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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靖康志》》 · 逍遥五楼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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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无声的命令,她是永恒的号角。

大帅到哪里,帅旗就要到哪里!

前面是山,就把山踏平;前面是海,就把海掀翻。前面是敌人,就把敌人干掉!

刀是热的,血是热的,帅旗也是热的!

“呜呜,砰”,手执帅旗的都头被一箭射透了前胸,握旗的双手死命地抓紧旗杆,兀自不放。血顺着箭杆,“滴答,滴答”地往下流;血顺着嘴角,“滴答,滴答”地往下流。眼里里的光辉在慢慢黯淡,高昂的头颅在缓缓落下。战马在声声长嘶,兄弟们在声声呼唤。

亲兵营副指挥使王横拍马赶来,将熟铜棍换到一只手里,伸出蒲扇一般的大手,递出去,含泪叫道:“兄弟,给我!”

都头将帅旗交到王横手里,身躯摔落马下。马儿冲出去,又跑回来,伸出热气腾腾的舌头,舔着主人的脸。主人睡去了,不会再醒来。马舌头上的殷红是那般醒目,宛如天上的太阳。

王横单手持旗,单手挥棍,大叫一声:“干你娘,”再向前冲。这时的王横不再是人,已经变成了野兽、幽灵、魔鬼。

左路张宪所受到的压力最小,挺进速度最快。他几乎可以看清坐在逍遥马上的钟相,看到他眼睛里的恐惧。

“中山张宪在此!老贼可敢一战!”

梨花枪闪电一击,将两名敌人串了糖葫芦。张宪如入无人之境,杀向钟相。

逍遥马突然转向,黄罗伞盖仿佛一朵黄云,向后方遁去。

张宪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厉声喊道:“钟相跑了,杀!”

“不要让老贼跑喽,杀啊!”

“大帅有令:抓住钟相者赏黄金万两,官升三级!”

“快,快,别挡道,我的金子啊!”

“活捉钟相,活捉钟相!”

几千宋军这么一喊,叛军回头一看,楚王殿下真的在逃跑,那咱还留在这里干什么啊!于是,叛军直恨爹娘少生了几条腿,没命地跑啊!

岳飞最崇拜的英雄是卫青,最崇尚的战斗方式是千里突袭,岳飞怎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叛军狂退,宋军狂追。

追杀一日一夜,直达汨罗江边。钟相弃岸等船,逃命去也,沿路跪地请降者不计其数。

岳飞乘势渡江,进驻湘阴城。

第三卷 外篇 照夜白(二)

岳飞的军营扎在湘阴城南,大胜之后,军营里洋溢着喜悦的气息。湘阴知州安排人犒赏得胜之军,遣医送药,将伤员接进城内休养,大营内人员来来往往,非常热闹。

岳飞带着王横,到各营巡视。张伯奋远远地看到岳飞,忙带人迎出来。晃甲叶、撩战裙,推金山、倒玉柱,拜倒在地:“末将恭迎大帅!”

军营之内,见面行的是军礼,用不着这样隆重,而当事人却明了其中的含义。

张伯奋出身名门,曾祖张耆孙做过侍中,乃大宋明臣,父亲张叔夜又出掌枢密,位高权重。伯奋本人,不同于普通的世家子弟,文武双全,年初随父援京城,率兵为先锋,屡立战功。京城少年,除了朱孝庄、种无伤等几人外,没有几个能被伯奋放在眼里,正当奋发有为,建功立业之时,凭空冒出个岳飞岳鹏举,风头甚锐,竟完全把伯奋压了下去。伯奋岂能心服?

削减厢军,择其精锐在京城建立两只新军,一为骑兵,一为步兵,伯奋成为岳飞的手下,整训骑兵。短短的一两个月时间,朝夕相处,伯奋并未发觉岳飞有何出众之处,缘何让官家喜欢得不得了!工作中,伯奋没少给岳飞出难题,岳飞却从未做出丁点不满的表示。

钟相叛乱于东南,伯奋率所部随军出征。十几日,跋涉三千余里,快到了极点;以五千疲惫骑兵,大战七万士气正盛的叛军,摧枯拉朽,一战而胜;追亡逐北一日一夜,俘获不可胜计,敌军为之夺气。这些事儿,伯奋自知难以胜任,而岳飞全做到了,做得还非常漂亮,伯奋岂能不服?

伯奋并非小肚鸡肠之人,错了就是错了,错了认错就是了。今日,心悦诚服地一拜,自己心里也舒服了许多。

岳飞拉起张伯奋,“哈哈”大笑,道:“将军何须如此!”

伯奋赧然道:“末将原来……”

岳飞打断张伯奋的话,充满感情地说道:“将军不因个人恩怨而坏国事,实乃大丈夫所为,此战凶险,非将军之勇不得成功,岳某记下了!”

“哈哈!”二人对视大笑,种种不快尽在这笑声中烟消云散。

夜深了,岳飞大帐内的蜡烛还在亮着。岳飞坐在地图之前,纹丝不动,好似泥塑的真身。每一座城池,每一条河流,每一条小道,每一处险隘,每一座岛屿,都深深地印在脑海中,它们忽而放大,如同实物清晰直观;霍地缩小,变成一个又一个符号。看累了,站起来走一走,想到什么,回身再仔细地看。不能确定的地方,脸几乎贴到了图上,仿佛要将地图一口吞掉;拿不准的距离,直接用尺子去量,然后记在纸上。

踱过来,绕回去,千军万马在大脑中厮杀;勇士的血、懦夫的泪交织在一处,刺激着人的心儿,不但不觉得困顿,反而越来越精神呢!

突然,岳飞心内一亮,冒出一个绝妙的想法,不禁拊掌而笑。

“大帅因何事发笑啊?”

岳飞抬头一看,说话之人正是承信郎、帐前主管机宜文字的胡闳休。

岳飞连忙说道:“先生快坐!”

胡闳休祖籍东京汴梁,宣和初年入太学,与陈东、欧阳澈等同道之士相往来,陈东伏阙上书,他也是组织人之一。后来,陈东、欧阳澈入仕,极力推荐胡闳休是有大学问的人,赵桓亲自召见,上所著《兵书》二卷,赵桓大喜,升其为承信郎。岳飞训练厢军,胡闳休入慕襄助,岳飞礼尊有加,称先生而不名。

胡先生虽然满腹经纶,岁数却只有三十六岁。

两人相对而坐,胡闳休问道:“大帅成竹在胸了?”

岳飞道:“也未尽然。从地图上来看,想彻底剿灭这股匪逆,水战才是关键啊!可是……”

“是啊,大帅所言极是!算日子,虎翼水军也该到了。不知他们战斗力如何?”

“看看再说吧!”

这时,忽听帐外有人道:“大帅,岳州方面送来一名叛军首领,您见是不见?”

岳飞与胡闳休相视而笑,岳飞道:“立即把人带来。”

“是!”

九月二十七日,宋军陆军两万、水军三万,水陆并进,抵达益阳城。水军大寨扎在万子湖边,与路上的营寨连在一起,绵延十里,巍为壮观。

第二日刚刚起来,探马来报:叛军进攻水军大寨。岳飞快马直趋水寨,登上帅船,极目远望:湖面上密密麻麻摆着几百条战船,五艘车船为核心,摆好阵势。

一叶海鳅船箭一般驶来,船头激起几尺高的浪花,船头立着一名彪行大汉,头上扎着红绸,裸着上身,露出一条条腱子肉,手里提着鬼头大刀,来到寨门前挑战:“宋兵听着,某乃刺天圣使杨钦,楚王驾前称臣,官居水军都统制一职,哪个不怕死的敢与某一战!”

小船围着寨门打旋儿,杨钦的声音越叫越响。

水军还没有经过大仗,不能先失了锐气。岳飞回头目视众将,问道:“哪位将军愿出寨一战!”

“末将愿往!”

话音刚落,人群闪出一人,岳飞一看,正是打小的兄弟:王贵。

王贵杀伐骁勇,水性尤佳,正是合适的人选。

岳飞交代一句“小心”,王贵跃船而下,正好落在一条棹橹船,吆喝一声,寨门开启,杀将出来。

船只驶进一丈之内,王贵陡然窜身而起,双手握住长刀,一记“力劈华山”迎头跺下。杨钦见其势难当,侧身让过,转身横切王贵右肋。长刀“哗”地斜斩而下,只听“沧啷”一声,火花飞溅,二将实打实拼了一刀。王贵落在船身之上,合身再上,与杨钦杀在一处!

王贵力大刀沉,势如千钧;杨钦身形迅捷,高接低挡,也不甘示弱。海鳅船在水面上一圈一圈地绕动,水花落了又生,寨内寨外鼓声隆隆,喝彩声此起彼伏。两人斗了足足半个时辰,还未分出胜负。

再看这时的王贵,浑身湿漉漉的,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杨钦也好不到哪去,身子远没有开始时灵便,招式也是越来越慢。

王贵“哇呀呀”怪叫一声,大刀一连劈出十几刀,刀光霍霍,将杨钦罩得死死的,不知杨钦如何招架。

“当”地一声脆响,刀光散于无形,杨钦的身体如风一般向后荡去,眨眼之间,身子已在船外。

所有人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看着。

王贵不依不饶,拖刀就追!

杨钦身子与船帮成了一条直线,双脚钩住船板,大叫一声,身体“忽地”跃起,如大鹏一般,从王贵头顶飞过。双脚“啪啪”连环踢出,众人还没有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王贵“扑通”一声,栽到水里。

“好,好哇!”

“楚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叛军齐声高呼!

宋军这边却没有一丝声响。

过了一会儿,王贵钻出水面,爬上小船,灰溜溜撤回大寨!

“啊呀!气死我也!”

一名宋将跳下帅船,手持钢叉,飞也似的来战杨钦。

这人也是岳飞汤阴县老乡,名唤徐庆。

杨钦气定神闲,从军士手里接过长弓,弓拉如满月,“嗖”地射出一箭。徐庆看得仔细,大骂一声,挥叉一搅,箭矢化为齑粉。此箭力道全无,显见敌将已是秋后的蚂蚱蹦达不了几天了。

徐庆正在得意,第二箭到了。

钢叉轻轻一拨,箭矢“噗哧”一声,扎进了河水里。

徐庆裂开大嘴,想笑还没笑出来,敌箭又到了。

“这人恁地无聊,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徐庆的力道又减了一分,双手一颤去拨来箭。

“呀!没动!”

火花飞溅,箭矢略微偏了点方向,速度却是更快了。这时徐庆再想招架已是不及,“砰”地一声,正中右臂。

徐庆“哎呀”一声,掉进水里。

第二阵,杨钦又胜。

叛军的喝彩声直冲九霄。

而叛军的战船慢慢向前压来!难道,叛军要乘势进攻大寨?

岳飞面沉似水,一连派出三将,都大败而回。

帐下大将张宪不识水性,站在船上就晕,不能出战;张伯奋留守大营。岳飞虽然好点,掉进水里淹不死,也仅限于此而已。叛军水军实力强大,若乘势进攻,能不能守住实在是没有把握啊!

这时,虎翼军战将中闪出一员黑脸大将:“末将牛皋请战!”

牛皋,岳飞不认识此人,不知道他武艺如何?

岳飞问道:“敌将勇冠三军,将军若无把握,还是不要出去了!”

牛皋瞪着一双牛眼睛,钢针一般的黑胡子高高地翘起,怒道:“大帅为何小瞧我牛皋?末将不能取胜,决不活着回来!”

“好!”岳飞大喜,“拿酒来!”

岳飞亲自斟上两碗酒,取过一碗递到牛皋面前,道:“愿将军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牛皋一见美酒,翘翘的胡子都笑起来,一口喝尽,道:“大帅恁地小气,只有一碗吗?”

岳飞有点喜欢上了这名毫无心机的猛汉,笑道:“应有尽有!”

牛皋也不废话,抓起酒坛“咚咚”,一气喝净。抹抹腮帮子,似乎意犹未尽。岳飞非常奇怪,命人再去取酒。于是乎,牛皋连干三坛美酒。就在帅船上,脱掉上衣,露出一身黑毛,手提双锏,驾船来战杨钦。

小船径直驶到敌船前,“刷”地定住,牛皋摇三摇晃三晃,与街头的醉汉无异,差点栽进水里,惹来叛军阵阵哄笑。

牛皋作势欲跃,想想不敢,又退了回来。

“哏喽”,打一个饱嗝,喝道:“反贼还不速速过来送死!”

风儿一吹,酒气送到杨钦鼻边,杨钦心道:“喝了这么多酒,还来打仗,只为送死吗?”

杨钦腾身而起,鬼头刀搂头剁下,亮堂堂的刀面射出耀眼的白光,愈发显得刀光凌厉,猛不可当!

岳飞脸色铁青,怔怔地看着,早已想到了结局。

牛皋醉眼惺忪,瞧着杨钦的大刀,慢悠悠挥动左手熟铜锏迎了上去,右手锏斜扫敌人身体。双锏速度很慢,全然感觉不到一丝杀气。杨钦冷笑一声,运足全身力气,必欲一刀将宋将斩于刀下。

刀锏接触的刹那,牛皋猛然暴喝一声,劲力迅速攀升到了顶点,浓浓的杀气爆发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当,嗖”,刺天圣使的大刀,真的飞上了天,连带喷出了一口鲜血!

杨钦身体还未落地,不能变换姿势,双眼一闭,等死了。

牛皋右手铜锏轻轻一带,将杨钦带到面前,抬起一脚,将杨钦踏在脚下。

几万观阵的官兵,全都看傻了眼,本该喝彩的宋军士兵,也许因为一直在输,已经没有喝彩的习惯,只是静静地看着。

“哏喽”,牛皋又打了一个饱嗝,裂开大嘴嘿嘿笑着,“兄弟,不好意思,没管住馋嘴,咱喝得有点高了。念你连胜五阵,牛爷爷胜得有点不光彩,饶你不死,回去休息,明日再战!”

杨钦听得一愣,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好事,抱拳拱手,跳回小船,回归本阵。

“好!好啊!”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终于出了一口恶气的宋军,一个比一个精神呢!

“咚,咚”,战鼓声声,宋军呐喊着,冲出寨门。

十几条海鹘船以帅船为核心,黑压压排开,大炮将一枚枚巨石抛向敌军战船,不为伤敌,只为自保。阵形还未布好,叛军若是杀过来,那可就要吃大亏了。无数的小船,多则十几名士兵,少的只有五六人,速度更快,摇旗呐喊冲杀过来。

岳飞将战斗的指挥权交给虎翼军左厢都指挥使曹沅,站在一旁观战。

曹沅下令,十二条海鹘船集中在中路,一百余条小船张在两翼,向叛军帅船的位置,发起攻击!自己的帅船却在原地没有动,不知是作何考虑。

叛军五条车船一字排开,海鳅、棹橹等小船散在周围,气势汹汹地压上。

“标定距离!”曹沅满脸通红,汗水已经下来了。

船头一名士兵,不错眼珠地望着望斗上士兵的旗语,高声道:“三百步!”

“二百五十步!”

宋军大炮还没有开始攻击,叛军大炮率先发威,五块巨石分别从车船上射出,一块命中一艘小船,将船体砸出一个大窟窿,死了几名士兵。其余四块,落在水中,激起丈高的水柱。

“所有大炮,瞄准叛军车船,开炮!”曹沅的声音里带着颤音,显得极其兴奋。

七艘装有大炮的海鹘船,抛出石炮。五道水柱飞起,如喷泉一般壮观,却无一命中目标。双方战船越来越近,开始短兵相接。

叛军帅船在宋军小船中穿梭,十几枝鸡蛋粗细,长约五尺的木箭,自弩机上激射而出!

“噗!噗!”

两名宋军士兵直接被木箭贯穿了胸膛,一头扎进冰冷的湖水中,湖面上冒出几个气泡,再也没有了动静。

“木老鸦神功无敌,楚王洪福齐天!”叛军士兵振臂呐喊,战意昂扬。

十几条宋军小船,英勇地靠近敌军车船,扬手抛出铙钩,“砰”地钉在敌船上,抓着绳索就往上爬。

“灭宋大将军来喽!”

随着一声呐喊,一根一尺半粗细的长木,头部绑着一块块硬石,发出凄厉的风声,划出一道弧线,直接拍在船身上。

随着几声惨呼,小船变成了一片烂木头,在湖面上飘来荡去。

宋军海鹘船上的神臂弓手,一刻不停地向敌人怒射,箭矢如蝗,将靠上来的叛军一一射杀。转头再攻敌军车船。

两军绞在一起,总指挥曹沅反倒无所事事,尴尬地站在岳飞身边,不知作些什么。

岳飞脸色越来越难看,眉毛拧到一块,好生吓人。

叛军车船上装的“灭宋大将军”,就是拍竿,威力强大,已经击毁了二十余条小船。车船左右舷装有翼轮,一横轴贯穿,谓之“一车”,士兵在船上踩动踏板,激水如飞,船进退自如。叛军车船,都是十六车大船,速度虽然不及宋军海鹘船快,灵活性更胜一筹,宋军竟然奈何不了对方。反观宋军,速度优势发挥不出来,战斗力比不上对方,只能靠弓箭伤敌。小船上的军兵,宋军组织得更好一些,叛军单兵作战能力更强,也占不到便宜。

以现在情势来看,失败在所难面。

岳飞忽然问道:“船上为何不装轰天雷?”

曹沅怔怔地道:“何为轰天雷?”

“手榴弹也没有吗?”

曹沅还是摇头。

岳飞叫过张宪耳语一番,张宪下船去了。

前方海鹘船传回旗语,叛军水鬼凿船,我军已派人下水迎战。

小船上的百余名士兵,跳入水中,与敌军展开水下鏖战。

惊心的红色在水面上延伸,不长的时间,岳飞所在的帅船也被浓浓的血腥味包围。

“第七船底舱进水,关闭一、三、四号水密舱,开始后撤!”

“第三船进水,关闭水密舱,开始后撤!”

显然,如水的宋军士兵并没有将叛军清除干净,叛军水鬼端地了得。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宋军损失四条海鹘船,两艘重伤退出战斗,七十余条小船;叛军只有一条车船被摧毁,失去的小船也远远没有宋军多。形势危急,何去何从?

曹沅看到情况不妙,搓着双手,早没了主意。

岳飞铁青着脸,喝道:“传令撤退!”

宋军得到命令,大小船掉头就跑,只有一条海鹘船在后面且战且走。船头立着一员大将,不是牛皋还是哪个!

眼前叛军缠了上来,牛皋下令:“掉头,给我撞他奶奶的!”

海鹘船船头装有四尺长的铁锥,两侧船舷装着铁皮,就是为了撞船使用的。牛皋沉着指挥,这条船敌船中纵横驰骋,连续撞翻十几条小船,躲过敌军拍竿的四次攻击,救起几名落水的弟兄,“刷”地掉头,大摇大摆地回来了。

叛军哪里肯饶,鼓噪着追上来。追到寨门附近,突然遭到宋军岸上轰天雷的攻击,几十枚轰天雷在敌船中炸响,叛军形同受惊的鸟兽纷纷散去。张宪率军适时出现,以陆治水,对战斗的结果产生了极大的影响。

战后会议上,岳飞宣布:升虎翼军军指挥使牛皋为虎翼军左厢都虞候,指挥全部水军;曹沅指挥不利,降为军指挥使。擅自出战的徐庆打三十打板,以观后效!

命令宣布完毕,岳飞黑着脸回营。

第三卷 外篇 照夜白(三)

二十八日一战,叛军显示出很强的水战能力。这一地区,水流交错,湖面宽阔,洞庭湖周围湖泊无数,岛屿林立,陆战还在其次,水军才是战斗的主力!即使在陆地上把敌人击败,他们逃到水上,一时也奈何不了人家。说到底,没有可以与敌人抗衡的水军,这个仗没法打!

岳飞连续几日与幕僚、军官会议,商讨作战方略。首先确定在岳州城建立船场,造车船、海鹘船,船上都要装大炮,下面的战斗就要看轰天雷的威力了。命令牛皋抓紧训练水军,敌人前来骚扰,闭门不战。同时,岳飞抓紧时间整训陆军,准备进取辰阳。

曹沅来过几次,岳飞都没给他好脸色,曹沅倒也知趣,再也不来了。曹沅身世不凡,乃大宋开国名将曹彬之后,从曹彬那儿算起,到他这儿已经第六代了。曹沅的父亲名叫曹曚,现任侍卫马军都指挥使,金兵围城之际曾经出任亲征行营司副使,帮助李纲守城立过战功。他本人不争气,能力有限,成事不足,败事却是有余。如果可以,岳飞犯不上招惹这样的人,可是岳飞打心眼里瞧不起这些躺在祖宗功劳簿上混日子的主儿,胡闳休劝过两次也不起作用,只得作罢!

这天晚上,刚刚用过晚饭,守门的军士送来一封奇怪的信:送信的人只说交给岳元帅,无须回信,呆也不呆就走了。岳飞接过信,打开一看,兴奋得一拳砸在桌子上,喝道:“传令:骑兵多带引火之物,两刻钟之后出发。命令牛皋严守大寨不得有误。”

传令兵飞跑着去了,胡闳休接过信,三两眼看完,问道:“大帅要突袭叛军造船场?”

“不错!”岳飞在亲兵的服侍下,顶盔贯甲,还不时笑声催促着。

胡闳休皱眉不展,追问道:“万一这是敌人设下的圈套,又当如何?”

岳飞道:“就是圈套,也由不得我不去!这个人应该还是可靠的,我相信他!”

胡闳休还要再说,岳飞挥手打断他的话,道:“官家前番来信,意思很明确,希望这边快点结束战斗!看来,国家拖不起了,官家更是拖不起了!所以,这一次我必须去。烦劳先生和其他将军留守大营,遇事先生可自行决断!”

来到大帐外,五千骑兵已经准备完毕,只待一声命令就可出发了。

岳飞飞身上马,扫视着军兵,振声道:“今天要去的地方很危险,有没有怕的?”

“没有!”这些人都是从三十万厢军中选拔出来的精锐,又经过岳州城大战的洗礼,多日修整,早就憋得难受,要打一仗了。

“好!出发!”岳飞拨马刚想走,只听一阵马铃声自辕门处传来,远远地就有人叫着:“大帅,上阵厮杀哪能少了我牛皋!”

可不是吗?牛皋带着王贵、徐庆等水军将领,大概有二三百人,瞬间已到面前。

岳飞看着牛皋,沉着脸道:“水寨出了问题,本帅定斩汝头!”

牛皋咧开大嘴,笑着说:“哎呀,我的大帅,万无一失,万无一失的!”

他既来了,想赶回去也不是那么容易。

岳飞轻轻点头,算是答允了此事,马鞭在空中抽出一个响亮的鞭花,连磕马镫,冲进无边的夜色之中。

钟相手下八大圣使之一,官拜殿前司都指挥使的黄佐,于岳州大战中被俘,岳飞以诚感之,以理服之,黄佐归顺了官军。岳飞命令他回去做内应,今天就是这个黄佐派人送来叛军船场的详细地形图。船场位于武陵县城与常德府城之间,沅江北岸,面江背湖,西面又有一座小山做依托,实为难得的好地方。叛军防守船场的大营扎在沅江南岸,守将就是在益阳水战中晚节不保的杨钦,兵力一万五千。这个地方,距离东西两面的武陵县和常德府不过三十里,叛军在这两个地方都驻有重兵,此次袭击,实在是危险到了极点。

长途跋涉一百二十里,在距离敌军大营十五里的地方休息歇马进食,半个时辰之后,寅时末卯时初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五千铁骑以雷霆万钧之势,冲向敌营。

叛军大营布置得很简陋,似乎根本未想到这里会成为宋军的打击目标。只有辕门一处设有箭塔,其它两个侧门连木栅、据马等物都没有,门口站岗的几名士兵正站着打盹。神箭手箭不虚发,将碍眼的家伙一一剔除。王贵冲到辕门前,手起刀落,硬是将木门劈开,宋军“嗷嗷”直叫,杀进敌营。

睡梦中的叛军惊慌失措,拿起兵器迎战的少,光着屁股逃跑的多。

岳飞催动照夜白,按图索骥径直杀到杨钦的中军大帐,大枪把帘笼挑上半空,拍马就冲了进去。杨钦听到响声,刚睁开眼睛,明晃晃、阴森森的枪头正抵在哽嗓咽喉。杨钦也顾不上看是哪个在用枪对着他,双手闪电般扣向枪杆,咦,竟然成功了。圣使杨钦两膀用力,“嘿”地往后猛拽,长枪居然纹丝不动。他天生神力,哪个不服?今日难道遇到鬼了不成?

杨钦使足了力气,“啊”大叫一声,奋力拽枪。

大枪猛地抬起,把他的身子也带到了半空。

“呼呼”连续转了十几圈,岳飞向下一甩,“吧唧”杨钦晕晕忽忽地摔在地上,眼前都是闪亮的金星啊!

在他有所动作前,枪尖“刷”地又回到了咽喉处!抬头一看,一双充满笑意的眼睛正和善地看着他:“本帅岳飞,杨将军可愿为国效力?”

“滚!”杨钦暴喝一声,就想起来。张保、王横冲上来一顿狠揍,五花大绑捆了个结实,王横把他夹在腋下,来到帐外。

岳飞擎枪在手,喝道:“贼酋杨钦在此,投降不杀!”

眼见主帅被擒,原本就不高的战斗意志荡然无存,无数士兵跪倒在地,放弃了抵抗!

张宪率领一队人马,跨过江上的浮桥,杀进叛军船场。车船设计师高宣被活擒,于是喷火油、洒硫磺,一枝枝火把抛起,带起一蓬蓬炙热的火焰。一堆堆火焰聚合到一处,就是冲天大火。

岳飞这边,对降军宣扬朝廷恩德,令其自行离去。对上杨钦,岳飞淡淡地问道:“是否愿降?”

目光是温和的,态度的诚恳的,但是这些东西背后,却是厚重的杀气。杨钦吓得全身发冷,低头愿降。岳飞令王横给他松绑,把衣服马匹兵器都还给他,笑道:“就跟在本帅身边,可好?”

杨钦木然地点头,如同见到天神一般敬畏。

“报,大帅!一只敌军自西方杀来!”

“报,大帅!无数叛军自东边杀来!”

岳飞镇定自若,只有短短的四个字:“列阵迎敌!”

敌军已经进入了视野,张宪还没有回来,是战是退?

“跟随我,杀!”

岳飞匹马当先,冲了出去。

“杀!”

三千勇士跟随主帅向前杀敌!

本次出征,官兵各半,是从六七万宋军中选出的精锐,实力异常强悍。能力稍微差那么一点的,哪有资格骑马?

牛皋率领一心想立功的水军官兵,顶在左翼,手中熟铜锏砸、劈、刺、撩、拨、带,舞得风声霍霍,杀得鬼哭狼嚎。

“某乃鲁山牛皋是也,哪个敢与某一战!哇呀呀!”牛爷爷发威,牛眼珠子瞪得溜圆,大黑胡子向上翘,时而还要落下来休息一会儿,白森森的刚牙“嘎崩、嘎崩”作响,真是牛气冲天、不可一世。

叛军中一名大将,一分手中双钩,来战牛皋。二人大战五六合竟不分身负。

“哇呀呀,狗贼报上名来,牛爷爷不杀无名之鬼!”

那人叱道:“狗官休要猖狂,某乃楚王太子钟子昂是也,拿命来!”

牛皋一听是老贼钟相的大儿子到了,心里乐开乐花,别的都顾不上了,全力大战钟子昂。

又杀了一阵,两名叛兵一名在左,一名抄后,同时攻向牛皋。而一个更阴险的家伙,暗地里撤出弓箭,足足瞄了三息,“嗖”地射出一箭,直取牛皋右肋。

牛皋架开日月双钩,猛然感觉到不好,却已晚了。

岳飞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边战斗一边观察着周边形势,牛皋遇险恰好被他看到。

大枪蜻蜓点水一般刺倒迎面之敌,提马冲出!双方距离一丈五尺有余,难道能飞过去不成。好一个岳飞,双脚点镫,腾身而起,手里大枪化为恶魔的笑脸,脱手而出;身在半空,弯弓搭箭,“啪啪”射出两箭。身形飘落而下,照夜白咆哮着驰来,再有一息的时间就可以接回主人。

牛皋左侧的敌军被大枪贯穿了胸膛,眼睛一闭,径赴西方极乐世界去也;身后之人,被岳飞第一箭钉在地上;钟子昂正欲乘机斩杀牛皋,忽听飞来一箭,左手刚钩奋力撩起,堪堪扫中箭矢。箭儿落在地上,钟子昂的左手酸痛难忍,万分气恼,抬头观瞧。

牛皋知道有人来救,遂全力应付正面的局面,敌军偷袭之箭自然不在话下,被他一锏击得粉碎。带马回身观瞧,看看是谁救了自己。

这时,张保自左翼抢上来,拔出岳飞的丈八蛇矛枪,叫一声:“大帅,接枪,”奋力向回一掷。

突然,张保、牛皋脸色大变,凄厉地叫道:“大帅小心!”

岳飞不顾自身安危,全力救人,而今却身处极度危险之中:一左一右两杆长枪杀来,身后一人飞马驰来,鬼头大刀搂头就剁。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降将杨钦。

“稀溜溜”,一声长嘶,照夜白腾空而起,前蹄将右侧长枪踢飞,下落之际,顺蹄将那名可怜的小兵踢至五尺开外。“噗哧”一声,张保送回的长枪将左侧敌军又来一个对穿,枪尖直至岳飞身前乃止。这时,岳飞堪堪回到马背上。

“喀嚓”一声,岳飞后脑火花闪烁,在场的所有宋军都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下去。

岳大帅难道就这样……

不!

带着冲天的怒气,带着满腔伤悲,大宋男儿怒吼着,睁开眼睛,他们要把敌人撕烂,要为大帅报仇!

大帅,大帅没有死!

岳飞没有死,而且活得很好!杨钦捧刀立于马上,正视着岳飞的目光,道:“我这条命是大帅和牛将军给的,怎可做那龌龊之事!”

原来,刚才杨钦挥刀剁碎了一枝雕翎箭,救了岳飞一命。

岳飞笑道:“你的命,不是哪个人的,就是你自己的!好兄弟,让我们再战!”

看着岳飞的笑脸,杨钦不由得想到:“要是刚才真的一刀劈向他,会是怎样的局面?难道他能接下我这必杀一刀?”

正在胡思乱想,忽觉肩头一阵麻痒,回头一看,王横的大脸几乎已经贴到了他的脸上。杨钦几乎吓晕了过去,仿佛做了什么错事被别人识破似的。

“报,大帅!敌军一部抢夺浮桥!距浮桥不到一百丈!”

岳飞挥枪杀敌,喝道:“全力击溃眼前的敌人,杀!”

浮桥一旦有失,宋军两部不能相顾,后果堪忧!但是,士兵们没有时间想这些,因为,大帅已经向前杀去,大帅杀到哪里,咱就杀向哪里,跟着大帅,啥时候吃过亏?

三千铁骑,以岳飞、牛皋、张伯奋等人为箭头,在枪林中前行,刀头在流血,伤口在流血,心却是热的!

“大帅,敌军距浮桥五十丈!”

岳飞厉声喝道:“三十丈再报!”

骑兵的长枪在鲜血中飞舞,闪亮的马刀在曙光中跳跃,懦弱的心灵在战火中坚强,年轻的肩膀在重压下成熟,仓惶的叛军在打击下崩溃!

“敌军距浮桥三十丈,敌军要放火!”

“十丈再报!”

霍地,眼前空阔一片,再没有战斗的敌人,原来已经杀透敌阵!

岳飞喝道:“全军回战!”

勇士们掉转马头,回身再战!

远方,熊熊大火烧亮了天空,天要亮了吗?

岳飞杀到桥头,张宪也率军冲了过来,两军合力夹击,敌军全线溃退。张宪飞马而来,“哈哈”大笑道:“大帅,末将生擒高宣,前来交令!”

“哈哈!”岳飞仰天长笑,“弟兄们,痛快不痛快!”

“痛快!”

“我们回去,挡我者死!”

“挡我者死!”

宋军铁骑迎着愈发明亮的天空,回师益阳城!

第三卷 外篇 照夜白(四)

外篇照夜白(四)

摧灭叛军船场之后不久,岳飞攻打辰阳县城,经过艰苦的战斗,终于拿下此城,这时已经是靖康二年的事情了。

战斗的过程乏善可陈,但是发生了一件对后来战争进程产生极大影响的事情。岳飞攻城之际,守将突然将一些宋军家属押到城头,岳飞无奈,只得暂时收兵。当天夜里,将两千枚轰天雷堆到城门口,轰隆一声巨响,城楼以及一大片城墙都飞上了天,宋军乘势杀进城里。战斗结束之后,岳飞拉下仁义之师的面纱,下令将叛军都头以上将领,全部处死。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两军交战,百姓何辜?用百姓做挡箭牌的家伙,猪狗不如,根本不配活在世上。消息传开,叛军再不敢用这个龌龊的办法,而京城内的太学生听说此事之后,纷纷上书弹劾岳飞的残暴。据说,此事暂时被官家压了下来。

靖康二年一月,岳飞再下武陵县,牛皋率水军来会,与叛军隔江对峙!

这期间牛皋与叛军水军经过多次交手,双方互有胜负,损失大致相当。但是,岳州城的造船场可以源源不断地将宋军的损失补上,而叛军方面想补充就非常困难了。叛军以小股战船不停地出击,专打宋军防守薄弱的地区,洞庭八百里,怎防得周全,想完全荡平叛匪也是不易。

二月初,岳飞试探性地攻击了一次常德府城,无功而返。战斗打到现在这个时候,愈发显示出兵力不足的问题来。若是从数量上来说,岳飞手上的军队不下十万之众,但是为防止叛军外窜,汉阳军、荆门军主力需要防守城镇险隘,脱不开身;武冈军一半的实力用在防守之上,只有一半可以用来进攻。岳飞可以依赖的除了五千骑兵之外,有战斗力的部队不超过一万五千人。新补充进来的人员,只能运送物资,看看营寨,打仗是不行的。

降将杨钦被岳飞保举为武义大夫,二十一阶正七品的武官,而且出任虎翼军军都指挥使。杨钦抬头望去,比自己官阶高的宋将非常少,就连岳飞的兄弟王贵也不过是虎翼军军都虞候,比自己还低了一级,杨钦后悔呀,后悔为什么没有早些接受招安。他投降的第二天,钟相就杀了他的全家,包括一个没有满月的儿子。杨钦哭了三天三夜,然后,主动请缨:去劝降钟相手下的将领。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而杨钦在朝廷那边受到的礼遇,哪个不羡慕?几个月的时间,先后有高虎、黄诚、周伦等大将投降,而且这些人总共带过来五六万军民,钟相实力受到极大削弱。

今晚,岳飞召开了为欢迎周伦举行的宴会,宋军全部将领都到了现场,算是给足了周伦面子。酒憨耳热之际,信使送来黄佐的亲笔信:心中透漏了一个惊天的秘密。

岳飞轻啜了一口酒,和蔼地说道:“周将军,可知钟相藏在何处吗?”

周伦起身见礼,道:“回大帅的话,小的真不知道。自从高虎、黄诚两位哥哥先后归顺朝廷之后,钟相疑心越来越大,行踪不定。据说,只有钟子昂、黄佐两人朝夕随侍左右。”

岳飞笑道:“将军有没有兴致随本帅去钓一条大鱼?”

钓鱼?晚上去钓鱼?而且在这时候去钓鱼?

周伦虽然糊涂,知道岳飞此话必有深意,遂道:“大帅吩咐下来,敢不从命?”

岳飞“腾”地起身,道:“亲兵营随本帅出征,牛皋坚守水寨,张宪守卫陆寨,不得有失!”

一听又有任务,这些好战分子哪个愿意留下坚守大寨呀!于是,在张宪、牛皋的带领下纷纷请战。岳飞把脸一沉,眼睛一瞪,大帐内立即没了动静。一次又一次的胜利,岳飞在众将心中已经建立起足够的权威。大帅一怒,哪个敢乱举乱动?

五百名最精锐的战士在张保、王横的率领下登上海鹘船,战船悄无声息地驶出水寨,顶着凛冽的寒风,破浪前行。赤亭湖上有一个鸭子岛,因行状象鸭子而得名。鸭子岛周围,礁石林立,地理复杂,隔一段时间就会有船只在此沉没,是远近皆知的魔鬼水域。听说此行的目的地是鸭子岛,最熟悉情况的周伦被受命全权指挥此船。周伦受到重用,兴奋得不行,好久好久才把心按到肚子里,小心地指挥着前进的方向。

船的灯火都灭了,只能依靠天上的月亮和星星来行船,千难万险终于到了地方。

“杨钦、王贵听令!”岳飞在黑暗中发出了命令!

“末将在!”

“前面左右两侧各有一个大礁石,礁石后面有两名暗哨!去把它拔掉!”

“明白!”

王贵、杨钦先后下水,向岛上游去。三刻钟之后,传来“咕咕、咕咕”的叫声,看来他们已经得手。船只缓缓靠岸,将大铁锚投进水里,小兵搭上跳板,岳飞等人摸上鸭子岛。

汇合了王、杨二人,五百多人哈着腰,大气都不敢出,向岛子中心挺进。

路上,凡是需要用弓箭料理的哨卡,岳飞都亲自出手,生怕弄出什么意外,坏了大事。

在一片陡峭的山岩间,岳飞仔细寻找,不时地对照地图看上几眼,最终确定了一处最可能的地方。捡起一块石头,照着石壁“当当当”敲了三下,稍等一会儿,又敲了四下,只听“吱呀呀,哐当”一声,石门开启,自山里闪出一人。

岳飞抢上前,劈头就问:“如何?”

开门之人道:“一切正常!”

岳飞向后招呼一声,挺身往里就冲。杨钦望着开门之人,心道:他怎么会投降呢?

这人自然就是黄佐。

甬道中前行几十丈,闪出一处宽阔的大厅,石壁上的油灯把大厅照得雪亮,地上躺着百余名士兵。

宋军“呼啦拉”冲上来,钢刀架到脖子上,才有几人醒来,岳飞命令全都绑起来,留人看守。黄佐在前领路,七扭八拐,地面山现出一个黑乎乎的洞口,黑洞里支着梯子,黄佐道:“这是第二层入口!”

岳飞还没动,王横顺着梯子就滑了下去,须臾,传回暗号,大家一个接一个,顺梯而下。

甬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行,再向前行百余丈,现出一个金壁辉煌的世界。

造型典雅的宫灯,镶金贴银的画柱,穹顶上嵌着五光十色的宝珠,清澈的水儿自岩壁上滴下,汇成一个圆潭,水面上还浮着几朵纯净的荷花!远方传来少女的歌声,琴瑟和谐,歌声悠扬,如在梦中。

突然,跳出一名威风凛凛的大将,身边簇拥着几十名军兵。杨钦一看来人,“嗷”地一声就扑了上去,与那人杀在一处。来将不是别人,正是楚王太子钟子昂。看到了仇人,哪有不眼红的道理?

岳飞留下足够的人手,吩咐一声:“要抓活的”,向歌声的方向杀来。

金灿灿的龙椅之上,坐着神仙一般的天大圣、楚王钟相钟老爷。猩红的地毯上,四名妙龄少女,身披轻纱,且歌且舞。纱儿后面,露出女儿的羞处,看得士兵们血脉崩张,呆若木鸡!

正沉浸在玄妙世界里的少女,突然看到几百名士兵,惊呼着躲到钟老爷身后,钟老爷也醒了。

看到岳飞身边的黄佐,钟相仿佛见到了鬼一般,指着那个熟悉的人,几声“你,你,你”过后,痛苦地闭上眼睛,一条鲜红的血线顺着嘴角悠然而下。

“殿下!”黄佐哭喊着就要扑上去,被岳飞一把拉住。

岳飞手提长枪,走上前来,喝道:“反贼钟相还不束手就擒,更待何时?”

钟相猛然睁开双目,以无比威严的声音说道:“见到本王,为何不跪?”

此声一出,周围的空气好像都凝住了一般,刺骨的阴风自四面八方袭来,人的心在冷,人的身体在颤!

岳飞断喝一声:“退后!”

声音一出,彻骨的寒冷顿时逝去,一切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士兵们听到命令,立即退到十几丈开外,弓箭手张弓搭箭严密戒备,而黄佐却停在原地,呆呆地望着岳飞和钟相,形同一棵枯萎的老树。

岳飞提枪矗立,双眼精光烁烁,周边的空气似乎在向他身上凝聚,全身气势在迅速攀升着,一旦到达需要爆发的瞬间,不知是怎样的惊天动地?

钟祥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侧靠在龙椅内,问道:“岳飞?”

“正是!”只有短短的两个字。

钟相缓缓地起身,对匍匐在脚下的四名少女道:“你们去看看娘娘怎么样了,待孤料理了这里的事情,还要看你们的舞蹈呢!”

四女恭敬地施礼,眼睛里闪烁着晶莹的泪花,转身就要退下。

“慢着!”

钟相从地上拾起一串珍珠耳坠儿,来到一名少女身旁,非常轻柔地将耳坠送回它最应该在的位置,又细细端详了一下,钩着女儿娇嫩的脸蛋,促狭地说道:“哭的样子,要多丑有多丑呢!嗯,左边的眉毛画得浅了一些,明天早上孤亲自为你描眉好了!去吧,快去吧!”

“殿下!”

女孩扑近钟相的怀里,大哭起来;其余三名女子也在陪着落泪。

又是一番软玉呢喃,钟相就象一名慈爱的父亲,终于把她们劝走了。士兵们自动闪开通道,目送四名女孩离去,目光纯净得就如这圆潭中的泉水。

钟相向虚空一探,手中多了一把金光量天尺,他轻柔地摩莎着尺面,如同在抚摸着婴儿的肌肤,高声宣道:“还不动手,更待何时?”

岳飞动了,他终于动了!

双手紧握长枪,一步,两步,当第三步迈出时,身躯腾空而起,宛如一跃冲天的雄鹰,气势如滔滔的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当枪尖刺中敌人时,滔天的气势将攀上颠峰。

枪近了,钟相没有动!

已到三尺之内,钟相吟诵一声:“天圣降世,普度众生!破!”

金光量天尺化为一圈盛似一圈的金光,涟漪般向四周扩散。最外层的金光无畏地迎上凌厉的长枪,光圈一寸一寸地断裂、融化。枪丈八蛇矛枪以闪电般的速度,冲破层层阻拦,却在最后一道光圈前猛地顿住。

岳飞的身体与长枪成一条直线,顿在半空中,时间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

钟相的微笑比四月的春风还要轻柔,笑容里凝结着圣人的光辉!

这样的人,可以战胜吗?

他是谁?

他还是一个人吗?

“轰隆!”一声惊天巨响,狂猛的气浪冲击着、肆虐着、咆哮着!

“当”地一声脆响,长枪嵌进坚硬的岩石中,岳飞还握着长枪,身体却已在五丈开外,一口鲜血涌到嗓子眼,硬是被他压了下去。这时的岳飞已经不是那个无敌统帅,而变成了一头受伤的猛兽!

到底哪一个更可怕?

猛兽一般的岳飞,还是圣人临世的种相?

钟相还是那个钟相,微笑如圣人般的钟相。

“大帅!”

士兵们高声呼喊着!

“放箭!”

张伯奋果断地下达了命令!

箭搭在弓弦上,一瞬间,弓张满月,只要手那么轻轻一松,谁可以抵挡这漫天的箭雨?

突然,每一名士兵感觉手上的箭不在是箭,而是恐怖的毒蛇,正吐出长长的信子,在舔他的手掌!毒蛇猛地咬了他一口,毒液顺着伤口流进体内,难以忍受的麻痒在全身蔓延,士兵们倒在地上,凄厉地叫着!

有的箭还是射出去了,都失去了目标,只有一枝箭射中了人,那个人名叫岳飞。

雕翎箭插在岳飞的左肩上,血染红了月白的战袍,岳飞还是一动未动!

岳飞的身体也被毒蛇咬中了,毒液将整个身体塞得满满的,麻痒的感觉越来越强烈!真的想去抓,去挠,甚至把身体撕开,把那绿幽幽的毒液倒出来。

岳飞没有动!

顺着血液流动的毒汁慢慢长大,竟然变成了一条又一条毒蛇!它们在自己的身体里横冲直撞,喝着血,吃着肉,咬着骨头!只是一会的功夫,大腿上的血肉被吃得干干净净,一头毒蛇从骨头里钻出来,还在朝他笑呢!

腿骨千疮百孔,如何支撑沉重的身躯?

手骨支离破碎,如何握住杀人的长枪?

枪落在地上,岳飞从来没有在面对敌人的时候,丢掉长枪。枪就是他的生命,枪不在了,他的人呢?

他的身体倒在地上,他没有能力支撑下去了。

钟相飞了起来,优雅地飞着,他飞到岳飞头顶,金光量天尺轻轻敲了下去!

岳飞的身体已经不复存在,他的魂灵在天空中飘荡。他回到了汴梁城:妻子一边摩莎着高高隆起的肚子,一边在和孩子说话;岳云被十几名孩子围攻,哭喊着叫爹!母亲,苍老的母亲在哭,声声呼唤着他的乳名!

不要!

他不能死!

他死了吗?

“沧啷”一声,定国剑弹起三寸,发出悦耳的声音!

身体里的毒蛇惊惶逃命,受损的身体在急速修复,眼前“哗”地一亮,耀眼的金光刺得眼睛刚睁开又不得不闭上!

定国剑出鞘,“当”地架住金光量天尺,在钟相错愕的瞬间,一式“挥剑断流”,竟将面前之人斩于两半!

钟相欣慰地笑道:“好一个岳飞岳鹏举!”

士兵们扑上来,将血人似的岳飞一次又一次地抛向空中,欢呼声此起彼伏。

不经意间,岳飞看到面容惨淡的黄佐,心里突然有了些不好的预感,正要叫他们把自己放下,却见黄佐如一头牛一般,冲向石壁!

“不要!拦住他!”

一切都晚了。

岳飞抱住黄佐,叫着:“为什么,为什么?”

黄佐惨笑道:“大王待我恩重如山,我却做出猪狗不如的事情,还有何面目活在人世?”

岳飞用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片,死死地按住伤口,更本就是徒劳无功。

黄佐用尽最后的一点力气,说道:“由大帅本人,可见当今官家知人之明!唉,可惜,晚了!晚了!”

声音弱得直至无声,生命走到了尽头!

岳飞虎目含泪,哽咽着说道:“他家中可还有什么人?”

周伦道:“有一位老母亲,还有一个八岁的孩子!”

“张保?”

“在!”

“你带人把老夫人和孩子接到京城,送进我府中,好生荣养!”

“明白!”

冷月无声,波光粼粼,忠魂何处是归途?

第三卷 第三章 入局

第三章入局

护军者,掌军队之军纪、财物、思想,并与军事长官共定升迁、赏罚,权责之重,亚于军事长官,他者不可并论!

宋军设六级护军,为护军校尉、护军都尉、下护军、中护军、上护军、护军大将军。护军大将军由枢密副使兼任,直达天听,非近人不可任!

护军入军,军队再不是一人之军队,而为朝廷之军队,陛下之军队也!

——《靖康军事之武威天下》

当国家机器隆隆开动,朝着一个既定目标前进的时候,组成这个国家的独立个体,无论你是王公宰执,还是草头百姓,不管你愿意不愿意,无一幸免地都被卷入其中,即使是尊贵的皇帝陛下,也不能例外。

岳飞那边一直没有消息,赵桓一直在等。手头上的事儿,也要马上动起来。借助扫灭李邦彦等人的春风,赵桓奋力推进自己的军事改革计划,能立即办的事情绝不拖到明天,这样做其实也是担心夜长梦多啊!

吴阶那边刚刚取得南川寨大捷,赵桓就给沿边六大总管同时下令,选派一名得力将领进京候命。昨日,人到齐了。赵桓连夜召六将进宫,足足谈了两个时辰。熙凤路张彦、泾环路刘希亮、永延路李横、河东路徐徽言、河北西路解元、河北东路阎中立,最大的不过四十岁,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些硝烟的味道,看来,还都是些本领不俗的人物。赵桓调这些人入京,就是要他们出任沿边六路的上护军。

初步订立六级护军制度:护军校尉、护军都尉、下护军、中护军、上护军、护军大将军。护军的官阶将比军队主官低一级,却在其他将领之上。护军大将军一职,由官家任命枢密副使兼任,领导新成立的护军署。枢密院之下,新成立护军署、军器署、参赞署、后勤署四大部门。两名枢密副使一名兼任护军大将军,一名兼任参赞署长官。

护军衙门建立起来了,具体职责还有待于明确,而这项工作只能由赵桓亲自来做,别人插不上手,也不明白怎么去做。

九月十六,赵桓率领宰执、六名新任命的上护军,来到大宋捧日军官学校,参加第一批军官的毕业仪式。在《威加四海》的乐曲中,赵桓与七名宰执一起,为即将毕业的军官授勋。纯银鎏金的勋章很漂亮,正面是一条翱翔于九天之上的金龙,下面雕刻着捧日两个大字。背面则是大宋捧日军官学校的校训:纪律、尊严、梦想、光荣,八个大字。

军官们脸上洋溢着骄傲的光辉,行礼时马靴踢得山响,听着就提气呢!

授勋仪式结束之后,皇帝陛下亲自训话:“今天,是一个需要永远铭记得日子!

你们是大宋捧日军官学校的第一批毕业生,学校将因你们而骄傲,亲人将因你们而骄傲,国家将因你们而骄傲,朕也会为你们而骄傲!”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军官们口号喊得热情饱满、声音洪亮、整齐划一,显示出优良的素质。

赵桓走到演武台边上,道:“你们中的许多人都将出任护军一职,有的做护军校尉,有的做护军都尉,最高的要做上护军。那么,谁能告诉朕,护军是做什么事情的呢?”

“回禀陛下:除了训练、打仗,其他的事都由护军管理!”

“主将管打仗,护军管生活!”

“护军管军纪!”

“护军管钱!”

“谁要是敢做对不起官家的事情,臣就宰了他!”

赵桓摆摆手,示意大家肃静,接着说道:“要做好护军,先要弄清楚一件事儿:军队是谁的?朕告诉你们,军队是国家的,是六千万大宋百姓的,是朝廷的,不是哪一个人的。作为护军,就是要协助主官把军队带好,打仗的时候,奋勇杀敌;不打仗的时候,整顿军纪,好好训练。”

赵桓略微停顿了一下,道:“要做一个好护军,要像父母对待孩子一样对待手下的士兵;要像兄长一样,对待主官。军人没有血性不行,军人只有血性没有理性更不行。比如说,你手下的一名士兵家里的浑家生孩子没钱下奶,那你就想办法帮他解决。问题解决了,他就能好好打仗,否则,这小子开小差也背不住呢,你们说是不是?”

“哈哈!”大家都笑起来。

“再比如说,军队里的主官要叛变投敌,你就不能让他如意,不能让他把部队带走。一旦出现了这种事情,朕必取尔等人头!”赵桓突然变了脸色,场中的空气陡然冷了几分。

赵桓话锋一转,莞尔一笑:“猪头、羊头都要比你们脑袋上的东西有用些,你们宝贝,朕还不希罕呢!”

毕业仪式很成功,赵桓很满意。六名上护军不再回到原来的部队,二是到新部队任职,这样做的目的自然很清楚,赵桓不厌其烦地叮嘱注意事项,还给每位大总管写了亲笔信,希望护军制度能够顺利地推行。

回到皇宫大内,天已经黑了,兵部尚书、知开封府聂山候在福宁殿外,有要事通报。

经过几个月的努力,在夏国、金国的情报网络初步建立起来。今天,分别从两国传来了好消息。西夏方面,谈判重新开始,据说,非常有希望达成和议。金国方面,金国太祖第二子、新任右副元帅完颜宗望,于八月底突然死了。死因很离奇,据说是冲了一个凉水澡,受风而死。金国国主为之流涕不食,以至昏厥。

赵桓喜形于色,连连称好,突然觉得在臣子面前这个样子不要,却实在难以掩饰心中的快乐啊!

吴阶大败任得敬,夏军其余两路无功而返,和议是早晚的事情。而宗望之死,实在是天大的喜事啊!金国大将,可当方面之任者唯有宗翰、宗望。宗翰虽为宗室,实为远亲,而宗望却是金国国主的亲侄子。想必,金国国主希望以宗望制横宗翰,用宗翰来平衡宗望,可高枕无忧。而宗望一死,宗翰一支独秀,这个国主不好当啊!

赵桓灵光乍现,想出一计,吩咐聂山如此这般,这般如此。聂山敬佩不已,频频点头。

临了,聂山似乎很不经意,随口说道:“今日京城里有一位潘安公子,流连于勾栏野巷,很得女子欢心!这个,臣听到汇报,去看看了。这位潘安潘子玉很像……”

赵桓问道:“像谁?怎么说话吞吞吐吐的!”

“臣觉得,他很像朱孝庄!”

“什么?”赵桓根本不信,孝庄不是在熙凤路做副使吗,怎么会不请旨就回到京城?

“有人说,有人说……”聂山观察着赵桓的脸色,小心地说道,“有人说,朱孝庄跟明媚帝姬关系不一般,象一对恋人呢!”

赵桓由顶峰瞬间跌入谷底,大脑中一片空白。他挥手把聂山赶出去,坐在龙椅上呆呆地望着远方。

朱孝庄得到明媚远嫁的消息之后,万念俱灰,之所以没有倒下,完全源于一个信念:这不是真的,明媚在骗他呢!

“相思似海深,旧事如天远。

泪滴千千万万行,更使人,愁肠断。

要见无因见,拚了终难拚。

若是前生未有缘,待重结,来生愿。”

孝庄反复地念着这首词,恨不得直接飞到明媚身边,向她解释一切。

他赶回京城,物事人非,香踪已渺!

孝庄咬牙坚持,穿城而过,向北狂追。赶到边境,问过几十人,每个人说的都是一样:“明媚帝姬昨天经过这里。她走下金根之车,向京城方向行最庄严的叩拜之礼。她手捧黄土,泣不成声。昨天,一群南下的大雁围在明媚帝姬的头上,哀鸣啾啾,盘旋往复,就是不肯离去,所有的人都哭了。”

听到这样的话,孝庄眼前一黑,“哇”地喷出一口鲜血,昏倒在地。

朱孝庄浑浑噩噩地回到京城,家也不想回,姐姐也不想见,自称潘安,一头扎进女人丛中,胡天胡地,浑不知何年何月。

每一家风流之地,他都不会呆两个晚上,钱早花光了,他却有一枝生花妙笔,满肚子的浓词艳赋。连日来,京城烟花女子,无不以得到潘安公子的一手词为荣呢!

大相国寺之东,高阳正店对面,卞家玉坊隔壁,有一家很气派的妓馆,名曰“甜水人家”。甜水妓馆里的行首名曰小如。

小如小姐生得体态妖娆,花容月貌,全身上下透着一股妩媚,更难得的是有一副好嗓子。小如唱起小曲来,比过去鼎鼎大名的李师师也差不到哪去。一位衙内看上了小如,一掷千金,终于赚得美人秋波几许,得以共赴温柔之乡。那一天,甜水之家里还有很多客人过夜,突然被一声宛转的呻吟声惊醒。渐渐的,那声音越发悠扬,听在耳里,痒在心头,如何入睡呢?

第二天,妈妈把小如叫到房里,好是说了一阵子话。妈妈越说,小如的脸蛋越红,到了最后,小如羞得躲到妈妈怀里就不出来了呢!

夜里,小如的叫声与前天晚上大有不同,而是时断时续,忽高忽低,百转千回,勾魂夺魄。唉呦,俺的亲娘啊!这样子叫法,不是更折磨人吗!

第三天,妈妈又把小如叫来,娘俩关在房里嘀咕了一个时辰,鬼知道她们在说些什么。小如出房时,只顾低头走路,一下把胜施小姐撞倒在地。胜施一个劲地喊疼,足足一刻钟才能起身呢!

上灯后,所有的姑娘、所有的恩客都在等着小如的叫声,只有小如叫得爽了,大家才能安生睡觉。月亮都出来了,楼里静悄悄地,静得可怕。月亮转了小半圈,大家正昏昏欲睡,小如一声“啊”,将大家的心都提了起来,那之后,便没了下文。大家等啊,等啊,等得花儿都谢了,等得月亮都去了,小如就是不叫啊!于是,全楼一百多号人谁都没睡,一直挺到天亮。吃罢早饭,妈妈叫来小如,又是一番促膝长谈。谈话内容,外人不得而知。自那以后,小如的叫声越发清脆响亮,宛转动听,成为黑夜里最亮丽的风景,成为甜水人家最悦耳的歌谣。

朱小乙独自坐在回廊下的长椅上,一口一口地灌酒,不这样喝,又如何能够睡得着呢?

“小住为佳,小楼春暖,得小住,且小住;

如何是好?如君爱怜,要如何,便如何。”

如意轩内,小如深情地朗诵着。片刻的宁静之后,小如又道:“公子,奴家不知要怎样感激您呢?”

“怎样都行?”

“公子要如何,便如何罢!”

屋子里又传来熟悉的声音,小乙神情萧索,抓起酒壶,仰脖猛劲儿灌了几口。

小如小姐欢快地叫起来,比唱歌还好听,却再也听不见官人的声音。

终于,安静下来,只听到隐约的狗叫。小乙沉沉地睡去了,脸上还闪烁着灿烂的泪花!

这个世界上,有人忧愁,有人欢乐,朱孝庄正在向痛苦的深渊坠落,第五风渐渐地开始喜欢自己从事的行当,开始喜欢自己这个人。第五风姓了一个非常少见的姓氏第五,单名风,还有一个字,那是他自己起的,叫做光明。

第五风是个贼,而且是个有原则、有良知、有理想的贼。他八岁的时候成了孤儿,师父把他养大,教他活下去的本领,师父不会别的只会偷,他也就成了贼。

做了贼,他才了解到这真是个不容易的行当。风险高,收益难以确定,整天提心吊胆地过日子,每每从噩梦中惊醒,那是人过的日子吗?平常人家骂人,认贼作父乃人神共愤的恶行,可见,大家是多么恨贼啊!听老辈人说,六道循环往复,无穷无尽,谁也不知自己上辈子是什么,下辈子会托生成什么。既然今世为人,那是极为不容易的事情,一定要多多珍惜,行善事,积阴德,以利往生。如果不是实在没有办法,谁愿意作贼?

去年,师父说他没几天活头了,想到东京汴梁城看看,就是看一眼,马上死了也甘心。第五风孝顺,从小就听师父的话,爷俩一路走一路偷,来到京城。眼瞅着都看到城门了,万恶的金兵杀来了,第五风拉起师父就跑。人太多,师徒两人失散了,第五风进了城,再也没看到师父。

第五风本想老实呆着,可是金兵围城,出也出不去,再说出去也不安全,身上的钱花光后,总不能饿着吧?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第五风摸进了太师蔡京的府邸。蔡京早带着家人逃跑了,偌大的宅子里只剩下一些老家人看门。第五风知道蔡京不是好人,所以,很是偷了些东西。干完活,他偷偷地回到客店,心满意足地睡着了。谁曾想,半夜来了临时巡检的官兵,刚刚到手的东西怎能说情来路?就这样,他进了大牢。

整天盼星星盼月亮地熬日子,四月间,他突然被提到大堂审讯:几板子拍下来,第一次遭这种罪的第五风,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就连不知道的也恨不得说出来呢!几日后,他又被叫到大堂上,大官说,可以给他一个立功赎罪的机会,他能不答应吗?他为什么不答应呢?

第五风被派到燕京城,成为了一名光荣的奸细。他所在的组织叫“风”,组织里的人都有一个风字。他接受的第一项任务就是去偷一块石头,燕京城里有名的富商周员外收藏的一块石头,一块绿汪汪,一尺见方的石头。据可靠情报,这块石头就在周员外的书房里。

今天夜里,阴天无雨,风狂人稀,正是干活的好日子。

第五风拿出自己的宝贝:水云靠,如意绦,迷魂香,火折子,小片刀。收拾停当,翻窗而出,专拣没人的地方走,来到周府。

四周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第五风拣起一块石子,“啪”地扔进院子,伏在墙角,侧耳倾听!石子在地上弹了三弹,跳了两跳,声音很清晰。他又等了一会,确定院子里没狗,翻身跳了进来。过一眼周围的建筑,放过不可能的目标,他终于找到了周员外住处。一溜五间正房,东边的两间是卧室,西边的两间应该就是书房,现在漆黑一片,正是大好时机呀!

用手指头轻轻敲了一下窗棂,里面没有动静,应该没有人。

他掏出小片刀,从窗户缝里塞进去,轻轻拨动窗阀。只听“吧哒”一声,窗户开了。飞身上了窗台,“滋喽”就钻了进来。

第五风擦着火折子,正想找蜡烛,只听对面屋有动静,似乎有人出来了。他掏出如意绦,扬手挂到房梁上,抓紧绳子就上了梁。房梁够粗,兼且第五风身子淡薄,藏一会应该没什么问题。

果然有人来了!

蜡烛亮了,第五风一动都不敢动,斜眼瞄着下面的周员外。周员外掏出几本账本,拿过算盘,竟然开始算帐了。隔壁的女人在叫,他只说一会就好,一会就好,却就是不肯挪窝。

听说,周员外新娶的九夫人貌美如花,他又怎舍得让人家独守空房呢?莫非,上了岁数,那方面不行啦?

第五风仰卧在房梁上,正胡思乱想,就在这时,不知道什么东西“嗖”地一声,窜到了他的大腿上。他脑袋“嗡”地一声,眼前发黑,差点背过气去。等了好长一会儿,全无动静,第五风心里琢磨:“不是周员外的人?那会是谁?是人吗?不象,理应不是人,那是死物还是活物呢?”

因为长时间地保持一个姿势,他全身气血不畅,大腿已经麻木,根本感觉不出那是什么东西。又过了一会儿,那东西摸索着向他的脸爬来。

哦,是个活物,肯定是个活物。

看清了,哇,是老鼠!

这家伙体形娇小,好象还未成年,也许此次是它第一次单独行动!它东张西望,一双小眼睛滴溜溜乱转,进三步退一步,那是相当谨慎了。眼见没有特殊情况,老鼠接着往上爬,慢慢地爬到了他的肚脐眼上。小老鼠又是咬,又是挠,弄得第五风几乎都要疯了。最后,实在忍不下去,在老鼠爬到他胸口的一刹那,他出手如电,“啪”地抓住了它,然后使出吃奶的劲儿攥了下去。可是,就在这紧要关头,他竟然抽筋了,全身不能动弹。小老鼠可吓坏了,高声叫着,身形闪动,“吱、吱、吱”几声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唉,完了!刚准备为国为民作些好事,我第五风也是一条响当当的汉子,居然栽在了一头老鼠手里,传扬出去,临死还坏了名声,实在是窝囊、窝囊啊!”第五风百感交集,唏嘘不已。

“耗子?狗娘养的,越来越不象话了,书房里竟然有耗子,这还了得?哼,看我明天怎么收拾你们这帮兔崽子!”周员外喃喃自语道。他接着打了个哈欠,收拾一番,灭了蜡烛,关门走了出去。

没事了?

第五风伏在房梁上喘粗气,再过一会儿,就是不被抓住打死,他也得把自己活活憋死。经过这一番变故,他越发谨慎。躲在房梁上呆了一个时辰,瞧瞧差不多了,他顺着如意绦落到地面,拿下那块摆在显眼位置的绿石头,又随便划啦了点值钱的东西,点着蜡烛四处放火,然后翻窗而出,逃命去也!

第三卷 第四章 都赛

第四章都赛

靖康元年九月二十六日,宰执宣入内内侍省副都知裴谊,不知是何缘故,责裴谊百杖。裴谊哭嚎甚惨,伤甚重,一月之久,方能下地行走!

事后,世祖无一言责宰执,禁中内侍黄门,无不失魂丧胆也!

宰执权重,由此可见一斑!

——《靖康宰执考》

今天是兰若的生日,十七岁生日。几天前,兰若突感身体不适,御医请脉之后,竟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兰若怀了龙种,已经两个月了。自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以后,她仿佛一下子想明白了事情,顺从多了。有了孩子,兰若便把全部心思放到了孩子身上,动不动就推托身子不舒服,赵桓兴冲冲来到玉宸殿,又被赶出来,好生没趣。昨日夜间,兰若出奇地温柔,百依百顺,赵桓吃到了垂涎已久的美味,也许是因为吃得太快的缘故,总品不出个滋味来。还是更喜欢桀骜不逊的兰若,火一般的兰若,现在的兰若,仿佛失去了最吸引赵桓的那些东西。

鼓乐齐鸣,戏开始了。

演的是一出杂戏,名叫《官宦子弟错立身》,讲的是官宦衙内延寿与女伎王金榜一见钟情的故事。延寿为了这个佳人,情愿要抛家别业,与王金榜一块去冲州撞府,求衣觅食。这是第一折,演延寿的小生还没有遇到俏佳人,正与几名朋友在画舸上饮酒游玩。

看着眼前的人,赵桓不由得就想起了孝庄,沉迷酒色,放肆风流的朱孝庄。孝庄擅自回京,事情钻进了御史的耳朵,一本奏上来,赵桓想回护也不行,况且登基伊始,更要广开言路,做一个贤明的君主。孝庄被夺官褫爵,成了一个草头百姓。国丈盛怒之下,放出话来,不认这个混帐儿子。孝庄本不想回家,这一下更是如鱼得水,愈发逍遥了。

明媚,不知明媚现在如何了?在那寒冷的北国,过得好不好?

如果知道了孝庄和明媚的事情,赵桓该怎么办呢?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真的不知道。

一阵悠扬的笛声传遍夜空,延寿三人弃舟等岸,觅迹寻芳。

和风送爽,美人吹箫。

一名十七八岁的小娘子,体态清盈,星眸滟滟,一袭雪白的纱裙,云鬓高髻,鬓角插一朵白色的牡丹花,软玉般的一双素足浸在清亮亮的水中,风儿吹荡裙角,间或逗露出一点春光。两名童儿捧扇而立,不知是在看水里的鱼儿,还是在听优美的乐曲。

看到眼前的美人,如同身临其境,赵桓似乎变成了那名多情的公子。

王金榜看到有人来,微微施礼,转身去了,只留下痴呆呆的三名男子。

不喜欢看戏的赵桓,看得如痴如醉,哪里清楚是在看人还是在瞧戏。

台上的小娘子,别样风情,撩拨得他心里痒痒的,必欲怎样才能如何似的。这时,裴谊悄悄过来,附在赵桓耳边,言称:宰执有事要商量呢!赵桓无奈,只得起身,吩咐皇后、兰若等人不用来送,好好看戏就是,然后排驾垂拱殿。

要议的还是吴阶的事情。吴阶属下士兵呼喊万岁,赵桓只当是一件小事,根本不想追究。御史、士子们却抓住不放,连连上折子,一定要重惩吴阶。这些人也是一腔爱国之情,赵桓不想打击他们;可是,吴阶刚立下大功,派到他那里的护军还在道上,这个时候,可是不能马虎。赵桓寸步不让,与宰执们商量来商量去,也没找出什么好办法。

申时过了,宰执们才退出去,裴谊淫贱地笑着,凑上前来道:“官家,小的打听好了。丁姑娘住在城西的一处独院内,极为隐蔽,一般人根本晓得呢!”

这家伙如果不是不能人道,不知怎样淫贱呢!

赵桓起身活动活动身体,道:“朕累了,还真想出去走走!”

都赛住的小院不大,只是一个独院而已,布置得却很雅致。赵桓已到了正房门口,丁都赛迎了出来,素面朝天,不饰铅华,看着更是惹人怜爱。

都赛亲自端来茶水,赵桓不经意地碰了一下竹笋一般的嫩手,佳人螓首低垂,只顾得害羞,早忘了说话。

赵桓轻抿了一口茶水,道:“朕经过这里,顺便进来坐坐,有些失礼了。”

都赛道:“陛下驾临寒舍,蓬荜生辉,阖家上下,皆有荣焉,又有何失礼之处?”

侧脸望过去,几缕乌黑的秀发垂在雪白的脸儿上,脸蛋粉嘟嘟地招人爱,眼睛看着手儿,手儿玩弄着一方绣花手帕,酥胸微微起伏,正是女人最美的时候。

赵桓笑道:“朕有些饿了,不知主人肯否赏口饭吃?”

是啊,总这么僵着也不好,总得找点事情做才好!

都赛轻轻点头,来到外间低声吩咐几句,不一刻,几碟精致的小菜已经齐备。都赛盈盈一拜,道:“膳食粗陋,不及准备,请官家将就着用些,可好吗?”

赵桓示意她坐下,抓起筷子,大吃起来。常言道,秀色可餐!而今看来,纯属扯淡,眼睛看不够的秀色,肚子还是会饿的。

“噗哧”一声,都赛笑了。笑过之后,发觉失礼,又连忙忍住,偷偷地瞟一眼官家,正好对上官家的目光,赶忙移开,再看手上的手帕。

赵桓不解地问道:“因何发笑?”

“奴家不敢!”

“恕你无罪!”

“那个,那个!”都赛赧然道,“官家仿佛几日没有吃过东西似的,好生不雅啊!”

“哈哈!”赵桓大笑道,“朕往日也不是这样,来到你这里,心情好,胃口好,就有些顾不及了。来,坐到朕的身边来!”

屋子里,生了一盆炭火,都赛的鼻尖上见了珠滴。

赵桓抓住她的小手,用力攥着,感受着温柔的暖意!

“别,别……让外人看到不好!”声音弱弱的,分不清是拒绝还是撩拨。

“他们生死荣辱只在朕的一句话,任谁都不敢说出去的!别,别什么?”赵桓戏谑道。

都赛嗔怪道:“官家欺负人,奴家不来了!”

赵桓情难自已,一把将她抻到怀里,只听“嘤咛”一声,便再没了动静。

朱唇初接,香舌迎送,甜滋滋地销魂;春衫褪下,寻幽探胜,飘悠悠地颤栗。

“小可怜见的,朕看戏时就想了,你知道吗?”

“嗯,嗯,啊!”

“那个延寿,孟浪轻浮,他怎配得上?”

“官家,不要,不要啊!”

玉体横陈,清香扑面,最美花儿失了颜色;嫩蕊初折,勉力逢迎,只为瞬间飘上云端!

襄王会巫女,只恨春宵苦短;都赛侍君王,晚秋无限春光!

刹那销魂,孰料竟是处子?赵桓用手指轻轻划着酥胸,道:“滋味如何?”

都赛羞道:“官家又来取笑,这种事情又如何能说呢?”

“闺房之乐,有甚于画眉者,是也不是?这是人生大事,如何不能说?”

“奴家就是不说嘛!”

今日疯狂之后,赵桓并未觉得困倦,索性披了件衣服,起来喝酒。都赛本不想起的,还是挣扎着起身。看着蹙眉娇羞的她,赵桓得意地看着自己的战利品,说不出的满足呢!

酒到性浓处,佳人强起作舞,为官家助兴。

雪白的长裙,随意地穿在身上,不知是掩住的多还是露出的多。水袖翻飞,化出香风袭袭;薄纱飘渺,泄出浓浓春意!

佳人且舞且歌:

“漫道西施妙舞乖,醉春风处放形骸。床前笑倚芙蓉帐,枕畔慵簪玉燕钗。

兰麝香薰招蝶慕,笙箫响彻与歌谐。浣纱溪里人谁识,不遇吴王便永埋。”

优美的歌声戛然而止,美人倒在地上,赵桓忙起身将她抱起。

望着汗浸浸的她,赵桓吟诵道:“面似海棠初带雨,姣容犹胜月中娥。

霞衣款款轻盈态,见也魂消可奈何。”

“蒲柳之姿,蒙陛下眷顾,都赛即便死了也无憾!”她大口喘着气,开心地笑着说道。

赵桓掩住檀口,道:“不许胡说,好日子还长着呢!”

“梆梆梆”,窗外传来行者的梆子声。

都赛哀伤地说道:“夜了,官家该走了!”

赵桓想走,见到她这个样子,又怎忍心离去?

躺在床上,说些趣事,赵桓的手不停地摩莎着,欲火升腾,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一夜疯狂,直至倦意袭来,方才就寝。

天光大亮,二人依依而别。到了院外,赵桓发现,一百余名殿前司班直,将小院围得水泄不通。赵桓看看裴谊,裴谊瞧着王德不说话,再看王德,王德道:“臣职责所在,不得不如此!”

“天子脚下,朗朗乾坤,怎么就会有事?”

“陛下用臣护卫,臣不敢马虎!”王德答道。

王德实心眼,皇后说的话、宰执说的话、殿前司都指挥使说的话都记得,就是把他这个皇帝说的话当耳旁风,想悄悄地来,悄悄地去,现在看来,消息恐怕掩不住了。

在殿内与宰执议事时,赵桓还在想:“她好在哪里呢?”

下午,官家在延和殿接见大臣,忽然有人来传裴谊,说是宰执们叫他过去。

裴谊来到政事堂,七名宰执都在,张邦昌坐在正中,下首分别坐着李纲、张叔夜,其余人站着。

张邦昌脸色阴沉地说道:“昨天晚上,陛下于何处安寝?”

“这个,这个……”裴谊还在思量怎么回话,就听一阵巨响,李纲拍桌子站了起来,厉声喝道:“说,有一句谎话,本官就斩了你!”

裴谊从未见过宰执们脸色这般吓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叩头道:“昨晚官家在丁都赛处就寝,小的说的都是实话,求相公饶命啊!”

张叔夜怒道:“丁都赛是何人?”

“是,演杂戏的女伎!”裴谊知道今日之事决难善了,从心里往外冒凉气。

“官家如何知道有这个人?”

“昨日为昭容娘娘贺寿,丁都赛进宫演戏,所以……”

张邦昌再问:“官家是如何知道她的住址?嗯,快说!”

“小的派人打听,然后告诉官家的!”

张邦昌起身,来到裴谊身前,道:“你好大的胆子!如果出了什么意外,你百死不足以赎罪!来人,拉下去,活活打死!”

两名士兵扑上来,拎起裴谊,就象拎一只母鸡,往外就走!

“相公,张相公,冤枉,小的冤枉啊!”裴谊真怕了,嚎叫着说道。

张邦昌又吩咐将他弄回来,再问!

裴谊一把鼻涕一把泪,道:“官家让小的去问,小的怎敢抗旨不遵?小的错了,小的知道错了,求相公饶命相公饶命啊!”

“陛下有过,做臣子的不好生规劝,难道还要暗中襄助不成?”赵鼎训斥道。

张邦昌道:“拉下去,狠狠地打!”

片刻,院子里传来裴谊的声声惨呼。

移时,秦桧道:“依着裴谊的罪,就是打死也不为过。但是,他毕竟是官家身边的人,是不是派人去通报一声?”

几人面上凶,也不是想真的把裴谊打死,只是想稍微惩戒而已!张邦昌点头,吩咐人去向官家禀明一切。

一刻钟左右,人回来了,说:“官家口谕:裴谊即使没错,宰执教训也是应该的,此人生死,宰执们商量着办就是,何必禀朕?”

在裴谊还有三口气的时候,张邦昌及时喊停,命人把昏迷不醒的裴谊送回去。

这件事情传的很快,没几天京城近人皆知。赵桓的声望不但丝毫未减,而且比以前更高了。士子们参与国政的愿望也愈发强烈了,弹劾吴阶的奏折雪片般上来,这是赵桓万万没有想到的。

第三卷 第五章 蹊径

第五章蹊径

向国公第五风,少失双亲,流浪天涯!靖康初年,蒙冤入狱,幸赖聂公慧眼识英雄,遂以身许国。

入金境,探消息,结权贵,谋大事!

十余年间,屡立大功,军方显要如延安郡王者,赞不绝口!

民间传言,公身怀奇功,万人难敌,同僚探问,公一笑而已,再无只言片语!

流光阁功臣第三十六!

——《流光阁功臣谱》

第五风盗宝有功,官拜承信郎,提点西京情报事务。官不大,正九品五十二阶,武官最低一级,可是,他原来是人人唾骂的贼,而今是人人敬仰的官,这简直就是天壤之别吗!

皇恩浩荡,官家的恩情比天高、比海深,生我者父母,达我者官家也!

第五风满怀着报国热情,西进金国西京大同府,开展下一步工作。大概在今年的八月,金国皇帝下诏:以大同府为西京,大兴府也就是原来的燕京为南京,辽阳府为东京,大定府为中京,会宁府改名为黄龙府,为上京。

他搞不清楚哪是哪,既然今后要到西京大同府去活动,别的地方跟他有何关系?他接到命令之日,快马加鞭,赶往西京。

西京城周长约二十里,四座城门:东为迎春,南为朝阳,西为定西,北为拱极。自东边的朝阳门而入,前行不远就是一条宽敞的街道。街道两边店铺一个接一个,路边的商贩一位挨一位,卖什么的都有。抬眼望去,戴幞头,穿圆领长袍的汉人居多,头裹皂罗巾、身穿盘领衣、腰系吐骼带、脚着乌皮鞋的女真人也不少,只是奇怪,契丹人都哪里去了呢?

连续几天赶路,人困马乏,本想找一个客栈,洗个澡睡一觉。肚子突然“咕噜,咕噜”叫起来,第五风索性拣一个肉摊坐下,背上的重要东西还背着,沉是沉了点,还是背着稳妥。随便要两个菜,来一碗肉汤面,有滋有味地吃起来。

“唉,南来的北往的您看一看,瞧一瞧哩!千古奇药,独家秘方——丈夫再造散。帮您重振夫纲,大展神威,打破河东狮吼的神话。”一个二十多岁的小贩,人瞧着挺精神,一副八面玲珑的样子,整条街就属他的声大,只听他起劲地吆喝着:“常言道,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谁没有点难心事,谁没有点窝心话,都是五尺高的男人,算个逑!您怕浑家吗,您有惧内症吗?不要犹豫,莫要彷徨,丈夫再造散神奇灵验,解除您心底的隐忧。哎,您要不信啊,您就打听打听,在这条街上,谁要说我的药不好使,我立马卷铺盖走人。哎……”

卖东西呀,还真得靠吆喝,不一会儿,这家伙旁边的人是越聚越多。几个外乡人,细致询问着药品的价格、疗效等方面的内容。第五风嘴里嚼着肉,开心地瞧热闹。

“这药怎么卖的?”

“一百个大子一粒儿。”

“吃了这药,能去根吗?”

“那要看您的病重不重了,不过,不管您的病多重,五丸药下去,保证您药到病除。”

这时,一名本地男子向小贩打着招呼:“哎呦,李衙内,好几天不见了!最近在天香楼一直没见到您,敢情您到这卖药来了。嗨,这事儿咋说的,按您的身家,不至于吧!”

小贩赧然道:“唉,家大有家大的难处,小户有小户的心酸!老爷前几天刚回来,管的严、管的严!”

“什么?您家老爷回来啦?”那人喜出望外,“城里传言,天祚皇爷在位时的李御医从燕京回来了,我还不尽信,原来是真的呢!我娘的病,只有李御医能治得好,这事儿得拜托您!得嘞,您别在这儿练摊了,我请您,您得赏脸,八珍阁,咱走着?”

小贩连连摆手,道:“唐兄,您等会不成吗,我这马上就好,不能总让您破费不是!”

“什么话,见外,见外了不是?”唐衙内扒拉着围观的人群,不由分说,“李衙内,您跟我这么说,就太不够意思了。我说,不卖了,不卖了。散了,散了。”

“衙内,代我向令尊问好!当年,多亏了令尊,否则,家父的病还不知道怎么着呢!”另一名公子帮腔道。

这一个很严密的组织啊,好戏就要上演了,第五风心里这个乐啊!

“唉呦,别卖了,老爷早上起来,发现药不见了,正骂人呢!”一名俊俏的少妇分开人群,挤了进来,对小贩说道,“快回去吧,如果让老爷知道是你偷了药,那……”

小贩眼睛一瞪,喝道:“少罗嗦,给你脸啦?你先回去,没看我正忙着呢吗?”

妇人脾气上来了,怒道:“你死不死啊,我还懒得管了呢!把我上个月的月例还给,我要去买胭脂。”

小贩恼羞成怒,扬手就给了少妇一巴掌,上前就是一脚,恶狠狠地骂道:“敢这么和老子说话,找抽哇!给我滚!”

少妇捂着脸,哭泣着去了。

唐少十分不解,道:“哎呀,李衙内,这才几天的工夫啊,你敢打嫂夫人?还敢用脚踢?原来,您不是……莫非,这药真的好使?”

小贩面色铁青,道:“什么话,我本来就不怕她。这话咋说的,我还用吃药?”

这下,所有的人都明白了一件事:丈夫再造散真好使。于是乎,大家纷纷解囊,一串一串的铜钱,有几个直接掏银子,你睁我夺,抢着买药。有一个草原大汉竟也跟着起哄,直接牵过来一匹马,接了几丸药,屁颠屁颠地去了!

见此情此景,第五风感触良多:人不分贵贱,地不分南北,天底下,怕婆娘的男人怎么就那么多呢?

找一个不起眼的住处安顿下来,第五风用几天的时间,转遍了西京城。每天乔装打扮,出去专拣孩子多的地方去,教孩子门一些朗朗上口的儿歌,无非说的是金国左副元帅宗翰,神威天授,当继大统云云。

这一天,第五风收拾停当,抱着从燕京带来的宝贝,来到城里最繁华的所在,进了一家玉器坊。店里的伙计看他一身糟粕,伸手就往外推,道:“出去,出去!这里也是你能来的地方!快滚,否则打断你的狗腿!”

第五风扬手就抽了伙计一巴掌,骂道:“狗东西,爷爷想让你们赚点钱,不识好歹,把你们东家叫出来!”

正嚷嚷着,脸大腰肥的东家从里间出来,训斥伙计几句,请客人上座、奉茶!

第五风只喝了一小口茶水,猛地喷到地上,道:“什么破玩意,俺喝不惯,来一碗凉水!”

凉水上来,他喝的极是舒爽。对面的东家,眼神中尽是不屑,第五风就当没看见。

“这位小哥,能不能把东西让我先看看呐!”

第五风搂着包裹,生怕别人抢去似的,道:“这是俺的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东西,是个宝贝呢!你可不能骗俺!”

从小就在江湖上混,骗人的把戏不用学那也是门清,第五风装傻子那是相当像了。

“不骗,不骗!”东家温和地笑着。

好说歹说,第五风终于把东西放到桌子上,东家打开一看,暗吃一惊:“这可不是宝贝吗?”

晶莹剔透的一块翡翠,外形酷似飞天的神龙,正面雕刻着:“女真粘喝,吾之弟子,应天受命,昌基赫赫。”背面是姿容庄严的观音大士。观音踏五彩祥云,手托玉瓶,用一根枝条将甘霖雨露撒向人间,远处青山依依,天上白云缭绕,刻画得甚是精妙。看刀法,似乎是唐朝工匠所制,又有魏晋的痕迹,一时还真很难确定这东西的年份。

看这几句谶语,说的不就是完颜宗翰吗?

这件东西,送到元帅府,宗翰必当有重赏的,东家不动声色,道:“小哥想卖多少钱呢?”

“你给个价吧!”

“本是一件好东西,可惜让匠人糟蹋了。五贯如何?”

第五风不由分说,抱起东西,转身就走,嘴里不停地嘟囔着:“骗人,骗人!”

东家想拉都拉不住呢!

东家后悔不迭,叫过一名伙计跟着来人,另叫一人立即去元帅府报信!

第五风出来后,走出不远又有一家玉器坊,又进去了。就这样,直到进了第四家店铺,价格还是不满意,想走却走不了了。

“呼啦拉”,闯进一队金兵,各执刀枪,将他围在中间。第五风“妈呀”一声,抱着东西钻到桌子底下,说啥也不出来。带队的女真军官懒得跟他费劲,令人将他拖出来,吆喝一声就走。

第五风委屈呀,第五风冤枉啊,第五风害怕呀!

一路之上,大哭小叫,气得人家直接将他的嘴堵上,带进帅府。

第五风被丢尽一间柴房,外面用大锁锁上,两名军兵站在门口把守,想跑那是万万不能的。呵呵,其实他也不想跑。

这件事情虽然冒险,仔细想想应该没有太大的问题。这个世界上,谁不想当皇帝呀!这个世界,谁不信神信鬼呀?据说,女真人非常信奉观音大士,所以绿玉上才雕刻了大士的法象。我是送宝的人,按理要重赏的,即使没有赏赐,也没有丢命的道理吧?杀我,就是和观音大士作对,哼,我看谁有这个胆子。

如果这一次办好了差事,我是不是会再升一级啊?

哎呀,如果老贼宗翰知恩图报,给我个一官半职的,我干还是不干呢?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都黑了,温度迅速降下来,第五风越来越冷,全身簌簌发抖!哎呀妈呀,就这么关一个晚上,我会不会活活冻死啊?官家,您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啊?金狗的绳子系得忒紧,我又不会锁骨功,嘴又被人家堵上了,就是临死想骂上几句也是万万不行的。官家,千算万算,咋也没算到我会落到这么个下场啊!

官家,我冷啊!

官家,我饿啊!

官家,快派人来救我吧!

正在第五风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门开了,他被提溜起来,前面有人拿着火把引路,拐来拐去,来到一个灯火辉煌的大堂。嘴上的破布拿开,第五风堆萎在地上,呜呜大哭,就是哭啊!

“你叫什么名字?”飘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

第五风想低头磕头,“吧唧”倒在地上,弄了一嘴的土,能说话了咱就得说啊:“官人饶命,大帅饶命,大王饶命!小的不敢了,小的再也不敢了,不敢了!”

“把绳子松开!”

第五风能活动了,匍匐在地,可劲地磕头,就象那日在开封府大堂上一个样。连抬头看看都不敢呢!

“你叫什么名字?”

“回大王的话,小的叫第五风?”

“抬起头来!”

第五风抬头,看到了传说中的无敌猛将完颜宗翰。宗翰一身便装,目光冷得吓人,根本不敢正视;两名幕僚在下首相陪。

宗翰立眉喝道:“东西是从哪来的?说!”

一股沉重的杀气袭来,彻骨之寒,第五风心里一哆嗦,道:“是,是,小的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

话还没落地,牛皮鞭子头不是头脸不是脸地就抽了下来,幸亏他低着头,否则抽到脸上,毁了容貌就大大的不妙了。刚挨了三鞭子,第五风大哭着说道:“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啊!我说,我说还不行吗?这件宝贝是我偷来的,偷来的!”

“从哪里偷来的?”

“今年年初,我与两个兄弟在汴梁城活动,是从一个坟墓里偷出来的。我知道自己犯了大罪,大王饶命啊!”第五风道。

宗翰再问:“何人之墓?”

第五风抹了一把鼻涕,道:“小的不知,小的真不知道啊!”

宗翰斩钉截铁道:“拖出去,砍了。”

完喽!

千般滋味,万种心酸,尽上心头!大宋承信郎,提点西京情报事务第五风,径直昏了过去!

第五风死了,又活了。人活在世上,有时候死与不死也由不得自己啊!

宗翰还保持着那副表情,道:“王先生为你求情,本帅暂时绕你不死,却也放你不得。先留在这里,做一名侍卫吧!”

第五风傻兮兮地笑着,心里在想:哪位是王先生,侍卫算不算官啊?

大同府神玉现身,汴梁城天书出世。

靖康元年十月初二夜,子时前后,汴梁城外城东北角开宝寺内的铁塔,向外发射着七采霞光。

铁塔呈六角形,共有十三层,塔外壁以褐色琉璃砖镶嵌,远观如同铁色一般,是故称为铁塔。铁塔高约十九丈,顶端置红铜宝瓶,庄严气派。此塔建于大宋皇祜元年,距今已经77年,久历风雨,风采依旧。

铁塔突然发出霞光,惊动了寺里的僧众,慢慢地无数地百姓从四面八方而来,最后,就连官家也连夜赶来。赵桓庄重地向神塔行礼,而后由宰执、开宝寺住持陪同,拾阶而上。最高一层内,一颗硕大的夜明珠将室内照得通亮,地板上按九宫八卦方位摆着九部天书:《天文》、《地理》、《历法》、《术数》、《物理》、《炼丹》、《工程》、《食货》、《医术》。

赵桓如履薄冰,打开几本,看了看,摇头道:“诸位卿家可来一观,朕是看不懂啊!”

他看不懂,都是他亲笔写的,为惑人耳目,用的是左手,能想到的都记述了下来。而且今天的事情,也自然是他一手策划,只是知道内情的人少之又少罢了。明明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唉,也不是容易的事情呢!

赵桓凭楼远望,等待着!

“陛下洪福齐天,天书临世,譬如当年的河图洛书。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张邦昌非常激动,率先山呼万岁。

其他人也齐声欢呼万岁。

这些人,喊万岁声音倒是齐整,看来这也是一门学问!

“祖宗福泽绵绵,朕自当克勤克俭,安民强国,望诸卿助朕!”赵桓满怀深情地说道。

宰执们象商量好了似的,道:“臣敢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既然朕与众卿都不甚明了,朕决心下旨求贤:传旨全国州县,凡有大才之人,都给朕请到京城来。这些书先运到东京大学去,派军士严加守护,出不得丁点差错的,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陛下圣明啊!”

那些太学生、士子闲着没事,整天弹劾这个,议论那个,处理这些事情深不得浅不得,着实牵扯精力。让他们去研究天书好了,朕倒要看看这些饱学之士又能懂得多少!

岳飞那边怎么一直没有消息,可不要再出什么事了!

第三卷 第六章 求贤

第六章求贤

靖康元年十月初二子时,天宝寺铁塔,天书出世!

天书九卷,即《天文》、《地理》、《历法》、《术数》、《物理》、《炼丹》、《工程》、《食货》、《医术》,煌煌宇宙,无所不包。世之大儒,若龟山先生,仅知十之一二。

世祖下诏求贤,共解天书,靖康文化之盛,自此而始!

——《靖康大事记》

岳飞岳州城五千破七万,战功赫赫,红旗报捷使者到达京城,百姓们自发地举行了庆祝活动。爆竹声声,响彻全城;宣德楼广场,人山人海,官家赵桓升楼与百姓同乐。

喜悦之中,稍微有那么点不圆满。红旗报捷的士兵太过兴奋,沿途撞死三人,撞伤七人,在汴梁城还伤了四人,幸好都是轻伤,性命无碍的。事情报到赵桓这里,赵桓上谕:“红旗报捷,普天同庆,将士奔波万里,沿途传呼,令天下尽知,亦盛事也!从此诏告天下,红旗报捷,路人皆避,撞死勿问!”

天书出世,东京大学的四千余名书生,投入满腔热情研读天书,各地的大才纷纷入京,必欲一窥天书的神奇方可罢休。赵桓也对这件事情非常重视,隔三差五地到东京大学巡视。这一天,赵桓又来了。

东京大学由原来的大宋太学改建而成,校舍位于外城城南,御街东侧,紧邻国子监,校舍千余间,就读学生超过四千。虽然改了名,人还是那些人,研究的东西也一样没变,赵桓不想事必躬亲,诸葛亮就是这样累死的,前人的经验教训就摆在面前,不可不慎啊!

来到“九经书馆”,赵桓信步而入。馆内有十几人正在看书,有青衣童子,有皓首大儒,有的凝神沉思,有的频频摇头。屋子里很静,东京大学校长、国子监祭酒“龟山先生”杨时,坐在一张大椅里,手抚胡须,投身书海,乐在其中。老人家今年已经七十有三,须发如雪,不过耳不聋眼不花,精神矍铄,说不定能活到一百岁呢!

杨时是大儒程颐的弟子,与罗从彦、李侗并称南剑三先生,为士林魁首,与“天授仙师”谯定共享盛名于世。程颐门下弟子颇多,若论虚心好学没有超过杨时的,求学期间,还有一段佳话:话说一天,杨时与游酢一同去向程颐请求学问,不巧赶上程颐正午后休息。为了不惊扰老师,他俩静立门廊下等候。门外大雪纷飞,积雪一尺有余。程颐醒来,才发现门外的站着两个雪人。这就是“程门立雪”的由来。从此,程颐很为他们诚心求学的精神所感动,更加尽心尽力教授,而杨时也终成大器。

大宋皇帝优待士子,不禁伏阙上书,自赵桓登基以来,伏阙上书之事频频发生。士子们秉承“儒者报国,以言为先”的古训,动不动就要来这么一出,赵桓却是不胜其扰。于是,请杨时出山,来震一震这些浮躁的士子。

赵桓来到杨时身边,道:“先生安否?”

杨时眉头微蹙,抬起头来,一看是官家到了,起身就要见礼,赵桓连忙扶住老先生,道:“先生免礼,好生坐着,朕还有话说呢!”

屋里的其他人跪倒见礼,赵桓吩咐大家起来,就在杨时身边坐下,道:“破译天书,进展如何?”

杨时摇摇头,道:“臣无能,至今不过能懂十之一二。唉,天书深邃玄妙,无所不包,臣读了一辈子书,到现在才知道,不过井底之蛙尔。”

赵桓微笑着道:“先生切莫妄自菲薄,如果先生是井底之蛙,欲置朕与诸卿何地?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东京大学的精英们陪着笑脸,在一旁附和着。

赵桓又道:“一个人的见识毕竟有限,成立东京大学的本意,就是要集合天下智力,同心同德,让我大宋的文化再上高峰。各地的能人都到了吗?”

“回陛下的话,陆续来了一些人!”

“如何?”

“良莠不齐,不过还是有一些真正有学问的人呢!”杨时正身而坐,肃容而答。这就是儒者的恭肃,一时半刻都不能马虎的。

赵桓思忖片刻,道:“朕有一个想法与先生商量:把有真学问的人都留下,由先生来决定他们的去留。仔细考核品德学问后,授予何等官职,先生写折子递上来,朕与宰执商量后,就会有旨意下来。”

被赋予了这么大的权利,杨时宠辱不惊,还是那副表情,道:“臣遵旨!”

“好,先生肯亲自来做这件事,朕就放心了。”赵桓接着说道,“请先生留意各方面的人才,但得有一技之长,能用则用。破译天书需要他们,方方面面都需要这样的人才啊!”

杨时问道:“陛下的意思,即使不通经学典章的人也要用不成?”

科举取士,但论儒家经典,所以,在大宋写诗作画的人才一抓一大把,而经济、工程、器物等方面的人才就要弱得多了。

赵桓听出了他话里的弦外之音,循循善诱道:“国家要发展,民族要振兴,各种各样的人才都需要。譬如一棵大树,修习九经的士子是树之躯干,而其他各种人才是枝叶。现在来看,躯干过于强盛,枝叶过于衰弱了。这样的大树,想长得愈发粗壮,也难呢!”

杨时琢磨着官家说的话,良久,方道:“陛下高瞻远瞩,臣万万不及。”

杨时这样说,也就是接受了他的意见,赵桓暗暗松了口气。

接下来的谈话,赵桓展现出渊博的知识,深远的见识,对他们破译天书非常有帮助,诸人心悦诚服。正在说着话,忽听东北方传来一声惊天巨响,赵桓惊问道:“何处声响?”

内侍劭成章小跑着进来,道:“官家,好像是从广备攻城作那里传过来的。”

赵桓焦急万分,催马直奔樊家冈。

原来的广备攻城作在城里,按照赵桓的指示搬到了樊家冈,也就是东城外。赵桓赶到的时候,宰执们已经到了,仿佛炭人一般的陈规正在向宰执禀报情况。赵桓挥手示意勉力,劈头就问:“发生了什么事?”

陈规道:“今日下午,试验火炮,发生了炸膛,所以……”

“死了人没有?”

“两名点火的工匠躲闪不及,受了些轻伤,没有人死亡!”

“东西损毁情况呢?”

“没有什么损失!”

这可是赵桓的命根子,半点损失不得,听到这里,才长出一口气。赵桓带领宰执们就便视察广备攻城作,没有来过的人对新奇的东西,赞叹不已。况且,由这里生产的轰天雷、手榴弹已经在战场上发挥出巨大的威力,沿边六大大总管和正在常德府平叛的岳飞派专人在京城里活动,催要这些希罕的东西。这么一件不大的事情,宰执们居然无法定夺,还要请官家圣裁。现在的规模已经扩充到原来的五倍以上,几个月的时间,粗略地算下来,共耗费五百万贯以上,也真是一个无底洞啊!

赵桓临走时,交代必须加强这里的守备,命令侍卫亲军马军、步军各派五千人把外围扎营,严加防备。另外,也要加强保密工作。这么一番布置下来,这里将成为仅次于皇宫大内的第二重要的所在。

试河北西路大总管韩世忠是赵桓的大将,而刘光世是韩世忠的大将。尽管刘某人心中不太服气,一个原本比自己职位低得多的人成为顶头上司,论军功、论家世、论年龄,自己都不差,反倒强过太多,却为何让他韩世忠捷足先登了呢?

刘光世字平叔,年近四十,为大宋屡立功勋,京城大战之后,本指望能再上一个台阶,再混几年就可以安心回家养老了,谁想,官家非弄来一个韩世忠做河北西路大总管,谁能服气?就是他的父亲刘延庆,也只不过做了人家的副手,更是说不过去呀!他心中有火,肚里有气,无处发泄,只得饮酒。

也不知官家是怎么想的,派来了一批人,做他娘的护军。什么护军,分明就是来监视老子的。上面让人家压着,周围是一群小人,娘的,这日子还怎么过?

刘光世喜欢喝酒,号称海量,今天喝得也实在多了些,觉得屋子里的东西一个劲儿地晃啊,晃得脑袋生疼!“哏喽”,又是一碗,刘光世伸手想去拿桌子上的羊腿,羊腿也他娘的跟老子耍心眼子,跳来跳去,还不信就抓不到你!

他定定神,一把抓住羊腿,身子一个趔趄,把持不住,栽倒在地!眼前发黑,脑袋里“轰隆”一声,睡了过去。

后半夜,睡得正香,却被中护军李明文带着人搅醒了。李明文的影子在眼前晃来晃去,晃得眼睛都花了,咋看都不顺眼,不满地说道:“娘的,又有啥事?睡个觉也不让老子安生!”

李明文的祖上异常显赫,出任枢密使、枢密副使的不下三人,是京城里有名的武将世家,来刘光世军中当护军,知道这家伙心里有气,平日多有忍让,今天听到他骂娘也准备忍了,道:“将军,骊琼违反军纪,擅自出营,我把他捆来了,交与将军发落!”

这时,一旁的骊琼破口大骂:“姓李的,我干你十八辈祖宗。我是将军的人,你凭什么抓我?”

李明文身边的一名小兵上去就是两巴掌,骊琼不但没被吓住,骂得反而更凶了。

骊琼可是刘光世心头的爱将,一听这话就火了,拍桌子骂道:“娘的,当着老子的面打人,还反了你们了呢!”

刘光世“沧啷”一声拔出宝剑,指着李明文,喝道:“把人放了!”

李明文轻蔑了瞥了一眼对方,淡淡地说道:“骊琼出营,把人家未出阁的小娘子糟蹋了,小娘子不从,他就把人杀了,苦主告上门来,刘将军又怎么说?”

“你!”刘光世指着骊琼,“你他娘干的好事,还有何话说?”

“将军,那小娘子本就是个风骚的娘们,背着我偷男人,我一时气不过,就杀了那个狐狸精。将军我纵有千般错,他们有什么权利绑我,还打我。将军他们打我,我的腿差点就被他们打折了。”骊琼哭天抹泪地哀求着,“衙内,你可不能不管我呀!”

一声衙内,令刘光世想起了无数的往事:骊琼打小就和他在一起,比狗都忠诚,也着实立了些功。刘光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道:“先把人放了,我自会到韩大帅那里请罪!”

李明文可不想就这么便宜了骊琼,劝道:“我部军士不从约束,屡屡破坏军纪,该严加整顿了。否则将来出了大事,将军也脱不了干系呀!下官请将军三思!”

刘光世说一不二惯了,哪还听得进去这些,道:“这是老子的队伍,把人放了!”

李明文顺口接道:“这是官家的军队,朝廷的军队,怎么说是将军的军队?刚才的话,本官就当什么都没听见,再有下次,定当据实回奏,请刘将军留意!”

本来已经冷静下来的刘光世又恼了,骂道:“老子风里来雨里去,杀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敢教训老子?”

“天大地大,也大不过一个个理字!我身为中护军,就要对这只军队负责,对官家负责,有何不能说?”

“少他娘拿官家说事,”刘光世狞笑道,“信不信我一剑砍了你!”

李明文的火也上来了,怒道:“你敢!无缘无故,诛杀护军,形同叛逆!”

“姓李的,你个王八蛋!我家衙内上阵打仗的时候,你还在撒尿和泥的,你敢这么和我家衙内说话?”骊琼叫着,“衙内,你看看,当着你的面,他都敢这样,多嚣张啊!”

刘光世脑袋一热,挥手就是一剑,只听“喀嚓”一声,血喷起老高,“骨碌碌”头颅在地上不停地滚动着。

李明文身边的亲兵,吓得“妈呀”一声,逃了出去。

刘光世痴呆呆看着眼前的情景,根本不相信自己真的杀了中护军,不相信这些是真的。屋外的亲兵进来,看到屋内的情景,也都傻了眼。骊琼叫人把绑绳松开,扑到主子身边,叫道:“衙内,一不做二不休,把营内的护军统统杀了,也许可以……”

把营内的护军都杀了,再随便编造一个理由,也许真的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否则,一切都完了!

刘光世阴阴地抽出一只将令,道:“做得干净点!”

骊琼大营一声,带着军兵去了。

当天夜里,刘光世所属的广信军开始了大清洗,骊琼杀了很多人,唯独跑了一个。骊琼回来禀报,见刘光世还在酣睡,迟疑了一下,退了出来。

发生在靖康元年十一月十一日的广信军事件,对赵桓的军事改革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朝局为此动荡不安,这是谁都没有想到的。

第三卷 第七章 护军

第七章护军

靖康元年,王督师河北,深入敌境,斩首千余级,耀武易州城,振旅而还。金国守将龟缩不出,战果虽小,却能收人心也!

回师途中,邂逅刘光世叛军,一身面对万千利箭,卒致骊琼授首,光世殒命,非大忠之人,谁能为之?

世祖高皇帝论中兴七王,延安郡王独获一“忠”字,不亦宜乎?

——《延安郡王韩世忠传略》

刘光世血洗护军,韩世忠就在距离他驻地百里外的羊马口铺,韩世忠双目充血,紧咬刚牙,左边脸上的一道刀口,那是血战汴梁城留下的记号,愈发显得狰狞恐怖。

这里发生了惨案,每一个热血男儿都承受不来的血案。

河北西路的边境,西边三百余里与金国左副元帅完颜宗翰对垒,东边三百余里需要面对的是新任右副元帅完颜宗辅。这个完颜宗辅倒是没有他死去的二哥完颜宗望那么大的名气,却也不是无能之辈。完颜宗辅是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第五子,其人足智多谋,又与金国当今皇帝关系亲密,宗望一死,居然超越大名鼎鼎的完颜宗弼,出领宗望原来统属的军队。

近来,西部边境平安无事,倒是东边颇不太平。

韩世忠正在保州境内的保塞视察军务,忽然接到急报,女真人越境血洗羊马口铺,韩世忠立即带领本部中军三千骑兵,星夜赶往羊马口铺。现场太惨了,几乎就是修罗地狱。

断臂残垣,苍天泣血!

乌黑的长枪,贯穿了父亲的胸膛,又刺进孩子的身体,惊心的血迹,在枪杆上凝成长长的血锥;一队青年夫妻,抱在一起,无论如何也不能将她们分离;少女雪白的身体,挂在树梢上,胸口插着一截断剑,大腿上尽是血渍;白发苍苍的老人,手里的拐棍僵在半空,永远不能落下,再不能砸碎敌人的头颅;母亲死命地咬住金狗肮脏的手,嘴里残留着半截手指,眼睛里的怒火依然酷烈。

锄头、镰刀、棍棒、石头、拐杖、锥子,甚至还有一把弹弓,这就是他们用来保护家园的武器;他们明知不敌,还是要去战斗!

整整二百一十三条生命,在凄厉的北风中飘散。如果他们不反抗,或者可以活下去的。但是,他们还是选择了战斗,选择了死亡。

乌鸦在叫,雪花在飘!

“啊,啊!”韩世忠一刀将大树劈为两半,“当”地将大刀插进坚硬的泥土里,厉声喝道:“看到了吗,你们都看清楚了没有?”

三千名勇士,伫立在寒冷的北风中,任凭飞石、冷雪的吹打,岿然不动!

“杀光金狗,血债血偿!”

“杀光金狗,血债血偿!”

“上马!”韩世忠登上战马,单手擎刀,刺向空蒙的北方,叫道,“追!”

三千勇士紧紧跟随在主帅身后,向前追击。

雪停了,地上的马蹄印清晰可见,从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敌人不超过一千人,全部都是骑兵。

作为独挡一面的封疆大吏,作为一名杰出的军事统帅,韩世忠早就想打一仗了。他年纪轻,资历浅,一旦跃居众人之上,真正服气的没有几个;而且,自从护军进入部队以来,下面反应上来的问题很多,有愈演愈烈之势。他需要一场胜利来奠定自己在这只军队中无上的地位,武将的威望是靠战功建立起来的,也只有战功才能建立真正的威望。

追击一千金国骑兵,围而歼之,胜利唾手可得。

虽然是一场小胜,总是很好的开始吧!

官家连番下旨,要他顾全大局。官家需要时间,他岂能不知?不过,一味忍让,敌人越发猖狂,也不是长久之计。

所以,韩世忠决心打一仗,打一场可以控制的战争!

敌人没有直接回去,而是折到了广信军一边。他们又屠了一个村子,好像还抓了些俘虏。

韩世忠跃马扬鞭,紧追不舍。追到边境,还是迟了一步,敌人在边境线对面趾高气扬地叫着,几百名大宋壮年男女,夹杂在金人的队伍中,声声呼唤,听着是那么刺耳。

越境追杀,可不是小事啊!战争的规模有可能扩大,到那时,便不是他韩世忠所能控制的了!

三千大宋骑兵,张弓搭箭,只待那一声期待已久的命令!

一名女真骑兵,在边境线上来回兜圈,马鞭发出清脆的响声,一边跑一边叫着:“有胆子的南人过来,没胆子的滚回去!”

另一人指着宋军骂道:“南人,南人,不是男人;南国,南国,没有男人!”

“南人,南人,不是男人;南国,南国,没有男人!”

千余名女真人放肆地叫喊着。

被俘的宋人,喊声越来越低;愤怒的宋军,无奈地低下高昂的头颅!一名年纪很轻的小家伙,急得哭起来!任凭泪水长流,擦也不擦,只是哭着!

河北西路中军都统制成闵叫道:“大帅,是可忍孰不可忍!下令吧!”

“大帅,下令吧!”军士们齐声高呼!

“南人,南人,不是男人;南国,南国,没有男人!”

韩世忠看着面前的跳梁小丑,慢慢举起手中的大刀,忽听上护军徐徽言轻声说道:“不战而撤,如何向士兵们交代?事后,我来上表请官家处分!大帅,下令吧!”

韩世忠心领神会,挥起大刀,直刺苍穹:“杀!”

箭雨如蝗,飞过边境,插进敌人的胸膛!

起初撒欢跑马的家伙,连人带马,中几十箭,一头栽进雪堆里,再也跑不动了;而那名文采不凡的女真人,全身被射成了刺猬,单单嘴里就装下了百余箭,可真是一个大嘴的家伙。

一轮箭矢过后,韩世忠匹马当先,越过边境,杀进敌阵!大刀暴起一片又一片电光,电光之后,便是一蓬蓬鲜血。

“杀光金狗,血债血偿!”

“杀光金狗,血债血偿!”

“杀啊!”

“杀啊!”

韩世忠左驰右突,如入无人之境,大刀之下,超度无数肮脏的灵魂;而银锤大将成闵,双鞭将徐徽言,杀得性起,宛如两头猛虎,在羊群中肆虐!

成闵双锤各有三十余斤,舞动起来,风声大作,女真人碰着死,挨到亡,一片鬼哭狼嚎之声。成闵左手锤将敌人兵器震飞,右手锤一记“流星赶月”,“噗哧”一声将金狗的难道砸得稀巴烂,嘴里还骂道:“干你娘的金狗,老子长得俊,难道就不是男人了?”

“哇呀呀,哪个公的敢与我一战!”成闵张狂地叫嚣着。

韩世忠会心一笑,就他那份尊容,还俊呢,只怕比名满关中的吴璘吴两帅还要丑上三分。

那边的上护军徐徽言,手中铁鞭招数惊奇,力气也不亏,杀掉的人一点都不比成闵少,而且这家伙更是残暴:每杀一人,都要用铁鞭沾点血来尝上一尝,而今真是有了一个血盆大口。大嘴张着,舌头上都是鲜血,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不停地吼着:“你奶奶的,什么鬼味道?净是牛羊的骚味,不爽,不爽啊!咦呀,有没有吃猪肉长大的?”

嗨,就是有吃猪肉长大的,就你这副德行,谁敢上前啊?难道,难道这不是他第一次喝血?

宋军以多打少,更兼人人憋着一股子气,正要发泄;女真人措手不及,人单势孤,很快就落在下风。有几个机灵一点的金兵,偷着溜了,战场上就是这样,有一个逃跑的,就会有第二个,不久,金兵落荒而逃!

“大帅,追不追?”众将士异口同声地问道。

韩世忠睥睨四方,喝出一个字来:“追!”

正午十分,韩世忠率军深入敌境九十余里,一直追到易州城外。逃跑的金兵一小半逃进城里,剩下的人都成了宋军的刀下鬼。

韩世忠指着城头的守将,不急不徐地说道:“本官大宋河北西路大总管韩世忠是也,金兵千余人入我境内,杀我百姓,本帅追击至此!告诉你家右副元帅完颜宗辅,要战,本帅随时奉陪!”

宋军用长枪挑着金兵的狗屁帽子,欢呼着:“大帅威武!”

韩世忠脸带微笑,率军振旅而还。

接近边境的时候,只见大宋境内涌来一只军队,分数路前进,奔跑甚急。远远地看旗帜,应该是广信军刘光世的队伍。没有军令,他刘光世敢擅自调动队伍,好大的胆子啊!这时节,边境上并不敌兵,既然不是来与敌人的交战的,广信军倾巢而出,又是为了什么?

韩世忠麾军拦在边境之上,擎刀喝问:“停下,都给我停下!叫你们当官的过来回话!”

当兵的即使不认识韩大帅,那面大旗总该认得,传令兵打马回去禀报!

这只队伍就是刘光世指挥的广信军,刘光世一觉醒来,才知道自己闯下了杀身之祸。大营内的一名护军乘机逃跑,消息肯定要泄漏出去的,后果不用想也是清楚的:他的脑袋肯定保不住,他的家人的脑袋能不能保住,只在官家的一念之间。刘光世这人有两个特点:一是嗜酒,嗜酒如命;二是色厉内荏。这些东西他自己也许不甚清楚,而骊琼却是一清二白。

骊琼清楚自己犯的罪有多大,想活下去,只有一个法子,就是投降金国!

这时候的刘光世,早没了主意,骊琼说啥是啥。于是,骊琼矫传将令:集结队伍,向边境进发。令下如山倒,一万余名大宋士兵稀里糊涂,被带上了一条不归路。

无巧不成书,正好碰上凯旋而归的韩世忠。

刘光世一听韩世忠到了,吓得脸如死灰,上牙碰下牙,一个劲儿地哆嗦,道:“这可如何是好?”

事到临头,骊琼反而镇定得多,问道:“大帅带了多少人来?”

“两千多,都是骑兵!好像,刚打过仗,身上都是血呢!”

“将军莫慌,我去去就来!”骊琼催马来到阵前。抬眼向对面观瞧,不是韩世忠还是哪个?

骊琼眼珠一转,计上心来:“韩世忠,啊,韩世忠,莫愿我骊某人心狠手辣!谁叫你挡住我的活路了呢!”

骊琼提声问道:“广信军军指挥使骊琼,请问对面将军尊姓大名?”

韩世忠认得骊琼,闻言不禁诧异,道:“骊琼,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喽,连本帅都不认得了吗?”

这个装傻充愣:“恕在下眼拙,请问将军是哪一位?”

那位咬牙切齿:“本帅韩世忠!”

“大胆!”骊琼猛然喝道,“好大的贼胆,敢冒充韩大帅!弓箭手预备……”

“哇呀呀”,成闵拍马舞锤冲上来,骂道:“哪个敢动?老子成闵,有认得老子的言语一声?”

徐徽言也冲上前来,道:“上护军徐徽言在此,所有护军出列!”

广信军阵中,竟无一人出来应话,阵前寂静无声!

“护军出列!”徐徽言再次下达了命令。

连叫三声,竟无一人答话!

这时,一名小兵低声道:“俺瞅着,那人真是韩大帅。大帅来营地巡视,还拍过俺的肩膀,说了三句话呢!”

声音不大,却如一声春雷凭空炸响。

“是呀,大帅身边的成闵将军,鼎鼎大名的银锤大将,我认得,不会有错!”

“上护军,好像还是原来的样子。”

骊琼的心“蹦蹦”直跳,咬牙压住虚气,道:“住口!难道本官还会认错?来呀,放箭!”

事情到了这个节骨眼上,韩世忠知道肯定出事了,而且是天大的事情。广信军中的护军,哪里去了?刘光世擅自调动队伍,他不知道这是死罪吗?骊琼竟敢不认他这个大总管,有何倚仗?

韩世忠笑道:“弟兄们,本帅韩世忠在此,哪个跟我有仇,尽管射就是!不过,大家要想清楚,向本帅射箭,你们的家人一个都活不成!”

“射!”骊琼拔出佩剑,喊道。

三千多弓箭手都在犹豫,握箭的手微微颤抖着,是射还是不射?

骊琼举剑就要劈向身边的一名弓箭手,只听半空中一声炸响:“住手!骊琼,你看看我是谁?”

自韩世忠的队伍中,飞来一将,须臾已到面前。

骊琼的剑凝在半空,望着面前的人,下意识地唠叨着:“二,二将军!”

这位将军不是别人,乃是刘光世的弟弟,刘光远!

刘光远本来随在父亲刘延庆身边,朝夕服侍,韩世忠认为这是个人才,向刘延庆要过来,在中军当差。本次出征,刘光远杀敌非常勇敢,却不想在这里遇到了这样奇怪的事情。

骊琼下令,要向大帅射箭?

刘光远不能不管,飞身来到阵前。

骊琼身边的许多人,同时道:“二将军,真是二将军啊!”

刘光世麾下,一半是从老家保安军带来的老人,一半是原来广信军的部属。从老家出来的这些人,认识刘光远的不在少数,而且这些人,也是完全听从骊琼指挥的骨干。

“把箭放下,哪个敢射韩大帅!”刘光远道。

既然二将军都这样说,那肯定就是没错了。排在两翼,原属广信军的士兵先把弓箭收起来,中间的人也放下了手里的弓箭。

韩世忠道:“误会,误会了。请骊琼将军过来答话!”

骊琼勒马想溜,冷不防战马一声长嘶,这时候,马居然惊了。其实,哪是马的缘故,都是人为的。一名看不惯骊琼的士兵,用枪尖捅了一下马屁股,马疼啊,所以叫着向前跑。

一愣神的功夫,骊琼窜到韩世忠马前。

韩大帅脸色一沉,问道:“本帅问你,军中护军哪里去了?”

“回大帅的话,”骊琼支吾着,偷眼寻摸着,左边是恶刹一般的银锤大将成闵,右边是上护军徐徽言,想跑门都没有,心中叫苦,今日只怕是在劫难逃了。

骊琼不说,自然有人替他说。这时候,想讨好韩世忠的大有人在,兴许一句话说对,就会连升几级呢!况且,墙倒众人推,奋不顾身救人的古今罕有,落井下石毁人的比比皆是,早就有人盼着骊琼倒霉,不大的功夫,真相大白!

“你奶奶的,给你个天作胆,竟做出这等事来!”徐徽言挥鞭就打。

骊琼身手也是相当了得,滚鞍躲过,趴在地上磕头,道:“大帅饶命,大帅绕命啊!都是刘将军让我做的,不干我的事,不干我的事啊!”

话音还未落,一声西瓜破碎的空响,骊琼被上护军打了个脑浆崩裂,白的红的流了一地。

“大帅,刘光世跑了!”

韩世忠朝远处一看,一百余名士兵护着刘光世,向北狂逃。

这怎么能让他跑了?

韩世忠撒马猛追,不过奔出四五里的样子,在金国境内,截住刘光世。身边的一干亲兵严阵以待。

韩世忠手捧大刀,道:“刘光世叛逆作乱,尔等难道要为虎作伥不成?”

到了最后关头,又能有几个肯于陪着送死的?况且,这不是自己死了就行的,必然要株连到家人。一把把兵器,仍在地上,人在一个一个向后退。刘光世茫然四顾,身边只剩下五六人。

刘光远泪流满面,上前说道:“大哥,你昏了头吗,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

刘光世喟然长叹,此时此刻,大错铸成,毁之晚矣!

“大帅,念在他一时糊涂的份上,您就饶他一命吧!”刘光远几个头叩下去,额头尽是鲜血。

韩世忠盯着刘光世,不言不语!

“二弟,不要怂包求人!大丈夫做错了事情,一死而已!”

生命的最后关头,刘光世死得还象个男人,如末路英雄一般,拔剑自刎。韩世忠下马,拍拍刘光远的肩膀,道:“将军忠义,天下皆知,韩某佩服。请将军放心,此事就算过去了,万没有株连的道理。唉,这是他娘的怎么一回事啊!”

雪刚停,又纷纷扬扬地下起来;一个个逝去的亡灵,能否再度开出生命的鲜花?

第三卷 第八章 盛事

第八章盛事

东京上元之夜,火树银花,歌舞升平,海内盛事,无过今夜!

兹录官家七律一首,可证上元盛事:

五日都无一日阴,往来车马闹如林。

葆真行到烛初上,丰乐游归夜已深。

人未散,月将沉,更期明夜到而今;

归来尚向灯前说,犹恨追游不称心。

——《孟元老:东京梦华录》

转眼之间,新的一年又要开始了,这应该是靖康元年最后一次“百官大起居”了吧?

天子视朝理事共分三等:文武百官每日入文德殿,朝见天子,东西两向并立,宰相一员押班,但叩头、谢恩、退出而已,天子不坐朝,不议政,是谓“常朝”;宰执等重臣,每日赴垂拱殿,商讨国政,是谓“常起居”;每隔五日,管事的文武官员,赴垂拱殿议政,是谓“百官大起居”。

说来,这些日子,颇不太平。

岳飞在常德府进展顺利,连番告捷,而今已经拿下辰阳县城,也许只需两三月就可以平定叛乱;陈东回来将近一个月了,宋夏两国签订了盟约,夏国尊大宋为天朝上国,而大宋却要每年送给他大量的绸缎、茶叶、金银,这就是所谓胜利后的结局。韩世忠部帝国名将刘光世叛乱,幸亏发现及时,没有酿成大乱,却足以成为言官、士子们的谈资了。

沿边六大总管,对护军一事多有不满,曲端、刘琦、王禀、吴阶都有奏章上来,在外巡视的三位亲王也有奏折,说的无非就是一个意思:护军没啥用,还净找麻烦。赵桓给其他人的都是御笔手札,而偏偏给吴阶的是明诏:“近闻爱卿身体不佳,西陲本苦寒之地,实非久居之所也!两位如夫人为将军生下两女,将军可知否?为国为家,朕有意调爱卿回京任职,爱卿意下如何?”

不过十天,吴阶自驻节之地兰州发来回信:“臣的身体一直很好,哪个王八蛋说臣的坏话?求陛下万不要听信那些奸臣的话,臣在这里还有事情没做,夏人撤下去了倒是不假,不是还有那样一句话,叫居安思危嘛!臣没别的本事,只想为陛下守护边境,夏人如果还敢来,臣一定扒光他们的裤子,让他们好看!臣的女人没本事,只会生丫头片子,臣一想就有气呢!近来,护军与兄弟们处得象一家人一样,请陛下放心。前几天,吴璘顶撞上护军,尥蹶子,臣还踢了他的屁股。臣又杀了一头老虎,虎骨、虎皮献给陛下,呵呵,臣把肉都吃了!……”

洋洋洒洒两千余言,这个吴阶真长进了。

吴阶实在是个聪明人啊!他是第一个把家眷送进京城的,其他大总管只得照着做;做了错事,从不隐讳,一是一二是二,光明磊落。听说,前脚把两位如夫人送来,这家伙后脚又弄了个漂亮女人,还真是不可一日无女人啊!好色,也算不上什么大毛病,他还能把兰若送进京城,献给君王,这就是聪明人办的事。

扫了吴阶的威风,其他大总管也老实了许多。这些人,平时不敲打敲打还真不成!

“臣陈东起奏陛下,臣有本上奏!”尚书省给事中陈东出班跪倒,双手高高地将奏折呈过头顶。

内侍将奏折呈上来,赵桓展开观瞧,问道:“爱卿欲奏何事?呵呵,写的还真不少啊!”

陈东道:“臣奏两湖制置使、驸马都尉岳飞,杀俘不祥;奏河北西路大总管韩世忠督责不利,致有叛乱;奏陛下处置刘光世一家,过于宽纵,有亏圣人之明。”

“臣有本!”

“臣有本!”

几十名官员先后跪倒,呈上本章!

赵桓把奏折合上,重重地拍在龙案上,道:“一个个说!”

有的奏吴阶部下呼喊万岁一事;有的奏岳飞不该接定国剑之事;有的奏官家热衷祥瑞,州县官员为迎合圣意,欺罔君上。一个个听完,赵桓简单归纳了一下:大多是冲着他信任的军事将领来的,归根结底,是冲着军事变革来的。这些人,看着军人地位上升,扬眉吐气,有一种被冷落的感觉,上折子出出怨气,也在情理之中。不过,这么多人同时上书,有没有事先串连?有没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如果有,到底是谁?

“诸位卿家用意,朕大概清楚了,朕也来说一说。”赵桓停止腰板,扫视全场,说道,“自朕登基以来,军政方面,稍有更张,相信诸位卿家都已经看在眼里。那么,朕为什么要这样做,尔等想过没有?”

稍微停顿一下,赵桓接着说道:“我大宋自从立国以来,优待士大夫,华夏五千年来,历朝历代,在这一点上,哪个都比不过本朝。尔等扪心自问,是也不是?”

“正是如此,吾皇圣明!”群臣在宰执的带领下,回应着官家的话。

赵桓起身,在丹墀上来回踱了两步,道:“正因为实行这样的国策,国泰民安,我华夏民族建立了超迈万世的辉煌成就。现在国家每年岁入,是唐朝的四五倍,百姓安居乐业,生活非前朝可比,这一点,朕从未忘记!”

大殿内的文武百官,都在聚精会神地听着。

“但是,现在的国家也到了必须有所更张的时候!”赵桓话锋一转,“每年收的谷物钱粮不少,可是,十之六七都消耗在军事方面的费用之上,再除去各级官员的俸禄,每年都是入不敷出。去年岁末,金兵打到了京城;今年三四月间,就连小小的西夏也敢分路进犯?尔等说一说,这样的情况,不改行不行?”

赵桓一步步走下来,道:“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此一国策断无更改之理,军事方面的变革也必须进行下去,敢阻拦朕的臣子,朕决不会放过!”

一言出,众臣大惊,大殿内静得吓人!

不识时务的陈东,跪倒奏道:“臣何人,焉敢阻挠国之大政?臣以为,岳飞、韩世忠的事情,陛下还是太过宽纵了。”

这个陈东,骨头还真硬!

赵桓走到陈东面前,道:“设身处地为岳飞想想,你这样做公平吗?岳飞离京之后,日行两三百里,到达岳州城后,率领五千骑兵,迎战叛军七万之众,身先士卒,舍生忘死,为的是什么?突袭叛军船场,更是凶险,岳飞硬是扛了下来。人家在前方浴血奋战,我们君臣在这里议他的罪,合适不合适?嗯?”

陈东抗声道:“岳飞处置不当,难道就不该议?臣并无理亏之处,请陛下明察!”

赵桓针锋相对:“哼!这就是你读的圣贤之书?道理归道理还须讲究一个情字吧?圣人说,有经有权,是谓中庸!你以为如何?”

陈东被官家驳得体无完肤,心悦诚服,面红耳赤说道:“陛下圣明烛照,臣万万不及!臣想左了,请陛下重重治罪!”

赵桓搀起陈东,柔声道:“爱卿光明磊落,一心为国,朕知矣!今天,朕与众位卿家立一条新规矩:凡是战争期间,不得议论带兵将领是非。即使真有过错,也要等到战斗结束之后再说,如何?”

众臣一齐山呼万岁!

赵桓长出一口气,缓缓道:“刘光世一案,朕的处置也许不无偏颇。这样吧,刘光远大义灭亲,忠义可嘉,再没有牵连的道理。除刘光远之外,流放刘光世三族,桂州安置!韩世忠降三级留用,宰执以为当否?”

张邦昌心知这是官家的底线,尤其是韩世忠,官家是一定要保全的,遂道:“臣并无异议!”

其余六人同声道:“臣附议!”

“好,这件事就这样处理吧!”赵桓道,“退朝!”

事情暂时压了下去,会不会再有反复的一天?当皇帝,尤其是当个好皇帝,总有做不完的事,走一步算一步吧!

新年到,家家户户放鞭炮,汴梁城内真热闹!

正月初六,恰逢立春之日,一年一度的打春仪式在欢歌笑语中开始了。打春鞭牛的风俗不知始自何时,到了而今这个时候,越发隆重了呢!

土牛的制作异常讲究:牛的颜色不是想弄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那是有明文归定的。以岁干色为头,支色为身,纳音色为腹。立春日干色为角、耳、尾,支色为胫,纳音色为蹄”。所以大文豪苏东坡用“衣被丹青”的句子来形容土牛,再贴切不过了。

土牛旁边立着一位专门负责驱赶土牛的土偶人,也就是通常所说的“勾芒神”。看勾芒神,一头绚烂的红发,戴展脚幞头,手执七尺二寸的长鞭,双目炯炯有神,如同真人一般。今年适逢立春在正月,也就是所谓的春在岁后,勾芒神执鞭站在土牛之前。

鼓乐声声,开封府官吏执杖鞭牛,口中还念念有词,说着“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之类的话,直将土牛击成碎块,方才罢休。围观的百姓蜂拥而上,抢夺着已经粉碎的土牛。抢到的,欢欣鼓舞;没抢到的,笑骂几句解嘲也就罢了!那边一名啼哭的小儿,原来是被大人踩疼了脚,正哭得起劲呢!

“王老哥,你家小娘子不是在宫里服侍官家,你吃穿不愁,抢着土牛又有何用?”

“李老弟,这你就不知道。就这么一小块,送进宫里,能换三十贯钱,您说我能不着急吗?

啊,原来是这样!

这段对话,正巧被一名士子听了去,一时诗性大发,吟道:“春日循常击土牛,香泥分去竟珍收。三农以此占丰瘠,应是宫娥暗有求。”

过了初六,眼瞅着十五就要了,那可是一年之中最快乐的日子。去年,金兵围城,好好的上元节了无生气,今年更要好好热闹一番!

传说,道教有上、中、下三元之说,三官大帝中的上元天官即为火官,生日是正月十五日,故正月十五日为上元节。每年这一天,不能惹上元天官不高兴,不可以断极刑事,要让普天下的每一个人都快乐!

原本上元节只有十五、十六、十七三天,大宋立国之初,吴越钱王来东京朝拜,向官家进贡了不少金帛,在上元节三天的基础之上,又买了十八、十九两夜,与前三天组成为五天上元节,这就更是热闹的不行了。

正月十五,浓浓的夜色在人们的千呼万唤中,罩上街头。官家赵桓升宣德楼,与民同乐。

楼前不远处,三道大门横亘在长街之上,中门曰“都门道”,左右曰“左右禁卫之门”,上有大牌写着六个朱红大字“靖康与民同乐”,在灯光的映照下,愈发醒目。

再向前望,便是光彩夺目的灯山!

灯山高十六七丈,周长三百六十五步,中间用两条长二十四丈的鳌柱架起,鳌柱用金龙缠住,每一个龙口内点一盏灯,谓之双龙衔照,气派壮观!

金龙之上,一五彩琉璃殿阁,殿阁外站着几名盛装俏佳人,小心伺候,不知阁内是怎样的高贵人物?金龙之下,各式各样的彩灯,发出奇异的光线,争奇斗艳,美不胜收!

白玉灯,爽彻心目;新安灯,光怪陆离;苏灯,五光十色;珠子灯,雍容华贵;羊皮灯,巧夺天工。

昭容李兰若指着灯山中一盏明灯,痴痴地问道:“官家,那是什么灯?”

兰若再不是先前的模样,肚子鼓得象一个西瓜一般,本来不让她来,她非要跟着,赵桓拿她也没有办法。

这时的兰若,哪里会丑?身上多了一分吸引赵桓的东西,那是什么,母性的光辉,抑或是女人的柔情?

赵桓轻声道:“那是万眼罗灯,美吗?”

兰若早忘了答话,只顾得点头!

千灯万灯之中,万眼罗灯卓尔不群:此灯以千丝结缚弱骨,轻球万锦装扮,碎罗红白相间,剪缕百花万眼,一眼望去好似彩云笼罩着月魄,珠光宝气围绕着星星,怎不令人惊诧!

万眼罗灯旁边,就是飙轮拥骑,回转如飞,灯罩上绘出千军万马的马骑灯。

这时,乐声一变,长长的灯车队伍,从宣德楼前经过。

第一个是独具匠心的走马灯:灯的立轴在中部,沿水平方向横装几根细铁丝,每根铁丝外粘纸剪的人马,点上烛火,纸剪的人马便随着叶轮和立轴不停旋转起来,使其影子投射到以纸糊裱的灯壁上,成为灯画。灯内所映现的人物故事,走马似的循环反复展现在人们眼前。观灯人,不仅是在观灯,也是在听一个个缠绵悱恻的故事。

皇后朱云萝悄声对兰若道:“这个走马灯啊,还有一个才子佳人的故事,妹妹要不要听?”

兰若可劲地点头!

“故事的主角呢,就是大名鼎鼎的王安时。话说王安石年轻的时候,来汴梁城赶考,上元节这一天经过一家的门前,这家的主人出了一副对联,谁能够答上来,就将家中的小娘子嫁给谁。上联是:走马灯,灯走马,灯熄马停步。王安石怎么想,也想不出合适的下联。妹妹要不要试上一试?”云萝含笑瞧着兰若。

兰若急道:“姐姐莫卖关子了,后来怎么样了?”

云萝接着说道:“王安石来到京城,参加科举考试,几场考下来非常顺利,临到最后关头,考官出了一个下联,求上联,下联是:飞虎旗,旗飞虎,旗卷虎藏身!王安石恍然大悟,遂对以:走马灯,灯走马,灯熄马停步。就这样,他中了进士。王安石外放做官,又经过那户人家,一打听招亲联仍无人对出,因而用考官给的下联入对,居然博得佳人青睐,成就了终身大事。靠着一副对联,王安石又中了官,又成了亲,你说奇是不奇?”

兰若瞧着打眼前流水一样经过的灯,道:“哎呀,世上难道真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横街上,龙灯、鹿灯、月灯、葡萄灯、栀子灯,拉出一条彩线;莲花灯、大球灯、小球灯、八仙过海灯、五凤朝阳灯,令人目不暇接。

灯车终于过完了,杂耍艺人粉墨登场。

击丸蹴踘,踏索上竿,恁地惊险;倒吃冷淘、药法傀儡,匪夷所思!这个唱的动听,那个说的起劲,叫卖的声声不绝,关扑者浑然物外。

最绝的是一名练藏火的艺人:他来到场中央,断喝一身:“大家请看藏火!”

双膀用力,甩掉披着的大氅,把最后一件厚绸袍子也脱下来,露出硬梆梆的腱子肉。手拎着绸袍,在空地上转那么三圈,猛地罩在火盆上,兜起绸袍,用手猛力揉搓着,只见浓烟滚滚,间或有火星冒出来,“噼啪”作响!耍了一小会儿,那人将绸袍扔到地上,旋即抓起来,径直披在身上。

火光从绸袍后面射过来,异常明亮;眉毛、胡子都被火焰熏灼得焦黑,上半身被火光完全笼罩了。而那件厚绸袍却完好无损。

那人还兀自喝道:“好不好?”

围观的人发出一浪高过一浪的喝彩声。

大火足足烧了一刻钟,那人将绸袍取下,两手掐着两边,露出红灿灿的炭火,似乎烧得更旺了呢!

这一天夜晚,东京城无人睡眠。

今夜,男人簪花,女子戴彩,尽情游玩。小河边,多少恋人手牵手;虹桥下,又有几人赴巫山?

今夜,凡是看中谁家的小娘子,都要凑上前,拉近乎,她若是不喜欢,只管不睬,万不要恶语伤人;

今夜,寻到中意的郎君,尽可表达爱慕,君若是有意中人,切莫误了人家的一片真情!

今日的赵桓,心情别样舒畅,几经思索,凑成一首诗词:

“五日都无一日阴,往来车马闹如林。

葆真行到烛初上,丰乐游归夜已深。

人未散,月将沉,更期明夜到而今;

归来尚向灯前说,犹恨追游不称心。”

若是年年若今日,岁岁如今朝,只有欢乐,没有忧愁,那该多好啊!

第三卷 第九章 情殇

第九章情殇

靖康二年三月二十一日,李昭容生帝姬,难产而薨。

上痛不欲生!

《世祖高皇帝实录》

靖康二年三月下旬,陕西、河东连降暴雨,黄河水位猛涨,达到异常凶险的程度。三月十九日,京西北路的滑州黄河决口,淹十几县,京城骚动。赵桓命令京城驻防的三衙官兵,尽数调到黄河沿岸,以最快的速度合拢溃堤,并布置官员抢险救灾。

黄河水患,并非自今日始,自古以来就是华夏民族的大患。大禹治水,治的就是黄河,大宋立国之后,黄河从都城汴梁北部流过,洪水下来,城内居民几乎可以听到咆哮的水声。

黄河就是压在大宋帝国军民心头上的一块千斤巨石,避又避不开,斗又斗不过,水患之凶,更胜金兵!

赵桓听从都水监的建议,于汴河口开闸放水,舒缓水势。这一决定遭到朝中许多大臣的反对,他们担心一旦出了问题,汴河水势难以控制,京城就要遭到灭顶之灾了。当前的问题是,必须尽快把滑州的口子堵上,汴河不放水,水势降不下去,等于痴人说梦。

二十一日,赵桓赶赴郑州,巡视汴河河防。原本,他很想去滑州那里实地看看,宰执们任你说破嘴皮都不同意,声言要禀报太上皇,赵桓无奈叹息,只得作罢。尚书左丞赵鼎,亲赴滑州,处置一切,同知枢密院事何栗同行,负责协调军队的调度。

赵桓骑马到达郑州的时候,河堤上人山人海,热火朝天,正加固河堤。郑州知州以下,大小官员,迎候官家。一身便装的赵桓,走上河堤,问道:“上游是否已经开闸放水?”

“为稳妥起见,拟定分三次开闸,今天早上是第一次,水足足涨了三尺呢!”知州答道。

按照汴河堤坝的情况,可以承受水势上涨六尺,再多就有些危险了。

抬眼望去,岸边停着一艘大船,似乎刚刚刷过油漆,显得很是扎眼。赵桓眉头微蹙,脸色沉下来,道:“这里放一条船,是预备逃跑吗?”

知州连忙跪下,道:“臣焉敢置百姓于不顾,自己逃跑?这艘船,臣是以备万一的。”

说着,抬眼瞄了瞄赵桓。

原武县令道:“船今天早上刚拉来,是为官家准备的,万一,万一……”

赵桓道:“万一,万一也是不成的,朕要的是万全,你们知不知道?”

说着话,几步走到百姓中间,王德等侍卫班直紧张万分,眼睛瞪得溜圆,密切注视着一切可疑人等。

赵桓扶起一名老者,笑容可掬地问道:“老人家,今年高寿啦?”

老头兴奋得直流眼泪,道:“小老儿今年六十六了。唉呦,这话是咋说的,俺见到官家了,俺真的见到官家了。官家,让俺磕两个头吧,要不俺会睡不着觉的!”

老人的一片爱君之心,令赵桓也非常感动,他默默地点头,挺身受礼。视野之内,万千百姓匍匐在地,山呼万岁,这才是帝王应该享有的容光。赵桓坚持来巡视河堤,就是受到宋强的启发,知道这是一个最好的机会,赢得爱戴,赢得民心的机会。一试之下,果然是灵验非常。

“去年收成还好吗?粮食够不够吃?”赵桓又问道。

老人高兴,美,美得直晃悠,好心的知州在旁边扶着。老人说道:“去年,遭了兵灾,又误了播种,收成比不上前年。靠着官府的救济,还饿不死人!”

“今年怎么样啊?”

“今年,俺说准错不了!”

赵桓略感诧异,问:“为什么呢?”

老人的脸上洋溢着光彩,道:“官家都来了,龙王胆子再大,也不敢生事不是?龙王好好的,俺这里风调雨顺,收成一定错不了。”

“哈哈,”赵桓开怀大笑,猛劲摇了摇老人的手,“依朕看哪,龙王要是不听话,咱们就把他捆起来,可劲地抽,看他还敢不敢兴风作浪!”

打龙王,百姓们听着新鲜,不过,官家既然这样说了,总是有道理的,那就打呗!

正说着话,忽听前方传来阵阵骚动,似乎京城有人来了。抬眼观瞧,一名小黄门在前,两名班直在后,飞马来到近前,跪倒奏道:“官家大喜,恭喜官家,贺喜官家!岳将军打胜了。”

赵桓按耐着心中的喜悦,道:“慢慢说!”

“红旗报捷,已经到了京城。听说,岳将军剑劈钟相,常德府叛乱已平!”小黄门脸上汗津津的,鼻尖上还挂着一滴汗珠,满脸都是喜色。

赵桓还未说话,以郑州知州为首的官民再度跪倒,山呼万岁!

岳飞终于打胜了,岳飞真的胜利了吗?

赵桓陡然转身,面对汹涌的河水,宣道:“朕就在这里,看汝何能兴风作浪?”

这一刻,心中豪情万丈,似乎天底下再没有能难得住他的事情了。

回到京城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街道上人出奇的少,策马奔驰的赵桓,倒没觉得有什么奇怪,他也没心情理会这些!

到了宣德楼前,看到迎候在门前的宰执,赵桓笑道:“诸卿平身!叫红旗报捷的人到延和殿候着,朕马上就要……”

话还没说完,突然看到宰执腰间系着的白腰带,赵桓心猛地一沉,差点从马上栽下来。

他们是在给何人戴孝?

再瞧瞧宰执们的脸色,都异常沉重,秦桧眼珠还红着!

赵桓想到了什么,却又马上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怎么能那样想呢?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他运足浑身力气,摘镫下马,鼓足勇气问道:“出了什么事?”

张邦昌低头哭道:“陛下,昭容娘娘薨了!”

最后一点希望破灭了,一瞬间,赵桓头上的天塌了!

噩耗一个接一个,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仿佛幽灵一般,一起涌到面前,让人怎么承受得来?

兰若,一如初见时的样子,甜甜地笑着,说道:“我要走了,也许再也不能回来。你会想我吗?”

赵桓怎么能让兰若走呢?她又要到什么地方去?

他伸手去拉,一个趔趄,栽进万丈深渊之中。

不久,他还是醒了。

他静静地躺在龙床之上,动也不动,木然地问道:“她是怎么死的?”

“昭容娘子难产,生下帝姬之后,血怎么也止不住,就……”李纲道。

赵桓一怒而起,拍着床板,叫道:“御医是干什么吃的?兰若死了,难道他还有脸活着吗?让他去死!”

李纲与张邦昌对视一眼,又看看别人,劝道:“陛下,似乎不应……”

赵桓恶狠狠地说:“不应怎样?你们谁敢抗旨,朕连你们一起处置!”

李纲还想再劝,秦桧拉了拉他的衣角,高声道:“臣领旨!”

现在的官家,神志不清,多说何益?

赵桓挣扎着下床,道:“来人,扶朕到玉宸殿,朕要去看看。兰若还在等着朕呢!”

玉宸殿,还是那个玉宸殿,却再也不是那个玉宸殿!

屋子里戚戚冷冷,竟连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那又怎么行呢?

赵桓静静地站着,等着兰若来迎,足足一刻钟了吧?为何兰若还没有到?她在做什么,在睡觉吗?美人春睡,此时不看,更待何时?

蹑手蹑脚地来到床边,身体前倾,朝帐内观瞧:兰若真的在睡呢!

她身子平躺在床上,盖着一件红绸单被,乌黑的发髻稍显凌乱,嘴角边挂着一丝笑,素白的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一动也不动。

咦,兰若何时这般沉静?这样的兰若,别有一番风情呢!

赵桓悄悄搬过一把椅子,静静坐在床边,不声不响地看着,就那么默默地看着。

有多长时间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或者更长些?

兰若睡得从未如此安静,她不饿吗?即使她不饿,肚子里的宝宝也会饿的吧?

不行,我得把她叫醒,否则饿坏了身子可怎么办呢?

赵桓伸出手去,抓住兰若的小手,轻轻地摇,轻轻地摇。

“兰若,醒一醒,吃点东西再睡不好吗?”赵桓探过身去,柔声叫着。

兰若睡得真沉啊!

“兰若,该醒喽,太阳照屁股喽!”

兰若还是没有醒!

“宝宝,醒醒好不好?”

“朕的小可爱,起床喽!”

她怎么就是不醒呢?

赵桓抓起另一只手,突然感觉,兰若的手儿为何如此冰冷?难道,她生病了?难道……

赵桓用全身力气,摇着,哭着,叫着!任凭怎么做,兰若依然是初始的样子,浅浅地笑着。

“你让朕怎么做,才能醒啊?你说说话呀?啊,兰若!”

他伏在兰若温暖的胸膛上,失声痛哭。

从来未曾这样爱过一个人,你匆匆地来了,又悄悄地去了。既然如此,又何必来呢?既然如此,又何必开始呢?

开始,我俩是如何开始的呢?

哦,是了!

来这里,本非你之所愿;那么,你就要用这种方式来折磨我?

我错了,我认错了,你会不会回来?

我不再让你来这儿,权当你从来没有来过,你会不会快乐?

忽然,赵桓觉得,兰若动了一下,虽然很是轻微,但是,她好像真的动了一下。赵桓停止了一切动作,甚至停止了呼吸,凝视着近在咫尺的她,希望着奇迹!

等了好久,好久!

她还是初始的样子!

赵桓的精神崩溃了,他再也等不下去了,无论如何,他要让兰若醒过来,哪怕只说一句话也好!

拔出墙壁上的宝剑,见到什么砍什么,不知砍了多久,兰若最喜欢的一把剑,她从家乡带来的剑,竟然断为两截!

苍天为何如此不公?

为何这样对待善良的兰若?

苍天啊,难道,你是在惩罚我吗?

那就直接冲我来好了!干嘛欺负一个弱女子?

屋子里一片漆黑,赵桓躺在兰若身边,拉着她的手,和她说话。

“和我在一起的日子,你快乐吗?”

“在兴庆府好好待着不好吗?为什么要跑到会川城去?”

“如果不到会川城,就不会遇到吴璘,就不会被他擒获,就不会见到我!”

“那样,你是不是要快乐一些?”

“告诉我,你还有什么心愿未了吗?”

“兰若,你大点声,我听不到啊!”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死一般的冰冷!

慢慢地,赵桓觉得,自己也好像死去了。

昏昏沉沉地,听到外面有人在说话:“官家,臣妾可以进来吗?”

谁?声音好熟啊!

赵桓冷冷地道:“出去,不要烦朕!”

沉寂了片刻,突然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陛下,我们的女儿在哭呢!”最幽深的幽深,飘来兰若的声音。

赵桓大喜,跃起来,喊着兰若。大殿内又陷入空洞的沉寂。

兰若不会醒来了,兰若真的去了。

从未试过,可以哭这么久,可以这么放肆地哭泣,哭吧,也许这样,兰若可以听到,可以回来呢!

“哇!”又是一声婴儿的啼哭!

兰若不说话了,她在埋怨我不关心女儿吗?是了,一定是这样的。

赵桓几步抢出门来,从云萝怀里抢过女儿,一点眼泪,滴到女儿脸上,滑到她的小嘴里。她吐出红红的小舌头,舔了舔,“哇”地又哭了起来。

云萝道:“孩子该喂奶了!”

此时,赵桓又哪里肯听,谁来抱孩子,都不会让的。

云萝哽咽道:“兰若妹妹临终,让臣妾告诉官家:她不后悔,她很快乐!”

听到这样的话,赵桓身子晃了晃,幸亏裴谊机灵,过来扶住,否则一定会倒下的。

孩子闻到奶水的香气,伸着小脑瓜,向前探着。终于,吃到了,一口接一口,再不理会父亲了!

宰执们都在院里候着,赵桓道:“你们去吧,朕累了,朕……”

他真的累了,说着话,昏死了过去。

第三卷 第十章 良臣

第十章良臣

鲁国公赵鼎,字元镇,解州闻喜人。生四岁父亡,母亲樊氏教之,通经史百家之书。崇宁五年登进士第,对策斥章惇误国,名显京城。

靖康初,先为御史中丞,进为尚书左丞,犯颜敢谏,有大唐魏征之遗风!世祖高皇帝盛怒之下,心不能平,而事后屡加赏赐,愈敬重焉!

世祖曾言,赵相公实乃国之脊梁!

流光阁功臣第三!

——《流光阁功臣谱》

第二日,赵桓召集宰执、三衙都指挥使,共同议事。

“召诸卿来,就是想议议军队的事情!”赵桓突然顿了顿,声音中带着沙哑,少了些往日的光鲜,“朕决意整编全国军队,诸位爱卿都谈谈自己的看法。”

官家的话,三位都指挥使听是听明白了,心里比先前更加糊涂,殿前司都指挥使王宗楚问道:“臣请问陛下,军队整编,如何进行?”

赵桓指着张叔夜说道:“你来解释!”

张叔夜将赵桓的想法解说了一遍,三位军方大员,无比震惊。事情本身还在其次,整编军队之后,还要做什么就很清楚了。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曹曚道:“军队整编之后,归属有无变更?”

大宋军制,国内禁军的统制、训练、番卫、戌守、迁补、赏罚等权利统归三衙,枢密院则负责下达军令,而战斗的指挥权则归于朝廷临时委任的率臣。大总管就是率臣的一种,还是权利最大的率臣。也就是说,人事权在三衙,诏令权在枢密院,指挥权在率臣。自从两府合班议事之后,率臣的委任,枢密院也起很大的作用,现在这个时候,三衙的权利被不断削减,枢密院的权力愈发膨胀,但是不管怎样,到底还有些权力。

赵桓不紧不慢地说道:“此后,军队指挥权统归枢密院,爱卿清楚了吗?”

曹曚黑着脸,道:“如此一来,三衙还有何执掌?”

曹曚的问题,张叔夜知道答案,却不方便回答:官家当然想把整编后的军队指挥权并入枢密院,不仅如此,官家还想直接把三衙撤销呢!撤销了三衙,面前的三位大员做什么?

“负责京城戍卫!”赵桓眯着眼,盯着曹曚道。

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石崇礼:“如此一来,三衙又有何用,还不如一并裁撤!”

赵桓紧绷着的脸突然笑起来,道:“王爱卿的话实在是说到了朕心里,朕早有此意!”

三位大员同时跪倒,王宗楚奏道:“陛下,祖宗法度延续了一百余年,岂可轻易变更,臣请陛下深思熟虑!”

另外两人同声附和:“臣请陛下深思熟虑!”

赵桓刚想说话,却听到张叔夜说道:“陛下,臣附议!”

张叔夜不想事态激化,眼下正值多事之秋,一旦官家与三衙的矛盾升级,恐怕整个朝局都会震动呢!

王宗楚直着脖子,道:“官家,朝中有奸佞之徒,请陛下明察!”

赵桓紧握双拳,似乎不认识一般,看着这个亲娘舅,阴冷地一笑,道:“你来说说,谁是奸佞之徒?”

“张叔夜!”

“好好好!”赵桓道,“曹卿、王卿以为如何?”

“臣附议!”

赵桓霍地站起来,道:“他帮你们说话,你们却反过来指责人家,是何居心?就冲着你们的心地,朕也绝不能轻饶!传旨:褫去王宗楚、曹曚、石崇礼官职,由三衙副都指挥使试都指挥使一职。令沿边六大总管麾下,整编为六大军团,军事长官由大总管兼任。京城剩余军队,整编为两个军团。至于军事长官的人选,明日再议!”

赵桓说完,刚想退朝,只听张邦昌道:“臣不敢奉诏!”

一语出,无人不惊!

早就商量好的事情,张邦昌却来了个不敢奉诏,是何用心?

赵鼎、何栗两人在滑州处置水灾事宜还未回来,剩下五名宰执,张邦昌已经表明了态度,其他人呢?

李纲低头不语,紧张思索着。

去年京城的战斗,由他亲自指挥,他当然明白官家这样做对国家有多大的益处,张邦昌不可能不明白,为何反对?左思右想,李纲似乎抓住了什么:若果真如此,此人的心地实在是……

盛怒之下的赵桓,瞪着李纲,道:“李相公,该你啦!”

李纲一步一步地出班跪倒,振声道:“臣李纲奉诏!”

“臣张叔夜奉诏!”

“臣秦桧奉诏!”

“臣吕好问奉诏!”

赵桓指着张邦昌道:“褫夺张邦昌一切官职,给朕滚出去!”

张邦昌表情依旧,端正地叩首,摘掉乌纱帽,交给裴谊,转身而去。三位都指挥使也摘掉乌纱,气哼哼地去了。

一天之内,免掉四名重臣,举朝皆惊。

汴河放水对于滑州溃堤的合拢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三月底黄河归道,赵鼎处理完赈灾、善后事宜,于四月十四日回到汴梁。时近未时,宰相应该在政事堂处理公事,赵鼎直奔这里而来。远远地望过去,只见尚书右仆射、中书侍郎李纲与尚书右丞秦桧前后脚迎了出来。

赵鼎紧赶几步,来到近前,抱拳拱手道:“唉呦,大热的天都挺忙的,还用这些俗礼?相公越发清减了,会之还是风采照人啊!”

李纲又黑又瘦,眼圈红红的,显然睡得也很少,上前拉住赵鼎的手,上下打量着,道:“黑了,不过看上去精神还好。快,里边请!”

秦桧在一边陪着,喊道:“把我今天早上拿来的白毫银针,给赵相公沏上一杯。”

李纲闻言一愣,瞅着秦桧,道:“会之,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有好茶为何没我的份啊?”

秦桧哭着脸,道:“相公,这是从何说起呀?今天早上到现在,我问了你不下三遍,你连一句话都不回,又怎说我小气?”

旁边一名给事中中帮腔道:“秦相公所言不差。今天早上,他问您时,您正在与户部尚书交代差事;中午用过饭,秦相又问,您正在想事,还是没答话。最后一次下官就不清楚了。”

李纲敲着前额,自失一笑道:“唉呦,怠慢了,怠慢了!会之,赏我一杯白毫银针,如何?”

秦桧高声道:“沏两杯,”回头又道:“喝着好,一人送你们半斤。左右我再想办法就是!”

说着话,来到里间,赵鼎略微洗了洗脸,拣位置坐了。轻啜了口茶,长出一口气,道:“昭容娘子的丧事都忙完了?”

李秦二人默默点头,一副戚戚然的样子。

“陛下还好吗?”

秦桧起身,自书案上拿出一件折子,递给赵鼎。赵鼎展开观瞧:这是一份熟状,即由宰相初步拟定处理意见之后,上呈御览。这种文书用白纸书写,皇帝签署“可”然后颁布为法规政令。还有一种情况,宰相遇到紧急情况,来不及奏禀皇帝,先行处置,然后再具制草奏知,这类文书称为“进草”,用黄纸书写,宰执们在背面押字。

这份熟状说的事情也没什么特殊的地方,可是,好像有哪里不对劲呢!再仔细看,那个御笔亲书的“可”字,与往日大有不同。说他不是皇帝写的,下面镌着“靖康主人”的小玺是错不了的。这又是怎么回事?

赵鼎立目怒道:“这是谁签的文书?”

秦桧道:“如果我所料不差,这个字应该是丁都赛所写!”

赵鼎“啪”地将文书摔到桌子上,道:“哪有这个道理?李相,你就听之任之?会之,你是干什么吃的?”

秦桧正色道:“元镇公,我与李相公都争过,官家表面应承,依然顾我,我辈做臣子的又能怎样?”

“什么话!”赵鼎盛怒而起,“这样的东西,也是她一个女人能够碰的?祖宗家法都不顾啦?伯纪兄,大宋一百余年来,出过这样的事吗?”

赵鼎火气很大,指责李纲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秦桧上前,将赵鼎按在椅子上,道:“元镇公,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嘛!一个多月来,李相公每天睡不上两个时辰,有时就在这里凑合一宿。大事小事都要过问,又要时刻关注京城军队的动向,每天写的字少说也有两万,你还要他怎样?难道都要挂冠而去?张相去职,里外就是我们两人,忙都忙死,这些哪还顾得及!”

赵鼎老脸一红,深深一揖,道:“唉,相公大人有大量,还请原谅一二。”

李纲刚说了一句客套话,赵鼎起身就走,道:“我去争,说一千道一万,做臣子该尽的本分还是要尽。”

秦桧拉住想说话的李纲,道:“陛下不在延和殿,元镇公想知道官家的去处,直接问裴谊好了?”

“这个东西不在官家身边?”

“他哪还有那个胆子!”

赵鼎点头去了。秦桧小声对李纲说道:“我听说,官家这几天心情不错,元镇公此去,即使事情不遂,也无大碍,相公放心就是!”

话是这样说,李纲又哪能放心?

赵鼎来到丁都赛的住处,御前班直进去禀报之后,赵鼎抬腿而入!

见礼山呼万岁,赵桓吩咐都赛为赵鼎上茶,人都乖乖地退了出去,把门掩上。

赵鼎道:“陛下欲弃江山社稷乎?”

赵桓脸拉得老长,道:“你不要再说,朕不想听,朕累了,想休息了!”

“滑州之下,几十万百姓等着朝廷的救济,那不是几十万百姓,那是几十万根干柴呀!陛下,您知道不知道?”赵鼎跪倒在地哭道,“金兵围城,西夏侵边,咱们不都过来了吗?万民伏阙上书,钟相造反,不是也过来了吗?逝者已矣,难道您要为一个死去的人,放弃这些活着的人吗?”

赵桓又被触动了心事,眼泪“吧哒,吧哒”就下来了。

“为一女子弃江山社稷,您对得起祖宗?为一女子弃江山社稷,您对得起太上皇吗?”赵鼎“咚咚”叩首,额头流着血,“这种地方,也是万乘之君应该来的吗?让百官、万民怎么说您?让史官怎么写您?陛下,陛下呀!”

赵桓举起茶杯,“啪”地摔在地上,道:“你这是在和朕说话吗?朕累了,你给朕出去!”

赵鼎擦了擦眼泪,起身就走!

不一会,王德进来禀报:“官家,赵相公跪在门口,我们怎么拉也不起来,您看……”

赵桓吼道:“他愿跪就跪着,不要理他!”

王德黑着脸,也出去了。

“官家,臣妾为您唱个曲,您说好不好?”乖巧的丁都赛摇着赵桓的胳膊,撒娇地央求着,好像,听曲的是她,而唱曲的是赵桓似的。

琴声响,水袖摇,只听都赛唱道:“映石先过魏,连城欲向秦。洛阳陪胜友,燕赵类佳人。方水晴虹媚,常山瑞马新。徒为卞和识,不遇楚王珍。”

这是一首咏玉的诗,名为咏玉实在是借物喻人啊!

新妇都赛,妖冶风骚恁地撩人,依偎在赵桓腿边,长叹一声道:“唉,官家刚来,就要去了吗?奴家好苦啊!”

赵桓心头上的乌云散尽,笑道:“哪个说朕要走的?”

都赛撅着小嘴,道:“门口跪着鼎鼎大名的赵相公,奴家如何担当得起?官家若是不走,明天奴家就会被京城士大夫活活羞死的。”

赵桓佯怒道:“朕倒要看看,哪个敢欺负朕的都赛!”

这个女人,真是善解人意呢!

两人相拥着,不知过了多久,都赛幽幽道:“官家,赵相公都跪了两个多时辰了,您真的该走了。”

“和朕回宫吧!”

都赛低头搅着一缕黑发,道:“人家进宫,又是什么身份?”

“这也不能着急,得慢慢来。朕可以先封你为郡君,嗯,叫什么好呢?对了,就叫都赛郡君好了。然后哇,进才人、美人、嫔、妃。”

都赛摇摇头,道:“不,就这样挺好!每天三餐,丰乐楼都会送来;胭脂呀,有阎家胭脂铺;用马呢,有曹家千里马行。我在这里,吃的用的都不缺,想做什么做什么,多好!官家,不要让臣妾进宫,好不好?”

赵桓道:“这些人,还真会巴结!不进宫,眼下倒是没问题,可是你一旦结了龙胎,那就不成了。”

都赛一听这话,很是犯难呢!

做了官家的女人,谁不想生个皇子?有了儿子,才有依靠。女人青春年少,光阴如箭,总有年老色衰之时。女人老了,宠遇难期,可是,不管到什么时候,儿子都是爹的心头肉呢!转念一想,进宫之后,就再也由不得自己了。

这样的难题,赵桓也没办法解决,轻轻抚弄着她的长发,享受着转瞬即逝的惬意。

上灯了,真的该走了。

赵桓将沉沉睡去的都赛放到床上,盖好被子,刚走到门边,只听道:“官家,什么时候还能再来呢?”

什么时候,朕又如何知道。

赵桓狠下心肠,推门而出。

走到门口,不咸不淡地丢下一句:“你要跪只管跪着,朕回宫了!”言罢,催马绝尘,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

赵鼎目送官家走远,在两名家人的搀扶下起来,又看了一眼这个不起眼的小院,朝胡同外走去。

开始几步,腿脚不灵便,一瘸一拐地,如同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行十几步,传来悲凉的歌声,赵相公好兴致啊!

第四卷 第一章 狼窝

第一章狼窝

冠军郡王种无伤,出生将门,父种师中,当世名将,靖康初金兵围京城,种师中血战力竭而死,赠太尉,谥武烈,京城人至今思之。

世祖高皇帝擢为左班殿直、带御器械,进营指挥使,圣眷与梁国公比肩。

从伯父种师道护送金兵离境,入河北大总管陈国公宗泽军,为营指挥使,军中顽劣之徒,宾服愿为之死。

初,王所统之营,自号狼窝;后官家赐王所统之军——天狼军,天狼之名,金人闻之丧胆,小儿不敢夜啼。金人惧王,竟至于此。

以军功封冠军郡王,以武威等并称靖康六王!

流光阁功臣第十!

——《流光阁功臣谱》

整编军队的命令下达到各地,大宋沿边六大总管紧锣密鼓地展开工作。既是整编,自然就涉及到谁上谁下,他走你留的问题,河北东路大总管宗泽麾下,淘汰下来五六百人,都是人见人烦的无头苍蝇啊!

过了岁数的,身体不好的,有残疾的,发给一定数量的遣散费,打发回家去了。剩下这些人,都是些脑子有问题的。不是太聪明,就是脑部神经被污水浸泡时间过场,导致局部神经功能缺失,也就是俗话说的没长脑子。这些爷,说死也不走,唉,我就赖上了,你能咋地吧!宗大帅百般无奈,只得在河间府城外,圈了一个特殊的地界,作为他们的驻地。把他们这么放着,也不是法子,得派个得力的人去约束,否则肯定会出乱子的!

找谁谁都不去,最后只得下达死命令,一名都头被提拔为营指挥使,欢天喜地地去走马上任了。第二天,这小子就回来了,抱着宗泽的大腿,吓得浑身直哆嗦,没有一句囫囵话。问他身边的亲兵,才知道:官人先是吃坏了肚子,拉了半夜。丑时前后,出来方便,却撞到了鬼,还是个艳丽非常的女鬼。女鬼缠着官人就要成就好事,官人奋起反抗,无奈女鬼武艺高强,还是没顶住。正要入港之际,突然灯光大作,围上来许多人,狂笑着。官人陡然看到女鬼露出真身,就吓成了这个样子。

宗泽派人将这位撞鬼的家伙拉下去,好生将养,得另外再想办法。

接下来的几天,连续派了三名更无赖的家伙过去,只有一个挺了三天,还是因为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被抬了回来。宗泽那么好脾气的人,也忍不住怒气,断喝一声传令,要带着中军大队杀将过去。

这时,巡阅副使种无伤慷慨请缨,愿去就任营指挥使一职。殿前司班直营指挥使、带御器械种无伤可是官家的近臣,圣眷与国舅朱孝庄相差无几,并称京城文武双璧,又有巡阅副使的身份,岂能屈就营指挥使一职?前些日子,整军工作结束之后,官家下旨令巡阅使回京,种无伤却主动要求留了下来。几天来,整日为这些家伙伤神,倒是忘了给他安排职务。宗泽观察种无伤已经很久了,印象不算差,就是觉得这小伙子很特别,尤其是身上那股傲气,就没见过比他更骄傲的人。

听到种无伤的话,宗泽沉吟片刻,也想试试他的才华,因而说道:“好吧!既然你自己要求去,本帅令你为左厢第四军第五营指挥使,好生去做。实在不行就回来,犯不上和这些家伙怄气,明白吗?”

种无伤仰头答道:“大帅放心,连几个跳梁小丑都收拾不了,属下也就无颜活在世上了,就此拜别大帅!”

种无伤带五名亲兵,飞马而去,宗泽的儿子宗颖迟疑着问道:“父帅,他能行吗?”

宗泽回头瞪着儿子,道:“他不行,你行吗?”

宗颖赧然低头,不言语了。

种无伤来到了自家门口,反倒不认识了。

辕门前,立着一棵歪脖死树,上面挂着一面皱皱吧吧,脏了吧唧的军旗。种无伤凝目细瞧,军棋上大字旁边,还有一摊大鼻涕,什么玩意儿!

辕门正中悬挂着一个狼头,下面书写着两个大字“狼窝”。字还看得过去,狼头也象那么回事。对于这一点,无伤衙内还是满意的。

再看把门的士兵,无伤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左边这个精赤着上身,下面穿一件没腿的裤子,拎着一杆没头的长枪,枪錾也马上就要磨平了。右边那位,糊着一身大棉袄,蜷缩着身子,在太阳下簌簌发抖!

看到来了人,晒太阳发抖的那位有气无力地喊着:“翠花,接客喽!”

翠花粗着嗓子吼道:“干你娘的,喊什么喊,老子没瞧见吗?”

“别人的家伙只生了一个眼,你却生了三个眼,只顾得装女人,还能放下男人?我呸!”

“王八蛋,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

“哎呀呀,人家好怕呀!”

……

种无伤一个眼色丢过去,身边两名亲兵恶虎一般冲上去,一顿狠揍。眨眼之间,世界清静多了。

看门的人被打了,营里怎么没人出来帮忙呢?

心里犯着嘀咕,催马进营。东坡居士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现在来看,要把这话改成——欲识庐山真面目,只有身入此山中,才贴切呢!

别处的军营,整整齐齐,什么东西在什么地方,这里呢,全拧着劲,没有规矩,一个字——乱!

军兵们三五成群,干什么的都有:喝酒的、聊天的、打架的、骂人的、看春宫画的、抓虱子的,甚至还有做小买卖的。刀枪剑戟,东一撮儿,西一堆,不像个样;斧钺钩叉,有的成了烧火棍,有的成了晾衣杆,哪有一点杀人的锐气?

演武台上,一个骚首弄姿的女伎,一个五大三粗的书生,正在那里演着传奇故事。

琴声起,箫声和,几声凄厉的狼嚎,只听女伎唱道:

“天若不爱色,星宿无牛女;地若不爱色,木无连理枝。

天地都爱色,吾人当何如。古称花似色,将花一论之。

惜花须起早,谁肯看花迟?折花须折蕊,谁肯恋空枝?

花色有时尽,人有年老时,及时爱花色,只恨遇花迟。”

歌声腻腻的,甜甜的,真的就象女人的声音一般。沉浸在精神世界里的女伎,浑不觉那位不安分的书生,正在用扇子挑起裙边,欣赏着群内的无尽春光。

演武台下,坐着好些人,正中一张椅子上,是一位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主儿,脸上一道很深的伤疤从左拉到右,横贯东西,煞是醒目,比韩世忠韩大帅脸上的伤疤还威风。这家伙手里抄着一个鸡大腿,另一只手拿着酒葫芦,一口酒一口肉,看戏喝酒,小日子过得着实滋润。

随着几声惊呼,台上又多了一个人,看此人:穿一身白衣,细腰乍背,肌肤胜雪,剑眉朗目,高鼻阔口。身上带着英气,眉宇间洋溢着骄傲。单论模样,只怕比花旦还要俊俏呢!

咦,花旦呢?

呀,书生呢?

众人再向下看,那人一脚踩着一个,正是要找的人呢!

花旦的小脸被踩得几乎变了形,哀求道:“官人,就饶了奴家这一回吧?”

种无伤酸水上涌,差点没吐出来,一脚将花旦踢下高台。书生落得个同样下场。

花旦连吐三口鲜血,用目光无比幽怨,泪水无比深情,说:“官人,爱你、等你、不怨你!”

言罢,轰然倒下。

花旦倒下了,如同一杯水倒进油锅里,炸了!

“干你娘的,哪来的小白脸来狼窝撒野!”

“狗日子的,上去揍他。”

“大爷我看你是喝婊子的洗脚水喝多了,吃猪肉吃木了,出门脑袋被门挤了,生孩子没屁眼、媳妇私奔、老娘改嫁、干啥啥不行、吃啥啥没够、喝凉水塞牙、姥姥不亲、舅舅不爱,你是不想活啦!”

“嗷,嗷,嗷!哥哥兄弟,老少爷们,大事不好了,大金国的军队杀过来啦!”

“小三,我掩护,你上!”

多数在骂,也有叫好的,显然狼窝里有很多人,对现实不满,期待娶官家的女儿呢!

种无伤睥睨全场,喝道:“本官种无伤,受宗大帅之命来管理你们这群下作的东西,哪个不服,敢上来一战?”

场内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正在喝酒的大哥身上!

小弟被打,大哥咋还能坐下去?大哥脸上的伤疤随着横肉颤抖着,“噗哧”吐出嘴里的鸡骨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烈酒,“嗷”地一声,抄起一杆“三股裂焰叉”,一个健步窜上台来,挥叉便刺。

大哥招式凌厉,速度快到了极至,到了最后身子几乎已经与钢叉平行,或者说,他的身子本就是钢叉!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

种无伤暗道一声罢了,狼窝里的第一高手真乃勇将也!

无伤如渊而峙,目冷如刀。

三股裂焰叉距离身体一尺之际,“沧啷”一声,拔出祖传宝刀“龙鳞七宝刀”,一道耀目的闪电霍地劈下!

“喀嚓”一声,大哥手中的三股裂焰叉没刺中敌人,叉头却被人家生生削断。

观战之人来不及惊呼,大哥变招极快,抡起钢叉搂头就砸!

好个种无伤,脚尖点地,猛然弹起,龙鳞七宝刀爆出一连串火花,电光火石之间,宝刀将钢叉一分为二,刀刃已经贴到了大哥的脑门上。

大哥悍勇异常,到了这份境地,依然骂道:“白脸贼,只管劈,看爷爷怕不怕?”

种无伤撤回宝刀,伸手连环劈出,一连抽了十几巴掌,喝道:“我俩比试,为何辱及先人?若不是看在你条汉子的份上,本官活劈了你!”

下手很重,大哥的脸蛋都肿了起来。

无伤背手而立,道:“服是不服?”

大哥不是糊涂人,那是,糊涂人怎么做大哥呀?这个叫种无伤的小白脸,比自己能耐大多了,真打不过人家啊!可是,此时认输,还怎么混呢?

“不服!谁服谁是孙子!”

种无伤微微一笑,看在狼窝里的狼崽子眼里,简直就是销魂夺魄吗!

大哥拧身挥拳就打,种无伤左手五指箕张,叼住对手拳头,右手轰出。

我的妈呀,大哥那么大的砣,被人家向斗鸡一样揍,他还是人吗?

大哥吐血了,大哥骨头折了,大哥就是不认输!

转眼之间,又斗了一刻钟,大哥被揍昏了,但是大哥没认输,真是一条汉子。大哥不是孙子,大哥就是大哥!

“哪个不服,敢上台一战?”

狼崽子们你瞧我,我看你,没人挪地方!大哥都不成,就咱这两下子,不是等于送死吗?

种无伤上任的第一天,当着几百号人的面,把狼窝里的大哥——周八揍得死人一般,完全把狼崽子嚣张的气焰压了下去。

刚刚在台上演戏的书生,算是会说点人话,会办点人事,经常拉人屎的主儿。种无伤把他叫来了解情况。

听得越多,心情越是恶劣,种无伤一脚将书生剔除帐外,忽然想到了什么,又道:“回来!”

书生连滚带爬地回来了。

种无伤掏出两锭黄灿灿的金子,仍在桌子上,道:“去城里买些家具,挑雅致的买,你要不懂,就找个明白人,不要自作聪明。另外,找一个好厨子来,本官吃的不舒服,扒了你的皮!”

书生心道这位爷好大的做派,拿着金子径直去了。

狼窝的情况,恐怕比想象的还要糟糕,真是伤脑筋啊!眼高于顶的种无伤,独自想着心事。

综合分析,主要有以下几个方面的问题:

第一,兵员素质其差。一以概之,来这里的没有好人,身体不健全的倒是没见到几个,基本上都是精神不健全的。喝酒打架的、动刀抢劫的、小偷小摸的、吃饭买东西不给钱的、调戏妇女的、大闹妓院的、偷长官老婆的,战利品隐藏不报的等等,军营里所有黑暗的东西,在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更有甚者,狼窝里还有四名精神病,整天神叨叨,看着就不舒服。

第二,没有军队该有的优良传统,臭名远扬。种无伤军人世家出身,深知传统对一只军队的重要性。没有传统的军队,等于一个人没有灵魂,不可能打胜仗。以现在的情况来说,这只队伍上了战场,是绝不可能向前冲的,在伙伴后面捅刀子的事倒是非常可能发生。

第三,没有上进心,整个一群混吃等死的废物。

第四,风气不正。狼窝里歪风邪气横行,好人在这里没法呆,因为这里根本就没有好人。

书生算是种无伤在狼窝里的第一个发现,办事能力还是不错的,进城时间不长,该买的东西都买回来了。西夏驼毛绒的地毯,全套红楠木家具,犯着新茬的柏木大桶,做工精细的香炉,还有一件大木床,据说是哪个王爷留下来的好东西。种无伤满意地点头,连声道好。书生定在原地,只是傻笑,就是不动地方。种无伤道:“何事?”

“官人,您给带的金子没够用,小的就赊了一些。债主正在门口等着呢,您看?”书生道。

花几个钱,种无伤倒是不在乎,吩咐随身亲兵取了钱,交给书生付帐,书生高兴地去了。

厨子在做饭,只是不知手艺如何。他真的有些饿了。

一股浓浓的香气飘来,书生端着酒菜,一一布好,道:“官人,您尝尝咱河间府的宝丰酒,看看还能用吗?也不知厨子的手艺怎么样,适合不适合您的口味,如果不行,咱立马就换!”

略微扫一眼,几个菜还顺眼,酒闻着也不错。

书生转身的时候,嘴角边似乎动了一下,动作轻微,还是没有逃过无伤的眼睛。联想到几位前任凄惨的遭遇,无伤冷笑道:“这桌子席面就赏你了,吃完再走!”

“官人,小的哪有这个资格呀!”

种无伤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军令,违令者斩!”

两名亲兵拉刀扑上来,把书生按在椅子上,不吃也得吃!

吃了两刻钟,书生上吐下泻,眼睛都绿了。

种无伤传令,全军集合。当着全军的面,把书生掉起来,往死里打。昏过去,泼凉水,再抽。他自己回身进帐吃饭。

打人的小兵刚想偷懒,一根筷子从帐内飞出,狠狠地插进左肩,疼得小兵倒在地上打滚。

“把他也绑起来,狠狠地打!”

这位官人,生得玉人一般,怎么如此狠的心肠?

每一鞭子下去,血肉都飞了起来,真惨啊!

狼崽子们傻傻地看着。

吃完饭,喝过茶,种无伤出帐,坐在帅椅里,慢条斯理地说道:“我种家四代为将,什么样的兵都见过,尔等最好不要在本官面前耍心眼,否则,他们就是你们的下场。今天,本官第一天上任,不愿意死人,冲了喜庆,就暂时饶了他们。来人,请医官来给他们治伤,治好了再抽两顿,也让他们长长记性。尔等记住,我是你们的长官,哪个敢不服从军令,就没有这么便宜的事了。明白了没有?”

“明白!”

“声音太小,本官没听见!”

“明白!”

“好,这才有点男人样!今后,本官就教你们怎样做个男人!”种无伤扫视全场,竟无一人敢正视他的目光。

夜深了,种无伤刚躺下,只听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好像来了不止一人。

不一会,淡淡的清香飘过来,这应该是迷香。种无伤屏住呼吸,等着瞧好戏。

“你们要干什么?”花旦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听来别有一番滋味。

“嘿嘿,熏倒了他,咱们想咋样就咋样!”

花旦低声急道:“停下来,否则我就不客气了。”

哎,他为何要救我呀?

无伤也想不明白呢!

接着,他们发生了争执,一阵打斗声,好像花旦和他们打了起来。

种无伤悄悄出帐,将帐外的十几人全部放倒,问道:“你为何救我?”

“难道,人家的心你还不明白吗?”花旦自艾自怜地说道。

无伤木然地摇头。

“自古多情空余恨……”

无伤明白过来时,全身发冷,将花旦踢到九霄云外,厉声吼叫着:“来人!”

十几个异想天开的家伙,被抽了一夜,伤势最轻的也趴了六个月才好。

为何用了这么长时间?

伤刚好一些,无伤又命人再抽一遍!

于是乎,狼窝里最狠的家伙也不再敢打官人的主意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早饭前先跑二十里。本来种无伤要跑三十里的,后来见若是跑三十里,没准会死人,只得作罢!早饭后,比武较量,武艺高者为十人长、押官、承局、直至都头。种无伤亲自出手,挑选出五位都头,包括躺在床上养伤的周八。非常意外的是,花旦武艺相当凑合,也升任都头一职。

无伤当众宣布,当了官穿好衣服,吃小灶,每个月拿的俸禄那是小兵远远不及的。当天,几个升官的家伙人五人六的,衣着光鲜,吃得满嘴流油,据说是官人的厨子亲自炒的菜!

狼崽子们发现,和官人动手,是升官发财的一条捷径啊!因此,狼窝有了第一条优良传统,请官人揍我吧!

中下级军官全部到齐,队伍终于有了一点样子。为了使队伍更象样,种无伤制定了残酷的队列、阵形、单兵技艺等训练计划,时间排得很满,种无伤打定主意,宁肯把狼崽子累死,也不让他们坏死。

而正式训练的第一个项目,居然是上山抓兔子!

抓兔子,又为哪般呢?

第四卷 第二章 狼王

第二章狼王

冠军郡王的一生,灿若朝阳,非书帛所能尽书,非丹青所能极意!

王战斗最多,受伤最少。据梦蝶夫人透露,王身如无暇白玉,未曾见一处伤痕,怎不令人惊奇!

爱王的女人最多,甚至还有男人来凑热闹,王爱的女人最少。终生只爱一人,无姬妾,怎不令人赞叹!

王的衣服最白,王的心最狠。金夏之人,闻王之名,体簌胆寒,小儿不敢夜啼,怎不令人仰慕!

王钟鼎玉食,士卒忍饥挨饿,而无一人怨望,殆乎神人也!

呜呼,恨生之晚,不得任王驱驰!

——《灿若朝阳之冠军郡王》

每天早饭之前,二十里越野训练,上午其余的时间都用在上山抓兔子。第一天,五六百人只有几十人得到了兔子,种无伤下令,吃完中饭,下午接茬抓兔子。再抓不到,晚饭就不用想了。

狼崽子们不明白,好好的干嘛抓兔子啊?没听说过哪位先贤靠抓兔子就能打胜仗的,这位官人可真是,真是不一般呢!

几天下来,他们发现了更多的不一般。

第一件可奇怪的事情:官人每天早上起来,必然会用白花花的盐可劲地蹭牙,据说,那是每个体面人都会做的一件事,叫做刷牙。为什么刷牙呢?似乎是为了保持牙齿健康,牙好,啥东西都敢吃,吃东西就香。牙不好,到老了就遭罪了。据一名弟兄反应,他偷吻花旦的时候,花旦说的第一句话不是“不要脸,”而是“臭死了,真恶心”。也许,刷了牙就没有那么臭了,由此看来,种官人还真是高瞻远瞩啊!

第二个奇怪的地方,官人的衣服永远都是一个颜色,象冬天的雪花一样白。官人也抓兔子,也参加越野和各种训练,可是,没见过官人出汗,官人的衣服也从来不会脏。

第三,官人吃饭从来不对付,那是相当讲究了。如果在营地,官人就自己一个人用餐;如果在外面,官人就自己弄吃的。一天,书生在训练中表现的不错,官人赏了他一块烤肉,书生吃了以后,落下了毛病:一到吃饭的时候,就会唠叨上一句:“官人烤的肉,啧啧,那叫一个香啊!”慢慢地,吃过官人亲自做的东西的人,越来越多,狼窝里最盛行的一句话就是“官人……,啧啧,那叫一个香啊!”

第四,官人无论怎么生气,从不骂人,最多是一句“混帐东西”,然后就拖出去打板子。加入落到周八手里,他们从你祖爷爷的祖爷爷开始骂,骂上三天三夜,要多难听有多难听。官人没来之前,一名兄弟因为实在忍不下去,走上了绝路;现在狼窝里的四头疯狼,都是周八破嘴造的孽。拿周八和官人比比,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第五,官人牛,应该说,非常之牛,牛气冲天的牛。好像这个世界,天老大,地老二,他就排老三了。官人啥都不怕,胆子咋就那么大呢?有时咱们就想啊,见到宗大帅,他也这样?见到官家,他也这样?

抓到的兔子,都成了大家嘴里的肉,开始吃着真香,后来,闻着味就恶心。官人挺理解人的,不吃也行,但是明天还得接着抓。就这样,抓了一个月兔子,河间府周边的兔子都绝了种,官人带领大家向深山转移。咱们就不明白了,官人怎么就和兔子过不去呢?

种无伤不是和兔子较劲,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二十里越野,锤炼士兵的体力、耐力;抓兔子,能够显著地提高士兵的身体协调能力和灵活性。一个月来,狼崽子们被折腾懵了,不知不觉中,体格壮了,动作灵活了,而且最重要的是,学会了服从。

对于这样的一只队伍,什么最重要?

纪律、服从,最重要!

有了良好的开端,接下来就会顺利一些了吧!

今天的训练,书生、花旦表现优异,种无伤想赏些什么,书生无限神往地说:“大官人,您能在赏小的一块烤肉,就是小的祖上积德了。”

大官人,可不要小瞧这个“大”字,它表示种无伤已经赢得了狼崽子们的敬重,从心里往外的敬重。

无伤笑道:“既然如此,你去弄肉好了。”

书生带着几个人,屁颠屁颠地去了。

花旦的要求一点都不过分,想喝一杯茶,大官人最喜欢的顾渚笋尖。花旦又是如何知道,他的茶是极品好茶的呢?

茶叶是官家派人送来的,当然是好茶。

亲兵打来的泉水,已经开了。种无伤用手掐出几片茶叶,扔进最喜爱的紫砂壶里,浇上滚开的水,盖上盖儿焖一会儿。

一阵清风袭来,全身上下恁地舒爽。鸟儿在枝头上跳跃、歌唱,似乎根本不把这些不速之客放在眼里;白云懒洋洋地俯瞰大地,仿佛即将睡去了。

不知官家怎么样了。听说,官家最宠爱的昭容娘子宾天,官家无心理政,差不多将近一个月了。官家最爱的女人离他而去,想必再好的茶,也喝不出滋味来了呢!

种无伤坐在青石上,茶壶里的水尽数倒去,动作轻柔舒缓,神情专注,把一旁的花旦看呆了。

无伤道:“第一遍茶水里面,混杂了太多的污浊,抛去之后,再续上水,才能品这顾渚笋尖。”

花旦脸儿忽地一红,好像被父母看出心事的少女,过了一会方才释然。

茶水倒进茶杯之内,茶香随着水汽向四周飘散开来,直令人神轻气爽。茶具是一套定窑出品的瓷器,淡黄色的茶汁在洁白的杯壁上滑动,她们似乎在演绎着清玄的乐曲,真的想就这样看着她们,体味着此刻的韵味。

“请!”

主人发话,客人自然不好拂逆主人的盛情。花旦轻轻端起茶杯,就象在捧着一颗心似的,品一口香茶,一颗清泪悠然而下。

无伤愕然良久,唯有沉默以对。

“她叫什么名字?”

“顾渚笋尖,”无伤又加上一句:“她还有一个名字,叫做清泪呢!”

“好名,好茶!”

“当然,真是好茶呢!”无伤望着蓝天,“这是官家特地派人送来的,官家最喜欢的茶!”

“啊?”花旦没想到一杯茶,竟然有这么大的来头,心绪稍微平静一下,才道,“官家是怎样的人呢?”

无伤不假思索地回道:“象天一样的男人。”

“那么,您呢?”

“我?”无伤顿了一下,笑道,“我就是我,种无伤!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种无伤。”

大官人的话大吗?

花旦不觉得,大官人配得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这四个字呢!

正在这关口,书生带着人慌慌张张地跑来,人未到声音却到了:“大官人,大官人!”

一定出了事,到底会是什么事呢?

自去年起,河北东路兴起了一股土匪,头目“没角牛”杨进,纠合李贵、王大郎等人,在沧州、德州、永静军、棣州的广大区域内流窜。宗泽出任本路大总管之后,这股土匪销声匿迹,仿佛蒸发了一般。今天,野外训练的种无伤居然发现了敌人踪迹。

“没角牛”杨进看中了十余里之外,沙涡镇朱老员外家中的宝贝女儿,今天带着一百多人,来沙涡镇迎亲。朱老员外不愿意,为了活命,只得委曲求全。

书生去找肉,竟摸进了沙涡镇,了解到这些情况。

种无伤听完,一口将茶水喝掉,道:“集合队伍,进剿杨进。”

杨进名声在外,狼崽子有听过人家大名的,据说,人家有上万的队伍,咱们有多少人啊?不过区区五百多人,五百打一万,谁活谁死啊?

看着狼崽子们迷惘的表情,种无伤气定神闲,只说了一句:“本官进镇把杨进杀了,尔等守在外面就好了。”

听大官人这话,难道不用厮杀吗?

这下,一多半想逃跑的狼崽子,准备先看看再说吧!

种无伤骑白马,挎宝刀,懒洋洋地来到沙涡镇。

村口守着几名喽啰,刚要开口问话,无伤扬手丢过来一锭银子,佯称专程前来道喜,因而顺利进入龙潭虎穴。

不用寻觅,拣人多、闹腾的地方去就是了。

大门前下马,大摇大摆地往里闯,守门的喽啰刚想拦阻,眼前一花,已挨了几巴掌,到底是几巴掌,没来得及数,可真他娘的疼啊!

“混帐东西,瞎了你们的狗眼,就是杨进也得卖我几分面子,凭你们也敢拦我?”种无伤喝道。

喽啰们被打傻了,种无伤迈步来到院中。

人声鼎沸,锣鼓喧天,空气中飘散着美酒的醇香。

人很多,“没角牛”杨进却只有一个,种无伤找到了他,他也看到了种无伤。

“何人?”杨进瞠目喝道。

“你——不——配!”

声音很轻,在场的每个人却能听得清清楚楚;种无伤的动作很慢,杨进就是无法躲避。

龙鳞七宝刀出鞘,转眼间,又隐于无形!

杨进那没长角的头窜起来,鲜血喷得满脸都是,兀自赞道:“好刀!”

没了头的身子,已经栽倒在地。

直到这时,“你不配”的最后一字才算真正落地。

一招,斩杀大龙头,所有的喽啰都变成了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种无伤一声清啸,直上云霄,旋即道:“本官种无伤,奉命缴匪,首恶授首,余皆不问!”

气势逼人,居然无人敢稍有动作。

移时,喊杀震天,周八带着狼崽子们杀进沙涡镇。没死的喽啰全部成了俘虏。

书生用他那三寸不烂之舌,花旦诱引着薄弱的思想,劝降了几十名喽啰。其余人用狼崽子们充数,花旦乔装新娘上了花轿,种无伤依然骑着他的白马,书生整队相随,直趋匪众老巢。

转了一弯又一弯,翻过了一山又一山,终于来到贼巢前。

吹吹打打,来到山门前。二龙头李贵、三龙头王大郎早已等候多时。

李贵看不到杨进,问道:“大龙头呢?”

一名小头目凑上前,低声道:“大龙头喝高了,嚷嚷着也要上花轿。兄弟们们谁都劝不住,就这能这样了。”

三龙头王大郎皱眉道:“这也不和礼数啊!”

“谁说不是呢?”小头目道,“刚刚,我还听见新妇在里面叫唤呢!想必是大龙头顶不住,嘻嘻,是不是?”

三人大笑起来,笑声中藏着男人的那点心思。

李贵瞧着队伍中许多陌生面孔,又看看气宇非凡的种无伤,刚想说话,小头目解释道:“许多弟兄和大龙头一样,都喝高了。亲家公派了些庄丁帮忙抬东西,至于这位,可是贵人,夫人的长兄,还是位举人呢!”

大舅哥?

“恭喜,恭喜!”

种无伤笑道:“同喜,同喜!”

乐声又起,进入大寨。

花轿落下,喧闹的世界骤然恢复了宁静。

李贵来到花轿前,道:“大哥,到家喽!”

轿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动静。

“大哥,醒醒,下轿了!”

还是没有动静。

李贵正不知如何是好,只听轿子里“嘤咛”一声,新妇不舒服吗?

李贵瞧瞧王大郎,王大郎也没辙呀!

今天是个好日子,谁敢搅了大龙头的好事?

今天是个好日子,兄弟们都等着喝酒吃肉,也不能就这么耗下去吧?

李贵硬着头皮,问道:“大哥还没醒吗?”

“是!”娇滴滴的声音,定是美人无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