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雀登枝》 · 胡马川穹 · 2026-07-28
邬老大听了这些童言稚语不由忍俊不禁,想是傅爷在家拿来哄孩子的话,不想这女孩就心心念念地记下了。想了一下就故意逗道:“珍哥,你喊我一声好伯伯,下回去海上我就寻一副比桌子还大的贝壳回来,给你当生辰贺礼。你们读书人的文里,不是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要是看了真东西就不会疑心你爹的话了,这世上真有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
傅百善一双大眼忽忽一闪,便甜腻腻地唤了一声“好伯伯”,喜得邬老大笑得前仰后歪。陈溪过来没好气地道:"论岁数您老当珍哥的爷爷都都够了,还老不知羞得让人唤您好伯伯!现下我可瞧见了,您不给珍哥弄副顶漂亮的生辰礼回来,我饶得了你,只怕傅爷饶不了你!“
邬老大站起身子豪爽一笑,叉腰道:“海上男人一个字一颗钉子,自会说话算话,大侄女,老汉我不会让你白唤我一声的,擎等好吧!至多一个月到两个月,让我大侄女好好开开眼界!”
陈溪看时候不早了不敢再胡扯,连忙准备往家赶。傅百善走好远了,都还看见邬老大站在船舷上挥手,心里便觉得这倒是一个极有意思的人。
陈娘子守在后门,看见珍哥跟在儿子后面一蹦一跳地,赶忙将人搂在怀里为她搽汗。却见小姑娘的脸颊红绯绯的,额头上一层密密的汗珠子,摸在手里还有一股异常的温热,心里便“咯噔”了一下,又细细摸了一下她的后背,竟是一手的湿润。
这副模样分明就是中暑了,陈娘子骇得连忙进屋,将药油拿出来在小姑娘的脖颈手腕处抹上。回头将儿子骂了个狗血淋头,又迈着碎步去禀报宋知春。院子里登时一片兵荒马乱,最后还是傅满仓看不惯女人们的毫无章法,唤了人去回春堂请大夫,又将女儿亲自抱到的碧纱橱里,这里三面临水阴凉蔽日,最是凉快不过。
不一会工夫,回春堂的大夫过来了,说的确是中暑,开了药剂方子让多喝些绿豆苦瓜汤就好了。傅百善直到此时才显出症状来,神情怏怏的,口唇都干得脱了皮,只有脸面还是一片干红。到了晚间,喝了用竹叶、青蒿、藿香熬的汁水之后,才在竹榻上沉沉睡了。
忙了一晚的宋知春累得不行,顾嬷嬷便主动请缨照看。
看着小姑娘好容易睡着了,顾嬷嬷不敢惊动她,又不敢走远,只得拿了一副针线在廊下守候。曾姑姑草草用过晚饭后,急匆匆地回来看到一片安然静好,方舒了一口气轻笑道:“这小丫头也是,中个暑都这么大的阵仗!”
顾嬷嬷没好气地瞥过来一眼道:“这还是个孩子,你拿宫里那套要求她做什么,一天到晚学这样学那样,好好的人只能趁大人午睡时出去溜达一圈,活生生招了暑气回来,看把她折腾得这副惨样,好容易养出的几两肉全没了!”
曾姑姑对这副护犊子的模样简直感到牙疼,不由反驳道:“这能怪我吗?看你们把这丫头惯得不像样,十来岁的姑娘眼看就要大了,连一副像样的针线都拿不出来,绣一幅帕子竟绣了大半年,好好的鸟雀生生绣成鸭子。这副禀性也不知随了谁,从前她生母的琴棋书画女红针凿可是样样精通呢……“
顾嬷嬷一时骇得心子跳到了嗓门,一把捂住曾姑姑的嘴。又轻手轻脚地走到碧纱橱面前,隔着青色的纱帐就见女孩依旧沉沉地睡着,长长的眼睫在脸颊处形成一片淡青色的阴影。不由轻叹了一声,方才蹑手蹑脚地退了出来,用了家乡话小声骂道:“侬作死哩,满嘴胡诌!”
曾姑姑便有些讪讪的,压低了声音道:“想是在宫里头呆久人也变傻了,猛地一出来就有些管不住嘴巴子。老姐姐,且饶我一回!“顾嬷嬷看见平素端庄自持的人难得的一副可怜模样,拿了手指恨恨地在她额头上戳了一下才作罢。
第二天一早起来,傅百善的高热终于退了,一家人方才放下心。没想到隔了五六天,高热又起来了。这回来势凶猛不比寻常,只一个晚上便烧得人事不醒。回春堂的大夫过来细细诊治一番后道:“面燥腮赤咳嗽喷嚏,惊悸抽搐肌凉耳冷,呵欠闷顿乍凉乍热,又观耳后有红筋目中含泪,贵府千金怕是郁结于心难以疏怀,导致身子较弱,所以将将才好一点又引发了痘疹。”
大夫话语一落,满室的人皆惊住了。
这么小的孩子能有什么郁结于心?珍哥从来都不是存心事的孩子,看来这大夫也是个半吊子,宋知春急得眉毛几乎要飞到天边去,将大夫胡乱打发走后,高声唤了傅满仓赶紧骑了快马到州府重金聘请有名的大夫过来。又怕真的是痘疹,一面和顾嬷嬷将屋子打扫干净,好供奉痘神娘娘,一面又拜托曾姑姑将一对双生子挪到隔壁照看好。
等傅满仓扯着几乎要虚脱的大夫进了屋子时,傅百善脸上已经开始起米粒大小的疱疹了。大夫仔细看了,说的确是痘疹,将回春堂大夫留下的方子斟酌了一遍,修改了几处后吩咐赶紧去抓药。
时人十分害怕痘疫,很多地方为祈宁免灾还建有痘神庙,认为痘疹娘娘是痘神余化龙之妻金氏。民间有谚语曰:生娃只一半,出花才算全。称出痘为出宝,视小儿出痘为过关,可见痘疹之危害令人生畏。
宋知春细细问了一遍几个仆妇,却只有陈娘子一人小时候出过,其余人都没出过。便定下以碧纱橱为隔离之所,众人都在外间活动,不许踏入一步。每日里只陈娘子一个往返,将饭食热水送至门口,她陪着女儿在屋里等出花。
从这天起,傅家便进入了非常时期,傅满仓连船上铺子里的事务全抛开不管了,日日伸着脖子隔着围墙想看一眼媳妇和闺女,偏偏那长长的落地槅扇关得紧紧的,连个人影也看不到。双生子也知道大姐姐生了过人的病,不能去探望,只得每日里站在门外为姐姐唱个歌谣吟诵首古诗!
整整一个月,院子里木棉树下的药渣堆得小山高时,前来复诊的大夫终于宣布小姑娘的痘疹痊愈了,幸亏照料的人经心,小姑娘的身上连一丝痘印也无。正当大家欢喜雀跃之时,宋知春却又病倒了,也是痘疹,也是来势汹汹高烧不退。她最是一个刚强之人,才发现症状时就把自己关在后院里,每日依旧只让陈娘子一人送茶饭……
最后将近年关宋知春痊愈时,傅家人人都跟着瘦了一圈,大家伙才冷不丁发现傅百善已经是极懂事的一个大姑娘了。
41.第四十一章 拜谒
徽正十二年七月, 傅百善在自己的房中摆弄手中新得的礼物。这是一副象牙做的七巧板,装在珐琅釉的铜盒里。七块不过小儿拳头大小的象牙板身上还镂空雕刻了孝感动天、卧冰求鲤、芦衣顺母、戏彩娱亲 、卖身葬父、刻木事亲、怀橘遗亲等二十四孝中的七幅图。
兴致勃勃地玩了一会儿后, 傅百善将七巧板仔细收好,走进内室打开角落里一个丈宽等身高的楠木大箱柜。那柜子里是码放得齐齐整整的一个个的小盒子小匣子, 大的也不过手臂长,小的只有巴掌大, 密密地摞满了大半个空间。
傅百善歪了头, 一时起了兴致将那些大大小小的盒子挨个打开, 全部都是各种式样的玩具。有价值不菲的,也有一看就是路边摊上的,这些都是历年来裴青逢年过节或是生辰时送过来的礼物。宋知春见不过是些玩具, 心想真是孩子心性,又想到裴青虽无父无母却素来持重自律,离开傅家后都还记挂着这里, 大概是真的把傅百善当妹妹看待了,就默许女儿收下了,不想几年积攒下来竟也是数量可观。
傅百善也弄不清楚为何要特特拿箱子装了,任凭双生子如何索要都没有拿出来送人。
这个饰金戴玉的摩喝乐是那年七夕节时送来的, 传说摩喝乐偶像是牛郎织女的化身, 七夕日夜女孩儿及儿童们祭拜它们,可以祈求获得智慧和心灵手巧。常见的有瓷质、木质、泥质等各种材质,而手上的这对摩喝乐用雕木彩装栏座, 饰以金珠牙翠, 又用碧绡纱作了罩笼, 怕不要白银上百两。
下面的紫缎皮面盒里却是一副做工极精致的陇东皮影。因这个地方产的皮影造型俊俏大方,外轮廓挺拔概括镌刻精细流畅,广州地界茶楼里戏园子里的艺人们都喜欢采用。
傅百善听说过这种皮影的制作严格,首要就是选用年轻、毛色黑的公牛皮,因这种牛皮厚薄适中,质坚而柔韧青中透明。牛皮刮干净、晾至净亮透明时即可制作。先将样稿轻画在牛皮上,然后用各种型号的刀具或刻或凿。之后用透明水色着色,颜色一般不调和,故而纯正绚丽对比强烈。刻凿、着色完毕后“出水”即熨平,这是其中最关键也是最难的一关。出水后再晾干组合好后插上木杆就可从上台了。
左手举起个白脸的曹操,右手举起个红脸的关公,傅百善铿铿锵锵地自己跟自己对仗了一场,末了咯咯吱吱地笑个不停。
又翻了一会儿,下头还有九连环、空竹、布老虎,甚至还有一对颜色净黑造型古朴的泥叫叫,这些玩具来自大江南北。想必是裴青每到一地就费心收罗这些东西,所以自家的这个大柜子才几年的功夫就要满了。
门外的大丫头荔枝唤了一声“姑娘”就打帘进了门,将一碗五六分热的汤碗放在桌上后,笑着过来帮她收拾铺了一地的玩具。傅百善嘴巴一瘪,小声嘀咕道:“怎么还要喝呀?”
荔枝就是那回绑架事件后官府出面发卖的一批小丫头当中的,顾嬷嬷亲自挑选了六个放在身边教养。傅百善因为是傅家长女,顾嬷嬷特选了大两岁的荔枝过来服侍。
果然,这个荔枝性情温柔却又稳重大方,有时看到小主子不对时还能上前规劝一二。此时,看到傅百善难得一见的耍赖样子,不由掩嘴轻笑抢先说道:“姑娘别找借口了,这碗汤药不凉不烫,不浓不淡正正好喝,你快喝了我才好跟曾姑姑交待!”
却是今年初春天里傅百善来了第一次癸水,本来有些粗枝大叶男儿性情的孩子一时吓得不轻。曾姑姑给她细讲了诸般不能寒天下水忌生冷的事宜后,又给她把了脉,说她底子虽好可是宫体有少许寒气。于是,每三天一碗的四物汤就成了例事。
四物汤是一道中医补血、养血的经典药膳,以当归、川芎、白芍、熟地四味药材为主要原料熬制而成,是女子宫寒补血的首选。见实在推诿不过,傅百善闭了眼一气儿喝了,未及感受到那股苦药汤子的怪味,嘴里便被塞了一颗指尖大小的梅子。
却是房里另一个大丫头莲雾,看见傅百善吐了细核,忙端了盘子又喂了一颗进去。傅百善连吃了五六颗梅子才感到嘴里的怪味略散些,又起身漱口才感到人缓了过来。
莲雾和傅百善同岁,今年也有十三岁了,她生得娇小爱笑行事机敏。跟在傅百善身边几年,与荔枝的稳重不同,莲雾的性格还颇有点自来熟。见姑娘纠做一团的脸色重又缓下来,莲雾腻了过来笑道:“好姑娘,明儿你们去光孝寺拜谒禅师时带上我可好?”
傅百善伸指一戳她笑骂道:“昨晚曾姑姑才说要去拜谒高僧,就叫你得了信。日后朝庭打仗也不用什么斥候之类的人物了,只派你一人管够!”
荔枝边收拾汤碗边手脚利落地将一套蓝地缠枝牡丹的被褥换了,闻言回头笑道:“可别说,这丫头八成上辈子是兔子精转世,耳朵生得格外的长,姑娘身边的人不紧着好好侍候姑娘,一天到晚的瞎打听。每回跟着陈三娘出去采买食材时,高兴地就跟过年一般高兴。回头我去跟顾嬷嬷言语一声,把你调去给陈三娘打下手得了!”
难得看见性子宽厚的荔枝这么训人,莲雾扭着身子急道:“好姑娘,我也不过是跟着出去了三五回,再也不敢了,且饶了我这一遭吧!”室内静了一静,然后暴出一阵银铃般的大笑。莲雾这才明白让这两人一齐给戏耍了,姑娘她不敢碰,荔枝就别想跑了。撸开袖子上前一步猛地一扑,刚刚才整理好的铺陈瞬时乱成一团。
广州城外的寺庙不多但也不少,人们但凡遇着婚丧嫁娶、建屋架梁都要到寺里来求个签问个吉凶。如果遇着了挂单的高僧,那信众更是多如过江之鲫。
光孝寺是广州除六榕寺外香火最盛的寺庙,一千多年前的一天这里发生过一场有趣争论。慧能来到这里,堂内的蟠动了,一僧说是“风动”,一僧说是“幡动”。说“风动”者,论无风幡不自动。说“幡动”者,论有风山何以不动。慧能播言:不是风动,也不是幡动,是自己心动。这便是有名的“风幡”典故,悠悠扬扬如这钟声,一直响到今日。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
这个本是大字不识一个的岭南樵夫,在光孝寺开启了开坛讲法的历史。他所说的《坛经》,构建了禅宗的根基。历史上数不清的大家,都是从这个看似最卑贱、最穷困、最不起眼、最无知的岭南樵夫那里,寻找到了智慧和力量。
今日曾姑姑要拜谒的德清大师,原是她的一位旧识。大师十九岁出家到栖霞山学习禅法,后又学净土宗的念佛法门。此后云游各地,名声也越来越大。徽正元年为庆丰年,皇帝新刻《大藏经》十五部送给天下名山寺庙,皇后将其中一部送给正在京城潭柘寺修行的德清,曾姑姑遂与大师有了几面之缘。
禅房里茶香袅袅,德清大师须发尽白,手上的佛珠不时地捻动,一双睿智的眼睛温和地望着众人,“一别经年,檀越怎地未见老?和尚我却变成老和尚了!”
曾姑姑浅浅笑道:“您也在乎老不老吗?看您的样子不把寺庙修遍这些名山大川,您怎肯善罢干休?”
德清大师五十岁时曾发下大宏愿,在有生之年必将佛法弘扬至国土每个角落。于是他辞去主持之位不顾身体病弱,只带了个小徒弟四处求缘化斋,想在闭眼回归极乐之地前多修建几座寺庙。闻言悠然一笑,“老和尚有时也难堕迷障,个人的力量如同草芥,现下只求佛祖晚一点招我去侍奉了!”
傅百善在旁边听他说得幽默有趣,不由莞尔一笑。
德清大师却细细打量了她两眼后叹口气道:“好孩子,初次见面老和尚也没什么好东西赠你,这串珠子跟了我有二十年来,你且拿去戴了玩吧!老和尚只一言相赠——得放手时须放手,得饶人处且饶人!”
曾姑姑听得一惊,这可不是什么好偈语!面上却丝毫不露声色谦道,“这串佛珠您好像是佩戴了多年,必是您心头所爱,怎可随意给个孩子?”
德清大师哈哈一笑道:“再贵重的东西也是死物,这孩子眼眸清正,难得投了我的眼缘。这佛珠莫嫌弃不中看,一年当中记得佩戴几日就行了,诸佛自会佑你。不过我听说小姑娘的父亲颇为豪富,要是愿意为佛法之宏扬略尽绵薄之力则更妙了!”
曾姑姑听得啼笑皆非,接过佛珠细看,那十八子系用伽南香打磨成珠,华美而不失质朴。有珊瑚结珠、佛头、佛塔。佛头内中空透雕云纹,刀法圆润线条浑厚,佛塔葫芦状,绦带上的坠饰又饰以云纹。十八代表着十八不共法,这是佛的十八中特有的功德,是其他圣贤所不具备,所以说是不共的;也代表着十八界:内六根界,外六尘界,加上六识界,共十八界,十八界包含的宇宙中所有现象。
曾姑姑把佛珠亲手戴在小姑娘的左手上,又看着她出了禅房,才转头问道:“您方才话里有话,不知可否指点一二?”
德清大师抖动着花白的眉毛,想了一会儿才开口言道:“这女孩儿身上有股戾气,还是要好生疏导才好!”
曾姑姑和顾嬷嬷二人大概是这世上既知道傅百善的身世,却又与她如此亲近的人。闻言沉默半晌,“不管怎样,此生我定会护她周全!”
42.第四十二章 灵位
傅百善带了荔枝和莲雾沿着光孝寺布满青苔的石阶慢慢地走着, 寺院气势雄伟古树参天,殿宇结构威严壮丽。大雄宝殿作为光孝寺最主要的建筑, 构筑在高高的台基上,钟、鼓二楼分建在殿之左右。
殿内是新修建的三尊大佛像, 中为释迦牟尼佛,左右分别是文殊菩萨和普贤菩萨, 三尊佛像合称为"华严三圣", 宝殿台基左右两侧还有一对石法幢。大殿为东晋隆安五年昙摩耶舍始建, 历代均有重修,面宽七间进深五间,重檐歇山顶, 屋檐斗拱层层向外延伸,十分雄伟巍峨。
瘗发塔高近三丈呈八角形七层,每层有八个神龛。唐高宗仪凤元年, 六祖惠能在菩提树下剃发为僧后,当时的住持法师印宗把惠能的头发埋在这里,后建塔以资纪念。
东西铁塔是南汉皇帝刘鋹的太监龚澄枢与他的女弟子邓氏三十三娘联名铸造,四方形共七层, 塔基为石刻须弥座。塔身上铸有九百余个佛龛, 每龛都有工艺精致的小佛像。初成时全身贴金,有“涂金千佛塔”之称。
细细观看了寺中的碑刻、佛像,又在六祖慧能悟道的菩提树下坐了一回, 傅百善一抬头却看见前面的汉白玉观音睡佛殿前对联, 上联是似睡非睡色是空空是色;下联是真醒假醒天连水水连天。虽然不是很懂, 却依旧老实地在菩萨面前磕头上香。
众人正要离去时,却见大殿右边的厢房门半开着,风吹得那门不住地晃荡。傅百善走过去想将门重新拉好,却又见那厢房的角落里好似有烛火一闪。走近一看却是一盏忽明忽暗的长明灯,已经快要熄灭了。想是寺里的僧人没有注意按时添加灯油,加上厢房门半开,致使这灯几要湮灭。
傅百善上前将灯油重新添置好,又剪了灯芯,厢房里顿时光明大盛。一转身就看见案几上供奉着一个黄牌位,上面只寥寥几个字:先妣裴母孺人闺名眀兰生西之莲位。
傅百善忽然间就触动了昔年的一桩旧事,心里莫名生出一股酸楚的痛意。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呢?她的灵位被孤寂地放在这里,旁边只有一盏银錾花的长明灯陪伴。那立灵位的人又在哪里呢?那黄牌灵位上阳上人的位置竟然是空白的,这里面有些什么不能让人知晓的缘故呢?
傅百善掩饰住眼中泪意,回头吩咐莲雾在外面请来一个小沙弥,又给他拿了五十两白银,让他们多多照应一下这厢房里的长明灯。那小沙弥忙双手合十道:“不敢收女施主的银子,这盏长明灯寺里是大师傅特意吩咐了的,想是照管的人没有经心,我这就去重新置换新的灯油。”
傅百善想了一下笑道:“那风吹开房门,好像特意引我来到此处,想来兴许是前世里这位夫人跟我有夙缘。再者就是我看到这灵位上的裴字很亲切,我有个相熟之人恰好也姓裴。这银子还请小师傅照旧收下,另外为这位夫人时时供奉些鲜花蔬果,也不枉我到此地一场!”
那小沙弥年纪小心思单纯没有想太多,接过银两后道:“请您放心,小僧一定亲自为您做好这件事。这位逝去的夫人如果知道有善心人如此对她,定会结得因果早日入轮回。“
傅百善听他年岁不大却老气横秋地说得头头是道,便问道:“你是哪位大师的座下,我来过光孝寺也有几回了,怎么从未见过你?”
小沙弥又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不敢当施主的问,小僧怀炳是随了栖霞山德清大师三个月前游历到此处的,世尊曾说彼施善者所得福聚,无量无边不可算数,唯有如来乃能了知。”说完躬身一稽首后甩着袍袖走了。
莲雾一顿脚道:“这小和尚开始还好言好语的,怎么银子一收就不客气了?”
傅百善心头却有些讪讪,自己本来是一番好心,最后却不该多事问这小沙弥的名字,好像不相信人家似的。也难怪人家生气了,不过这话却不好拿来解释。正好前头有人过来请众人前去用素斋,此事就只好揭过。
走出厢房时,傅百善回头看了一眼,那长明灯明亮的烛火正正映在那裴夫人的灵位上,恍惚间竟有种温暖之意。
马车缓缓地行在路上,曾姑姑抚着傅百善的头发笑道:“怎么累了吗?难得看见你出门一趟却这般没有精神?”
傅百善摇摇头垂首道:“不知怎么心里头总觉得堵得慌,先前在那寺里看见一位夫人的牌位孤零零地放在那里,只供奉了一盏长明灯,就在想她不知道有没有后人,生前有经历过什么事情?逝去时的心情是怎样的?“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曾姑姑心里却是猛地想起了小姑娘的生母——寿宁侯府的郑璃,当年斯人逝去时心中必定是愤懑和极度不甘的吧?那样花样年纪的女子被丈夫一把推进泥潭里,哪怕是再大度的人也难以释怀吧!眼前这孩子虽然什么都不知道,但是看到寺里的景象大概也是物伤其类。
耳边又响起德清大师说这姑娘生来有股戾气,曾姑姑心下不由怜惜大胜,“大师是得道的高僧,给你的这串十八子手珠定要时时佩戴,回去后我再在手串中加入正身立命的佛教七宝,那砗磲、玛瑙、水晶、珊瑚、琥珀、珍珠、玉髓对女子的身体都是有好处的!”
正在细细嘱咐间,就见马车忽地停了下来,曾姑姑掀开帘子往外面望去,却见城门口围了里三圈外三圈的人,间或传来几声女人的叫骂声。得了吩咐的莲雾打了个招呼,三两下就如鱼得水般挤进了人群。
过得一会儿工夫,就见她满脸兴奋地走过来说道:“是城里瓦壶巷子的曾姑娘和一个举子逛街,不想却碰到了那举子的乡下娘子寻了过来,一下子打得不可开交呢!“
傅百善奇道:“这个瓦壶巷子的曾姑娘是什么人,难不成不知道那男子有家室吗?”
莲雾喜滋滋地笑道:“这曾姑娘可是广州城里有名的美人儿,今个我可见着真人了!那土里土气的乡下娘子可比不上,难怪那举子会见异思迁。”
荔枝瞪了口无遮拦的莲雾一眼,低声解释道:“您不要听这些乱七八糟的话,那瓦壶巷子的女子都不是什么正经人家出来的,看一眼都嫌脏眼睛,我们别理这事了,先把车子赶在一边等会人散了我们再过去也就是了!“
曾姑姑点点头,赞许地看了荔枝一眼,正要说话时,就听前面的人群一阵惊呼,呼啦一下分开一条缝隙。一个穿了丁香色纳百蝶双喜褙子的年轻女子急急跑了过来,一双玉手紧抓在马车的车辕上,一对似蹙非蹙的眼眸直直望着,雪白的脸颊上还挂着几颗泪珠。
那女子看见如此挺阔的马车里全是女人先是一怔,然后眼睛在里面年长之人身上的穿戴极快地一扫后,立刻双膝一跪,也不管地上泥泞脏污大哭道:“求夫人救救我,小女是冤枉的,小女不知道那李举子家里有妻室,他从未与我说过,小女本是想同他白头到老的,谁想他竟会骗我,小女也是受害人呐!请夫人看在同为女子的份上怜惜一二!”
这时城门口跑来几个官差,为首的汉子压着头上的青色小帽,走进仔细一看笑道:“原来是傅巡检家的女眷,几个小子快过来,把这些闲杂人等拉开,莫惊扰了他府上的人!”
那地上的女子见势哭得更加大声,“善心的夫人救救我啊!”
这时从人群当中又出来一个穿着朴实的妇人,手里还拉了一个高瘦的拿袖子遮面的男子,不管三七二十一也跪在地上,胡乱抹了脸哭道:“夫人呐,我在他们李家当牛做马,全家节衣缩食好容易供出一个举人,结果这么个下贱的什么瓦壶巷子的曾姑娘想截我的胡,闹腾得我男人这几个月连家都不愿意回去,今个我拼了这条性命也要给这个贱人一个好看!”
那个曾姑娘也不分辨拿了帕子哭得更加哀哀,一旁的人却是指指点点不已。
曾姑姑转头对莲雾说了几句话,莲雾点头应了,从车里的包袱里取出一锭十两的白银交到那乡下妇人的手上,笑嘻嘻地道:”我家主人说了你要是还想跟这男人过日子就别闹了,拿了银子赶紧回家去,日后把他看紧一些,一分银子也莫给他就行了。要是不想跟他过,就叫人护送你回娘家,这点银子也够你过上三两月了!“
那妇人抬头左右逡巡了几眼,一咬牙拿过银子扯起地上的高瘦男人,头也不回地拨开人群里走了。几个官差又拿了腰刀驱散了看热闹的人,城门口这才渐恢复了平静。
一个梳着双环髻的丫头这才抱着一个松松散散的大包袱,哭哭唧唧地走过来道:“大姐儿怎么办啊?刚刚那个乡下婆子把你才打的金发箍,金戒指都收罗走了,回去妈妈会打死我们的!”
“闭嘴——!"
见人群尽散了,地上的女子站了起来低声呵道,又细心拂去裙子上的脏污,这才端正行了福礼后笑道:“曾香姑见过夫人,谢过夫人的解围之恩,前面就有家酒坊,可容香姑摆下酒席以作谢礼如何呢?”
此时尽管她脸上身上尚带着刚才被抓扯的痕迹,可是不得不公允地说这确实是一位难得一见的美人。
43.第四十三章 认亲
悬挂了蓝色底折枝牡丹细棉布的马车帘子又一次掀开, 那位先前瞧见过的夫人微微侧头看过来,轻声问道, “你说你姓曾?”
“是,小女姓曾, 小名香姑,原籍是番禺的, 现今家住瓦壶巷子。夫人尽可相信小女一次, 委实说的都是老实话, 刚才那妇人真的冤枉我了,我是真的不知那姓李的家里还有妻室!”
曾香姑难得跟有身份的夫人说上话,正要继续侃侃而谈博取同情时, 就见车上的女人一双欺霜赛雪的眼睛扫了过来,心子突地一跳,嘴里一时竟讷讷难言。正惊疑间, 就见那马车缓缓启动,竟不让她把话说完就准备走了。
曾香姑从未被人如此下过脸面,颇有些羞愤难捺。又想到先前那些官差都对这马车上的人恭恭敬敬,忙掩下怒意敛衽退至一边。这时那车帘子却又掀开了, 那夫人曼声问道:“你不是说要谢我吗?还不赶紧前头带路?”
酒肆雅间内, 曾香姑小心地奉上一杯茶后站在一边,她自打懂事以来从未如此拘谨过。面前这个女人也不见她如何疾言厉色,偏偏那份气势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那夫人浅浅饮了一口茶水后道:“你莫怕, 我只是问你几件事。你什么时候搬到城里来的, 家里都还有什么人?你父亲祖父的名讳可曾知晓?”
曾香姑疑惑满腹, 想了一下小心地答了。
却见这位不知姓名的夫人脸色一下子缓和了下来,眼眸当中也渐渐积了水雾,过得好一会儿才开口言道:“我回过一趟番禺,不想二十多年过去了,那里早就不见故人了。我还以为此生都无缘再有一个血脉至亲,谁想老天还留了一份薄面与我。好孩子,照你所说,你的父亲是我没出五服的一位堂兄,你的祖父与我的父亲应该是同枝所出。可伶当初人丁本就不兴旺的番禺曾家,这些年只余了一些破烂老屋在那里!“
饶是曾香姑平日里机灵善变,也叫这突然冒出来的至亲给骇得目瞪口呆。这位本名叫曾绿萝的妇人高兴得语无伦次,拉了她的手细细问她这些年的生活。当知道她七八岁时父母双亡被狠心的舅母卖给别人当养女,十四岁起就过上迎来送往的日子,不禁泪满双睫连连懊恼。
最后还是傅百善悄悄唤来晚膳,这对新认的两姑侄才收了眼泪。曾绿萝细细一想后说道:“那什么瓦壶巷子你莫回去了,这些年我还有几分积蓄,给你置办个小宅子,再请人给你把户籍挪出来,日后清清白白地做人,以前的事情就忘了吧!
干净的上房里,曾香姑恍若做梦一般坐在桌子一边,身边的婢女榛儿喜滋滋地摸着绸缎的铺陈笑道:“姑娘,这真是天上掉馅饼的事情,没想到你还有这么一门贵亲,这下可好了,许妈妈再不敢欺负你了!”
曾香姑微微皱眉,“你没听说吗?那位夫人只是在傅家当个教习的师傅,况且还有二十多未回来。那许妈妈是何许厉害的人呐?是本地的地头蛇,在这广州城里都颇有后台呢!两边要是真对上了,还不知道谁输谁赢呢?我们这般贸贸然地不回瓦壶巷子,也不知道下场怎样,你就知道瞎乐!“
榛儿想起许妈妈的褚般手段,也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前年夏天有位姐姐相中了一个书生,把自己历年的体己银子全寄存在那里,两人约好一起到没人认识的地方生活。结果让许妈妈带了几个人在码头上找到了,一顿毒打后那位要逃跑的姐姐就不知道被卖到什么更不堪的地界去了,再也没有人见过她,而那些体己银子全让许妈妈私吞了。
天渐渐黑了,曾香姑望着院子里参差的绿树,咬牙道:“赌一把吧!回去的日子也那般难熬,我曾经听人说广州城前任知府老爷是傅家老爷的妻兄,现任知府不看僧面看佛面,说不得会逃得一线生机,总比年老色衰时被许妈妈卖到那般见不得人地界去的好!“
榛儿连连点头道:“可恨那许妈妈刻薄,你这几年一心巴结她,一点私房银子都不敢存下,她也只不过给你一个好脸色罢了。我算看出来了,这天底下她也只是与银子亲香,那白花花的银子才是她的亲儿亲女。好姐姐,你可要好好为自己打算打算!”
曾香姑双眼晦暗难辩,要是那位新任的姑母真的能救自己于水火,就是当一当这个侄女又何妨?
顾嬷嬷听傅百善细细讲了这一日的经历,一时也惊住了。
仔细想了一会后道:“不对呀,你曾姑姑的原籍是在番禺,你爹爹亲自去她的家乡寻访过,那里的里正说他们这一支在十年前就已经陆续断绝完了。他们曾家的人丁本来就不旺,主支旁支的全部算上也不过一二十人,这些年断断续续地或是病逝或是夭亡尽数没了,很多乡民都说是他们曾家祖坟的风水不好,妨害了后人。”
傅百善疑惑道:“曾姑姑好象很喜欢那个叫香姑的女子,一回来就到书房找我爹爹去了,说那些户籍担保之类的事情她没有我爹人头熟。”
顾嬷嬷却是皱眉道:“若是还有真正子女存在,曾家的田产就还在,那乡头里正也不会让一个稚龄弱女沦落到烟花之地。这要是让人知道,邻里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当初那位里正看了曾家的家谱,确认你曾姑姑的身份后,还主动要把十来亩充公的田产划归回来,是你曾姑姑自己不肯要的。“
顾嬷嬷想了一会明白了,又摇头又叹气道:“她在宫里头孤单了近二十年,这么多年无儿无女的,乍一碰到个血亲也难免失态。无妨,这件事我心里自有分寸,现在她在兴头上,冷不丁泼她瓢冷水怕是要作下病来,且由她吧!”
傅百善想到那个叫香姑的女子灵活闪烁的双眸,又想到平日性情冷清的曾姑姑今日欢喜得几番落泪,心下也有些踌躇不定。
傅满仓的行事效率颇高,在广州城他要人头有人头要钱财有钱财,曾姑姑所托对他来说不过小菜一碟,不过三天工夫就把事情办得妥妥贴贴的。
那瓦壶巷子的许妈妈不过是个暗娼,年轻时靠了张好脸面勾搭了当时的一个军户出身姓程的泼皮。为了过上好日子,一拍即合的两人就打了主意发下宏愿,要在这广州城内谋划一番事业。就这样两个人一个出钱作靠山,一个出面调教人,竟把持了广州城内大半个娼门生意。这些年随着这姓程的官职高升,其行事越发肆无忌惮了。
反过来,那姓程的军户靠了许妈妈的这只利器,在卫所里浑得如鱼得水无往不利。不过十来年间竟从普通军户升为了八品试百户,又在城里置下偌大的宅子,被好事的尊称为程大老爷。当年傅家的厨娘陈三娘还不过是个到处帮佣的妇人,只因为这程大老爷尝了一口吃食,就让她丈夫叶木根忙不迭地要把她卖了,可以想见这程老爷在乡民中的狂妄。
不过也不是没人想治治这个毒瘤,象傅满仓的便宜舅兄广州城前知府郑瑞就说了好几回。可是象许妈妈这种惯于风月场上的滚刀肉,上了大堂后不要脸不要皮地一番插科打诨,其中的轻重实在难以拿捏到位,到最后事情往往不了而之。
傅满仓自不会和许妈妈那等人打交道,寻了空在外公干时“偶遇”了那位程老爷一回。坐在一起闲聊时特意说起了瓦壶巷子的曾香姑,那程百户自以为窥探到了风流艳事,心想哪儿有猫儿不吃腥的。心下意会,当晚就派人把曾香姑的身契送了过来。傅满仓不愿意欠他人情,按了行情吩咐封了五百两银子送到瓦壶巷子。
傅满仓对曾姑姑的身份知晓个大概,知道她是当今皇后身边有脸面有品阶的女官,兢兢业业熬到三十多岁才出宫。先是以为全家都死绝了,没想老天还留了个念想。将心比心也有些不落忍,和宋知春商量后干脆拿了银两置了个两进的小宅子放在了曾姑姑的名下。
曾香姑接过那张还散发了油墨香气的文谍,一时不知说些什么才好。那张身份文谍上的户主是曾绿萝,年三十七。其下一栏写着姪女曾闵秀,年二十一。
曾姑姑把这个热腾腾才出炉的姪女曾闵秀抱在怀中,一时也是情难自禁,“把从前的事情都忘了,以后我定会好好护着你,等过个半年一载再往外地为你相个好女婿,你的日子就齐全了!”
榛儿捧着那张文谍兴奋得面色红润,“那我就叫曾淮秀了,和姑娘的名字放在一起就象两姊妹一般。不过,我今年已经十八了,不是十五岁!”
曾姑姑帮曾闵秀把身份文谍收好,笑道:“我看你们俩形影不离,又怕你们到新地方不适,就想有了伴好照应一些,特特托了傅老爷帮你们一起重新置办了身份。因为事情紧急,你们的名字岁数都是我临时造的,闵秀跟我说过岁数,不过你这丫头的岁数我倒是看走眼了!”
榛儿嘻嘻一笑道:“好姑姑,说出来也不怕您笑话,我若是没有这张显嫩的脸,还有姑娘有时候悄悄帮着护着,早三年前就该让许妈妈给卖了!”
曾姑姑满怀欣慰,“闵秀倒是仁义,老天爷知你心好以后定会补偿于你。也怪我,少时总是记恨家里把我送去当个小宫女,所以从不肯写封信回来,不然你也不会受这般苦楚……”
曾闵秀从未受过这般真心实意的照拂,一颗漂泊不定的心忽地落定,雪白娟丽的脸上绽出发自内心的笑颜。
44.第四十四章 杀人
曾闵秀和榛儿这对昔日的主仆今日的姐妹满怀着对未来的憧憬, 简单收拾一番后就在新宅子里生活下来了。为怕惹出不必要的事端两人从不外出,一干饮食全靠曾姑姑请的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妈子照应。
曾姑姑很满意两人的谨慎懂事, 每隔五日就过来探望一回。有时还会带些应季的衣裳首饰,虽说不是很名贵的东西, 可是却看得出是花费了心思的。要是有空闲了,曾姑姑还会在新宅子里耽误半天, 出言指点两姐妹的仪范和衣饰打扮。
两女都是吃过苦头的人, 知道曾姑姑是真心为她们好, 极为珍惜这个机会,但凡布置下来的课业都加倍加量地用心完成。名师遇到高徒,不过几个月的功夫, 两女仿若脱胎换骨,身上的那股艳俗和风尘气已经沓无踪迹。若是走在街面上,说是哪家的闺秀也尽有人信了。
傅百善寻着空子也悄悄跟着曾姑姑来了两回, 她倒是没有什么门户之见,几岁时她爹傅满仓就带着她在码头上作耍,那里三教九流各式样人都有,也没觉得人要分成三六九等。两女很喜欢这个小姑娘, 觉得若非这傅家人良善热心, 两人恐不能如此便宜得逃离樊笼,仔细考量了一番后特意拿出看家本事绣了一套挂屏,送与傅百善作为闺阁间的谢礼。
曾氏姐妹自小就长于养母家, 那许妈妈为了日后有个好收益, 倒是不吝于钱财专门请人□□过这些女孩子。她们一天当中除了学习褚般必要的技艺外, 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习练女红。小时候就绣些荷包、扇套之类的小件,大些了就要学着绣被面、枕套、衣裳等大件,不能按时按量完成的话就是荆条伺候。十几年下来虽说比不上专门的绣娘,可是也颇拿得出手。
广州的绣品分为潮绣和广绣两大分支,是四大名绣之一,与蜀绣、苏绣、湘绣齐名。其特色一是用线多样,除丝线、绒线外,也用孔雀毛捻缕作线,或用马尾缠绒作线。二是用色明快对比强烈讲求华丽。三是多用金线作刺绣花纹的轮廓线。四是装饰花纹繁缛丰满热闹欢快。其针法繁多,包括直扭针、捆咬针、续插针、辅助针、编绣、绕绣、变体绣等以及广州钉金绣中的平绣、织锦绣、凸绣、贴花绣等。
那套挂屏看得出来是用了大心思的,一式四块,每块高两尺三寸宽一尺,以上好的楠木为框子,绣了四副颜色姿态各异的牡丹作为屏心。其构图饱满繁而不乱,针步均匀光亮平整,纹理清晰分明物像形神兼备,栩栩如生惟妙惟肖。又运用水路的独特技法使绣出的图案层次分明,水路是在每一相邻近的花卉的每朵花瓣、鸟禽的鸟羽之间,在起针和落针点之间留出头发丝的距离,从而在绣面形成空白的线条,使花鸟更加醒目。
傅百善笑眯眯地收下谢礼,还借花献佛回赠了几回陈三娘做的点心。顾嬷嬷却存了心眼,特意唤了陈溪到番禺乡里探听这曾香姑的身世。因为年久日深,头两遭去没人记得起十多年前一个小女娃,最后还是那位里正要八十岁的老娘想起了一桩陈年旧事。
原来番禺曾家有个儿子因为家贫人又木讷,快三十岁了都没娶上媳妇,后经人说合聘了邻村的一个寡妇。那寡妇过来时带了个前夫的女儿,结果没有两年,那曾家的儿子也病逝了,就有人说这女人克夫。那寡妇一时想不过,就抛下女儿卷起曾家所剩无几的几样钱财跑了,谁也不知她的踪迹。那女孩又不是曾氏真正的血脉,就由老里正做主送回了那寡妇的娘家。几下一对照,那女孩正是昔日的曾香姑今日的曾闵秀。
顾嬷嬷有些踌躇,不知是否将这个消息告知于曾姑姑,几番犹豫就耽搁了下来,却不想这一耽误竟惹出了桩大祸事。
曾闵秀和榛儿在宅子里呆了近半年,自觉风声已经过去,那瓦壶巷子的许妈妈也没有什么动静,想来事情已然平息,加上年纪尚轻早就憋不住了。于是,趁了那看门的婆子要赶着回家照顾刚刚生产的儿媳的好时机,带了帷帽偷偷溜出门在街面上闲逛了起来。
榛儿人小些却有些心机,特地选了从前不曾去过的铺子,少少地买了一些吃食绣线,一路上都没有遇到什么相熟之人。正是兴高采烈之际,在转过街角时就看见一家新开的银楼,两人眼前都不由一亮。
那银楼三面开间气派无比,两女手头还有些银子,又正是爱穿金戴银的年纪,相视一笑后就进了铺子。守在门口的伙计早看见两个衣裳雅致的女子在店外徘徊,立刻迎了上来,口绽莲花般把店堂内的首饰夸了个遍。
曾闵秀看中了一支叫价二十两的金簪,那簪子是银鎏金的本来不贵,可是巧在工艺精致,簪头嵌了绿色松石做的佛手和红色玛瑙雕的的蜜蜂,栩栩如生极招人喜爱。那伙计一见客人流露出不舍,更是巧舌如簧将那支簪子夸得地上仅有天下无双。
榛儿机灵,见她实在喜欢,忙拿了钱袋子把银两数出来递给伙计。出了店门,曾闵秀小声地嗔怪,“怎么买这么贵的东西,要是姑姑知道了怕是要责怪的!”
榛儿鬼灵精怪地笑道:“怕什么?那曾家姑姑只有你一个亲侄女,她的那些私房以后还不都是你的,前个我还看见她往宅子里拿了个大包袱过来,不知道里面有些什么好东西?”
前些日子,曾姑姑大概是觉得自己名下有了宅子,在傅府里就只能算是客居了,就把一些不常用的东西拿了一些到新宅子里来。收拾东西时还特地把闵秀叫过去,指着那些东西说这块蜜蜡是那年贵人赏赐的,这盒银子打的花生蔬果是服侍皇子们喝茶用饭时派下来的,那几只钗环是三十岁生辰时同殿伺候的姐妹凑的份子打的,加上林林总总的衣裳布匹装满了两只樟木箱子。曾姑姑最后还说了,以后这些东西都会作为陪嫁跟着去她的夫家。
闵秀想到这里脚步都轻快许多,只要自己听姑姑的话,好日子还在后头呢!难怪西街的那个神婆子说自个是个先苦后甜的命,还说按照命格来说自己日后说不定还有一品夫人的命。原先还觉得这全是胡说八道,一个瓦壶巷子的娼妓,给别人当个妻室都是妄想,还想当诰命?可是自从遇到了这位曾姑姑,自己的日子好像否极泰来,说不得真有更富贵的日子等着呢!
好像要下雨了,天边已积了乌云渐变黑了,两姐妹拉着手一路快跑。一阵疾风吹来,垂了白纱的帷帽翻飞着滚落在路边,曾闵秀伸手去捡。那帽子好似调皮一般又滚了几滚,落在一个着长衫的男人脚边。
那男人捡起帷帽,闵秀正要道谢,却听见一声熟悉的喊声:“香姑,你怎么在这里?我找了你好久,可真真是想死我了!”
香姑?这好像是上辈子的名字了,怎么还有人知道呢?曾闵秀慢慢抬起头,就见那男人高高瘦瘦的身子,一双激动得放红的眸子,张张合合的嘴不停地说着什么,正是昔日的恩客李举人。曾闵秀接过帽子戴在头上,淡然地说道:“这位老爷,你认错人了!”
李举人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跳脚大怒道:“果然是婊~子无情戏子无义,我在你身上花费了这么多银子,连家里的田产都卖光了,你说翻脸就翻脸。我找到瓦壶巷子许妈妈那里,说你跟个北边来的豪客走了,那也就算了。但今日既然在这里碰到,要么你还我的银子,要么跟我回乡下当我的二房,总不会短了你的吃穿就是了。”
榛儿气急,走过来叉腰大骂,“你放屁,你在瓦壶巷子里逍遥快活了,今日倒抖起你举人的威风了,还要还你银子,你怎么不到前头银楼里去抢!”
李举人得意地嘿嘿一笑,“还说我认错人了,怎么这会子又认得我了?看你们穿着打扮,日子想来过得还不错,也不想想昔日我对你的恩情?赎你的那位豪客应该也不在乎这点银子,就给我二百两好了,要不然我寻着你家的门上去,和那位老爷坐在一起交谈一下心得如何?”想是忽然想到了这样发财的好路子,李举人的一双细眼眯了起来,嘴角边也挂起了猥琐的笑意。
曾闵秀这时却是无端地想起新宅子里那架新栽的葡萄树,角落里才放的几尾锦鲤,房里床上晒得蓬松的被褥,甚至还想起今早才打开的那瓶桂花香味的头油。
榛儿脾气急,拿起手里的包袱一股脑地打过去。李举人一时不备跌倒在地上,路边上恰巧有一滩雨水坑洼,溅湿了他栗黄色直缀的衣襟边。男人顿时勃然大怒,站起身子一个重重的耳光甩在榛儿的脸上,榛儿砰地一声歪撞在路边的墙上。
此时大雨突然急如瓢泼,路上已经没有行人了,加上又是在一条夹巷里,没有人看得到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暴举。李举人打得兴起,全然不顾往日的斯文体面,头上的方巾掉在地上都顾不得拾拣。一脚又一脚,榛儿刚开始还叫唤几声,不多一会儿就没有声息了。
一道刺眼的雷闪劈面而来,李举人下意识地举手想遮着眼睛,忽然就感觉到颈部一阵剧痛,他摸着那块伤处,模糊间就看到一片红雾。还没有等他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东西,又是一股极大的刺痛袭来。他在滂沱的雨雾里勉力睁开眼,恍惚间就见一个带着白纱帷帽的女子静静地站在身前,那女子手里还有一支滴淌着鲜血的金簪。
45.第四十五章 逃离
曾闵秀扶着受伤的榛儿跌跌撞撞地回了宅子, 幸好雨急风大一路都未碰见什么人,那看门的婆子也不知为什么事还没有回来。两个人齐齐舒了一口长气, 一时也顾不得身上狼籍不堪,七歪八扭着倒在地上。屋子里清清静静的, 桌上刚刚点燃的蜡烛芯子微微晃动着,除了外面大雨的滴落声, 一切都好像跟出门时一般模样。
榛儿像鬼一般苍白着一张脸, 哆嗦着说道:“姐姐, 我们,我们杀人了,官府会不会抓我们去杀头啊?那可是个举人呐!”
曾闵秀喝了满满一杯凉茶后, 沉声呵道:“慌乱什么?这雨一时半会应该不会停,大概要下到明天天亮去,我们又合力把那家伙推到了沟渠里, 大水一涨谁知道会把他冲到哪里去?三天之内应该不会有人发现什么,收拾一下,我们赶快离开这里!“
榛儿一时惊住了,“到, 到哪里去?”
曾闵秀抬头望了她一眼, 双眼黑沉如潭水,“走到哪里算哪里,难不成你还想继续待在这里等着官府找上门来?到时候, 赎我们出门子的傅家人第一个跑不掉, 我们虽然身份下贱, 可也不兴这般连累人家!”
榛儿不想再过颠沛的日子,闻言小声地反驳道:“也不见找得到咱们,先前我仔细瞧了周围没人。再说你姑姑是有品级的女官,要保咱们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那可是你亲姑姑,你可是她唯一的血亲,她不帮你帮谁?”
闵秀坐在黄杨木的圈椅上,抚着金菊吐蕊的蓝地提花罗的桌毡,呵呵发出一声苦笑:“那不是我的亲姑姑,我的亲姑姑还在乡下田头挑大粪呢!我是跟着我娘改嫁到番禺曾家的,那曾姑姑的堂兄是我的后爹!他们以为我年岁小什么都不记得,其实我什么都知道!但凡我有一丝曾家的血脉,当初我也不会由着我那狠毒的舅母把我卖到那种下三滥的地界去!”
榛儿大张了嘴,呐呐不成言:“那你……你还跟曾姑姑那般亲热?”
曾闵秀瞪了她一眼,“这个便宜姪女我当一天是一天,他们番禺曾家的人差不多都死绝了,大不了以后我给她养老送终就是了。谁想人算不如天算,叫我碰见那个姓李的瘟神。也合该他命短,还想以后纠缠着喝我的血吃我的肉,呸!简直是做他的春秋大梦!”
榛儿双眼直直地,今日的诸多事情已然超出了她的承受心理。曾闵秀看了两眼也不理她,端了烛台到内室把值钱的东西收拢在一起。当看到角落里曾姑姑的那两只樟木箱子时,心里犹豫了一下,可随即对未来生活的不可知让她下定决心在厨房里找来了一把锋利的斧头。
天亮了雨渐渐小些了,闵秀换了身粗布衣裳又打散了头发,到街角付了双倍的工钱唤了辆马车到宅子门口,借说妹子重病不起后忽然想起要回乡下老家看看。若是一个不好,兴许就要葬骨乡里了,这才收拾一应家什准备搬家。
那赶马车的贪图多出一角银子的工钱,在城门口对着守门的兵士打着包票道:“哎,真是咱家的邻居,可勤快的两姐妹,只是不巧这当妹妹的得了疟疾,什么药都用过了都不管用,人家房东犯忌讳就给赶出来了,没法子只得回乡下看看还有法子不?”
那守门的兵士一掀马车,果然一股极大的尿臊味合着药汤子味扑面而来,被褥里的姑娘死白着一张脸,半个胳膊露在外面,外翻着的皮肉青青紫紫的,也不知是脓还是疮,极是骇人。
兵士心里头一阵干呕,把车帘子一放,暗道真真晦气,一大早就遇着这样几个人。马马虎虎地翻看了几下路引,丢到了那马车外头,挥挥手让人过去了。
傅百善陪着木愣愣的曾姑姑站在屋子外头,不用进去看就知道里面也是一片狼籍。今日午时刚过,这边宅子看门的婆子就过来禀告说那曾氏姐妹不见了踪影,和她们一起不见的还有屋子里的衣裳首饰摆设,但凡值几个钱的东西都不见了。
曾姑姑摸着樟木箱子上被砸坏的铜锁,轻轻嗤笑道:“真真是眼皮子浅的丫头,这么几百两的东西也值得卷起偷跑?我要是拿了贴子告到官府里,再让他们下个海捕文书,你说她们两个能跑多远?”
傅百善知道曾姑姑是气狠了,钱财乃身外之物只是小事,让她生气的是这半年付出的真心给糟蹋了。想了一下还是出言劝道:“我看那曾姐姐不象是这般看重钱财的人,兴许是有别的什么苦衷也说不定?”
曾姑姑白了她一眼,意兴阑珊地道:“算了,蚀财免灾。当初你顾嬷嬷说她不是我亲姪女,却又如此乖巧事事都听从于我,定是有所图谋,我还不信。特意拿了这点财物过来试探于她,不想还真让你顾嬷嬷说中了——人家真是图我的钱财。”
傅百善看着平日坐卧都要讲求礼仪风范的曾姑姑竟然会翻白眼,脸上一时忍俊不禁偷笑了出来。随即又想到放在自己寝房里的那四幅精细的牡丹挂屏,心里也不免有些惆怅——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广州城这场豪雨一连下了半月,城内很多地方都涝了,还不知有多少人受灾。陈三娘买菜回来时念叨了一件事,城外河道里捞起一具男尸。听说是去年一个姓李的新中举子,失踪好些日子了,家里人左右寻不得,没想到最后在河道里搜到了,尸骨都烂得不成样子了,观者无不叹一声可惜。
傅百善听了却是心中一动,叫了陈溪到府衙里打听一二。要说这傅家谁最听她的话,除了一对双生子外那就是非陈溪莫属,性情憨厚老实,指东从不敢往西。今年已经二十出头的陈溪,奉了自家大小姐的吩咐不敢怠慢。立刻放下手中的杂事,到了府衙找到一位相熟的小吏,不过三五刻工夫就探听清楚了事端。
那姓李的举子真是应了一句老话: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他自中了举人之后,不但要家里人处处将就于他,即便是与昔日落第的同窗相处也是自诩曲高和寡,言语刻薄难以容人。
去年有一段时日,这位李举人说是要到城里同科处赴宴,结果一连几天没有回家音信全无。他的老婆心下生疑就到城里打听,有好事者就与她说了瓦壶巷子的曾娘子是李举人的相好。他老婆上门一看果不其然,放下脸面大闹一场后,李举人倒是收敛了一些日子。
今年夏至过后的一天,李举人到城里办事又是几日未回,家人就以为他是旧习复发又与那曾娘子勾搭在了一起。他老婆又气又急,紧赶慢赶到城里瓦壶巷子一问,却得知那曾娘子在几个月前,就被一位北边来的豪商出了整整五百两雪花银梳拢后赎走了。
这下李举人的老婆抓了瞎,她也是个苦命人,费尽心力供出个举人老爷来,一天福没有享到,这男人就生了些花花肠子,不管一家老少的嚼用,一门心思地将家里的钱财往那烟花之地拱手相送。可如今这曾娘子早在几个月前就从良了,那丈夫又到哪里去了?正值这妇人六神无主之际,有人说在城外的河道里打捞到一具男人的尸体。她赶紧跌跌撞撞地赶过去一看,不是自家丈夫又是谁?
衙门里的仵作勘验了之后,填写了尸格。因为在水中时日久远,少说也有十日了,尸身很有些损伤,不能明确死因,只能在死因那一栏马虎写下溺水二字。仵作按照经验判断,这李举人应该是准备回家时忽然偶遇大雨,惊慌失措之下不慎滑落于河道之中,又因为这几日连降大雨致使河道中的水暴涨且湍急才丧了性命。
那位仵作不经意还说了一件事,李举人的脖颈上还有几处很深的伤痕,好像是被某种细长的利器所伤,但是府衙水平有限,一时也难以明确到底是什么东西所致。因为前段时间雨大水深,河道里也有很多山上滚落下来的石块和尖利的树枝。所以李举人除了脖颈上的伤痕,其身上还另有多处伤痕,甚至其左手手指都有缺失。
官府里一向是民不举官不究,那李举人的老婆不过是个乡下妇人,除了哭哭唧唧地要将丈夫的尸身送回老家安葬外并没有多诉求什么,府衙的仵作自然也不会多事。
陈溪面目憨厚却心细如尘,这几年在傅满仓的着意栽培之下历练出来了几分细巧心思。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一家新开的银楼里,打听到十几日前有两位女子买了几样首饰,其中就有一支银鎏金玛瑙佛手蜜蜂形长簪。
那两个女子带了白纱帷帽,因为广州城天气炎热,便是富贵人家的女眷出门也至多是拿一把团扇遮面,于是有个上茶的小伙计就多看了两眼。这个小伙计是本地人,认得其中的一个女子就是从前瓦壶巷子的曾娘子。
傅百善从这些断断续续的线索中推断出了事情的大致经过,当然其中的细节部分无法还原,但是可以下结论的就是曾氏两姐妹必定与李举人的死有干系,这才收拾东西不告而别。将这些与曾姑姑细细分说之后,她的怨怼之气倒是消了不少。
46.第四十六章 归乡
入夜, 傅宅。
傅满仓进屋时就见媳妇儿坐在大迎窗前写着什么,旁边还码放了几叠写得密密麻麻的字张。探头过去一看, 那纸张上写着平石赵秀才,年十六, 家有父母长兄,有地十余倾, 店铺五间。越秀张举人之独子, 年十七, 家有薄财,老宅有屋二十余间……
宋知春边写边誊,一边在心里暗暗合计。傅满仓换了衣裳出来就见她拄腮伏在桌案上, 还不时拿起纸张左右比较,不由笑道:“咱们闺女满打满算才十三,你这么早就有心思相女婿, 至于么?”
宋知春将最后一个字写好,小心吹干了墨迹,回头啐他一口道:“可见你这当爹的心宽,你可知这纳采、问名、纳吉、纳徵、请期、亲迎六礼有多花费时间呐, 少说都要两三年。我这会才来相看已经算晚的了, 我听说有些人家在女儿八九岁时就定了亲事,及笄了就立马成亲。若是我手上不快些,这些好男儿都让别家挑走了!”
傅满仓讪讪一笑, 坐在榻上不免心生惆怅。那么一个小小的糯米团子如今也要准备嫁人了, 不知何方的小子才能匹配自家的女儿。不是他自夸这广州城放眼望去, 自己女儿不但容貌出众脾性爽利大方,文能当家管帐武能骑马射箭,等闲的女子拍马也赶不上自家女儿的好。
傅满仓在外公干应酬时,不是没有上官同僚向他含蓄地打听一二,就连老大哥唐天全都曾委婉地说他自家长子今年已有十八岁了,日后是要执唐家牛耳之人,若是有这个意愿,不妨让两家小儿女见个面什么的不一而足。
对于女儿的亲事,傅满仓自有一番考量,总觉得那些儿郎或多或少有些不妥。就像那唐家的儿子虽说相貌堂堂又会做生意,可是他年纪轻轻身边已经有屋里人服侍了,更何况他底下还有数个弟弟妹妹,最小的庶弟还在吃奶。女儿真要是进了这种人家,这个长嫂可不好当呢!
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傅满仓拉了凳子坐在宋知春旁边轻声道:“还是跟郑家人商量一下才好!”宋知春一怔,先前雀跃的心情蓦地一沉,垂了头咬牙道:“我的女儿作甚要跟他家商量?”
话虽如此说了,两夫妻心下却明白珍哥的婚事决计绕不开京城寿宁候府郑家人。这十几年里,郑家除了让顾嬷嬷和曾姑姑过来教导女儿外,倒是从未主动插手过任何事情。就连郑瑞在广州城任了两任知府时,都未对傅百善表现出有过多的在意,给孩子们的走礼也从来都是一式一样的三份。
但这些也只是表面上的事,扪心自问若非郑家人鼎力相助,傅满仓不可能近十年都牢牢把持着广州商会的头把交椅,也不可能在八品巡检这个肥差上一任多年。可以说傅家能够在广州城里风平浪静地过上这些年,郑瑞及他身后的郑家就是傅满仓最大的靠山。
即便前两年郑瑞离任北上回京述职时,那般繁忙还不忘在家里置办了酒席,将傅满仓作为自家表妹夫的身份着意介绍给了新任知府,这其间的诸般心思不正是有珍哥这支血脉亲情牵绊在里头吗?
宋知春摔了那叠纸贴,恨声道:“最多知会他们一声就行了,我可舍不得将辛苦养大的闺女嫁得老远。万一听任他们的,把我家珍哥嫁到京城什么权贵人家一年都瞧不上一眼,若是受欺负了跟前连个娘家人都没有,那可真是摘了我的心肝!”
傅满仓嘟囔道:“早说招个小女婿在家里头养着,你偏生说不好,现在要将女儿许人了就不舍了吧!”话语刚落,就听宋知春一阵错牙骂道:“有谁家现现成成地有既长得齐整、还有功名、家世又清白的好儿郎会入赘女家?要真有这般男子,我反倒要怀疑他是否居心不良呢?”
傅满仓摊手叹道:“总是你有理,左右我想把珍哥留大点再嫁人,现下也不着急。从前出海时,我曾听那西洋人的大夫说过女孩家不能成亲过早,不然对身子不利,你且慢慢相看着吧!只是要跟你商量另一件事,昨日收到兄长来信,说是青州老家的族人想为老娘贺六十大寿,兄长本来不想铺张,无奈老娘兴致颇高执意要办,只得写信于我,让我们带几个孩子回去一趟。哎,一晃老娘也年至花甲了,因这山高路远几个孩儿都还未见上亲祖母一面呢!”
宋知春想了一下,虽然不喜傅老娘的骄横和妯娌吕氏的种种小心机,但是这些年没有住在一处到底说不上有什么大的妨害。回头看着丈夫眼巴巴的样子,终究心肠一软主动揽了傅满仓的手,细细地合计起一家人的出行来。
双生子生在广州,今年已经八岁了却从未出过远门。知道这次要随父母回青州老家探亲,高兴得在院中上窜下跳。顾嬷嬷上了岁数后腿脚不好,不愿意出门忍受颠簸,又不放心几个孩子。曾姑姑正好无事想到处走走散散心,就自告奋勇跟着傅氏一家回青州老宅。
傅老娘的生辰在年底,傅满仓两夫妻一商量干脆在老宅子把年过了再回来,这样要带的家伙事就多了起来。给老娘的寿礼,为老家的各位亲戚捎带的手信和土产,广州和青州的天气不同还要另外置办全家人的新衣服,路上要带哪些随从都要考虑周到。
这一去一回加上在老宅盘桓的时间将近要有三个月,傅满仓向上峰请了假期。好在年底时府衙历来是要放一整个月的冬假,知府老爷叮嘱了须得在明年二月初二衙门开印前赶回当差即可。
巡检司和商会里褚般琐碎的事务都要交接清楚,船坞里新来的船工要到府衙里找主事上档子,年底了向朝廷解缴的税银也要找人开始核算了,傅满仓忙得脚不沾地色色都要安排妥当才行,一连几天在家里都看不到他的人影。
宋知春把家里托付给了顾嬷嬷照拂,又留了几个老成的仆从给她使唤,应该出不了什么乱子。几个孩子吃惯了陈三娘的手艺,一时离不得只好把她也带上。好在陈溪一直跟在傅满仓身边当差,母子两个也算是没分离。荔枝和莲雾肯定要跟着珍哥,双生子身边的丫头山竹和红丹也要带上,再加上曾姑姑总计二十来口人,出发那天连人带车把巷子口都堵得满满当当。
傅满仓顾及一大家子的老弱妇孺,能够走水路就绝不走陆路,天大亮才安排上路,天擦黑就找干净的客栈歇息,遇到了名胜古刹还要前去观赏一二,这样一路游山玩水,堪堪赶在傅老娘大寿前三天才回到了青州。
高柳镇老宅子里灯火通明,精神矍铄的傅老娘坐了一把红木大理石芯靠背扶手椅,一手拉了傅千祥,一手拉了傅千慈,又叫婆子拿了小杌子放在跟前叫傅百善坐了,不时打量着几个长得精气神十足的孩子,嘴巴已经笑得合不拢了。
宋知春坐在下首含笑看着这一家的其乐融融,看见这久未见面的婆母脸上慈蔼得很,哪里还有半分昔年刻薄的模样。当年为着不能生育,婆母给了自己多少脸色看,要不然也不能在外多年都不愿意回这老宅子。
今日老太太身上素净得很,只穿了件石青色葫芦宝相花纹的长身褙子,额头上戴了黑帛为底的遮眉勒,上面的结子却有小儿半个巴掌大。用了金丝做出莲花纹,其间点翠卷云镂空,正中间又镶了一朵累丝嵌红宝石的三瓣花,那红宝石粒粒都有拇指大小,仔细一瞧这件做工精致的首饰正是自家去年送回来的节礼之一呢!
宋知春端了高脚几案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只见那茶叶白毫披身芽尖峰芒,外形微卷状似雀舌,绿中泛黄银毫显露且带有金黄色鱼叶。入杯冲泡雾气结顶,汤色清碧微黄,叶底黄绿有活力滋味醇甘,香气如兰韵味深长,竟是一品黄山毛峰。
于是宋知春心里微微一笑,看来老家这几年的日子着实过得不错呢!她在这边漫不经心地想着这些杂事,却不知对面的妯娌吕氏不错眼地盯着她看了好一阵。不过依照她的脾性,让不相干的人看几眼也不会影响她的心情就是了。
吕氏借着拿帕子拭嘴角的机会,已经悄悄觑了好几眼这个十来年未见的弟妹。心里有些涩然地想着这宋氏怎么好像没有什么变化呢?不,也有变化,好像变得更加从容更加亮眼了。
眼前的女人穿着一件木兰青双绣缎薄夹袄,头上插着一对珊瑚鎏金喜上眉梢金钗,耳上是一对金褶丝楼阁坠子,一双雪白手腕上的翡翠套环在灯下不时闪过莹润的绿光,那份从骨子里散发的闲适让人看了艳羡不已。
人与人之间真是没得比,那年傅家大老爷从广州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她好生训斥了一顿,第二件事就是把奶娘一家子给处置得干干净净,第三件事就是把自己关在家里吃斋念佛,整整一年都没有出过房门。
后来还是几个孩子苦求,丈夫才把自己放出来。可是打那之后,家里的诸事自己都插不上手了,嫁进傅家近二十年,自己这个当家主妇竟然成了摆设。吕氏闭了闭眼睛,咽下口中的苦涩,在心里暗暗念了几遍佛号。
47.第四十七章 寿宴
不知道几个人说了什么, 堂上欢声笑语不断。那一对一模一样的双生子与初次见面的诸人毫不怯场,问什么答什么, 言语切切稚气可爱。加之长得粉装玉砌,象是观音大士座前的童子, 笑起来极为招人。
吕氏侧头看了一眼,只觉那叫珍哥的女孩儿生得更是光彩照人见之令人忘俗。只见她身量修长, 坐在小杌子上双手交握身姿笔直, 难为她小小年纪这半天工夫仪态端庄竟是丝毫未变。
那张巴掌大的雪白小脸上竟无一处不精致, 一副漆黑的长眉斜斜地飞入鬓发,一双杏仁大眼顾盼生辉,微微一笑那脸颊处还有一对若隐若现的小酒窝。听众人说话时, 大多是嘴角含笑却脉脉无语。
因为天气潮湿寒冷,珍哥穿了一件海棠红妆花缎织的云菲锦衣,下面着了一条滕青曳罗长裙。黑鸦鸦般的头发上插着一支做工精致的银镀金嵌珍珠松鼠簪子, 并一把小巧的海棠花和田羊脂玉梳背。颈上是攒珠累丝蜜蜡松石银项圈,随随常常地家常打扮却又显得说不出的大方雅致。
吕氏拿眼又去瞧站在大堂边上的自家女儿兰香,头上手上都带了新打的赤金首饰,特特穿了一身过年见客时才穿的大红八宝七珍如意纹的褙子。衣裳大概是做得长了些, 那褙子边垂在绣了桃红芙蓉花的绣鞋上, 更衬得她个头矮小身量未足。
这幅装扮富贵是富贵了,可是跟那珍哥一比,就好像乡下土狗泥猪一般村得很。偏兰香还不自知, 双眼还热巴巴地望着这远处到来的堂妹。吕氏心口一窒, 熟悉的心口痛又袭了上来, 不禁暗骂真真是个不争气的东西。
门口传来婢女的传唤,是傅家长房的两个儿子下学了。傅念祖和傅念宗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两人模样有三分相似,只是一个稳沉一个跳脱一些。吕氏望着长相端正的长子和面目清秀的次子,心里油然生出一股自豪。是了,再怎样自家的两个儿子马上就可以顶门立户了,不比二房的两个小娃娃强多了吗!
几个孩子相互见了礼,傅念祖最长年纪已二十有一,今年准备下场考举人了,是青州城里数得着的青年才俊。傅兰香和傅百善同为十三岁,只是相差月份。傅念宗排在中间,过完年就满十二了,八岁的傅千祥和傅千慈与他一见如故,几个照面后就热络得很了。
傅老娘看着满堂的孙子孙女,脸面上的每一丝皱纹都书写着心满意足。伸手将宋知春招到跟前来,不住地赞道:“你很好,几个哥儿姐儿也带得好!”这种直白的称赞,从以性情严苛骄横著称的傅老娘嘴中吐出,不吝是对宋知春最大的褒奖,婆媳两个手牵着手,十来年的隔阂仿佛一夕之间消弥无踪了。
吕氏一时间恨不得将手中的帕子扯个稀烂,那自己算什么?在傅家二十多年,事事都要受人掣肘,心中顿时又悲又苦几乎要哀嚎出声。猛一抬头却望见坐在左上首的傅家大老爷淡淡地瞥过来一眼,立时就歪在椅中不敢动弹了。
到了腊月初十正日子这天,高柳镇傅家张灯结彩,外面搭了大棚,要大摆三天近百桌流水席。那菜色其实只不过普通,但胜在实惠份量足油水厚,那鸡鸭都是整只摆在盘中,猪肘子烧得酱香浓郁香味扑鼻,汤水里也是实在的干货。虽比不上城里酒楼的精致,可显然更受淳朴乡民的赞许。
来者不论富贵贫穷都被人客气地引至席间,吃好喝好之后每人还有一份小小的回礼。那回礼里是一对打造精巧的刻了福寿纹理的银锞子,并两包红豆糕。乡人哪里见过这个,还没出傅家的大门,就在座间闲谈起来!
有自认消息灵通的人道:“听说那傅家大老爷今年任了京都七品的官职了,这可是咱整个青州府的荣光啊!”
另有一位和傅家沾亲带故的人接过话头道:“那傅二老爷在广州置下好大一片家业,回家给老太太贺寿时光银锭就装了满满一箱子,我家大媳妇儿的娘家兄弟的老丈人是傅家雇来赶马车的。他说傅二老爷一家回来时,是有两辆马车陷在泥坑里拉都拉不动,最后还喊了几个壮劳力帮忙才把马车赶起来!”
座间艳羡者有之,嫉恨者有之。但不能否认的是傅家是真正发达起来了。如果这傅氏的第二代能够再接再励,那这份风光起码还能再延续三十年。
正在这时外面一阵锣鼓喧天,有眼尖的人早已嚷道:是县府老爷亲来贺寿了!人群顿时惊了,伏地叩首者有之,整衣帽者有之。早有机灵的仆从一溜烟地跑进内院去禀告主人了。
等傅家人齐齐站满大院后,那青州常知县才恭敬地亲自拉开后面一抬八人桥的帘子,从里面步出一位面白无须身穿四品云雁补服的官员来。那人咳了一声,慢腾腾地取出一卷杏黄色的物事,众人忽啦一声全跪了下来。
母性俭素,子舍每奉甘旨,必却之,纤缟不御,终身布衣蔬食,恬如也。每遇勤劳事,子妇往佐之,则曰:“余习为之,不为苦也。”母辛劬供馔,有陶母风焉。以不逮事舅姑,遇祭祀益矢诚敬。处妯娌无闲言,待臧获严而有惠。夙兴夜寐,寒暑不辍,冬月肤辄皲裂,执事不倦。子孙皆有声庠序,怡怡色养,而母则未尝享一日之逸也。
那官员口音极重,文章又写得骈四骊六,抑扬顿挫之乎者也的,实在让人难以明白。傅老娘颤微微站起身半天才弄明白事情的原委,原来是京城的皇帝听说青州府高柳镇有位妇人三十岁时丈夫丧去,含辛茹苦养育膝下二子。三十年过去了,子孙尽皆成材。皇帝感念其不易以彰妇德,特下旨敕封为孺人,并命县里为其督造节孝碑。
乡民一时大喧,高柳镇的里正并乡约做梦都想不到傅家还有这份荣光,一时有荣共焉,人人脸上都泛了红光。傅氏兄弟忙把京中来使和常知县等人带入厅堂,重新置上好酒好菜。酒过三巡之后,那京中来使推说酒力不逮要回驿管歇息了。
傅氏兄弟忙起身相送,又命仆从奉上厚厚的封红。那来使微微一笑并未接过,只是牵了傅满仓的手温声道:“请二老爷与京中郑大人书信往来时,提及一句某,就说大人昔日吩咐之事,在下已然尽心了!”
两兄弟悚然一惊,傅家大哥不知那京中郑大人是何许人,傅满仓却是心知肚明。送那来使上轿时,傅满仓一抬头却看见那雁翅排开的护卫随从当中有一张熟面孔,心下又是一惊。
那人英姿飒爽地端坐在马上,内穿长与膝齐交领窄袖的青色袢袄,外面是一件对襟罩甲,持弓箭配腰刀。面上虽有些许风霜之色,却抵不住他浓眉利眼白皙俊秀,不是在广州一别经年的裴青又是谁?!青年在马上略略一躬身算是打了招呼,那京中来使眼利,便回头笑道:“傅二老爷与青州卫的裴百户莫不是旧识?”
傅满仓忙躬身答道:“是我子侄,多年未见着实吓了一跳!”
那京中来使笑容更加和熙了,他在京中也算是简在帝心的人物,还是无意当中知晓了这裴青的真实身份。裴青年纪虽轻,可因心性坚忍能力卓绝,扎扎实实地办了好几件大案要案,是在圣人面前挂了号的人物,这等才俊青云直上是指日可待的。
送走了来使,傅满仓才向大哥细说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原来前年时广州城赋税解缴及时,且一年比一年递增,由吏部发文下令让他进京受嘉奖。因他不是正经两榜进士出身,吝于条件只能封赏纹银百两。彼时那便宜舅兄郑瑞正在吏部任五品主事,就出主意道不若为家乡老母讨一个敕封诰命,也让故里的乡亲看看,傅二在外还是有所作为。
傅家大哥象听天书一样听完兄弟为老母求得敕封的经过,一时惊得目瞪可呆。他先前只知兄弟在广州因缘际会谋得了一个九品巡检之职,却没想到竟还有这般造化。
要知道能为家乡老母求得一座节孝碑是多难得的一件事,京中那些一二品的大员尚且办不到,可自家兄弟却默不作声地把事办周全了。傅家大哥又是惭愧又是骄傲,轻搂了兄弟宽厚的肩膀叹道:“我不如你多矣!”
晚上家宴后,傅家大老爷带着几分酒意回到内室,就见吕氏满面红光象花蝴蝶一样在屋子里穿梭。一时头大如斗,不耐烦地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吕氏喜滋滋地道:“那位知县大人派人来给咱娘说,明日他的家眷也会来贺寿。我这不是想找一件见人的衣裳吗?说来老爷还是京中做官的,我却从未有过当官太太的风光。不过你为老太太亲自求来敕命,以后我在这个家里也直得起腰杆子了!”
傅大老爷听着吕氏的幽怨只觉一阵头疼,这妇人原先只是无知,现下竟可算是愚蠢了。遂捺下性子正色解释道:“我不过是个七品穷京官,没有让你抖抖官太太的威风是我的错。这次是二弟为娘求得的节孝碑,他在广州颇有人脉,也是费了极大的功夫搭了无数的人情才把事办成了。娘那里已经知晓了,明日宴上你休要到处胡乱表功,当心二弟夫妻笑话你我!”
吕氏惊得话都说不出来,这件事要不是听丈夫亲口道来,委实让人难以置信,那个不过是秀才出身的小叔子竟还有这等本事!
48.第四十八章 良配
傅老娘现在应被尊称为老孺人了, 傅宅上下齐齐改口。只是傅家大老爷为人顽固,说自己职位低微寸功未建, 不敢向朝廷为妻室请封诰命。于是宅子里还是依旧称呼吕氏为大太太,称呼宋氏为二太太。
寿宴第二天, 青州常知县的夫人杜氏并几个官夫人果然如约到了傅宅。杜氏大概四十岁左右,面若满月身材稍微有些富泰, 正是老辈人极喜爱的有福面相。她话也说得极委婉漂亮, 言辞恳切地呈上一份不算简薄的礼单, 这才坐下来和傅家的两位媳妇细细攀谈。
在来傅宅之前,常知县已经给杜氏做足了功课。
傅家老太爷早已去逝多年,长子傅满庄是徵正七年的进士, 为人端方,眼下在京城翰林院任个七品观政的闲职。次子傅满仓是秀才出身倒是颇具才干,因家贫少年缀学转而经商, 徽正三年时被时任的广州知府举荐入仕,任九品巡检一职。
常知县还未认得傅氏一家人时就曾赞叹道:朝中官吏成百上千,只有这傅满仓以末流小吏的身份,在朝庭邸报上一连出现过两次, 还俱是受到皇帝亲自嘉奖, 真是古来鲜矣。
要知道建朝初年时,因为多年战乱人才凋零,朝廷颁下诏书, 士子可以由乡间名宦大绅举荐入仕。可谁知以平民、以秀才入仕要吃多少辛苦, 受多少惊怕, 与朝廷出多少心力才有止尽?到头来小有过犯,轻则充军重则刑戮,善终者十之二三耳。有大儒曾叹曰:其时士大夫无负国家,国家负天下士大夫多矣。
一晃本朝已经建立百余年,吏部取士就是非两榜进士出身不选,恩荫举荐出身的官宦是少之又少。这傅满仓能在广州官场稳占一席之地,还得皇上称许,足见此人长袖善舞本事不凡。
杜氏刻意仔细端量眼前这一对妯娌,见那傅大的妻子吕氏在自己旁边陪坐,虽然言语间乏味可陈,好在人还算老实。她自是不知昨晚吕氏连番受打击,要不是家里还有宴席和宾客,早就撂挑子回房歇着去了。
那傅二的妻子宋氏面目温和举止爽利,却看得出来是个精明干练的人物。杜氏耳尖,听宋氏说话时的竟带了些京中口音。又细瞧她身上穿的头上戴的,无一不是精贵之物。一时间心下又惊疑不定,这宋氏怕不只是一个末流巡检之妻那样简单。
外间传来一阵莺声燕语,傅老孺人忙将人唤了进来,却是傅家并几个亲戚家的女孩儿。这行女孩儿有五六个,看岁数都差不多大小,水葱一样地排开叫人养眼得很,杜氏却一眼看到了站在末尾的一个。
那女孩儿生得极好,看上去还没有及笄身量却颇高。穿了一件玫瑰紫西番莲花纹的云锦长衣,发上梳了双环髻,别了一对小巧的赤金累丝镶嵌红绿宝石带环。这身装扮富贵大气,颇合今天这种热闹的场合,即便宫里也是去得的。何况小姑娘品貌端庄行礼如仪,就连苛刻如她一时也挑不住什么错处。
在座的诸位夫人都是人尖子,谁家没有个少年慕艾的儿子或是侄子,杜氏已经听见坐在自己下首的县丞夫人在悄悄地向人打听,那穿玫瑰紫云锦长衣的是哪家的姑娘?
傅老孺人虽出身乡下,却也不是一味蛮缠,也知道些人情事故,将那些女孩一一介绍过来。这是长房嫡女兰香……,这是二房嫡女百善……,这是傅氏族长之幼女绿梅……。
杜氏看着那穿了玫瑰紫云锦长衣的姑娘微微一笑,如行云流水一般朝众人行过礼后,就规规矩矩地站在了宋氏身边,神情娴雅不骄不躁。宋氏也只是笑着帮那姑娘抚平了一下衣裙上的细褶之后,就端坐在椅子上继续吃起茶来。
门口有仆妇禀报,说府里大公子带了几位同窗来为老孺人贺寿。几个女孩正要回避,杜氏却是心中一动,笑道:“都是通家之好,不用如此刻意,叫孩子们进来就是了!”此间以她品级为尊,自是她说了算数。
门帘一掀,几个年轻的士子鱼贯而入,想是没料到屋内还有年轻姑娘在,士子们都赶忙低头行礼。傅家大公子傅念祖心想,真是太冒失了,谁曾想几个妹妹都在此处。一抬头却见母亲吕氏不错眼地盯着身边的几位同窗细瞧。他本就是心思通透之人,立时明白了妹妹们不回避的真正原由。
这几个与自己交好的同窗都是学里的佼佼者,若是有一两位与妹妹们有缘份,那岂不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好事!打定主意后,傅念祖干脆站在一旁细细地介绍起各位才俊的姓名。这位是王士俊,诸城人。这位是常柏,直隶人。这位是高诚,临沂人……
几位士子脸面涨得通红,却多少明白了在座夫人们的小心思,有那胆大的就借抬头之际将屋内几个小姑娘扫了几眼。
杜氏借着喝茶之际,看见那宋氏也在细细打量士子们,这种目光她太熟悉了,家有初初长成女儿的母亲常常带着这种挑剔的目光,去审视那些可能的女婿人选。当她看见宋氏的眼睛再一次扫向厅中那位身穿藏蓝绸袍的士子时,嘴边的笑意更深了。
吃完酒宴又在傅家歇息了一会后,杜氏一回到后院就吩咐人去请老爷过来。不想前院却有客,直等得要掌灯了,常知县才半醉归来。常知县和杜氏感情甚笃,有什么大事都会商量一下才做决定。见仆从一连催促了几遍,心知必有大事,等客人一走立马就回了内院。
杜氏一把扯住丈夫道:“你且将那傅家二老爷的事再与我细细说来,要是有傅二太太当姑娘时或是几年前的消息更好不过!”
常知县骇然失声道:“你怎生认得那宋氏?”
杜氏目光微动,“连你都知晓这内宅妇人的姓氏,这宋氏果然是有根底的人,我看她就与寻常妇人不同,快些与我说来!”
常知县不由失笑,妻子一向稳重难得有如此急躁的时候,“今天我在前院招待的客人就是那位京中的来使,他与我兄长有同科之谊。临走时特地前来提点我一句,说那宋氏实是京中郑家老夫人嫡亲的姪女,这傅家我们只可交好不能得罪!”
杜氏先时有些茫然,遂即倒抽一口凉气,“京中郑家,难不成是寿宁侯府的那个郑家,郑老夫人那不就是侯夫人……”
常知县得意地一捋胡须道:“那位大人说他出京时,受了郑家人的请托。所以他临走时才特地来我处逗留,一是将这宋氏的身份知会与我,二是托备我帮忙照拂傅氏一家!”
杜氏点点头,随即大喜道:“这真是巧都不能再巧的事情,今天我瞧中了一位姑娘,岁数、样貌、脾性哪里都齐全,堪与我儿匹配!”常知县难得看见妻子如此直白地夸赞人,心中一动道:“莫非是那傅二爷和宋氏的女儿?”
杜氏点点头有抿了一口茶道:“你是没瞧见,一般大的五六个姑娘一起进来,我一眼就瞧中了她。那份稳重、那份仪态、那份气度,简直说不完的好。”
想到傅家大公子带进那几个士子时,旁边的姑娘都忍不住含羞带躁,却又想细细打量一番,只好拿了手中的帕子或是披帛半遮半掩地偷看。只有这位百善姑娘大大方方地站在那里,双眸清亮地看别人,也不避不闪地任别人看,自始自终都是脊背挺直不骄不躁,叫人心里爱煞!
常知县沉吟了一下,“这姑娘纵有百般好,也要先问一下孩儿的意愿,须知强扭的瓜不甜!”杜氏正要答话,却听门外婢女禀报大公子回来了。门帘子一掀,一个气质儒雅身穿藏蓝绸袍的年青人走了进来,却是在傅家以寻常士子身份现身过一次的直隶府士子常柏。
杜氏骄傲地看着儿子,正当十八岁的好年华,直隶府的县试、府试、院试三场比试的头名案首,有好事者还给他取了个绰号叫“常三元”。
常柏却并不知足,而是隐藏身份到青州书院与那些寒门士子一同继续求学。常柏今年已准备下场参加乡试了,有大儒品评过他的文章,说他文章如切如磋如琢如磨,道理精深练达,解元之位如同探囊取物一般。
知儿莫若母,杜氏陡然间看到儿子耳尖通红,心下已经了然他前来所谓何事。干脆直言道:“正与你父说起你的亲事,虽然学业为重,但是男儿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都是顶重要的事情!”
这下常柏终于失了镇定,面色涨红吭吭哧哧地问道:“不知是哪家闺秀?”
杜氏故意逗他:“我看那傅家长房的兰香姑娘还不错!”
常柏一甩袖子怒道:“那般做作扭捏的女子怎堪为我良配!我看那位……那位百善姑娘行事大方端然芳华,还算不错!”
常知县哈哈大笑,“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可见真是亲娘俩,竟然看中了同一人。可惜昨日我有事,不然定要好生瞧瞧是何等女子幸得我儿青眼!”
杜氏昔年不是没相看过别家的女儿,总是这样那样的不足。原来是缘分未到,谁曾想在小小的高柳傅家,两母子同时相中了远道而来的傅百善,想起那姑娘俊眉修眼顾盼神飞的好模样,心下不由更是满意三分。
49.第四十九章 筹划
一家三口说得热络, 便没有人留意到窗外角落里,一个才留头的小丫头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又匆匆忙忙地往县衙后院跑去,看见题有“揽梅阁”几个大字的木匾额之后才歇了口气。她小心地叩了院门, 一个穿了铁锈红比甲的大丫头应声过来,两人低头接耳了一番话后, 小丫头接过满满一把铜子欢快地离去。
大丫头探头左右瞧了一眼, 才回转身子进了内室。窗前榻上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正懒洋洋地翻看一本《梅华问道编》, 头也不抬地问道:“是姨母院中的小丫头过来了吧?这回说了点什么有用的东西没有?”
少女是杜氏妹妹的女儿,闺名唤作徐玉芝,七岁丧母后就被杜氏从家里接到身边抚养, 这么多年下来俨然已经成了杜氏膝下亲生的一般。
大丫头紫苏是徐玉芝奶娘的女儿,打小就比亲姐妹还要亲密。先到才听到的话心里便是一急,伸手拿过那书后道:“我的好小姐, 刚刚传来一个天大的消息,夫人准备给大公子定亲了!”
徐玉芝一轱辘坐直了身子,一张清秀的脸上变得煞白,口里喃喃道:“不可能, 柏表哥怎么会定亲呢?他对我那么好, 春天给我织柳叶冠,冬天陪我去赏雪,他的心里应该只有我才对!”
紫苏看着自小服侍的姑娘如受晴天霹雳一般一脸的惶急和无措, 心如同刀绞。忙上前抱住她沉声安慰道:“此事还未成定局, 夫人那里也只是说说, 只要大公子一直站在小姐这边,只要我们好好筹划,小姐定会心想事成的!”
主仆俩正在说话,却听见门响,一个婆子在外面禀道:“紫苏,方才夫人那边过来传话,请表小姐空闲了去一趟,夫人有话和她说!”
徐玉芝顾不得悲戚,忙擦了面上泪痕重新梳洗,又换了一身粉色地妆花缎衣摆处绣了几朵梅瓣的夹棉袄,在紫苏的服侍下匆匆向主院走去。
杜夫人正在灯下翻看库房里的皮子,见了徐玉芝俏生生立在外边的样子就笑道:“好孩子,过来瞧瞧有没有喜欢的?今年冬天怕是有些冷,我才翻拣了一下,准备给家里人添置一些大毛衣裳。”
徐玉芝自是知道她的喜好,于是出言建议道:“黑貂皮给姨父做个大坎肩,在外面行走时即不打眼又方便。白貂皮给姨母做件昭君兜,出门做客时穿上,又暖和又雅致。那张元狐皮给柏表哥做件端罩,冬天读书冷了正好御寒。”
杜氏见外甥女安排得件件都甚合心意,揽了她在怀里道:“这般伶俐的性子,也不知日后哪家有福得了去?”怜惜一番后,又做主给徐玉芝选了一块银鼠皮做大披风的镶边。
徐玉芝望着姨母欢快忙碌的身影,一句话在舌尖滚了又滚就是说不出来。既然我这么好,您又这么喜欢我,为什么不让柏表哥娶我?若是柏表哥娶了我,那我不就可以长长久久地留在您身边了吗?
但是这话是绝不能说出口的!
徐玉芝模糊地意识到一点要紧之处,那就是身份之别。别看姨母对自己嘘寒问暖的,好像亲得不得了,可是遇到与柏表哥相干的事情,一切都要靠边站。端看这许久了,姨母从未考虑将自己列为柏表哥妻室的人选就知道了。
柏表哥是姨母的骄傲,是姨母的命根子,是直隶的小三元,前途一片光明。能够匹配柏表哥的必定是名门贵女,而自己只是个幼年丧母又寄人篱下的女孩儿,父亲也只是直隶乡下一个普通的教书先生而已。
杜氏把选出的皮子取了,吩咐仆妇赶紧送到外面找裁缝细细做好。这才转过身牵了徐玉芝的手道:“你院子里那几株腊梅要开了吧?这个月的二十二是个好日子,姨母想借你的院子相请一些夫人到咱家聚聚,当然那些夫人们带来的小姐就需你出面招待一下了。你性情腼腆内向,要多同这些年纪相当的女孩儿相处才好!”
徐玉芝立时明白姨母举办这场赏梅宴的真正目的,想起先前紫苏听到的那番话,那位姨母中意的姑娘定在那些受邀的女孩儿中间。心思一转,细声言道:\"姨母做甚这般见外,有什么事情要我做的尽管吩咐一声就是了!“
杜氏一向喜爱这孩子有眼色,想了一下还是明白地说道:“那日会有几个小姑娘到咱家来,有一个傅二姑娘,闺名叫做百善的,你仔细帮姨母瞧瞧。看她喜欢吃些什么,和谁在一起多些,又说了些什么话?等客人们走后,尽量与我细说。”
徐玉芝的指甲紧紧掐在手心里,半响才故作懵懂地问道:“这位傅二姑娘有些什么不同吗?您还特地嘱咐与我?”
杜氏与这侄女向来亲厚,一时不察脱口言道:“是给你柏表哥相看媳妇儿呢?不过你也莫露了痕迹,当心人家姑娘知道了害臊!不过你行事素来稳妥,兴许那姑娘和你投缘处得来呢!”
徐玉芝又陪着说了会闲话,推说要准备些花帖,这才从正院退了出来。走到无人之处时,缓缓张开手心,粉红细腻的掌面里整整齐齐一排破了皮的月牙形伤口,还挂着极细的血丝。
紫苏看了心疼得直抽气,连连道:“小姐又是何苦?”又忙拿了干净的手绢为她缠好。
主仆正在自怜时,前面花丛里忽地跳出来一个人,那人十五六岁还是个少年,身穿宝蓝锦衣,面貌倒是端正,但因为身体肥壮就显出一种格格不入的憨直来。那少年看了眼前一幕也不知回避,而是蹦蹦跳跳地走过来直不楞登地道:“表妹,吃糖!”
徐玉芝心里直道晦气,怎么不知道这个呆霸王回来了。平时她还有耐烦心应付一二,可是今天心情如此沮丧,哪里还有闲心与他周旋。正要走开时,那人还没有眼色地伸手扯住她的袖子,执拗道:“表妹,吃糖!”
那人手中是一块麦芽糖,也不知在手里握了多久,已然有些融化了,黏黏糊糊地沾在手上,哪里还吃得下去呢!徐玉芝心里毛躁,一挥手拍过去,那麦芽糖滚在地上,顷刻间就落满了泥尘。
少年看看徐玉芝,又看看地上的麦芽糖,嘴巴一瘪就要哭出来。紫苏一见大急,忙上前一步哄道:“好了好了,松少爷别生气,等会奴婢再到大厨房给你拿一块更大更好的过来赔给你!”
原来这少年却是常知县和杜氏的幼子常松,虽然长得俊秀,可是生来智力就比常人要差,据说是胎里带来的毛病。请了无数的名医,吃了堆成山的药剂偏方,却是越长越愚鲁了。
要强的杜氏虽然心痛小儿子,却更要脸面。平日里就派了信得过的人,把常松送到附近的庄子上圈养着,逢年过节时才接回来住上几天。常知县在青州任上呆了几年,竟没有几个人知道直隶常家还有个幼子,只知道他家有个天纵奇才的常柏。
紫苏好容易叫常松收了眼泪,扶着他往大厨房走去。徐玉芝望着他因为肥壮而显得有些蹒跚的步伐,忽然一个大胆而疯狂的主意从脑子里蹦了出来。
“松表哥,我知道哪里有好吃的,保管你从未品尝过的,你想不想吃上一口啊?”徐玉芝拦在常松面前轻言慢语道,循循善诱的口气仿佛某处真有人间无比至上的美味。
想是心窍不足,常松读书说话做事都不怎么灵光,可是对好吃的东西极为执着。
有一年,常家有位新来的苏州厨子做得一手好点心,什么葱花猪油糕、定胜糕、松子黄千糕、椒盐松仁夹糕都做得垂涎三尺引人入胜。其中有一道海棠糕,成品是花朵的形状,用琥珀色的糖浆,再调豆沙做馅心,七个模孔拼成一朵七个花瓣的海棠花,上面还要加上果丝、瓜仁、芝麻等五色点缀。
常松一见就放不下了,一个人可以一气儿吃上一屉笼,最后发展到天天吃顿顿吃,一天不给吃就大发脾气,还打破了一个自小服侍他的丫头的脑袋。常知县大怒,立马把那个苏州厨子辞退了,又把常松关在房里好生饿了两天,这件事才算消停了。
从那之后,再没人给他特别好吃的东西,生怕又引出了他的痴病,就连城外庄子上也是随便雇的农妇烧饭。正常人都懂得克制口腹之欲,可这么一个心智不全的人,又如何跟他讲得清楚道理呢?
紫苏自是知道这茬子事情,惊疑不定地看着自家小姐。徐玉芝却没有看她,而是笑得更加甜美了,牵了常松的手道:“表哥跟我来,我教你如何去找好吃的!”常松如稚子般信赖的望着她,头点得跟拨浪鼓一般。
紫苏抬头谨慎地扫了一眼周围,好在是要吃晚饭的时间,园子里清净得很,没有什么不相干的人。她脚尖一翻,就把那块沾满尘土的麦芽糖踢到花丛里,随后昂首快步离去。
花树下的糖块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不一会儿一只孤单的蚂蚁路过,先是用触角轻碰了一下,立刻就趴在上面吸吮。不过片刻工夫,一群黑压压的虫蚁就蜂拥而至,开始瓜分这块从天而降的美食。
50.第五 十 章 赏梅
宋知春接到常府派人送来的帖子时还颇有些奇怪, 马上要过年了无缘无故地赏什么梅,特别是女儿百善也在受邀之列, 心道这青州府的人就是多礼。问明了长房的姑娘也要同去后就没有把此事再放在心上,毕竟在广州时傅百善也常单独去参加小姐妹间的聚会。
腊月二十二日这天老天爷倒是作美, 虽然照旧有些寒意,却是明朗朗的一个好天气。
吕氏本来极想去县府夫人的宅院里逛上一圈的, 可是傅家大老爷害怕她言语粗俗, 与那些官夫人往来时丢丑, 索性拘着不让她出门,只说年关了家里要留一个主事的,把吕氏气得倒仰, 只得委委屈屈地将女儿兰香托付给弟妹宋氏。宋知春倒是无所谓,一个女儿是带,加个侄女也是带。
从侧门进了县衙后院时, 就看见巷道里已经陆陆续续地停放了好几辆马车。迎面来了一个打扮爽利的嬷嬷远远地高声笑道:“是高柳镇傅家二太太吧,快请进,我们夫人已经等候您多时了!”
宋知春这十几年在广州居宜体养宜气,早就锻炼出一份波澜不惊的气度, 见了这般热情的招呼也不过是微微一笑, 转头给两个女孩把衣帽捋顺后,这才抬步往里面走。
迎客的嬷嬷是杜氏的心腹之一,早就知晓自家夫人的打算, 那日傅府老孺人的寿宴她也跟着去了的, 当然也认识傅家二房的这位嫡女, 心知这位姑娘日后很可能就是常府当家的大少奶奶了。想到这里心头便是一团火热,不知道怎样才能在人家面前递个好才是?
揣了这份心思,迎客的嬷嬷殷勤地引着宋氏一行人,一边小心地打量着后面那个个子高挑的姑娘,一边在心里赞叹杜夫人的好眼光。当时在高柳傅家时只觉得小姑娘长得端正,今日在太阳底下细细一瞧,那眉那眼还有那通身的气派,瞧着跟别家的姑娘就是不一样。
今日这位百善姑娘着了一件绒圈锦的大披风,随着步子的行进可以看到那披风的里子是出得上好毛锋的白獭皮,披风里头上面穿了一件玉蓝素色宋锦边袄,袖口衣襟边上掐了流云纹,下穿一条莲青色夹了细细金线的长裙,腰上系了一块拳头大小的红翡滕花玉佩。
还想再细瞧几眼时,就见那姑娘好似察觉了一般,一双波光粼粼的杏仁大眼淡淡往这边扫了一下,迎客的嬷嬷心里不知怎地一凛,忙回过头规规矩矩地不敢再看。好在不一会儿工夫正院就到了,杜氏站在挂了大红字姓灯的廊檐下远远地见礼。
一番契阔后,宋知春才察觉到堂上的夫人太太大都是在婆母寿宴上见过的,便也入乡随俗地坐下,笑看着年轻的女孩们互相赠送礼物。
傅兰香熟门熟路地拿出好几个亲手缝制的小荷包,针脚细密配色精致。傅百善送与众人的是一盒各式各样的银制香薰球,虽然不是什么贵重之物,但是胜在工艺精巧,在青州府倒是寻不出第二份来。
其余的女孩或是拿出手帕、或是几张梅兰竹菊的小画。只有一个闺名叫徐玉芝的女孩最具巧思,竟拿出一瓮酒来,打开酒盖后,室内蓦地飘出一股冷冽的幽香。听她所诉原来那酒是去年冬至过后,用了山泉水合了才开的腊梅后埋在地里,今天才拿出来一宴嘉宾。
杜氏招手将徐玉芝上前来,又将她冰凉的双手捂住,笑道:“这是我的外甥女,一向老实内向,平日里不爱见人。也是我的过错,竟没想到咱们青州府还有这么多的好姑娘。可巧前头一向这丫头住的揽梅阁边上的几树腊梅开得极好,还勉强入得人眼,就想起请各位夫人小姐过来一同品鉴一番。这下好了,你们都是一般大小的,互相认识了可要常来常往的才好!”
徐玉芝巧笑倩兮地站起来,团团福了一礼后道:“是姨母给我这个机会认识这许多姐妹,今晚我做梦都要笑醒的。诸位姐妹请随我来,揽梅阁里的别的没有但胜在清幽,倒是个赏梅的好去处!”
傅兰香平日里关在家里像个笼子里的鸟雀,少有机会出得了房门,立时把堂妹忘在脑后,拉了一个还算相熟的小姑娘叽叽咕咕地说笑起来。傅百善也不着急,带了大丫头荔枝沿着石板路跟在人群后慢慢地走着。
青州府为古九州之一,位于东海与泰山之间,因东方属木,木色为青,故名青州。向来就物产富庶,这县衙依山而建,说是后院其实已经将大半个山头都圈进来成了私家花园。一路走来,石板路边上片植了各色草木,想来要是春夏之际,又是另一番盛景。
梅园位于后院东南角,倒是好大一片腊梅在枝头开得正好。腊梅实为“蜡梅”,因为大多会在腊月开,人们就误用成“腊”。蜡梅花开春前,为百花之先,迎霜傲雪岁首冲寒而开,其花金黄似蜡轻黄缀雪,香气浓郁而清艳不俗,冻蕊含霜久放不凋,比梅花开得还早。
徐玉芝吩咐仆妇在树下花中摆好宴席,又把那瓮腊梅酒放在几案上笑道:“古来有诗云,枝横碧玉天然瘦,恋破黄金分外香。让各位小姐的母亲和我姨母说话去,我们且在这里松快一下,先来尝尝我的酒酿得如何?”
几个女孩都是十来岁好玩的年纪,互相观望了一眼后,就自找了位置坐下。每张几案上除了酒水之外,还放了一个小小的红泥小炉,里面翻滚着蔬菜肉食散发着异香。
徐玉芝看着诸女好奇的目光,颇有些自得,“我姨母吩咐我来招待各位小姐,可是这天寒地冻地任是如何珍馐美味端上来都要冷了。没得法子,我就想了平日烹茶用的小炉子,给各位做了这道菜品。这里面是用鸡鸭和大骨熬制的汤底,加了新鲜鹿肉、羊羔肉、各色海珍和蔬菜,虽然简陋但是也值得一尝!”
这番话说得禇女一阵饥肠辘辘,都是一大早就坐了马车过来的,这时吃上一顿热腾腾地饭食比什么都重要。那腊梅酒盛在细白瓷的浅口小盏里,酒色晕黄香气扑鼻,加上园中盛开的梅树,此等盛景就连傅百善也忍不住赞叹这位徐姑娘的巧思。
园中各女或是作诗或是联句,徐玉芝把酒盏里的酒一饮而尽之后,就看见站在边上的紫苏给自己递了个眼色,一直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举起酒瓮给旁边的姑娘倒了一杯后笑道:“请妹妹再品尝一杯,这酒如同果蜜一般,倒是不怎么醉人的!”
这些年傅百善的舌头早让陈三娘给养刁了,任是如何的美味到她的嘴里都能立刻品出三六九等来。这红泥小炉的汤底虽然熬制得白练如雪,可是一吃就知道这鸡鸭大骨的比例不对,汤里依稀还有一股禽类的腥味没有去掉。
所谓的新鲜鹿肉也不尽新鲜,想是从附近的农庄上屠宰好后送过来的,起码已经冰冻了两个晚上,吃起来有一点点的柴。要么是下人们糊弄了主子,要么就是这徐姑娘在糊弄大家伙。
这腊梅酒也是,看起来色香味俱全,说穿了不过是拿了山泉水和朱门玉卮醪酒勾兑的,装坛时大概又洒了几朵干腊梅,就敢说在地里埋了一年,打量没人尝得出这酒的寡淡不成,这位知县夫人的外甥女倒是很有意思呢!
旁边一个执酒的小丫头看见傅百善的酒盏空了,上前一步想要给她填满,却不知怎么趔趄了一下没有站稳,手里的酒壶砰地掉在地上。任是傅百善反应再快,那橙黄的酒水一下子就濡湿了她的裙摆。偏偏她今天穿了一条莲青色长裙,那酒渍处便显得格外打眼了。
好似才听到这边的纷乱,徐玉芝抚了额头走了过来,见了地上一片狼藉,厉声喝道:“怎么做事的,惊扰了客人该当何罪?”
那执酒的小丫头吓得跪在地上直磕头,傅百善这个做客人的一时倒不好说什么了。徐玉芝复又叹了口气道:“幸好这是我的院子,要是让姨母看见了定要扒了你这丫头的皮!”
训斥完小丫头,徐玉芝转过头来满脸的歉意,“真是不好意思,好在这里离我房间也近,不如你到那里去换一身吧!正好昨个姨母给我新作的一条裙子还没有上身,就放在我房中的榻上,我还要在这儿陪这几位小姐,就让这小丫头将功赎罪带你去把裙子换了可好?“
傅百善定定地望了一眼。
徐玉芝正一脸真诚地注视着她,忽见了那黑水银般雪亮湛然的一双眸子,便有些不自在地瑟缩了一下。遂即抓了傅百善的袖子摇了一摇低声道:“好妹妹,我实是脱不开身,等这边完了再好生与你陪个不是!”
傅百善似不经意地轻轻拂开袖子上的那双手,雪白的脸颊上露出两个小小酒窝,也是极恳切地展颜笑道:“徐姐姐说哪里话来,自是这边重要些,我先去换裙子,等会过来时徐姐姐定要陪我再喝一杯,这腊梅酒真是清幽甘甜叫人回味再三呢!”
徐玉芝看着傅百善跟着小丫头往林中深处走去,脸上的笑容就慢慢消散了。细长的梅枝斜斜地舒展着遮住了她眉眼里的阴翳,勾画得整齐的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
51.第五十一章 红裙
傅百善沿着梅园的小径慢慢地走着, 仿佛被园中的景致所吸引进而流连忘返。前面带路的小丫头不住地回头,却又不敢开口催促, 一路走走停停,竟然花了小半天工夫才到了徐玉芝的闺房。
揽梅阁是一处收拾得极雅致的小院子, 花厅、卧房、琴房、抱厦精致小巧无一不缺,一水的苏州黑漆家具, 摆设虽不贵重却也费了心思, 看得出来这位徐姑娘在常府生活得很自在。
卧房的榉木架子床上果然搭了一条大红色花裥裙, 这种裙子一向所费奢靡,是把两种以上颜色相近、花纹不同的衣料,裁破成一条条细长的帛条, 然后把这些不同纹色的长帛条彼此相间地排列起来,密密地缝连在一起,因此又叫“裥色衣”。
傅百善上前一步将那条花裥裙搭在身上, 更加清楚地看到裙摆拼缝处还绣上细细的金线,每隔掌宽便缝缀珠玉做成的小片花钿,略一走动便光华四射。带路的小丫头看着傅百善一脸欣喜,不住在身上左右比划的样子暗暗松了一口气, 眼里便不自觉地带出一丝蔑视。
傅百善嘴里啧啧赞叹, 左看右看就是不说换上。
那丫头心里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出来什么异样。悄悄给旁边的另一个丫头递了个眼色后,就上前极热络地奉承, 这条裙子是如何如何的衬傅小姐的肤色, 等会一走出去, 冬日清淡至极的腊梅花树掩映下,定会艳惊四座……
待奉上第三道茶水后,屋子外传来了荔枝的唤声。
傅百善心满意足地将红裙放在小丫头的手中,笑道:“这样不下百金的贵重衣物只怕是你家小姐的心爱之物,我实在是不敢夺人所爱,好在我的丫头也帮我拿自个的衣服过来了,就不叨扰了。不过这园中景色着实不错,我想流连一二,还请你回席上代我先向你家小姐回个话!“
小丫头一阵目瞪口呆,就见那姑娘如行云流水一般出了内室,任是如何拦都拦不住。门外一个圆脸丫头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包袱,两人站在一起说了几句话,抬头间就极利落地往外走了。
小丫头一个激灵,心知自己办砸了主子吩咐下来的差事,又惶又急。在内室里盘桓了半刻,才恨恨地一跺脚,忙抓了那条红裙顺着傅百善主仆消失的路径撵去。
包袱里是一套跟傅百善身上一般模样的衣裙,连鞋袜都配置得整整齐齐。傅百善随意找了园中一处茅房换下被弄脏的旧衣,又慢慢地舀起木桶里的水净手。荔枝小声嘟囊道:“这还是自诩书香门第出来的千金,真不知费这么大周折想搞些什么花样?”
傅百善看着手中不住滴漏的水珠,毫不在意地睥睨一笑,“这么一个小园子,任他豺狼虎豹,我只管看戏!”
枝横花妍,香气幽微。
主仆两人绕过太湖石铺就的假山,顺着小径往外走。远远地就看见一个身穿宝蓝锦衣头戴玉冠的高壮男子,正蹦蹦跳跳地走过来。傅百善身高眼利心中一凛,立时就将荔枝拉住,隐在一处生得极茂盛的乔木之后。
离得近了,透过枝叶的缝隙就可以清楚得见那人的形貌,年岁不大五官倒是周正,身形略微肥胖,只是神智似乎有些愚鲁,双眼直不楞登地无神无光。傅百善耳力极好,便听得那人嘴里在不住地小声嘟囔:“红裙子,红裙子里有好吃的……”
电闪火石之间,傅百善立刻明白了徐玉芝今天所谋为何!先是殷勤相候,侍酒的小丫头弄脏了她的衣裙后又主动地提议去内室替换,床榻上又放了那么一条惹人艳羡的大红色花间裙。随后应该只容女眷进出的园子里,又这么突兀地进来一个神智明显有问题的少年……
傅百善一时心头大怒,手指蓦地攥紧了面前枯瘦的树枝,在树皮上留下几道清晰可见的指痕。
她几乎已经可以想像接下来的事情,不想这徐玉芝年纪小小,行事竟然如此恶毒。抬头左右打量一眼后,就拉着荔枝往园中那处假山上跑。徐宅后园是仿江南格局修建的,沿石阶而上就是一处精致的八角楼亭,地势虽然不高,但站在此处已尽可将周围景致一览无余。
傅百善定了神,约略说了自己的猜测。
荔枝早已是气得脸色铁青,要是那徐玉芝在跟前,她怕不要唾她一脸碎沫子。两人站在亭柱后面,就见那副宝蓝身影在园中花树下左右穿棱若隐若现,有时候还会停下来摘几朵小花小草在手上玩耍。
荔枝小声道:“这人莫不是个傻子吧?”
傅百善微微一笑,“是不是个傻子不知晓,但肯定是个心智不全之人。若非如此,只怕人家还舍不得拿出来算计我呢!”也是,这青年举止虽有失,但穿着衣饰皆是上品,头上的玉冠也尚名贵。更何况此人能在常宅后院自由行走,只怕是常知府本人极亲近的子侄!
梅园酒宴上,一旁伺立的紫苏心里七上八下,也不知道今日所做是对是错。可是徐家对她母女有大恩,小姐又铁了心要嫁给常家大公子,她少不得要昧着良心助纣为虐了。正思忖间,一个婆子站在树后悄悄地做了一个手势。
徐玉芝刚饮下半杯酒,酒水微熏之下眼角泛红,衬得她一张粉脸神彩飞扬。紫苏走过去,小声附在她耳边禀告:“看护园子的婆子说,已经把那人放进去了……”
徐玉芝抬头看天,觉得天色从未这样湛蓝若洗,觉得这园中花色从未如此娇艳,觉得一生当中从末如此意得志满。走至正中击掌笑道:“酒过三巡,不如我们另找顽处。这冬日难得如此晴好,姐妹们我们邀了长辈们,到园中细细游览一番。敝处虽简陋,却颇有几分野趣能入眼!”
杜夫人正在和诸位夫人寒喧,尽量不着痕迹地想多打听些傅家二房的情况。得知外甥女想邀请客人游园,以为她是一时兴起也不以为意,加上想在外人面前给外甥女做几分面子,就笑着站了起来边嗔怪边往外走。
大家自然客随主便,放下竹箸后纷纷跟在后面。这时就见杜夫人回首,极自然地挽了傅家二房太太宋氏的手笑道:“自那日府上老太太大寿之后,还未曾好好与你说话呢!”
宋知春心头有些诧异,不知这知县夫人为何独独对自己青眼有加?但她心中一向稳沉,面上就丝毫不显,嘴里说着客套话,“……夫人委实太过客气,多年未回乡音未改鬓发已霜……”
后面就有消息灵通的各家太太互递眼色,自以为无人听见的小声交头接耳,“听说了吗?傅家二房那个小姑娘,刚从广州回来……”
八角楼亭里,傅百善饶有兴致地看着下头。
那行为举止象幼童的少年东绕西窜,他似乎没有特定的目标,行事随心所欲但凭喜怒全无章法。玩玩耍耍地几步一徘徊,眼看就要走至水池边时,池子对面迤逦走过来一个年轻女郎。那女郎大概十六七岁,个头高挑身影娉婷,最要紧的是她身上一袭镶白貂的斗篷下是一条正红色的百褶留仙裙。
恰在这时,假山的另一侧隐约传来先前带路小丫头的唤声:“傅小姐,你在哪里?快点出来吧,要是让我家表小姐看到你还没有换上这条裙子,定会责怪我失礼的……”
眼看底下三个方向的三个人即将碰到一处,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不可收拾的事?
傅百善眼瞳一缩,主仆俩相视一眼心意相通,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两个人飞快站起,沿着另一侧石阶狂奔而下,几个呼吸间就奔至那个站在桥上赏景的女郎面前,二话不说拉了她就往长得颇密实的树丛里钻。
那女郎也极有趣,挑高了半边眉毛镇定地看着这对仿佛从地缝里钻出来的主仆,随即半声不吭地跟着她们跑了一路。
傅百善喘着粗气三言两语将事情说了,那女郎复又看着举在自己面前沾染了几丝污渍的裙子,另一边的眉毛也挑了起来。却是一个字没有多问,极从容大方地解下自己身上的大红留仙裙,换上荔枝手里莲青色的裙子。
傅百善见状有些歉然,“包袱里只备了一套衣服,要不然我俩互换一下吧,我身上这条是干净的!”
披白貂斗篷的女郎眼中笑意更盛,似乎是发现了极有趣的事物,眉梢眼角都充满了笑意。正在这时不远处传来犹犹豫豫的唤声:“傅小姐……”
女郎盯着那丫头手里鲜艳夺目的红裙,眼神突地一利。抺了檀色香脂的红唇微微向下一撇,极不屑地轻骂一声,“真是一丘之貉,我好久未回青州,竟不知什么猫猫狗狗都敢出来了!”
然后傅百善主仆就见这女郎袖中微动,那在十丈开外的小丫头“扑哧”一声摔倒在地。刚爬起来勉勉强强站直身子,忽感膝盖弯处一酸,就又重重地摔倒。因着双手正高高地捧着那条造价不菲的花裥裙,小丫头身形不敢随意乱动。想是察觉不对刚要出口惊呼,后背便觉一阵剧痛眼前猛地一黑,她神思模糊前只看到那裙子正铺头盖脸地罩了下来。
离小丫头十来步远的地方,半支着身子伏在树杆上看树皮纹路的少年听到动静,睁着一双懵懵懂懂的眼睛望了过来,一眼就望见那片心心念念的大红色。他发出一声雀跃的欢呼,笔笔直直地冲向那处。
远远的,一队裙色各异的女人正欢快谈笑轻语着,即将慢慢地拢近太湖石搭就的假山……
52.第五十二章 妄想
梅林中暗香阵阵却是一片死寂, 只有那肥壮少年不住翻检裙子的悉索声。女子身上衣裙凌乱,悄无声息地面庞朝下匍匐在地上看不清神情。众人面面相觑, 都拿了眼睛悄悄打量起今日的主人杜氏,因为这副情形无论怎样看都猥琐不堪得很。
徐玉芝心头一阵狂喜, 面上却故作一派愕然。仔细看清那女子腰间缠绕着的是那条眼熟至极的大红色花间裙时,立时高声呼道:“傅小姐, 傅小姐, 你还好吧?快来人呐, 快把松表哥拉开,当心别把傅小姐弄伤了!”
众人又是一阵惊愕,地上那女子是傅家小姐吗?这才多大一会功夫, 那般品貌出众的人就被这不知打哪里来的暴徒给伤得无还手之力,几个胆小些的姑娘已经骇得腿脚犯软。
杜氏脸上僵青头眩耳鸣,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看得好好的大儿媳人选怎么会被二儿子莽撞地压在地上, 如此不雅的情形偏生还让这许多人瞧见了,连遮掩一二都来不及!
宋知春睨了一眼地上女子的身形后,不由一阵哂笑:“徐小姐还请慎言,你哪只眼睛就认定那是我女儿?”
杜氏如遇救命稻草, 忙不迭地点头, “就是就是,那怎可能是傅家小姐?” 徐玉芝心里冷笑,眼下这般境况你们就不想认人了, 等会曲终人散后再大被长枕掩了这一桩丑事, 日后再谋求他途皆大欢喜。
真是休想, 今日定要当着大家坐实此事!
于是,众人就看到徐玉芝一脸的痛心疾首和不可置信,猛地转过头来怒道:“傅太太,我知道你不愿意相信,先前傅小姐的裙子污了,我让婢女陪她去换,特意将我新置的裙子送与了她。此时这条裙子就在这里,这不是傅小姐又是谁?此事是我松表哥唐突,怎能怪责在傅小姐的头上?”
宋知春对她一番貌似有理有据的推论嗤之以鼻,侧身对杜氏哼道:“徐小姐称呼那位公子为松表哥,不知是府上的什么贵亲?”
杜氏看着被几个婆子压着却仍旧胡乱挣动的肥壮少年,闭了闭眼狠心道:“是我家不成才的幼子,大名唤做常松的就是他!”
“哦——?”宋知春拖了长长尾音继续问道:“今日你府中设宴,请的尽是女眷,却不知你家二公子为何不知回避?”
杜氏早就让眼前一幕给激得心虚气短,往日的精明不复一分,弱弱地答道:“这孩子因为从小心智就少些,一向都是住在庄子上。这不是要过年了,特地将他接回家小住,已经吩咐人将他看好的,谁知他竟闯下如此滔天大祸,真是对不住……”
宋知春冷笑道:“你家倒是一场好算计,指派儿子缠住那女子,你外甥女又一口咬定那女子就是我女儿。怎么,打量着站在这地儿我这当娘的是死的不成,想硬生生地将这痴儿栽与我女儿的头上!就不知这主意是你的,还是你这好外甥女的?”
杜氏哪里见过这般直接了当不与人留颜面的彪悍作派,只得不住嘴地央求道:“傅太太,傅夫人,先救治人要紧,其余的话我们回头再说!”
徐玉芝心里不住冷笑,任你如何嘴硬,这傅家小姐与常松之间有了肌肤之亲,两人的亲事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这常府大少奶奶的位置今生今世都与她无缘了。遂真心实意地换了一副关切的表情对着地上的女子轻声唤道:“傅小姐,傅小姐,你莫害怕,我扶你起来!”
边上的常松不耐烦被压着,跳着脚大叫道:“放开我,红裙子里有好吃的,我要去找好吃的,放开我!”徐玉芝听了顿时一僵,怎地忘了这茬,脸上的温良和煦一时差点挂不住。
“就是不知道那红裙子里到底有什么好吃的,让你的松表哥这般情形下都还念念不忘?”一道带了笑意的女声在耳边乍起,徐玉芝骇得一头跌坐在地上,那张一笑起来就有两个浅浅酒窝的丽颜明晃晃地伫立在她眼前。
傅百善缓缓站起身,衣饰干净妆容整齐,肃容朝一脸惊喜的杜氏福了一礼后道:“徐小姐的丫头把我裙子弄脏了,然后在徐小姐的闺房里非让我换上那条红裙子,我不惯穿别人的衣服就先走了。那丫头可能是怕交不了差,拿了裙子紧跟着追了出来,然后就见这位公子跑过来翻扯着那裙子非要找好吃的,我和这位后来的魏姐姐感到害怕,就留在了上面的亭阁处!”
在场的夫人太太们哪个都不是蠢的,都忍不住悄悄地撇嘴。
谁家里没个闹心的庶子庶女,就凭这般破绽百出的拙劣手段就想套住人家的掌上明珠,真是不知所谓。不管怎样,夫人太太们心知肚明这是不小心撞上了人家的忌讳事,都互递了眼色装聋作哑般出言告辞,还没有看出究竟的女孩被当娘的一把揪住飞快地走了。
宋知春淡淡地瞥了一眼僵在原地的徐玉芝,对着杜氏道:“还请夫人彻查此事,还我傅家人一个公道!”
片刻工夫,先前还衣香鬓影的梅林就变得一片空寂。徐玉芝怯怯地拉住杜氏的衣角,一句话都不敢多说,却见杜氏猛把转过头来,那眼神仿若要吃人般,“啪”地一声一记响亮的耳光便猛地扇了过来。
傅百善拉着那位魏琪姑娘的手,颇有些依依不舍。
长这么大,她是第一次碰到一个身手比自己还要好的同龄女孩。想起这姑娘拿几颗铁弹珠就把那徐玉芝的丫头打得起不了身,却又没伤及性命,这份眼力和准头就极值得一学。
魏琪姑娘也是颇为后怕,撅着嘴道:“这常家给我下了贴子,家里有事耽误就晚来了一些,没想到就因为穿了一条红裙差点与那痴儿落在一处。多亏有你,不然我哭都没处哭去。”
傅百善哈哈笑道:“以姐姐的身手倒是我多事了,而且看那徐玉芝的目标来看,应是冲着我来的才对,姐姐你不过是受了无妄之灾罢了!”
魏琪也是个爽利的人,也就不再谢来谢去,好奇地问道:“你那婢女身上怎么还随身带着两条样式一致的裙子?”
傅百善想了一下便坦言相告:“这只是有备无患,我身边有位姓曾的教习姑姑,从前是在宫里侍候过贵人的,她说过宫里女人们为争个先,其手段层出不穷防不胜防,出门多带一套衣服乃是最起码的常识!”
魏琪听得双眼神彩湛然,随即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娘去得早,从小到大身边都没人提点过这些,我爹只会教我看不惯谁就开打,打不赢就跑。”这下轮到傅百善瞠目,两个人越说越投机,越说越觉得相见恨晚,又定下了下回会面的日子,两家的马车才在坊门口分开。
宋知春是知道女儿本事的,根本没有担心女儿在此事当中受到伤害,只是不忿这常家竟然想拿一个智障儿子来匹配自家女儿。在与丈夫细细分说这件事之后,宋知春越想越气,说到那徐小姐当着那么多人红口白牙地高声喊着:“傅小姐,傅小姐!”一副硬生生想当着众人把事情给坐实了的模样,就气得直打哆嗦。
“妄想!真真是妄想!”
傅满仓更是气得双脚直跳,这些年傅家在广州顺风顺水,还真没有谁敢这么明火执仗地算计他一家人。傅家大老爷听说消息过来,好说歹说才将他劝住。吕氏心里有些幸灾乐祸,也在一旁假意出言劝道:“那常知县是这一县父母,得饶人处且饶人,还是莫与他家交恶才好!”
宋知春今日让此事恶心得不行,听了这不痛不痒的劝说,顿时火爆三丈大怒道:“那常家若是知礼,明日就会来人赔罪。不若我来牵根红线,将大嫂家的兰香许与那常家痴儿可好?”
吕氏想起女儿说起这场祸事时的惊魂未定,讪讪一笑连忙住了嘴巴。
常知县耐着性子听杜氏说完家中这一团的纷乱,忍不往额角直跳:“这下真是弄巧成拙,结亲不成反成仇了!我早说过你那外甥女年纪大了,不好再留在咱家。偏你怕她后娘苛刻于她,一留再留,结果真的留出仇来了!”
杜氏一贯强硬,却让今天的纷争闹得脾性全无。等客人一走把大门一关,几顿板子敲下去,所有人都老老实实开了口。徐玉芝的丫头紫苏是怎样安排的人手,又怎样悄悄地教常松在红裙里翻找好吃的,又怎样吩咐看守腊梅园的婆子放人进来。如果不是那傅家小姐机警,今日就让徐玉芝强将两人送做堆了。
暗暗叹息一声,杜氏无力地拄了额头涩声道:“我竟不知玉芝何时对我们柏哥儿起了淑女之情!我一向以为他们之间是兄妹情谊。”
常知县挥了挥手道:“尽快将这个心性不端的惹祸精送走,她有父有母轮不到你为她忧心。我们柏哥日后前程远大,休让她给耽误了。一个是你亲生子,一个是你外甥女,你可要分得清楚轻重才是!”
见杜氏忙不迭地点头,常知县才继续说道:“回头赶紧地开了大库房,细细收拾一份礼物出来,有女儿家益气补血的药材更好,明日我亲自带了柏哥儿到高柳傅家走一趟。”
杜氏眼前一亮,欢喜言道:“对极,把柏哥儿往那宋氏跟前一带,说这才是想求娶你家闺女的人,保管他什么气性都消了!”
常知县抚须长叹了一声,“只能唯愿如此了!那傅家二老爷交游广阔手面大方,官职虽小却是手眼通天的人物,连我都不敢轻易招惹他。你那外甥女这般浅陋地就妄想算计他家的姑娘,真是无知者无畏!”
53.第五十三章 求娶
第二天一早天色阴沉, 不过卯时起就下起了雪子。常知县备了厚礼带了儿子常柏到傅家拜访,门房客客气气地将人迎进去, 管事的出来回话说傅家的主子们都没有在家,都到郊外祭扫祖先去了。
这不年不节的祭扫什么祖先?明知道这是人家的借口, 可是常知县只好苦笑打道回府。常柏见老父为自己的事情冒寒奔波,加上知道了表妹的所作所为之后颇有些心浮气躁, 不免出口抱怨道:“这傅家人未免太拿大了?”
常知县摇摇头道:“将心比心, 若是你遭到如此拙劣算计, 可还能心平气和地和人讲道理?那傅家的姑娘原先我只是觉得样貌家世上和你相配,可经历过昨天的事情之后,可以看得出来这姑娘完全具备了一府主母的气度。”
对长子常知县有无限的耐心, 背了手继续循循善诱道:“三国志里有一篇《襄阳记》:黄承彦者,高爽开列,为沔南名士, 谓诸葛孔明曰:闻君择妇;身有丑女,黄头黑色,而才堪相配。孔明许,即载送之。时人以为笑乐, 乡里为之谚曰:莫作孔明择妇, 正得阿承丑女。可是正是这黄氏贤良才成就了武侯千年美名!”
看着儿子似有所触动,常知县一捋胡须道:“周易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 君子以厚德载物。乾道成男, 坤道成女。所以古人才会说, 一代无好妻,三代无好子,为了我直隶常氏百年宗祠,这傅家的小姐老父一定会为你求娶到!”
常柏面庞赧然,呐呐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想到那日在傅府老孺人的寿宴上,看到的那个浅笑盈盈气度俨然的女子,目光流转过来时滟滟生辉,颊边还有一对小小的酒窝。他相信当时在场的几位同窗都在悄悄打量那位女子,出门时,他还亲耳听到有人在问傅念祖,那位身穿玫瑰紫锦衣的女郎是他的哪位妹妹?
回到家时,常知县看时辰还早自回县衙处理公事。常柏恭送父亲后回后院想拿几本书出来研读,却在转过二道垂花门时驻足,那门前站了一个扶风弱柳般的女子,正是昨日在梅园闯出偌大祸事的徐玉芝。
见柏表哥视而不见地欲从自己身边走过,徐玉芝怆然泪下:“连你也要弃我而去吗?你我近十年的情谊竟比不过你与那傅家小姐的一面之缘?”
常柏冷然道:“我从来只将你当做妹妹一般,与那傅家小姐又有何相干?”
徐玉芝紧抿嘴唇压低声音道:“表哥何必自欺欺人,我十五岁时你悄悄送与送我的及笄礼是一支累丝嵌宝衔珠金凤簪,那是何意?春日赏花秋日赏月,你我在树下湖边耳鬓厮磨,难道是我自作多情吗?昨日我不过是争去抢原本属于我的良人,又有何错?姨父姨母不过是嫌弃我没有一个好家世,没有一副好嫁妆而已,才会视我如同敝帚!”
常柏形容便有些狼狈,扭了头低声呵斥道:“休得胡言,我纵有对你不住的地方,也让你这次的叵测心机给抵平了。我母亲已经写信去你父亲处,不出十天定会有人来接你回去。她早为你备下一份丰厚嫁妆,日后让你父为你另择佳婿,莫要记得这些前尘旧事了!”
常柏说完也不管徐玉芝如何声嘶力竭地哭泣挽留,疾步走进自己的院子关紧了院门。自然也没有看到身后女子徐徐抬起的那张清秀小脸上,哪里还有半点缠绵爱意,只有一双描画得精细的眼里慢慢浮出一丝狠厉之色。
青州,高柳镇。
傅满仓把袍子撩起,蹲在地上和工匠们商议节孝碑上最后的纹饰。过了春节后,他和大哥在老家的日子都不能耽搁长久,所以花了双倍的工钱,总共请了十来位青州有名的石雕师傅不分日夜地赶制。
好在青州本就是出产条石之地,材料都是现成的,傅家又不吝钱财,此事又是青州府的荣光,再加上乡里乡亲的人多心齐,经过差不多大半个月的工期,牌坊已经初具规模。
这座旌表节孝坊为砖石结构,四柱三间二楼式样,两侧翼墙与宅院围墙相连。楼为单檐歇山顶,上覆青灰瓦翘角飞檐,定坊砖砌雕鱼鳞纹。明间上坊凸有石桩,立圆雕石狮一对。正间阳刻“圣旨”两字,刻了“敕封处士傅全之妻翁氏节孝坊“,左侧间有“打马游京街”,右侧间有“林山会友”浮雕人物像。
额坊正间镌刻“旌表节孝”四个大字。下坊辟有一门,槛、框、楣全为麻条石,石门两侧镌刻“皑皑雪鬓一生苦节,皎皎冰心万古纲常”楹联。坊部砖雕图案丰富,有凸目飘髯张口含枋的双龙首,有双耳耸立翘首日月的麒麟,还有各种灵禽瑞兽、奇花异草、祥云图腾。
伸了一个懒腰,傅满仓看天色已晚,正准备往家去,一个店小二跑过来拱手作了个揖道:“有位客人想请您去楼上喝杯茶水!”
傅满仓有些狐疑,但是仗着地头熟还是跟着店小二上了那家茶楼的雅间。转过一道绘了云山雾海的七扇红木屏风,一个端坐在八仙过海硬木桌的年青人站起身子,恭恭敬敬地冲着他行了一个大礼。
那人鬓若刀裁眉似墨画,少年时尚有些雌雄莫辩的面庞早已成为棱角分明的轮廓,英挺长眉斜飞入鬓,一双细长眼眸顾昐间锐利逼人,身姿修长静立如同标枪,气质清癯风姿隽爽。穿了一身玄色细棉夹袄,外罩了一件石青色八团漳绒缎对襟长衣,腰系一条文武双股鸦青犀角带。朗朗似云间月,肃肃如松下风,正是那日在傅府门前缘悭一见的裴青。
傅满仓一见就拍了他的肩膀欢喜道:“那日要不是你朝我回礼,我都还不敢认你呢?”
裴青微微一笑道:“小侄那日公务在身,不敢下马与伯父寒暄,今日探得您在此处,特意让人请您过来说几句话!”
傅满仓有些嗔怪道:“这是哪里的道理,你有了空闲了不到家里去,到这茶楼里来叙什么话?”话语一落,就见眼前的年轻人白净的面皮上慢慢浮现出一股暗红,有细密的汗珠子在他额上隐现。
雅间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怪异,向来心宽的傅满仓仔细回想自己到底说错了什么话,让这素来大方的年轻人一副羞涩至极的表情。
静寂了一会功夫,裴青一咬牙抬头道:“小侄心里有一件大事相求,本来想再等两年珍哥及笄后才到您府上拜访的,可是我听说宋婶婶已经在为珍哥相看了,我怕时间长了有变,所以今日厚颜前来正式向伯父求个准话,我想求娶您的掌上明珠——傅百善。”
傅满仓惊讶得目瞪可呆,呐呐地坐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来。随着女儿的年纪渐长,她的亲事也变得迫在眉睫。但是此时冷不丁地冒出个从未考虑过的人选,就连见惯奇事的他一时也有些懵然。
裴青把话说出口后,倒渐渐冷静下来,为傅满仓重新斟了一杯茶后道:“我知道我比珍哥大了整整八岁,您和宋婶婶大概从未将我考虑进女婿的人选当中去。可是,除了这点之外,我想我可能是这世上最合珍哥脾性的人!”
傅满仓目光一凝,竟也暗暗思考起这件亲事的可行性来。
的确,除了年纪稍大之外,裴青十来岁就在广州傅家生活,人品心性也算得上是知根知底。那年珍哥遭人绑架,若不是这小子机警,自家的宝贝女儿还不知道要受多大的罪。想到这里,傅满仓打定主意正色问道:“说说看,你有什么长处,值得我把女儿许你?”
一听此话,裴青双目陡然湛然,立刻收颌挺胸道:“我今年二十一岁,庚辰年生属马,无父无母。现在青州左卫任一百户,每年饷银四十五两,在日昇昌存有二千两银子,每年有二百两的生息够日常的嚼用。在广州城和青州各有一处两进的小院子,珍哥如果嫁与我,吃穿不愁,而且任在哪处住都可以!”
傅满仓听到这一番不知演练了多少遍顺溜至极的说词,不由好笑道:“你这小子几时存了这多的家底?你入卫所不过也才五六年吧?“
裴青有些腼腆地浅笑道:“伯父请放心,我每一分银子都来得干干净净,虽然流了些血汗,可是这般才不枉生为男儿不是吗?”
想是投笔从戎上阵杀敌是大多男子的梦想,傅满仓听得满意至极,只是心里还是颇有犹疑:“你与珍哥怕也有五六年未见面了吧,那时她还只是个小姑娘,怎么就值得你惦记这么久?
裴青终于有些羞于启齿,踌躇了一会儿才道:“我年年只要休沐就会回广州,每回都是远远地看上她几眼才能安心。那年,越秀山毕秀才心起歹念意图绑架,结果在船上被珍哥用鱼叉结结实实地戳了好几个血洞,我心头就想这是个难得一见的好女孩儿。”
“第二回在茶楼里有穷书生言语辱及于您,小五小六想教训那人却不得法引起众怒,是珍哥拿了扁担护着两个小兄弟,又将寻衅滋事的人收拾了个干净。那份果敢,那份一往无前的担当让我……让我一时心笙摇曳目眩神迷,那时我在想不知谁家儿郎得幸,方能娶得如此刚烈女子?”
“第三回我到城外光孝寺为亡母点长命灯,才知有位素味平生的女郎偶见我母灵前凄凉,特舍下白银命寺中和尚添置香花素果,整整三年不缀。我费了些周折仔细查找后却知那女子就是珍哥。那时我就暗自下定决心,此生非她莫娶!”
54.第五十四章 分歧
裴青讲得一脸赧然并双眼放光, 傅满仓心里却别扭至极地想着,那是我女儿, 你得意个什么劲儿?话虽如此,却不由想到当年自己也是囹圄门户之见不敢上京城宋家门求亲, 几番踯躅却又实在舍不得,就深夜里在宋家院门外徘徊的情景来, 心里就不禁一软。
想当初自己兜兜转转, 最后还是折服于宋知春用一只门闩就利落地收拾了一班小地痞的风彩下, 最终鼓起勇气表白后才结了秦晋之好,一路琴瑟和鸣至今。这样看来,珍哥和宋知春是母女一脉相传, 而自己和这裴青大概则是翁婿……不,是男人们眼光神似吧!
长这么大以来,裴青是第一次将自己内心最深的秘密坦诚与人, 而那人还是自己心上之人的父亲,强自镇定下实则早已汗出如浆。傅满仓则是听得一脸唏嘘,他着实不知道自家女儿这么小就被人惦记了,还一惦记这么多年。
想起广州家中年年都收到这小子的节礼, 每年珍哥的礼物都是单置在一边, 因不是什么贵重之物也就顺手全给珍哥自己收着了。现在想来,可不全称了这小子的意了?
不得不承认,裴青短短几年间已从无名小卒晋到六品百户之职, 其能力卓绝可见一斑。最妙的是此子孤身一人, 虽然少了些许帮衬助力, 可是珍哥许于他后不用早晚侍奉公婆,也不用面对七大姑八大姨之类亲戚的烦扰,这点倒是比什么都要强!
要知道婆媳天生为敌甚为难处,夹在中间的儿子更是两面难为人。当年为着傅老娘和宋知春之间的诸般不对付,傅满仓常焦得一个头两个大,深为苦楚,最后不得不远走异乡才算清净了。
自家女儿的脾性当爹的最清楚,傅百善性情洒脱爽利,跟她娘年轻时不遑多让,又最是不爱红妆爱武妆,要是让她放下刀箭成天涂脂抹粉拘在后宅里,与群口蜜腹剑的女人们斗来斗去,不如要了她的命还好些。这样想来,将女儿许与裴青就又有一桩好处,起码这人晓得珍哥的真性子,不会过于拘束于她。
裴青坐在一旁身姿如松,可是内心早已擂动如战鼓,背上一层一层地出汗,不由胡思乱想着今日作甚要多穿一件夹袄,实在是热得难受!却不知外面天寒地冻,实是他心头火热罢了!
傅满仓沉吟了一下,说道:“此事不能着急,我还要回去与你宋婶婶商量一下才行!”
早已等得心急的裴青闻言大喜,袍角一掀站起身大大地作了个揖道:“只要您首肯,此事已成一半,我看宋婶婶凡事都要先问您才做决定呢!”这话实在搔到傅满仓的痒处,不由哈哈大笑得意道:“那是当然,家里的大事我说了算,小事才轮到你宋婶婶作主!”
哼着小曲的傅满仓一进家门就见堂前摆满了礼盒,不由面下一沉问道:“是不是常家又来人了,怎么还把东西留下了?”
回青州这一段时日,是陈溪暂代了傅家老宅的管事一职,闻言悄悄掀了眼皮小心答道:“今日来的是常知县一家子,说是不光是来道歉的,还言辞凿凿地要为他家大公子求娶咱家大姑娘,太太说不敢做主,那常知县留下礼单就走了,太太也没说将这些东西怎么办?”
傅满仓听得一阵恼火,甩着袖子大怒道:“当我女儿属萝卜呢,想往哪个坑就往哪个坑里塞,小儿子不行就拿大儿子出来顶!”说完脱下外衫往陈溪手上一塞,大步流星地往内室走去。
宋知春正坐在炕榻上看帐,见丈夫风尘仆仆地回来,忙吩咐外面候着的婆子将灶上温着的饭菜端上来,自己则亲自舀了水递了帕子与丈夫擦洗。
傅满仓心头火气不由灭了七分,坐下后先惬意地咂了一口老黄酒,又挟了一筷子腊蒸鹅肉丝后才笑道:“今日中午为答谢那些工匠师傅,特意叫了酒楼里的席面,葱烧海参白灼龙虾倒还有几道大菜,可吃起来还是不如家里的爽口啊!”
宋知春不是个藏话的人,为丈夫倒了一杯酒后便直接开口道:“今日常知县带了夫人过来说是要拜访老孺人,我不好再拦着。结果话没说几句,那家就说要为长子求娶咱家珍哥。你娘不知事情的原委,喜得见牙不见眼一口就要答应,我忙拿话岔开,现在你娘不知道在肚子里骂了我多少句呢!”
傅满仓甩了筷子道:“当我傅家闺女是盘菜是吧,想住哪端就往哪端?你也是,怎么让咱老娘出来见人?她一个乡下妇人,能懂什么尽知道添乱!”
宋知春心道有本事你当面去说,在我面前嘀咕有什么用?白了他一眼才继续说道:“那常家大公子倒是仪表堂堂,听说还是直隶府的小三元,开年就要下场乡试了,年纪轻轻的倒是极为难得。你不知道他还是大房念祖的同窗,你那大侄子对他可是称许不已!”
傅满仓皱了一下眉头道:“那他家算计我们珍哥的事就算了?”
宋知春想起这件事也是膈应不已,“常知县的夫人倒是极客气,只说纯粹是场误会,说她那外甥女本就心眼如同针尖儿,又一时听岔了,以为要将她偷偷地许于二公子。那丫头情急之下就牛心左性地使出昏招,想将痴傻的二公子推与他人,我家珍哥是正正好撞上了!”
傅满仓不由吡牙,“哄孩子玩呢?要是珍哥眼皮子浅点指定遭道,他家倒是尽想好事,事成了就白得一现成媳妇儿,如今见事泄了就将责任推在那什么外甥女身上。啧!这家人表里不一水太深,咱家好好的珍哥可不是让她跟群内宅妇人斗心眼儿玩的!”
宋知春有些惆怅叹道:“那常柏人才倒是不错,不过有那样一个愚鲁的弟弟,身边还有那样一个心大的表妹,我就知道这常知县家的内宅里头清静不了,哪里还敢轻易往他家去!我这不是心里着急吗?听大嫂说兰香的亲事已经差不多要定下了,她和珍哥可是一般的年纪。咱们在这广州青州转了一大圈,都没见着如意的,我是怕再耽搁下去好儿郎都让人挑完了!”
傅满仓挟了一块芙蓉鸡片在嘴里慢悠悠地细嚼,“是你的总归就是你的,跑也跑不掉。不过这常家的大公子再好,也不能考虑。那场事之后我打听过,好些人都不知道常府还有个痴愚的小儿子,若非此事爆发出来,谁知晓那般慈善的两夫妻会把幼子关在城外庄上不许见人,逢年过节才接回来小住?再不好那也是亲生子,单论此事就可看出这家人急功近利且心性凉薄!”
宋知春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闻言点头道:“是我着相了,这女子嫁人不单是嫁给丈夫,还是嫁与一族!”傅满仓满饮杯中黄酒后挨过去道:“我倒是看中一人,此子昔年在我们家住过三年,现今在青州左卫任六品百户。”
“可是你那日提过的裴青?”宋知春讶然,“你为何会提及他?要知他和珍哥岁数相差甚远!”
“不过差八岁而已,又不是差十八岁。况且依咱家珍哥的性子,自小就是天不怕地不怕主意又正的,不找个厉害的人,又有谁能降得住她?靠那些只会苦读作几首歪诗的酸儒书生?”
宋知春笑道:“你就是秀才出身,你侄子也是秀才,你大哥更是进士出身,说起来都是酸腐书生,你这话岂不是把自己都骂了?”
傅满仓一楞眼,“这如何一样,那些书生读过几本论语就敢谈做人,翻过几本春秋就敢指点江山。不理钱谷不辩稼轩,只会忧国忧民清谈而已!相比之下,裴青干的可都是实事,他的军功可是一刀一枪自己挣出来的!”
宋知春本来颇为心动,听到后来心却淡了,“如你所说这裴青千万好就一样不好,就不该是个武官,日后在战场上万一有个闪失,叫我珍哥如何办?”
傅满仓急了,“如你所说,这戍边几十万大军人人都不能娶妻生子了,那谁还去当兵,谁还去守边关抵御北元和倭奴?”
宋知春不耐烦讲大道理,昂头一顿胡搅蛮缠,“谁爱去谁去,反正我珍哥不能嫁这样的人!想当初我们宋家也去戍边,结果一门老少爷们儿连个全尸都末落下,老宋家也彻底绝了户,我怎忍心让我女儿日后遭受如此噬心之痛!”
傅满仓只得闭嘴无语。
这世上有些伤痛历久弥新,当年宋氏一门死得那叫惨烈,平冤昭雪之后朝中派了重臣前来祭拜,赏赐更是象流水一般,可是那些鲜活的生命再不能复返。宋知春拄了额头垂了眼睫道:“我不指望孩儿们能给我带来多大荣光,我只希望他们个个平安,能做自己想做之事就行了!”
这是两人成亲近二十年,第一次为一件事产生这么大的分歧,傅满仓小心地望了她一眼,选了个折中的办法,“不若问问咱闺女的意思,要选读书人干脆就选常柏,咱家厚厚地陪嫁于她,让他们分家出来单过!我就不信他家那个什么表妹还敢过来祸害人?”
见了宋知春脸色稍霁,傅满仓涎颜笑道:“要是选了裴青,咱就让那小子辞了官,跟我们回广州继续做个海商,那小子胆大心细,肯定做得比我还好!到时有了孩儿,不吝男女挑一个姓宋,裴青敢不答应,我就将珍哥留在家里不嫁他。等小五小六长大成亲,也一样挑一个过去承继你大哥二哥的香火。放心吧,咱有三个孩儿呢,老宋家绝不了户!”
55.第五十五章 知节
裴青快马回到卫所时, 天色已然尽黑了。
他摸索着点了盏油灯,坐在桌边有些患得患失地想着, 也不知傅伯伯说服得了宋婶婶不?自己虽然大小是个百户,可要是人家看不起当兵的, 又该怎么办?堂前条案上供着一支长~枪,镔铁精钢打就, 枪长一丈四, 通身漆黑, 重六十余斤,枪头细长如芦叶,精钢淬银而成, 可破坚甲,乃是宋家祖传铁枪“一丈威”。
那年,他将珍哥从恶徒手中救出, 宋知春为酬谢他特意传授了一套枪法。后来离开傅家时,宋知春知道他加入卫所成为了兵士,就亲手将这条长~枪赠与他,说此枪不应随故人埋没于凡世。
宋家枪法精妙, 讲究八母本也, 六妙用也,五要变也,三奇巧也, 尽此诸法, 枪可以贯诸艺矣。宋知春的父亲宋四耕又将其发扬光大, 提出足不可松,其妙在于活,退则以长制短,进则以短制长的观点,并把十五种步法列入枪法规范之中,使得枪法更加完善。
裴青每每习练之时,都不禁感慨当年的宁远一战是何等地激烈,神往宋氏父子又是何等的风采。
两浙之地至今还有人传唱:古铁枪,五代烈,今铁枪,万人杰。红蛮昨夜斩关来,防关老将泣如孩。铁枪手持丈二材,铁马突出擒红魁。磔红头,凿红骨。誓红不同生,灭红倒红窟。君不见钱塘城中十万家,十万甲兵赭如血,一夜南风吹作雪。
门外扣扣轻响,却是一高大黎黑的青年,此人姓方名唤知节。两人从小就认识,一个在青州征召入伍,一个恰巧被调入青州,这才又重聚首。随后又共同参加了大小战役几十起,又几乎在一年被晋为百户,名为同僚其实早就成了肝胆相照的生死弟兄。
方知节左手里抓了几个油纸包,右手勾了把酒壶,爽朗笑道:“我看屋子里有灯,知晓你回来了,就过来看看!”
裴青忙把人让进屋,在茶楼里喝了一下午茶,说实话他老早饿了。把碗筷取出来,就见桌面上早已一字排开糟卤鹅、酱排骨、五香豆干并两碗三孔桥羊肉汤,还有几只拳头大小的水煎包。
方知节倒了酒,笑道:“莫说哥哥没照应你,看看……看看……,什么好吃的都给你搜罗回来了!”
裴青夹了一箸豆干丝问道:“你又去甜水井胡同了?”
方知节手上一顿,嘬了口酒不语。
裴青没好气地道:“你不说我也知道,这三孔桥的羊肉汤只有甜水井胡同外头才有,你瞒得了谁?是兄弟才劝你一句,那等地方的女人有什么真心?到时候你别竹篮打水一场空!”
方知节慨然一笑,“淮秀是好人家出来的女儿,背景离乡来到青州,迫于生计才十五岁就跟着她姐姐入了这行当,既叫我碰着了怎能不帮衬一把。你也莫对她有成见,她跟着我时还是个清倌人,最是胆小温良的一个女人,日后你见了就知道了!但是也莫见早了,我怕她看了你长得俊就不要我了!”
裴青无语瞥了他一眼,这等事情也拿来插科打诨。起身在屋角箱笼里取出一个青色素底荷包递过桌子道:“我这还有五十两碎银子,拿去使吧!”
方知节大喜,搂了银子笑道:“真是好兄弟,就知道你是刀子嘴豆腐肠子,晓得哥哥手头紧就雪中送炭来了!”
裴青晃悠了杯中酒道:“那等销金窟,听说一壶茶要三分银子,一桌菜要一两二钱银子,等你当上一品大都督后看够花用不?”
方知节连忙摆手道:“没想到你这个从未涉足风月地的人,对那里的行情倒是知道得清楚。哥哥我真没乱花,是想攒了银子赎淮秀姑娘出来,正正经经和她过日子的!”
裴青不禁皱眉道:“要正经过日子,还是找个身家清白的吧!日后你若是回了京里,难道让她做你的原配去应酬那些世家夫人吗?”
方知节扑哧笑了出来,一脸无所其谓风流浪荡子的模样,“世家,今日看来这个词儿就象月宫瑶池一般。京里是伤心地,我是不愿再回去了,那些鄙薄嘴脸险恶用心,我见识过一回就行够了,何苦让女人跟着去受眼气!我只想在青州与淮秀好好地成亲生子,逍遥走完这一世罢了!”
裴青见劝不动,只得埋首喝酒。却见方知节探头过来贼兮兮地扯着他身上石青色八团漳绒缎对襟长衣笑道:“今日去见姑娘去了吧,穿得这么周正?”
“胡说什么?”裴青没好气地呵道,脖颈处却不争气地红了起来,今日他没去见姑娘,却是去见姑娘的老爹了!
方知节知道他性情惯是沉默寡言,不愿说的话就跟石磨子一般是撬不开嘴巴的。嘿嘿笑了两声抹了下油嘴,自去取酒不提。
第二天一早雪倒是停了,方知节腆着脸又跟上峰要了一天休沐,腰里缠了新得的五十两银子大摇大摆地骑了马去了甜水井胡同。那胡同尽头就是一个独门大院,方知节下了马,自有小厮出来牵了进去喂食。
走进院子,青树石板白墙黛瓦,小桥池塘里还有几株残荷枯败的枝叶,端的一派闲适的田园风光,让人一见就生流连之意。只是远处传来几声喧闹叫好,仔细听来却是个南戏班子,鼓点铿锵,音调清越,唱词嘈嘈切切地传入人的耳中。
方知节驻足静默了一下,听出那唱的是前朝大家的《四块玉》,那戏子声音悠扬,字字清晰入耳。
“ ……适意行,安心坐,渴时饮饥时餐醉时歌,困来时就向莎茵卧。日月长,天地阔,闲快活!旧酒投,新醅泼,老瓦盆边笑呵呵,共山僧野叟闲吟和。他出一对鸡,我出一个鹅,闲快活!意马收,心猿锁,跳出红尘恶风波,槐阴午梦谁惊破?离了利名场,钻入安乐窝,闲快活!南亩耕,东山卧,世态人情经历多,闲将往事思量过。贤的是他,愚的是我,争甚么?”
远处袅袅走过来的一个年轻的女子,头上梳了一个单攥,簪了一根细细的银簪子,身上素素净净地穿了件半旧的茧绸长袄,浅浅地笑道:“这么冷的天儿,您站在这地头上做什么?”
方知节牵了她的手摩挲道:“我只觉这词写得好,这戏子唱得更好,字字都写进了我心里去!淮秀,我今个又拿了五十两过来,等存够了你家妈妈要的二百两银子,你就跟我走吧!”
要是傅百善站在这里,就认得出来这叫淮秀的淡妆女子就是在广州将曾姑姑的私财卷跑的曾氏姐妹之一的榛儿。
此时舍弃了本名的曾淮秀一脸的楚楚,依了方知节的胸口低声说道:“我什么都给了你,这世上除了姐姐,我就只有你一个至亲的人了。以后只要你不嫌弃我,便是让我给你洗衣叠被当个粗使丫头也是甘愿的!”
方知节一把抱起她大笑道:“做什么这样委屈,到时候我抬了八抬大轿迎娶你进门,这世上我无牵无挂,便是让你当我的正房夫人又有谁敢多话?”淮秀听得双目异彩连连 ,正在这时却听见妈妈在前头催道:“有位山西来的客商老爷请姑娘过去沏茶!”
方知节看着女人一步三回头地进了屋子,一拳头击在身边的石桌子上。
就是这二百两银子的数目难为住了自己,想当年二千两银子自己都像洒水似地花出去,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哎,枉自嗟叹矣!想了一下,探手入怀中取出一块成色甚好的羊脂玉佩轻轻摩挲起来。
这块玉佩是自己仅有的一件值钱的物事了,从那个大宅门里出来时,除了一身衣服,就是手里紧紧地攥着的这件五福捧寿镂雕龙凤纹玉佩,分开时是一龙一凤两块,合起来就是一整块。原先想得好好的,成亲时自己拿龙佩,淮秀拿凤佩,今个看来只有把它先典当了救急要紧。
淮秀三步两步进了屋子,哪里有什么山西来的客商?
正狐疑间就见姐姐曾闵秀施然走了过来,淡淡瞥了她一眼讽道:“男人的话信不得,你第一天入门的时候就跟你说了,我们陪他们喝茶、聊天、睡觉,是为了他们兜里的银子。你信了他们的话,他们就会让你倒贴银子,到时候你人老珠黄时,银子没了,那男人也没了!姐姐我是过来人,也相信过真情,结果发现这真情再真,也没有白花花的银子真!”
淮秀侧首低语道:“姐姐,我跟着你一路辗转来到这青州城,看着你买了这处园子当了老板重张艳帜,看着你将一个个男人哄得团团转。为什么我们就不能老老实实地盘个铺子做个稳当营生?非要周旋在这些男人当中!”
闵秀一愣,将身上的羊毛披帛甩在一边,斜斜地坐在桌边笑道:“怎么,嫌弃我以妈妈的名义套取你那方哥哥的银子,心疼了?他只在你头次挂牌那天花了五十两银子买了你的初次,你就一颗心全给他了?傻丫头,你当真相信他会迎娶你进门当太太,真做梦呢?”
闵秀站起身推开窗子,冷冽的北风忽地一下扑卷进来,扰得她一头乌发乱扬:“我们为什么不能老老实实地做个营生?妹妹,我告诉你,一日为娼终生为娼!想想看,要是我做了人家的正头娘子,出门时万一遇见从前的恩客,那恩客又恰巧和我的丈夫认识,你说他们在一起会说些什么?”
想是想到那样滑稽的场面,闵秀扶着窗子哈哈大笑,拭了眼泪回头道:“姐姐进了这行当以来,十个男人里有五个说要娶我,结果呢?至今我还在这里晃荡,好妹妹,醒醒吧,等他真的抬了轿子来,你再把心许给他也不迟。现在,你就老老实实地从他那里,或是从别的男人那里把银子弄过来,最后再变成你自个儿的就成了!”
56.第五十六章 云门
徽正十三年元月十五, 元宵节。
吕氏在房中拉着女儿的手细细打量,傅兰香让她的目光得不舒坦却又不敢乱动, 好在吕氏看一会儿了就打发她回房了。如今贴身服侍她的是傅老娘身边的一位婢女,极擅眼色。看了吕氏的古怪举止后问道:“太太怎么这般看人, 大姑娘都怯了!”
吕氏冷哼一声,终究忍不住道:“你是未瞧见今日那常知县到我们家来, 二房那副拿大的嘴脸, 还以为他家生的是个公主呢?人家常大公子多好的人啊, 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好女婿,那宋氏竟还嫌弃!”
主家的事情奴婢怎敢胡乱置喙,她可晓得吕氏奶娘一家子的下场, 连忙站在一边当起了木桩子,好在吕氏说了几句就歇下了。第二天一早,吕氏起身就风风火火地赶到傅老娘的居处, 仔细嘀咕一阵后就把宋知春请到了房里。
“什么?让我去给兰香和常家大公子保媒?”宋知春一脸讶然,委实想不出这种异想天开的主意是怎样从这妇人的脑袋中冒出的。
吕氏有些讪然,抚了一下鬓边的绢花后小心地道:“弟妹,你看你也没相中那常府大公子, 偏偏常知县又心诚, 有回无回地到咱家来拜访,想见是诚心和咱家做亲。兰香和你家百善的条件也差不离,不若玉成他俩……”
宋知春毫不客气地打断她的话问道:“前一向你不是说兰香的亲事已经定下了吗?那又怎能另许常家?一女许两家是要吃官司的!”
“那又怎样?只要常家有心, 那边我老婆子亲自去回绝, 现今我可是朝庭旌表节孝的孺人, 谁敢不给我一分薄面?”傅老娘迫不及待地插言道。
宋知春望着眼前两双一般模样充满期待的眼腈,心头一阵无力,这是怎样强大的自信才能寻思出这般好主意?只得用了一个“拖”字诀,言道傅满仓一大早就带了孩子们去了云门山祈福,等他们回来后再来相商此事。
云门山在青州城南,山顶有天然门洞,夏秋季节常有云雾穿门而出,故名云门。在这里游览,有一套谣谚:一拜寿,二拜佛。
云门山上有昔年衡王庆寿时刻下的一个大寿字,高两丈余宽一丈余,只寿字下部的一个寸字,就有七尺高,人攀其上,足蹬寸钩,头顶不着那上边的一横,俗称“人无寸高”。人们拜这大“寿”字,取的是长寿、高寿的吉利。
云门山上有陈抟洞,其中有老寿星陈抟的石雕卧像,成了吉祥的象征,人们入洞拜他,又必动手摸他,有谚谣唱到:摸摸陈抟头,一辈子不用愁;摸摸陈抟腚,一辈子不生病。天长日久,老寿星被摸的油光锃亮。
傅家一行人到了山下时,正是云雾缭绕之时,高高的石阶在雾中若隐若现恍如天境。傅百善带了小五小六并两个丫头沿着长长的石阶往上攀爬,傅满仓和大哥带了念祖念宗兄弟俩在后面远远地跟着。
傅家大老爷看着二房的几个孩子像小鹿撒欢一样在石阶上穿行,两个小子有时候还摘了路边的野花野果边跑边打闹,就连大侄女也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而自己家的两个儿子脸红气喘不说,才将将走了一小半的路程,那脚下的步子就虚浮得狠了。
于是拿了手中的树杖指着傅念祖骂道:“还说将来出仕后还要走遍神州各地,感受我国之无垠疆土,连家门口的一座小山都爬得如此吃力,还不若你弟弟妹妹的体格结实!”
看了两个侄儿羞煞的表情,傅满仓忙打圆场道:“莫这样说孩子们,他们两个都是读书人,在屋子里久了自然腿脚就软了一些。我家的几个都是放野了的,在广州那边男女大防要放得宽松些,就是珍哥也是当了男儿一般养大的,有一把力气实在不算什么!”
傅念宗顿时对这位自小便少见的二叔感到亲切,他记得自己小时候差点被过继给这个人当儿子,后来却因为种种缘故没有成行,母亲还因此事被父亲狠狠地斥责过,所以心里多少有些别扭,在人前时从不愿表现出过于亲近之意。
现在看见二叔站在自己这边说话,傅念宗心头那点不自在忽地就烟消了,兴致勃勃地开口问道:“二叔,我听说你们那边有很多的蛮族,还会吃生肉,饮生血是吗?”
傅满仓哈哈大笑:“广州多深山多雾瘴,有很多老林子里我也没有踏足过,不过就是因为那里气候炎热物产丰富,许多土著人都愿意把东西运送出来换些着用的带回去。至于吃不吃生肉我倒是没有见识过,倒是有一回我去一处山里的寨子收茶叶,那里的头人请我吃了一顿百虫宴,那才是想起来就瘆人!“
傅氏兄弟听得神往不已,他们从小到大知道的唯一要紧之事就是读书,县试、乡试、会试,有朝一日中了进士后就做官,不断重复父亲的老路,光耀傅家的门楣。两人走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青州县城,傅二叔的话给他们打开了一扇从未见识过的世界。
等到了主峰大云顶,只见平原拔笏陡崖峭立,山势巍峨漫山松柏,有洞如门高阔过丈南北相通。远望如明镜高悬,云雾缭绕穿洞而过如滚滚波涛,将山顶庙宇托于其上,若隐若现虚无缥缈,宛若仙境蔚为壮观,这就是闻名天下的云门。
一行人参观完石窟造像后都有些累了,陈溪见了忙安排仆从们把吃食和清水拿出来放置在石桌上让众人用。傅念祖抬眼望过去,见堂妹站在远处的一座徽正元年供养人像前细细打量,就信步走了过去。
“这是青州有名的一位老善人的像,他平日乐善好施,生前修桥铺路无数,城中有很多孤寡老弱都受过他的恩惠。他去世后,就由乡民自愿出资给他雕了石像,好让后人记得他的功德!”
傅百善正在细瞧这些或是精巧或是粗犷的石像,就听见后面大堂兄的解释,遂回过头来嫣然一笑。正好有一道日光斜斜地照在她的脸上,修眉入鬓气度卓然,端的是一副极好的相貌,却又大不同于寻常闺阁女子的婉约妩媚。就像……就像壁龛上绘制雕刻的仙娥彩女,虽然灵动飘逸却又宝相庄严,让人不敢生半分不敬之心。
傅念祖心里暗叹了一声,这般品格难怪那常柏一见了堂妹就再也撒不开手,即便二叔二婶严词拒绝后还几次三番地央求自己前来说项。对于那场发生于常家梅园里的祸事,他也听人说起过一二,虽然有些不齿某些人的龌龊,但是他更加希望堂妹不要因此错过一份好姻缘。
“我听说那常知县三次到咱家,为长子求娶于你,结果二叔二婶都不假辞色地拒绝了。他们这般做肯定有当长辈的考量,只是这常柏的功课学得扎实,老师们对他时常也多有褒奖,想必将来前途肯定不可限量,你自己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傅念祖望了一眼正专心听自己说话的女子,心里那股不自在消散了一些,继续道:“常柏是我的同窗,他性情虽有些傲气,但是为人还是不错的。在书院这么久,一直在踏踏实实地做学问。若非此场事情,我还不知他竟是常知县的大公子,是直隶府大名鼎鼎的小三元。明年秋闱大比,书院里的老师都在说此人必定会中得会试前三元,从中可以看出他学问之精深。”
傅百善拈了一枝枯掉的树枝在手上慢慢把玩,“大哥哥实在是费心了,只是说实在话我与那常柏满打满算只见过一面,我又不是才华横溢姿容绝世之人,有何等本事让常家父子念念不忘,非要将我变为常家妇?”
傅百善嫣然一笑,一双杏仁大眼里是洞察世事的清澈,“他不过是看中我傅家满门书香,我父还有几分资财几分人脉罢了,这等人日后假若看中了更好条件人家出来的女子,定会嫌弃前面娶的妇人身份低微。大哥哥,这等势利的人家我看不起也高攀不上!“
傅念祖想像过千百种堂妹的说辞,到时候自己又怎样去说服。可是傅百善的这番话却直指核心,让他忽地想起在书院时,常柏对于书读得好的人常常一脸悦色,那些资质平常的学子向他请教学问时,他却总有各种各样的托辞不肯认真相携。
人有相似,物以群分吗?
傅念祖心里悚然一惊,直起身子冲堂妹做了大大的一个揖,“是为兄多事了,还没有你看人看得清楚明白!不过妹妹你也不要妄自菲薄,你若不是才华横溢,也说不出这样一针见血的话语。你若不是姿容绝世之人,那这世上有多半的女子都要羞煞了!”
傅百善想不到一向性情严谨的大堂兄会说出此等直白赞许人的话语来,一时笑得莞尔,银铃铛一般的笑声在寂静的山谷里回响。傅念祖站在边上掖了手含笑看着她,在心里胡乱地想着,从前不知在那本书里曾看到过,美而不自知为最美,堂妹大概就是这种美的漫不经心却又摄人心魂的女子。
两人自然也没有瞧见西边隔着瀑水间的驼山上一行人正在下山,恰巧一股极浓的云雾缭绕盘旋过来,衬得眼前的景色不似人间。为首一人龙章凤姿虎背熊腰,忽闻了一串女子肆意的笑声,几疑是天上众神在拨弄仙乐,不由顿住了脚步抬头望去。
57.第五十七章 情起
云门山的冬季可看的景致甚少, 所以山上的游人寥寥。问了几个从人却都说没有听到,那青年几疑那串笑声是自己的幻听。青年正是当今皇上的次子, 景仁宫刘惠妃所出的秦王应旭。
从小便在他身边伺候的太监曹二格最是善解人意,见状忙小意温柔地道:“王爷想是累了, 奴才看见前面有个石亭,不若在那里歇会儿喝杯茶再走?”
侍卫长韩梁栋闻言一皱眉, 才在那大觉禅寺跟个老和尚喝了一肚子的茶, 这才半天功夫又要喝?但他素知跟着王爷定要多做事少说话, 向身边的几个侍卫比划了几个手势,只管闷头跟上就是了。
那石亭正在山脚下,大概是为了远道而来的旅人临时歇脚的地方, 陈设甚为简陋,只有一张石桌并几把石凳,好在亭子位于避风处又有木窗遮挡, 一时间倒也不觉难受。
出门在外也没那么多讲究,曹二格这个秦王府的总管太监挽了袖子,亲自从包袱里取出风炉和紫砂茶具后,点燃银骨炭开始烹制茶水。
这银骨炭可是好东西, 出自近京之西山窰, 其炭白霜无烟,难燃不易熄,内务府掌之仅供御用, 全年所产也不过千斤。选其尤佳者贮盆令满, 复以灰糁其隙处, 上用铜丝罩爇之,足支一昼夜,入此室处温暖如春。
《茶经》中烹茶就要用这种银骨炭,茶要用信阳毛尖,水要用石隙间流出的山泉水,这样烹制的茶水才是人间至美。信阳毛尖以原料细嫩、制工精巧、形美、香高、味长而闻名。外形细直圆光而多毫;内质香气清高,汤色明净,滋味醇厚,叶底嫩绿;饮后回甘生津冲泡四五次,尚保持有长久的熟栗子香。
秦王应旭没有多余嗜好,却对茶之一事情有独衷。此次于百忙军务当中抽空到青州,就是无意间听说此地驼山的大觉禅寺里有一股山泉水,甘冽清甜,用来泡制信阳毛尖最是合适不过。
出门时,白王妃知道王爷爱喝茶,将府里银骨碳的份例总共十来斤全让捎带上了。要让曹二格来说,这秦~王府内院里王妃白氏是个顶顶好的主母,就是身子骨不行,入府五六年了也没个一儿半女。皇家的女人若是没有儿女傍身,那就只剩下些虚浮的体面了。
王爷今年春秋也二十有四了,膝下仅有一子两女。女孩儿就不说了,那唯一的儿子是侧妃钱氏所出。不过是个八品祭酒之女,仗着是府里唯一男嗣的生母,事事掐尖要强为人张狂得不行。
有一回,曹二格奉命将宫中的赏赐派发下去,走到后院就见打扮地花枝招展的钱氏和乳母们带了小殿下在树下玩耍。小殿下闹着要骑马,那钱氏促侠得很,眼珠子一转就唤了他来当马。
想他曹二格虽是无根之人,可却是顶顶要脸之人。打小就贴身伺候着二皇子,是二皇子身边一等一的得用之人。自元和七年四月太子薨后,二皇子就成了事实上的皇长子,等到二皇子开府建衙后,连带他都成了炙手可热的秦~王府总管太监。
可那天他做了什么呢?
曹二格记得那是个炎热夏日的午后,他趴在地上驼着小殿下在草地里爬了大半个时辰,汗水糊得自己眼睫都睁不开,耳边只有钱侧妃清脆的叫好声。待小殿下玩累了,他才在两个小子的搀扶下回了自己的床榻。
在自己的被窝里,曹二格堵了嘴恨恨地哭了半晌,这小殿下还不是世子,这钱氏还不是正经王妃呢,就敢这么作践自己,不就是心里有依仗吗?毕竟是见识短浅的妇人家,也不长脑袋想想,王爷正是年富力强之时,以后想要多少儿子没有?
可惜的是王爷对女色淡得很,那些封疆大吏江南豪商进献了多少绝色美女,王爷统统都不假辞色。难得今天游历个小小的云门山,王爷竟然主动开口问询众人有无听到女子的笑声,这样的大好机缘他曹二格怎么也要推波助澜一把!
许是要下雪了,云门山的雾越发的浓厚,缥缈若白绸。韩梁栋带了几个侍卫守在石亭的四角,曹二格边煮着茶边觑着自家王爷。
应旭背了手看着外面的景致,好似颇有闲情逸致,只是那双手的拇指和食指在轻轻地捻动。曹二格看了一眼就扭过了头,只有他这等深知王爷喜好的人,才晓得王爷今天心情有些急躁。
急什么呢?自然是急先前那位只闻笑语却未得亲见的佳人!
应旭从不信鬼神,又自恃武功卓绝耳力深厚,先前那如银铃铛的笑声众人都未听见,唯有自己听见,那若不是鬼神狐妖,就定是在这山上游历的女客。他孤拐性子难得发作一回,也不顾前面还有万千琐事等他去处理,就在这路边简陋石亭里扛上了。
那石阶在白雾间若隐若现,仿若一眨眼间那石阶上就突然跑下两个童子。仔细一看,那两个垂髫童子虎头虎脑,都穿了鸭青色锦绫大袄,竟生得一般齐整的模样。两个童子脚程甚快,也不管雾大湿滑,在石阶上还不断地追逐嬉闹,几个蹦哒后就不见了人影。
难道真是鬼神仙童?
应旭正在狐疑间却只觉心头一滞,就见那重重白雾间仿若分花拂柳般步出一个弱龄女子。待近些了,就见那女子虽然不过是豆蔻之年,眉眼却生得极好,疏阔明朗中自带一股飒飒英气。乌鸦黑发梳了垂鬟随云髻,头上只戴了一支事事如意赤金扁簪,穿了一身绛红色妆花锦制成的长祆,手里执了一截枯枝如同闲庭信步般走了下来。
那是真人不是山魅狐妖,应旭立时反应过来,却见周侧几个侍卫看那个红衣女子竟然都看得呆怔了,心下忽然就涌起一股莫名不悦,不禁拂袖暴怒道:“都作什么呢?”
那边女子似乎察觉了这边的动静,停住了脚步远远地望了过来。
虽然两边尚有段距离,但在场的每个人都感到好象被那女子从上至下扫了一眼。见是几个成年男人,那女子有些意外,又好似觉得抽身而走有些无礼,静静地站在原处一两息后,便远远地敛袖福了一礼,这才施施然走开。
待那女子走远了,众人方才一顿长吁短叹。
方才的景致如同一幅画般,青山、白雾、红衣,大家都屏心静气不敢发出半点声息,生怕惊扰了那画中人。直到秦王一声怒喝,众人才恍然失态。只是平日里秦王豪爽侠义不拘小节,素来与诸人同饮同食,象这般突然地急言厉色甚少。随从们面面相觑一眼后,赶紧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了。
应旭自己也有些讪然,端了杯热茶细细品味,却有些索然地发现今日的茶水无滋无味,一时间竟然难以下咽。也不知为什么,这半天功夫也没有细瞧那女子到底生得何等模样,只恍惚记得伊人乌发、红衣、长眉,还有一双略带寒冰意的杏仁大眼。
正在暗自嗟叹间,就听见石阶上乌央央地又下来一群人,男女老少皆有。这应该是一家子冬季出游来着,先前那两个童子和那女郎也应是一路的才对。
应旭心中一动,侧头吩咐韩梁栋跟上去看看这是什么人家。曹二格连忙给他使了个眼色,拉着细细叮嘱一番,概括下来就是你不但要查清那是户什么人家,还得弄明白那位女郎姓甚名何,芳龄几许家中排行第几,最要紧的是许配人家没有?
韩梁栋果真不愧为一等一的高手,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就折返回来,骇得正在收拾东西的曹二格瞪大了眼直直望着他。
韩梁栋有些涩然,却仍旧单膝跪在地上铿锵回禀道:“卑职担负王爷的守卫重责不敢远离,就找了几个路边的商贩问了一下。还好有人认得,说刚过去的那家人是本地高柳镇的傅氏兄弟,他们都在外地为官。只因他家老母亲过六十整寿,又被朝庭旌表节孝敕封为孺人,这才回乡操持至今。那一对孩童并那位红衣女子都是傅家二房的子嗣,叫什么名字就无人知晓了!”
曹二格气得七窍生烟,这个榆木疙瘩,用不着知道的打听到了一堆,最关键最紧要的一点都不知道,真是个不懂主子心思的人。连忙上前挤开傻大个,笑嘻嘻地道:“奴才反正无事,要不我赶几步去问个明白,至多半柱香的工夫就回来,指定追得上您的脚程!”
应旭在一众心腹面前有些赧然地踢了他一脚,笑骂道:“本王不过是多瞧了人家一眼,你就恨不能把那女子张罗到我的榻前,要是让那些御使们知道,看不削掉你一层皮!”
曹二格嘿嘿一笑算是默认,心里却暗叹可惜,难得看见王爷对一女子如此上心,却败在韩梁栋这块木头上。刚才他可是看得真真的,那女子相貌身段都是一等一的,要是真进了秦~王府,那什么钱侧妃之流都得靠边站。
应旭抹了冰凉的脸皮,大笑道:“儿郎们,今日我们还要转道去登州,莫耽误了功夫,比试一下谁先到,本王重重有赏!”说完率先大步跨上马鞍,一提缰绳身下的骏马便飞快地窜了出去,众人连忙挥鞭跟上。
很多年后,应旭想起这个青州小城雾茫茫的冬日,想起那位执了枯枝拾阶而下的红衣女郎,心里总有一股难以言喻的郁郁,方才恍然明白——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爱不知所终,倏忽而逝。
58.第五十八章 截杀
众人不过行了数里路, 便听见前面一处树林里传来乒乓的打斗声。
侍卫长韩梁栋出自军中,自然分辨得出那是兵器相击时的声音。一时警惕心大作, 嘬嘴打了个呼哨,众侍卫便迅速聚拢过来众星拱月般将秦王应旭团围在中间。那呼喝叱骂声却越来越大, 细细一听,还夹杂了几声孩童的尖利骇叫。
应旭一惊, 抽出腰间佩剑便往前走去, 侍卫们对望一眼只得跟上。
转过一面土坡, 就见下头三十丈远的一块狭长地界上歪斜地倒了一根腰粗的树桩,几辆马车被堵在了后头。先前在云门山脚下看见的傅氏一家人,手中拿着木棍树杈紧张地盯着对面, 离他们十几步远的地方几个骑在马上的蒙面人与傅家人正在对峙。
应旭心里明白这傅家人怕是遇上盗匪了,这段路径细窄狭长是回城的必经之处。加上此时天色近晚,弄些状况将前后一堵马车势必难行, 再一拥而上抢夺财物,实在是无良匪类才能寻思出来的好手段。
此时,站在林间空地上的傅满仓心里着实有些惊讶。
这青州虽然隶属海防重地,但实际上并不靠海, 离海岸还有近百里的路程, 论理这不可能是海盗和倭寇。纵身入腹地可是海盗们的大忌,那就只能是山匪了。可当今皇上当政三十年以来,一向是轻徭役注重生息, 大凡有手脚就不难求温饱, 难得还有人愿冒杀头之罪做这种无本的剪径营生。
傅满仓在广州十来年, 海上的大风大浪也见识多无数,再凶险的地界也走了数趟,各式各样的人都曾打过交道,遂拱手笑道:“不知是哪路英雄驾到,我们只是寻常百姓,车上还有些许闲财尽管拿去,只求英雄莫伤我家人!“
一个蒙面人压低了喉咙瓮声瓮气地嘟囔道:“我们不管你们是什么人,把钱财拿出来,再把车上的几个女人和孩童统统留下,余下之人尽管走就是!“
傅满仓敛了笑容,“你们不是寻财来的,是来寻仇的吧?不知我傅家人何时得罪了各位英雄,就是死也要给咱们一个明白话吧!”
几个蒙面人行事颇为谨慎,互望一眼后不知做了个什么手势,连招呼也不打就拔刀冲了过来。傅家几个男丁都大吃一惊,傅满仓知道大哥一家都是文弱书生,忙将几人往后一推,将手中的木棍向前一挡。
只听咔嚓一声,手中儿臂粗的木棍立时折断了,傅满仓忙却步急退。陈溪见状忙招呼几个身手好的武师挡在前头,又立刻回转身子在马车底部抽出几把锋利刀具一 一抛与众人。
马车里几个小的不知轻重,还兀自掀开帘子伸了脑袋探看。傅念宗尤其兴奋地雀跃不已,大声道:“二叔,你车里怎么还有这种好东西?”
傅满仓扬眉一笑,“这可是出门必备之物,想当年我们在海上见到的阵仗可比这个大多了,那些夷人的船上有些还装备了火炮,只可惜射程不远,不然我倒是想弄几条回来进献给朝廷,日后那些海上来的倭奴在这一带就没有这般猖狂了!”
傅满仓一边回答侄子的问话,一边在心里急急地盘算。我们这边不算大哥一家和小五小六,自己、陈溪加上几个扮作车夫仆从的武师总共有八个。对方虽只有四个人,战斗力肯定只强不弱。
尤其是那为首之人,手中的刀具与众不同。刀身长而刃利,是刀却像剑使用,这大概就是传说甚广却无缘一见的倭刀了,加上对方的口音低沉含混怪异,武功路数与中土大相径庭,这应该是倭国人错不了的!
至于青州城外怎么会有倭奴?这倭奴又为什么拦在自家马车前?那就不是当下能考虑的事了。
那群蒙面人也看出傅满仓是个主事的,先前开口说话疑是倭奴的人大概是从没有遇到过敢跟他硬碰硬的对手,一时激起了狂妄之心,主动下马上前挑战。没想到傅满仓根本就不按理出牌,擒贼先擒王,也不管什么江湖道义了,干脆招呼了三个好手齐齐向他围攻。
妄自尊大又措手不及之下,那领头的蒙面人失了先机,倒很有些狼狈地退了几步。
不过十几招过后,这蒙面人就看出傅满仓的武技其实一般,是围攻人群当中最弱的一个。只是没想到对方竟然毫不畏惧敢拼敢打,身上挂了彩也毫无惧色,三个车夫模样的人一招一式也颇见章法,倭人双拳难敌八手,双方一时僵持不下只好在树丛里继续缠斗。
空地上,其余两个蒙面人慢慢向傅家人围拢过来。
剩下的几个武师相视一眼后,二话不说齐齐就冲了过去拼杀起来。陈溪右手执刀,左手把傅家几个老少爷们的马车紧紧护在身后。心下却暗暗庆幸,临出门时宋氏多了心眼,说青州自古民风彪悍,云门山要远不近的,为免麻烦多带几个人稳当一些。幸好就是听了这话,他才将几个赶车的仆从临时换成了一路从广州跟过来的身手极好的武师。
一个身材矮小的蒙面人抽空子从人缝里钻出,悄悄摸近了另一头无人看顾的女眷们的马车。
站在高处正在紧密关注的应旭心头一紧,暗恨傅家的男人都是干什么吃的,没看见有人要搞偷袭吗?正要拔剑进入战局时,就被眼疾手快的韩梁栋一把压住,“王爷,莫生事端,当心有诈!”
应旭心神一凛,是了,这傅家人是第一次见,怎么就恰巧遇到他们被盗匪打劫?自打自己奉了父皇之命整顿海防以来,砍了多少贪官污吏的头颅,断了多少海商豪富的财路,恨自己入骨的人不知几许?
这几年来明里暗里的刺杀也不知遇到过多少回,路上截杀的,饭菜里下毒的,街上假作行乞的,甚至有使美人计的,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其中有多少是来自朝堂倾轧,有多少来自民间,实在是难以去细细划分了!
那辆乘了女眷的马车静悄悄的,连马车帘子都未抖动一下。个头矮小的蒙面人心头大喜,女人家就是不禁事,见了这等阵仗只怕早就吓晕了。没想到今次这趟买卖是自己立了头功,于是喜滋滋地伸手向那帘子摸去……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那人将将碰到帘子时,马车里忽地划过一道金光,只听一声凄厉惨叫,就见个头矮小蒙面人的右手被一支事事如意赤金扁头簪牢牢地钉穿在车辕上,半点动弹不得。
在场诸人的视线都被惨叫声吸引过来,一个身材高瘦的蒙面人一急,欲抢先上前救人。
那马车帘子一掀,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就见一个红衣女郎矮身一出冲至高瘦蒙面人身前,双手各执了一把银刀,几个雪白刀花翻转后,仿佛瞬息间就利落地将那高瘦蒙面人的右手齐齐斩断。那人露在黑布巾外面的双眼一片惊恐,就觉膝盖一软“砰”地一声跪倒在了地上,这时断腕上的鲜血才一下子迸裂抛撒开来。
这下敌对双方的力量顿时逆转,盗匪这边有两个人都捧着右手惨叫不已。余下的两个人都齐齐住了手,惊疑不定地打量着横了双刀在胸前的红衣女子。只见这女子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虽然是采用了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手段才一下子击伤了两人,但是这份眼力这份狠劲端的令人生畏。
在山坡上观战的应旭双目间异彩连连心神激荡不已,暗暗给红衣女子叫好。
傅满仓露齿一笑心里也是暗暗得意,知道自家闺女的雷霆手段委实将匪徒镇住了。也是,这些人做买卖前也不打听一下,这丫头的娘是谁,那可是当年大名鼎鼎宁远守备宋大将军的女儿宋知春,那是敢在城头上射杀元人将领的奇女子,这叫有其母必有其女。
正在这时变腋又生,载了几个孩子的马车后突然又冒出一个黑衣蒙面人,他双手抓了一对双生子,兔起鹘落之间已退至数步远。傅满仓一时心头大震,没想到这群匪人竟然还有一人一直躲在暗处掠阵,眼看事败就一不做二不休抓了两个幼童做质。
傅百善眼神一凛,双腿交错一蹬跃在马车顶上厉声一喊:“箭来!”
早有大丫头莲雾机灵地将她平日惯用的箭袋从车里抛了过去,场地里的匪徒机灵,见一击不中就想趁乱游走。却不想这些看似绵软的汉人身法毫不错乱,一个个手中刀剑舞得飞快又步步紧逼,这下连那手执长刀的倭人都一时脱身不得。
那抓了双生子的蒙面人见势不对,一跺脚就要翻身上马,却忽觉背脊一寒,就听耳边几声令人瘆牙的嗖嗖声。侧头一望,就见身旁那马的两条前腿整整齐齐地各插了一支两尺三寸长的细长羽箭,那羽箭尾端上的细羽还在轻颤。随即就听马儿发出一声“咴咴”哀鸣,扑通一声后巨大的身躯就歪倒在了路边。
北方的天黑得早,此时天色已然有些模糊了,在这种条件下几乎同时射穿不断走动马匹的两条细长前肢,这份膂力和准头简直可以直追军中悍将。
蒙面人猛地一回头,就见黑漆平头马车顶上赫然站了个红衣女郎,风猎猎地吹扬着她的头发,她的衣袍也随之一鼓一扬。蒙面人却是瞳孔一缩,眼里只看得见那女郎手中一张铁弓拉得如同满月,磨得尖利闪烁着寒芒的箭簇正正对着自己的后背心。
59.第五十九章 心痛
场中一时静寂若死, 空中只余寒风勾缠了树梢的簌簌声,所有人都不敢擅动。
那蒙面人也是个狠角色, 知道今天点背遇到个硬茬子,再耽搁下去只怕一时难以善了。将手中被药迷晕的双生子高高举起挡在自己身前, 这会儿他半点不敢托大。那红衣女子的弓箭可不是吃素的,身旁马腿上的两支利箭就是最好的明证。
游走了几步后, 蒙面人瞅准了机会将两个孩子向红衣女子齐齐一掷, 也顾不上同伙了, 转身就往林中深处狂奔。傅百善忙弃了弓箭,跃身上前一把接住双生子,搂在怀中细细察看。小六还好只是昏睡过去了, 小五却不知何处受了伤,嘴角处溢出了一缕极细的血丝。
几个武师见匪徒竟然只顾狼狈逃窜,一时间士气大振, 跑了一个那叫凑巧,余下的匪徒竟敢犯到咱们太岁爷爷的手上,不死也要叫你脱层皮,于是各人手下的招式越发狠厉。
虽说仗着人多势众有些胜之不武, 可是傅满仓从来都不是拘泥仁义道德之辈。在广州时他就听多了这群海上盗匪的残暴, 心里早就起了杀机。趁了有人牵制的机会,他毫不犹豫地将手中刀刃奋力插进面前之人的胸腹。那人仰天一声怪嚎,一双罗圈腿在地上抽搐乱蹬了几下后终于不动了。
手脚都已然有些脱力的傅满仓咬牙踉跄地爬了起来, 伸手扯下那人蒙面的黑巾和身上的长斗篷, 只见那人头发剃成古怪的半月形, 大冬天的上身穿着夹衣,下身单裤里仅围着兜裆布,不是倭寇又是谁?又命人扯下余下匪徒的面巾,叫众人意外的是这几人却是正统汉人模样。
傅满仓正待细问,就见女儿神色凄惶地抱了儿子过来,顿时脑子一嗡,连忙上前查看,就见平日活蹦乱跳的小五怎么叫也叫不醒。还是一位从广州跟过来的老武师见多识广,说小五定是被那蒙面人不知什么时候一掌震伤了心脉。
傅家大老爷又羞又愧,盗匪来时不但一点力都帮不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兄弟和姪女与人厮杀,自己却连身后车上的几个孩子什么时候被人迷晕抱走都不知道。
然而此时却顾不上纠结这些了,陈溪忙招呼众人将拦路的木桩挪开,简单收拾一下后,马车载了受伤昏迷的小五飞快地向青州城里驰去。
等傅家一行人远离之后,应旭才带人从山坡上下来。傅家人走得匆忙,那死去倭人的尸身都没来得及收拾。那人身材矮小面目黝黑,一双细长单眼瞪得大大的,想是他自己都没有料想到今夜竟会命丧此地。
韩梁栋上前一步,细细搜索起那倭人的随身之物。
自从五年前秦王接掌江浙海防以来,他们与这些海上来的恶人打的交道就多了。倭寇身上每人必配三把刀:一长刀又叫配刀;长刀上又配一小刀,以便杂用;另配有一刺刀,分为两种,长约一尺左右的叫解手刀,长一尺余的叫急拔刀。
其实这种长刀的前身就是唐刀,后来传至日本之后,被其工匠发扬光大。听说有些贵族豪强在其国盛时,尽取日本各岛名匠封锁库中,不限岁月竭其工巧,以金银杂纯钢炼之,卷之屈曲游龙首尾相连,舒之劲直自若可以穿铁甲洞坚石,谓之上库刀。
其间号宁久者更嘉,世代相传以此为上。以有血漕为巧,刀上或凿龙,或凿剑,或凿八幡菩萨、春日大明神、天照皇大神宫,皆形著在外为美观者锤煅复久,以故光芒炫目犀利逼人,切玉若泥吹芒断毛发,久若发硎不折不缺。
这倭人的长刀被傅家人取走了,所骑马上却还有两把短刀,其刃锋利无比,看制式这人定还是一个不小的头目。最紧要的是那马鞍下的囊袋里竟然还有一份羊皮地图,青州左卫、安东卫、鳌山卫等卫所的兵力布置一览无遗。
应旭等人见了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这倭人独自一人甘冒奇险深入中原腹地百余里,所谋竟然是各地卫所的军机。所幸被傅家人误打误撞地拦截殆杀于此处,要是这等情报被倭人取得,定会如虎添翼对我边民造成伤亡。
日本,以近东海日出而名也,古称之倭奴国,地环海惟东北限大山,有五畿、七道、三岛,共一百十五州,统五百八十七国。
民间曾称呼日本扶桑、东瀛,其中扶桑一词最早出自《山海经之海外东经》,是神话中一种高大树木的名称。因为传说日出于扶桑树下,所以一般指东方的国度。而东瀛一词原意是指东海,因日本从东海而来,所以称之为东瀛国或东瀛。
自徽正三年以来,日本国因为连年内乱民不聊生,有南朝的武士、失意政客和浪人失去了旧日的依托,于是流落海上盘踞海岛,并纠结海盗并不良商人,齐齐从海上进入内陆掠夺财物和人口,也是从这时开始民间称呼这些人为“倭寇”。
倭寇名为海盗,实际上是在靠近海边的内陆烧杀掳掠。《安东县志》曾记载徽正三年夏,有奸人引倭入市群居,昼伏夜出月余无人发现。至中秋夜,倭人举刀屠戮。有妇者掳,有财者掠,甚或刀剑加于婴幼孩童以为乐,三日后倭人满载而去,安东满城痛悲。
有鉴于此,徽正四年末朝庭开始在近海各州府设置卫所布置兵力,往日大规模的掳掠终日得到有效遏制,但是小股流窜匪徒仍不时上岸骚扰。
应旭拿了羊皮地图凝眉吩咐道:“将这倭人身上的东西再翻捡一遍,莫遗漏了细处!”几个侍卫都是老手,连那倭人的鞋底子都细查了一遍,果然又在马脖子上的铃铛里发现一块油布包裹着的小铜牌,印饰古拙圆润,应是这倭人的身份号牌。
远处有人低喊了一声,应旭转头一看,却见韩梁栋满脸激赏地站在一匹死马前细细查看洞穿的伤口,那正是红衣女郎为防匪徒逃窜时一箭射伤的马匹。马儿伤了双腿自然就无用了,临走时傅家有人拿刀给了这马一个痛快。
韩梁栋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脑袋道:“不想那小女子好大的力道,一弓搭双箭,站这般远竟还能同时将马的两条腿射个对穿,我认识的人当中有此境界的也不过三四人而已!”
总管太监曹二格怪叫一声,“哟,你不是顶顶瞧不起女人吗?怎么这会儿对个女人推祟不已?”
应旭没有理会两人的斗嘴,却是想起那红衣女郎步下石阶时,手里拈了枯枝缓缓向自己行礼时的端庄,又想起她站在马车顶上微侧了头手持利弓对准匪徒的桀骜,一时间忽然有些目眩神摇。
一只寒鸦拍打着翅膀从树梢掠过,应旭有些微赧地回过神。轻咳一声端正了身子说道:“将此地尽量恢复原状,莫让人看出我们来过。傅家人回去后应该会报官,在衙差来之前将脚印马蹄印打扫干净。”
众人躬身应了,应旭想起那受伤的幼童,回头唤了曹二格道:“父皇惯用的老太医吴起兼去年告老还乡,我记得他的老家就在登州。你拿了我的名贴到青州左卫处,让魏指挥使派个人速去登州将吴起兼请来,仔细为那幼童医治一番。就算是答谢那傅家人帮我们截住了倭寇的谍细,但是此时切记让他莫提起我的名讳!”
曹二格笑得见牙不见眼,心知王爷终于对那红衣女子上了心。也是,那女郎不但品貌出众,而且动静皆宜。静时如娇花照水,动时却如崖柏傲立。
晚上,有些许乌云遮了半边圆月。
天色有些阴沉,青州高柳到处都是踢脚顿响烟花绽放,一干民众都在欢度元宵佳节。傅家老宅里却是一片愁云惨雾,硬木大床上幼童软软地躺在褥子上,面色苍白无一丝血色,往日的活泼灵动不见分毫。
傅老娘坐在一边心啊肝啊肉啊地唤了半天,听到是回来的路上遇见了盗匪伤了她的宝贝金孙,气得坐在椅子上拍着大腿把那群盗匪的祖宗三代骂了个遍。待到夜半了也不肯去歇息,自跪在佛堂供奉的观音大士面前虔诚念南无阿弥陀佛不已。
对于傅家小五的伤势,青州几位有名的大夫都是摇头不已,甚至有人悄悄地说准备后事罢了,果然到凌晨时分孩子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了。一向刚强的宋知春心痛得直掉泪,好好的一家人出去游玩,调皮捣蛋的小五就变成了这般半死不活的模样。小六则吓得跟个鹌鹑一般,时时抱着姐姐不撒手,连姐姐去个茅房都要跟着。
宋知春细查之下才知女儿也受了伤,一道血肉模糊的深痕横贯右手,说是用箭时一时心急用力过猛,被锋利的弓弦反弹所伤,看那样子日后即便好了也会留下疤痕。女子发肤何等娇贵,日后成了亲到了婆家可怎么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