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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雀登枝》 · 胡马川穹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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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着郑瑞的卖关子,傅满仓忍不住翻了白眼,哼,爱说不说!

郑瑞见别人不买账也不生气,呵呵一笑低首道:“这事说来话长,我从小喜文厌武,二十二岁中了进士之后就不思上进,整天以游历的名头到处乱走。后来家里出了事,我小妹子突然就没了,我才知道这世上有些事不是我不闻不问就不会发生的。所以,这个朝堂上的位置我要争,我要抢!“

廊檐下的灯笼有烛光散漫地衍射下来,郑瑞的嘴角紧抿,脸上笼罩着一层清冷的光辉, "每个正经入仕之人都是先翰林,后外放,再京官,最后至内阁,这是我辈读书人最奢求的一条路,当然我也不例外。到广州任知府虽说从七品一跃至五品是莫大的殊荣,可实非我心里所愿,实际上我一直想去文藻盛地江南道任职。”

许是月色过于美好,郑瑞行事就不免露出昔日纨绔子弟的放浪形骸,直接拿起青花缠枝花卉纹酒壶,将壶嘴对着自己倾泻而下。芳香的酒水飞溅在他的脸颊衣襟上,他毫不在意地胡乱抹了一把,半佝着身子低低道:“是皇上,皇上给我另指了一条路……”

郑瑞斜乜了眼睛叹了一口气道:“皇上说这海货贸易一团乱麻,各派商家相互倾轧,更有数层无良官僚盘剥,所以想叫我来理理清楚。我答应了,可我一向是个生性懒惰之人,从大嫂的口里知道你是个理财的好手,就跟皇上一力举荐了你。皇上就开口赏了个九品的官阶专司广州对外贸易,至于你想不想接任,全凭你的意愿!”

傅满仓先是听得大张了嘴,顿了一顿后才出口讽道:“我能说不吗?”

郑瑞伸箸挟了一大口椒盐蛇段后,呵呵笑道:“当然由不得你,但是最好还是你自愿才好。想你历事后也看出来了,即便你挣下金山银山,一个小小的诬告,再加上官府有些人有意无意的纵容,就可让你多年的努力化为乌有!”

这话恰好说中傅满仓的隐忧,在牢狱之中他最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妻女在没了依靠日后的生活该怎么办?

郑瑞从袖中将那张薄薄的的官凭递了过来,笑道:“这回你只受了大半月的牢狱之苦,是因为我在半路上就接到了这边发的急信。这真是一件巧得不能再巧的巧宗,所以我才说你是鸿运当头。若是我再晚来十天半月,或是新任知府不是我,或是新任知府为了明哲保身装聋作哑没为你周旋,那广州卫的莫千户恐怕就要出手将你生吞活剥了!”

傅满仓眼睛一眯,明知这裹了蜂蜜的饵下是尖利的钓钩,却只得梗着脖子费力吞下。自家的根基还是太过薄弱了,才会这般容易受制于人,日后总有一天,总归会有一天,万事由自家说了算!

傅宅正厅里,唐天全将一份大红底漆金的礼单放在了桌上,笑道:“傅老弟,你我多年的兄弟,还望看在我的薄面上放我那妹夫一马。真真是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只凭一时意气就闯下如此泼天大祸。现下他已经知道错了,特地拜托我来当个和事老,好在官府青天还了你的清白,要不然我这心里头怎么过意得去?”

傅满仓呵呵一笑道:“谁家年轻时没犯过些许混事,我们都是一样走过来的。唐兄千万莫说赔罪的话语,我来广州全赖您提携,礼单还请兄长带回给您那妹夫毕秀才,这回事过去就过去了,休要再提!”

唐天全闻言脸色一僵,随即叹了一口气道:“哎,你还是与我生分了。这毕又庭所做之事我委实不知音信,直到后来你被抓入卫所关起来之后,我才知道些首尾。正要想办法为你通融一二时,就听说新来的知府大人已经将你放出来,莫非你心中对我有什么埋怨不成?”

傅满仓满脸正色,“这是从何说起,那卫所里要抓人,任谁也没有办法,兄长千万不要自责。我在里头也没受什么罪,只当是在海上多熬了几日。等过些日子我把这些天耽误的事情安排妥当了,还要和兄长好生畅饮几杯!“

唐天全抬眼见他神情不似作伪,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一半,哈哈一笑两人吃茶不提。等人告辞走后,傅满仓却站在廊檐下许久,宋知春陪了站在一边,只听丈夫幽幽一叹,“人心不古,再好的交情都抵不了眼前利益……”

这场祸事到现在才算弄清楚,那越秀山的秀才毕又庭和妻子唐天娇口角生恶,以唐天娇心慕傅满仓不守妇道为借口,因嫉生恨因妒成仇,央求了在广州卫所任什长的一位叔伯兄弟,悄悄弄了十把军士所用佩刀,又买通船上的水手寻机会收藏在船舱里。

过得几日,毕又庭安排好一切之后就大摇大摆地到卫所,举告傅满仓私自售卖违禁兵器。果然,那贪财的莫千户一听对方是身家颇厚的商户,两方一拍即合,根本就不需再多查证就立刻派人去码头拿人,来了个所谓的人赃俱获。

至于这其间一直被自己视为兄长的唐天全为什么在事情一出之时,没将他自家的妹妹和妹夫喊来问个明白?为什么两口子吵架要生生将无辜他人牵扯进来,其后又为什么没有在官府帮着斡旋,现在看来已经不是很重要了。

宋知春见丈夫一脸伤怀,故意转移话题问道:“你当真不再追究那毕秀才的责任?他张口一顿胡说,可将你害得蹲了半月的大狱!“傅满仓脸上闪过一道阴影,不屑道:“我只答应了唐天全不再记恨此事,至于官府要不要追究其他人,我等平民百姓还能置喙一二不成!”

唐天全回到家里,已经等候了许久的毕氏一家立刻拥了上来。

须发半白的毕父一把抓住他,老泪纵横道:“亲家老爷定要救救你妹夫啊,我毕家只得这一根独苗啊!那傅老爷答应没有,如果不答应,我们老两口就到他家大门口跪着去!”

唐天全心下有些不耐烦,面上却做出一副如释重担的样子笑道:“我和那傅满仓是多年的老交情了,他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那边连你家送的礼都没收,笑呵呵地说这只是一场误罢了,定不会再说些什么!”

毕氏一家脸上都露出欣慰笑容,那毕又庭更是一副如释重担的样子。

唐天全心里暗暗耻笑,真真是有贼心无贼胆,就这点心思竟然敢去老虎身上捋毛,真是无知者无畏。当初老姨娘和妹妹唐天娇千挑万选就选了这么一个没担当货色,先是窝里横,见事情败露收拾不了就将老父老母抬出来,真是一滩扶不起的烂泥!

想到这里,唐天全心里又是一阵晦涩。

当初傅满仓被抓入卫所时,他辗转得知这举告之人竟是自家妹夫时,真是又惊又愕。连忙派人去请唐天娇回来问话,结果才知道竟是两人口角相争引起,妹夫一时不忿引出后来的事情。本来依着往日的行事,这时候押了妹夫到卫所或是知府衙门说清楚事由,最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也就罢了。

偏偏那时脑袋一时糊涂,总觉得这傅满仓到广州城来是自己引荐的,怎么到后来他的生意一帆风顺越发壮大,城中海商渐渐也只认傅不认唐了。于是心下想着给这傅满仓一个小小的教训就是了,因此将事情按下不提,一心想等待局面不可收拾了再出面也不迟。

就是这一念之差,在傅满仓关入牢中半月里他不闻不问,就连海商们要集体请愿都假借生病推辞了。谁知道一朝风云突变,新任知府还没有正式上任就将傅满仓放了出来,自己倒落了个不尴不尬里外不是人的境地,与傅满仓多年的交情也生硬许多,真真是得不偿失。

21.第二十一章 猜测

屋外艳阳高挂,绵延气派的宅院远处是一片闽南田园好风光。

唐天全心里却是暗悔不已,轻搓了一把脸,回首将毕又庭招了过来,温声道:“日后要和天娇好好过日子,切莫再生事端。天娇性子有些不足,可是大丈夫堂前教子床前教妻,有什么事情好好地说,她也是知书达理的女子,只要道理说明白了,她一定会听你的话!”

毕又庭一脸感激,一揖到底才哽咽道:“先前是我误会了她,已经跟她陪了不是了,只是今日她身子不爽利才没来。我得罪了那傅老爷,只恨不能当面给他磕头认错,日后有机会还望大舅兄帮我引见一二,我在酒楼摆酒赔罪!”

送走这一家子之后,徐氏走过来帮他斟了一盏碧螺春,小心翼翼地递与他后才道:“我看事情已然了结了,你怎么还一筹莫展的样子做什么?”

唐天全苦笑一声道:“我自打结交了这傅满仓之后,就从来没有小瞧于他,这人有野心有手段,是个做生意的好手。我本想人多力量大,才拉了他来广州一起做这海上生意,谁知渐渐地他的盘子比我还要大。我先前心里是有些不舒坦,想借这件事约束一下他。可谁料想得到新任知府这般看中于他,我这是偷鸡不成倒蚀米啊!“

徐氏踌躇了一下说道:“前日我去送那离任陈知府的夫人,她悄悄与我说了一句话,说——说那新任知府是傅满仓的舅兄。”

唐天全一下子弹跳起来:“你怎么不与我早些说?”

徐氏满脸惊愕,呐呐地言道:“陈夫人也是听说,那新任知府与他家老爷说话时,言语当中无意透露出来几句话。说是他的表姐就是那宋氏自小性格倔强,嫁与商户人家后就再未与亲戚间往来,他也是看了案卷之后才想起这层亲戚关系的。“

唐天全慢慢坐了下来,"那宋氏我也见过两回,的确有些气度不凡,说是大户人家出来的闺女也是可能的。难怪她这么多年没有为傅家开枝散叶,这傅满仓依旧不离不弃,原来这宋氏身后还有这么大一座好靠山呐!“

徐氏撇撇嘴不在意地说:“皇帝还有三门穷亲戚呢,也不知这宋氏跟新任知府隔了多少层的呢?”

唐天全无力地扶了额头,“不管隔多少层,只要新任知府自己愿意认就成。哎,早知道傅家还有这等过硬关系,我在他背后还使什么手段?看来日后这广州城真真是他的天下了!”

广州卫所 ,毕又庭小心地跨过高高的门槛,跟第一次到这里的踌躇满志智珠在握的心境不同,此时他只想早些离开这里。今日一大早几个人到越秀家中将自己拘来,只说是要了结那件诬告之案。当时心中虽有忐忑,但想到唐家舅兄已与那傅满仓说好了,就放下心跟着过来了。

跟着一个稍微面善的军士走过几道回廊后,毕又庭心里却越发沉重,怎么好象走到大堂来了。正惊疑不定间,后背一股大力推来,毕又庭扑通一声跪在青砖铺就的地面上。

抬头一看,却见堂上坐了一个面目陌生身穿五品熊罴武官服的人。毕又庭是见过莫千户的,眼见面前服饰相同人却不同,一时便有些懵了。旁边那个面善的军士低声喝道:“这是我们新来的魏千户,毕秀才还不上前见礼?我们千户上任经手的第一桩事,就是你身上的这件案子呢!”

魏千户耷拉着眉毛坐在那里眼都未抬,只是翻了翻手中的卷宗,拉长声气问道:“卫所里有个什长叫毕又朋的是你的堂弟?”

毕又庭擦了擦额上的汗水回道:“是,毕又朋是我没出五服的叔伯家的小儿子,与我自小交好!”

魏千户轻轻颔首,又问道:“是你唆使他偷了卫所兵器库里储存的刀器?”

毕又庭心想不应该只是走走过场吗,为何还要问这般仔细?却又不敢不答,“是,那日我与他喝酒时说起我家里妇人不安份,与那海商傅满仓勾搭,我头顶的发巾早不知是什么颜色了?我那堂弟义愤填膺,就出了这个主意。弄了几把淘汰下来的刀,又找个相熟的水手叫马小四的偷偷藏在船舱里,我堂弟就带人上船去搜……”

魏千户冷哼一声:“如此恶毒差点使人绝户的诡计也是出自尔等读书人之手,真真是有辱斯文,左右拿了案卷与他画押!”

毕又庭立时汗出如浆,嘶哑喊道:“千户大人,学生一时头脑冲动干下此等蠢事,还望大人宽恕。那傅满仓傅老爷已经答应不与我追究了,还请大人宽宥一二……”

话还没有说完,就见那魏千户轻轻一扯嘴角道:“他追究与否跟我有何相干,不过你这秀才一有恩怨就拿了我卫所的兵器与人栽赃,假若人人都跟你学了这等阴损招数,我这千户也无需当了,天天跟你身后为你搽屁股可好啊?”

魏千户越说越恼,忽地站起身来怒道:“你那堂弟毕又朋我已然革职,近日即发配西宁卫。至于你嘛,我已与州府教谕打过招呼革去你秀才的功名,再打上二十军棍也就是了。日后好好为人,定要记住此番之教训,须知我等卫所乃国之公器,不是尔等私人泄愤的工具!”

毕又庭直到被扒去秀才斓衫,被几个如狼似虎的军士压在地上,被臂粗的木棍击打在背臀时,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落到如此不堪的境地,可是那皮肉绽开时的痛楚是如此的真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越秀山,毕宅。

唐天娇慌慌张张地接了担架,就看见丈夫恹恹地匍在上面,双目紧闭一声不吭。身上的中衣裤子上血痕斑驳,也不知道到底伤得怎么样。屋子里顿时乱做一团,毕父毕母哪里经过这样的事,早在一边呼天抢地哭嚎不已。

一旁的里长也是毕家的隔房长辈,送走了卫所的兵士,折转回来连连顿足哀叹,“大侄子到底是哪路猪油蒙了心,怎么敢去惹官府?那些人说他胡乱攀诬构陷他人,已经叫州府教喻革了功名,以后别说中举人中进士,就连秀才都不是了!后街小三房的又朋也被革了卫所的什长,还被发配西宁卫,他媳妇上月才生了孩子,这下日子可怎么过?“

唐天娇只觉一阵头目森森,惶惶开口问道:“那傅家老爷不是答应不追究的吗?怎么会出尔反尔,我要去跟我大哥说,让他去找那傅老爷理论!“

里长忙拦住她,怒道:“侄媳妇还添什么乱,自古衙门朝里开,有理没礼莫进来。人家卫所的人说了,和那傅老爷没什么干系,是新来的千户大人说,又庭又朋两兄弟不该公器私用,不该悄悄将库房里的兵器拿出来构陷他人,这股邪风绝不可助涨,大人为警诫世人才稍作惩罚。”

有仆佣请了临近的大夫过来,仔细诊断一番后,说伤势不重只是些皮肉伤,好好在床上将养半个月就行了。唐天娇刚放下心来,就见毕母“嗷”地一声扑上来撕扯着她大哭道:“就是娶了你这个丧门星,好好的不守妇道,整天涂脂抹粉勾三搭四,才害得我毕家惹来这天大的祸事,才害得我儿被夺了秀才的功名……”

唐天娇当着外人的面被婆母如此数落,一时又羞又气,不由起了性子大怒道:“明明是你儿子先起了龌蹉心思,半点证据没有就敢去攀诬别人,结果没想到那人的背后有靠山,这下赔了夫人又折兵,自己没本事还敢指摘我?”

毕父毕竟见过些世面,知道这件事到底还是要着落在那个苦主傅老爷身上,而儿媳的兄长跟那人是过命的交情,眼下可不是跟儿媳撕破脸的时候。连忙上前伸手拦住老妻道:“孩子,莫与你婆婆一般见识,她也是心疼又庭才会说话不中听。眼下当务之急的就是又庭身上的功名千万不能有失,这才是重中之重的大事。这样,我和你婆母收拾些金银细软,陪着你赶紧回趟娘家,务必要请你兄长再次出面斡旋一二。”

见公爹低头服软,唐天娇便脸有得色,回头就恰见担架上的丈夫不知何时已经清醒了过来,一双眸子正冷冰冰地盯着自己。心头便忽地一个机伶,再一仔细看,丈夫的眼睛却是紧紧闭着的,就疑心刚才是看错了。加上毕父在一边急催,就连忙吩咐仆佣到外面雇马车,自己又急急到屋里梳洗打扮。

不过半天工夫,得了信的唐天全也是一脸的惊愕,细细想了一下先前妻子徐氏听到的传言,心里就隐约有些明白这件事情的首尾。

那卫所的魏千户和郑知府前后脚到的广州,要说两人之间没有关联,任是谁都不会相信。这世上本就是官官相护,魏千户为日后前程打算,肯定要交好郑知府。那么,为郑知府的亲眷出口恶气收拾一两个无名小卒也在情理之中。

事情虽然大致明白,可话却不好明说,毕竟这些都只是无根无据的猜测。没法子,唐天全只得带了哭哭啼啼的妹子和毕父毕母去了傅宅。谁知门上人一见他们就满脸歉意,说老爷陪太太到城外六榕寺烧香还愿去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转!

22.第二十二章 裴青

徽正四年, 夏。

傅满仓将珍哥顶在脖颈上,引来宋知春一顿好说。珍哥兴奋地抓了父亲的头发, 连不连地高声喊快点,快点!傅满仓一阵大笑, 父女俩像风一样跳着脚跑出了家门。

顾嬷嬷在后面笑道:“珍哥过两年就大了,现下且由着她吧!”

宋知春回头嗔道:“您也这样惯着她, 她翻年就该五岁了, 写字女红没有一样拿得出手!”

顾嬷嬷哈哈笑道:“哪里没有拿得出手的?前个我看她一脚就将对面街上卖蚵仔煎家的小子摔了个大马趴!”

宋知春一时气结, 珍哥人小力气却大,手脚又不知轻重,偏又象个男孩一样颇讲义气。那日见那八岁的小子仗着人高马大, 喜欢欺负街坊的幼童,珍哥一时见了趁了那小子不备,从后膝弯那里猛踹了一脚, 结果那孩子的面门恰巧磕在石头上,门牙当场就摔断了一颗。

宋知春回来收拾女儿时,她还振振有词地掰着短短的手指分辨,“第一, 那小子胡乱欺负人有错该打。第二, 那小子个头虽大却是虚胖,下盘尤其不稳摔倒活该!”薄薄的嘴皮子上下翻飞,利落的一席话说得宋知春目瞪口呆, 竟拿不出象样的言语来反驳。

码头上热闹非凡, 每天都有无数的人在这里讨生活。高高的树起桅杆准备出港的大海船边上, 精赤了上半身的力夫背着山样高的货物,象蚂蚁一样成列地走着,古铜色的背上淌流的汗水在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一些胆子大的渔家女划着人长的小舢板,象游鱼一样灵活穿行在巨大的海船中间,高声吆喝着各色城中的吃食,粥粉虾饺,鱼皮糯米糕,一声声拖了女儿音的叫卖声引来一阵口哨声。

船上的水手们拿了绳子拴了竹篓慢慢地往下放,手脚麻利的女人们三下两下就弄好一份吃食。有那促狭的人趴在船杆上大声喊道:“妹仔跟我海上去耍一回吧?要不然就多放两勺蚝油才给铜板哟!”

见惯世面的渔家女在舢板上叉了腰泼辣地回道:“怎么不兴带你自家妹仔去耍?”口里虽嗔怪,手下却飞快地在碗里添了足足的作料。

珍哥拄着下巴看得津津有味,末了也想吃一碗云吞面。傅满仓看着女儿眼巴巴地望过来,那句“外面的吃食不干净”就怎么也说不出口,偏头叫了溪狗去拣那看着干净的买两样。溪狗掖了手在甲板上跑了一圈,仔细探看了几个手脚还算干净的渔家女摊子。过得一会儿功夫,飞奔回来从怀里拿出了鸡仔糕、爽鱼皮、鲜虾云吞面,林林总总摆满了一桌子。

珍哥端正坐好,秀气地开口吃起来。也不见她如何动作,桌上的吃食以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减少直至消失。傅满仓不过转头和船老大说了几句话,再回过头来就见桌上已然空空了,心下不由闪过一个念头,我家姑娘可真能吃啊!

正感叹间就听到船上一阵嘈杂声,抬眼望过去就见一个半大的孩子被几个水手推搡了出来。一旁的船老大一拍巴掌,叫道:“这小子怎么又混上船去了?”

船老大转头和傅满仓解释道:“先前不是有个叫马小四的水手私藏刀器想诬陷东家那场祸事吗,我们几个商量了绝不能再出这种幺蛾子,这船上就看管得严了一些,等闲人不准上去。这个小子不知打哪儿来的,问什么都不肯多说,只一个劲儿地想跟我们跑船,又没个正经人做保,谁敢搭理他呀?这不就三天两头混上船又被赶了出来!”

船上的水手们都是人高马大的糙汉子,几下就把那个小子推倒在地,那小子起身也不擦下灰尘,埋头就又往船梯上钻,被个手快的水手一把拽了个趔趄,差点一跟头栽进水里去。

珍哥吃完小食抬眼就看到这一幕,孩童行事只凭喜恶哪管是非,回过头来就央求爹爹出面管管。傅满仓看得有趣,叫人把那个小子带到跟前来,细细一打量心头却暗暗吃了一惊。

这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人,身量虽高些那脸上却还存有几丝稚气未脱。衣衫破旧不堪却还算干净,一头乌黑的头发胡乱散着,其下掩着的面庞上却是极精致的一副眉眼,乍一眼望过去颇有些雌雄难辩。此时那双眼半睁着,低低望过来时里头却有一种如狼崽子般恶狠狠地执拗。

“叫什么名字?从哪儿来的?”傅满仓垂眼温和问道。

许是看出这是个头儿,那少年顿了一下后微微低头答道:“我叫裴青,从京畿道来,因家乡受旱灾家里孩子又多日子过不下去了,恰巧听说广州城人人富庶,就跑过来想求碗饭吃!”声音低沉有力,却是个男儿无疑了。

傅满仓听了哈哈笑道:“这话倒是真的,原先人人都道这两广气候潮湿多瘴气,发配犯人才往这边走一遭。却不知道这边因气候炎热多雨水,一年稻谷两熟三熟的都有,加之靠山近海,只要人勤快肯吃苦那是饿不着肚皮的!裴青是吧,这名好姓更好,我听说甘肃镇那边有个姓裴的大将军戊守边关二十年,威名赫赫从未有人敢犯境呢!”

少年眉眼未动,只是束了手紧抿嘴唇漠然答道:“小子贱名贱姓,不敢跟裴大将军高攀!”这话却说得有些古怪,傅满仓正要仔细寻思时,就见珍哥在一旁大睁了一双水潾潾的杏仁大眼,忽地言道:“这个哥哥长得可真好看,象画里的仙女儿一般。”

想是被个孩童比喻成了女人,裴青一张俊脸立刻阴沉如锅底,狠狠地瞪了珍哥一眼,才垂了如扇面般长的睫毛一揖到底,“小子仓皇前来别无一物,只求有口饭食不求其它!”

傅满仓抱着女儿眼神微动,吩咐道:“找两个人给他重新洗漱一番,再淘换几件换洗衣裳,让他跟着船跑一趟,看看老龙王赏他一碗饭吃不?”这却是答应裴青所请了,只是他面上也不见如何欣喜,站直身子恭敬地又作了一揖,利落地转身跟着两个水手走了。

船老大不无忧心,“傅爷,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孩子有古怪,您怎么还敢收留他?”

傅满仓为瘪着嘴兀自生闷气的女儿擦拭干净小手后笑道:“这少年的岁数不大,却看得出是个身手不错的练家子,刚刚那几个水手在这少年的手上并没有讨到多大便宜。再有你看他嚼文吐字,哪里是个家里孩子多没钱吃饭的主儿,横竖这趟船来回只有二十来天,你找两个眼睛利害的人盯紧了他,我倒想看看这又是哪路神仙派来的小卒子?”

人说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傅满仓虽说不信这个理儿,但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那越秀山的毕秀才跟唐家女成亲时,自己一家子还好心上门吃酒随了一份厚礼来着,谁又料想得到他们竟起了另外的龌龊心思。

正在暗自揣测那叫裴青的少年到底是个什么来历时,就见街肄那头迤逦过来一行人。为首之人面目白晢,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施施然地正往这边走。

傅满仓一阵牙疼,这位郑知府穿了便装风流士子的打扮,短短的一段路还特特躬了腰和路旁卖菜的老农闲聊几句,一副微服出访体恤乡农的模样,可旁边那些喝五吆六的衙吏又在干什么?

被那俊俏少年狠瞪了一眼正自沮丧的珍哥眼睛一亮,跳起来大声喊道:“表舅舅,我在这里!”孩童的世界最是天真,一眼就认出这是前些时日到过家来的人,还带了京城有名的各种小食,驴打滚、栗子糕、山楂糖,这些美食让从小生活在南边的小姑娘迅速地记牢了这位京里来的表舅。

知府身边还跟了州府里的一众属官,听了珍哥的叫喊后,通判悄悄使了个眼色给同知,意思是听说郑知府是傅满仓的舅兄,此话看来真的不假,看人家小姑娘的称谓就知道了。那同知也使了眼色过来,我早就听说了,你还不信,以后那傅满仓再送份例过来,当真不能再多拿多要了!

傅满仓冷眼看着新上任的郑知府象雄孔雀开屏一样得瑟地摇了过来,才慢慢地躬身为礼,“草民见过知府大人!”

郑瑞一个箭步跳过来伸手扶住了傅满仓,无比和气地笑道:“傅兄休要如此客气,你以后也是秩正九品的巡检,你我同为朝庭效力就无需如此客套了!”接着又转过身对着众人义正言辞道:“朝庭正当用人之际,今上求贤若渴,意欲在民间广征贤良为朝庭所用。因这傅满仓熟悉海路兼精通海外贸易,特剌封为九品巡检,专司州府里的海关贸易税的缴讫!”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后面有人高声发出疑问,“以后这傅老爷就是吃官家饭捧铁碗的人了,那往后他所带船队的税额由谁来定呢?难不成他自个监督自个?”众人立时一阵哄笑。

郑瑞端了官架子冷冷看了那个傻大胆一眼后才道:“诸位理解有误,这九品巡检乃是今上特设挂职,不须参予府衙的褚般事务,只是起个通晓海外贸易份额的作用!”

郑瑞的话语一落,就有心思颇快的明白人倒抽一口凉气。

因为,这话几乎就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众人,你们往后进出广州港的货物都要上税了,偷税漏税是行不通的,因为官府聘了精通此道的人坐镇了。要是再敢偷税漏税,一经查出官府就再不会手下留情了。

23.第二十三章 商行

巡检, 官名巡检使,省称巡检, 正九品。

这一职位始于五代后唐庄宗 ,他曾下令于京师府界东西两路, 各置都同巡检二人,京城四门巡检各一人。又于沿边、沿江、沿海置巡检司, 掌训练甲兵巡逻州邑, 职权颇重受所在县令节制。

徽正元年, 皇帝曾敕谕天下巡检说:“朕设巡检于关津,扼要道,察奸伪, 期在士民乐业,商旅无艰。”关津、要冲之处,是设置巡检司的主要地点, 盘查过往行人是巡检司的主要任务,稽查无路引外出之人,缉拿奸细、截获脱逃军人及囚犯,打击走私, 维护正常的商旅往来等是设置巡检司的主要目的。

巡检司不仅设于城镇亦设于乡村, 不仅设于繁华之地亦设于荒僻之处,甚或山林深阻、或地僻人稀、或湖水广阔、或山荒湖漫之处。另有私开矿业处所、商贾辐辏之地、夷汉交错地方、州县交边区域、距治所遥远之地、流民往来集聚之处等,各地之巡检乃名副其实的官卑职重。

于是, 众人看向傅满仓的眼光就有些晦涩难明。

那眼光中有些厌弃更多的是有些艳羡——谁叫人家的老婆找得好哇!官府里那个九品官阶一年才二十两俸禄, 可却架不住是个实实在在的肥差啊?再则谁愿意羊群当中有匹狼啊?更何况现在这头狼还起着监管的作用, 这官府的做法简直是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一时间,码头上各怀心思的众人一拥而上,恭贺者有之,求提携者有之,简直是一窝乱哄哄的麻雀。等众人散尽后,从未在人前如此尴尬的傅满仓压了满肚子的邪火回头一看,就见郑瑞拿了一副崭新的羊嘎啦哄着珍哥玩耍。

那羊嘎啦一式十二颗,颗颗打磨得象玉石一样整齐光滑,珍哥欢快地玩着新玩具,笑得咯吱咯吱响。傅满仓大步走过去附在郑瑞耳边切齿道:“你那天在我家里头不是如此这般说的!”

郑瑞回过头来,半眯了眼给珍哥递了眼色和煦笑道:“等我把行李拾捡清楚了,说不得还寻摸得到几件好玩意,到时表舅舅差人给你送了来!”

傅满仓忍了又忍,才没往郑瑞脸上呼一巴掌,吩咐溪狗把珍哥送回去后,几乎是拽着郑瑞往旁边一处清净茶楼走去。远远望着两人勾肩搭背的一众官绅心里都叹道,这俩郎舅的感情可真好!

郑瑞推开茶楼的窗户看着眼前百丈宽波光粼粼的小湖,不由出口赞叹道:“难得此处还有如此风雅所在,当初皇上派我来这里,我还诚惶诚恐地以为被流放发配了,哪里料到此地竟富庶至此。这云雾茶喝起来也不比西湖龙井差,难怪人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虽只打过几回交道,但傅满仓对于郑瑞郑大人性格中跳脱聒噪的一面领教颇深。他端直坐在那里,等郑瑞发表完一通感慨后才冷言道:“那日,你在我家里说这个官职只在官府备案,并不会让众人知晓。”

傅满仓脾性极好,平日在家里还是在外头应酬时轻易不与人动气,但今日他被这个行事毫无章法可循的郑知府气得连喝茶都觉得噎得慌。偏郑瑞还一无所觉的样子,慢悠悠地给自己沏了一杯茶后才好笑道:“相信官府中人嘴里的承诺,不如相信母猪会上树!”

看了傅满仓按捺不住几乎要掀翻桌子走人了,郑瑞才改换了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道:“这并非是故意要把你架在火上烤,官府和海商之间明面上确是需要有这么一个中间人,其作用在于一是帮助收缴税银充实国库,二是帮助那些商人凝聚力量防止内讧,对抗各种不法官僚的倾轧。”

傅满仓脸色终于缓了下来,想了一下后问道:“你们是想我们成立商会,统筹管理这些事务?不过广州城里的海商可不是吃素的,你们这下横插一杆子,他们的利润就要薄上许多。”

郑瑞点点头又摇摇头,加重语气正色道:“是我们——想让他们成立商会,你要随时记得你这双重的身份。商会成立后,你自然是会长,不但要督促各商家的税银及时入库,还要约束商家的言行。而这些人一旦有了越矩之处,其相应事体官府则只追究你一人了。”

傅满仓斜靠在椅背上,露出以往谈生意时的精明之色,“我又有什么好处?你使这般下作手段让我里外不是人,就只打发我一个九品的空名头?我做生意还从未做过这样莫名其妙赔本赚吆喝的买卖呢?”

郑瑞眼里精光一闪轻声笑道:“我也不藏了掖了,索性和你实话实说吧!皇上想大力整饬边防不是一天两天了,可是没银子一切都是空谈。西边的防备靠昆仑山脉天堑挡着还好点,北边有北元铁蹄虎眈,东边有扶桑倭寇狼顾,各处卫所边镇都伸手要银子。你是没到兵部去看过,一到日子那要军饷的人多得象树桩子一样密密麻麻。我看过一回就知道皇上的处境也艰难啊,这才答应到广州任上帮他搜刮银子来了!”

话说到这里,郑瑞心里也有些惆怅,“我不来也不行啊,我寿宁侯府世代镇守九边,皇上说再不弄点银子回去,第一个就让我老爹和兄长喝西北风去!”

傅满仓闻言刚刚有些动容,就听郑瑞话题一转道:“江南富庶,是朝廷的粮仓和钱袋子不敢妄动。可是还有这么多要用钱粮的地方,皇上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正好广州慢慢兴起,此地除了离京畿路途遥远之外,简直就是另外一个江南。更因靠了外海,可以大力发展海上商业。到那时,这海上舶来之物就可以像江南盐业那样成为国之重器,为朝廷带来白花花的银子!“

一席话说得慷慨激昂口沫横飞,傅满仓上过他一回当,闻言只是吹了一下茶盏上漂浮的沫子漠然不语。果然,郑瑞见无人肯搭腔,讪讪一笑挨了桌边坐下,从袖囊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匣子,小心打开后只见大红漳绒缎上是一只方方正正的印章。

这印章选用了顶级寿山芙蓉石,温润细腻雕工精致,上面只书了四字隶书——戒之在得。看了傅满仓一脸懵懂的表情,郑瑞得意一笑后压低声音,“这是当今皇上的随身私印,凭了这印可以在任一家日昇昌银号立马兑取十万两白银,这可是皇上的私库银子。”

电光火石之间,傅满仓一下子就懂得了对方的言外之意,饶是他这般稳健的人也免不了口吃,讷讷抬起手指尖骇道:“皇上这是要——掺股?”

郑瑞拍了一下手掌又翘了一下大拇指,嘿嘿一笑赞赏道:“聪明!皇上也是人,也要吃喝拉撒。碰见喜欢的字画古董也想淘换两件,宫里那么多的妃子皇子,逢年过节的打赏不都要从他的私库里走账吗?所以,咱们这海上收益的税该交国库的就规规矩矩的交,其余的该分的还是要分!“

傅满仓忍不住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声直娘贼,原来天下最最无耻的就是这群当官的,当了娼妓还要树牌坊,连当皇上的也一样。一边说要大力整饬,一边带头走私。真真是国库、私库都要捞,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合着自己公账做完还要给他们理私账。

郑瑞何等聪明,一眼就明白了他肚皮里的官司,却依旧面色坦然毫无愧怍地低声道:“话说白了,这海上生意就像一块大饼,我们不吃自然有别家来抢着吃。与其让那些勋贵世家赚去肥了自家的私囊,壮大了自家的行伍,还不如让我们和皇上来赚。”

话匣子一打开,郑瑞一副真心实意推心置腹的模样继续说道:“莫把当今皇上想得那般不堪,我走时皇上说了,这上缴国库的银子二八开,十分之二划拨京中,十分之八留在广州本地。皇上要以海养军,不但要在广州修建最大的海港,还要建造最新的海船,训练最强的水军。”

听到这里,傅满仓目光闪动终于有所动容。

他父祖都是地道的乡民,最大的愿望就是一年到头有个好收成,一家人可以不用饿肚子。他长大后靠了自己的脑袋和双手把日子过得红火起来,最大的心愿就是让老婆女儿不用为今后的生计犯愁,喜欢什么就可以去做什么!

现在,听了郑瑞的这番话后,他第一次觉得那遥远殿堂上的人似乎有那么一丝触手可及的人情味,那人也和平常百姓一样吃喝拉撒睡,一样为钱财不够用发愁。寻思到这里,他先前的心气平复许多,要是真的将此事做好,自己就有可能为这个国家,甚至为这些百姓做些实实在在的事情。

徽正四年,广州城各家的行商从自身利益出发,共同联合组织起来成立一个行会团体,即所谓的公行。

据史记载,公行成立起即约定,自本年为始,洋船开载来时,仍听夷人各投熟悉之行居住,惟带来各物令其各行商公同照时价销售,所置回国货物亦令各行商公同照时定价代买,并公行众商歃血盟誓订下行规十三条,这就是后来闻名于世的广州十三行。

24.第二十四章 晚饭

正月十五元宵之后, 溪狗常带了家中的吃食去给海船上做工的裴青。

许是两人年纪相当,身世又都有不堪与人诉说之处, 两人迅速地结交起来,像是小哥俩一般要好。吃过几回陈三娘做的糕饼点心、咸菜肉干之类的小食之后, 性情稳沉的裴青就干脆厚着脸皮跟着溪狗回了几趟傅家,再后来裴青只要有空闲就围在了傅家的饭桌子边上。

对于这个不请自来又来历成谜, 只知道小名叫七符的少年, 傅氏一家人不约而同采取了装聋作哑的态度。来就来了走就走了, 有时天晚了和溪狗赖在一个屋里一张床上,也没人多说什么!

只是敏感的裴青渐渐发现,傅家在一众妇孺对于自己的到来, 好像持了一种莫名欢迎的态度。不说陈三娘早把他当成了另一个儿子看待,笑眯眯的顾嬷嬷每回看到他会拉着他的手嘘长问短,就是傅家太太有时还会冷不丁地和他过上两招。

再然后, 傅氏一家裁制新衣新鞋时,不但主人家有,仆从们有,连他这个外来户也有。某一天早晨他起床时, 靠墙的一把榉木灯挂椅上叠放着整整齐齐的两套细棉衣裤, 连同地上的新鞋袜全都是他的尺码。

傅满仓一向大大咧咧不拘小节,当忽然他意识到——怎么这小子又家来了时,裴青已经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在傅宅住了下来。傅家人口简单, 主子一家三口, 连带顾嬷嬷是个体面的管事, 陈三娘母子,看门的,打扫庭院的,林林总总不过十来口人。裴青也不白住,工钱全部上缴给顾嬷嬷,只要不上船就帮着扫地砍柴担水烧火。

顾嬷嬷眼睛利,说这裴青年纪虽小可是说话做事沉稳干练,不像贫苦人家出来的孩子,只是大概是有什么苦衷,从不多言家里的事情。傅满仓向来心宽,看了这近一年的工夫,也看不出这小子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索性就随他去了。

这几日因天气异常炎热,陈三娘想了一下将一对半尺长的猪手冼净斩断后煮熟,又用竹篓装着放在院子角落里的那湾细如竹筷的山泉水里,这股泉水还是当年翻新院墙时工匠们发现的。傅满仓见是一股活水,就令沏了丈宽的水池养了几尾锦鲤,种了几株睡莲,好歹给屋子添处景致。

不得不说有些人就是老天爷赏饭,陈三娘虽是大字不识的农妇,但于作菜煮羹一途甚有天赋。几样普通的莱蔬果肉,经她的手一处理就显现出一种与众不同的口感。她也从不懂什么菜谱菜系,就凭了一根尝得百味的舌头就敢尝试新菜。一把茄干要晾晒到什么时候,一坛酱料要发酵到什么程度,她只要略微品尝一下就行了。

这道很多人不屑一顾的猪手就是这样,刨洗干净简单煮过后再放进不断流淌的山泉水里浸泡一晚后,猪手就会变得雪白细嫩,又拿了时鲜果子、白醋,糖,盐一起熬煮,待冷却后又泡在原汤里数个时辰。吃的时候现捞现切,就会觉得猪皮爽脆,肉却糯软不腻,间或还有果子的酸甜味,醒胃可口食之不厌。就着这道菜,五岁的珍哥可以吃下两碗饭。

顾嬷嬷派人往青石板地上狠泼了几盆井水,这才把晚饭安排在了院子里。主子们一桌,仆从们一桌。主子们的饭菜除了精细一些外和大家的饭菜差不多,傅氏夫妻从不是在吃食穿戴上苛扣的人,所以一众仆从都很珍惜在傅家做工的机会。

桌子上惯例有主子们爱吃的几样菜,除了泉水猪手之外,还有海带金菇拌粉皮、沙茶牛肉、腐皮虾包、白灼虾。想着太太这几日好似胃口不好,陈三娘还特地费了工夫烧了一道松子鱼。

这道菜式是根据江苏名菜松鼠鱼加以改进而成,将草鱼斩去头部,鱼皮朝下用刀剞片成梭子形,加黄酒、盐、胡椒腌渍入味,再挂糊放入新鲜猪油里炸成型。最后再加入香菇、冬笋、青豆、藕丁、辣椒粒,火腿粒勾芡成汁水浇淋在鱼身上。

因为出锅后鱼肉松散状如松子,外形美观酥脆甘香,味道微甜微酸,一端上桌子香气就直往脑袋中钻。珍哥的竹筷用得极好,即便是吃鱼也不要大人帮忙,一口饭一口肉吃得极是香甜。宋知春招呼大家坐下,为丈夫倒了一杯糯米酒后,也拈了一筷子的松子鱼放入口中。

只是往日细嫩的鱼肉怎么一股子水腥味,宋知春皱眉压了压咽喉,还没等到她有其余的动作,心底里涌上来一阵翻天覆地的恶心,连忙丢了筷子朝内室跑去。傅满仓手里的一杯酒让她的举动惊着全泼撒在了地上,忙跟着撵过去唤道:“怎么了,怎么了?”

内室里,宋知春坐在雕花红木架子床沿上,面上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傅满仓见状心子都停了半拍,连忙坐在一旁帮她顺气,口里不住地安慰道:“兴许是这天气太热败了口味,我叫陈三娘重新弄几样爽口的来!”

宋知春笑了一下,拉了他的手放在小腹上轻声叹道:“我们珍哥要当姐姐了!”傅满仓的眼睛一点点的睁大,末了猛地站起,头砰地一声撞在了床顶上,绣了八仙过海鱼连纹的碧青色帐幔子不住的摇晃。

“这是真的?”傅满仓颤声问道。

宋知春白了他一眼,“哪个敢拿这种事情玩笑?上个月就隐隐约约的有征兆了,我们成亲也有十来年了,一开始我还没有留意。是顾嬷嬷老成,说我有些不对头,特意陪我到回春堂请了坐堂大夫诊了脉,说是滑脉,已经有一个月了。我怕不准就没让顾嬷嬷说出去,昨日她又陪我去看了,大夫说现在应该要满两个月了,孩子稳健得很!”

傅满仓让这天降的好消息激得红光满面,叉了腰在内室里转来转去。

宋知春也由了他去,要知道刚刚知晓得这个消息时,也是整晚都睡不着,生怕是一场梦。好多次话头都到嘴边了想告诉丈夫又咽了回去,就是怕是空欢喜。她摸着尚平坦的肚子,高兴得只想落泪。

顾嬷嬷侧头望了内室一眼也忍不住一阵欢喜,看到众人都一副坐立不安的表情,哈哈一笑道:“没事没事,太太不喜欢吃鱼,不当心呛着了。大家伙快点吃饭,吃完了收拾干净了好早点歇息!”

安排完众人,又给珍哥挑了几筷子蚝油青菜,顾嬷嬷才坐下来慢慢吃饭。她心里却是不无感慨,来广州的这几年,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把自己当成这个家的一员。有时候她也会想,这样淳厚的老爷这样率直的太太,患难与共风雨同舟,唯一的遗憾就是跟前没有个儿子了。

珍哥聪慧可爱,被老爷太太视若掌珠,可是女子长大了终就是要嫁人的,到时指不定要怎样伤心呢?每年的观音诞时顾嬷嬷都要在菩萨面前许愿,保佑珍哥易长成人,保佑太太早日生个儿子。是的,太太的肚子现在不过才两个月,但顾嬷嬷无比笃定这胎定是个胖乎乎的大小子。

第二天一早上,大家都知道当家太太有身孕了。傅满仓大手一挥,每个人的月例银子都长半成,再多发两身新衣裳,城外每个寺庙尼庵都送上五十两香油钱,让那些和尚尼姑多为太太肚里的孩子念念经积积福。

裴青是在后花园子的芭蕉树下找到的珍哥。吃完晚饭后,他一转眼就没见了珍哥,此时看到她背对着自己抱着膝盖蹲在地上,小小的身子却有说不出的一种寂寥。想到自己昔日的往事,一种同病相怜的苦楚油然而生。

站在一丛人高的开满玫瑰红色花朵的垂丝海棠前,裴青口舌笨拙地轻声安慰道:“莫要伤心了,老爷太太即便有了另外的孩子,也还是疼你的,你不要钻牛角尖——”

磕磕绊绊的话语连自己都说服不了,珍哥性子刚强又一向在家里独宠,可现在忽然来了个弟妹,这份疼宠要一多半给了那个孩子,以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要围绕了他转,这份巨大的落差即便是当年的自己都受不了,更何况这个刚刚五岁的女孩子。

裴青从背后拿了一个手掌大小的涂了油彩的泥人,小心地递了过去。

珍哥回过头来莫名其妙地接过了小泥人,那张小脸却是干干净净的,哪里有半分伤心难过。裴青觉得自己好像弄错了什么事情,顺着小姑娘的另一只小手往下看去,就见她手里攥了一根小木棍,正在扒拉着地上几只小蚂蚁。

珍哥眨了下水潾潾的杏仁大眼,看了一眼裴青,又看了一下蚂蚁,小心翼翼地说:“七符哥哥,你也要玩蚂蚁吗?我把点心撕碎了放成一条直线,结果这些蚂蚁就像卫所里的军士一样也排成了一条直行……”

话还没有说完,就见裴青脸上现出一种难以言说又好似很难堪的表情。就像家里那头被踩了尾巴的老花猫一样,垫了脚尖恨恨地望过来一眼,紧抿了下巴昂着头转身就走了,那份怒气卷得地上掉落的花叶都打了个旋儿。

眼看着中秋就要到了,宋知春坐在灯下写着各家的节礼。

今年铺子里的生意不错,傅满仓又是个对家人极大方的人,临近节时给她划了整整两千两银子做家用。她心里想着相熟的各家除了要置办些广州的干货鳖鱼外,也要带些时兴的物件。小心地摸了摸肚腹,宋知春安然一笑,拿起那份给青州老宅的节礼单子,仔细盘算了一下后,执了根浙江善琏的湖笔又细细地添了几行字。

25.第二十五章 节礼

青州傅家老宅, 坐在首座上的傅老娘脸上笑得像盛开的一朵菊花。

她是乡间农妇出身,大字不识一辈子没有出过城门, 可是现在青州城里谁不说她命好。大儿子中了举人,来年就准备进京春闱, 人人都说大儿子学问好,中个进士有如探囊取物。二儿子在广州做生意, 听说这生意做得越发好了, 送回来的节礼竟一年比一年丰厚。

这次负责送节礼的是傅满仓铺子里一个得用的大伙计。

见主家的人都在, 伙计奉上礼单后,从最末一个大箱子的角落里,取出了两个成年男子手掌宽的精致匣子, 特特放在老太太的跟前。又从怀里取出两把钥匙打开上面的小铜锁,掀开盖子后,一阵珠光宝气差点晃花人的眼睛。

那檀木匣子里面都铺了大红的丝绒, 一个雕了瑞云满地纹饰的匣子里面放了满满一捧混圆莹润的珍珠,另一只雕了松鹤延年的匣子里却是黄豆般大小颗粒分明的红蓝两色宝石。

那伙计恭敬地低了头,“我们太太说了,今年老天爷赏脸, 老爷赚了点银子, 想着青州老家老太太和大老爷大太太日子过得辛苦,特地挤吧些置换了点值钱的物件,叫小的送来老宅。看是老太太和大太太打些首饰穿戴, 还是大老爷进京打点一二, 都随您老的安排。”

傅老娘喉咙里格隆格隆响了好几声, 连连吐了几口浊气,猛地站起来把那巴掌宽的两只扁平匣子一古脑儿揣进了怀里,连话也没顾上说一句,像风一样利落地急急往后院去了,那腿脚利落得根本看不出来是上了岁数的老妇。

大老爷傅满庄面上就有些讪讪,忙招呼伙计下去吃酒用饭。片刻工夫,先前还热闹的大厅里,就只剩下大太太吕氏和身边的奶娘干瞪眼地坐着。奶娘知道吕氏的脾气,知道此时这自小带大的姑娘心里头只怕是要气炸了。心里暗暗叫苦,却只得伸手拉了拉吕氏小声劝道:“大太太,莫在这里生气,先回屋子里再说!”

吕氏高一脚低一脚地回到内室,倒在褥子上扯了帕子就哭了起来。

老宅的屋子格局建得浅,吕氏不敢哭出声只抽噎得浑身发抖。奶娘忙关了门,回头搂了人在怀里道:“我的好太太,明明知道老太太就是这样一副见钱眼开的德行,每回二老爷送节礼过来时,你还巴巴地呆在一边看,看了不说偏还自己怄气,要是让大老爷看见了,我看你怎么说?”

吕氏一扭身坐起来怒道:“我堂堂秀才家的女儿,嫁进他们这一穷二白的傅家,给他们做牛做马十来年,又生了两儿一女,难不成我发顿脾气还要看他的脸色不成?”

奶娘骇得连忙捂住吕氏的嘴,拍着大腿苦口婆心地劝道:“你也知道十来年了,这傅家眼看就要兴旺起来了。不说二老爷的生意越发红火,就是大老爷来年真的中了进士,你就是响当当的诰命夫人了。你娘家除了个后娘生的继弟老早就没人了,你靠的终究还是傅家!”

吕氏抿了嘴强辩道:“都考了两回了,这回还不知道怎么样呢?那二老爷生意再红火,我又沾不了光?“语气虽然硬,但熟知她脾气的奶娘知道这股子气性已然消了不少。

奶娘慈爱地为她理了头发,“前两回都是大老爷水土不服,一进京就病了,这肚子里有再好的学问也写不出来。这回老太太自个都发话了,让大老爷早早地就进京,你就擎等着当进士夫人吧!”

吕氏脸上渐渐放了光,有些矜持地坐直身子笑道:“我在傅家辛劳这么多年,不就是还有这么一点想头吗?要不然我何不学了二弟妹跟着二老爷在外面逍遥自在,也用不着日日在那老太婆面前立规矩!你看她那德性,见着那些金的银的黄的白的,眼珠子都不会转了,立马就要收在自己的床底下才踏实。”

奶娘一看她又钻了牛角尖,心里头想你刚才见了不也一样挪不动脚丫子了吗?一时不敢深劝,只得委婉地说:“这些年家里的大半开销都是二老爷负担的,连家里前几年陆续置办的百亩上等田产也是用了二老爷拿回来的银子,要是大老爷听见你这样说二老爷二太太的不是,可不好呢!”

吕氏烦躁地说道:“等我们老爷中了进士做了官,全还了他就是,用得着你日日在我面前念叨他家的恩德吗?”

奶娘心里想,这都十来年了那大老爷不是还没有中进士吗?现在你吃人家的穿人家的拿人家的,还说人家的不是,诋毁人家的老娘,是人都得不乐意。这自小奶大的姑娘,千好万好就是心眼只得针尖大小。想来一下,只得暗暗叹口气低声道:“二老爷每回送回来的东西都让老太太看得死紧,她也是怕你们年轻胡乱花用了,存在那里将来还不是大房的!要知道,到现在为止你那好弟妹身下都还没有儿子傍身呢!”

这话就直直说到了吕氏生平最得意之处。

自嫁进傅家第二年,吕氏先是一举得男得了大儿子念祖,元和七年和那宋氏前后脚生了女儿兰香,徽正元年又生了次子念宗。现在大儿子已经准备下场考秀才了,幼子也是虎头虎脑地招人疼得很。而那宋氏膝下还是只得一个女儿,即便是富贵些又如何,命不好没儿子就一切都是空谈。

奶娘知道这话真正瘙到了吕氏的痒处,连忙说出了心里一直琢磨已久的事情,“我的好太太,你想过没有,那宋氏这么多年只有一个女儿,现下年岁越发大了,以后可见是生不出儿子的了。二老爷又看重她,想是不会再纳妾的。那广州城那头那么大的一笔家私,日后会留给谁呢?”

吕氏一愣,慢慢地寻思起来。是啊,二老爷没有子嗣,为了传承即便他自己再不愿意,傅老太太都会死活闹着让他寻个嗣子以供身后香火,而这血脉最亲近的就是自家的两个儿子了。

吕氏心中一动,就听奶娘又压低了声音说道:“我那大儿子去年帮大老爷送信给二老爷,特地跑了一道广州城。回来跟我说那宅子那个气派啊,二太太头上戴的金身上穿的银,即便是咱们青州县太爷家里的夫人小姐都比不上。那个二老爷家的姑娘珍哥小小年纪不过是过个生辰,就戴了一副小指粗细的赤金八宝璎珞项圈,也不怕招贼惦记。“

吕氏听得心头一阵火烫热络,“难怪往老宅这边都送了那么多的珍珠和宝石,想是他家真的发了大财了。如若我儿子做了他的嗣子,那这份家财不就是我自家的吗?”

奶娘见她终于明白了事情的轻重缓急,欣慰地言道:“太太只要想好到底让哪个哥儿去做二老爷的嗣子,再等大老爷做了官,那时你要权有权要财有财。整个青州城里,即便老太太也没有你这份风光!”

一席话说得吕氏心花怒放,不由憧憬起百年之后自己的画像被恭敬地奉在祠堂里,青州傅氏长房二房里满满的都是自己的子子孙孙。

奶娘当然有自己的私心,从广州回来后大儿子说过,要是能在二老爷手底下当差就好了。二老爷为人豪气手底活泛,那广州宅子里的仆佣穿的是细布吃的是白米。听到这些时她不是没有心动,可一家子的身契都在吕氏手里捏着,这吕氏为人最是小气,要让她开口答应放自己一家去跟了二老爷,那是想都不用想的事情。

为了给儿子寻个好前程,奶娘寻思了许久终于想到以二老爷过继嗣子为由,说服大太太送一个哥儿去广州。这儿子就是吕氏的命根子,送那么老远去身边得跟个信得过的人,而自己的儿子儿媳不就是现成的人选吗?

坐在硬木扶手椅上的吕氏想到那触手可得的富贵,心底忍不住就有些异样。

到底送哪个儿子去广州呢?大儿子十三岁了,眼看着就可以下场了,学堂里的夫子说这孩子聪慧自得,怕是要成为青州城年纪最小的秀才公了。把这样才华出众的儿子送去当嗣子,即便是有泼天的富贵等着,吕氏心里也舍不得。

小儿子今年也有四岁了,长得虎头虎脑的,一看见他心都要化融了,就是老太太那般难相处的人也稀罕这个孩子。当初自己生他时遇着了难产,在血房里折腾了两天才生下这么个心肝儿,真是捧在手里怕飞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这样可心的儿子自己怕是一日也离不开,怎么舍得让他离了自己到个陌生的地方去生活?

吕氏心头一时间纠结不已。

奶娘打小就带她,立刻就明白了她的顾虑,又想吃栗子又怕烫手说的就是这种人。于是换了一副语重心长的语气劝道,“按说你给二老爷家哪个儿子都是他天大的福分,他都该好生感谢你这个亲嫂嫂。可是,咱们家的大哥儿马上就是秀才了,你和大老爷花了多少功夫费了多少心思才栽培出这么一根好苗子。你让这棵好苗子移到别家的地头,不是让别人摘现成的果子吃吗?”

这话说到了吕氏的心槛里,奶娘觎着她脸色继续说道:“这小哥儿也是你的心头肉,今年他已是整四岁,可正正是记事的年纪,他谁都忘记可绝不会忘了亲娘。那边接过去对他再好,你只要一站在他面前说你是他亲娘,那这份亲情就是拿刀也斩不断的!”

吕氏听得眉眼放光,“是了,我还可以说就是为了让那宋氏和我的念宗培养母子之情,才做主选了小的送与他们当嗣子,到时候里子面子我全得了。等日后我的大儿做了官,小儿得了财,我这一辈子也就圆满了!”

日头从冰格纹的窗棂投进来,吕氏一张涂了胭脂的蜡黄脸上,尽是踌躇满志的得意。

26.第二十六章 过继

待月上梢头, 傅大老爷才微醺地回房来。

吕氏把心里斟酌了好几遍的话语在丈夫面前重新说了一遍,“你看, 二弟和二弟妹成亲好些年了,身下都没有个儿子傍身, 你这当兄长也不为他们考虑一二,他们心底里就是有什么想头怕是也不好开口说出来!”

吕氏拿帕子拭了一下眼角继续说道: “本来我是绝计舍不得让小儿子去给人家当什么嗣子的, 可那是你嫡嫡亲的亲兄弟, 这么多年一直供你读书应考, 我思前想后就权当没生过这个儿子罢了!”

傅满庄闻言有些动容,坐在窗下硬木大条案旁拄了下颌闭目寻思。

人说百无一用是书生真是不假,当年父亲骤然离世, 自己和母亲只知张惶失措,是只有十六岁的弟弟承担起养家糊囗的重任。为了挣几两银子,那几年弟弟一双拿笔的手布满了做苦工时留下的老茧子。

“难得你如此大义, 可是二弟两口子曾经在书信上说过,想等珍哥大些了就招个上门女婿,生了孩子后挑一个承嗣香火也就是了!”

吕氏听了面色一僵,旋即笑道:“那又如何一样, 珍哥生的孩儿究竟是外姓人, 如何能承继我们宋家的血脉。你以后也是要做官的人,要是让别人知道你如此不体恤亲兄弟,只怕会背后议论你呢!”

傅满庄缓缓点头, “难得你如此大度说得也有几分道理, 其实我们念宗才生那年, 咱娘就说过想把这个孩子送去二弟那里。我怕你舍不得,又见二弟无意提这茬,就没在你面前说过这话。此事事关重大,我还要与娘通个气。等明年二月我春闱之后,就直接去广州与二弟商议此事!”

说完话后一双平淡无波的眼直直盯着吕氏沉声说道:“我知道你有些小心思,也知道你跟娘不对付。可是无论你有什么私心,现下能提出将念宗过继出去,二弟膝下有了后人,我们老傅家就感激于你。你且放宽心,二弟两口子都是人品端方之人,念宗过去后定会被他们教养得很好!”

吕氏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只觉自己心头的那点阴暗心思被精赤地晾在大太阳底下曝晒,一时间羞愧难抑,连张了几回嘴都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得木木地坐在桌边,连丈夫什么时出去的都不知道。

且不说傅家老宅里吕氏如何在傅大老爷面前撒娇卖痴小意温柔,千般手段使出都没讨得了好,广州城这边的宅子里倒是一片和乐安康。傅满仓推了出海的差使,除了在商会和自家铺子里处理些杂事外,就固守在家里,准确的说是在宋知春身边三丈范围之内。

宋知春差点让他给烦死,但凡起个身迈个步都能看到丈夫一副大惊小怪的神情。问了回春堂的大夫过后,人家拍了胸脯说傅太太这胎稳健得很,傅满仓这才渐渐恢复了正常。

大夫说过,傅太太早年伤过肚腹,所以这么多年都难以成孕。幸亏后来不断拿食材温补,胞宫才慢慢恢复了元气,时隔这么久才又有了消息。傅满仓一想,到广州这些年都是陈三娘在料理一家的饮食,珍哥身子健康活泼好动不说,连媳妇儿肚皮里头的陈年旧疾也一并给治好了,看来那些汤汤水水还是颇有用的。

回头和宋知春一商量,就发还了陈三娘母子的身契权作谢礼。又重新签了契约,一年另许百两白银,只求她继续留下来照应一二。陈三娘母子商量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跪在主家面前,说舍不得这么好的主家,不要返还身契,情愿留在傅家做工,只求他日溪狗长大成人后,能为儿子挣一份好前程。

傅满仓满意至极,亲到衙门为溪狗另上了良家户籍,改名为陈溪。自此之后,陈三娘做菜做汤更是提了十二分的用心,把傅家上上下下滋养得红光满面精气神十足。

等过了寒衣节,傅满仓请了广州城最好的稳婆来看宅子,哪些风水不对的赶紧收拾干净了,哪些忌讳的食材都一一列了单子。最后,稳婆才仔细掐算了说明年开春四月时分胎儿就该落地了。傅氏满门大喜,顾嬷嬷说那时节正是万物复苏春暖花开,对婴孩对母体是再好不过的好时候。

唯一叫傅满仓忧心的就是这媳妇儿太能吃了。

过了头三个月后,宋知春忽然一夜之间对各色吃食格外感兴趣,而且尤其钟爱厚腻香郁的烤乳猪。广州城每年清明祭祀或者大宴宾客时都有烤乳猪这道大菜,陈三娘凭借一根舌头,博采众家之长炼制成了自己的独门秘方。烤乳猪这道菜式早在《礼记》中便有记载,周商时烤猪即炮豚是八珍之一。因烤乳猪较名贵,故民间所食甚少,南北朝时贾思勰曾著书称赞:色同琥珀又类真金,入口则消壮若凌雪,含浆膏润特异凡常也。

陈三娘做的烤乳猪却是独树一帜。

先把五香粉和精盐擦抹在猪的腹腔内,腌约两刻钟,接着把调味酱、腐乳、芝麻酱、白糖、蒜茸、干葱茸、洋葱茸、生粉、五香粉等调匀,涂抹在猪腔内再腌约两刻钟。再用竹条数根竹签使乳猪定型,然后用沸水浇淋乳猪至皮硬为止。接着用白酒、醋、麦芽糖纳于碗中,加清水调和涂抹在乳猪皮上,再把乳猪放入黄泥砌的烤炉中焙烘,烤约一个时辰至猪身焙干取出。

那只差不多十斤重的烤乳猪用了硕大的铁盘子盛了,果然色泽金黄异香扑鼻,令人食指大动垂涎三尺。就见宋知春和珍哥两母女双眼齐放光,等不及这道菜冷却就甩开膀子开吃起来。傅满仓记得自己好象只夹了个猪耳朵,顾嬷嬷只拈了一筷子脆滑的带皮肉,那盘中的乳猪就只剩下些脚爪肋排了。

等过了春节,宋知春的肚子就象球一样迅速地长大,弯腰时都找不到自己的脚尖。大夫和稳婆相继来看了,悄声说可能是双生。傅满仓怕有意外,特地让顾嬷嬷嘱咐上下不准说出去。

珍哥人小却懂事,按了顾嬷嬷的吩咐每天上午练完功夫后,就扶着宋知春到园子里溜达。好在两母女都是精神健旺之人,能吃能睡都长得极好,倒是傅满仓在这期间很是消瘦了一圈。

二月初九春闱开试,傅满仓为远在京城狭小的号间里,正在奋笔疾书的兄长在龙王庙里好生烧了三柱高香,希望菩萨保佑兄长此次能金榜提名。等到在便宜舅兄郑瑞那里看到朝庭的邸报时,已是二月底三月初了。

傅家大哥这回倒是不负众望,终于考到了二甲七十四名,可以进得金銮殿得见圣颜了。所以当傅满仓在自家大门口看到风尘仆仆的兄长时,惊得眼眶子都差点掉在地上。

此时月朗星稀,兄弟两个换了宽松的直缀坐在院子里说话。

院中有高大的乔木低矮的灌木丛,篱笆边上植的垂丝海棠香氛袅袅,风一吹整面墙都是只见花不见叶,蔚为壮观。傅满仓见兄长目不转睛地凝视那品海棠不动,不由笑道:“这是家里女人们弄的,极好栽养。先是只有一棵,几年下来就成了片!”

傅家大哥点点头,啜了水酒道:“此时北方还是天寒地冻,此地却已是春暖花开,各方水土果然大异。看来你在此地已然扎下根来,我也就放心了。对了,怎么没看见弟妹和珍哥两母女?”

傅满仓笑道:“妇人家能有什么事,这不是听说城外的六榕寺里来了个精通佛法的高僧,几家约在一起听经去了。我不耐烦听这些就先回来了,因天色已晚就让她们娘俩歇在了城外农家,明天一早我再去接她们!”

傅家大哥看着兄弟一脸的知足自得,终于忍不住说出心头盘旋许久的事情:“……我和母亲商量好了,把我膝下幼子念宗过继于你,等过了今年的端午就给你送来,日后让他奉养你和弟妹终老!”

见亲弟一脸懵懂,傅家大哥有些恨铁不成钢,“我知道你和宋氏情深,那宋氏满门忠烈又是受到朝廷旌表的不好辜负。你也不愿纳妾,难不成你们夫妻百年之后香火全无,连个同族的子侄都不要嘛?“

傅家大哥一向正统,心痛亲弟膝下空虚,心里对造成这一切的弟妹宋氏就颇有些微词,“休要怪我话语说得难听,珍哥毕竟是女儿家,日后又有哪家能干的儿郎心甘情愿做上门女婿?若是有那心术不正只为钱财的寻来,岂不是要耽误珍哥的终身吗?所以现下先绸缪一二,念宗本性纯善送来与你们好好相处几年,定会和亲生的无异!”

傅满仓听得一阵唏嘘,看着兄长已有些斑驳的头发,心里感动得一塌糊涂。

兄长明明只比自己大三岁,可这面相说大十岁都有人信,这些年一路的苦读又接连落第一定很难捱吧!现在想来兄长一定是心头时时记挂此事,按着脚程来算,大概在金銮殿上领完琼林宴后就风雨兼程地直奔广州了。傅满仓擤了眼泪,象小时那样牵了兄长的手柔声笑道:“哥哥毋须如此,我也不忍让你们和念宗骨肉相离。难得来一趟,且多住些日子让你我兄弟俩好生一聚!”

傅家大哥还要再劝说一二,就见弟弟将已斟得满满的酒杯递了过来。

27.第二十七章 双生

第二日一早, 傅家大哥醒过来时已是正午,连忙起身梳洗又换了一身干净衣服, 打开房门后却又是一楞。只见院落里满目苍翠,昨夜竟不知何时下过雨, 那些花草林木无不生机盎然得趣。

从青石铺就的小径一路走过来所遇仆从皆恭敬地向他请安行礼,无论男女都敛声静气举止有度, 哪里看得出是新近立府的商贾之家, 心下暗暗赞叹弟妹持家有度。待转到偏厅时, 饭菜都已上齐只等他开箸了。

傅家大哥有些赧然,连连拱手陪罪。穿了一身净万字绉绸衫的傅满仓却是一阵大笑:“几年未见兄长的酒量可不行了,几杯舶来的葡萄酒就将你灌醉了!”

耳上穿了一对米粒珍珠小耳环, 头上梳了双丫髻的珍哥歪了头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和爹爹有两分相似的人,看着那人的目光转过来后就抿嘴微微一笑,大大方方地站起身子端正福了一礼, 亲亲热热地唤了一声:“大伯。”

说起来傅家大哥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姪女,只见她身量修长面庞雪白,一双漆黑长眉英气逼人,虽然年纪尚幼眼睛却幽黑灵动异常有神, 竟是生得极好的一副样貌, 心下不知为何猛地吃了一惊。回过神后连忙收敛心思,仔细翻拣蹀躞带,取下了一块流云百福阗白玉佩递与珍哥手上作见面礼。

正寒暄间, 就见一个身量颇高的女子扶了婆子的手沿了廊檐慢慢地走了进来, 正是久未见面的二弟妹宋氏。那宋氏穿了一身深蓝底织了乘云灰色暗纹的细布夹衫, 头上只插戴了一根飞蝶搂叶碎花银簪子,立领对襟的缎地妆花褙子却高高的鼓起。肚腹大如簸箕,分明是怀胎十月即将生产的模样。

傅满仓难得看到兄长一副呆若木鸡的蠢样,在椅子上一时笑得乐不可支,“哥哥,你且多住几天,我媳妇儿大概也就是这几日了,到时请你帮我参详取个什么名儿才好!”

宋知春心细如发,看见这几年未曾见面的大伯子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暗红,那神色既是尴尬又是愧怍。嗯,看来昨晚定是有什么不知道的事情发生,只可恨傅满仓那般精明的人,只要一对上亲老娘亲哥子就象差了根筋跟个傻子一般,看来晚上回房后还要好生套套话才对。

要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傅家大哥来得第三天午后时分,宋知春开始发动了。一时间丫头婆子在房门内外往返无数,却是忙而不乱,每个人各司其职井然有序。傅满仓在偏厅里行坐难安,织了四合如意天华锦纹的藏青色地毯差点让他走出个坑来。

傅家大哥颇有些感同身受,只能不住地出言安慰,说女人生孩子就是一场兵荒马乱。正说话间,就见产房门帘一掀,顾嬷嬷扎着手走了出来。傅满仓忙问情形如何。顾嬷嬷笑嘻嘻地回话,“太太宫口才开二指,稳婆说还早呢,太太就说饿了想吃点东西垫巴垫巴!”

傅满仓听得满面笑容,连忙迭声喊顾嬷嬷自去忙。又蹲在产房窗前,柔情蜜意地轻声唤道:“春儿,你且省着点力气,若有什么事就唤我!”产房内一众丫头婆子伏着头听得好笑,宋知春心里又甜蜜又尴尬,心想这生孩子一事是女人天生的,凭你男人再能干也只能干瞪眼。

灶上这几天随时留了火,陈三娘亲自守在灶旁。知晓太太产前还要吃东西,陈三娘二话不说,卷起袖子捅开炉灶,将旁边一眼灶上小火熬煮了大半天的羊肉汤倒出,拿新锅装了又另加红糖、红枣、黄芪、当归小心地又熬了一刻钟,撇去油沫子拿了只青花缠枝莲大碗盛了递给顾嬷嬷。

宋知春接了一气儿喝了,啧吧了嘴道:“汤是极香的,肉也酥烂就是没放盐。”多年相处下来,顾嬷嬷和宋知处得极好直如母女一般,说话行事甚是直接了断。

顾嬷嬷闻言上前帮她掖了被角笑道:“在广州这汤水是极讲究的。这道羊肉清汤原是为太太恢复元气所备的,对于恶露下行是极有好处的。而且产妇生产前后七天决计不能胡乱进补,一汤一水都是有说法的,要不然对女人身子日后的恢复不好。太太且放宽心,我和陈三娘把您这几日的吃食用度早早地就安排妥当了,您只管安心好了。”

宋知春点点头,偏她是闲不下来操心的命,又问道:“珍哥可安排好了吗?千万莫让她看到那些血水,仔细冲撞骇着了她!”

顾嬷嬷闻言眼角笑意更深,“吃完早饭就让七符和溪狗陪她到城外六榕寺去求平安签了,走时珍哥说要给寺里头的菩萨都把头磕了,保佑你顺顺当当地生产!”

宋知春还想交待几句,就感觉肚子猛地一抽,待缓了一缓,肚皮却痛得更紧了,忙捉住顾嬷嬷的手大口吐气道:“这回只怕是真的要出来了!”

屋内墙角香炉里的苏合香静谥地燃着,白色的细烟袅袅地升腾,开窍辟秽的辛香弥散开来。傅家大哥以过来人的身份揶揄道:“看你这副模样怎么和头次得孩儿一般,莫怕!女人生孩子就这样,那年你大嫂生念宗时嚎了两天两夜,到现在不是好好的!”

傅满仓大张了嘴,小声嗫嚅着描补了几句:“生珍哥时光顾了高兴倒没怎么害怕,那样一个小团子放在手心里,就只想着我这双老粗手别硌着她!”

傅家大哥将茶具拿出来道:“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矣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男人还是稳重一些才好。看时辰还有一会儿,你且陪我一起喝两道茶安安神。”

傅满仓讪讪接过茶盏将将递至嘴边,就听产房内一阵喧闹,间或夹杂了几声低低的痛呼。一时间方寸大乱心头如刀割,丢了茶盏扒在窗外急得抓耳挠腮双脚直跳。正在徬徨间,就见那织了蓝黑边织了宝相花的大红门帘一掀,有个婆子伸了半个脑袋喜气盈腮地说:“恭喜老爷,先着地的是个哥儿!”

傅满仓忽然感到身子象面条一般腿脚发软,堪堪扶住桌沿才没摔倒。又心急怎么未听到婴孩的啼哭声,莫不是有什么不好?又捺了心思等了半刻钟,就听见产房内传来此起彼伏的婴孩哭闹声。正心急间就见那门帘又被掀开了,顾嬷嬷和刚才那个婆子一人抱了一个大红底缭绫绣了虎头纹的襁褓走了出来。齐齐躬身笑道:“恭喜老爷喜得两位贵子!”

那位稳婆不住嘴地赞道:“自打老婆子干了这接生的营生来,就没见过傅太太这般体格健壮的妇人。羊水一破宫口一开,那小子嗤溜一声自自然然地就滑了出来,再没见过这般省心的娘仨,前前后后收拾干净了也才费了两三个时辰。”

傅满仓连话都说不出来,踉跄走过去,只见两张一模一样的小脸皱巴巴红通通的,双眼都紧闭着玫瑰花瓣大小的双唇却微翕着。一时间心都要化开了,嘶哑了嗓子大声喊道:“赏!”

广州商会公行的会长年近不惑喜得一双麟儿,还是原配夫人亲生的嫡子,众人听了又羡又妒。原先傅满仓在知府的大力扶持下坐稳了会长的宝座,有那心头不忿地人见面就偶而央酸几句他好事占绝,合该没儿子。这才几天啊,装逼者遭雷劈,说人者遭打脸,人家儿子都生出来了,还一来就来俩。

傅家为双生子做三朝时,傅家大哥也第一次见识到了自家兄弟的交际之广,人缘之好。广州城内那些世家豪商亲上门来,寒喧不过几句就会派仆众递上厚厚的礼单。甚至广州城内职权最重的知府郑瑞郑大人亲至,还拿了贵重之物为两个新生儿添盆。有好事者认得其中一个是白玉浮雕荷叶洗,一个是青玉雕的松鹤笔筒,都是前朝大家手笔,可遇而不可求的好东西,想想看这得是多大的荣光啊!

傅家大哥在广州前后盘桓了近两个月,直到双生子做完了满月才心满意足地准备回程。傅满仓犹自不足地挽留道:“兄长不若过了端午再走?”

傅家大哥失笑:“你也是三个孩儿的父亲了,以后行事要稳重多思量,在商场上也莫激进急于求成要给人留有余地。弟妹性情果敏刚毅,凡事多与她商量总是没错的。珍哥聪慧,要费心给她寻个好先生莫耽误了她的天姿良材。小五小六大些后定了大名就去信于我,好让我在族谱上记下!”

看着兄长絮絮叨叨,傅满仓心头象塞了棉花团不住哽咽,要不是码头上人多早已嚎啕大哭。傅家大哥也是一副愁肠满腹地立在舱门前,却一眼看到兄弟踮了脚泪眼婆娑地不住挥舞手中的手帕,那滑稽的模样让他嘀笑皆非,心情一下子就明朗起来。

是啊!还担心什么呢?兄弟现今儿女双全,妻室贤明,朋友众多,现在还有个九品的官身,说是前程似锦也不为过。

28.第二十八章 夫妻

因着史部选官要等下半年, 傅满庄一路慢行回至青州时已是六月,将将进入盛夏。傅老娘哆嗦地拉了大儿子的手心疼不已的说道:“黑了, 瘦了,那广州听说就是个蛮夷之地, 日头一出把人都晒烤得出油,偏你兄弟非要留在那处, 不晓得有什么好?”

傅满庄却是想起广州那植满了垂丝海棠和高大果木的小院, 不由心下暗叹,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只看兄弟那副乐不思蜀的模样就知他乐意得很。正要向老娘报喜讯时就听到屋外踢踏跑进一小儿,正是自家的幼子。那孩子进来后也不晓得打招呼, 抓了案几上的糕点就往嘴里塞。

门外紧跟进来的吕氏满眼的心疼,匆匆朝丈夫福了一礼就扯出腋下的帕子为小儿子擦手。傅念宗吃了几口糕点后嫌干不中吃,一把将高脚盘里剩下的全拂在了地上。傅老娘贫苦出身, 哪怕如今富贵了也最是见不得糟践粮食,忙蹲在地上把尚完整的点心一一拣拾起来。

傅念宗看得有趣,偏伸了小脚抢先一个个地去踩碎了,叉着腰哈哈大笑道:“祖母不要这些破烂东西了, 我娘说我去了广州二叔家里后, 那边有数不尽的好衣服好糕点,还有堆成山的金银绸缎,以后那些东西全部都是我的!等我大了就把那些金银绸缎点心全部运回来孝敬祖母和我娘!”

堂内一时静寂无声, 吕氏面红如血强笑道:“稚子胡言乱语, 不知打哪儿听的闲话, 就跑这胡吣了!”

傅念宗瞪了大大的眼睛,一古脑儿滚在吕氏身上大哭道:“哪里是我胡吣,明明昨天你才跟我说过一回,大前天也说过一回,还说让我去给那个二叔二婶当几年儿子,等我大了就把那边的家产拿回来家用!”

傅满庄气得面色铁青,从牙齿缝里往外一个一个地挤字,“我道你一向小气,怎么忽然想起将念宗过继给二弟,原来是打起了人家的家产主意,我还真是小看了你呢!好叫你得知,这回我去广州恰逢二弟妹生产,还是一对生得极好的双生子,你这亲儿如此心大顽劣还是你亲自抚养的好!”

吕氏一时面色如土,掐了小儿子的胳膊一时进退不得。傅老娘却是喜上眉梢连连追问,傅满仓扶了她的手臂送她到椅子上坐下后才细细述说。

那对双生子从宋氏发作不过半天功夫就出来了,三朝过后就一天一个模样,俱是手脚修长皮子皙白鼻梁高挺,虽没有他们姐姐那般样貌出众,却也是极好的相貌。双生子还未得大名,就依了家里的排行唤做小五,小六。小五左耳尖上有米粒大小的红痣,小六则没有,虽是双生子却也极好辩认。

傅老娘听得眉开眼笑,却犹有未足地道:“要是听我的话老早给大姑娘取个招弟的小名,说不得这两小子早就投胎到宋氏的肚皮里了!”傅满庄却是想起那个气质灵动的女孩子若是有个招弟的小名,心里还不知怎样懊恼。对于老娘的天马行空,不由失笑连连摇头不已。

傅满庄回到房里时却见吕氏带了一双儿女正在吃饭,儿子看中了女儿兰香碗中的一支鸭腿,吕氏见了不由分说地伸了筷子夹了放在儿子的碗中。兰香不忿道:“娘,弟弟每回都抢我的,吃不了两口就扔了,祖母都叫不要惯了他!”

吕氏心里正想着事情,闻言漫不经心地答道:“莫让你祖母瞧见就是了,你弟弟还小,你身为姐姐让他一二又怎的?”

念宗闻言嘻嘻一笑,故意把那八宝鸭腿的皮撕下吃了,又往剩下的腿肉上唾了两口唾沫后扔在盘子边上,这才得意洋洋地就朝外边跑去。

却在门口碰到一双结实的大腿,抬眼一望正是面黑若锅底的爹爹。念宗一时怂了,束着手待要后退,却见爹爹回头招了一下手。然后就见一个家中唤做老刘的老仆上前一把将自己抱住,飞快地往外走了。吕氏一时大骇,欲要上前抢夺,却见丈夫那双如冰似剑的眼睛紧盯了她,于是脚上就再也提不起半分力气了。

傅满庄慢慢坐在桌边,拿了个干净盘子把儿子刚才吃剩的饭菜和那根沾了唾沫的鸭腿仔细拣好,又站起身唤了一个婆子进来吩咐道:“把先前老太太屋里那盘碎点心和这盘剩菜一齐送到祠堂去。给老刘说,好生看管念宗,渴了就打盆井水,饿了就吃这些东西就行了,须得让念宗知道这世上一饭一食皆来之不易!”

吕氏浑身僵直惊骇莫名,却见傅满庄回头叫了女儿站在面前,先是盯着她有些苍白的脸庞不语,接着又抚了女儿枯黄稀少如稻草般的头发一字也未说。她却不知此时傅满庄想起二弟家的珍哥,长相出众不说,难得的是小小年纪为人处事大方得体,丝毫没有小户女的进退失措。相比之下,除了早早在外求学的长子外,自家女儿性格怯懦,幼子却跋扈专横。

傅满庄温声言道:“兰香你以后每天抽一个时辰到爹爹的书房来,我教你读书认字!”傅兰香一脸的惊喜,在这个家中她一直是小透明般的存在,凡事让了哥哥后又让弟弟,她早已习己为常了。现下爹爹说要教习字,她心里欢喜得也顾不上其它了。

侍打发了女儿,傅满庄执了一碗茶慢慢地饮着,吕氏强笑道:“念宗还小着呢,即便是有天大的错处也不该罚他跪祠堂啊?还有晚上那么黑……”话未说完,就见丈夫一双利眼睃来,底下的话就再不敢说了。

傅满庄搁了茶碗,缓声道:“第一处错,是你不该打着过继嗣子的名义谋算二弟家的家产,最愚不可及的是当了我的面让个黄口小儿嚷了出来!”

吕氏垂了头又悔又恨,却听丈夫继续道:“这些年我一心科考,疏忽了儿女的教育。兰香只比念宗大上一岁却面黄肌瘦大字不识几个,相比之下念宗却圆头大耳白白胖胖,好象己经在读三字经了吧?”

吕氏小声辩解道:“我们小户人家识得几个字也就罢了,何况念祖常受先生嘉奖,一母同胞的念宗当然也不能差许多的!”

傅满庄几欲动气,心里骂了一句,“真是既愚且倔的无知妇人!”

连饮了几盅冷茶后才耐心说道:“你自嫁到我傅家来,常常自诩是秀才家的女儿,常常自傲能识文能断字,为何对自家女儿象是抱养来的一般?日后她出嫁时最起码是进士之女,如此这般行事畏畏缩缩又成何体统?你教养儿女简直不知所谓只凭喜恶,这便是你第二处错!”

看着妻子扭着帕子紧抿了嘴,一副负隅顽抗倔强到底的执拗表情,傅满庄头疼几欲裂开,“你第三处错就是惯于阳奉阴违,前几年二弟陆续托人捎回的银子总计有六佰两,叫我们买些田产放置,好收些租子应付日常嚼用,彼时我在京中应考就让你处置此事。结果你用了四百两银子买了七十亩上田,三十亩中田。余下二百两银子你让你奶娘的儿子帮你置办了个带两进院子的小田庄,我没说错吧?”

吕氏一脸的惊骇,傅满庄却嗤之以鼻地道:“你耍些小聪明,以为悄悄没下两封书信及银票就死无对证了?我此次去广州,与二弟不过几句言语就明了其中的猫腻,他心怀坦荡从来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于是回来后我就去了青州府里一查,结果就查出了一个硕大的蛀虫。”

吕氏挣扎了起来,跪在傅满庄的腿边痛哭道:“我这都是为了孩子们,眼看一个个地都大了,念祖要束修,兰香要嫁妆,念宗要进学,我不攒点私房怎么办?”

傅满庄起身扯了她坐下,“二弟早已在广州置办了家业,如今已是九品巡检的官身,十之八九不会再回青州老宅了。临行时他与我说,历年所寄的银两除了赡养老娘外,就余给念祖三兄妹。日后他但有宽裕,三个孩子的嫁娶银子他也全出了。”

看着吕氏一脸的不可置信,傅满庄苦涩道:“你偷拿的是你儿女贴身的银两,你所作为让我在二弟面前羞于抬头!而且,你那好奶兄买那田庄其实不过花费了一百四十两银子,剩下的他尽皆贪墨了,在北门边上买了栋独门独户的小院子,开年后这一家子就打算搬过去了!”

吕氏一时如遭雷击,泣不成声地趴在桌边。

傅满庄视若无睹平静无波的继续言道:“之所以跟你把此事说透,是怕你顾及你跟奶娘一家的情份。不过,你们花费的这些银子都是我二弟孝敬老娘的,容不得一分闪失。所以我亲自到县衙里求见了父母官,好在他还给我两分薄面,派了衙役收缴了那一家刁奴。你猜猜看,查抄了多少财物出来?”

饶是傅满庄平日讲究君子风度的人也不禁怒喝出声:“除了房契、银两、金银首饰,还有一张十亩的地契。你常自诩这个小家辱没了你满身的才华,却不知你最信任的一家奴才就把你耍得团团转!”

狠喘了几口气后,傅满庄背了手向门外走去,却又停顿下来。轻声道:“半月过后我就要往京中选官,想来也不过是个穷翰林。京中所居更不易,念祖在书院求学就算了,念宗和兰香以后我放在身边亲自教导。老娘不愿远离故士,你就在家乡尽心服侍她好了。”

傅满庄走出屋外时,才听见吕氏伏地嚎嚎大哭,心里却生不出半点同情。真是既愚且倔的妇人,他在心里再次地想到。

29.第二十九章 绑架

自设立了粤海关并巡检司以来, 官衙下了告示将国内商税和海关贸易货税分为住税和行税两类。住税征收对象是本省内陆交易一切落地货物,由税课司征收;行税征收对象是外洋贩来货物及出海贸易货物, 由粤海关征收。为此专门建立相应的两类商行,以分别经理贸易税饷。

业务随即一分为二, 专营外洋各国来广州贸易的叫外洋行,经营出海贸易的称为海南行。前者又称金丝行, 后者称洋货行即十三行。从此洋货十三行便成为经营外贸的专业商行。名义上虽称十三, 其实并无定数。

自徽正四年起, 外洋行不再兼办本港贸易的事务,另由几家行商专营暹罗、交趾、高棉、大食等贡使及其商民贸易税饷事宜称为本港行。而海南行又改称福潮行,经营包括广东潮州及福建商民往来买卖税务。这时来到广州海口商船渐多, 贸易迅猛发展,各行口商人资本稍厚者经办外洋货税,其次者办本港船只货税, 又次者办福潮船只货税。

此外,广州公行存在期间,为防行商之间及行商和散商之间争夺商业利润互相倾轧,或是外来商人收买个别行商、贿赂官府的手段, 使公行难以持久, 得以乘机在进出口货价和交易量上利用矛盾,造成公行的亏损和债务。公行严格议定行规,表面是为约束不法行为扶持对外贸易, 实际上却增加了不少禁约, 它对货物实施公行垄断, 以便按照行会的利益自行调整价格,并开始设立利用行佣积累起来的公所基金,用以清偿行商的拖欠、罚款等,以维护公行的稳定。

徽正七年,广州城向朝庭解缴的税银总计有二百七十九万三千二百两,占当年整个帝国税收的五分之一。朝庭邸报上皇帝敕命嘉奖广州城内所属一众官员,称“诸君克己守公,唯心应差。”在末尾还特别注明了一句:巡检傅满仓体局方正,锐言行成,调八品主簿。

六榕寺里林木森然绿郁,这座香火旺盛的寺庙始建于南北朝,原名叫宝庄严寺,是为了迎接来自高棉的佛舍利特修建了千佛塔来供奉的。历经多年的毁损和重建,山门向内依次是天王殿、舍利塔、大雄宝殿。北有解行精舍,南有碑廊、观音殿、六祖堂、补榕亭等。

珍哥在大殿里恭敬地给大腹便便笑容满面的弥勒佛磕头上香,弥勒佛又称未来世佛,佛两边的门楹上写着:大腹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张口而笑,笑世间可笑之人。寺庙内的沙弥接过珍哥双手奉上的香油钱,小心地投入功德箱内,礼毕后敲击一下钟磬以示答谢。

每年珍哥在自己的生辰前都要到寺里来给菩萨磕头,然后在小沙弥的带领下在精舍内点一盏长明灯。顾嬷嬷说过自家亲娘在生自己时十分凶险,虽是生辰日却也是母难日,所以每年都要她亲自过来为娘烧香祈福。

今年娘要照顾那对调皮异常的双生子一时走不开,顾嬷嬷又临时崴了脚连路都难行。想想珍哥身上那股越来越大等闲人难以抵挡的莫名怪力,来来回回又只有半日的路程,宋知春嘱咐半天后终于放行了。于是今年八岁的珍哥就跟着已经能在傅府独当一面的陈溪驾了匹马车,辰时就等在山寺门外了。

忙完一应事体后,珍哥掀了车帘子伸了半张眉目如画的笑脸道:“溪狗哥,在前头放我下去一会儿,我想吃碗陈记鸡丝云吞面再回去,还有小五小六吵着让我带点绊塘马蹄糕回去!”

陈溪已经是十六七岁的半大小伙子了,面貌黧黑手脚粗长总给人一种老实憨厚之感。听到珍哥的软言央求,心里不知怎的忽然模糊意识到——珍哥倒是越发生得好了。于是那拒绝的话就说不出口,略略犹疑了一下道:“那你快些,我把马车停在前面那个街口,今天老爷和七符哥都要回来吃饭,回去晚了当心太太责罚!”

珍哥渐渐大了,这一向都被宋知春拘在家里学这学那,早闷得发慌。得了允许后连忙不住口地答应,还没等车子停稳就象一尾小鱼一样溜了出去。陈溪望着她穿了浅绛色交领襦裙的雀跃背影无奈地摇摇头,挥了手中的马鞭将车赶至了一边。

一刻钟,两刻钟……

等陈溪猛然意识到怎么还未见到珍哥回来时已是半个时辰后了,他慌不择路地问了卖云吞面的老板娘,说那穿浅绛衣裙的小姑娘早走了。又转身去问卖马蹄糕的店家,小二说傅家大姑娘买了三样点心,并末耽误功夫起身就回了的。

陈溪身上一时汗出如浆,胸腔里心脏砰砰乱跳。这不过百十米的路,珍哥又一向懂事自重,自己就没想到紧跟着她一路。珍哥长得虽比寻常孩童要高些,行事大方又向来有主见,可毕竟还是个八岁的小姑娘家,如是遇着了歹人可怎么办才好?

傅宅内的一众人听到珍哥丢了的消息,素来稳重的顾嬷嬷一下子就瘫软在地上。刚刚进门正准备换衣服的傅满仓勉强镇定下来,立即召了家里的人手往东南西北四个城门奔去,又叫一旁的裴青拿了自己的名贴到知府衙门,请郑瑞派衙役仔细搜寻。

一对双生子教众人的神情惊得哇哇大哭,宋知春强自按下惊慌,叫了陈溪过来细细问询。陈溪抺了额头的汗水,一字一句地从六榕寺里头的情形详细说起。正说话间,就见陈三娘拿了根臂粗的擀面杖劈头盖脸地打过来,陈溪躲闪不及,额角顿时红肿起来,众人忙上前劝阻。陈三娘拉了儿子跪在地上红了眼睛道:“若是珍哥有事,就请太太和老爷打杀了这个不长心的混帐东西,我决不说二话!”

裴青像阵风一样到府衙呈上名贴述说了缘由,郑知府立刻派人拿了令牌关闭城门四处搜寻珍哥。半个时辰后,有衙差陆续回禀说并未寻见人。裴青心急如焚如热锅蚂蚁,头目森森耳际一阵轰鸣,借口要先回傅宅寻隙出了知府衙门,片刻不敢耽误地骑了马往广州卫所奔去。

如弥勒一样的魏千户笑容可掬地望着裴青,乐呵呵地道:“你这小子,去年我就唤你到我这来当差,你百般推诿,如今可是想明白了?”

裴青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地上,十指紧抠在地砖缝中,跪伏的身子像是一张绷紧的长弓,沉声回道:“只求大人派几个得力的人帮我将傅家大姑娘在今日子时前寻回来,我这条贱命日后就但凭大人驱使!”

魏千户坐在黄花梨扇面高背椅上,弹了寸长的尾指甲低笑道:“敢叫我锦衣卫的人帮你寻个丫头片子,你是当朝第一人。不过我欣赏你的这份胆识,更相信你进了咱锦衣卫里会是一把好手。要知道咱们名声虽不中听,朝堂上无论文官武官都唾弃厌恶,可是咱们所言所行可直达圣听,比那些假模假式的人可实惠吃香多了!”

去年清明时分,裴青悄悄去城外光孝寺里祭拜亡母的牌位,不巧碰到城中几个地痞寻衅滋事。他一个单挑三人,虽是头破血流身上几无好皮肉,但那三个地痞无赖却无不断手断脚,形状更加惨烈。

正好路过的广州卫新任千户魏勉看中了他这份狠辣,找人查了其底细后更是满意十分,觉得这是一棵难得的好苗子。于是几次亲自出面延揽,偏偏裴青象是茅坑中的石头又臭又硬丝豪不为所动。此次若不是为了那傅家大姑娘,裴青还不见得会来找自己。

戊时,广州城外一个小小的野码头。

裴青伏在草从中盯着前面河湾处的十几条小渔船,广州城外有很多这种没什么正经名字的码头,那些以船为家的贫苦渔民没出海时常常歇在这里躲避海浪飓风。此时,河湾里渔船上的气死风灯闪炼着豆大的光芒,在风中不断地飘忽摇晃。

身边一个面貌平常的番子吐了嘴里的草根,小声地劝慰道:“放心吧,这寻踪觅人本是我们最擅长的,决计出不了什么差错。那傅家小姑娘出了糕点店就被人抢了钱袋子,她一去追就落入了人家的圈套里。被蒙头捂嘴推进了马车立刻就出了城,车辙印子七拐八拐地就断在这里。现下这处有十几艘船,我们这才五个人怕惊动了绑匪,不若等天亮人多了再动手不迟!”

裴青摇摇头轻声道:“珍哥再小也是姑娘家,决计不能在船上过夜!”说完轻手轻脚地脱了身上的衣服,只穿了一件月白中衣沿了草木繁盛处无声无息地潜进了水里。

那个番子暗骂一声,这长得比娘们都俊秀的小子说下水就下水,广州城虽是四季如春,可眼下是三月,夜里的河水还是很冷的好吧! 眼看那人已渐游渐远,番子只得脱了衣服唤了同伴小心地跟了上去。

水里黝黑冰冷,裴青嘴里衔了把尺长的匕首,缓慢却无声地划动着修长的四肢。好在今晚无月却有风,河水击打在石岸上发出啪啦啪啦的声响,倒是掩了几人的行藏。裴青伸手抠住一艘渔船的帮沿,探首过去屏息听了一会,里面有妇人断续哄孩子睡觉的低喃。

不是这个,裴青心里又是万幸又是失望地埋首往下一艘渔船游去。

水里几人接连搜寻了几处都无甚发现,裴青的心不住地往下沉。珍哥到底在哪里?会不会是那些番子们判断根本有误,自己在这里费劲工夫上下翻找,那绑匪会不会已经将珍哥越带越远。夜色下不知名的河里,十六岁的裴青再一次感受到许久前曾经历过的深切悲伤和绝望。

30.第三十章 狠毒

天色越深河水也越发冰冷了, 先前那个番子游了过来,看见裴青口里竟衔了把锋利匕首, 眼里就忍不住现出几分激赏。随后附在他耳边轻声道:“我们有弟兄说这条河道前头还有个小水岔,平日里也有三两艘渔船停靠在那里头!”

裴青眼睛一亮, 掉转身子不发一言地伸展了胳膊就往那边游去。仗了手长脚长几个呼息间就把几个番子落在后面,气得先前传话的番子把裴青的各位祖宗问候了个遍。

过了一个岔弯, 里面果然停了几艘小船, 裴青抬头仔细地观望着周遭的情形。抺了下脸上细密的水渍后, 鼻子里忽然灵敏地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气味,幽深的夜里他的瞳孔不自觉地紧缩了一下,然后就象海里一只巨大的鲾鲼一样悄无声息地往最里边的渔船游去。

这艘渔船外观上并没什么不同, 但当裴青游进三丈内时已经知晓那是一股酒味,细细一辩竟是九江十二坊的双蒸酒。试想如此破烂的渔船,是什么人喝得起这般一两二钱银子一壶的好酒?

裴青心头一阵激动, 紧挨了船舷扒在船边不敢使大力,要知道这种小船份量轻,跺跺脚船身都会发生偏移,要是冒然爬上去说不得会惊动强人。正在寻思间就听船尾传来一声女童娇蛮的呼喊:“给我拿点吃的, 我要饿死了!”裴青听得眉眼一跳, 那不是珍哥又是哪个?

船首舱里正在独酌的男人回过头来,昔日尚算俊秀的五官在暗淡油灯的影映下显得阴森可怖,闻言扯了下嘴角后却依旧起身拿了个米饼递过来。珍哥扬了头软声说道:“毕家姑父, 我口渴得很, 我闻见你熬了鱼汤, 好歹给我舀一碗。我要是有个不好,我爹怕不会痛快给你银子的!”

裴青伏在水里小心地只露了半个头在外面,他在傅家住了整整三年,听到珍哥的话立刻就明白了这绑匪的身份,竟是与傅家交好的唐天全唐老爷的妹夫毕又庭。

关于两家的恩怨他也略知一二,因这毕又庭昔日曾嫉恨于傅满仓,便寻隙诬告其私运兵器于海外,却没想到踢到铁板,诬告不成反被剥了秀才功名,难不成是因为这事才绑了傅满仓的女儿寻仇?

此时站在舱里的毕又庭不屑地想到这不过是个八岁女童,能翻起什么大浪?于是上前给她解了手上的绳索,又拿了米饼放在她面前。女童倚着舱板秀气地咬着饭食乖巧不已,如缎的头发如蜜的面庞在昏暗的油灯下依旧发出细腻的光泽。

毕又庭心里又羡又嫉,不无恶意地开口言道:“小丫头,我从未想过让你爹送银子过来赎人,到现在为止傅满仓都不知道是我抓了你呢!”

看到女童懵懂的双眼,加上又喝了些老酒,毕又庭先是得意洋洋地笑出了声,紧接着神色复又变得凄厉狠毒:“你爹害得我如此之惨,不但名声扫地还让官府剥了我功名,这几年来我像是在地狱里一般过活,全靠老婆娘家接济,你知道我那大舅兄夫妻俩是如何奚落我吗?说我是打秋风的,一介商贾之人竟敢如此抹杀我的颜面?而这一切,你的那个好爹爹就是始作俑者!”

眼看女童瑟缩着身子脸上也显露出了惧色,毕又庭面上的狰狞渐渐消散,浮现出一种诱惑般的笑容,缓声道:“你莫怕,在苏州扬州二地那边有人专门寻了你这般大小的女孩,教习琴棋书画各种技艺修炼身段气质,等十五六岁了就嫁到豪富之家去享福。虽然此生你大概不会再见你的父母,可是那边有数不尽的好吃的好玩的,还有最精致的衣服和首饰,你定会喜欢那边的!”

裴青听得心头大怒,那苏扬二州有种人家先出资把贫苦家庭中面貌姣好的女孩买回后调习,教她们歌舞、琴棋、书画,长成后卖与富人作妾或入烟花柳巷以此从中牟利。因贫女多瘦弱,瘦马之名由此而生,其实是一种变相的人肉买卖交易。

其中一等资质的女孩,将被教授弹琴吹箫,吟诗写字,画画围棋,打双陆,抹骨牌,百般淫巧,以及精细的化妆技巧和形体训练。二等资质的女孩,也能识些字、弹点曲,但主要则是被培养成财会人才,懂得记账管事以便辅助商人,成为一个好助理。三等资质的女孩则不让识字,只是习些女红、裁剪,或是油炸蒸酥,做炉食、摆果品、各有手艺,被培养成合格的主妇。

那瘦马之类的是何等不堪的下贱之人,这毕又庭竟想将傅家千娇万宠的八岁女儿卖入那等娼寮之地,裴青心头一阵戾气陡生。正要寻机干脆一刀劈死这个恶人时,却听珍哥弱弱地问了一句:“毕家姑父,可否先为我端碗鱼汤,这米糕甚是干硬,噎得我喉咙痛得很!”

毕又庭哈哈一笑,在铁锅里舀了一碗滚烫的鱼汤,放在女童的面前,故作怜惜地说道:“且好好吃吧,过得今日不知还有多久你才又吃得到这广州城流溪河里的鱼呢?”

裴青踩了水终于无声无息地支起半个身子趴在了船头上,就恰见珍哥小心地接过大海碗后微微一笑,无比利落地就将那碗滚烫的鱼汤泼向毕又庭的脸面。

毕又庭发出一声惨叫,像无头苍蝇一般在舱里胡抓乱窜。珍哥却极快地一低头把脚上缠绕的绳子一拽扔在一边,象个出闸的老虎一般抓了把舱里角落的鱼叉一股脑的就朝那人猛扎。鲜血从毕又庭的衣服里慢慢的洇出来,想是鱼汤烫得过于利害,他顾不得身上只捂着脸倒在地上不住地翻滚,在木质的船板上形成了一洼一洼的小小的黑色印迹。

珍哥犹感不足,想了一下后伸出了脚上精致的绣花鞋,抽冷子往那人的下处使劲狠狠地一踢。珍哥的鞋从来都是顾嬷嬷亲手做的,鞋头微翘,鞋面用青灰缎面绣了萱草折枝纹。

为她练功走路方便,顾嬷嬷特特学了当地夷族,鞋底是用白粗布和了糯米汤,在太阳下曝晒干透后才纳成的千层底,耐磨经穿又坚硬无比。那一踢后毕又庭的惨叫立刻变得又尖又利,双手捂了上头又想捂下头着实狼狈不堪。

裴青看得一阵好笑,一个纵身就从水里利落地跃到船上,珍哥拿了鱼叉戒备地望了过来,看见是他后一双杏仁大眼立刻笑得像月牙一般。 “七符哥,你怎么来了,看我今个收拾了个恶人呢!”珍哥又软糯又得意地说道。

裴青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发,仔细看后并没有发现她身上有什么不妥,一直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然后又蹲在那个毕又庭身旁,却没有听见他继续嚎叫,细细打量之后才看到这人脸上一片红亮肿泡,身上甚多细小的伤痕,竟是已经疼晕了过去。回头望了一眼兴致勃勃望着这边情形的珍哥,裴青踌躇了一下才不好意思地问道:“你——你怎么知道要踢他那里的?”

珍哥面上毫无羞涩理直气壮地回答道:“我娘说的啊,说男的那里都长有一块软肉,平常碰不得的。若是我遇到坏人又打不过他,就可以使出这个绝招。这人老拿话欺我不懂,我气起来就给了他一下狠的,那块肉大概也踢碎了吧!”

裴青一阵牙酸兼后怕,不知傅太太怎地想起让女儿学这种阴毒招数,但关键时刻倒的确发挥了大威力。他在傅家住了有三年,先是贪图陈三娘的吃食手艺,后来就是被这一家子的纯朴给不自觉地挽留下来了。傅老爷豪爽为人忠义,傅太太精明却不失仁善,珍哥娇憨却又明快爽朗。

裴青自是晓得这丫头的脚力,想起去年有一次临时起兴和这丫头比试时,她随便一脚就将自己的小腿踢得半天不能动弹,硬撑着回到寝房才看到那条腿已经是青肿一片不能看了。幸好还没有断掉,此后悄悄搽了半个月的药酒才好,打那之后就再不敢下场和珍哥比力气了。

裴青用脚尖拨动了一下地上昏睡的人,看见那人一脸的猥琐,想起先前这人对珍哥的恐吓之词,心下霎时间涌出了个一了百了的主意。这毕又庭像是傅家的跗骨之蛆一样,心胸偏又狭窄无比事事计较睚眦必报,为了三年前的旧事竟将这般龌蹉下三烂的主意打到才八岁的女童身上,真是其行可诛,其心可诛!

想到此处,裴青一时不由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脚尖一用力就将那人踢出了船舱。那人在狭窄的木板上轱辘了几转,连吭都未吭一声就滚落在了河里,在昏黑的河面上砸出一块不大不小的水花。

珍哥上前一步站在他身边同他一起看着河面上的涟漪渐渐消失,裴青这才发现这小丫头竟有自己胸口高了。低头细看她的神色,却不见丝毫惊慌失措懊恼同情,巴掌大的小脸上只是一种淡淡的漠然。他心头一动轻声问道:“你不怪我这般狠毒要了这人的性命吗?”

侧了颜面只看得清长长眼睫毛的珍哥微微顿了一下,从牙齿缝里曼声细气地答道:“这人——该死!”

女童的稚言软语像空中飘落的雨丝一样毫无声息地散开,不知为什么在这漆黑的寒夜里,裴青忽然感到闷沉的心头仿佛要开出花来,心上有说不尽的欢喜。

31.第三十一章 善后

只得片刻功夫, 对面传来几声鹧鸪的叫声,三长两短。裴青听了举起船舱桅杆上挂的风灯划了三个圆圈后放下, 立马转身又掬水拿了帕子冲洗了舱里滴落的血迹,待堪堪忙完时船头已经轻手轻脚地摸上来几个人。

为首的番子冷得直打哆嗦, 瞟了一眼后语气不善地说道:“做什么呢?找着了人也不赶紧发个信号,也不想着把船靠岸上去, 害得大家伙都在水里泡着!”

裴青连忙低头团团作揖道:“实是我这妹子胆子太小, 让这事骇着了不住地哭闹。陪她多说了几句话就一时忘了时辰, 等岸上去了我让傅家爹爹到酒楼里订副鱼翅席面为大家陪罪。”

话说得如此谦和了,大家再去计较就失了风度。身上水淋淋的几个人拿眼去看那让大家辛苦了一夜的小姑娘,见她也不过八九岁的样子, 一把乌鸦好发梳了双环髻,眉眼灵动模样周正,却扭着身子躲在裴青身后不肯出来。大户人家的姑娘虽见过些世面, 可委实还是个胆小的孩子,难为她受了这么大的惊吓还没哭出来。

这时候有人狐疑地问道:“怎么未见绑匪呢?难不成那绑匪光把这个小姑娘一人留在此处!”

裴青感到身后珍哥忽然抓紧了自己的衣襟,面上却依旧镇定自若地回答道:“我在水里听了半天都没什么动静,以为是条空船, 却见舱头桅杆挂了灯, 心里有些疑怀。干脆爬上来看看,却见船舱里只得她一人,嘴巴捂着手脚都被捆得死紧动弹不得。”说到这里裴青回身抓过小姑娘的双腕, 众人就看见那女童雪白的腕上有几道指宽的青红绳印, 好像白璧有瑕一般让人刺目。

裴青垂了眼眸继续道:“想是那绑匪胆子小怕招人眼, 或是有什么事突然外出了,所以这船上才一时无人监看。但是想必这人一会功夫就会回来也说不定,留两个人在此处定会将那匪徒捉拿归案!”

在场的几人都是魏千户的得力下属,早已修炼成精的积年江湖老手。只是因一叶障目妄自尊大,面前一个是嘴边无毛的半大小伙儿,一个是闺阁稚龄弱女,就先入为主地轻忽了,竟全然相信了裴青的这套说词。

其实只要在周遭仔细地查探一番,就会闻到舱里有很大的水腥气,地板夹缝里还有几点未搽拭干净的污血,角落里还有一小块沾有鱼汤被摔碎的瓷碗残片。几个番子低头商量后,分了两人继续隐藏在岸边的草丛当中,其余人等自回卫所复命。

等众人散去后,裴青小心地牵了珍哥的手踏过掌宽的船板上了岸。见没人在跟前了,珍哥这才将一直卷着的半幅裙子松开。裴青一见就笑了,难怪这丫头一直老实地躲在自己身后,她的裙摆上全是泼洒后漏下的鱼汤印子,且还沾了些鱼沫渣子要掉未掉,这个样子让那些精明的番子们看到的确不好解释。

真是个又胆大又心细的好姑娘,裴青在心里由衷地赞叹道。

珍哥被送回家时已经是后半夜了,顾嬷嬷直接跪在家里供奉的观音菩萨面前叩头。陈三娘抓了整日不敢见人的陈溪过来陪了不是,母子俩就退出去围在灶边煎炖蒸煮,不过半天功夫就整治了一大桌的汤汤水水。宋知春则亲自给她散发洗澡更衣,细细地帮她在伤处涂抹好伤药,为她盖好藕荷色通草纹细棉布被子后亲自守在旁边看她入睡。

一晚后,再一晚后……

珍哥已经十数次地重申自己身子健旺得很,晚上也睡得香甜从没有做过噩梦,可是爹爹和娘依旧把自己当比双生子还要弱小的幼儿一样看待,巴不得时时放在眼皮底下不错眼地盯着才好。

没有办法,珍哥只得选了个夜深人静的晚上向父母细细禀明此次事情的经过,自己是怎样磨破脚腕上皮肤挑断了绳子,又是怎样泼了那毕又庭门面上一碗滚烫的鱼汤,接着又拿了鱼叉戳得那人浑身窟窿,最后又是怎样踩了那人要害处一脚狠辣的毒招。再后来裴青来了,又是怎样帮她收拾善后都一一道来。

宋知春听得又是庆幸又是难过。庆幸的是这孩子幸得天生有股蛮力,要不然凭了她那几下三脚猫的功夫哪里是个壮年男子的对手。难过的是这孩子这般年纪经受如此大的惊吓,却还如此乖巧懂事不让人操心。

傅满仓则是满腹的愧疚,当年诬告案事发后自己看在唐天全多年好友的份上,没对那毕又庭下死手。谁知现在竟然遗祸到珍哥身上,此次若非种种机缘巧合又恰逢裴青伸手相助,珍哥能否全身而退尚是未知事呢?夫妻俩躺在床上细细商量了诸般事情后,待没有纰漏了才敢睡下。

第二天一大早,傅满仓直接骑马到了知府衙门,劳乏几个书吏销案后和郑瑞关了门分说了半天才走人。等他一走,郑瑞就亲自带了人在流溪河守着,果不出两天就将一伙来自苏扬的人贩子捉拿归案,顺藤摸瓜找到了这些人在广州的窝点,解救了十数个贫苦人家的女儿。至于在拿获犯人的过程当中是否抢了广州卫魏千户的功劳,那就不是郑瑞所考虑的事了。

傅满仓经历此事后痛定思痛,正好官府出面发卖那些无家可归的贫家女,就干脆请顾嬷嬷亲自掌眼为珍哥选几个贴身的婢女。顾嬷嬷也是后怕不已,虽然没什么外人知道珍哥在外面耽搁了半晚未回,可是为这事她急得双目赤红至今未好,头一搁枕头上就做噩梦。一直念叨要不是自己恰巧崴了脚没跟着一路去佛寺,珍哥哪里会受如此大罪?

遂打迭起精神,拄了根拐棍在那些女孩当中仔细挑选。眼神过于活络的不能要,这种女子心眼多不能对主家尽心。相貌过于漂亮的也不能要,这种女子心气高,不是安于本份的。傅家是选丫鬟,又不是请祖宗,宁可少不可滥。

这样挑挑拣拣地只选了六个丫头,傅家三个孩子一人身边两个。仔细签了身契后,顾嬷嬷把几个丫头全圈在身边学规矩,用她自己的话来说,这些不懂规矩大字不识的乡下小丫头三五个月后才能勉强见人。除了新买的丫头,傅满仓还让铺子里的掌柜出面仔细甄选了几个半大的小子进来应差。说好十年为限,得用的人日后可以到铺子里或是船上当管事。

人手多了之后,傅满仓就起了心想将宅子扩大,加上双生子渐大之后这件事更是刻不容缓。跟左右邻居相商后,给了让人家满意的金银后,邻居们都痛快至极地搬走了。到衙门换完契书重新开了大门之后,傅家宅子里头就热火朝天地开工了。

为了将宅子修得可心,傅满仓专门托人重金聘了名家工匠过来重修。宅子外头修旧如旧并无多大变化,宅子里头却见了巧思。一块雕工精细的影壁,镂空的窗棂,别具匠心的各式门廊,或是引来活水建了桥梁曲径通幽,或是填了池塘另起了花阁绣楼,或是推了厢房扩成大开间做书房,力求春有东风夏有荷一步自成一景。

经过这场祸事后,宋知春加紧了对女儿武学方面的训练。天天早上一柱香的马步是必不可少的,还要再加上百支箭。另外还特意让铁匠师傅打了一对极秀气柳叶刀,在女儿面前哗哗耍起来竟水泼不进。珍哥向来爱武,见平日端庄有礼的娘竟然还有这般本事,喜得扭糖样与宋知春形影不离,只盼多学几样。只可惜宋知春一番考虑之后竟把宋氏家传的枪法传授给了裴青,叫她一时气闷不已。

裴青作为解救珍哥的绝对功臣,傅满仓正打算怎么重用于他。可谁知这小子竟来请辞,还要搬离傅宅,百般相劝都咬牙不肯松口留下,气得傅满仓直拍桌子。最后,还是宋知春心细,想起那晚女儿说起的和裴青在一起的人——会泅泳,会觅踪,会缉捕,这分明是官府中人的做派。

虽然隐约猜到了裴青有了更好的去处,但宋知春不愿意难为人,只是把他强留了几天后,抽空将宋氏枪法的精要细细传授于他。临了又拉了他的手嘱咐道:“傅家宅子里头永远有他一间屋子!”

裴青象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走了。先前还跟他生闷气的珍哥得知消息时,他的屋子早己空空如也。小姑娘气极了,把裴青盖过的被褥,用过的茶碗全丢在了院中。却在过得一晚后,又亲手冼净叠好后放进了屋里。

一个多月后,越秀山毕家老爷子报了官府,失踪已久的儿子被江边垂钓的人发现了。毕又庭被长长的水中棘草紧紧缠绕着,衣服早己褴褛得不成形,身子也被虾蟹啃了个干净,唯一让毕家确认的凭证就是他只剩下半张脸的嘴里,有一颗已经发乌的金牙。

听说认尸的那天,毕家那向来自持清高的老两口当场就厥了过去,其妻唐氏操办了毕又庭的后事之后,以多年未育愧对毕家祖宗自请下堂求去。不过几日就收拾了细软乘了一顶青布小轿家去了,再后来听说嫁给了一个山西来的行商就再无人见过了。

曾经在越秀山一支独秀以诗书传家的毕家就此隐没了下去,没人知道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人心一时的扭曲和贪婪造成的。

32.第三十二章 笼络

京城, 万家胡同,寿宁侯府。

世子夫人李氏带着府里头的一众丫头婆子洒扫庭院, 又将菖蒲、艾叶插于门眉悬于堂中。并用菖蒲、艾叶、榴花、蒜头、龙船花,制成人形或虎形, 称为艾人、艾虎给府里的几个孩子佩戴,用以驱瘴除病。

正在收拾时有丫头来禀报侯夫人从端午宫宴上回来了, 这是每年五月初五的旧例。皇帝和臣属之间, 帝妃和命妇之间都互有各种馈赠。各方封疆大吏、地方官僚或是节度使臣往皇宫进献礼物, 包括金银、丝绸、布匹、牲畜、鸟兽、各地土特产以及各种奇珍异宝。而皇家的回赐常常是清水煮的八宝粽子或是一把折扇、一幅字画什么的。虽然礼物回赐并不对等,可是争相往宫中进献的人仍然有如过江之鲫。

李氏赶到澄心堂时就见张夫人坐在红木嵌理石美人榻上,姿态闲适地看着丫头们翻拣宫中的赏赐, 其实不过是些装了香料的荷包和瓦罐装的雄黄酒之类的寻常之物,可因为是皇家分派下来的就显得格外尊贵精细些罢了。听到声音,张夫人转过头见她走得急, 额上都现了汗水,连忙唤婢女给她上了一碗温热的青梅茶。

将李氏唤至身边,张夫人摇了摇手中象牙竹节柄绘了仕女簪花图的团扇,捂着嘴小声笑道:“今儿我在宫里头看了一场稀奇事, 今天还是刘惠妃主持的端午宴, 本来还好好的平常得很。却在吃了几盅雄黄酒后,这位娘娘就特意当着众人面宣我至跟前,先是嘘寒问暖一番, 接着又问咱家留哥和冒哥的岁数, 说是要为二皇子寻伴读, 早干什么去了?她也不想想,二皇子过年后就年满十八了,已经够开府建衙娶妻生子了,哪里还需什么伴读,真是不知所谓!”

李氏听得心头一跳道:“这位刘娘娘看似鲁莽率直,可是能得皇上青眼看重,宫中褚般庶务尽付,宫中谁还敢小瞧了她!好多命妇私底下都议论要不是那年皇后娘娘又生下了嫡四皇子,这坤宁宫怕是早换人了!我们两家暗地里早就撕破了脸,她现在如此示好于我们家,不知又是何意?”

张夫人寻思了一下冷笑道:“自然是想笼络我们家罢了,放心吧!我还没有老糊涂,明白此中关节的厉害,当时就婉言谢绝了。只说府里头大的都在外面历练求学,小的又还顽劣不堪,实不敢送进来污娘娘的眼。那刘惠妃不死心转头又问起了咱们家的湉姐,不过刚起了个话头就被打断了,因为一直闭宫不出的皇后娘娘正正好地过来了。”

说到这里张夫人实在撑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皇后娘娘进来后,不缓不慢地走过来,刘惠妃只得站起身子让开主位。众人大礼参拜后,皇后娘娘才开始慢悠悠地问刘惠妃,说你娘家不是有个侄子年方六岁吗?和宫里蔺良媛出的皇五子年龄相当,恰好送进宫来和皇五子做个伴。你是没看见,当时刘惠妃脸都绿了!”

李氏闻言也会意地笑了起来,皇子们虽然尊贵,可是这份尊贵也分三六九等。皇五子的母妃身份低微,听说进宫前不过是个屠户之女,靠了好颜色才引得皇上一顾。不想她运气颇好,就那几日的临幸竟然得以生育子嗣,可即便这样这个蔺氏直到现今还不过是个从五品良媛的位分。

刘惠妃娘家的侄子刘知远是京中出了名的神童,两岁能识字三岁能作诗,他的父亲就是当年大名鼎鼎的探花郎刘泰安,母亲是河南参政之女崔莲房。这般落地就被当成眼珠子的孩子,家里人会舍得送进宫去当个不得宠皇子的伴读,真是天大的笑话!

至于提起家中二房的湉姐,不过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罢了。

二皇子眼看着要选妃了,先不说两家昔年扯不开理还乱的过节,芥蒂之深几乎已经反目成仇。再说,熟知其中内情的当今皇上也不会让执掌兵权的武将家闺女,嫁与将将成年的皇子。这样简单的事理都看不清楚,真是不知道这刘惠妃的一宫主位到底是怎么当上的?

张夫人想到近年越发缘悭一面的皇后娘娘,暗暗叹了一口气。

张皇后那样一个书卷文秀的女子,太子殇后之后就变成了一头孤独的母狼,将坤宁宫变成了皇宫中的一座无人敢撩其缨的堡垒,听说就连皇上都不能轻易进去叨扰。张夫人曾见过皇后所出的四皇子,俊秀知礼腼腆文弱,七岁了,连坤宁宫的大门都没有出过。

元和七年的这场勾心斗角,不知悄悄改变了多少人的命运!

景仁宫里,惠妃刘姣一进门就把炕桌上的掐丝珐琅葫芦花的高足茶盏扫落在地上,贴身大宫女桃子看着那些碎片心里直道可惜,这只茶盏放在民间怕是要百金,放在宫中却只引得贵人一顾而已。但是她素来知眼色,知道今个娘娘的火气大,小心些不多嘴总是没错的。

刘姣靠着杏黄缎地绣了双鹿食草的大迎枕坐了一会儿,心头的火气才渐渐消散些了。桃子悄声唤了人进来收拾了茶盏残片,又有眼力见地重新奉上一盏瓜子金,这才低头束手站在旁边听候吩咐。果然,惠妃娘娘喝了几口泡得恰到好处的茶后面上绽出笑容,仿佛不经意地问道:“这是今年的新茶吗?味道还不错呢!”

桃子忙上前回道:“是今年福建进献的武夷山贡品,不仅有大红袍、白鸡冠、铁罗汉老品种,还有水金龟、瓜子金、半天腰好几个新品。知道娘娘爱喝那里的茶,皇上让大总管刘德一每样都送了些过来,别的娘娘怕是都还没闻见今年的新茶香呢!“

刘姣面上的笑容更胜了,但转念一想到今天的糟心事,对这新品乌龙就提不起什么兴趣了。拄了手肘恹恹地问道:“查出来了吗?皇后怎么突然出了坤宁宫,这几年她不是一直抱病不出谁都不见吗?今天这么个大活人冷不丁站在大家伙面前,又让我当着诸多命妇给她见礼,简直让我颜面扫地!”

垂了眼眸双手叠在腹前的桃子小心地回道:“我们的人说坤宁宫一直没有什么异常之处,今天倒像是皇后临时起兴,您看她的气色还是那般病歪歪的样子呢!”

刘姣暗自咬牙气道:“太医院的御医年年都说她病歪歪的,死也不死地霸占着凤位,害得我当不了皇后,害得我儿成不了嫡出,真真是可恨!”她尾指上戴着的一只银镀金点翠嵌米珠的护甲应声而断,在紫檀雕花炕几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印痕。

桃子微垂了脖颈仿佛聋子一般一个字都听不见,等这位主子气性撒尽了,才恭谨地继续说道:“先前您娘家弟媳崔氏传进来几句话,让奴婢一字不差地转告与您。家里头老大人说了,这朝堂连着后宫,后宫连着朝堂,今年二皇子就十八了,是时候让皇上考虑储君之事了!”

刘姣听得心头一紧,能让她膝下所出的二皇子登上太子之位,这是她做梦都想的事情。可是她知晓当今皇上随着年纪性情越发多疑且刚愎,要是她敢直戳戳地跑去让皇上立她的儿子当太子,那是寿星公吊颈——嫌命长。父亲这是什么意思,想让自己给皇上吹吹枕头风,敲敲小边鼓?

宫中各位皇子当中,自己所出的应旭不但相貌堂堂勇武过人,近年来帮着皇上处理的几件政务也是有模有样,上书房的几位师傅都说他是难得的文武双全。三皇子应晔是延禧宫崔婕妤所出,今年也有十四岁了,可那崔氏原先不过是今上早年身边服侍的小宫人出身,所以三皇子虽然聪慧可是毫无外家可依,即便有满腹才华也是孤掌难鸣。

至于四皇子应昉虽是皇后嫡出,纵然尊贵些可今年才堪堪七岁,不是小瞧于他一个黄口小儿能顶什么用处?这些年,今上对张皇后不过是还存了一份脸面罢了,朝里朝外谁不知道如今执掌六宫庶务的是自己这个庶一品的惠妃。还有那屠户之女蔺良媛所出的五皇子,行事唯唯诺诺更是不值一提了。

想来朝堂上只要有眼睛的大臣都看得出来,皇上今年已过不惑,是应该开始考虑身后之事了。依着现在的情况看来,这储君之位应该非二皇子应旭莫属,皇上常在私下对心腹大臣说只有这个儿子最最肖似于他。想到这里,刘姣的心头便热烫得狠。

今日端午宴上自己故意放下身段,好言好语地拉了寿宁侯夫人张氏说话。在她想来,两家虽然往日有些龌蹉,可是朝堂之上没有永久的朋友,也没有永久的敌人,只有共同的利益才是最好的纽带,如此大家各退一步不好吗?

落地描金彩绘漆的八角宫灯下,一只晕头胀脑的灰蛾不知疲倦地撞着月白绞丝纹灯罩,细微的粉尘在明亮处清晰可见。桃子走过来时将将看见,拿了绢帕猛地裹了,一把丢在脚下踩得稀烂。

33.第三十三章 母子

光可鉴人的铜镜前, 刘姣拂着身上华美的橘黄地织五彩盘绦四季花卉纹的织锦长裙,有些悻悻地想着白日里的杂事。张皇后和四皇子虽然早已不成气候, 可是时不时出来绕一圈,让自己在那些命妇面前失却颜面, 看了实在让人生闷气。

今年应旭已然成年,封王是迟迟早早的事。而他的王妃是何等金贵, 很可能就是日后的太子妃, 甚至是皇后, 皇太后,是帝国最尊贵的女人。寿宁侯府只有二房有个嫡出的女儿,听说今年也有十四岁了, 正要相看人家。自己这边伸出了橄榄枝,那侯府的张夫人是个聪明人的话就该立时接下来才是。

可今天在宴上是怎么回事?张夫人一直在自己面前打太极,话头绕来绕去就是不往孩子们的亲事上扯, 合着自己一人在唱独角戏。正想破釜沉舟将话挑明,皇后施施然就出来了。难不成是觉察了自己的意图,特特出来给张夫人解围的?

枉皇后聪明一世,难道不明白断人前途如同要人性命。只要寿宁侯府里有一个聪明人, 这桩亲事就是稳稳当当的。郑氏女有了一个无限光明前途, 自己的儿子应旭有了好靠山。

寿宁侯府老侯爷兵权在握,是当今朝堂武官当中的超一品,是皇帝铁杆子的发小, 心腹当中的心腹。世子郑琰年富力强, 是青壮武将当中的佼佼者, 就连那个纨绔风流的侯府次子郑瑞,也位列朝堂渐露头角。日后应旭若是有了这么一个强有力的妻族,绝对是手里不可多得的一张王牌。

那年的事虽然至今不知是何人的手笔,但其中的蹊跷之处甚是值得推敲,而父亲在其中必然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虽然太子因此薨了,去了自己的心头大患,可是也因此暴露出了刘家的首尾,不但引起了皇帝的猜疑,还让人掐住短处不得不断了和寿宁侯府的姻亲关系,这让刘姣近年常常引以为平生憾事。

父亲毕竟岁数大了,做事也失了往日的稳沉持重,急于求成过于短视急躁了,实在是有些得不偿失,换做她来主导此事定会做得滴水不漏,刘姣心头暗暗想到。

现今这个弟媳崔氏出身中州数百年的名门世家,即使是在自己面前谦恭应对时也常带了一种高高在上的俯视,每回都让她心里膈应不已。可是现在父亲颇为倚重于这个崔氏,但凡有什么消息都让她来回递送。加上现在她身下又有了聪慧异常的嫡子,和弟弟刘泰安也算得上琴瑟相谐,引得京中妇人们都欣羡不已。

像这回端午大宴,父亲竟然派了崔氏来传话。什么时候起,家里竟容得这样一个年纪轻轻的妇人来参与事关生死的大事?为着这一点不忿,刘姣今日在宴上故意给崔氏没脸,只让寻常的宫人去安排座次。开宴之后,她冷眼看崔氏的行事,却不失所谓世家女的大度和雍容,远远望过去着实让人不喜。

虽然说不出为什么,但是刘姣从十几岁就跟在皇帝身边,她心中总隐隐有种直觉,皇上对那些所谓的世家颇为忌惮,只是赏赐重些却并不如何重用。反倒是一些寒门出身的官员常受到赏识,这其中的佼佼者就是自己的父亲,谨身殿大学士兼吏部尚书刘肃。可当年,父亲主动为弟弟求娶了崔氏女,这其中是否有皇帝想要怀柔世族的意思在里头?

正在思忖间,就见殿外风风火火地大步跨进来一个年轻人,正是自己嫡亲的儿子二皇子应旭。看着儿子英气勃勃的面庞,刘姣心里涌出一阵骄傲。忙拿了帕子替他搽拭鬓角的汗水,心疼道:“天已经渐热了,有何事跑这么快?”

十八岁的应旭心里其实不耐烦让个妇人在自己面上涂抹,可是这个妇人是自己的母亲,只得耐住性子忍了。接过大宫女桃子递过来一碗冰镇的凉茶饮尽后,他不无赞叹道:“母妃身边的人就是能干,我身边服侍的人就像木头一般,喊一声才动作一下,气都叫人气死!”

刘姣侧头看了一眼桃子,毫不在意地说道:“她是我得用的大宫女,我一时半会还离不得她。等日后你娶了正妃,让她去你府上给你做个庶妃管管府里的琐事还是称用的!”

桃子闻言立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时也顾不得膝盖是否青了,面色涨得通红道:“不敢让娘娘费心,婢子自知身份低微面貌粗陋,只能尽心服侍娘娘罢了。二皇子贵胄之身,婢子实在是不敢高攀!”

应旭啼笑皆非挥挥手让她退下去后,拣了把椅子挨在刘姣身边笑道:“母妃乱指什么呀?这桃子一张圆脸,要颜色没颜色,要身条没身条,带回去占个庶妃的位子我多不划算呀?我不过是看她行事颇有分寸而已,我的府里还缺管事的不成?日后我的正妃定要是个世间绝色才行!”

刘姣听到这里精神一振,连忙说道:“那寿宁侯府二房嫡女郑湉你知道不?听说就长得一副好模样,性情又极温顺,还没有及笄求娶的人已经有好些了。她的祖父伯父执掌兵权镇守九边,父亲连任了两任广州知府,都是简在帝心的人物。若是你娶得了她,可是妥妥的一门好亲事!“

应旭没有见过郑湉,自然也无所谓好感,犹疑了一下后说道:“前儿出宫去了一趟外祖家,他老人家也说起过我的亲事,说大理寺少卿白令原家中有嫡女闺名寄柔,年方十四温柔贞静,堪为皇子妃。“

刘姣听了一怔,大理寺少卿不过是四品,这个阶品说得好听是清贵,哪里比得上寿宁侯府手握实权,累世积攒的家底!有来宫中请安的命妇闲聊时说起过,白令原也是寒门出身,现如今住的宅子听说还是租赁的,家里的仆妇穿的衣裳还打有补丁。这样清贫的家风虽然引得皇帝嘉许,可是怎堪为皇子岳丈?

她心下不悦却又不好立刻驳斥父亲的自作主张,只好勉强笑道:“不若等几日我出面办个簪花宴,你躲在暗处相看一下这郑氏女和白氏女,看哪个有福气得我儿的青眼?”

应旭今年将将加冠,已经跟着在朝堂各部行走,眼界自然比皇宫内的妇人看得宽想得远。元和七年的事情他也影影绰绰地听说过,不由出言劝道:“寿宁侯府的女孩再好,只是舅舅和郑家人闹得太僵,即便我敢去求娶,只怕人家也不敢嫁过来!”

刘姣不以为然笑了一回,转身拿起案几上的五彩锦地镂空开光云龙纹盖盒,打开后里面是晶莹剔透的糖蒸酥酪,笑着言道:“知道你要来,早就备着你喜欢的东西放着了,快点尝尝!“

应旭早就不是喜食甜品的年纪了,只是母亲老掂记着,只好拿了桌上的银匙挑着酥酪吃了几口。刘姣含笑看着儿子,有些傲然道:“满京城的适龄男儿,有哪家的儿郎有你这般人才,允文允武相貌堂堂,那寿宁侯府的人眼睛只要不瞎,肯定会择你为婿!”

举着帕子帮儿子搽拭了嘴角的残渣,刘姣压低了声音道:“当年的事情内里有些不好予人说的因由,因着对我们刘家对我们母子有好处,所以我也一直没有仔细探查此事。当年你父皇雷霆一怒,处死了多少人呐?东宫服侍的太监宫女一夜之间全没了人影,我还以为我们母子要遭池鱼之殃,谁知后来又不了了之,我就知道这件事的水还深着呢!“

元和七年应旭不过八九岁,这是第一次在自己母亲的口中得知当年的事情,不由连连追问。刘姣不愿多说,抚了儿子的鬓发道:“内里究竟如何,事情已经过了这么久,也许只有你父皇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儿只要记住一点,你父皇让我们怎么做就怎么做,多一步就是多余。你外祖父一向自负擅揣摩圣意,当年怕是在悬崖边上走了一遭。”

应旭想起榆树胡同刘府里那座草木森森的篁园,外祖父那双蕴含无穷睿智的双眼,实在难以想象这样一个谨小慎微的人,能做出什么违背帝王意志的大事,甚至还有性命之忧?

刘姣拉着儿子的手轻笑道:“我们和郑家从根底来说,并没有结下累世的仇怨,若是我儿看中郑湉诚意求娶,你舅舅无意造成的间隙兴许可以弥补,说不得还可以成就京城的一段佳话。要是他日我儿能荣登大宝,那郑氏女就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虽然性情历来豪爽,但应旭毕竟才成年,听闻亲娘屡次提及自己的亲事也不由脸色殷红。忙转移话题道:“父皇让我到地方上历练,我自己选了浙江登州卫,那里倭寇猖獗,等我去了那里定扫平倭人,还百姓一个清净地!“

刘姣又心疼又骄傲地望着已经高出自己大半个头的儿子,暗自下定决心,定要帮儿子拉拢一切可以拉拢的同盟,清除一切成功路上的障碍,哪怕赔上自己全部的身家性命也在所不惜!

34.第三十四章 筹码

榆树胡同, 刘府。

崔莲房面目沉静态度恭谨地立在篁园门外等着,这里是刘家的禁地, 仆从们路过这里时声音都要不自觉地压小。可是今日做为一介妇孺她可以挺直背脊站在这里,相信终有一日她可以靠着自己的力量堂堂正正地做这篁园的主人。

有年迈老仆过来请她进去, 崔莲房暗自吸气后,伸手整理了一下身上宝蓝印金罗襟折枝纹褙子, 又抚顺了橘红地织五彩牡丹纹妆花纱长裙上的褶子, 微微垂了下颔低眉顺眼地走进了房门。

楠木大条案后须发皆白的刘肃正端坐着练字, 崔莲房眼尖地看见那案上散落着一叠已用了的连四纸,心下不由暗暗心惊,面上更加谦和恭顺了。要知道片纸不易得措手七十二, 就是说的这种连四纸,其出自武夷山脉的南北麓崇山峻岭之间,极为难得, 即便是中州崔家也是嫡枝嫡脉才有资格使用。

它的原料是毛竹的嫩竹竿,即于立夏前后嫩竹将要长出两对芽叶的时候砍伐取用。纸料需经过几个月日晒雨淋而自然漂白,需整整一年才有所得,技艺是各家的不传之秘。其纸质洁白莹辉细嫩绵密, 平整柔韧有隐约帘纹, 防虫耐热永不变色,时人称之为寿纸千年,各种贵重书籍、碑帖、契文、书画、扇面等多用之。

刘肃手上还在不停地练字, 身旁站了一个面目清癯的老者, 看见崔莲房进来后, 面带笑容微微作了个揖。崔莲房知道这是公公身边最得用的幕僚史普,不敢怠慢就蹲身还了个半礼。

刘肃眼眸未抬,甚至手都未停直接问道:“娘娘那里如何回的话?”

崔莲房低眉敛目地答道:“回公公的话,儿媳在端午宴上见着了惠妃娘娘,可是娘娘光顾着和命妇们说话,未曾召见与我,后来又拉了寿宁侯府张夫人说了半天话,再后来皇后娘娘就来了,大家都忙着敬酒寒暄。儿媳只好等空子和景仁宫的桃子姑娘搭了话,把公公的意思和她说了。又在宫门等了一个半时辰后,桃子姑娘过来回话说娘娘知道了!“

刘肃在听见寿宁侯府张夫人和皇后娘娘几个字眼时眉尾不自觉地跳了一下,慢慢把手中的笔搁在红酸枝的笔架山上,抬起一双利眼问道:“就这么几个字?”崔莲房微微躬身回道:“只有这么几个字,桃子姑娘说今个惠妃娘娘的心情不太好。”

刘肃点点头双眼直视过来温声道:“辛苦你了,你婆婆的身子不好又不善与人交际,以后与京中各处门阀内宅夫人们的走动,与宫中来往应对的差事你都要担下来,日后刘家的兴旺就要靠你和泰安了!”

进门五年多来,这几乎是公公最为和煦的时候,崔莲房心头狂跳,知道自己终于在这个家里站稳了脚跟有了话语权,她强抑住心头的喜气,姿态谦和安然地躬身行了礼却退出了房门。

待她走后,刘肃却有些萎靡地靠在椅子上,他今年已近花甲,头顶的头发也稀疏了许多,在家里只拿了一支细细的连年益寿白玉簪随意挽在头上。过了好一会才开口问道:“先生都听出了什么?说说看,这几年我也老了,看事行事都不灵光了!”语气当中竟有几丝不易察觉的自厌之意。

史普心下暗惊,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笑着摇头道:“东翁说哪里话来,昔年曹公有诗云——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这家中朝堂哪里都离不了您,何必说这种妄自菲薄的话。不过以少夫人的话来看,惠妃娘娘似乎未将东翁的嘱托听进去呀?“

此言说出了刘肃心中最大的担忧,他点点头:“这几年二皇子渐渐大了,娘娘也有了自己的心思。现在不论是年纪、资历、出身,二皇子都是最佳的储君人选,可是只要皇上一日不表态,咱们就不敢下一步动作。让她去探探皇上的心思,又不是让她去向皇上要太子位,怎么能如此轻忽?“

史普想了一下笑道:“兴许是娘娘觉得这本来就是理所应当、水到渠成的事情,所以才会觉得在皇上面前提不提都是一样,这才——”

刘肃背了手站在窗前,暗暗叹息道:“她太过托大了,总以为人人都要围着她转。当年那件事我们做得太过毛糙露了痕迹,已经引来皇上的猜忌。虽然这几年皇上对我们刘家、对娘娘依旧恩宠如故,可是我早就感觉到皇上和我之间有了嫌隙,这才是悬在我刘家头上最最致命的一把刀!”

史普面色大变惊呼道:“东翁何至于悲观至此?我看这几年皇上对您依旧是言听计从倚重有加啊?大公子从冀州回来不出三月就授了从七品的翰林院检讨,惠妃娘娘在宫中也是除了皇后之外位分最高的呀?“

刘肃呵呵一笑连连苦叹,“千错万错都是当年事惹的祸,果然一步错步步错。皇上对我倚重不过是把我当把刀,帝王心术左右制衡罢了,不然这么多年了,这首辅之位为什么始终都与我无缘?当年曾秩曾首辅告老还乡之后,我以为这首辅之位是我囊中之物,可谁知皇上却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另委他人,我就知道圣眷已难复!“

雕了松鼠葡萄纹的槅扇半开着,冷不丁地吹进来一股朔风,将楠木大案上的纸张吹落在地上。

精神有些萎靡的刘肃盯着青花山水瓷制笔架上不住晃动的羊毫毛笔叹道:“至于泰安纵然有些才能,但是缺少历练,他从冀州老家回来我就想让他外放几任地方,可看好的职位总是阴差阳错地失之交臂。这个从七品的翰林院检讨他都任了五年了,却丝毫没有升迁的迹象。你可否知道那寿宁侯府的次子郑瑞都任了两任的正四品的广州知府,只怕人家任满后一回京就会受到重用,而我刘家却后继无人啊!“

其实这些年作为刘府最资深的幕僚,史普早就隐隐察觉事情有些不对,但是让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热闹景象晃花了眼,此时让刘肃的一席话惊出一身冷汗,却犹自强辩道:“可皇上确实对咱家娘娘恩宠有加啊,自打皇后娘娘抱病后,惠妃娘娘在宫中一人独大,这几年许多新进命妇都只认咱们娘娘,而不认皇后啊!”

刘肃伸手捶了几下楠木条案怒道:“那是因为她有个好儿子,二皇子在一众皇子当中还算拿得出手,所以这储君之位皇上还在犹疑观望!所以她这个景仁宫的妃位还坐得稳当!若不尽快将此事做成铁板钉钉的事实,等皇上大行后任何一个皇子上位,只要有人提及此事新皇为拉拢人心,我刘家满门就等着陪葬好了!”

史普从未和刘肃就朝堂事探讨如此之深,一时觉得眼角直跳,扯着下颌上的胡须强笑道:“东翁多虑了,先前大公子的亲事皇上不是还亲自垂询过吗?和那崔家成姻亲的时候皇上还专门赐了贺礼?”

刘肃却连连冷哼,“皇上一向心思难测,可对这些盘踞国土的大族依旧是忌惮和利用并重。若不是泰安苦求于我,我实在是不愿意结这门亲事,这些世家就是双面刃,是福是祸实在难定。可是圣眷已退,我不得不另觅他途。恰在此时,太子薨了宫中的太子妃崔玉华成了弃子,那崔家想要重新和朝堂拉上关系,送个女儿与我们家成为姻亲,的确是最划算的买卖。"

刘肃将桌上的纸张用青白玉镇纸压平,眯了眼睛低声道:“彰德崔氏一族已经繁华数百年,崔勋为人清高目下无尘,他的夫人方氏却是巾帼须眉,出身会昌伯府,尤其擅长谋划世事。这崔莲房就是彰德崔家和会昌伯方家通过我们联结二皇子最好的纽带,或许可为我那蠢笨的女儿和外孙得一臂力。”

夜色渐渐深了,窗外的青竹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刘肃有些疲累地靠在楠木高背椅上道:“就是因为看中了这一点,我才冒着被皇上不喜的风险,顺了泰安的意为他求娶了崔勋的次女。只是这崔氏女自视甚高行为骄矜,她嫁进来几年我都不闻不问,看她费力收拢府中的仆妇,看她在外行走时处处碰壁,就是想狠狠煞煞她的傲气后才能为我所用!“

史普暗松了口气,心道真是陈年老姜果然狠辣,看似一盘死棋愣是让他寻到了一线生机。

那中州彰德崔氏所办族学一年网罗了江南江北多少学子,朝堂上又有多少高官士绅出自中州书院?同科连着同科,同门连着同门,这些人同气连枝一呼百应,皇上怕也是忌惮于此,才不敢过于打压崔家反倒是屡屡施恩。这样的姻亲若是运用得当,那二皇子这边的筹码又重了一些。

35.第三十五章 婆媳

崔莲房刚走进内院, 远远地就见二道垂花门前一个人影探头探脑地急急张望着,正是自己的心腹红罗, 现今她已经不是丫头了。五年前她嫁了崔家的一个管事后就作为自己的陪房跟着进了刘家,如今是自己身边得力的左膀右臂。

“怎么回事?慌里慌张地叫人瞧见成何体统?”崔莲房不耐烦地皱眉喝问道。房檐上高悬着的大红色字姓灯笼里的烛光, 透过门楣上的仙鹤云海镂空木雕投在这对昔日亲密无间的主仆身上,斑驳的光影忽长忽短。

穿了一身石青褙子梳着圆髻的红罗在垂花门前束手站定, 抬头望了一眼面前的人后身形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 随着小姐, 不,少夫人掌刘府中馈日深,神色间已渐现掌家人的威严, 而这威严任何人都不能轻易逾矩和冒犯。

红罗定定神后恭顺地低声禀道:“今儿早上您走了一会儿工夫,老夫人就派两个嬷嬷过来说想见远哥儿,二话没说就接过去了, 午时过后又叫几个丫头过来收拾了远哥儿的几样常用的玩具和衣物,现在掌灯了都还没有送回来!”

崔莲房听得额角的青筋一阵突显,嘴唇几乎抿成一条直线,婆婆这都是第几回了?强压了心火又深吐了几口气, 脸上才渐恢复了平日里秀美端庄的模样, 启开抺了檀色口脂的薄唇轻斥道:“真是没用的东西!走,随我一起去老夫人房里!”

此时的正房里头一片笑语,崔莲房进去的时候远哥儿刚刚背完“天行健, 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 君子以厚德载物”。那副小模样又神气又乖巧, 教老夫人夏氏稀罕不已,搂了在怀里直唤心肝,又在黑漆炕桌上的银錾花什锦攒盒里挑了块芝麻鸡骨糖喂给他吃。

崔莲房拂开深蓝色地盘绦朵花纹锦的门帘,笑着走过去行了礼后道:“娘,远哥儿这一向都在换牙,给他甜点吃多了不好!”

夏氏面上笑容一下敛了,将手中剩下的糖块扔在地上怒道:“我亲亲的孙儿,不过指甲盖大小的点心都不能喂他吃,是不是嫌弃我人老事多手脚不干净?自你掌了这个家来,是不是以后我吃碗米用根参都要瞧你脸色?来人,给我换大衣裳,我要进宫去让惠妃娘娘给我做主!”

房里登时一阵兵慌马乱,崔莲房一阵愕然,忙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请罪。

闹哄哄的半晌后,夏氏才勉强歪在塌上,由丫头服侍喝了一剂定心丸,拿了帕子掩着半张脸嘘着声气道:“罢了,你不给我气受我也就安省了,原本我也是起个好心,见你这一向迎来送往地忙,远哥儿身边又没个正经人,这样下去怎么好?不若将他挪到正房来,由他祖父亲自教导于他,等会你回去将他日用的东西都送过来吧!”

原来这才是夏氏真正的目的,这招以退为进的招式真是使得好,不知是哪位高才给出的主意?崔莲房心头明镜一般,自打远哥落地以来,婆婆就想把孩子接过去养,为此两婆媳不知明里暗里过了多少招。幸得崔莲房把门户看得紧,平日里行事又滴水不漏,远哥儿这才未曾被抱走。

可今遭却不一样,夏氏先是发了一顿怒火,接着才说要由公公亲自教导远哥儿。明知她是扯虎皮作大旗,崔莲房却不敢再坚持己见硬着腰杆反驳了。只得低了头涩声道:“不是儿媳舍不得,只是公公政务繁忙,远哥儿自小跟我亲近,实不敢劳烦于您……”

夏氏见她终于松口顿时喜笑言开,抱了远哥儿在怀里道:“我自家的亲孙子,如何说那般外道的话!把孩子送我这里来,你们夫妻正好亲香,好早日为我刘家再添金孙!”

崔莲房心如刀绞裙下双手攥得死紧,几乎流下泪来面上还得微笑道:“娘取笑我,我是内宅妇人一天到晚也无甚大事,倒是相公老说院里差事多,每天都回来得极晚。”

夏氏平生最是护短,一双儿女尤其看得重,闻言不悦道:“男人们在外头当差定是辛苦的,就是下衙后同僚间应酬一二也是难免之事,你可莫要学那拈酸吃醋的乡下妇人跟泰安闹意气,让他在衙门里坐着都不能静心!”

崔莲房气得嘴里发苦双眼发黑,想自己世家贵女嫁与这祖上三代尽寒门的刘家,倒还要受这蠢妇之气。这都五六年了,刘泰安还不过是个从七品的翰林院检讨,每日除了跟一群同样出身的穷措喝酒吟诗外还有什么象样的作为?

不想平日愚顿的夏氏今日却如判官附体般,见她这面色有所怠慢竟猜到她心想。立刻拍桌怒呵道:“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得入内阁,我家泰安现今何等清贵的身份,是外面那些说书人嘴里传唱的一甲探花,日后的朝堂重臣。连我这乡下老妇都明白这个道理,你这世家大族所出之女还要纠缠于风花雪月,怪罪丈夫晚回没有陪在你身边不成?”

崔莲房一向自持身份傲然自重,今天被行事风格大变的婆母当着一众仆妇下人连骂带讽,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她的脸上,一时臊得头都难抬。

却在这时又听夏氏言语一转,“我知你本性是好的,你公公也赞你是个聪慧的,要不然也不会让你一进门就掌府里的中馈!你且安心,宫中娘娘和你公公自会谋划泰安的前程,日后少不了你的凤冠霞帔。你若空闲了,或是抄径,或是做女红都行。泰安前头去了的媳妇儿也是侯门贵女,可是每逢节气都要送我一副新鞋面,怀了大肚子还日日来向我请安,这些好处你也要学着一些才行!”

跪在地上的崔莲房头疼得一跳一跳的,因为是嫁进刘家五、六年以来第一次独自一人进宫,所以今早寅时起就梳妆换衣至宫中赴宴,却被不知事的宫人安排在个风口上。宴毕后又在宫门为等惠妃的回话,在马车上干熬了一个多时辰。回家来又遇到这件糟心事,被婆母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一时亲热一时怒骂的做派弄得头重脚轻,她现在还能好好地跪在这里听训连自己都觉得稀奇。

刘泰安身份再清贵也不过是个从七品的文官,按理她连进宫的姿格都没有,可一来她是惠妃娘家嫡亲的弟媳。二来夏氏向来不喜这种人多的场合,能免则免。三来她出自鼎鼎有名的彰德崔家,所以太常寺官员还是亲送了帖子到她手中。

于是,崔莲房在宫中宴上的位置就有些尴尬:放在前面不合适,周围都是一品二品命妇。放在后面也很勉强,那些新近的六七品官员的夫人,丈夫或是才从外地新调京中,或是苦苦守候等缺的穷京官。乌央央的一团人即便是压低了声音收敛了身形,说话举止也显得恁般粗陋不堪。

一个外地口音的粗胖妇人拈着她新上身的宝蓝泥金褙子故作亲密地小声问道,你是谁家的夫人,穿的是在哪里买的布料,回去后也要照样子裁一件,林林总总不一而足。从小诗书簪缨钟鸣鼎食娇养长大的崔莲房,几乎是僵着一张笑脸才参加完端午宴。

夏氏今日占尽上风排喧够了儿媳,出了胸中压抑许久的恶气,终于缓颊道:“你们还年轻,许多事还是要多学多看。莫道老人话多,兴许重要时候能救你一回就晓得其中利害了!”

崔莲房咬牙站起身子,看向一旁一脸懵然表情的儿子,心头愤恨交杂着怜惜几欲喷血而出。扭过头强忍不舍道:“远哥儿胆子小,等会我让他奶娘一同搬过来!不过儿媳还有一事相求,上个月我娘家大哥写信来说家嫂又新得了个儿子,身体不济一直在将养。他膝下的樱姐与我甚有缘分,我就想把这个女孩儿接过来住一段时日,也好让我大嫂空闲些好好调理一番。”

夏氏想到自己刚把孙子抱过来,儿媳就要把姪女接过来,这不是还在跟自己赌气唱对台戏吗?于是不但面上就连心头也淡了下来,接过身边丫头递过来的热茶拉长了声气道:“你大哥大嫂的亲生闺女,人家舍得送这么远来吗?彰德和京中虽不远可也不算近呢?”

崔莲房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又跪在地上扯了帕子哭道,“那孩子素来乖巧仁爱,本来我就想接来和远哥儿一起玩耍的。现今公公既然要亲自教导远哥儿,泰安又日日繁忙不落家,恳请娘答应让这孩子家来给我做个伴吧!我大嫂生她时难产,本就不是很喜欢她,从前我还未出阁时这孩子也是常与我相伴,最是柔弱不过的一个女孩儿……”

夏氏倒叫她唬了一跳,这个儿媳素来要强要面子,自她进门五年多倒从未见她如此当众痛哭流泪。又听她说得如此可怜,心里不由起了怜悯却又拉不下脸,只得瘪着嘴道:“这个家现在是你当家,你想怎样就怎样好了!”

36.第三十六章 野心

正房厅堂里, 崔莲房半伏在地上哀哀而泣,橘黄地浅彩藤萝蝶纹宫裙的繁复华美, 硬是让她穿出了几分楚楚可怜。隔了几步远的碧纱橱传来幼童不知事的嬉笑声,那是服侍远哥的保姆嬷嬷正在哄孩子睡觉。他大概永远也不会知晓, 亲娘曾经为了他,双膝萎顿在地痛哭流涕苦苦乞求。

待崔莲房歪在陪房身上踉跄出了房门, 夏氏问身边的嬷嬷, “老爷子作什么非要我把远哥儿接到身边来养, 看她哭得这般伤心我都有些不落忍!”

嬷嬷是皇宫里头积年的老宫人,是惠妃刘姣特意寻来放在母亲身边的。听了这话只是浅浅一笑,“老大人做事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可是这般一字一句地仔细吩咐您做好这件事,那就一定有他的道理。老夫人心善不知也不足为奇,不过少夫人出自彰德崔家, 她的母亲方夫人当年是何等厉害的人物,他家的女儿教养得可不只是会哭呢!”

夏氏人虽单纯口舌拙笨不擅交际,可是并不愚蠢。闻言面色陡地一变,冷冷哼道:“你是说这崔氏在我面前做戏?”干瘦手里的一张天青芝麻地勾莲纹手帕被捏得褶皱横生, 立时就不能再用了。

崔莲房回到内室时才拿开掩面的帕子, 脸上哪里还有半分难过的样子。红罗帮她拿来大帕子围上重新净了面上了妆,又吩咐灶上婆子将饭菜放在炕桌上,这才侧了身子站在一边帮着布菜。

那炕桌上有几道菜是刘泰安素喜的, 崔莲房见了用银包头象牙筷拨在一边, 拄着额头恹恹道:“日后大公子在家就做这几道菜, 若是没回来就不必做了,省得浪费掉了可惜!”

红罗忙躬身应了,崔莲房望了她几眼后脸上突兀地现出一道意味难明的笑意,“你也听到了,樱姐如今就要过来了。我正愁找不到时机接她过来呢?可巧这机会就送到了眼前。现在她满八岁了吧?我只记得她小时候的样子,几年未见不知她还认得我不?”

见红罗低了头闷声不吭,崔莲房吃了几口后有些索然无味,推了筷子站起身大怒道:“怎么哑巴了?平日里能说会道的,我还没责怪你没把远哥儿看好,让老夫人钻了空子弄到上房去了,你倒是敢给我脸色看了!”

红罗哪里还站得住脚,扑通跪下哭道:“奴婢不敢,纵给奴婢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给您使脸色。只是您忽然提起要把樱姐接过来,奴婢就想起那年红锦的惨死……”

崔莲房闻言也黯然半晌,先前的诸般喜怒情绪突然云散,坐下来无力地捉了红罗的手叹道:“是我不争气,对不住你更对不住红锦,你也看到了我在这刘府里伏低作小这么多年,老太爷才让我沾手府里的大事。且等我站住脚了,一定好好地报答于你!”

红罗伏地泣不成声地哭道:“您千万不要这么说,奴婢是何等牌面上的人物,一家子大小都是您脚底下的泥,能为主子去死都是份天大的荣光,您要说什么报答之类的话语,那才真真是要了奴婢的命!”

崔莲房一时动容,紧抓了红罗的手在她的手臂上轻拍了几下,主仆二人都感动不已相视含笑,只觉往日的隔阂消弥散开复又亲近不少。崔莲房一时兴起连晚饭都顾不上再吃了,又翻看自己的妆奁盒,拣出几件不常用的金饰银簪赏给了红罗。

等到服侍完毕后红罗出了房门,一个人慢慢地走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上,走着走着忽然回头望向夜晚中静寂的巍峨府宅,神情古怪地笑了出来。手中提着的灯笼忽明忽暗,映得她的身形象地府里将将爬出来的厉鬼。

那年,她们一行人从京城返回彰德之后,原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可人算不如天算,小姐自己最后倒露出了行藏。事情一暴露出来便是天大的祸事,方夫人勃然大怒,将一众贴身的嬷嬷丫头罚的罚撵得撵。红锦是一等大丫头,首当其冲地被扒了裤子押在厅堂前杖责,十几杖下去后就人事不省了。

红锦为人稳重,在众多丫头当中向来有体面,这回却在大庭广众之下赤身露体被责打。而让她失望的是,她一心维护的姑娘连一句求情的话都没有帮她说。素来心高的红锦当天晚上就投了井,被拉上来时僵直苍白浑身冰冷,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怎么也合不上。

红罗素来掐尖要强,虽是二等丫鬟,但向来爱跟红锦争个先。看着红锦那双死不瞑目的眸子,骇得几天几夜都睡不着,天一亮就求了爹娘,主动开口嫁给了崔家大管事的傻儿子,浑浑噩噩地过了三年。直到徽正二年崔莲房出嫁,终于想起了这么一个人,念在昔日旧情一场,特意开恩将红罗的名字作为陪房加在了嫁妆单子上。

十年了,整整十年了。

红罗举着自己长了厚茧的双手,手指枯瘦且青筋暴起,女人一辈子当中最好的年岁就这么毁了。彰德家中那对痴傻的父子,连饭食都不能自己张罗,却是自己在这世上最亲近的家人。凭什么?既然我已经在地狱当中,那么我就拉着你们全部下地狱吧!

此时睡在千工拔步床里的崔莲房却并没有睡着,身边的衾枕空着,绣了百子千孙婴戏图的蔚蓝色帐幔在夜色下显得幽深清远。

当年自己一路忐忑又满怀憧憬地从老家彰德嫁进京城刘府,成为了泰安哥哥的新娘,那时候的自己坐在这张大床上时想着什么呢?头上顶着绣工精致的大红盖头被掀开时,看见泰安哥哥那张魂牵梦萦的笑颜时,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然圆满了。

可是,在刘府的日子并没有想象的那般惬意和舒适。

公公说泰安学识不够,于是常把他拘在外院,新婚夫妻两三天才能见一回面竟成了常事。内院里头虽只有一个夏夫人,可是大婚的第三天起就要跟在她身边学规矩。夏氏梳洗时,作为媳妇的要在旁边送帕递簪;夏氏用饭时,要帮着夹菜端汤。

但凡她有一点缺失,夏氏便有些阴阳怪气,这便是百年彰德崔家教养出来的姑娘?生平再一次,骄傲的崔莲房感受到了曾经熟悉的挫败和不甘,就象那年她刚刚得知泰安哥哥定下亲事时情形一般无二。但是和以往一样,这些并没有击垮而是激起了她的斗志。

崔莲房在家里排行最小,上面还有一兄一姐,唯独她受尽了父母的宠爱。仆妇们自不必说了,就是兄长姐姐惹到了她,也是一样要罚跪的。这不是因为她幼时长得精致可爱就行的,而是因为她自小便懂得怎样去做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这应该是一种天生的本事,小时父亲书房里有各式各样的奇珍。其中有一件海外舶来的宝船模型,长约三尺,通体用黄金打造,上面镶了无数的红蓝宝石,连那些风帆都是用了象牙嵌了水晶片做成的。那些小小的门窗还可以打开合拢,精细异常极尽奢华。父亲向几个孩子展示过一回就收在了书房里,而书房是一向是家里孩子们的禁地。

九岁的崔莲房一见就丢不开手,晚上做梦是都会梦见那艘宝船。船只有一个,家里的孩子却有三个,兄长崔翰撒泼使蛮没用,姐姐崔玉华在母亲面前苦求没用。小小的崔莲房抿紧了嘴,转身回了房,三九天苦读诗书,三伏天勤习琴棋。在十二岁时她的才名已经誉满中州,每一位教习师父都对她激赏不已,结果在那年那艘宝船作为生辰礼物放在了她的面前。

这回的事崔莲房并没有打算向任何人诉苦,包括丈夫,包括母亲方夫人。只是以更加谦和的态度对待刘家上下的每一个人,甚至是扫地的婆子为她殷勤地清理干净面前的落叶时,都能得到她的一个赞许的眼神。

在服侍夏夫人时,她则更加尽心。比如要去某家交好的夫人家赴宴时,往往夏氏刚刚坐在椅子上准备梳妆时,就会看到儿媳已经把她当天要穿戴的一切衣服、鞋袜、首饰搭配好,甚至于给对方家里的孩子准备的小礼物都准备得色色周全。

于是,在很多次的宴会上,越来越多的夫人们注意到了刘阁老府上新娶的媳妇。不但容貌过人,最难得的是那份端庄大气和温柔从容。

夏氏和几位相熟的夫人们抹骨牌时,崔莲房就规规矩矩地站在夏氏后面端茶送水,这本是丫头们才会做的事情,可是由她做来却自然而贴切。与各个世家相互走礼时,崔莲房常常在账房里亲自誊写礼单,亲自勘验礼物的多寡。就这样,刘阁老家的少夫人崔氏渐渐成了很多人交口称赞的典范。

这一切用了崔莲房整整三年的时光,但是今天独自进宫赴端午宴,却又给了她当头一棒。在这内宅里头再强大又如何,出了这道门,谁又将自己看在眼里放在心上。在那个辉煌大堂上,没有刘惠妃的特意吩咐,自己甚至坐不到一个好位置。人人都在觥筹交错的时候,自己却还要耐着性子应酬那些粗鄙的妇人。

以往跟着夏夫人进宫时,有宫人们热烈的笑脸,有体贴的问候,浓浓的热茶和新鲜的点心。今日自己第一次单独进宫,就受到了这般的屈辱,刘惠妃今天这个有意或是无意的举动,再次激发了崔莲房的野心和斗志。

总有一天,总归会有一天,这样的任何一个稍有势力的人就可以像碾蚂蚁一样将自己碾压的日子,一定会终结。

37.第三十七章 文樱

刘泰安进内院时已经是第二日早上辰时了, 进门就看见妻子正指挥着一群婆子翻箱倒柜。不由好奇问道:“还没到换季时节,你在折腾什么?”

崔莲房侧了头拿手帕拭了鬓角, 揶揄道:“难为你清贵的翰林老爷还知晓换季要收拾东西这件事,真是日从西出了呀?”

刘泰安昨个回来得晚, 不知道妻子和老娘之间就清贵二字的一番交锋,只道她在吃醋。赶紧解释道:“原想早回的, 不是碰见个从外地刚进京的同科, 在一起略坐了一会儿而已。”

“而已?”

崔莲房拈着他的衣襟似笑非笑地看过来, 那衣襟上面蹭了指甲大小的一块绯红色的胭脂,偏他今日穿了一身玉白的直缀,便显得那块格外的艳色。刘泰安暗暗叫苦, 情知妻子格外细心,偏一时忘了换衣服,这下怎么说得清楚?

崔莲房涂了绛色蔻丹的如葱细指浅浅划过那处, 又顺着划过肩胛、耳垂、下颔,末了轻声掩嘴笑道:“这定是哪家的小娘子故意弄出来,让我们两个好吵上一架,我才不上当呢!”言语娇俏粉面嫣然。

刘泰安心里爱的很, 一时要溢出蜜来, 跨前一步抓住她的手私语道:“恁是哪家的小娘子也比不了你,我到现在还记得你当年偷空来看我的样子,真是像是庙里头的观音一样, 又端庄又慈悲, 那时我就想定要将这尊菩萨请到我家里去, 好时时照看我保佑我!”

崔莲房伏在他怀里,轻轻喟叹:“当年我就是让你这些甜言蜜语给骗了过来,不管不顾的脸面都不要了,这世上我从小到大从未做过如此大胆的事情。现在想来那时我大概是疯了,为你疯了!”

两人在房里柔情蜜意了半天,外面的婆子不敢进来,又大概真有事不敢走开,只得在门口轻咳了好几声以示提醒。崔莲房面色赧然一笑,在丈夫的胳膊上轻掐了一下才走出去处理事务。

刘泰安拈了桌上一粒乌梅子放在嘴里,隔着雕了五福捧寿菱花形的槅扇窗格望出去,就见刚刚还娇俏的妇人出去就变了模样,肃了一张粉脸说着些什么,那些婆子丫头如尊圣旨,众星捧月般跟着她将院子中的东西搬来搬去。

含笑看了好一会后刘泰安却依旧不明所以,等崔莲房又进屋了才问道:“你这是在什么呢?先前问你也不说,看你将好些冬天的皮子都拿出来晾晒了,要赶着去做大毛衣裳吗?”

崔莲房将手里的茶盏放在桌上目光微闪,口里却娇笑道:“你昨夜没有回内院,不知道婆婆已经决定把我们远哥儿放在身边教养了!“刘泰安一时大惊,“怎么娘都没有跟我商量一下,就贸贸然——“

崔莲房捂嘴笑道:“算了,看把你把吓得,我昨天已经答应娘了。远哥儿渐渐大了,由大学士祖父亲自启蒙真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只是我身边不免寂寞了,于是就求了婆婆许我把娘家大哥生的樱姐接来陪我。结果婆婆仁善,二话不说就应了我!”

刘泰安心里愧疚,伸手抚了她的鬓发道:“我知你定舍不得远哥儿,我娘的性子我还不知吗?莫为她掩饰了,指不定昨日怎么为难你呢?唉,不过这样也不能让你大哥大嫂没了女儿在跟前啊,还是莫把那个……叫什么来着?樱姐是吗?莫把她接来,不然你大哥大嫂嘴里不说心里肯定不悦!”

崔莲房瞟了他一眼,内里仿佛有种意味难明的阑珊,“可惜迟了一步呢!今日一大早我就去信了,最多不过十天半个月樱姐就要进京了!”

不知为什么,刘泰安对妻子的武断就有些莫名不舒服。

他今年已过而立之年,凭借这一甲探花的名头在翰林院谋了一个从七品的检讨之职,虽说清贵是清贵了,可是与那些实权官宦差了不是十里八里。父亲为了声誉着想,也不敢对他的仕途太过干涉,于是就造成了现在这样不上不下的样子。

莲房嫁进来时温言软语,常常和自己唱和诗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温良的人儿也渐渐变了,变得精明厉害锱铢必较,渐渐变得和那些内宅妇人一般模样。母亲不过是一个寻常的老妇人,从来都不爱那些交际应酬,莲房却如鱼得水一般深谙此道。

像这回的事情,母亲其实提了不止一回了,说想把远哥带到身边抚养,刘泰安夹在中间实在难以做人,每每借机会在外逗留。谁想妻子表面答应了,转头就将娘家侄女接来身边住,这不是暗地里跟母亲打擂台吗?

两人成亲几载,刘泰安其实明白妻子是一个极其认死理的人,说要把那个什么樱姐接来,那么她一定就会接来。想到简简单单的家里陡然多了一个外人,刘泰安莫名就对那位还未见面的女孩儿产生了几许厌恶之意。

彰德与京城相距不远,但是等崔家的文樱姑娘坐着马车到了榆树胡同的刘家时,也已经是临近七夕节了。崔莲房亲自站在门前迎接这位远道而来的侄女,看着从外面款款而行的女孩,眼框里的泪水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将将九岁的女孩身形已经有了浅浅的线条,穿着一身鸭蛋青缎绣浅彩葡萄蝶纹衣裙,站在枝叶繁茂的挂花树下,像是一株婷婷的女萝。进了屋子后,她一一给众人恭谨见了礼,六岁的刘知远伸着脑袋好奇地看着这个远道而来的表姐,心里觉得这应该是老天爷送来的小仙女儿。

夏氏坐在软塌上,赏了女孩一对白玉衔莲鱼佩,随意看了几眼道:“这丫头倒是跟咱们大少奶奶的模样有几分相似呢!”

崔莲房面上一僵,随即巧笑道:“不是说外甥朝舅舅,侄女像姑姑吗?这是我嫡亲哥哥的女儿,不像我又像谁呢?”说完怜惜地看了崔文樱一眼,又道:“我还记得当年这个小囡囡像个粉团似的,只有小猫一丁点大,谁想几年未见,就变成大姑娘了!”

夏氏心里因为对崔莲房有了芥蒂,对着这位长相和儿媳有五分相似的女孩便有些不喜,借口人老易乏,草草应付几句后就把人打发了出来。

崔莲房牵了女孩的小手,沿着小径慢慢地走着。府里遍植了花树,此时正值季节,香气氤氛缭绕。崔文樱却低了头红了眼圈,轻声道:“老夫人是不是不喜欢我,姑姑接我过来住,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崔莲房心中大痛,这个眉目如画的女孩,穿着虽然不错,可是细细的胳膊,尖尖的小脸,时时惶恐的眼神,无一不在告诉别人——她过得不好。本该是千万呵护的女孩,就因为昔日的孽缘,承受了本不该她承受的一切。

紧紧抓着女孩的双手,崔莲房蹲下身子和她平视,努力让脸庞看起来可亲,“樱姐,不要去想彰德的事情了,你以后就跟着姑姑住在京城。不要担心,就安安心心地当姑姑的好侄女,姑姑为你筹划前程,你会过上崔家所有的女孩子都艳羡的日子!”

崔莲房给侄女安排的院子叫涟漪阁,紧紧挨着她住的地方,两个院子之间甚至还有一个小门连着。此时正是夏季,池塘里盛开着名品莲花,在日头下绽开了硕大的白色或红色的莲瓣。

一式六间的房间被井井有条的隔成正厅、寝房、书房、琴房,屋子里一水的楠木家具,雕了富贵牡丹的六节柜里放了衣裳,厚的薄的,绸的丝的,林林总总塞得满满的。崔莲房一一给樱姐看了,才犹未满足地道:“开始不知道你的身量,就估摸着在撷芳楼里淘换了几套衣裙,姑姑库房里有好些年轻女孩的料子,等空闲了就把你四季的衣服全部置办齐整了!”

崔文樱眼圈又红了,嗫嚅着嘴唇道:“走的时候,母亲……母亲给我带了衣裳的,爹爹也嘱咐让我不要随意麻烦姑姑!”

崔莲房紧紧扯了手中的帕子,眼神闪过一道利光。

先前樱姐下马车时,身后跟着的奴仆仅仅抬了两口樟木箱子下来,里面的衣服不过十来套,有几件也不知过了几道水,绸缎的颜色都旧得看不出原来的色了。彰德崔家是何等的世家大族,府中的女孩更是一个比一个的金贵,何时看过穿旧衣的?想来这些都是那个好大嫂的所作所为了,真真是不知所谓!

晚上,崔文樱睡在楠木雕葡萄纹架子床上,盖着松软的紫色地五彩玫瑰花闪缎被子。看着昏暗光线下,屋子角落里博古架上的白玉镂雕花虫圆插屏,铜鎏金嵌宝如意,碧玉镶银丝双耳罐,无一不是费了心思的摆件。

想起白日里姑母那双温暖的手,崔文樱第一次深切地感到,被人心心念念地记挂是一件多么惬意的事情。在彰德时,母亲疼爱大哥疼爱幼妹,对自己却总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漠视,听嬷嬷说这是因为母亲生自己时难产,所以才会如此。

要是姑姑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就好了,崔文樱在将要入睡时模模糊糊地想着。

38.第三十八章 女官

徽正十年四月, 广州傅宅。

当年的双生子早已是满屋乱窜上房揭瓦的年龄了,大的起名叫傅千祥, 小的起名叫傅千慈,家里人都嫌拗口, 还是小五小六地唤着。此时是中午,日头虽不大但是大家都午觉去了, 宅子里静悄悄地。双生子齐齐趴在桌前望着窗外, 口里却不住地摇头叹气。

院中那棵木棉树又到了花期, 满树火红五瓣大花挂满枝头,只见花不见叶的气概令人啧舌。有人赋歌曰:广州好,人道木棉雄。落叶开花飞火凤, 参天擎日舞丹龙,三月正春天。

树下十一岁的傅百善站得笔直,她没法不站直, 因为她头上顶了一只硕大的甜白瓷深口盘子。那盘子里注满了水,只要她稍一偏,那盘中的水就会淋她个满头满脸。

旁边竹椅上坐了个三十多岁模样的中年女人,头上簪了一对累丝双扣素银钗, 穿着一身纱地素净面湖水蓝的褙子, 因为在腋下至腰身那里用了巧思窄窄地收了一点边,所以只是闲闲地坐在那里,姿态却有说不出的好看。

这是府里新近请的教养姑姑, 姓曾, 听说是在宫里头待过的, 侍奉过娘娘的资深女官。因为年老思乡,就以疾弱为名告老归乡了。又因她祖籍在广州番禺,恰好被前往京中公干的傅满仓在船上遇到,于是重金聘请至此专门教习女儿的礼仪规范。

小六咬着哥哥的耳朵小声地问:“你说爹是不是遇着女骗子了,说是师傅,怎么尽见她罚大姐顶着大盘子站着了?一站还老半天,手抖打手腿抖打腿。这哪是请师傅,活活请了个祖宗回来!你瞧大姐姐脸儿都挣红了。”

双生子和傅百善一向感情颇深,行事同进同出,但凡哪个闯了祸,第一个想的不是去找娘,而是去找大姐姐。 “不若我们拿弹弓给那个女骗子一下,好叫她知道咱小爷们的厉害,以后就不敢再欺负大姐姐了!”小五一向是领头的,如此建议道。

“你敢——”

身后传来磨牙声。哎呀,是娘来了。双生子的后颈毛竖起,连头都不敢回飞快地跑远了。宋知春看着院中女儿的样子也忍不住心疼,埋怨丈夫多事找这么个人回来。

可是一想到女儿前年九岁生时,一拳就将顺泰行大掌柜家里那个叫马佐良的小子打得满脸开花,只因人家说了她一句比船上花娘都好看。虽然这话的确说得欠揍是吧,可也不能当那么多人明着打吧?虽然最后道歉赔银子什么的是小事,可女儿家传出这般名声总归是不太好。

再有去年中秋灯会上,双生子和一个年纪比他们大好几岁的同门学长为小事起争执,只因那清寒贫家子当众做了一篇时文,题目是为富者必不仁。文中有一两处影射到某省某姓巡检,说其半官半商刳脂剔膏,最后还引用颜师古《急就篇注叙》曰:“若夫缙绅秀彦、膏粱子弟,谓之鄙俚,耻于窥涉,遂使博闻之说,废而弗明。”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傅千祥和傅千慈就上前一步,趁人不注意将那准备一鸣惊人引起贵人们注意的贫家子踹了个大马趴。这场突起的纷争一时引起了不明真相民众的围观,间杂了几个凑热闹的地痞无赖的起哄叫骂声。结果傅百善不慌不忙地把两个弟弟护在身后,从路边的商贩处拣了根扁担将几个叫唤得格外起劲的人收拾了个干净。

宋知春虽然得意于女儿颇得自家真传,但心里明白这样下去对女儿的名声真的不太好。想起丈夫说的那句,总不能让双生子真以为他们有个大哥哥而不是大姐姐吧!就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默许家里多了个严厉的教习姑姑。

曾姑姑看了下时辰,示意傅百善可以休息一下了。小姑娘把头顶的大盘子拿下来,恭敬地行了礼后立刻象小鹿一般跳了脚往茅房奔去。

站在后面的曾姑姑忍俊不禁,她在宫中看惯了江南江北各式美人,或娇妍、或温婉、或端庄。但那只是面皮,皮子下面其实都是千篇一律的样式,算计人或被人算计。性子这么活泼灵动却又明白事理的姑娘倒还是第一次见到,就象大师陡然碰到良材美玉,实在是舍不得仔细雕琢,看她天然成趣最好。

院子远处施然走过来一个人,却是顾嬷嬷。两人相互厮见了,顾嬷嬷打趣道:“皇后娘娘怎么舍得让你出宫?”

曾姑姑笑得一脸安然,“是寿宁侯府张夫人亲自向皇后娘娘求的,说收到这边郑瑞郑大人的家书。信中说这边有个被千宠万宠长大的女孩,一言不合就将人打得见不了人,再不好好管管,这女孩就要翻天了。皇后娘娘很好奇,问我们几个谁愿来?于是我就来了!”

顾嬷嬷听得哈哈大笑,“结果你一来就舍不得走了,是也不是?”

曾姑姑笑而不语,已有了细致纹路的眉眼都舒展开来,仔细看的话岁数已然不小了,但她气质卓越风仪有度,叫人一眼望去如流水、如云雾、如霞彩,安静却不容忽视。

顾嬷嬷惋惜道:“我好歹还嫁过人呢,你怎么还一副不染尘埃的神仙样子?以你的人品身份才能当个一品二品的夫人还不是小事一桩!”

曾姑姑缓缓摇头,“在宫里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为了权势名利那些女人们斗来斗去,偏又挂了面具装着慈善温良模样,私底下那颗心子丑陋得叫人恶心!嫁人有什么好?帮他管着宅子小妾和一堆庶子,碰不到那个合心的人我宁愿自在单过!”

顾嬷嬷算是洒脱的人了,结果碰到个更为洒脱不羁的,如果再加上视规矩如无物的宋知春,这样三个特立独行的女人教导出来的傅百善最终是什么样子,自己都忽然感到很好奇!

“对你这小徒弟怎样看?喜欢不?”顾嬷嬷揶揄问道。

曾姑姑却睨了她一眼,陡现淡淡风情,“郑大人言辞夸张了,那信中哪里是诋毁担忧,分明是夸赞自豪。这样一个娇宠但不娇纵,骄傲但不清高,和善但不软弱,刚强却不欺善,纯良却不怕险恶的姑娘没人会不喜欢!”

顾嬷嬷听得心花怒放,比夸奖自己都高兴,拉了她的手笑道:“难为你才来半年就数出她这么多优点,等你日子住长了,就晓得这家人还有更多的好处。其实这里除了热些潮气重些,给我当神仙我都懒得换地儿呢!”

晚上,傅百善钻到顾嬷嬷被窝里和她说话。顾嬷嬷宠溺地望着躲在账子里偷磕瓜子的小姑娘,心里头软得象要滴出水来。小的时候宋知春不禁孩子们爱吃的各类零食,象是蜜饯,肉脯,糖糕。用她的话来说,孩子不好吃食那还叫孩子吗?只要不耽搁正经吃饭,爱怎么吃就怎么吃。

直到有一天去参加一个什么迎春宴,看到一个跟了母亲来赴宴的女孩儿,那女孩眉目清秀样子倒是不错,可是有样毛病——她但凡吃饭喝水都要拿了帕子捂着嘴巴,让人看着心里就别扭得很。

本来不该问的,可宋知春那会儿太好奇了,就厚了脸皮问了一句,“那谁家的孩子呀,怎么老躲着人呢?”

旁边那个当娘的跟她相熟,没法子主动开口叫了女儿过来拜见,那女孩开始还扭捏着,结果无意中张嘴一笑,嗬!满口牙齿白中带黄,黄中带黑,最关健的是那几颗门牙中间全都凹了个小缺。

宋知春一时间尴尬得不行,好生陪了罪又撸下腕上带着的一只富贵牡丹镶金丝扁圆白玉镯给了那孩子才作罢。

那当娘的也不好意思,告诉宋知春说自家女儿生下来也是满口白糯米牙,可是长牙时一个没看住,爱吃甜的犹其爱磕瓜子,每天丫头们都要扔一大包瓜子皮。这就样天长日久,等大人察觉时那女儿的牙已然定型了,不知哭了几场,打那后就不喜出门了。今天是好说歹说才跟着出来一趟,不出来不行啊,眼看女孩年纪见长,要开始相看亲事了。

当时宋知春就惊出一身冷汗,想想三个孩子站在面前,齐齐张嘴一笑,一式一样的黄牙,那黄牙上面又齐齐有几个小缺,真是想都不敢再往下深想。

回来后,宋知春就定下规矩一二三四。晚上夜宵取消,除了新鲜水果外零食一律取消,陈三娘做的甜点心里面的糖统统减半。靠了她当家主母的铁腕,这条新规在傅家被执行得很彻底。

但越是这样,几个孩子越是想吃,宋知春不知道收了多少回双生子小荷包里的小蜜饯,在女儿的梳妆盒里枕头下又收了多少包瓜子。不错,傅百善最喜欢的零食就是甜口的香瓜子。顾嬷嬷看着小姑娘藏在帐子里头象松鼠一样认真地捧了瓜子细磕,心里头也有点埋怨宋知春,看把这孩子馋成什么样了?

磕完满满一碟子瓜子后,傅百善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站起身把帐子里收拾干净,这才起身到净室汲了热水,用象牙骨柄的牙刷醮了牙膏子细细地把牙刷了三遍才作罢。

那牙膏子却是顾嬷嬷亲手作的,和外面铺子里卖的大不同。是取了宋时的官修医书《太平圣惠方》中的方子,用柳枝、槐枝、桑枝煎水熬膏,再加入姜汁、细辛、薄荷等物,最后才用深口小罐装好,用时少少地挖上一银匙尽够用了。

39.第三十九章 过往

夜凉如水, 墙角青花团龙纹香熏炉里的香料袅袅沁脾。

顾嬷嬷在外面边收拾被褥边支了耳朵细听着小姑娘的动静,对她一气儿刷了三遍牙齿只字不提, 为她细细掖好细棉布被面后才歪在一边准备睡下,却见小姑娘大睁了双眼哪里有半分睡意。想了一下, 顾嬷嬷不由笑了,转身取过矮塌上的一把竹扇过来轻拂, 这段时节是广州城最好的时候, 不冷不热, 就是偶尔有几只夜蚊扰人。

傅百善趴在枕上终于好奇问道:“您说那位曾姑姑是什么人呀?她教习时,明明轻言细语的,偏我怕她得不行?比怕我娘都怕得厉害!”

顾嬷嬷搂了她, 摸着小姑娘乌黑的一把好头发想了一想后,轻声说道:“曾姑姑是从宫里头出来的女官,皇宫那是什么地儿呢?那是人世间最大的修炼本事的地方, 每个人进去后都要学会很多本事才能够活下来。”一低头却看见小姑娘那双明澈得照得见人影子的眼睛,心下想给她说皇宫那些污糟事做什么?此生都要离那是非地远远的才好。

于是转移话题轻声道:“她的本事有很多很多,象你刚才刷牙用的牙膏方子就是她在古籍当中翻到的,到后来就给了我, 象这样的美白美颜、修饰容貌的方子她那里多的是, 我陪着你都弄来可好?”

小姑娘像大人一般叹了口气,怏怏地道:“这些倒不是很想学,我想学好功夫以后出去当个女将军, 不行的话当个游走江湖的女侠也成, 再不济当个女捕快也行啊!听溪狗哥说他们出海的地界上看到过女王, 头上戴着鸟雀羽毛做的王冠,身上穿的衣服全是黄金和宝石。本来那个裴——裴青答应带我一起出海去看看的,谁知道这小子食言而肥,搬出去后开始还见着两回,后来就不知哪儿去了,问溪狗哥也不说。等哪一天我逮着他了,定要把他好好收拾一顿!“

顾嬷嬷心头暗惊,这裴青走时自家姑娘不过八九岁吧,怎么还念念不忘的?还要好好收拾一顿人家?还要当将军,当女侠,想到这些话语要是让老爷太太知道——,顿时感到一阵头疼。回过神来笑道:“好姑娘,你的愿望这么多,那更要好好地跟着曾姑姑去学东西了。她在皇宫里头可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什么样的稀奇事都知道,等她喜欢你了,就让她讲给你听,不比到处跑强很多!“

傅百善摇头,满脸地不赞同:“爹爹常跟我说读万卷是不如行万里路,有好多东西书里可不能教给我!”

顾嬷嬷一时语噎,不由浮起孩子长大了,可不是小时候随便拿言语糊弄得了的了。想了想后道:“那也要先跟那曾姑姑把本事学好,我记得她从前说过一句话很有意思。大致是说这世上的礼仪规范就好像我们的衣服,一定要学好用好。要我们想穿的时候、得用的时候,就拿来穿一穿用一用。不想穿、不得用的时候就弃在一边好了,反正不能让这些东西束缚了我们自个儿!“

傅百善听得目中一阵放光:“这话说得甚合我的心意!”

顾嬷嬷心里好笑,但总算放心下来这孩子不急着去当什么女侠了,转身却被她像扭麻糖似地缠着追问往日的事情。过往啊?顾嬷嬷一时不免有些惆怅,现在想起来京中的往事就像上辈子的事了,怎么一个恍惚这孩子都这么大了。把被子小心地围在手肘下,慢慢地开始讲古。

曾姑姑是打小就进的宫,因为她规矩学的好又行事稳妥,十一二岁的时候就被一个娘娘挑去了。那个娘娘开始还好好的,越到后来就越不大受皇帝老爷的喜欢,一个月里头也见不了几回面。不过那位娘娘也不怎么生气,关了大门带了宫里头的人春天种菜秋天种花,日子也挺悠闲的。

可是宫里头的事情不是这样算的,有些时候你不找事儿,事儿要来找你。那位娘娘的亲生儿子死了,天也就塌了。那位娘娘在屋子里头关了好久,让曾姑姑这些跟了她很多年的人都担心不已。然后——

“然后怎么了?您怎么不讲了?“傅百善好奇地追问。

顾嬷嬷摇摇头,笑道:“那位娘娘很伤心,打那以后就把很多从前服侍她的人都慢慢地放出宫门了,让她们愿意往哪里走都行,就是不要再回皇宫了!”

傅百善用手支颐,点点头道:“这样说来曾姑姑是个可怜的人啊,就像陈三娘一样虽然很有本事,可是因为是女人也没有什么地方好去,就一直在咱家待着。”

顾嬷嬷哑然失笑,摇摇头故意逗她道:“像你这样算的话,我也是没有地方去的,也是个可怜的人啰!”

傅百善疑惑地说:“这怎么一样呢?您有我,有小五小六,怎么会没有地方去呢?以后我嫁人了,您愿意跟着我那我就给您养老,不愿意跟着我还是在这里待着,那就让小五小六给您养老。他们跟不听话,看我不拿巴掌抽晕他俩?”

小姑娘理直气壮的语气让顾嬷嬷一颗老心熨帖不已,欢喜得搂住她亲了几下,才接着讲那位“可怜人”曾姑姑的故事。

有一年皇宫的冬至宴上,有位宗室的老夫人看中了彼时尚年轻的曾绿萝,想为鳏居许久的娘家侄子求娶。那位老夫人的丈夫是当时的宗室令,是皇室里仅存的辈分最高的人,就连皇上都不敢轻易扫其颜面。

当着那么多的诰命夫人,就见身为皇后身边最得用的大宫女曾绿萝,慢条斯理抚平裙上的褶皱,施然站出来跪在大堂上,规规矩矩地给皇后娘娘磕了几个响头后温声道:“看在奴婢服侍您这么多年的份上,赐给奴婢三样嫁妆可否?”

皇帝虽不喜那位宗室老夫人的倚老卖老,但是却是很喜欢这位宫女的颇识时务。于是自作主张地越疽代苞道:“你跟着皇后也有十来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别说三样就是三十样嫁妆也是应得的!”

曾绿萝微微一笑道:“奴婢只要白绫、匕首、毒酒三样嫁妆,让这位老夫人明天把喜堂布置好,奴婢随时都可以跟着您出宫去嫁人!”

大堂上一片鸦雀无声,连皇上都给惊住了,那位宗室老夫人气得手脚直打哆嗦。最后,还是皇后娘娘懒洋洋地一笑,上前把曾绿萝扶起,牵了她的手对着众人说,且容她回去仔细翻检一下,看坤宁宫里有没有这几样嫁妆,等置备齐了再将人给送去。说完就拉了曾绿萝的手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那件莫名其妙的求婚也就不了了之。

自从那之后,大家都明白了——不管皇帝喜不喜欢皇后,人家的凤位坐得稳当当的,坤宁宫里的人也不是人人都可以肖想的。

顾嬷嬷讲到这里不由笑了,回头一看小姑娘已不知什么时候入睡了,毕竟一天到晚的功课都是极累人的。一张巴掌大的雪白小脸半伏在枕上,密密的眼睫毛像蝴蝶的翅膀静静地栖息着。心里软软地想到,这孩子的理想竟是想去当个女将军呢?

第二天,傅百善再在曾姑姑面前学规矩时就心甘情愿多了。规矩礼法是衣服,说得出这样话的人也应该是极有意思人。小姑娘心想这件衣服要么不穿,要么就要弄得好看些,穿在身上才会服帖。

曾姑姑对于她的细微变化默然于心,在课业上也越加的严格,空闲时也给她讲一些宫中的旧事和规例。

宫女们一经选入宫的第一件事就是剃头洗澡,等年纪稍长才可以把头发留起来。刚进宫的小宫女要由嬷嬷们教各种礼仪和梳妆打扮的技巧,嬷嬷一般非常严厉,动辄非打即骂。如果聪明灵巧,半年就可以派到宫中各处也就有月钱可拿了。宫女们的月钱多少并无定制,膳食、衣服、胭脂水粉等有宫内供给。

宫女的身份也不尽相同,上层的为宫中女官;下层的为普通奴仆。对于女官除了年龄、身体、品行诸条件外,还必须掌握女工等技艺。宫廷岁选秀女,凡选中者入宫试以绣锦、执帚一切技艺,并观其仪行当否,有不合格者命出以次递补,然后择其优者教以褚般规程,日各以一时辰写字及读书。写读毕次日命宫人考校,一年后授以六法。

宫女们除了完成各种差役之外,还要经常在知书女内官的教习下读女训、女孝经等书。宫女稍有违规者,将被处以墩锁、提铃和板著。

“提铃”就是受罚宫女每夜自明宫乾清宫门到日精门、月华门,然后回到乾清宫前。徐行正步风雨无阻高唱天下太平,声缓而长与铃声相应。“板著”就是受罚宫女面向北方立定,弯腰伸出双臂来,用手扳住两脚。不许身体弯曲,一直要持续一个时辰,一般情况下受罚宫女头晕目眩僵仆卧地,甚有呕吐成疾乃至殒命的。

傅百善听得连连咋舌,曾姑姑笑着摸了她的头发道:“在宫里当差外人只看到光鲜的一面,其实真是时刻把命悬着。宫女有三怕,睡觉、吃饭、出恭。遇着个好主子就不说了,遇到个不体恤人的主子那日子可就难熬了!”

傅百善点头,看来即便是曾姑姑这般风姿卓越的人,也要经过诸多后天的努力和辛苦付出才能有现在的优雅气度。她自小就生长在广州,原先还一度憧憬过京城是个什么样,皇宫里是个什么样?听了曾姑姑讲了这一二三之后,一时觉得那里就像海上黑旋涡一般令人生畏的所在。

40.第四十章 痘疹

广州港码头。

正值大中午, 平日里熙攘的街面上没有一个行人,临街的小酒坊里也只有几个力夫和水手在歇凉, 屋檐下的大黄狗耷拉着舌头,趴在地上不住吭哧吭哧地吐气。海上零星有几条小船, 蒸腾的热气让海风都变得有些燥热。

这些日子曾姑姑布置的课业尤其繁重,女红、写字、背书、琴棋林林总总, 让性子一向有些跳脱的傅百善颇有些吃不消。趁此时大人们都在午睡, 小姑娘才难得有时间出来散散乏。

她双手端着一碗杏仁酥酪心满意足地跟在陈溪后面, 香软的酥酪上面还浇淋了一层厚厚的冰碴子,这是陈三娘特地为她整治出来的小点心,出门时才偷偷摸摸地塞给她。双生子也是嘴馋的时候, 作为傅家的长女要以身作则,因此只能背人时才敢尝上几口。

陈溪拿着账本顶着日头核对着甲板上的货物,不时抬起头看一眼桅杆下的小姑娘, 见她正兴致勃勃地坐在阴凉处跟着船头邬老大学习如何用梭刀织渔网,便有些憨憨地一笑,心里颇有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慨。小姑娘上穿一件木红地织彩四季花卉纹交领衫,下着一条挑线白棉灯笼裤, 静静坐着时便有一些亭亭之意。只是一活泼起来, 就让人有些招架不住……

邬老大是傅满仓雇佣了好些年的老船头,性情开朗豪放,大概是海上儿郎的做派久了, 说话时嗓门低沉粗狂, 偏偏一行话语里有一两个字又高亢不已 , 让听过他声音的人再难忘记。此时他一双生了老茧子的大手捏着小小的梭刀,飞快地将绳索打成一个个结实的绳结。

傅百善也拿了一把梭刀手脚笨拙地跟着学,偏偏那些绳子像在跟他做对一般老是不听使唤,不过片刻工夫就纠结成一团。

邬老大的大儿子今年刚得了一个小闺女,所以看见傅百善趣致的样子不免有些稀罕,“好珍哥,莫给我添乱了,那边有鱼竿,叫你陈溪哥带你去钓鱼,眼下海里的鲷鱼正肥美,钓上来了我给你熬汤喝,只怕不比陈溪他娘做得孬呢!”

傅百善拄了白皙的下巴好奇问道:“你跟我爹真的在海上遇到过妖怪吗?我爹说他曾经碰到过一条比船都大的鱼,一双眼睛就有窗檐子那么大!还有些鱼奇形怪状的还长了翅膀,这鱼白天在水里游,晚上是不是化成鸟雀在天上飞,所以我常疑心我爹糊弄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