当个寻常妾室?父亲,您万不可与人为虎作伥!”

“糊涂!”常知县拍着桌子震怒道,“才说你明事了一些,不想又犯了浑。难不成你还想与王爷争女人不成?你自己想寻死,莫把咱们老常家拉进去!”

常知县看着儿子沮丧不语,这才叹气道:“你表妹的出逃是了咱家头上悬的一把利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落下来。所以秦王殿下与傅二姑娘的事,咱们不但不能阻止,还要大力仲成。他年若是有遭一日,傅二姑娘得了天下至尊富贵,最感激的人一定是咱常家的成全。到时候你为宰为辅,还不是宫中娘娘的一句话!”

看着儿子的眼睛渐渐亮堂了起来,常知县靠在椅子上得意地笑道:“凡事都要未雨绸缪,人家都去抢从龙之功,咱们家底子薄弱,就不需出这个风头了。咱们站在傅二姑娘的身后,成为她最可靠的娘家人,日后她也会成为咱们家最厚的臂膀,互利互惠才是最长久的联盟!”

常柏仍有些不解问道,“傅二姑娘自己有同胞的亲兄弟,还有两个堂兄弟,哪里需要我去做什么娘家人?”

常知县欣慰点头道:“能够当机立断斩断情丝,不纠缠在这些儿女情爱之中,我就高看你一眼。傅二姑娘人品贵重日后前途不可限量,不是咱们这等人家可以肖想的。但是这并不妨碍你成为她的娘家人,你忘了傅家大房还有一个大姑娘。”

常知县意味深长地看了儿子一眼,“若是你成了大房的女婿,日后就妥妥地成了秦王殿下的连襟。大房的儿子才学上不及你,二房的两个儿子年纪还小不堪大用。秦王只要捎带看顾一下,你飞黄腾达的日子就指日可待!”

常柏搓着手扭捏道:“那大房的女儿傅兰香矫揉造作,不过是个乡间寻常女子,孩儿……孩儿不甚喜欢。”

常知县嘿嘿一笑,“你把人娶过门,把名分坐实了,谁耐烦管你屋子里头的事。喜欢就多待几天,不喜欢就搁在一边,碰到心爱的就纳进门当个二房三房。娶妻娶贤,纳妾纳颜,傅家大老爷是翰林院七品观政,这种京中文官最是顾忌脸面,只要让他家女儿占了原配嫡子的名分,是不会多说什么的。”

父子俩相视一笑,那是属于男人之间的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还有一种智珠在握的踌躇满志。

97.第九十七章 喜悲

高柳镇, 傅家老宅。

傅家大老爷本来应该早早启程返回京城的,但是上峰主动来信, 说他在衙门里一向勤勉有加,又有好些年没有回乡探亲, 特意又给他延了一月假期,所以这会他才会坐在厅堂当中接待青州常知县父子。

将茶盏放下, 傅大老爷终于开口道:“承蒙大人看得起家中小女, 还一连三次上门求娶, 本是一件幸事,按说不该拿乔推脱。可是……可是我听说你曾为令公子求娶过我二弟家的闺女,这要是传出去你我两家不就成了邻里乡亲口中的笑柄吗?”

常知县顿足慨然长叹, “唉,我就知道会发生这种误会,所以才会几次上门来想将这件事解释清楚, 只可惜每次都与傅兄不巧错过。不瞒傅兄,先前犬子在你家老夫人寿宴上时,就已经对令爱一见钟情钦慕不已,只是因为年纪轻面皮薄不敢宣诸于出口。”

说到这里, 常知县面上浮现了些愧色道:“后来府上二房的姑娘和我夫人娘家的外甥女之间发生了些许误会, 不想我夫人偏偏极喜欢二房姑娘的英朗大气,心里不免有了些想头。自作主张说了些不得体的话,结果阴差阳错之下, 这误会就越发多了。”

常知县连连叹气, 一副世事无常的模样, “本来只是为两家小女孩的意气之争,传来传去竟传成了这般模样。最后还是我这儿子鼓起勇气,说心仪的实在是大房的姑娘,说她不但性情温柔且品貌端庄非她不娶。为成全这对小儿女的心思,我这才厚颜冒昧前来,还请傅兄不要怪我唐突!”

傅大老爷返回故里后虽然醉心于书本不理俗务,却还是感觉其中有些不妥之处,但是想到自打常家上门提亲这段时日以来女儿的欢天喜地,终于按捺住烦心道:“还请将令公子的庚帖留下,我请人看一下,过些时日再回复与府上!”

这话已经是变相地首肯了,常知县立即展颜开怀,坐在一边一直沉默不语的常柏也是直直站起身后一揖到底,面上的欢欣倒是毫不作假。傅大老爷终于有了看女婿的闲情,将人招上前来上下重新考校。常柏倒是不愧直隶府常三元的美名,四书五经对答如流,诗词应对也是得心应手,到最后时傅大老爷却是有几分真心喜欢了。

院子里进进出出的仆妇脸上都带了一股喜意,傅老娘抓着大孙女的手笑得像朵菊花,“没想到我家大姑娘福气也是顶顶好的,竟然要嫁给知县家的公子,进门就是掌家太太,周围十里八乡谁家姑娘有这样的运道!”

傅兰香穿了一袭杏子黄绣了三翠的滚边夹袄,衬得她白敷敷的一张脸平白带了几分喜气。她低了头有些娇羞地嗔道:“祖母莫要打趣我,今日人家常府只是来求亲的,父亲还没有最后首肯呢!”

傅老娘敛了笑意,重重地咳了一声,“好孩子,你父亲原先是有些着恼你不要先前许婚的那个什么陈秀才,可是这天下就没有拗得过儿女的父母。莫要担心。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常知县家的公子无论哪面都比乡下陈秀才强,你父亲会想明白的。若是他胆敢坏了这门亲事,看我如何收拾他!”

面对着祖母的信誓旦旦,傅兰香终于把提着的心放了下去。却是又想起一件事,有些怯怯地问道:“眼下府里的事儿渐渐多了起来,父亲的告假也要到期了,不若……不若将我娘接回来主持这些杂务,即便不是为我,大哥和婵姐儿的婚事也要有人出来张罗才是!”

傅老娘本是寻常乡间妇人,虽然欣喜孙女跟正经官家结了亲,可是对于如何处理这些本就不擅长事务,心里着实有些犯怵。听得这话埋怨道:“你娘心眼就是太过窄小私心又重,屡次犯了大错,你父亲这才做主将她关在祠堂里反省。这才不过大半个月,只怕你父亲那里不会首肯的!”

眼见祖母言语间有所松动,傅兰香连忙起身跪在地上低泣道:“说到底我娘都是为了我们三兄妹,要说她有什么歹毒心思,那是决计不会有的,姑母和二婶婶那里我亲自去信恳求,若是有什么责怪尽管冲着我来就是了。我娘毕竟也上了些岁数,一个人在祠堂里未免清苦。等她回来,我一定好好规劝与她,让她从此往后放下那些糊涂心思!”

傅老娘听得这话说得妥当熨帖,又想这大孙女至多半年一载就要出门了,不能轻易给她没脸,只得双手扶起她承诺道:“我跟你父亲说说,只是他答应与否,祖母我就不能保证了!”

傅兰香一时大喜,心里就不免浮出自得。这桩婚事虽然千难万难,却到底被自己等来了,不枉自己在菩萨面前许下宏愿日日虔诚供奉。母亲一向偏心,只会痛惜长兄和幼弟,可是最终将她从乡下祠堂里拯救出来的,却是自己这个一直被视为无用的女儿。

这世上有人欢喜,就必定有人烦忧。

徐玉芝又递给车夫整整一两雪花银后,才得以继续坐在马车上。她本来想回直隶府投靠父亲的,但是随即她就断了这个念头。先时父亲就视她为累赘,姨母亲自去信都没有答应将她接回家,要是知道她闯下这般天大祸事,只怕第一个就会将她扭送官府。

到底到哪里去呢?徐玉芝想到昔日曾经听人说起过,邻近省府南京府有人办了女学,专门招收女子入学,教习琴棋书画。自己一身所学,给几个富家幼女启蒙应该是绰绰有余的吧!想到这里心里不由一阵自苦,自己何时竟落到如此落魄田地?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徐玉芝伸头往外面望去,就见马车停在一个荒凉坡地,不由狐疑问道:“这是何处,怎么停在这里,我可是给足了银子让你送我到南京府的!”

车夫将马停住后大步走过来,将徐玉芝一把拖出车厢,啐骂道:“不知哪里跑出来的小娘匹,一路上都在大爷我面前指手画脚?若非不想做恶事损了阴德,我立马将你卖到窑子里去,看你还敢吆五喝六!”

徐玉芝这才明白遇到了恶人,一时激愤竟然忘了害怕,站起身子就是一阵乱踢乱挠。那马车夫不想这个看起文弱的女子竟然还敢反抗,一巴掌拍过来就将人甩在路旁,弯着腰开始翻检女子遗落的包裹。

看着车夫喜滋滋地将几块碎银拣在手里,徐玉芝一时大急。

包袱里面是仅存的一点细软,从常家逃走时,因为慌乱她只是将房间里的一些首饰和银子胡乱揣在身上,连换洗的衣物都没有准备。这一路上吃的、穿的已经花用了不少,还不知道能否支持到南京呢?结果屋漏偏逢连夜雨,还遇到了这么个无良的车夫。

徐玉芝伸手够到一块尖利的石块,心里那股愤懑几乎喷涌而出,举着石头就朝车夫的后脑勺砸去。那车夫先是一晃,手里的银子就轱辘滚到了地上,伸着手刚想说些什么,徐玉芝咬着腮帮子又是狠狠一击,那人嘴巴蠕动了几下后就一头栽倒了地上。

徐玉芝壮着胆子正想上前去查看人死了没有,就听见耳边传来几声古怪的笑声。回头一看,却是一队煊赫人马竟然不知何时站在背后。两者相距不远,想来刚才的一切都让人尽收于眼底。

那队人马衣饰光鲜气派非凡,一看就非富则贵。徐玉芝破罐子破摔,一时倒不这怎么害怕了,索性站起来福了半礼道:“实是这歹人想要谋财害命,小女一时情急才伤了他,毕竟是情非得已。等会衙门官差要是问起,恳请各位能为小女做个证!”她刚才趁乱回头,已经看清那歹人只是一时受伤昏迷并没有真正死去,所以她说话才会底气十足。

这时却见对方一辆装饰奢华的马车越众而出,厚厚地皮毡子掀开,一个面庞白胖团团的老者抬眼望了过来。徐玉芝只觉这人面相虽普通,一双眯缝细眼却摄人得很。心下先怯了三分,不知为什么最后还是鼓足勇气挺直了腰杆与那老者对视。

那老者忽地一笑,阴沉面相立刻变成弥勒佛一般和煦,他温声问道:“小姑娘叫什么名字?”

徐玉芝正要如实答话,心里却是忽地一动,垂着头开口道:“小女叫徐紫苏,原来在一大户人家当丫头。却不料服侍的姑娘忽然莫名暴毙,主人迁怒于我们,就将姑娘身前服侍的人全部撵出了府。我自幼父母双亡没有去处,听人说起南京府富庶,就想到南京府去看看能否有个活路!”

老者忽然桀桀笑了起来,脸上全是深深的褶子,“没想到竟然遇到个本家,既然是好人家的女孩,你我相识一场就是有缘。咱们也是到南京府去的,如若不嫌弃,就跟随我一同上路吧!”

徐玉芝也算是见过些世面,见这老者虽然是便装却自有一番气派,身边骑马的护卫也是配了军中的护甲,心下暗忖这定是哪位大官出行。当下心中已是首肯了,款款福礼谢过,拣了地上的包袱拍拍灰后就上了后面的一辆青篷马车。

却有护卫策马到那位老者身边低声询问,先前那晕倒在地的车夫如何处置?老者似笑非笑地望过来一眼,也没有多做什么动作,只是右手极随意地轻轻一扫。那护卫就仿若得令般下马走到车夫面前,举起佩刀狠狠向下一劈,又湿又热的鲜血蓦地喷溅在雪地上,一会颜色就开始发乌了。

徐玉芝掩住嘴里的惊呼牙齿开始打颤,这时马车却开始轱辘轱辘地往前行驶,从车帘子的缝隙里可以看到那车夫的身子还在路旁一弹一跳地细微抽搐,人显见已经不行了。但是车队里没有一个人感到惊异,仿佛这只不过是一件司空见惯的事情。

这位老者到底是什么人?竟然光天化日之下,一言不合就令护卫将人斩杀了?徐玉芝狐疑满腹,但是不知为什么,她却由衷地感到心情舒坦不已,她第一次近距离地接触到生杀之权掌握在手中时的快感,虽然这种感觉来源于一位从未谋面的陌生之人。

98.第九十八章 算计

谭坊甜水井巷, 曾闵秀捏着一张烫金花笺摇曳生姿地走进来时, 看见的就是妹子蓬头垢面的坐在床塌上发呆。深吸一口气后, 强捺下心头不耐轻言道:“不过又是一个负心汉子罢了,值当你为他要死要活的?”

泪水连线一般从曾淮秀眼眶子里掉落,她转身伏在绿底缎地绣了鸳鸯戏水的锦褥里喃喃道:“他说了要娶我进门的,他说了要拿我当正房太太的,他说要跟我厮守一生好好过日子的……”

曾闵秀嗤笑一声, “姐姐我早就跟你说过,男人们在枕头上的情话当不得真, 你个傻丫头偏要一古脑儿栽进去。就那个姓方的小子一身的穷酸样,出得起你五百两的身价银吗?好妹子,别嫌我的话不中听, 你看一较真格的他可不就躲起来不见人影了嘛!”

曾淮秀听得她言语当中的讽刺, 气得将床榻上的靠枕香盒等杂物全拂在地上, 睁大了一双赤红双目怒盯着人。

看着这丫头还有气力发怒,曾闵秀暗松了一口气,随即不以为意地捂嘴笑道:“不管那男人作何心思, 你的日子却还是要过下去的。好妹子, 这院子里这么多人要吃要喝, 一天的开销也不小,姐姐我可养不起一个闲人呐!”

曾淮秀立刻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却还是紧紧抓住被褥强嘴道:“也许他明后天就来了, 你且再容我等几日!”

“噗嗤”, 曾闵秀翘了脚坐在六角宽边凳子上浅笑道:“真真还是个孩子话, 你等得起那男人,你肚子里的孩子等得起吗?现在已经有两个月大了吧,难不成你还想将孩子生在咱们这个院子里,让他从小就有个见不得人的亲娘吗?”

“你怎么知道?” 床上的曾淮秀一惊,却立刻反应过来此时知晓了又如何?本来视若珍宝的腹中孩儿,竟然变成了不受期待的累赘,“别说了,别说了!”女子像受伤的野兽一样捂着耳朵烦怒道。

唉,落到这般境地何苦还要为难她?

曾闵秀曾经以为这一对你侬我侬的小情人,可以打破固有藩篱成就佳话,可到头来还是逃不脱这个怪圈。怜惜地望了一眼,就好似看到昔年的自己,彷徨无助进退不得。那时是多么的艰难,那时又有谁伸出过手,这一道坎必须要靠女人自己迈过去才行!

于是虽然眼里潮热,曾闵秀却还是硬下心肠道:“给你两条路自己选,一是马上跟我下楼,灶上我已命人熬好墮胎药,一剂下去什么烦恼也没了。二是拿了这张花笺去应酬,这是城中张员外三日后宴客的贴子,他对你心仪已久,是个现成的冤大头,前前后后我都安排妥当了,你就让他当你腹中孩儿的便宜爹吧!”

见人终于点头,曾闵秀帮她抿了耳边乱发劝道:“那张员外虽说年纪大些,可还算老实,家中原配去世多年,身下又只有一个病怏怏的女儿,等你过了门要是侥幸生下个儿子,他必会待你如珠似宝。”

见人不为所动,曾闵秀少不得苦口婆心做回恶人,“……你把他服侍舒坦了,甚至拿你当正室夫人看待也是可能的,那你下半辈子就无须犯愁了,女人所求不就是有个家吗?。好妹妹我能做就只有这些了,你也莫再多想,这就是命,我们——都得认命!”

天空是一种肃穆的灰色,终于没有再下雪了,却依旧冻得厉害。房檐下垂着一溜溜的冰凌,有仆佣拿了长长的竹竿慢慢地敲击着,以防天气突然转暖冰凌融化后掉下来伤人。

曾淮秀排在几个貌美歌姬之后,弹了一首琵琶曲,倒是赢得了满堂的喝彩声。她站起身甜甜一笑道:“小女今日有幸见到这许多贵客无以回报,就满饮三杯作陪可好?”

今日的主人就是谭坊的富户张员外,他已年过四十,须发已然有星点斑白。自三个月前无意间认识了曾淮秀后,一时间对文弱女子动了恻隐心肠怜惜不已。今日他设下酒宴,一是为款待贵客,二来则是想将曾淮秀悄悄收用了。

给甜水井巷送去五百两白花花的银子时,院子里的老鸨子丁妈妈笑得见牙不见眼,满口答应将这个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人用药迷晕了,悄悄送到他的卧房里去。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再温言软语下些软磨工夫,这个小丫头再烈性也要认命了。

眼看着那女子把杯中酒一滴滴喝尽了,脸上渐渐浮现出酡红醉态,一副不胜酒态的样子。张员外感到浑身开始燥热起来,正要借口出去更衣时,就见旁席上一位漠然喝酒的客人长身而立,走上前将女子一把抱起,低声道:“这女的我要了,你们随意!”说完就大步朝外走去。

堂上一时静寂,不一会就有人低声笑谑道:“咱们的裴大人一向清冷自持,我还以为他是和尚变得呢?原来喜欢的是这般青菜豆芽般的半大姑娘呀!”话语一落众人便拍案大笑,场中笙歌燕舞觥筹交错,脂粉香气下屋里的氛围也渐渐变得萎靡起来。

张员外心下暗暗叫苦,他的粮油生意涉及到军需大宗采购,跟当兵的打好交道是最要紧的。今日千辛万苦才请来一位负责此事的军需官和他的几位手下,好吃好喝奉上不说,还特特请了谭坊周围百里有名的优伶女妓作陪,就是想等这群军老爷舒坦了,好一举拿到明年的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