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靖康志》》 · 逍遥五楼 · 2026-07-25
得,大哥肯定是累着了,抓紧抬人吧!
李贵掀开轿帘,看到了一柄明晃晃的宝剑,又看到一个模样清秀的男人,贱兮兮地笑着,笑得好生淫荡。
李贵刚想喊叫,宝剑刺进胸膛,稀里糊涂地追随大哥去也。
王大郎怒甚,想逃,却怎么都迈不开脚步。低头一看,只看到一块块青石,腿脚哪里去了?
瞬间,二龙头、三龙头死于非命。等着喝喜酒的喽啰们,只能永久地等下去了。
就在这时,“轰隆,轰隆”几声巨响,惊天的喊杀声自山脚下传来。
种无伤按剑而立,喝道:“杨进等人聚众造反,而今身首异处。尔等不降,更待何时?”
早已投降的小头目,按照事先商量好的程序,跪倒叩头,道:“大官人饶命,小的愿降!”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跪倒的喽啰越来越多。
种无伤兵不血刃,剿灭叛匪“没角牛”杨进,名声大噪。
十几日后,宗泽亲自宣读圣旨,种无伤官升军都指挥使。各有封赏的狼崽子们忽然齐刷刷地跪下,大哭道:“大官人,您不要我们了吗?”
种无伤亦有不忍,道:“下官有一事相求,求大帅应允。”
“讲!”
“下官请求,讲他们划为我的属下。”种无伤道,“如果大帅不答应,下官情愿放弃军都指挥使一职。”
唉呦,此言一出,狼崽子们更为感动,哭得惊天动地呀!
宗泽哪能不答应,又有什么理由不答应?
宗大帅看着种无伤的眼神,无比慈爱,就象父亲在看着自己的儿子一般,弄得大帅的亲生儿子宗颖好是不舒服。
京城又有信来:京城传言,宗泽身体不好,几次请辞,官家正在寻觅继任人选。
无伤想不到谁能接替宗大帅,也许,这个世界上还真有种无伤想不到的事情!
第四卷 第三章 凯旋
第三章凯旋
靖康二年六月二十六,二郎神君诞辰之日,捧日军团都指挥使岳飞,长街恶斗曹沅、李明理、张仲熊、王希夷四衙内,三招两式,大获全胜。
上震怒,褫夺岳飞一切官职,令其闭门读书。
时论处分过重,皆曰岳飞真男儿也!
——《靖康大事记》
靖康二年三月十一,突袭鸭子岛,剑劈钟相,俘钟子昂,叛军群龙无首,军心大乱。岳飞下令,汉阳军、武冈军、荆门军全部出动,进军常德府;他亲自率领陆军,牛皋率领水军,水陆并进,扫荡贼巢。
一个月之内,叛军全部平定,唯独跑了焚天圣使杨么和钟相的小儿子钟子仪。除恶务尽,斩草除根的道理岳飞岂能不知?十几万大军拉开大网,将常德府搜了三遍,还是没有发现任何线索。这时圣旨到了,令岳飞立即安排善后事宜,火速返京。
离开常德府的时候,已经是五月初的事情了,岳飞率领一干有功人员,踏上归程。这时候的岳飞,已经名满华夏,人们喜欢将他与开国侯、通远大夫、熙凤路大总管吴阶相提并论。沿途地方官用尽了心思,下足了功夫,好一番巴结。岳飞本不喜欢这一套,怎奈胡闳休好言相劝,只得与这帮人周旋一番。路是越走越慢,岳飞实在看不惯他们的嘴脸,索性一概辞了,飞马北上。
六月初六,到达距离南薰门十里的驿站,忽听前方锣鼓喧天,拐过路口,抬头望去,竟看到官家的金根车就停在百余丈外。
岳飞低声喝道:“停!下马”
全军下马,候在原地。
岳飞又道:“弟兄们,官家亲自来接咱们,给足了咱脸面,咱可不能给官家丢脸!听我号令,起!”
南征大军迈着整齐的脚步,荡起层层烟尘,向圣驾行来。
于距离金根车一丈处停下,岳飞再行几步,撩战裙、推金山,跪倒在地,激动地说道:“陛下,臣岳飞回来了!”
声音中竟有几分哽咽。
赵桓含笑下车,扶起岳飞,道:“朕的大将军凯旋而归,好啊,好!”
说着话,上下打量一番,又道:“卿甘冒矢石,身先士卒,半年之内,贼寇尽平,朕好不欢喜。唉,着实难为你了!”
岳飞含泪道:“陛下……”,竟再也说不出什么来。
赵桓拍拍岳飞的肩膀,道:“让朕来看看大宋的勇士。”
岳飞陪着官家,来到身后的重将身前,刚想介绍,却被官家伸手阻止,只听官家说道:“爱卿勿言,让朕猜上一猜。”
赵桓指着牛皋,道:“卿可是牛皋?”
牛皋哪里想到官家居然能叫出他的名字,咧开大嘴就哭:“呜呜,官家,臣正是牛皋!”
赵桓看看杨钦,思索片刻,道:“卿是杨钦?”
杨钦连连叩头,道:“罪臣杨钦,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桓拉起杨钦,赞道:“好一员虎将!常言道,浪子回头金不换,好生做事,朕自不会委屈了你!”
杨钦道:“臣誓死效忠陛下,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赵桓向前走了一步,又回头说道:“卿一家为国而死,朕记下了。京城漂亮姑娘多得是,看中了哪个,跟朕说一声,朕可为你做媒。”
“轰!”众皆大笑。杨钦弄了个大红脸,嗫嚅着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岳飞麾下有名的大将,赵桓认出一多半,搞得这些粗人象摘到了天上的太阳一般高兴呢!
见过众将,赵桓忽然说道:“十妹,快来,过来呀!”
柔福帝姬赵嬛嬛羞答答地来到赵桓身边,看了一眼岳飞,低下头一声也没有。
忽听一声:“参见嫂夫人!”
张宪、张伯奋带头,黑压压跪了一片,就连岁数比岳飞大得多的牛皋也来凑趣。
瞬间,赵嬛嬛去掉了娇羞,大方地上前,道:“叔叔们无须多礼,快快请起!”
嬛嬛到底出身皇家,见过大场面,处理这种事情倒也颇为自如。
王贵笑嘻嘻地道:“嫂嫂,俺家侄儿呢?”
说着话,一声洪亮的叫声,女使抱着已经四个月的岳雷,来到岳飞身边。岳飞忘乎所以,将小家伙高高举起,说来奇怪,小岳雷不但不害怕,反倒“嘎嘎”笑了起来。岳飞将又将脸凑上去,想亲一下儿子,却引得岳雷不高兴,惊天动地地哭起来。
赵嬛嬛嗔怪地瞥一眼夫君,将孩子接过去,耐心地哄着。
这时,两个半大孩子,来到岳飞面前,跪倒叩头,这个叫父亲大人,那个叫师父,原来是岳云、郑七郎这两个调皮鬼。
岳飞离京之后,岳云和郑七郎成了没人管的野孩子,整日出去惹事,郑七郎九岁、岳云八岁,就这么两个小屁孩,居然将京城内十二岁以下的孩子全部打服,名气甚至比他们的老子李纲、岳飞还大。柔福帝姬无奈,向皇帝哥哥求助,赵桓将两个捣蛋鬼弄进宫来,陪皇长子赵谌读书。也就老实了三四天,比郑七郎大一岁的赵谌,原本极稳当的一个孩子,也变得嚣张跋扈起来。孩子还小,赵桓不想太拘束他们,也只得由他们去了。
岳飞摸着两个家伙的脑袋,问道:“惹事没有,乖不乖?”
岳云仰头道:“回父亲大人的话,娘娘都两天没有说过孩儿了!”
岳母为岳云操碎了心,能两天不责怪孙儿,真是希罕事!也就是说,淘小子两天没闯祸喽?
岳飞扳着脸,瞧着那个。
郑七郎斜眼瞄一眼师父,小声道:“父亲大人整日不在家,哥哥们都去读书了,没人管我。我昨天不小心将父亲大人的砚台摔碎了,岳云给了我一个假的,父亲大人还没发现呢!”
岳飞看看站在赵桓身后的李纲,李纲唯有苦笑,他还真没发现,自己喜欢的砚台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一块了。
岳飞道:“能说实话就好,玩儿去吧!”
两人欢天喜地地去了,众人又笑起来。
当日,赵桓、岳飞同升金根车,牛皋主驾、张伯奋参乘,在京城民众的欢呼声中,徐徐驶入皇宫。
巳时整,赵桓升文德正殿,大封功臣。
封岳飞为开国侯、正四品宣威大夫、捧日军团都指挥使;牛皋为新成立的大宋水军虎翼军都指挥使,从五品中卫大夫;张伯奋为从五品亲卫大夫,天武军团都虞候,暂行都指挥使职权;张宪为从五品亲卫大夫,捧日军团都虞候。杨钦以下,各封赏有差。
未时出,集英殿赐宴,大宴百官!酒席宴上,牛皋酒量冲天,千杯不倒,被赵桓封为大宋酒神,自此牛皋酒神之名比起他的显赫战功更为人们称道呢!
酒宴一直持续到戌时末,才告结束,赵桓喝得大醉,人事不醒。
坤宁殿内,烛光摇曳,皇后朱云萝坐在男人的身边,挽着他的手,静静地望着熟睡中的男人。此时的他,不再是那个一言九鼎、君威如山的帝王,更象一个孩子呢!
他睡得很沉,也许梦到了什么开心事,会心地笑着。
云萝成为皇后已经一年多了,这一年多来发生了很多事情,在她看来,相敬如宾的丈夫有时变得那么陌生,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国家的事情千头万绪,男人难得能睡个好觉,她也帮不上什么忙,总是为他着急!
金兵退了,夏军也退了,李兰若进宫,官家脸上的笑容多了,她看着也高兴。晚上,官家来坤宁殿的时候越来越少,她也是女人,她也盼着丈夫每天都能回来,可是,她还是皇后,母仪天下的皇后,她不能那样的。男人啊,无论多大岁数,还是象个孩子。而她的坤宁殿就是男人永远的家。
兰若去了,那么完美的一个女人,突然就去了,让人不能相信,让人感觉到不真实。官家的感受可想而知,笑容不见了,动不动就发脾气,兰若留下的帝姬还没娶名字,官家看都不想看,官家是真的想兰若啊!
她把孩子接过来,象当年照顾谌儿一样,悉心照料,孩子很好,她也欢喜。
官家来坤宁殿的此数越来越多,这里更象一个家了,她更高兴。
“水,拿水来!”官家叫着。
云萝下床,端过一碗茶,官家眼睛都没睁,喝过茶,又睡了。
风有些大,云萝关了半扇窗户,吹掉蜡烛,轻手轻脚地上床,想睡却也不甚容易。
转眼间就是六月二十六日,二郎神的生日到了。这一天可是极热闹的日子。
当今官家登基以来,有意淡化了许多政治性节日,列祖列宗的生日除了太祖、太宗和道君太上皇帝的生日要庆祝,官家自己的生日——四月十三日的乾龙节都草草了事。但是,民间要自己庆祝,官家却从没说过什么话的。
节日少了,人们的热情累积起来,到了要爆发的时候,那还了得。
花车排着长长的队伍,在大街小巷招摇过市。神通广大的二郎神,带着他的伙伴——梅山七圣,脚边跟着威猛的啸天犬,降临人世。看二郎神君,头裹描龙画凤金花幞头,身穿金丝走边赭衣绣袍,腰系蓝田玉带,足蹬飞凤乌靴,龙眉凤眼,皓齿鲜唇,手执弹弓,丰神俊雅,直把怀春的少女芳心撩拨,看得雍容贵妇情丝暗渡。
一名观赏花车的女孩,正又羞又喜地看着,二郎神忽然自花车上飞身而下,站在少女面前,朗声道:“小娘子可愿和我一同去吗?”
姑娘羞羞道:“高堂安在,不能远行!”
“只消一个时辰,上了天,入了地,小娘子想回便回有甚难处?”
二郎神恁地强横,也不管人家姑娘愿不愿意,抱起姑娘,上了花车,在人们的欢呼声中,慢慢去了。再看那小娘子,俊脸陀红,眉目传情,眼眸中神采飞扬,哪里有一丝的不情愿?
这一天钟相八大圣使之一的高虎,带着两名亲兵,进城办事。办完事情,想回军营,眼睛却不够用了。街道上,鲜花如海,美女如梭,穷山恶水长大的高虎哪见过这等阵势,哪里漂亮小娘子多就往哪儿凑。人群拥挤,几次撞到身边的小娘子,也不见怪罪,胆子越发地大了。趁乱,伸手在一名小娘子的香臀上摸了一把。
小娘子一声尖叫,她身边的几名乔扮二郎神君的公子大怒,伸手就打。
高虎也不是善茬,平日欺负人欺负惯了,来到东京汴梁城难道要别人欺负不成?
高虎身边的一名小兵,跟着官人很是过了些好日子,一见有人要打仗,“沧啷”一声拔出佩刀,护在官人身前,“刷”地来一个“神龙摆尾”,无比嚣张地说道:“慢着,贼子擦亮你们的狗眼,知道我家大官人是谁吗?”
那几个二郎神,也不接话,等着他把话说完。
“我家官人乃驸马都尉、开国侯、捧日军都指挥使岳飞岳大帅麾下八大金刚之一,现居左一军……”
话还没说完,眼前人影一晃,刀到了人家的手里,鼻梁骨塌陷,身子倒飞了出去。打人的不是旁人,正是原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曹曚的公子曹沅曹大官人。
曹沅身后的几位也非岌岌无名之辈:一位是武将世家李家,死在刘光世手里的李明文的弟弟李明理。一位是知枢密院事张叔夜的二公子张仲熊,还有一位是当今官家的亲娘舅王宗楚的公子王希夷。这几位家世相当,平日交厚,今天出来瞧热闹,曹沅的妹妹被狗东西非礼,而且那人居然还是岳飞的手下,这口气怎么咽得下?
曹沅在常德府平叛过程中,别人都立下大功,唯独他不但没升上去,反而掉了下来。回到京城,在牛皋的手下干得窝囊,索性告假在家休息。
一肚子火气无从发泄,这么好的机会,焉能放过?
曹沅指着高虎,叫道:“畜生,今天你难逃公道!”
高虎怪叫一声,挥剑杀上来。
高虎武艺高强,曹沅也不含糊,两人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周围看热闹的,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叫好的、使坏的、起哄的、骂人的,一齐上阵,要多乱有多乱啊!
曹沅的三名伙伴没上来帮忙,张仲熊却和高虎身边的另一名亲兵干上了。不过两个照面,张仲熊将小子打翻在地,一顿狠揍,真下了狠手。这边鬼哭狼嚎,高虎怎能不分心?一个没留神,被曹沅觑个破绽,一脚将剑踢飞,手里的刀在高虎的前胸就划开了一道口子。
高虎抽身急退,又被张仲熊在身后踢了一脚,张口吐出一口鲜血,倒在地上。
痛打落水狗的时候到了,正义的人们围上来,将无耻小人揍得昏了过去,就连曹沅的妹妹,那名引起高虎歹意的漂亮小娘子也上来,很是踢了几脚。
“好,揍死他!”
“不能便宜了他,将他送到开封府,捶他三百大板,看他还敢不敢!”
哎,就有那不怕事大的,还在旁边叫好呢!
“住手!”一声断喝,人群闪出一条小路,涌进一队人马。曹沅冷眼观瞧,心道,他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岳飞岳鹏举!
近来,岳飞春风得意,马蹄甚急。新成立的捧日军团,全部骑兵编制,虽然现在马匹不够使唤,官家已经说了,三年之内,一定让他的四万骑兵全部就位。整整四万骑兵,与金兵在大草原上来一场真正的颠峰对决,想想都会睡不着觉的!二十四岁的年纪,全凭自己打拼,拜将封侯,贵为驸马,娇妻爱子,哪个不羡慕?有人说,他是官家最为倚重的两个人之一,另一个就是李纲李相公;还有人说,他是大宋立国以来,最为天才横溢的军事将领,将来的成就必将超过太祖朝的曹彬、仁宗朝的狄青!
就是岳云和郑七郎两个猴小子,也懂事多了呢!
做事全身都是劲儿,身子轻飘飘的,仿佛就不知道什么是疲倦;酒也喝得爽,怎么喝都不会醉。嬛嬛脸上笑开了花,母亲大人虽提醒过他不要太张扬,老人家还是欢喜的,他看得出来。
再说了,他哪里张扬啦?
刚从宫里出来,正准备回府,半路上碰到斗殴之事,能不管吗?
曹沅等人悻悻地闪开,王横上前,拉起地上之人一看,勃然大怒道:“大帅,是高虎将军!”
岳飞不悦地问道:“为何事争斗?”
曹沅站着理,自不能弱了势头,道:“你问他!”
高虎昏过去了,不能说话;他的两名亲兵,挨了打,眼下看到大帅,痛哭起来。一人道:“大帅,他们仗着人多,欺负我们。大帅,您可要为我们作主啊!”
岳飞阴沉着脸,再问曹沅:“到底发生了事!”
曹沅心高气傲,看着岳飞的样子就不爽,轻蔑地说道:“我不是你的兵,你给我放尊重点!本官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
那名小兵指着曹沅,煽风点火:“大帅,您看看,您看看!他是什么东西,怎么敢这么更您说话?大帅,不能饶了他!大帅,下令吧!”
岳飞甩镫下马,冷冷地望了小兵一眼,吓得那家伙激灵灵打个冷战,不敢再言语。
岳飞压着火气,道:“你打了我的人,我要知道为什么。”
岳飞身后的五十名亲兵,摆着架势就要上来拿人,而王横横眉立言,越发可憎。
靠人多,欺负人吗?
曹沅极为不忿,根本就懒得解释,道:“他们欠揍,我就打了!本官累了,要回了!”
说罢,转身要走。
岳飞怒道:“站住!”
曹沅双手背在身后,仰望悠悠苍天,道:“你待怎样?”
怎样?
岳飞的火气“腾”地冲到脑门子,飞身一跃,铁拳追风,一拳击向曹沅面门。曹沅想躲,怎奈岳飞动作太快,已是不及。
“砰”地一声,满嘴喷血,门牙随着鲜血飞了出来。
“哎呀!”曹沅叫着,冲上来。
他哪里是岳飞的对手,两三个照面,肋骨折了几根,躺在地上,不能动弹了。
曹沅的妹妹声声呼唤着哥哥,指着那三名衙内,急道:“你们都是死人啊!给我打,狠狠地打!”
美人的眼泪,力量的源泉。况且,那几人都想博得佳人芳心,这时候当然不能怂包。于是乎,群起而攻之。
三个打一个,照样不是对手。
岳飞仿佛又回到了那日恶战钟相时的场景,战意昂扬,一刻钟不到,将三名衙内揍得站不住脚,倒在地上嚎叫。
衙内们挨打,他们带的家人不待吩咐,往上就闯。那边王横带着亲兵,“嗷”地一声扑上来,双方站到一处。
战斗的结果毫无悬念,岳飞取得空前胜利,四名京城内赫赫有名的衙内,以及他们带着的十几名家人,全部失去战斗力。曹沅一方,战果惨淡,唯一可以自豪的一点成绩就是先前打昏高虎,尾声挠伤王横。挠人的是曹沅的妹妹,这小娘子也恁地泼辣,不愧出身武将世家,把王横追得满场跑,王横比丧家之犬强到哪去!小娘子还要挠岳飞,幸亏岳飞躲得快,又被开封府衙役死死保住,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呢!
岳飞带着人去了,丢下一地的伤号,以及不知所措的开封府衙役!
事情太大了,衙役处理不了,回来禀报开封府尹聂山;聂山也解决不了,只得来见官家。找官家,好事坏事都找官家,甭管多大的麻烦,官家都得料理,哎,大家来评评理,官家怎么就那么倒霉呢?
第四卷 第四章 风化(一)
纪律、尊严、梦想、光荣!
——《大宋捧日军官学校校训》
聂山到达延和殿的时候,赵桓正召集宰执与陕西、河东、河北三路都转运使议政。在外面候了一会儿,裴谊笑嘻嘻地转回来,请聂山进去。
进殿,见礼,赵桓让他起来坐下,接着说道:“往岁,多少茶叶可换一匹良马?”
陕西路都转运使赵开奏道:“元丰年间,茶马货源充裕,每驮茶价约25到30贯,可换得良马一匹。崇宁四年,要两驮半茶叶方可换得良马一匹。而今更是贵得离谱,需要三驮半才行呢!”
元丰是神宗的年号,距今五十年;崇宁是太上皇的年号,距今十年。一驮便是一百斤,五十年间,用茶叶换马是越来越不划算了。
赵桓皱眉苦思,道:“诸卿都说一说,看该怎么办?”
与陕西三路接壤的西夏、吐蕃,是良马产地,大宋将四川产的茶叶运到陕西,在沿边的买马场买进战马,以补国用。大宋立国之初,先失燕云十六州,再失河西走廊,产马之地尽为胡虏所占,军事上对战马的需求不能保证,导致在对外战争中屡屡败北。
大宋本国没有马场,只能向外国购买,所谓外国也只不过是大理、西夏、辽三国。大理所长的马匹,个头小,冲击力差,用于运输货物尚可,用于战场逐鹿,弱点则非常明显。西夏产的河曲马,原产地在黄河第一弯曲处,故而得名。这种马体形较大,体质结实,具有良好的役用功能和适应性,速力中等,能持久耐劳,挽力强,西夏国就是用这种马作为军马征战疆场的。而辽马体质粗糙结实,体形中等,身躯粗壮,耐寒,持久力和适应力强,可供乘、挽、驮等多种用途。
于是,和辽国关系好的时候,就多买辽马;与辽国关系紧张,就从西夏大肆购买战马。那么,与两国同时交恶的时候,又当如何?
所谓国之大事在戎,戎之大事在马!
大宋有识之士早就想到了这样的问题,王安石倡导并实践的改革,一条重要的政令就是养马令。养马令就是由国家出资,民间养马,马匹养成由国家收购。这也是一个好办法,可惜实行了不长的时间,还没到收获的季节就夭折了。
赵桓继位之后,罢黜蔡京、童贯等六贼,在百姓心目中,蔡京就是王安石新法的支持者,那么,这个时候又怎么能颁行养马令呢?这不是自己打自己耳光吗?尽管赵桓一心想建立骑兵军团,一心想象汉武帝一样以骑制骑,彻底改变国家的安全形势,但是,事情还得一步一步来做,真是急不得啊!
李纲眯着三角眼,沉吟着道:“川茶品质不如从前吗?”
赵开道:“并非如此,茶是越来越好,这是有公论的。”
尚书左丞赵鼎忽然来了一句:“此时正应该与民休息,无为而治,十年之后,再办这些事情也是不迟的。”
赵桓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人家全然不在乎,想让他不说话,那是根本就办不到的事情。
秦桧未言先笑,道:“事情明摆着,现在以茶易马,我国是吃了亏的。臣以为,可以考虑用丝绸、瓷器,甚至金银直接买马,无论如何先把马的价格压下来再说!”
赵桓闻言,来了精神,道:“秦爱卿之言甚是!夏人、金人都需要茶叶,又不肯给个好价钱,哪有这样的道理?先把茶叶交易的数量降下来,买马呢也可以买上等良马,以这些好马做种马,国家也可以鼓励百姓养马的。”
殿内众人听到这话,一齐看着赵桓,等着下文。
赵桓斟酌着说道:“鼓励也未必就是下达什么政令,只要利用好价格的作用,百姓也不傻,如果有利可图,自然尽心养马的。”
李纲点头说道:“陛下圣虑高远,臣等不及也!即使养马,恐怕也只有河东、陕西三路还算适当,其他的地方,想多多养马,也难啊!”
马是要吃草的,没草的地方如何养马?又哪有地方放马?李纲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张叔夜道:“想提高茶叶的价格,还须沿边府县大力配合的,否则国家不卖私人卖,就得不偿失了!”
“嗯,”赵桓点头道,“枢密院就照这个意思,向陕西、河东、河北大总管下达命令,全力配合。不管怎样,三年之内,朕需要五万匹马,五万匹好马,明白吗?”
三路都转运使同声应诺。
议论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赵桓问道:“卿有何事?”
聂山看看三名转运使,道:“臣有重要的事情向陛下汇报!”
那三人自是明白聂山的意思,叩头退出大殿。
聂山道:“根据金国传回的最新情报,金国国主已经对宗翰产生了怀疑,本想动一动他的位子,却因为一件事情暂时不了了之了。”
“何事?”
“据称,辽国大将耶律大石从夹山北逃至漠北草原,在草原十八部的拥戴下,置官称王,声威大振。金国得到消息,准备出兵讨伐耶律大石,而统兵的将领就是完颜宗翰。”聂山道。
赵桓听到耶律大石的名字,心内的震惊无法言表。去年四月,派欧阳澈秘密出使西辽,目的地应该是西夏之西,高昌故地。算算日程,也许现在欧阳澈已经到了,可耶律大石却还在漠北草原,这是怎么回事?而今,即使想补救,也来不及了。
难道宋强的记忆出了问题?这家伙好长时间也不出来说话,仿佛消失了似的。
这时,李纲也在看着官家,殿内知道此事的,也只有李纲、张邦昌。
聂山看官家没有任何表示,接着说道:“还有一个消息,明媚帝姬有了身孕,据说金国国主待帝姬甚厚,定不会委屈了帝姬,请陛下放心。”
明媚,明媚小妹难道真的要生孩子了吗?
明媚,你在远方可好吗?
朕想你呢!
“最后一件事情,臣不知如何处理,请陛下定夺!”聂山偷眼瞧着官家的脸色说道。
赵桓慵懒地问:“有事就快说,朕累了。”
聂山将岳飞打人的事情简短地讲出来,退到一边,等候圣裁!
赵桓一脚将龙案踢翻,怒道:“拟旨:褫夺岳飞一切差遣,勒令闭门思过!捧日军团事宜由张宪暂时署理!”
何栗低声道:“是不是等察明情由再行处置?”
“察什么察?”赵桓喝道,“岳飞是什么身份?凭他的身份,能否当街斗殴?一个打四个,很厉害嘛!这些骄兵捍将不整治整治,还了得?”
赵桓又道:“这件事情,就这么处理了。至于那个高虎,若事情属实,降三级留用!对了,捧日军官学校那边的事情怎么样了?”
张叔夜道:“一切准备就绪,请陛下放心!”
赵桓黑着脸,扔下一干重臣,离开延和殿。
第四卷 第四章 风化(二)
第四章风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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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一,大宋捧日军官学校第一届运动会开幕。赵桓亲自宣布大会开幕,并且坐在演武台上,饶有兴致地观看比赛。
第一个项目就是令人兴奋的三十丈短距赛跑。随着一声“铜锣”响过,六名选手箭一般向前狂奔。排在第三道的选手速度超快,甩开大脚片子,“嗷嗷”怪叫,瞬间便领先了一个身位。他左边的选手,第二道的小子也不是等闲之辈,在后紧追不舍。第二道的小子越跑越歪,偏到了第三道,突然身子一个趔趄,前脚钩到了正向前飞奔的对手,摔了出去。哎,还别说:这小子摔的姿势很漂亮。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美妙的弧线,落地之前,腰带“咯嘣”一声,开了。裤子悠然滑落,露出绣着大红牡丹花的红内裤。这还没完,千辛万苦总算落在地上,却将第四第五道两个倒霉蛋砸倒。第一道的小子傻呵呵地停下来,笑得合不拢嘴,笑弯了腰;第六道的选手奋勇向前,虽然跑得不比蜗牛快多少,最后还是取得了冠军。
“哈哈,噗哧”!
什么奇怪的声音?
赵桓转身一看,威武雄壮的牛皋牛大将军,大黑脸如同燃着的石炭,黑里透着红,红里透着黑;八字上翘的胡子垂头耷拉脑,比主人还要窝火;黑黝黝的汗珠子顺着黑脸往下淌,低头不吭声,仿佛新过门的媳妇。
一股恶臭飘过来,唉呦,比谌儿小时候拉的屎还要臭上三分。
这屁,当真是不同凡响啊!
赵桓屏住呼吸,等着恶臭散尽,打趣道:“哈哈,英雄脚臭,好汉屁多!果然不假,果然不假啊!”
牛皋闻言大喜,激动地望着官家,道:“官家,让臣怎么说好呢!您的学问太大的,比洞庭湖的水还深,臣脚臭,臣屁也多,臣可不是英雄好汉吗?”
赵桓瞧着牛皋欢喜的样子,憋住笑,道:“来,坐到朕的身边来。”
一边看比赛,一边聊着水军训练的事情,牛皋说到训练,就来了精神,讲的头头是道,这真是一员粗中有细的福将。
“官家,金明池太小了,咱水军也扑腾不开,您看能不能给臣换一个稍大点的地方?”
赵桓答应了。
“官家,臣看这些小子中还是有几个顺眼的,您看能不能分给臣几个使唤?”
牛皋想要军校学员,赵桓依然在点头。
“官家,臣看那几个举石锁的小子倒也平常,不如臣去教训他们一下!”
这家伙,哪里是个粗人啊!分明是个给杆就上的猴子嘛!
赵桓点头道:“也好,爱卿只许胜不许败,否则朕刚才答应的一概不算数!”
牛皋信心满满,应声而去。牛皋去了,张宪等人也闲不住,下场比试。
牛皋神力,技压全场;张宪神射,箭不虚发。
军校的学生们,高声喝彩,叫得起劲着呢!
望着眼前的一切,赵桓感慨良多。大宋帝国太精致,太柔弱了,需要武勇,需要阳刚。眼下,军事变革已经到了关键的时刻,半点疏忽不得,军人的地位节节上升,京城内的贵族子弟,武勇之风越发浓烈了。风气这个东西,急也急不得,只能慢慢培养,慢慢引导,总有水到渠成的那一天!
现在的情形,赵桓几乎有些得意呢!汴梁会战、熙凤大捷、常德大捷,三场胜利下来,他的江山稳如磐石,任谁都动摇不了的。裁撤厢军,整编军队,架空三衙,权归枢密,兵权已经牢牢地握在手里,一干亲信将领领兵掌权,这个皇帝做得才有几分味道。岳飞的事情,赵桓还有更深的一层考虑:岳飞风头太盛,不锤炼一下,恐难成大气。再者说,妒忌他的人多了,难免没有栽赃陷害的事情出来,一旦出了这样的事情,如何善后?现在,令其闭门读书,既可以磨一磨他的性子,也算是把他变相的保护起来,人家已经倒了霉,还要怎样嘛!
另外,官家的权威不容动摇,就这样处置,你能如何?若心生怨望,进而离心离德,这样的人就把他挂起来,一点也不值得可惜!
看着官家高兴,张宪试探着说道:“官家,怎么不见岳驸马呀?好长时间不见,挺想的。”
牛皋、张伯奋、张浚等人表情各异,看官家怎么说。
赵桓淡淡地说道:“该操心的事情操心,不该操心的事情少管!静下来,读读书有什么不好?朕倒是想闭门读书,只能想想而已,再没有那样的机会喽!再者说,朕也没把他怎么样吗!朕饿了,看看这里的膳食如何!”
谁都摸不清官家的心思,但是,刚才说话的官家,好生可怕啊!
捧日军官学校的伙房,突然出现了官家的身影,“呼啦啦”跪了一地的人,现场出了点小意外。意外地看到官家,被馒头噎着十几人,被鱼刺扎到嗓子眼的八人,将羹汤浇进眼睛里的三人,直接昏过去两人,还有一人最倒霉,跪的时候慌乱不堪,将桌子碰到,直接把自己送进了桌子底下。
赵桓在一张大桌子前坐下,厨子们将伙房里所有的东西都弄了一份,呈上来,摆了满满的一桌子。裴谊还想先尝尝,被赵桓挥手拦下,如果那样做,学生们会怎么想,这一番努力岂不白费了?
看到一碗馄饨做得还讲究,赵桓取过羹勺,尝了一小口,点头赞道:“嗯,味道还不错嘛!想当年,神宗皇帝至太学,吃了太学厨房做的馒头,感慨道:以此养士,可无愧也!朕看哪,以此养军,朕就放心了。馄饨真的不错,卿等都坐下,尝尝看!”
众人坐下,尝过馄饨,交口称赞。
不久,捧日馄饨名声雀起,风头更胜太学馒头呢!
胡三遇到命中的贵人,家宅青烟袅袅,此后果然时来运转,风光起来。去年五月,胡三出任左天驷监主事,管理养马之事,虽说是个微末小吏,总归踏上了仕途。上司听说他是国舅朱孝庄举荐的,更是另眼相看,事事照顾,胡三感觉,只有这样活着才有滋味啊!
九月,别人看他的眼神有了变化,起初没在意,慢慢地听到了风言风语:国舅大官人坏了事,被褫夺一切职事,并且还有人说,他已经回到了京城。朱孝庄就是他头上的天,天塌了,能不上心吗?一来二去,事情搞清楚了:传言都是真的。
那天,胡三昏昏沉沉地告了假,回到家就病了。他不明白,爷好好的,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姐夫哪能这样对待亲小舅子呢?咱今后的日子该怎么办?
他在床上躺了五天,糊涂的还在糊涂着,可有一件事情他算想明白了,爷遭难了,可还是咱的爷啊!
胡三置办了一份稍微体面的礼物,来到朱府,头上名刺,被守门的家丁顺手就扔了回来,那家伙说,二衙内被赶出家门已经多日了。
从那天开始,他满世界地找啊,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在今年正月间,找到了爷。他把爷接回家里,生恐委屈了爷,钱花得精光,维持了几天。为这事,老婆还和他大吵了一顿,幸好爷正在睡觉没听到,否则,伤了爷的心,那可怎么好啊!
爷给了他一锭金子,足有五两重,叫他去买上好的笔墨纸砚,唯一的要求就是把金子花光。胡三不想花爷的钱,可又没有法子,只能照办。东西买回来,爷写了一幅字,让他去卖。把东西拿到“兰亭画坊”,他仗着胆子要了十贯钱,人家也不还价,就成交了。回来后,爷听了笑笑,没说什么,倒是朱小乙那厮生事,要揍他,亏得爷发话,这事就算过去了。
从小乙那里,知道了一些情况,胡三狠狠地哭了一夜,爷苦啊!
每天,爷除了教杏儿画画,听狗儿读书,就是看书。看累了,随便出去走走,回来接着看。狗儿读书很用心,杏儿画的虎更象猫了,爷的身子骨却越发的不济。他和小乙抱头痛哭,想不出什么好法子。
今天,他又弄回来一堆书,爷翻了翻,拍拍手说道:“都看过,没什么新鲜的,明天再去弄吧!”
唉,这世界上如果有什么书是爷没看过的,那该多好啊!
唉呦,看我这脑子!
胡三捶着脑瓜子,道:“爷,要不您去东京大学,看看天书?”
“天书?”朱孝庄诧异地问道,“何来的天书!”
胡三将天书的事情解说一遍,朱孝庄立即来了精神,叫上小乙就要出门。胡三忙道:“爷几时回来?”
孝庄道:“今天未必会回来,有事找小乙吧!”
爷去了,第二天果然没回来。小乙说,爷高兴看天书,就不回来了。小乙还说,爷嘱咐他,好生养马,早晚会升官的!
爷的话难懂啊,早晚是多晚呢!
第四卷 第五章 梦蝶
第五章梦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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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意金闺得此人,诗题团扇胜阳春;女中苏李言非谬,字里钟玉笔有神。
正喜秋波才顾客,忽惊风影却潜身;苍苔独剩金莲印,满地余香不染尘。
——《靖康诗话》
已经入秋,天气好像更热了。
李纲从大内退出,弃轿乘马,返回府邸。刚到了门口,便听一声洪亮的宣和声:“相公回府!”
下了马,自有人将缰绳接过去,忽见郑七郎哭泣着过来,拉着衣角喊爹爹。李纲自己生了八个儿子,多了这个小家伙,好像他一人比那八个儿子合起来还要闹些。也是巧了,按岁数排行,郑七郎正好排在第七。这孩子聪明伶俐,有极高的武学天赋,岳飞都曾经称道过的,更兼父母双亡,身世凄惨,平日里对他有意放纵,也是真的。
李纲耐着性子,蹲下身来,道:“吾儿亦有泪乎?”
郑七郎擦着眼泪,道:“孩儿又不是庙里的泥菩萨,活生生的人哩,哭又有甚奇怪?”
李纲问道:“何人惹我儿不快,告诉爹爹,爹爹为你作主!”
郑七郎指着二哥李复李宗之,告起状来:“二哥不让人家去找师父学习武艺,整整圏了人家一天呢!”
李纲和蔼地笑起来,道:“他不让你去,你难道会乖乖地听话?”
郑七郎委屈着说:“唉呦,您不知道!门锁上了,窗户插上了,这还不算,门外放两个小厮,难道人家是犯人吗?”
李纲“哈哈”大笑道:“要玩只管去,爹爹倒要看看,哪个敢拦我儿?”
郑七郎兴高采烈地去了,李纲沉下脸,吩咐着:“把所有的文书送到书房,你给我来!”
回到书房,管家过来请示:“相公,晚饭已经预备好了,夫人请相公过去。”
李纲点头道:“沏一壶浓茶来,今天事情多,恐怕有的忙的!把昨日在门房当值的人叫来,问一问,兵部张所应该有禀帖的,为何未见?”
管家答应着去了,李纲又问:“你是怎么回事?”
李复答道:“外间已有议论,说什么父亲大人一人独相,大权独揽云云。再者说,岳飞去官丢职,咱们也该避避嫌疑的,所以就没放七弟出去。儿子若是办错了,请父亲大人训示。”
李纲眯着三角眼,良久才说道:“你唯独不怕别人说我家小人势力?”
父亲的脾气,李复如何不知?父亲重名甚于生命,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呢?
李复跪倒在地,道:“父亲责的是,儿子知错了。”
“你思虑周详,这一点不算错。但是,你还年轻,想的多了,胆气就弱了。正当奋发有为,忠心报国之时,不要瞻前顾后。今年的会试,你执意不参加,难道就没有看一看风向的意思在里头?”李纲陡然提高了声音,说道。
李复道:“三弟学问远胜儿子十倍,如果考官秉公阅卷,三弟断没有不中的道理。儿子虽然不才,去考也未必就输给别人。只是,父亲一人独相,我兄弟二人同时考中,岂不要令父亲为难?况且诸弟年幼,大哥在外,儿子想再伺候父亲几年,一旦出外任职,就是想承亲膝下,也是不能的。”
二儿子孝顺,学问也还过得去,二十一岁的年纪,能想到这些,也着实不易了。但是,训子抱孙,圣人取之,世人遵行不悖,其中的道理明白无误。
李纲微微点头,道:“好,你先去吧!”
吃罢晚饭,官家将相公吩咐的事情问清楚了,帖子还在,昨日当值的人忘记递上来了。
张所文武兼备,为人忠直,是李纲器重的人。刚调来京城,准备大用,却连门都进不来,成何体统?
李纲拍案怒道:“什么忘了?明明是索贿不成,想将人家的帖子淹了,事到如今,还敢抵赖?打三十板子,轰出府去!传我的话,再有此等事情发生,定当重惩不饶。”
相公平时不发火,一旦发起火来,唉呦,金人都要怕上六分呢!
管家小心地退出来,去责罚那两个刁奴去了。
刚走出十几步,忽见门房的人掌着灯笼,引着几人朝这边行来。走近一看,竟是官家极为宠信的内侍劭成章。管家上前见礼,问道:“阁长深夜前来,不知……”
劭成章急道:“官家宣相公进宫!”
管家还想聊几句,人家已经急匆匆去了。都这个时候了,又这般样子,难道又有什么大事发生不成?
丫头寄荷伺候着秦桧更衣,忽听秦桧问道:“夫人呢?”
寄荷道:“大舅老爷到了,还带来了一个小衙内,哎呀,小衙内甭提多漂亮了。夫人正陪着说话,半刻也不愿离开小衙内呢!相公,您快去看看,一定会喜欢的。”
十八岁的寄荷就象长不大的孩子,说话唧唧喳喳,比廊下的画眉还要伶牙俐齿。小妮子长得不坏,该凸的地方凸,该凹的地方凹,娇巧的小嘴,如一点樱桃,恁地诱人。不知怎么的,秦桧突然情动起来,闲下来的手伸进寄荷的衣服里,胡乱摩莎着。
“相公,别,别!”寄荷抱着秦桧的衣服,一边往后退,一边轻声央求着。
此际,小妮子俊脸烧霞,别有一番风情。
秦桧一把将寄荷拉进怀里,凑上去香了一口,轻声笑着道:
“面似海棠初带雨,姣容犹胜月中娥。
霞衣款款轻盈态,见也魂消如奈何。”
这时,一双手左右缠攻,二八处子又怎禁受得起?
寄荷羞道:“相公,不要这样,让旁人看到不好!”
秦桧道:“看到又如何?在这府中,哪个敢胡言乱语,不想活命了吗?小可怜见的,跟了我转眼就是如夫人,他日若能生个一男半女,求官家封个郡国夫人也不是难事哦!”
秦桧仪表堂堂,年纪还不到四十,平日里待下人非常和善,一点都没有相公的架子,府里的大小丫头,谁不盼着……
寄荷只觉得一团火在胸中烧着,仿佛要把整个人都烧化了,骨酥神昏,娇喘连连,早说不出话来。
秦桧刚想将小妮子囫囵吞下,只听门外有人道:“相公,夫人请您过去!”
“好,知道了!”秦桧起身道,“小乖乖先起来,机会多着呢!”
寄荷嗔怪地“啐”上一口,幽幽道:“相公那么庄重的人,私下里却这样,让人家怎么说呢!”
秦桧麻利地穿好衣服,拧了一把停在胸前的娇柔,迈着轻快的脚步,朝夫人的房间行来。
夫人王氏正陪着兄长王换说话,王氏身边站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想必就是王换的儿子。
“唉呦,大哥几时到的?”秦桧朝王换一揖,“夫人也是,应该派人进去通知我一声,也可以早些回来,喝上一杯!”
王氏丰姿绰约,并不显老。亲自为丈夫端上茶来,道:“又不是外人,说话的时间有的是,大哥说是不是这个理?”
王换官宦世家出身,祖父做过执政,而今他自己也做着滑州通判。看到妹夫秦桧,道:“熺儿快去见过姑父大人!”
王熺上前跪倒,大声道:“王熺给姑父大人请安,愿姑父大人飞黄腾达、步步高升!”
王氏不由笑道:“瞧这孩子说的,你姑父若是再飞黄腾达,就要上天喽!”
可不是吗,秦桧现在已经身居执政,只需再上一步就是宰相,哪里还需要飞黄腾达呦!
秦桧大笑着,欣喜着孩子说得喜庆,随手解下身上带着得一块玉,拍到王熺手里,将小家伙抱起来放在大腿上,摸摸手亲亲脸蛋,怎么都喜欢不够呢!
王氏开在眼里,喟然一叹:自己没能耐,甭说儿子,连个闺女也没生出来,又怨得了谁?
秦桧问道:“大哥不是在滑州处理赈灾一事,怎么又回京了?”
王换答道:“那边的事情已经差不多,还需要一些钱粮,就可大功告成。正好下官的犬子要来京参加会试,放心不下就赶过来了。”
“大哥先把折子放在我这里,我和李相公商量一下,官家对赈灾一事非常重视,应该不是难事。一有消息,我立即派人通知你就是!”秦桧道。
“下官带滑州的父老,谢过相公!”王换接着说道,“相公可能也知道,家里的夫人性子急,容不下这个孩子,下官在京里办事带着他也不方便,想暂时放在府里住一段时间。忙过这一阵儿,下官就把孩子接走!”
王熺是王换小妾生的孩子,正妻身份高贵,又时不时地发河东之吼,王换怕得厉害,只得出此下策。
事情秦桧都清楚,遂道:“哎,这么好的孩子,你若是不要,就给我做儿子好了。”
王换看看妹妹,兄妹二人用眼神交流着,王氏朝秦桧努努嘴,王换心领神会道:“相公可是戏言?”
秦桧随口道:“大哥说的哪里话来,难道……”
于是,王换真的就要把王熺过继给秦桧,秦桧喜道:“好好,孩子记住:今后你就是我秦家的人,名字挺好,不用改了。秦熺,得取个字,字伯阳,好不好?”
秦熺跪倒叩头,见过父亲大人、母亲大人。王氏久婚无子,今朝认了亲侄子做儿子,当然是最理想的结局,欢喜得落下泪来。
此等好事,岂能无酒?
王氏正安排酒宴,皇宫内侍突来传旨,陛下令秦相立即进宫。秦桧不知何事,来的内侍也是一问三不知,只得匆匆去了。
靖康二年七月间,金国南京路副都统、常胜军都统制、涿州留守郭药师,整天在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如同被吹皱的秋水。
郭药师连逢喜事,除了笑都不知作些什么。
前些日子,皇帝陛下下诏,论前后功封郭药师为开国侯,是为一喜;娶南京名门之女方梦蝶为继室夫人,是为二喜;三十几个如夫人中,最小的那个为他生了儿子,是为三喜。常言道,福不双至,祸不单行,而今三喜临门,生生要乐死个人哩!
涿州西山栖霞寺内一棵枯萎多年的老梅,爆发出勃勃生机,抽出新绿,眼瞅着一日一变,枝头上都挂了花蕾,难道要在这样的季节开花不成?这样的事情,谁见过,谁听过?郭药师亲自去看了,身旁的僚属悄悄说,此事大吉大利,预示着大帅前途无量,飞黄腾达呢!
郭药师表面上若无其事,内心乐开乐花:已经是这样的身份,再飞黄腾达,莫非……
过几天就是儿子郭宝宝的满月,郭药师广发名帖,一定要好好乐乐。拿到帖子的未必都想来,没拿到帖子的未必不想去。有一个人就是不请自来,他的名字叫种无伤。
平定叛匪“没角牛”杨进,升任军都指挥使,种无伤无伤率领六营三千多兵马进驻宋辽边境的云顶寨。
云顶寨好啊!
山上有泉水潺潺流下,常年不绝;粮秣充足,即使吃上半年也有富裕。山势雄奇,易守难攻,真是好地方啊!
种无伤大官人的训练方法一如既往,还是抓兔子。这一次狼窝里的狼崽子们显示出超强的实力,令其他五营官兵刮目相看。被正常人当人看,这还是破天荒的头一次。狼崽子们以大官人的嫡系自居,使出吃奶的劲儿,事事争先,直令大官人欣慰地说上一句,狼崽子们还真有点主力的样子哩!
不知这话如何传出去的,狼崽子们越发努力,三个月的时间,一个个变成了真正的恶狼;走路都横着走,眼睛从不看地,白天看太阳,晚上看星星。撞到了人,不由分说,上去就是一顿狠揍,声言老子的眼睛哪有闲功夫看你这丑鬼?下护军出面请种无伤约束一下,种大官人斜眼道:“要你护军做什么?”
下护军憋着气,带人将打人的狼崽子吊起来抽,底下的狼崽子们反而还有叫好的,真是一群没有人性的狼啊!
其他营不忿,誓要将狼窝的嚣张气焰压下去,训练铆足了劲儿!于是乎,各营官兵进步神速,就连种无伤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整日里在山中呆着,实在是闷,无伤想出去走走。好心的书生出来劝阻:“大官人,万万不可啊!护军没事还要生事,万一被那厮抓住把柄,奏到宗大帅那里,还了得?小的请大官人三思啊!”
种无伤闻言,笑道:“在这个世界上,我只听一个人的话,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书生痴呆一般摇着头,花旦接过话茬,道:“人家知道!是官家!”
书生明白了,由衷赞道:“大官人真伟大!”
出去散心,到底去哪里呢?
“听说,涿州西山栖霞寺一棵千年老梅,马上就要开花了呢!据传,郭药师儿子的满月酒很好喝的!”花旦的声音很小,书生听得很清楚,大官人自然也听得见。
于是,种无伤带着书生、花旦直奔栖霞寺赏梅。
涿州西山很高,石阶九百九十九级,上山的路上,无伤看到了一名绝妙的女子。
一身素雅的装束,梳着高高的云髻,鬓角处插着一枝俏丽的梅花,远远地还能闻到花香呢!一柄团扇遮住了半边面容,美人只看半边焉能无憾?
一阵风儿吹过,挠人的团扇移看,露出一张令人窒息的面庞!
二九芳年,三春美景。黑发如云,蛾眉露两行新月;红颜似玉,朱唇合一点丹砂。不长不矮,不瘦不肥。宜喜宜嗔,宜颦宜笑。薄罗衣新裁燕子,凌波袜浅衬湘裙。梅花映美人,美人羞梅花,难道人世间竟有这般绝妙的女子?
行走之间,若秋波流转,说不尽的风流标致!
当真是一名狐媚的女子!
此时,小娘子也在看着种无伤!一条奇妙的红线将两人的目光接到一处,任凭风霜雪雨,又怎能分开?
只短短的一瞬,竟比千年还要长久,因为他们已经知道,今生今世,她就是他的神话!
只短短的一瞬,他读懂了恁多的情丝,这世间还有别的男人比他更了解她吗?
又一阵风儿吹过,目眩神秘的女子一脚踏空,身子摔将下来。
无伤从迷离中醒来,化身为风,轻轻地飘到小娘子身旁,伸出强有力的臂膀,将绝妙的佳人揽在怀里!
“小生种无伤,请教小娘子芳名!”
“方梦蝶!”
方梦蝶去了,种无伤还在痴痴地看着。
书生傻傻地问道:“大官人,咱们还去看梅吗?”
花旦劈手就是一巴掌,泪珠滑落,怒道:“梅去了,还看什么梅?”
种无伤赞许地点头,随着梅花遁去的方向追了下去。
第四卷 第六章 私奔
第六章私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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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军郡王身上有太多的未解之谜,奈人寻味!
王妃种方氏梦蝶,身世离奇,或言其为贼酋郭药师夫人,爱慕我王英俊风流,一见钟情,不能自拔!
或言,王妃文武双全,智计百出,乃当世奇女子也!
或言王妃精于媚惑之术,遂令王专心无二,成就千古传奇!
呜呼,往事已矣,茫然不可考证,亦为憾事也!
——《冠军郡王种无伤传》
初秋的涿州,早晚凉爽,白天依然燥热无比。
郭药师的府邸,车马熙熙,人流攘攘,好不热闹。府门前,两尊石狮子张牙舞爪、怒目而视;两排军兵,衣着光鲜、钢刀霍霍。大红柱,撑起巍巍楼阁;朱红门,铆着六六三十六颗门钉,气派威严。门上方,一块巨匾,上书“敕封开国侯府”几个鲜亮的大字,滴水檐上的琉璃瓦在阳光的照耀下,色彩斑斓。
种无伤带着书生、花旦,大摇大摆地来到来到郭药师的府邸,随着贺喜的人流往里走。见人就抱拳,道:“恭喜,恭喜!”
那人也必当是笑脸回道:“同喜,同喜!”
天井内,支着桌子,收彩礼的帐房先生忙得红光满面,每一位客人送上礼金,俊美的小厮都会夸张地喊上一声:“钱大官人送白银千两!”
这时报的数字,都会夸大两倍,也就是说,钱大官人能送五百两银子也就不错了。种无伤送了一尊汉白玉欢喜娃娃,可是花了他一大笔钱,这样的投资,也不知能否有所回呢!
随便拣了一张桌子坐下,书生、花旦坐在两边,倒是免了和这些无耻的丘八打招呼。不久,四十多岁的郭药师在前,身后跟着正室夫人方梦蝶,和最宠爱的小妾如花,缓步而来。奶妈子抱着含金怀玉出生的衙内郭宝宝,随着官人、夫人来到宴席中心位置。几十名花枝招展的小娘子,拉起几百丈的大红绸,将所有的客人围起来,德高望重的老和尚端过一只金盆,放在楠木椅上。
金盆的汤汁乃是以苦参、黄连、猪胆、白芨、杉叶、柏叶、枫叶等药物煎熬而成,香汤散发着奇怪的味道。汤盆内,撒入洗儿果、彩钱、葱蒜,请来宾客中最尊贵的长者,用金银钗搅动盆中的香汤,这叫搅盆钗。再请几位体面的客人向盆内添些钱,这叫添盆。
礼官高声宣和:“吉时已到,洗儿盛会开始喽!”
郭药师和方梦蝶抱起孩子,放进金盆之内,孩子的亲生母亲掬起汤汁,浇到孩子身上。小宝宝也是真乖,足足挺了半刻钟的光景,一个劲地笑,就是不哭呢!
礼官又道:“礼成!”
十几名贵妇人围上去,抢过金盆内的枣子,津津有味地嚼起来,这样做就是要沾些喜气,也许自己明年就可以生个大胖小子呢!郭衙内的嫡亲母亲——方梦蝶用金剪子剪下孩子的胎发,小心地收进玉盒之内,观礼的种无伤就在想,若是此时自己变成了郭衙内,就有了最充分的理由呆在她的身边,那该多好啊!
至此,洗儿会就算圆满完成,孩子的父母抱着孩子,向每一桌的客人道谢,轮到种无伤他们这一桌时,终于对上了她的目光。
初时惊诧,转而娇羞,最后莞尔一笑,似乎要做什么坏事呢!
方梦蝶落落大方地说道:“大官人,这是我的表哥,专程赶来道贺的呢!”
郭药师看到种无伤,上下打量了一番,频频点头,道:“好一个俊美的人物,好,好啊!大哥何时到的,怎么也不让下人进来禀报一声,真是的,这话是怎么说的呢!”
四十多岁的郭药师叫刚刚二十岁的种无伤大哥,脸不红、心不跳,着实难为了他!
一瞬间变成了人家的表哥,种无伤随机应变,道:“学生见过大官人!在下与表妹青梅竹马,感情很深,你们大喜的日子没能赶来,已是失礼了。”
郭药师问道:“大哥如果没有找到合适的住处,就搬过来一起住好了!”
无伤正客套着,忽见方梦蝶伏在郭药师的耳边,轻声嘀咕着什么。场中的两人醋意大翻,真恨不得杀人呢!
一个是正当满月的衙内亲生母亲,她要杀的人是方梦蝶;一个是大宋青年俊彦种无伤,他要杀的人是无耻匹夫——郭药师。
梦蝶似乎故意如此,显得恁地亲密,看着着实可恼啊!
不知梦蝶说了些什么,郭药师大喜,道:“大哥才高八斗,学富那个,那个九车,便请为小儿做一首诗,请请请!”
无伤心知这是小妮子有意刁难,正想表现一番,挥笔写道:
“招福宫中第几真,餐花辟谷小夫人,天翁新与玉麒麟。
我识外家西府相,玉壶冰雪照青春,小郎风骨已凌云。”
笔力遒劲,屈铁断金;无拘无束,雄浑大气,有几分苏轼的影子,却又不尽相同,俨然自成一家。座中自有儒雅之士,见到无伤一挥而就的作品,赞不绝口!梦蝶轻声将诗的意思解释一番,郭药师拉着无伤的手,哈哈大笑,状极亲热。
这个郭药师,人称四不知将军:“不知多少爹来,不知多少娘;不知多少兄弟,不知多少粮!”
不知爹,是说他反复无常,叛辽投宋,叛宋投金,不知投靠了多少主子;不知多少娘,一则说他婆娘甚多,绝不止府中的这些名面上的,背地里还有多少,只怕自己也说不清;二则说他有奶就是娘,影射第一层意思。不知多少兄弟,说他手下的军兵很多,什么汉人、契丹人、女真人、奚族人、党项人等等,来而不拒;不知多少粮是说,郭药师很有钱,钱就是粮,粮就是钱嘛!
当年,他背叛辽国投降大宋,道君太上皇帝待之甚厚,然而最终还是没留住这头狼!燕京、涿、易、檀、顺、景、蓟州之地,得而复失;金兵南下围攻大宋,郭药师就是宗望的主要参谋人员,由于他的缘故,大宋几乎亡国。这样的人,绝不像如今表现出的这般粗鄙,小看他的人活不了多久的。
种无伤自然不会小看他,从个人而言,对他并不十分嫌憎,但是于国而言,此人必当杀之!
“表哥,舅父大人可好?”酒席宴上,梦蝶亲昵地问着。
无伤面色凄然,道:“家父于去年谢世了!”
梦蝶陪着落了几滴眼泪,旋即破涕为笑,问道:“嫂夫人可好?”
无伤促狭道:“好,她也让我问你好呢!”
梦蝶似乎知道内情,伸过纤纤素手,狠狠地掐了无伤一把,当着这么多人,小妮子也忒大胆了些吧?这要叫郭药师那匹夫看到,还不活活剐了我?
无伤本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而今碰到比自己胆子还大的人,他有些忐忑起来。
梦蝶借故有话要说,带着种无伤离席而去。
开国侯府后面,是一处优美的花园。花园内林木茂盛,奇花异草随处可见,假山池沼点缀在明艳的绿色中间,无疑是一处绝妙所在。穿行在林间,听鸟鸣虫啾,心中荡漾的情愫也渐渐沉寂下来。
梦蝶忽道:“种无伤,二十岁,大宋京都文武双璧之一,与朱孝庄齐名当世。出身武将世家——种氏,自曾祖种世衡以降,世代将军,名扬天下,尤以伯父种师道、父亲种师中最为知名。种无伤乃种师中将军第九子,武勇无敌,京城少年引以为傲。初为左班殿直、带御器械,奉肃王巡边,转营指挥使,平贼寇杨进,升军都指挥使,驻守云顶寨。你来说说,若是奴家将这些话说给官人听,会怎样呢?”
想不到,她打听得倒是仔细,只是不知这些消息她是从哪里得到呢?
无伤笑得极为灿烂,道:“夫人最好不要如此,否则刚刚度过蜜月,只怕就要成为寡妇了!”
“你就那么有信心?”
“当然,就象我一定要把你变成我的女人一样!”
方梦蝶“咯咯”地笑着,宛如骄傲的孔雀。笑够了,轻轻拍着胸口,用异样的目光看着无伤,柔声道:“尽容易的,有胆就过来,把奴家变成你的女人噢!”
无伤心口一荡,不由得将她拥在怀里。
梦蝶幽怨地说:“知道吗,嫁给那人不是奴家的本意。唉,恨不相逢未嫁时?”
无伤爱怜地说道:“嫁与不嫁又有何要紧?我不在乎你的过去,只想要你的未来哩!”
梦蝶好感动啊,嘤嘤抽泣,良久方道:“奴家已经这样再不能错的,况且,奴家又怎知你是何居心?”
“此心昭昭可对日月!”
梦蝶甜甜地笑着:“奴家不信!你要证明给奴家看,好不好?”
无伤平生第一次坠入情网,不能自拔,点点头等着下文。
“奴家不要你的心,不要你的钱,不要你的甜言蜜语,只要……”
无伤正专心地听着,忽觉一股巨大的力量将自己的身体推向后方,耳朵里想起梦蝶欢快的笑声,身体“腾腾”退了几步,向下坠去。
无伤暗叫一声不好,奋力拔出龙鳞七宝刀,向前方插去。
只听“噗”地一声,宝刀没进泥土里两尺有余,只剩下一个刀把,身子悬空,借着光线向下观瞧:距离身体不足两尺,一根根竹签子触目惊心,这要是撞上去,岂能活命?
“无伤弟弟,你还好吗?呀,你没事就好,不知奴家有多担心呢!”梦蝶笑得异常开心,接着说道,“你只要通过考验,鲜花嫩蕊,凭君采撷,可好吗?你万万不要怪罪,奴家好怕好怕啊!”
瞧她的样子,哪里又会怕?哼,汴梁武璧岂是浪得虚名?
无伤大恨,气运全身,抓刀的右手用力,双脚在洞壁上连环击出,身子“霍地”拉起,向洞口飞去。双脚攀住刀把,借力将刀拔出,当然不能把宝刀丢在这里。就在这时,只听下面绷簧声响,三根竹签子电射而出。
无伤身体飞出洞口,双脚用力将宝刀甩向天空,接刀在手,刚想将身下的竹签子尽数劈落,又听几声巨响,一根碗口粗的木桩迎面撞过来,速度快得惊人。听风声,前后左右应该是同样的木桩子。若是被这些东西击实,非骨断筋折不可!
无伤亦是了得,大喝一声:“破!”
龙鳞七宝刀闪电般祭出,将身前的木桩破为两半,身子借力,向后翻腾避过左右两方的攻击,脚尖轻点木桩,身形电射而出。
“斩!”
破空追击而来的竹签子被化为齑粉,落在地上,又一个起落,将正要逃跑的方梦蝶扑倒在地。无伤坏笑着,道:“还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
梦蝶气恼道:“哎呀,你压疼我了!放开我,放开我!”
“从小,父亲大人就告诉我,对烈马要使劲抽,直到求饶为止!”说着话,种无伤挥起大手,在梦蝶诱人的香臀上狠狠地扇起来。耳轮中只听“噼噼啪啪”的响声,恍如洞房里红烛在响呢!
“种无伤,我不会放过你的!”
“你轻点,混蛋!长这么大,还没有人敢这样对我!”
“呜呜,你不是人,是畜生!”
“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
“官人,奴家再也不敢了,饶了蝶儿好不好?”
无伤住手问道:“为何用这种手段!”
“官人若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我又怎么放心托付终身呢?我还不是为你好,官人说是不是啊!”梦蝶双颊粉红,渗出几滴汗珠,真是令人难以忍受啊!
无伤松开她,大笑道:“哈哈,这才是我的女人啊!”
方梦蝶无限深情地看着檀郎,道:“今晚,来奴家的韵松轩,奴家想成为官人的女人呢!”
无伤心得意满,大笑而去。
书生、花旦苦口婆心地劝说,无伤哪里肯听?他索性将他们赶出郭府,自己住下来,盼着天黑。
方梦蝶的住处“韵松轩”,一个独立的小跨院,三间正房,两厢各三间厢房的格局。冷月无声,微风间或送来淡淡的花香,四周静谧非常,只能偶尔听到一两声狗叫。
三更时分,无伤悄悄地来到院门前,侧耳细听,院子里并无意外声响,试着用力推门,门没上栓,一推即开。种无伤暗喜,长吸一口气,挺胸抬头,几步便来到正方门前。屋里燃着蜡烛,却不见有人走动,也没有说话声。种无伤静一静心神,堂皇而入,就象回家的主人那般随便。
小丫鬟翠烟斜支着身子,脸儿朝里,睡熟了。小丫上身不着片缕,光莹的肌肤甚是刺眼;下身穿一条红色小裤,鼓得屁股蛋紧紧绷绷,诱人的弧线显露无疑。眼高于顶的种无伤,一般的女人难入法眼,在而今这个时节,就连相貌普通的翠烟都有可取之处,那么梦蝶岂不是……
沉香炉内,还有一点光亮,显见香刚刚燃尽,屋里还有一股清香。
种无伤朝东屋看看,闪身蹩进屋内。
梦蝶的卧室,布置得极为雅致,种无伤是行家里手,粗略地扫一眼,便知此间主人,定是妙人呢!
轻风吹拂着红纱帐,窗内的美人似乎是裸裎相待。一条绿色小被,有一搭没一搭地裹在身上,该露出的地方影影绰绰地还瞧得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香气,无伤犹如置身于梦幻的殿堂之中。
毅然伸手撩开红纱帐,面前的正是魂牵梦绕的佳人!美人无暇,星眸不展,浓浓的碧绿掩不住诱人的豆蔻奇葩,光洁的小腹上印着一轮圆月,玉腿如弓,几根调皮的毛发探出身来,仿佛在向他笑呢!
她在做梦,梦里在做美事,人世间最美的事儿。瞧,她上半身紧绷着,嘴里喃喃道:“啊,啊,”嘴里的香舌都看得一清二楚。两条腿缠绕在一处,扭动起来。
种无伤脑袋“嗡”地一声,差点当场昏死过去。美色当前,花开堪折直须折,何况她也是千肯万肯,不算下作吧!
种无伤撤掉衣服,合身扑上,脸贴向陀红的俏脸,他要擒住那调皮的舌儿,一刻不能等呢!
“啊?你是谁?”梦蝶突然醒来,不胜惊恐地问道。
种无伤伸手把美人的小嘴捂住,伸手示意她不要大声讲话,旋即恋恋不舍地抬起头来。待到确定她已明白自己的心思,才松开手。
梦蝶看到是他,先是惊后是喜,甜甜一笑,眼里流出万般温柔,道:“官人,如何现在才到?”
种无伤笑道:“现在也不晚呢!”说着话,将手探过去,想要攀上玉峰,领略无限的美景。
梦蝶轻笑着,滚到一旁,堪堪避过禄山之爪,用被子将身体裹得密不透风,道:“嘻嘻,恁地心急。慢点来好不好,人家不习惯吗!”
种无伤哭着脸,道:“弟弟被火烤着,被油煎着,被刀刮着,马上就要死了,姐姐可怜一二!”
“嗯,不要!”梦蝶撒娇道,“人家口渴了,拿一杯茶过来可好?”
种无伤无奈地答应着,转身去取茶,忽觉脑袋发沉,天旋地转,“噗哧”栽倒在地,人事不醒。
悠悠然不知睡了多久,种无伤伸出舌头舔着脸上的水,醒来了。梦蝶还是那个样子,笑道:“拿一杯茶,去了那么久,让人家好等啊!”
种无伤正欲说话,突然感到脑袋很疼,身子也不舒服,低头一看,身子被捆得结结实实,哪里能动弹得了?
无伤不知她是怎样的心思,问道:“莫非要谋杀亲夫不成?大宋律,谋杀亲夫,斩立决!我劝你还是要三思后行!”
梦蝶或许是坐得久了,身子不舒服,掀开绿被,想换一个姿势,不料,走光得厉害,该露的地方无一疏漏。无伤看得眼珠子都直了,痴痴地看着,浑不觉自己的险恶处境,只愿时间走得慢些再慢些。
梦蝶放荡地笑着,道:“亲夫不知在哪里鬼混!人家心里虽然早将你当作亲夫,但是有一件事一定要先办了再说!”
无伤随口问道:“什么?”
香风吹过,眼前一亮,刚想欣赏诱人的春光,脑袋便被压在身下,屁股火辣辣地疼啊!这个女人真是心狠,居然用鞭子抽人!
女魔头一边抽一边起劲地叫着:“你打了我一百六十二巴掌,我就还你三百二十八鞭子!”
“为何是三百二十八?”
“一百六十二加倍便是三百二十四,买鞭子花的钱怎么也要再加上四鞭子,所以就是三百二十八!明白了吗,我的亲夫!”
极力转头,想大骂几句泼妇,却见白花花的两个圆球晃来晃去,如同树上的西瓜,要骂什么早都忘了。
“官人,疼不疼!”
“哼!”
“您不知道,打在您的身上,疼在奴家的心里!奴家也不愿意,不过,该有的规矩还是要的。奴家第一天过门,就被官人毒打,今后的日子还怎么过呀!”
“嗯!”
“官人,您不喜欢奴家了吗?您抱抱奴家好不好?”
种无伤怒道:“我全身没力气,如何抱得?”
“嘻嘻!”方梦蝶吐着红红的小舌头笑道,“这倒忘了!销魂蚀骨散的力量还真大呢!”
这样的女人,倒底是可爱,还是可怕?
无伤服下解药,一杯茶的功夫,久违的力量又回到了身上,一下将女人压在身下,用尽全身功力,展开残酷的报复行动!
几度上巫山,屡屡会神女,自是风光无限!
朗情妾意,缠绵悱恻,岂忍分离?
于是,无伤携梦蝶私奔,空荡荡的韵松轩里只留下几个醒目的大字:“偷人者:种无伤!”
第四卷 第七章 云顶(一)
第七章云顶(一)
靖康二年八月十五,种无伤夜袭常胜军大营,斩首五千余级,俘敌二千余人,金国南京路副都统、常胜军都统制仓惶北逃,闻种无伤之名,股栗变色,口不能言!
种无伤威震河北,声名雀起!
——《靖康大事记》
当夜四更天,种无伤带着自己的战利品,溜出郭府。亮出梦蝶盗来的令牌,诈出涿州城,一行五人,快马加鞭,返回云顶寨。
大官人出去溜了一圈,带回来一位比狐狸精还要妩媚的女人,还有一个娇滴滴的小丫头,大寨内立即翻了天。很快,狼崽子们搞明白了一件事情,那个方梦蝶是大官人的女人,想想可以,也只能想想,要吃是绝对不能考虑的。大官人的脾气谁不清楚?如果哪个胆敢给他扣绿帽子,不是你自己能不能活下去的问题,而是你的全家老小,祖宗八辈还想不想活的问题。
再说了,象她那样的女人,即使每天能看一看,也就心满意足了。
听说,梦蝶夫人的女使翠烟,还是个没主的雏儿。这可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翠烟到的第一天,就有人开始行动了。
翠烟早上起来,听听里间动静,官人和小娘子睡得正香,于是穿好衣裳,蹑手蹑脚地退出来,刚来到门外,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芳香。低头一看,一束鲜花放在台阶上,正朝自己笑呢!
呀,这时谁送的?
粗粗一看,总有五六种花儿,红的艳,黄的娇,枝叶流碧,蕊儿吐香!翠烟将花儿拥在胸前,深深地吸上一口,感觉真是美好的一天啊!
这时,面目狰狞的周八,扛着一堆东西,喘着粗气,挪到翠烟面前,将身上的东西“砰”地扔到地上,脸上的伤疤抖动两下,咧开大嘴,笑道:“妹子,这是哥哥给你的,喜欢不?”
他不笑的时候还好些,一笑起来,更难看呢!
翠烟低头一看,三只兔子,两只野鸡,一头狐狸,一头野猪,还有一串鸟儿。野猪身上的血都凝固了,看着挺恶心,其它的也没法看,只有那头白狐狸,仿佛睡着了一般,毛色甚是光鲜!
周八狠狠地拽下一根野鸡毛,递到翠烟面前,道:“这东西插在冬天的帽子上,准会好看的。妹子,狐狸是俺活活捂死的,身上没有一点伤,剥了皮做一件衣服,你穿上肯定错不了,没准比,比……”
翠烟道:“比什么?”
周八苦笑着,甩甩手,道:“不说了,俺走了!”
望着周八的背影,阳光下的翠烟怔怔地出神!周八的心中一定有什么伤心的故事,他的背影好美啊!这样的一个男人,又怎么会如此细心呢?
翠烟在感动中迷茫,在迷茫中感动!
大官人的一名亲兵,拎着一桶水,小跑着来到翠烟面前,衣服湿了半边兀自傻笑着,道:“小娘子,洗脸水打来了!这可是我跑了五里山路弄来的,咱云顶寨最好的水。”
他的脸上还有一道新生的伤口,应该是树枝刮的吧?
翠烟望着木桶里清幽幽的水,道:“能喝吗?”
那人急忙道:“当然,大官人沏茶用的就是这水,很甜的。不信你尝尝!”
翠烟掬起一捧水,喝了一小口,真的很甜,格外甜呢!
翠烟笑道:“真的好甜啊!”
小丫头一笑,嘴角边浮现出两个深深的酒窝,所有的阳光都映照在脸上,如同阳光下最美的山花!
小兵痴痴地看着,浑然不觉,哈喇子已经出来了。
忽然,凭空生了很多人,围在翠烟身边,争先恐后地献殷勤。
祖传的戒指,母亲大人的金钗,玻璃耳坠,嫦娥奔月糖果,新鲜的野果,相思红豆,冒着热气的青春不老羹,隋朝宫廷铜镜,还有一个小子最夸张,举着一树的红叶。
翠烟生在贫苦人家,父亲病逝母亲改嫁,少人关心,没人来问,今天一跃成为月亮一般的女孩,又怎么受得了呢?
幸福的翠烟,真不知说些什么,含泪而笑。
这样的翠烟,越发娇艳,直将一干臭苍蝇变成了呆鸟儿!
忽听笛声幽幽,一人吟诵道: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
抬眼一看,十几丈外,古树之下,青石之上,翩翩书生,抚笛吟诗,当真是不同凡响,技压群雄!
书生巧笑倩兮,踏云而来,行至翠烟面前,柔声道:“我送你的花,看到了吗?”
翠烟不敢与这样的书生对视,心中的小鹿突突直跳,低头寻觅那束娇艳的野花。看到了,看到了!怎么会这样?
花儿不知被何人踩成了残枝败叶,染尘的花蕊正在无声的哭泣!
书生也看到了花儿,身子簌簌发抖,慢慢蹲下身去,捧起一堆枝叶,嘴唇哆嗦着,眼里翻着泪花。
他的样子令人好生心碎啊!
书生猛然站起,厉声喝道:“谁踩碎了我的花,谁干的?”
一阵长长的沉默,一人小声嘀咕着:“不就是一堆破花,至于大惊小怪的吗?”
书生揪住那人的衣服,喝道:“什么,不就是一堆破花?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看看,那不是花,那是我的心啊!”
书生刚想挥拳揍人,忽听门“哐当”开了,大官人和梦蝶夫人携手而出。
梦蝶柔柔地说道:“人家也要吗?”
她想要,可以给她吗?
不行!
大家向后退去,小心呵护着心爱的东西,生恐被人抢走似的!
梦蝶嫣然一笑,道:“翠烟是我的人,她要嫁给谁,我要是不同意,那就……”
话音未落,狼崽子们疯了一样扑上来,乖乖献上手里的宝贝。
忽然,翠烟呜呜大哭起来!
狼崽子们搞不明白,她为什么哭呢?
翠烟刚刚过了三四天好日子,探马突然回报:郭药师的常胜军万余人越过边境,在山寨前扎下大营,正在骂阵呢!
种无伤吩咐探马再去打探,传令:出兵迎敌!
无伤带着嫡系——狼窝里的狼崽子,大开寨门,杀将出来。
杀到山脚下,弓箭手射出几排箭矢,短刀手扎住阵脚,无伤带着两名亲兵,飞马冲到两军阵前。抬眼望去,霍,好大的阵势!
看敌军,密密麻麻地足有两千人。步兵居中,骑兵张在两翼,刀枪如林,旌旗密布,煞是威风。但见,飞龙旗、飞虎旗迎风招展;飞熊旗、飞凤旗绣带飘摆;引军旗、坐纛旗前面开道;七星旗、北斗旗烈焰飘飘。
帅旗之下,立一员大将,正是前几日刚刚认的便宜妹夫——郭药师。
第四卷 第七章 云顶(二)
第七章云顶(二)
无伤横刀立马,喝道:“叫尔等主将出来答话!”
郭药师看到种无伤,咬牙切齿,催马上前,“吁”地勒住战马,刚想说话,却听种无伤说道:“来将通名报姓,本官的宝刀不斩无名鼠辈!”
“白面小儿,快快把人交出来,否则,哼!”郭药师何曾吃过这样的亏,恨不得立即冲上去,将这人烤熟了下酒!
无伤就是要急怒对手,装傻充愣,道:“交人,话要说清楚,交什么人嘛!”
“你……”郭药师一时语噎,即使无耻如他,也说不出口呢!
“哇呀呀,可恼,可恼啊!”
冷不防从身后冲出一将,举斧就剁!
无伤双脚点镫,身体化为一簇急剧旋转的青烟,在大斧上滚过,龙鳞七宝刀出鞘,一蓬血箭射出,敌将首级“骨碌碌”滚出很远,尸身栽倒在地。身体一个漂亮的回旋,飞回马背之上,刹那之间,一缕冤魂没入无底深渊。
“无名鼠辈,找死吗!”无伤不屑地说道。瞧他的深情,斩杀敌将比碾死一只蚂蚁还要省力呢!
“嗷嗷,嗷嗷,嗷嗷!”狼崽子们吼声如雷,为大官人叫好!
刚回到本阵的郭药师,正准备亲自出战,又一人也不请令,哭喊着就上去了。这家伙命还长些,支持了三个回合,又被种无伤斩于马下。郭药师久经战阵,杀了不知多少人,象种无伤这样好的身手,委实不多见啊!心里直犯嘀咕,能不能取胜,实在没有把握!
宝马盘桓,种无伤气势正盛,叫道:“敌军主将,出阵答话!”
哼,既然单打独斗不行,那就一起上吧!
郭药师抽出宝剑,吼道:“杀!”
率领人马,冲杀过来!
敌军人多,我方人少,自然不能力敌,无伤带着狼崽子们且战且退,退回半山腰,山上的大炮将无数的巨石抛将下来,砸在敌群中,敌军死伤甚重。即便如此,仍然拼力追击,可见都是打过仗的悍勇之士。郭药师追到寨门前,宋军弓箭手发威,第一轮攻击,身边的人倒下一片,无奈之下,鸣金收兵。
当天,金军连续发动了五六次进攻,皆无功而返。宋军死伤不到一百人,金军却伤亡五百余人。
云顶寨守军三千人,兵精粮足,凭险据守,足以自保!种无伤不怕金军来攻,怕的是郭药师知难而退。当天夜里,率军杀到山脚下,命令军兵大声叫骂:“药师妙计安天下,陪了夫人又折兵啊!”
山下叫,山上的宋军也没闲着,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嚎叫着:“药师妙计安天下,陪了夫人又折兵啊!”
郭药师本想保守秘密,让宋军这么一喊,手下的军兵都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不打也要打了。
命人率兵追击,宋军看到金军撒丫子就跑,金军追了一气,撤回大营。
接下来的几天,山下的金军增加到一万五千。金军连续猛攻了三四天,种无伤当宝贝一样留着的手榴弹都消耗了一半,轰天雷更是全部轰光,总算守住了大寨!金军损失惨重,估计伤亡至少在四千上下。
战斗中,方梦蝶和翠烟发挥了重要作用,看到这两位美人,士兵们一个个都变成了无敌勇士。
每天,不管白天战事如何,晚上种无伤都会带人下山骚扰,战鼓如雷,喊杀震天,闹够了就回来。开始的时候,金军还出来迎战,几天之后,习以为常,该干啥干啥;一个月过去了,宋军在营外鼓噪,金兵照睡无误。
中秋前的一天,雷声大作,暴雨倾盆。
亥时左右,派遣书生带领三百多人,依照惯例,下山骂人。
“药师妙计安天下,陪了夫人又折兵啊!”
这些天着实辛苦,白天用手苦战,晚上用嘴骂仗,宋军中喊坏了嗓子的大有人在。黑夜伸手不见五指,电闪雷鸣中人的力量显得那么渺小,既大不过雷,又比不过风,金兵能否听到也搞不清楚,也许只能聊以自慰了。
忽然,大营内有人喊道:“娘的,让不让人睡觉?还不滚蛋!”
这是敌军发怒的先兆,久经考验的书生立即班师回山。
八月十五丑时前后,种无伤把所有能战斗的士兵全部带上,下山偷营。
雨小了一点,天气很冷了,莫非到了该下雪的时候?
宋军头缠白布,摸到金军大营前。营门口,两盏防雨的灯笼摇摆不定,塔楼上不见人影,值夜的士兵没准正呼呼大睡呢!
种无伤做了一个手势,周八带人上前搬开路障,打开辕门。
两只箭离弦而去,射掉灯笼,两千余人杀进金营。前面的周八刚摸进一个营帐,立即传出打斗声,一名小校飞身来报:“大官人,敌人有埋伏!”
就在这时,从一个又一个营帐中涌出很多金兵,与宋军杀在一处。
不好,中了埋伏?
种无伤一刀将面前的敌军劈为两半,观察着周围的形势。很快发现,敌人是做了准备,不过人数并不多,只有千余人。如果郭药师猜中今夜我要来劫营,以三千人在此缠斗,其余人抄后,想逃出去都难呢!怎么看怎么不像,难道这些是预备万一的举措,并非有意布置?
事到如今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无伤咬牙喝道:“杀,”带着身边的人向前猛冲!
军中的下护军在后督战,大官人在前厮杀,宋军别无出路,只能向前!当一个人没有其它选择的时候,迸发出的力量难以相象,就是自己也不相信呢!
将前面的敌军杀散,奋勇向前!出来接战的金兵,一个比一个狼狈,赤裸裸的不在少数,无伤看到此种情形,悬着的心终于可以歇歇了:哪有什么埋伏,只管杀就是了!
恶战中,花旦紧跟无伤,寸步不离左右。说也奇怪,敌人的刀枪仿佛故意避着大官人,弓箭也长了眼睛,贴着大官人飞来非去,大官人却是毫发无伤。自从跟着大官人以来,也经历了些战斗,死在他手下的人很多,他却一点伤都没有,运气好的不象话呢!
“唉呦!”花旦忽觉小腿一阵疼痛,抡刀砍下,将一名受伤的金兵送回缘起的地方。
这不,受伤的家伙临死还能砍咱一刀,大官人身边都是身体囫囵的主儿,却递着脑袋等着挨砍,活活气死人咧!跟着这样的人,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啊!
“大官人,月亮出来了!”
无伤不假思索地喝道:“扯掉白布,给我接着杀!”
“杀错了人怎么办!”
“混帐东西,都给我听着:没穿衣服的,杀!不说人话的,杀!身上干净的,杀!”无伤没喊出一个杀字,宝刀刀刀见血,端地霸道。
半个时辰,宋军从前营杀到后营,看看已到门口,掉头再杀!
黎明前,种无伤孤注一掷的劫营取得大胜:斩首五千余级,俘敌二千余人,唯一遗憾的是跑了便宜妹夫郭药师!宋军损失过半,除种无伤之外人人带伤!
无伤累了,无伤好想美美的睡上一觉。身边的爱人,心里开花,脸上开花,嘴里吐出的都是一朵又一朵的莲花。这个样子,想好好睡觉也是不能的,无伤身体虽累,脑子还好使。想出一条绝妙的计策,那就是堵住她的嘴!
如何才能有效地堵住美人的樱桃小口呢?听墙根的周八、书生面面相觑,想不明白啊!
第四卷 第八章 遇刺(一)
第八章遇刺(一)
靖康二年七月,秋闱大比泄漏考题,并带出假币案,龙颜震怒。权知贡举事、礼部右侍郎姜开化,滑州通判王换等十几名官员腰斩于市,才人姜田田打入冷宫,朝野震惊。
靖康二年八月十二,帝遭遇刺客,幸赖王德等班直殊死拼杀,百姓群起相助,龙体无恙。
——《靖康大事记》
京城出了大事,天大的事!
就在秦桧认儿子的那一天,权知贡举事、礼部右侍郎姜开化,也就是姜才人的父亲人在贡院,主持会试,而他的管家却成了阶下囚。姜府管家到钱庄存钱,其中五万贯居然是假币,人家钱庄能吃这个哑巴亏吗?掌柜的先把人稳住,伙计飞马报到开封府。这是第一宗假币案件,兵部尚书、知开封府聂山知道干系重大,半点也马虎不得,派人抓了姜府管家,亲自审讯。此人仗着姜才人家人的身份,死不认帐。聂山拉下大黑脸,吩咐上刑。管家被扒光了衣服,吊在天顶上,下面升起炭火,将一面铁板烧得通红。“嘎吱吱”,绞盘转动,把人放下,脚还没贴到铁板上,姜府管家哭爹喊娘,乖乖招了。
大宋惯例:知贡举事得到考题,家都不能回,立即进贡院,大门上锁,便是所谓的锁院。这些措施就是为了避免试题泄漏。
姜开化进贡院的当日,通过家人向里面送饭的机会,将考题偷偷递出来。管家会同三位衙内,找那些马上就要参加会试,而且家里还有钱的主儿,一百贯一份,大肆兜售考题。收回的钱太多,放在家里不安全,存进钱庄里还有利钱,当然是最佳选择了。经办这事的共有四人,到底是谁送了假币,咋能说清呢!
炭火太旺,心里也实在是焦急,聂山脸上满是汗水。听到这里,终于才算把心放下:并没有冤枉人,而且顺带掏出一个惊天大案,聂山不敢耽搁,连夜进宫,请陛下圣裁。
当天晚上,赵桓与宰执稍作商议,命聂山彻查此事:不管牵扯到谁,都要一查到底。而且,连夜封了贡院,拿下姜开化,所有应试的举子不能离开贡院,等待问询。
半夜的时间,聂山抓了百余人,涉案官员四十几人,连夜升堂审案。好一个聂山,动用一切手段,死在酷刑下的不下十几人,“聂阎王”的绰号不胫而走。执政秦桧的大舅哥,秦熺的生身父亲王换也赫然在列。而且,送假币的人居然就是他。
三日后,聂山抱着厚厚的卷宗,进宫汇报。
赵桓阴沉着脸,随手翻翻卷宗,问道:“送假币的人是哪个?”
“一个是滑州通判王换,还有一个是江宁府的举子。”聂山擦着脸上的汗,喘着粗气,回道。
赵桓眉毛一挑,十分诧异,问道:“滑州通判王换?钱是从哪里还的,问清了没有?”
聂山端起茶杯,一口喝了下去,道:“王换贪污了赈灾的钱粮,据其供状,知州以及下面的知县很多人都参与了这件事,恐怕事情不小!”
赵桓拍着桌子叫道:“陈东是干什么吃的?难道他也不干净?”
赵鼎回京之后,尚书省给事中陈东留在滑州,处理河防、赈灾相关事宜。赵桓问完,心里不知怎么的,居然有点不敢听到真实的情况。如果陈东也出了事,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忠臣都是这个样子,还能相信谁?难道,作为皇帝,谁都不能相信,真的就是孤家寡人?难道,为了几个臭钱,便可以放弃一切吗?大宋官员人数多,俸禄是大唐的五倍,难道这样都不能养一些廉洁的官员?还要怎样?
如果陈东不能相信,李纲、赵鼎、张叔夜、岳飞等人呢?也不能相信?
偌大的国家,五千万臣民,朕可以信谁?
聂山可不知道官家的真实想法,自顾自地说道:“王换倒是没说出陈东什么来,不过他的两名副手肯定不干净!”
赵桓绷紧的神经缓了缓,怒气又冲上脑门,抓起内侍捧着的开疆剑,胡乱地砍着,道:“朕一心求治,底下的人却一心捞钱。士子十年寒窗,为的就是求一个功名,他姜开化也是进士出身,怎么就敢置国法亲情于不顾,一门心思捞钱?几十万百姓等着粮食救命,一州上下,大张其手,这样的钱他们也敢拿,就不怕遭天谴,就不怕国法难容?朕要杀了他们,朕要杀了他们!这些猪狗不如的畜生,本就不应活在世上!”
龙案碎了,笔墨纸砚撒得满地都是,纸片纷纷扬扬,仿佛冬天得雪花。
赵桓的心在流血,杀人,一定要杀人!
张叔夜想上前抱住官家,被官家一脚踢倒,左边空空的衣袖在飘,身子倒在地上,很长时间也起不来。李纲、赵鼎哭着抱住大腿,秦桧抱腰,何栗、吕好问夺下宝剑,大家一起将陛下扶回龙椅、坐好。回到殿中跪下,李纲大哭道:“陛下,您一定要保重龙体啊!”
“陛下,臣等失职,请陛下重责!”
赵桓紧咬着牙关,身体激烈颤抖着,好一番折腾,才算平复下来。
赵桓狞笑着道:“天作孽犹可为,自作孽不可活!传旨:将他们的恶行大白天下,让京城百官议罪!若这样狼子野心之徒,朕必杀之而后快!”
事情一旦摆到名面上,让百官共同商议,结果只有一个:杀!李纲不仅在想该不该杀的问题,有些必须立即办的事情也万万耽搁不得。李纲道:“臣李纲请旨:秋闱大试、滑州善后如何处理?”
赵桓道:“十五日之后,再考。由赵鼎、何栗出任正副知贡举事!滑州,赵构出任钦差,处置一切。另外,令赵杞、赵栻出任捧日、龙卫军团上护军,今日就给他们旨意,明日到任!”
难道,要让亲王出来办差?大宋待宗室子弟以高官厚禄,却并无执掌,也就是说有官无职,一百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说改就要改了?况且,亲王办差,会不会影响到宰执的地位?
赵鼎一听这话,作势进言,被李纲、秦桧用眼色止住了。想说,眼下也不是合适的机会啊!
“三位亲王,陛下是否见一见?”李纲又问。
赵桓摆摆手,道:“不见了,你们交代一下也是一样的。”
说罢,刚想散朝,只听外面一阵喧哗,才人姜田田哭喊着闯了进来。看到田田,赵桓刚压下的火气又上来了。
“官家,臣妾父亲一时糊涂,念在他一生谨慎并无过失的份上,就请官家饶过他吧?”田田双眼哭得烂桃一般。
让姜开化知贡举,田田是吹了枕边风的。此时的赵桓,又是悔又是恨,看到田田十分厌恶,厉声喝道:“这是什么地方,是你也能来的吗?”
田田哀求着:“官家,您就饶过他吧!如果父亲大人有个三长两短,臣妾也不想活啦!呜呜……”
若是在平时,田田撒娇、哭闹或许可以挽回圣心,今日只能事得其反,火上浇油呢!
赵桓冷笑着道:“好,好!不想活了是吧?传旨:姜开化立即处斩,全家流放琉求群岛。姜氏贬为庶人,由尚衣局管辖!”
可怜的田田听到一半,就昏了过去。内侍将她抬了出去,宰执们也躬身退出,空旷的大殿只剩赵桓一人。
此际的悲凉,又可向谁言说?
第四卷 第八章 遇刺(二)
第八章遇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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捧日军团的营门前,赵桓一行人吃了闭门羹:守门的小兵,一定要请令之后,才能放行。站在外面,也能听见里面操演的声音:喊杀声、马蹄声、欢呼声、金鼓声绞在一起,直叫人热血沸腾。
足足等了两刻钟,捧日军团都虞候张宪,上护军、景王赵杞带着一干将领,飞马而来。在圣驾前下马,跪倒问安。
赵桓指着那名小兵,笑道:“圣旨还比不过军令啊!”
张宪局促不安,道:“臣罪该万死,请陛下惩处!”
西汉大将周亚夫,曾经就挡了汉文帝的驾,文帝临终嘱咐景帝,缓急时周亚夫可任大将。这个著名的故事,赵桓当然知道,他又怎么能怪罪呢?
赵桓摇摇头,道;“朕不过是开个玩笑,张将军不要当真了。这样的兵,朕遇到了就是有缘,提拔他当都头!”
转而回头对那小兵说道:“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在军服从将令,遵行不悖;在国忠君爱民,便是好臣子。好生去做,朕看着你呢!”
言罢,丢下泪流满面的小兵,催马入营。
捧日军团是骑兵军团,员额四万,现在兵员充足,就是马少点,只有区区两万匹,这还是东拼西凑的结果。张宪真有本事,赵桓觉得满是那么回事。临到最后一项劈刺训练,架子上披着牛皮,士兵们从牛皮架子旁驰过,刀光闪烁,砍在牛皮上面,发出沉闷的响声。一名都头,一刀贯穿三张牛皮,赢得满堂采。
赵桓心血来潮,道:“哪个能拔得头筹,朕便将御马下赐于他!”
万众欢呼,声音大得吓人。
已经有人一刀劈开三张牛皮,下场比试的人寥寥无几。上护军赵杞跃跃欲试,赵桓点头应允,他也想看看这个弟弟的武艺呢!景王赵杞为赵桓的六弟,原来并没有怎么注意他,去年充任正使巡边,非常称职,赵桓便想进一步试试他的才能。宗室亲王,不当差不任职,说到底不过是为了皇位的稳固,宁可牺牲这些人的才华而不用。赵桓想成就千秋伟业,第一要务就是用人,选拔有才能的人来治理国家。自己的弟弟有才能却不用,而重用外人,这是哪门子道理?祖宗那一套,看不惯的居多,也许这就是接受了宋强思想的缘故。
有破有立,破是破了,就看他们能不能争气了。
赵杞打马如飞,大喝一声,破四张牛皮,赢得长时间的欢呼。看起来,他已经赢得了士兵们的尊敬,好像干得还不错哦!
接下来,一将破六张牛皮,赢得冠军。张宪推托身体不适,就不献丑了。赵桓看得出,他是不愿抢了手下的风头,这样的将军才是士兵爱戴的好将军啊!
赵桓高兴地将御马交给本场比试的冠军,又交代了一些事情,驱马回城。
马上就要到中秋节了,去年的中秋,历历在目,可怜的明媚,你过得好不好?可怜的妹妹,何时才能再见到你呢?
“护驾!”王德突然一声大喝,一箭射倒一名窜到赵桓马前的壮汉,挡在赵桓身前。
赵桓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吃惊不小,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大街上的人不少,听到一声怒吼,看到一蓬血光,四散奔逃。
九名殿前班直,两名内侍围在赵桓身边,小心戒备。这关口,五名老人、一位女子、三十余名壮汉,从四面围过来。
刀,冷气逼人;身上,杀气腾腾;眼睛里,尽是疯狂的神采。
王德张弓搭箭,在人群中寻觅着,他想找到一直隐藏在暗处的致命一击,他必须找到。敌人已经逼到一丈之内,猛烈的攻击就在刹那之间。
她,难道是她吗?
居然是她!
“拿命来!”弓弦响处,三枝雕翎箭连环飞出,目标就是一丈外的女子。
王德收起铁弓,闪电般撤出钢刀,怒吼一声:“随我来,”杀了过去。
王德在前开路,七名班直将官家围在核心,劭成章和一名小黄门紧紧跟随,欧阳澈的儿子欧阳玄断后,冲向敌人。
那名女刺客看到几乎同时杀到的三枝箭矢,万想不到速度如此迅捷,想躲已经迟了,手中宝剑挽起一片光华,只听“叮叮当当”一阵脆响,两枝箭落空,最后一箭钉在女子的左肩,女子“咚咚”连退五步,坐在地上。
女子身边的伙伴想过来救援,只听女子叫道:“不要管我,杀了昏君!”
同伴只迟疑了一瞬,转身杀过来。
王德发怒的样子,越发象夜叉爷爷,手起刀落,劈倒一名刺客,摘镫踢飞一人的兵器,刚刀回旋,滑过一道优美的圆弧,再杀一人。这时前面的刀已经到了胸前。王德不能退,甚至躲避都不行,一旦速度降下来,失去骑兵的优势,将陷入苦战。敌众我寡,快速脱离才是最紧要的事情。
“啪”地向旁移开一点,钢刀透甲而入。王德顾不得疼痛,大喝一声,左手扣住刀面,右手刀向悬在半空的敌人斩去!
“噗哧”一声,光华闪处,刺客被拦腰劈为两半,鲜血浇了王德一头,黑夜叉变成了红夜叉,愈发狰狞恐怖!
“哇呀呀,挡我者死!”
声音中隐含龙吟虎啸,闻者无不胆寒。
眨眼之间,圣驾已驰到中间,再咬咬牙,就可杀出重围,扬长而去。
血腥的味道在向四周弥漫,路人的喊声几不可闻!
“哐当”,左边店铺二楼的窗户开了,飞出一箭。距离太近,猝不及防,小黄门被射中咽喉,栽倒马下!
惊慌间,第二箭到了。
一名班直的箭也向窗户飞去。
千钧一发之际,欧阳玄摘镫飞身抢出,在箭矢射中官家之前堪堪赶到,运全身之力,暴喝一声,宝剑劈在箭杆之上。
“蓬”,碎屑纷飞,箭头一偏,擦着他的耳朵飞了过去。
几乎就在同时,二楼上的刺客中箭摔了下来,尸体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鲜血流了一地。
惨呼连声,连续倒下了三名班直,距离冲出重围还有三马之隔。
“哧哧”,右侧传来弓箭的响声,无须再看,目标定是官家无疑。欧阳玄喊一声:“护驾,”飞身抢了出去。敌箭速度、准星不差毫厘,时机的把握更是精确无比,似乎比王德更胜一筹。
一左一右,两箭同时赶到。右边的箭即使能接下,左边的箭无论如何也躲避不开的。黑黝黝的箭头闪着蓝光,与扑通的弓箭大不相同,难道浸过毒药?
王德全身浴血,伤十几处,正奋力拼杀,哪能顾及身后的情况?
官家身前的一名班直听到欧阳玄的叫声,刚想回身救援,被刺客一刀劈下了半边身子,神色间带着惋惜,永久地去了。
既然接不下敌人的箭,只好抢人!
好一个欧阳玄,一把将官家拉下马,奋力击飞一箭,另一箭正中左胸。
此刻,已阵亡四名班直,欧阳玄重伤,一名内侍毙命,刺客还剩下二十余人,形势危急到了极处!
“护驾!”
欧阳玄用自己的身体为官家挡下了致命的一箭,昏过去之前,还喊着护驾。
“护驾!”
王德的怒吼声带着哭腔,他真的要哭了,他死不死的算什么俅事,可是官家无论如何不能出事的,他情愿用自己的命换官家的命,他该怎么办啊!
“护驾!”劭成章飞身抱住一名刺客,在地上翻滚,卡住对方的脖子死都不会撒手!
“护驾!”
剩下的三名班直,圈马而回,用血肉之躯筑起残破的长城。
“护驾!”
一家卖水果的老汉将一篮子水果搂头砸在一名壮汉身上,还想再砸时,已经被一刀刺穿了胸膛。
“护驾!”
大街的百姓齐声高呼,用一切能战斗的东西,与敌人厮杀在一处。
右侧的楼上不时有人从窗口摔下来,但是,那致命的弓箭却再也没有机会射出来了。手无寸铁的百姓,用生命捍卫着自己爱戴的皇帝。
赵桓抱住欧阳玄,大哭着道:“欧阳玄,你怎么啦,你快醒醒!朕告诉你,朕把你父亲的事情说给你听,好不好?”
欧阳玄的脸色发青,从伤口流出的血都是黑色的,箭上真的有毒!
欧阳玄的呼吸越来越弱,身体越来越冷,他真的要死了吗?
欧阳玄的眼睛,怒目而视;他的手无声地滑落,他真的死了!
为了照顾欧阳澈的家人,他特地让欧阳玄进宫做了殿前班直,他以为这是最高的奖赏了,而欧阳玄却为此丢了性命!
欧阳玄曾经问过父亲的事情,他没有说,为什么就不告诉他呢?
人家的父亲回来问起儿子,要如何回答呢?
已经亏欠欧阳家甚多,难道债永远还不清吗?
喊杀声停止了,怎么停下来了?
赵桓茫然地望过去,刺客退走了,百姓们围上来,看到官家无恙,由衷地欢呼起来。
此时此刻,赵桓知道,还有那么多人,肯于为他去生,为他去死!
一群开封府衙役急匆匆赶来,带走了几名俘虏,而赵桓却把那名女刺客留下来,而且带进了皇宫。
当天夜里,囚禁女刺客的房子里面,不时传来叫骂声,慢慢地,转成低低的呻吟。闹人的声音一直持续到天亮!
卯时左右,赵桓含笑而出,大声吩咐道:“把她拖出去喂狗!”
官家的笑容让人看不明白,官家虽在笑,看在裴谊眼里,却是无比的可怕。
第四卷 第九章 天使(一)
第九章天使(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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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王赵构,字德基,徽宗第九子,母韦贤妃,大观元年五月生于皇宫大内。
大观二年正月,封广平郡王。
宣和三年十二月,进封康王。
王资性朗悟,博学强记,读书日诵千余言,挽弓至一石五斗。
靖康元年,以亲王巡视熙凤路,官民皆颂其德。二年,为钦差大臣,处置滑州贪渎、假币一案,雷厉风行,陛下深以为能!
请旨督责滑州河防,于是总任天下河道,二十年如一日,不辞辛劳,黄、淮、汴、江皆得大治,国人比之秦朝李冰,功高如日月,朗朗无人及。
流光阁功臣第二!
——《流光阁功臣谱》
康王赵构奉命出任钦差大臣,处置滑州官员贪渎、假币等事宜。领旨之日,赵构先给过来应差的开封府法曹参军下令:立即出发,限三天之内,查明假币一事,不得有误。
而后,整装东行。
滑州距离东京汴梁不过一百多里,四五个时辰也就到了。赵构早与王府长史朱胜非商量过,先看一看,暗中访查,待假币事件有了眉目,再收网不迟。
滑州知州,白城、韦城、胙城三县知县以及河北东路开德府的十几名官员,贪污赈灾钱粮的事情错不到哪去,这些官员都有相关人员严密监视,还怕他们飞到天上去?陈东的事情,一定要搞清楚,这是官家叮嘱的事情,可不能大意。
找一个不起眼的客店住下,简单用过早点,赵构带着长史朱胜非,王府都监、入内东头供奉官蓝珪,来到黄河大堤。堤坝上,热火朝天,一派繁忙的景象。
一块块青石板镶嵌得异常密实,编织成一面巨大的天网,沿着河岸向远方延伸。上万人齐心合力,一定要将这条狂野的黄河制驯服,保护自己的家园,而今已经可以看到胜利的曙光了。
陈东就站在几十丈外的堤岸上,忙碌着。发髻凌乱,衣服残破不堪,声音哑哑的,脸上的皱纹如刀刻一般,原本笔直的腰杆有些驮了,看着令人心酸。人家在没日没夜的忙碌,百姓赞声一片,自己还要来查人家,难道非得这样对待功臣吗?
赵构与几名工匠简单地聊了几句,心情愈发沉重,一言不发,扭头就走!
如果陈东只是督责不利,有失察之过,还好些。只是,苍天难从人愿,在外访查的人带回有价值的消息:陈东手下负责河工的副手,挪用了赈灾钱粮用于河防工程,数额巨大,陈东岂能不知?按理说,只要钱粮没有流入自己的腰包而是用于公事,责任可大可小。但是,在现在这个关键时期,这么大的案子,只要沾包就脱不了干系的。
开封府法曹参军办事雷厉风行,很有些聂山的风格,假币一案已经有了结果:制造假币的本主居然在开德府,至于假钱如何到了王换的手里就不得而知了。
时机已到,更待何时?
赵构连夜签下几十道命令,盖上钦差大印,照单拿人!
陈东就住在工地上,又身负众望,一个不好就要出乱子的,赵构决定出马,宣旨拿人。
急促的马蹄声在寂静的深夜传得很远,王府侍卫手里的火把异常明亮,凡遇阻拦,一句奉旨,哪个敢拦?
于陈东住所前下马,康王赵构手捧圣旨,面南而立,喝道:“尚书省给事中、判滑州河防赈灾事陈东接旨!”
一名下人出来回话:“官人正在更衣,请钦差稍候!”
不大的功夫,陈东着一身簇新官服,出得房来,于赵构身前跪倒,山呼万岁:“臣陈东接旨!”
赵构朗声宣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陈东宽宥不法,甚失朕望,着康王赵构拿问!钦此!”
赵构脸色一缓,和蔼地说道:“陈给事,接旨吧!”
陈东愣了原地,如一棵枯萎的老树。移时,声音颤抖着道:“臣接旨!”
随行侍卫要给犯人上锁,赵构挥手示意不必,这时就听工地内乱成一片,无数的工匠自四面八方围过来。
闻听钦差要拿陈东,工匠们纷纷跪倒,山呼冤枉。
一名半百老者哭道:“陈大官人和咱们在一起吃,一起住,半年没回过一次家,三更睡,五更起,整日整夜地熬,都是为了咱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啊!王爷,小老儿求您了,可不能把大官人带走啊!”
“有奸臣陷害大官人,殿下可不能冤枉好人呀!”
“带走大官人,我们不答应!”
“大官人不能走,和他们拼啦!”
赵构挺身按剑,肃然而立!他在等,等着一个人说话!
陈东老泪纵横,抱拳拱手,哽咽道:“陈某何德何能,蒙父老厚爱,愧不敢当啊!当今陛下,圣明烛照,必不会冤枉一个好人的,请父老成全!”
说着,竟要跪下!
几人上前搀住陈东,失声痛哭!
赵构暗赞一声:罢了!陛下果然没有看错陈东,陈东也当得起这份浓情厚意!如果陈东不言,今日之事,恐难善了呢!
赵构带着陈东进城,以知州衙门为钦差行辕,办差理事!
两日后,圣旨到:滑州、开德府一府一州,知县以上二十三名官员,押赴刑场,开刀问斩!
同时,制造假币的几十名人员,不论主从,一律处斩!家属流放琉求群岛!
陈东流放泉州,得旨即行!
一次处斩这么多官员,简直骇人听闻,那一天,万人空巷,挤着喊着瞧热闹!开斩前,一名官员提出:士大夫岂能与造假案犯为伍?赵构心中苦笑,这都什么辰景,还端着臭架子!到了阴曹地府,还指不定谁遭的罪更大呢!
赵构对这些国虫禄蛀没有一点同情,但是,他们该有的体面还是要顾及,因而点头应允!
在百姓的欢呼声中,鬼头刀劈下,一颗颗头颅在地上翻滚,罪人去了!
入夜时,牢房来了一名尊贵的客人,不是赵构还是哪个!下人打开食盒,取出几碟精致的小菜,摆上两坛酒,躬身退了出去。
赵构笑道:“少阳公,不要垂头丧气,尝尝本王带来的酒如何!”
陈东陈少阳苦笑道:“带罪之身,岂敢与殿下同饮?”
赵构拉着陈东坐下,亲自斟一杯酒,劝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大丈夫拿的起放的下,休要做那小儿女之态!当年率数万人伏阙上书,慷慨言国事,请诛六贼,何等雄哉?来,饮了这杯!”
陈东唱一声“好”,端杯痛饮,连赞几声“好酒”,先前的颓态居然一扫而空,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
赵构再道:“你的事与他们不同,小王知道,陛下也晓得。囿于形势,不得不稍作处分,还请先生理解陛下的苦衷!”
陈东喟然一叹,道:“臣受陛下知遇之恩,无以为报,羞愧之余,恨不能死!只叹……”
话说了一半忽然住口不言,端杯一饮而尽!
赵构接过话茬,道:“先生有话,尽管直言,该周全的小王定当周全!”
陈东突然跪下,道:“请殿下为万民而言:滑州工程万不能因陈某一人之过而停下,恳求陛下择贤人而用,滑州百姓太苦了!”
是啊,百姓太苦了!
百年来,黄河屡次决口,滑州频遭劫难,百姓背井离乡,逃出去又回来,回来再逃出去,何年何月才是尽头?
想到此处,赵构感同身受,撩衣跪倒,慨然道:“先生以为,小王来做这件事如何?”
此等小事,何劳亲王之尊?
陈东顿了一下,旋即大喜:“殿下若能坐镇督责,万民之福也!”
赵构“哈哈”大笑,扶起陈东,把盏尽欢!
话说得投机,酒喝得很多,二人居然说了一夜的黄河。
临别之际,康王赵构道:“明日,小王不能去送先生,今夜就当饯行了!过些日子,小王自当上书恳请陛下赦回先生,先生可愿辅佐小王治河?”
陈东含泪道:“愿受王爷驱驰!”
赵构转身而去,人影已经消失在黑暗中,笑语还在头上盘旋:“要做就要做李冰父子那样的丰功伟绩,本王等着你回来!”
也许,他真的可以做到呢!
陈东想着康王,想着陛下,想着黄河,久久不能入眠。
两行秋雁南去了,一位罪臣赴泉州!
第四卷 第九章 天使(二)
第九章天使(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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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东正经历着人生中的低谷,京城的举子在悲喜两重天中来回。
今天是秋闱放榜的日子,宣德楼前聚集了很多人,不仅仅是翘首企盼的举子,还有那些将女儿幸福捆绑在这些举子身上的人儿,再有就是为女儿未来幸福积极行动的人们。
榜下选婿,流传已久,时至今日,依然很热呢!
京城鼎鼎大名的媒婆陈三姑这些天忙得不亦乐乎,家里的门槛都要被踏平了。三姑因岳飞的婚事生名愈盛,不是什么人都请得起的。三姑见人,六贯铜钱;三姑说话,六十六贯钱;三姑保媒,六百六十六贯钱。若婚事成了,还要准备一份价值不斐的谢礼,否则就凭三姑那张巧嘴,能活活埋汰死你!
考试前,三姑保了三桩媒;这不,正拉着举子来看榜了。
黄榜犹如一面耀眼的大旗,“呼啦拉”挂起来,举子们就嫌自己的眼珠太少,看起来费劲啊!若不是有官兵、衙役维持秩序,不知还要怎么乱呢!
到底还是三姑眼尖,从头看到尾已是心知肚明:两位举子中了,一名落选!
三姑朝白衣举子深深一个万福,喜滋滋地说:“唉呦,墨官人大喜喽!官人中一甲三名,堂堂的探花郎啊!”
白衣墨问虚听到这话,似乎还不相信,揉揉眼睛,又看了看,来不及欢喜,“哏喽”一声,那边去了。
这种事情,三姑见得多了,经验丰富着呢!用左手大拇指使劲掐着人中,挥起右手,“啪啪”就是三巴掌,嘴里还念念着:“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提名时。官人大喜,官人大喜喽!”
也不知是那种手段起了作用,墨问虚还就醒了,方醒来,喃喃道:“我中了?如何就中了呢?我学的是物理之学,先生斥为旁门左道,居然中了,还中了探花!呜呜,先生您真是瞎眼啊!呜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三姑将他拉起,又朝另一名高中的举子崔颐正道喜,说来也巧,墨崔二人都是皇帝制举选拔出来的进士,而且又都是三姑手下的摇钱树,怎一个巧字了得?作为读书人晋身之门的科举,也分很多种。最热门的就是进士科,取士最多,晋升也快,国朝宰相多出进士科,而制举却是由皇帝亲自主持的一种考试,考的题目不定,举行的时间不定,几乎等同于额外的恩典呢!然而,通过制举的人,一般不赴远方偏僻郡县任职,很快就将得到升迁的机会。比那些通过进士科的人还要来得风光!
三姑理会不了那么多,管他是哪个科,中了就是中了,中了就比不中好!
两个中了,最后一个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三姑一脚将那名可怜的家伙踢倒在地,愤愤不平:“你个倒霉的东西,我陈三姑真是瞎了眼,你这窝囊相也能中进士?想都不要想喽!还不快滚,等着喝老娘的洗脚水不成?”
落第举子哭天抹泪地去了。
这家伙还算理智的,当场昏倒的大有人在,得中的昏倒,不中的也昏,京城里的诸多药铺早有准备,纷纷上前救人,趁机大发横财。三姑又向墨崔二人叮嘱了几句,忽然看到冤家对头许五娘正眉飞色舞,在不远处发浪,颇为不忿,上前道:“哟,这不是老不死的许五娘吗?笑的时候悠着点,若是舌头撞掉了门牙就大事不妙了!干咱们这行的,缺了门牙,泄了财气,可怎么活哟!”
许五娘依然在笑,笑得愈发淫贱,道:“陈三姑,莫非是看到人家的状元郎眼热?咯咯,奴家想笑,就是想笑吗!”
什么,状元郎?
三姑抛一个娇滴滴的媚眼,吐一口香喷喷的兰气,道:“官人莫非真是状元郎不成?”
状元郎志得意满,看天望云,道:“正是在下!”
一旁的许三娘刚想说话,冷不防被三姑利爪一抓,脸上火辣辣地疼,一个“你”字之后便没了下文,原来是被三姑一个窝心脚踢得岔了气,倒在地上打滚呢!
“吃一百个黄豆都不知豆腥味,哼,跟老娘斗,你还嫩点!”三姑转头换了一张脸,抓住机会大献殷勤,“状元公,娶亲没有?您可能不知道,奴家陈三姑想保的媒,就没有不成的。您若是有中意的姑娘,只管对奴说,包您满意呢!”
状元郎似乎不信,道:“真的?”
三姑胸脯拍得山响,说着翻江倒海的豪言壮语。
状元郎指着远处的一个小娘子,道:“众里寻她千百度,就是她了!”
三姑抬眼望去,小姑娘子认得,就是小娘子身边的男人也认得,张邦昌张相公,哪个不认得呢!
张邦昌身边的小娘子,自然就是与李师师、赵明媚齐名,京城三大美女之一的张和香!
李师师,色艺无双;赵明媚,国色天香;张和香,遍体生香。
天下美人,不知几多;如和香这般香的女子,却是万万人中的异数啊!
十七岁的和香,出身相门,眼界颇高,凡夫俗子,就连多看一眼也是万分不愿,可是,人世间最奇伟的男子又在何方?
脱掉乌纱帽的张邦昌,悠哉游哉!这不,拉着女儿出来瞧热闹了。
张邦昌打趣道:“为父知道哪个是状元,你可相信?”
和香四处看看,看到的都是些流着口水的无耻之徒,心中不快,道:“女儿管他谁是状元郎?爹爹,我们还是回去吧?”
“怎么啦?”
“您看这些人啊!真真可恶呢!”
张邦昌“哈哈”大笑,道:“老夫今日之骄傲,更甚于拜相之时啊!”
和香恨恨地跺脚,拉起父亲就要跑!
“香儿难道真的没有中意的?”身为人父,要为儿女的婚事发愁,张邦昌自然也不能例外。
和香却道:“师师姐姐,做了妃子;明媚妹妹,做了皇后,人家哪里不如她们?”
是啊,自己的女儿不但不差,也许还要更胜一筹!可是,找女婿就不那么简单了。妃子,皇后,要比过她们也难啊!难道说……
张邦昌想到一个意外的结果,转头看看女儿,香儿那般娇羞,一张俊美无俦的脸儿,被一片耀眼的霞光所笼罩,令人不敢正视!
即使身为父亲,也要震撼于她的美丽,何况那些士子?
她才是我最可宝贝的东西,她是我反败为胜的王牌呢!
张邦昌想着心事,脚步越发轻快起来。耳边响起孩子们的颂诗声:“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第四卷 第十章 承极(一)
第十章承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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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战,便作战!
圣人之言,如钟如鼓,余音绕梁,三月不绝。
国之强势,自外交始也!
——《世祖本纪》
承极殿,毗邻睿思殿,为德妃何凤龄的居所。
去年四月,德妃生二皇子赵谊,由才人而进德妃,宠遇亚于皇后。自从昭容李兰若去世之后,赵桓仿佛一下子对女色没有了兴趣,去的最多的地方就是皇后的坤宁殿、德妃的承极殿以及修媛郑庆云的蕊珠宫。有时,甚至索性哪里都不去,直接在福宁殿歇了。
看到官家这个样子,何凤龄觉得还是兰若妹妹在的时候好一些,那时尽管官家来承极殿的次数不多,可是官家高兴啊!只有男人高兴,女人才会欢喜一点,否则不知那会是怎样的日子呢!
谊儿由奶妈子抱走多时,早没了声响,想必是睡下了。
二更天了吧?
唉,官家今夜在哪里安眠?他都有七天没来了,整整七天啊!
圣人也是的,生了嫡皇孙,而且是嫡长子的嫡皇孙,这可是大宋立国百余年来没有的希罕事,如果不出意外,皇位跑不了的;现今又有了身孕,不知是男是女;兰若生的帝姬也养在她的宫里,难怪官家那么宠她。
哼!官家多来几次,我难道生不出皇子龙孙?
望着摇曳的红烛,轻揽着流苏,浅吟低唱,聊以自慰:
“拂象床,凭梦借高唐。
敲坏半边知妾卧,恰当天处少辉光。
拂象床,待君王。
换香枕,一半无云锦。
为是秋来展转多,理有双双泪痕渗。
换香枕,待君寝。
铺翠被,羞杀鸳鸯对。
犹忆当时叫合欢,而今独覆相思块。
铺翠被,待君睡。
装绣帐,金钩未敢上。
解却四角夜光珠,不教照见愁模样。
装绣帐,待君贶。
叠锦茵……”
君王啊,你在哪呢?可知妾在想你吗?
外间传来女使轻微的鼾声,凤龄尽管不愿起,还是懒得叫人,披衣下地,凝望着红烛,一声长叹,正想吹烛歇息。忽听殿外一阵脚步声,裴谊的声音飘了过来:“陛下驾到,德妃接驾呀!”
声音虽不大,听得极为真切,何凤龄的身体仿佛飘了起来,瞬间已迎到门口,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心中喜极,盈盈下拜,道:“臣妾迎接圣驾!”
声音充满了喜悦,竟不规律地跳起来。
赵桓笑道:“爱妃平身!在做什么,不是要睡了吧?”
凤龄伺候着官家宽衣,道:“今儿个不是去琼林苑打马球?莫非是刚回来不成?看你,一身的酒气,这是喝了多少啊?劝过您多少次了,怎么就记不住?臣妾看啊,还是圣人的话您听得多些,我们这些人说多少都是白搭呢!鸾儿、卿儿,快起来,官家到了。死妮子,睡得恁地沉,越发没有规矩了,看我不收拾你们。”
听着她的絮叨,赵桓心里泛起一股温馨,只有自己的女人,才会这样吧!
女使鸾儿、卿儿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这个端水,那个递手巾,乱则乱矣,手脚还麻利。两个丫头发髻散乱,衣衫不整,鸾儿露出胸前的两点樱桃,卿儿黑幽幽的芳草若隐若现,特殊的撩人呢!鸾儿额间点着一点朱砂,便是说,女红未断,不能侍寝的。
用热毛巾擦一把脸,赵桓坐下,对裴谊道:“你们去吧!”
裴谊答应一声,退了出去。
殿外,起居郎高声宣道:“靖康二年八月二十日夜,官家宿承极殿!”
这样的字句,将记载于起居注上,作为后世子孙修实录的依据。作为皇帝,没有任何隐私,无不可对人言者。再者说,想隐瞒也是不容易的。隐藏就意味着篡改历史,不仅要面对大臣士子的激烈反对,还要遭到后世史家的口诛笔伐。
赵桓不想这样做,也没必要这样做。公道自在人心,历史又岂是能改得了的?
靠在椅子里,赵桓道:“唉呦,朕有些饿了,爱妃能否赏点东西充饥?”
凤龄噘嘴气道:“没有,什么东西都没有!不饿不困就不到我这里来吗?坤宁殿的门槛都要踢破了,臣妾这里连着抓了十几只雀儿,官家再不来,奴家就准备养鸟了!”
门可罗雀的故事用得着实贴切,赵桓听着,不但不恼,反而大笑起来。
不大的功夫,四碟糕点、五碟小菜、一碗薯蓣粥已经齐了。
今天心情好,也用得多,德妃娘子在旁边看着也是欢喜呢!
夜深了,云收雨歇,赵桓拥着凤龄躺着说话。
“官家,都赛妹妹是怎样的妙人?”乌黑的发髻随意地披散着,衬托出嫩白的肌肤。两颊泛起诱人的桃红,眉宇间荡漾着无边的春情,正是女儿最娇媚的时刻。
赵桓随口道:“人也平常,无甚出奇之处!”
不能当着一个女人说另一个女人的好处,这点道理赵桓还是清楚的,所以轻描淡写地溜了过去。
他想溜掉,人家可不依:“官家的话,叫臣妾如何能信呢?这宫里的女子成百上千,都是出色的女儿,怎不见哪个能让官家如此宠幸?哼,骗谁呢?”
赵桓有些困了,道:“朕哪里会骗你,说的都是真的。”
“还说假话!”凤龄不易不饶道,“您看,怎么刚提到那个妙人,这里又起来了?”
赵桓哭笑不得,道:“你这样锲而不舍,他又傻得出奇,想不起来也难呢!”
凤龄“嘻嘻”笑着,道:“臣妾可以暂时放过哪个女人,只要……”
“只要什么?”
“只要官家龙马精神,再降甘露!人家那个刚去,也许可以再为官家生一个娇滴滴的小帝姬呢!好不好吗!要奴怎样才行吗?”
想不行,可以吗?
五更末,裴谊在外面叫起。尽管万分不想,还是要起的。锻炼身体这个事情,只要有一次怠懈,就会有第二次。要做的事情很多,至少要三十年才能做完,所以还是要起的!
到龙德宫向太上皇请安,而后坐殿视朝。
上午,聂山汇报了行刺一案的调查结果:刺客常德府,以钟相的小儿子钟子仪为首,“焚天圣使”杨么为辅,人员总计四十余人。那日行刺官家,钟子仪带着两人留守,其余人倾巢出动。而射杀欧阳玄的人正是杨么。事发之日,杨么逃走,钟子仪落网。如今已经过了十几天,恐怕杨么已经出城,早已逃远了。
听完聂山的叙述,赵桓道:“钟子仪以及党羽,当街腰斩,可是妥当?”
以李纲为首的宰执点头应诺,并无不同意见。
聂山“扑通”跪倒,冷汗之流,奏道:“臣身为开封府尹,置陛下于险地,罪该万死!蒙陛下宽宥,穷追贼党,将其明正典刑,布告天下,臣感激涕零!臣无言再居冲要之地,请辞本职,甘受惩处。”
那日于大街之上,实在是凶险万分,如果不是民众挺身而出,想活下来也难啊!
回到皇宫,宰执、聂山闻询赶来,宰执将聂山骂得一无是处,就差要活剐了他。赵桓要求聂山尽快破案,暂时放了他一马。
现在,到了秋后算帐的时候了。
军方头号大员、知枢密院事张叔夜的意见:褫夺一切官职,流三千里!
签书枢密院事、护军大将军吕好问,也就是张叔夜的第二副手,发表了不同意见,请官家念在聂山往日功绩上面,还要考虑首犯已经归案的因素,从轻发落。
副手能坚持自己的意见,不违心服从上司,这是赵桓一心想要的结果,单从这一点来说,就很是令人欣慰呢!
最后议定,罚俸三年、削掉爵位、降三级留用本职。
这已是最轻的处罚了,聂山感动得“呜呜”大哭,还是被内侍搀出去的。
第四卷 第十章 承极(二)
第十章承极(二)
稍稍平静下来,李纲奏道:“陛下,今日得到河北东路急报:金国派来了贺上皇生辰国信使,已经到了边界。按照以往惯例,要派接伴使赶去迎接的。”
太上皇的生日是十月初十,日子还早,有必要来得这么急吗?
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赵桓大概想到了金国使者的来意,问道:“那就派人去接吧!爱卿是否已有合适人选出任接伴使?”
“天章阁直学士张所,忠训郎、閤门祗侯王希夷可为使者。”李纲回奏。
惯例,贺生辰国信使正副使者一文一武,那么负责接待的接伴使则也要一文一武才行。张所是李纲信用的人,调来京城准备大用,需要的就是一个时机,用这个机会露露脸,正当其时。而为了安抚那些簪缨世家,赵桓已经命令王希夷入殿前司供职,作为王德的副手负责护卫。
用了王希夷,还用不用其他人?到底官家是怎样的心思,谁都摸不准。
李纲提议王希夷任副使,有些试探的意思在里面。
赵桓心知肚明,略微思忖一二,道:“好,就是他们吧!使人尽其才,宰相之责也,不可稍有懈怠。”
两句话全无联系,更是意思深远了。
不过,赵桓相信他们能懂,他们也必须懂得。
接下来,又商议了一下防范假币的具体措施。货币流通,事关国之根本,自当慎之又慎。使用铜钱为货币,不法商贩聚敛铜钱,焚化制造铜器,谋取暴利,严重阻碍了经济流通;而且周边各国,有的索性使用大宋制钱为货币,也使大量铜钱流失。每年花费大量人力物力制造铜钱,还是不够使用。
使用纸币,又要面对造假的威胁,凡事有一利必有一弊,应该就是这个样子吧!
不过,使用纸币乃大事所趋,是赵桓必须坚持的事情。所要商议的不是用不用纸币,而是如何更好的使用纸币。
君臣七人,你一言我一语,各抒己见,议的广,论的深,直至戌时才算商量出一个章程来。
首先明确的一点是,对于那些敢于铤而走险,火中取栗的不法之徒,绝对不能手软。凡是制造、转运、窝藏、贩卖假币的人,发现一个杀一个,知情不报者同罪。犯人家产充公,家属流三千里。
重赏揭发检举之人!
纸币面额规范为一文、二文、五文、十文、五十文、百文、千文。印刷采用最先进的多色印刷技术,模板用铜板,油墨、纸张皆为专用,不得用于他途。也就是说,提高造假人的成本,让仿制变得困难起来。
加强造纸、制墨、印刷等环节的监督控制,由朝廷和帝国银行同时派出专人负责。给造币相关工匠增加薪水,将监守自盗的可能性降到最低。
赵桓三令五申,令宰执高度重视此事,不得有一点闪失。能想到的都想到了,能做的都做了,效果如何,就让时间去检验吧!
靖康二年八月二十九,金国贺生辰国信使完颜希尹、移刺余睹入文德殿,参见大宋皇帝赵桓。阁门官在前引领,二使者单腿跪地,完颜希尹“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赵桓哪里听得懂?通译官在旁翻译道:“金国使者完颜希尹(移刺余睹)恭祝大宋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桓一边打量着二人的衣着,一边和蔼地说道:“贵使快快平身!一路远来,想必非常辛苦,请坐,上茶!”
看完颜希尹,戴笼巾貂蝉冠,脑后垂着六七根小辫,辫上结五色彩绳,斑斓醒目;双耳垂金环,金光闪闪;穿白毛大氅,内着紫色窄袖盘领官袍,横御仙花带,大带挂金鱼袋、银牌、剑饰;斜挎腰刀,不知鹿皮刀鞘内的钢刀锋利几许;足蹬乌皮大靴。若论相貌,倒也不凡,身上散发着不俗的气势,应该是久经战阵之辈。只是这身打扮,汉夷杂错,不伦不类,着实有趣呢!
完颜希尹坐下,端起茶杯吹了吹,一饮而尽,连赞两声“好茶”,竟是流利的汉话。赵桓大感惊奇,问道:“贵使通汉话否?”
完颜希尹回道:“略知一二,在陛下面前献丑了!”
赵桓连道“哪里”,再请金使品茶。
“贵妃娘子命臣代问陛下安好!”
“好,好!”明媚,你在远方真的好吗?
茶喝了三杯,该进入正题了,赵桓问道:“贵使远来,多有不便,若有需求尽管讲来,朕只有照拂的道理!”
完颜希尹正色道:“我奉皇帝陛下之命,贺大宋太上皇帝生辰——天宁节,恭祝太上皇帝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汉人惯说的套话,他竟说得字正腔圆,委实小看不得呢!
“奉我国皇帝之命,求图书万卷!”
赵桓端拱于上,一口答应:“准!”
“请大宋皇帝下令,降低茶叶价格,以利于两国互通有无。”
“此事,朕还要与宰执商议,很快就会给贵使一个满意的答复!”这种事情,难道要皇帝来做?就让宰执和他打擂台去吧!应该还有重要的东西没说吧?
“贵国种无伤劫掠我国之人,致使两国冲突,再起刀兵,实莫大罪人,请陛下给我国一个交代!”完颜希尹义正词严,似乎道理完全在他一边。
来了!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赵桓问道:“种无伤劫掠了哪些人,还请贵使赐教!”
种无伤云顶寨大捷的消息早就报到了京城,考虑到金国的反应,此事还未公开。种无伤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的很清楚,赵桓命宗泽彻查,结果与无伤所言大同小异。赵桓已经下令,为“狼窝”一营赐号“天狼”,宗泽所统军团改名为“天狼军团”,以示褒奖。提升种无伤为天狼军团左厢都虞候,兼左厢第四军军都指挥使。种无伤这样的将军,天马行空,无拘无束,简直就是军人中的异数,可遇而不可求,奖励还恐不及,岂能处罚?
完颜希尹脸一红,咳嗽一声,道:“大概几千男子,还有一个女人,也是必须交还的!”
“哦?”殿内诸臣不明底细的大有人在,不约而同地发出惊呼。
赵桓犯难道:“到底是多少人呢?”
仗打败了,被俘虏的人数自己也不清楚,如何做答?完颜希尹急中生智,道:“陛下问问种无伤,自然就清楚了!”
“种无伤奏上来的人数是2561人,朕就给贵使一个面子,可以将这些人交给贵国,这样的交代你还满意?”赵桓说完,盯着对方,如同一头随时出击的猎豹。
看着官家的神态,李纲暗暗担心,生怕事态扩大,不可收拾呀!
“那个女人!”
“不行!”斩钉截铁的回答,真爽快啊,就连赵桓本人也清爽呢!
“交出种无伤!”
还是两个字:“不行!”
完颜希尹“腾”地站起来,怒道:“陛下要再起战端不成?”
赵桓淡淡一笑,忽然说道:“回去告诉你家皇帝,朕只有六个字:你要战,便作战!”
你要战,便作战!
短短的话语,掷地有声,重重地砸在每个人的心里,大殿内的群臣难以置信地望着官家,那一刻的自豪感空前高涨,真正感觉到一个大宋国民的无上荣耀!
完颜希尹大怒,拂袖而去!
赵桓稳稳地坐在龙椅内,心中没有一丝惊慌,感觉整个世界都握在自己手里似的!
如果金国要打仗,就不会派人来谈;既然来谈了,就不会打!这是必然的道理。况且,完颜宗翰远征漠北,带走一多半主力;另一位大将完颜宗望,一命呜呼,他金国凭什么打仗?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派人去谈判,稍微做点让步就是了!
在群臣爱戴的目光下,赵桓荣辱不惊,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缓步离去。
第四卷 第十一章 北客
第十一章北客
靖康四年四月,世祖皇帝撤销三衙,兵部并入枢密院,军事变革,胜利结束!
靖康之世,开疆万里,武威天下,皆赖此之力也!
——《靖康大事记》
女真人的鬼蜮伎俩岂能瞒得过朕?完颜希尹还不是得老老实实地谈,双方互有妥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后不了了之!
靖康三年,北边传回消息,完颜宗翰远征大漠,大胜而归。虽然没有寻到耶律大石,战果难称人意,但是借机狠狠修理了一下漠北支持耶律大石的诸部,连败蒙兀室韦六部,杀人过万,缴获颇丰,很可以向金国皇帝交差了。回到金国上京,宗翰被皇帝留在京城,出任都元帅,而代替他职位的是金国第一勇士完颜宗弼!看来,宗翰要闲上一阵日子喽!
泉州的船场,边境的茶马,在沙漠中艰难跋涉的欧阳澈,在河北逍遥的种无伤,丰收的喜悦,变革的苦痛,人前的风光,人后的寂寥,千般滋味,万种幻象尽上心头,哪个为真,哪个为假?
府门前的灯笼在风中摇曳,威武的岳飞在大屋内长吁短叹。柔福帝姬哀怨地望一眼丈夫,该说的已经说了千遍,此时此刻,话语显得是那么苍白无力。肚子里的小家伙又不老实了,伸胳膊踢腿,难道一点也不知道心疼娘亲吗?一想到分娩时的痛,柔福儿不由得打了个冷战,想起来都怕呢!
婆婆拄着拐杖走过来,示意她快去休息,走进屋来。
天性至孝的岳飞看到母亲,慌忙起身,不料酒气上涌,身子晃了几下,总算是没在母亲面前出丑。
岳母淡淡地说道:“你坐吧!”
“是!”岳飞恭谨地答话,欠身坐下。
“看着你这个样子,为娘的心疼啊!”岳母含泪道,“娘想问你一句,你是不是对官家心存不满啊?”
岳飞抬头看了一眼母亲,道:“儿子不敢!”
岳母用拐棍敲打着地面,发出“铮铮”的脆响,怒道:“不敢,还是想过喽?”
岳飞沉默不语。
“儿啊,不管到什么时候,你都要记住:官家是天,天气好了,是咱的福;天气不好,是咱的命,怎能怨得了天?再者说,没有官家,娘还在老家种地,也享不了今天的福啊!再没有你媳妇那么好的人了,天仙一样的人物,金枝玉叶的身子,一心一意地和你过日子,还图个啥呀?你就是个种田子弟,打一仗升几级,一年不到,已经升到了开国侯,当朝驸马。像你这样的,没几个吧,还不知足吗?这天底下能人多得是,就我的儿子是好样的?娘的话你听明白没有?”老人家一边哭一边数落,积攒了一年的话,终于全说了出来。
母亲的话振聋发聩,岳飞木然地坐着,心思不知飘到了哪里。
听到这些话,赵桓很是舒心,没想到,一个普通的老妇人竟明白这么多的道理呢!
刚刚还在岳府,而今又来到艮岳万岁山颠,介亭内谯定似乎一如那天的样子,正在等他。
赵桓抱拳拱手,道:“仙师别来无恙?”
谯定淡泊地一笑,道:“有客北来,陛下要忙上一阵子喽!”
赵桓正想再问,仙师慢慢化去,竟如根本未曾来过似的。
北来之客,又是何人?
时间过得真快,兰若的忌日又到了,赵桓一个人来到玉宸殿,一尘不染的大殿还是原来的样子,什么都没有改变,变的只是人。今天,是他一年来第一次来这里,不是不想来,想得要命,又怕来。他怕控制不住自己,会流泪的!一个大男人,尤其是一个皇帝,堂堂大宋帝国的皇帝,不能随便流泪。所以,他不能来!
兰若,这个名字那么亲切,又那么遥远。
兰若是他迄今为止最牵挂的女人,他又怎能忘记她?他欠她的,一辈子也还不完!
兰若,你现在还好吗?
跟朕说句话吧,哪怕一句也好啊!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恨朕,讨厌朕?
如果恨,你就骂吧!朕想听,想听你的声音。
难道,只有在梦里,你才能和朕说话吗?
朕怕见我们的女儿,一次也没有见过,你原谅朕好吗?
皇后对她可好了,就象对待自己亲生的孩子一样。听说,她长得很美,也很聪明,长大了不知会多漂亮呢!她还没有名字,你说,给她起个什么名字好呢?
“咯咯,母妃,快来呀,这的花儿好美啊!”
银铃般的声音飘进来,赵桓转头看去,不知谁家的小女孩在前面跑,一个仙女一样的女子在后面追,她们在兰花丛中奔跑,嬉戏,宛如蜻蜓一般轻盈。
那女子象极了兰若,呀,不对!
她就是兰若,就是兰若!
赵桓飞身追去,身体居然飘了起来,恰好挡住了兰若的去路。
赵桓难以置信地问道:“兰若,真的是你吗?”
兰若妩媚地笑着,道:“官家,今天您是怎么啦?不是臣妾还是哪个?”
“那前面的女孩?”
“她是我们的女儿呀!”
女儿,都长这么大了?
“父皇,抱!”声音怯生生的,这孩子很怕我吗?
赵桓回转身来,女儿忽然变得很小,也就是两三岁的样子。大惊之下,再找兰若,兰若不见了,在那个位置上,站着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皇后朱云萝。这时,周围的景物全变了,哪来的兰花,只有沉默的宫殿,皇后的寝殿——坤宁殿。
原来,不过是一个梦!
在刚才,女儿叫那一声“父皇”的时候,梦幻与现实重合在一起,彼时的赵桓还是此时的赵桓吗?
抱过女儿,将脸紧紧地贴在女儿吹弹得破的小脸上,女儿“咯咯”地笑着,一边躲,一边道:“好扎啊!不要,不要!”
女儿很美,如同花园中最美的兰花,长大了不知要迷死多少男子!
云萝柔声道:“官家,给孩子起个名字吧!”
话音刚落,脑海中涌进满园的兰花,还有那花丛中艳丽的兰若!
“兰若,就叫兰若好了!”赵桓道。
云萝知道,官家还是忘不掉兰若妹妹,不过,今天的官家似乎有些不一样呢!
梦中一年,尘世二载,时光流转,已是靖康四年四月。
想着女儿的样子,念着兰若的名字,赵桓心中突然变得轻松起来:两年的时间,终于可以去正视,算不算太长呢?
偷得半日余暇,赵桓坐在溪边,悠然垂钓,心静如水。
金水河穿皇城大内而过,为威严的殿宇凭添许多诗情画意。延福宫,建于政和三年,到今年已经整整十六个年头了。延福宫座落于皇城之北,拱辰门外,并非一宫一殿,乃是一座壮丽的皇家园林。东门晨晖,西门丽泽,有穆清、成平、会宁、睿谟、凝和、昆玉、群玉等殿,东西各十五阁,林泉间殿阁熠熠,花草间虫啾鸟鸣。明春阁,高一百一十尺,岂止可观?凿池为海,叠石为山,奇珍异禽,草木繁华,宛若人间仙境。
延福宫的建造者蔡京、童贯、杨戬等人,不惜物力,一味迎合,致有金兵围城之祸,已经受到了该受的惩罚。延福宫,应该算他们的功绩还是罪证?历史有时就是这样,单纯以好坏善恶来分析,只会使问题更加复杂呢!
在内侍们的欢呼声中,赵桓钓起了一条大鱼,足有三四斤重,小溪中也有大鱼吗?
“陛下,李相公求见!”裴谊过来禀报。
唉!
赵桓长叹一声,心道又有事了,点头示意叫李纲进来。
赵桓吩咐李纲免礼、赐座,蹙眉问道:“何事?”
李纲道:“今日上午,有几名北方异族人来到朝廷,请求觐见陛下。臣命礼部的人先见一下,据来人说,他们见到了欧阳澈!”
北方来的人?
欧阳澈?
赵桓急道:“他们真的见到了欧阳澈?快说说是怎么回事!”
李纲倒是镇定得多,道:“这些人于漠北草原的蒙兀室韦族克烈部,部落首领叫押剌伊尔。他们说,见到了欧阳澈是靖康二年的事情,好像欧阳澈已经于去年三月离开草原,向西去了。他们此行的目的是联合抗金!”
欧阳澈还活着,他没有死,谢天谢地!
欧阳澈又如何到了漠北呢?
蒙兀室韦,难道就是后世鼎鼎大名的蒙古族?
蒙古族,成吉思汗?
赵桓也不能完全确定蒙兀室韦就是蒙古族,不过从地域上来说,可能性非常大。如果能够联合蒙兀室韦,当然是一件有力无害的事情。有朕在,自然不会让蒙兀室韦再变成另一个女真!
赵桓再也坐不住,站起来踱了几步,道:“相公以为如何?”
李纲眯着三角眼,略一思忖,道:“蒙兀室韦距离大宋几千里,中间又隔着西夏、金国,平时通气难上加难,联合抗金又从何说起啊!”
李纲考虑得很周密,困难就在眼前,又当如何?
赵桓道:“不管怎样,这总归是一件好事!派一名宰执去谈谈,朕也要见一见的。”
话说完,见李纲没有告辞的意思,赵桓问道:“相公还有事?”
李纲起身,撩衣跪倒,奏道:“尚书右仆射一职已空闲两年,臣心力交瘁,难当重任,请陛下明察!”
可不是吗!自张邦昌罢相,李纲独自担任宰相已经两年了。朝廷里议论不小,造谣中伤,搬弄是非者大有人在。赵桓一直压着,当然有更深一层的考虑。
坚定地推行军事变革,需要李纲,而让他一人出任宰相,也是想减少掣肘,尽量把事情办得顺利些。另外,可以利用这个机会,考察一下几个关键的人物。当事人李纲,用人惟贤,尽心尽力,没什么可以挑剔的。遇到事情,虚心征求宰执意见,群策群力,更是难得。
张叔夜、秦桧、赵鼎三人是最有可能坐上那个位子的人,都表现得不错。
张邦昌赋闲在家,就连挑剔的御史也说不出什么,可见个人操守还是过硬的。
而今,军事变革进行到尾声,马上要进入政事变革,是到了再选一个人上来的时候了。一人独相,权利过重,非国家之福啊!
赵桓扶起李纲,似乎不经意地问道:“相公可有合适人选?”
这句话倒也不完全是试探,总有三分真心在里面。
李纲道:“此等大事,陛下何用问旁人意见?”
赵桓微微一笑,道:“朕就知道你不会说,张邦昌如何?”
“知臣莫若君也!”
枢密院那边,离不开张叔夜;赵鼎太过耿直,秦桧人望太差,思来想去,只有张邦昌合适些。
临别之际,赵桓道:“明日,召集宰执商议撤销三衙、将兵部并入枢密院,相公心里要有个准备呀!”
李纲面色凝重,躬身而退。
撤销三衙、将兵部并入枢密院,是军事变革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步,这是赵桓早就想做又不能做的事情。拖到现在,整整三年过去了,也到时候了。
第四卷 第十二章 春雷(一)
第十二章春雷(一)
靖康四年四月十七,御马赤电难产,时任左天驷监主事的胡三动刀剖腹,赤电母子平安。胡公即兴之举,打开了一扇门,开创了一个时代,其丰功伟绩,上流光阁亦不为过!
靖康五年正月初八,“威远大将军”炮试射成功,并于当日入军服役!此后,在历次战场上,“威远大将军”屡立功勋,不可胜数!
——《靖康科学记事》
杏儿十四了,出落得越发标致,该找婆家了。可是,甭管是什么样的人家,杏儿谁都不嫁。胡三气得直想骂娘,无奈小丫头主意正着呢,只好由她去了。靖康二年的时候,朱大官人来到家里,杏儿跟着读了些书,大官人走了,书都留在了家里,杏儿接触到了一个全然不同的世界,读书越发上心,似乎比狗儿还要出色呢!
今儿个,杏儿把洗好的衣服给大官人送去,顺便再把脏衣服拿回来。
东京大学不是衙门,进出很方便,不过杏儿是女子,在校园里穿行,恁地醒目。这些清高的读书人,帝国最优秀的人才,看到杏儿,立刻变成了苍蝇一般令人讨厌的东西,甚是可恶。
厚脸皮上前搭讪,献殷勤的大有人在。
杏儿不小了,知道这时候不能给他们好脸色,否则,只不定会闹出什么笑话。杏儿扳着脸,低头走路,权当他们不存在。苍蝇们百般寻觅,见光溜溜的鸡蛋上没有一丝缝隙,只得作罢,展翅去也!
大官人住的地方守卫森严,需要小乙哥出来带她进去。大官人还是老样子,手里拿着书,看了她一眼,和蔼地笑一下,就算是打过招呼了。往日,她说上一两句话,拿上东西,就会告辞出来。今天,杏儿想说点什么,指着墙上的一幅美人图,道:“这画真美!”
朱孝庄望着画,神情中满是忧伤,苦笑一下,道:“是啊,很美!”
小乙很急,一个劲儿地给杏儿使眼色,杏儿正在看画,可不想理他。
杏儿忽然道:“大官人,就把这画给了杏儿,可好?”
孝庄闻言就是一惊,一时间不知说些什么。一旁的小乙拉起杏儿的衣袖,道:“杏儿,别胡闹,大官人还要看书,快走吧!”
杏儿恼了,一把甩掉小乙的手,道:“真是的,整日里看书,说一会儿话又咋地?大官人,好不好吗?”
画中的女人,国色天香,比天上的明月还要妩媚,眉宇间挂着几许哀愁,愈发令人心驰神往。她是永远的姚黄仙子,她是远嫁的明媚帝姬,她是孝庄苦恋的女人。事情过去三年了,孝庄从来没有放下,这幅画比他的生命还重要,焉能送人?
大官人的脸色极为凄楚,一定是触动了伤心之事。杏儿看着,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含泪道:“不行,是吗?”
良久,孝庄破颜一笑,道:“杏儿想要,哪里不行?”
说罢,起身摘下画,慢慢地卷起来,动作之轻柔就如在收拾心情,系上带子,郑重地交到杏儿手中,道:“不要伤着她,好吗?”
她?
是画中的丽人,还是这幅画?
杏儿一连答应了三声“好”,抱着画,欢快地去了。
小乙不舍地道:“怎么就给她了呢?”
孝庄洒脱地说道:“不过是一幅画,给了她又如何?”
大官人看着很轻松,只是不知,是否真的能放下啊!
胡三回到家中,到女儿的房间转了转,问了大官人的近况,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儿,偏又说不出来。今天发了俸禄,钱不算多,支持家用也足够了,数额比去年多了一成,婆娘的嘴都合不拢了。女人啊,没有不爱钱的,杏儿她娘是女人,自也不能免俗。男人啊,没有不爱权的,胡三是个男人,而且是响当当的男人,朱孝庄大官人信用的男人,两年来,还是原地踏步。胡三急,咋能不急?当了两年官,胡三算是明白了一些官场的内幕:想升官,上面没人,想都不要想啊!
胡三与同僚酒宴,每每戏称,自己这官当的就和寡妇一样!寡妇睡觉,上面没人;爱喝几口小酒,谁叫都去,简直就是寡妇的裙子,禁不住扯;今后还需诸位仁兄多多关照,这就是寡妇思春,拜托诸位了。
狗日的,好好的男人,谁愿当寡妇啊?
等着吧,大官人出山之日,就是我胡三飞黄腾达之时,咱的机会还没来呢!
饭菜摆上来,一家四口人端端正正地坐好,狗儿瞧着冒热气的“宋嫂鱼羹”直流口水,杏儿眼巴巴地盯着清蒸鲤鱼,早就急得不行,可还是得等着。
母子三人齐声唱道:“您辛苦了!”
胡三腰板挺得甭直,装模作样道:“吃吧!”
这是他当官之后立的规矩,每天不管多苦多累,受了多少窝囊气,只要听到一声“您辛苦了”,呦,全身舒坦,如同给“柳浪莺飞”的小翠仙按摩一般舒爽。每天这个时候,才能感觉到家长的无上荣耀啊!
婆娘一边吃,一边问道:“今天还去吗?”
胡三点头,应了一声。
他所在的左三天驷监,伺候着一匹官家异常钟爱的宝马良驹——赤电马!此马为靖康二年夏人所献,是官家最喜欢的三匹宝马之一。赤电马怀了马崽,按说一个月前就该生了,一直拖到了今天还没动静。大官人说,只要老老实实地伺候好官家的马,总有出头之日的,胡三记得牢,执行得不折不扣。这不,他已经连续一个月住在衙门里,白天得着空才能回家看看。现在可是关键的关键,一旦赤电马出了事,不知后果会怎样呢!
胡三喝着鱼羹,心儿分成了两半,一半惦记着赤电,一半想着哪里不对劲。左思右想,突然找到了原因所在,左手猛地拍在桌子上,上牙找下牙,没找到,找到了汤勺,只听“嘎崩”一声,半块门牙不翼而飞。胡三拎着筷子,几步来到杏儿的闺房,一眼看到挂在醒目位置的画。
没错,就是这个了!
这幅画在大官人的房间里见过,当时坐着几名东京大学教授,有人肯出一万贯买这幅画,大官人只是笑笑就回绝了。它值一万贯钱呢,乖乖,到底好在哪里呀!怎么就到了杏儿的房间呢?
“杏儿,你过来一下!”
杏儿不知发生了什么,答应着来到父亲身边。
胡三若无其事道:“这幅画哪里来的?”
“我从大官人哪里讨来的!”杏儿满不在乎地回道。
“你要了,大官人有什么反应?”
杏儿歪头想了想,会心一笑,道:“大官人好像很伤心,说——不要伤着她,好吗,就给我了。哦,对了!小乙哥恁地小气,嘴撅得老高呢!”
胡三摆手示意杏儿出去,心里早已乐开了花!若是他所料不差,画中的女子就是传说中的明媚帝姬,大官人既然肯把画送人,也就是说,大官人恢复得差不多,马上就要出山了!再者说,两年前,此画就值一万贯,到了今天更要高了吧!两万贯,三万贯,或者,天啊,五万贯?那是多少钱啊?
大官人偏偏把这幅画送给了杏儿,是不是可以说,杏儿在大官人心目中还是有一定地位的。唉呦,大官人能看上的人还会差吗?我的女儿没准会大富大贵呢!
胡三揣着心事,胡乱吃了几口饭,穿上官服,准备走了。
临出门的当口,突然回身对婆娘说:“无论谁来给杏儿提亲,一概回了。”
“又咋地啦?”婆娘不解地问道。
胡三一瞪眼,骂道:“让你回了就回了,问那么多干什么!头发长见识短,你懂个屁!”
说完,昂首挺胸,踏着夜色,办正事去了。
第四卷 第十二章 春雷(二)
第十二章春雷(二)
当天夜里,赤电非常暴躁,长嘶不已,象是要生了。胡三连忙吩咐人准备一切应用之物,守在赤电身边,寸步不离!
黎明时分,赤电终于要生了。先露出来的不是头,而是腿。胡三经历这种事情不是一次两次,一见这个情况,吓得差点背过气去。下崽时,腿先出,十次有九次,马会死的!胡三也不嫌脏,用手把小马驹轻轻地往回送,送进去,又出来,折腾了三四个时辰,眼瞅着赤电声音越来越弱,精神越来越差,马上就要完了。
胡三一咬牙,一跺脚,叫道:“快去把我的药箱取来,就在这旁边生一堆火,把刀子都烤一遍。把东屋第三个罐子拿来,烧水,多烧些水!”
手下人知道事关重大,动作还麻利,不大的功夫已经准备完毕。
东屋第三个罐子里装着麻醉药,是胡三事先煎好的。还是在大宝、二宝身上动手脚的时候,胡三请教了无数的兽医名家,创出了这么个药方。用在鱼和乌龟身上很是灵验,只是不知道用在马身上到底会怎样。几个人按住赤电的头,将药灌下去,哎,还真灵验,赤电很快便睡了过去。
胡三拿过一把烤过的刀子,刚想动手,只听一人问道:“住手,你要干什么?”
胡三无须抬头,只听声音就知道,主簿到了。这个主簿,没啥本事,平时总挑他的毛病,胡三打心眼里不喜欢这个人。
胡三道:“把马驹取出来,否则,赤电挺不过去的!”
“出了事情谁负责?”主簿怒道。
都这个时候了,总不能看着赤电死吧?
胡三驴脾气冒上来,天王老子都不怕,骂道:“老子负责!滚一边去,不要在这里碍事!”
破开肚子,把马驹取出来?胡三从来没做过,只是在把鱼的肚子划开的时候,见过鱼卵。事情逼到这个份上,不做也得做了。胡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拿起刀,默念几遍——官家万岁万万岁,大官人神威天降之类的话,咬牙再咬牙,娘的,豁出去了。
把马肚子破开,取出马驹,万幸啊!小家伙还活着!自有人把马驹抱走,胡三把伤口缝上,将特制药粉敷在表面,用白布裹好,这就算齐活了。麻醉药起了很大的作用,赤电一动都不动呢!
忙活完了,胡三抬头,想呼吸一口新鲜空气,忽然看到一张平淡无奇的脸。那人问道:“你好大的胆子,赤电若是出了事情,哪个负责?”
一听这话,胡三又恼了,道:“我负责,怎么啦?”
那人身后的一名将军喝道:“大胆!见到陛下,还不行礼!”
陛下?
官家?
陛下就是官家,就是当今皇上了!
胡三脑袋“嗡”地一声,眼前发黑,栽倒在地!胡三运气不好,没有被吓死,就差那么一点,吓死了该多好啊,省得遭罪不是?
刚才那样说话,无礼之极,恐怕脑袋是保不住了。大官人说,只要好好养马,总有出头之日,不是说的今天吧?瞧瞧我这个样子,身上冒着血腥味,哪都是血,大腿上还沾着泥,难道就这个样子见陛下?
大官人,保重吧!
呜呜,我胡三还是没等到您老人家出山的那一天,我先走一步了!
赵桓悠闲地喝着茶,看着狼狈的胡三,平静地说道:“刚才的胆量哪里去了?”
胡三连连叩头,道:“臣冒犯陛下,罪该万死,请陛下治罪!”
赵桓道:“朕惦记着赤电,过来看看,却看到了一个胆大包天的人,有趣、有趣啊!”
胡三不明白官家在说什么,不敢应声,只能听着!
赵桓莞尔一笑,道:“你说,朕是该赏你还是罚你?”
“赏罚都在你的一念之间,我能说的算吗?”胡三这样想,哪敢说出来!
赵桓道:“尔冒犯君上,无父无君,本该处死,念尔无心之过,褫夺一切官职,贬为庶民!”
唉,盼星星盼月亮,盼官家来。官家来了,官却丢了,这话是咋说的呢?好像,听官家的意思,命算是保住了。
胡三怨天怨地,早忘了领旨谢恩。
赵桓眯着双眼,道:“是不是心中不服?”
胡三大梦初醒,忙不迭地叩头,道:“臣领旨谢恩!”
赵桓话锋一转,又道:“报上名来!”
“罪臣,哦,不是,草民胡三!”
赵桓眉峰紧锁,想了又想,方道:“你是朱孝庄荐上来的?”
“是!”
“他还好吗?”
“昨日草民的女儿还去看望过朱孝庄,他很好!”胡三说到“朱孝庄”三个字,真是别扭,哪有大官人叫起来顺嘴啊!
朱孝庄的近况,赵桓不是不清楚,胡三这个人他也听说过。
“一直在走动?”
“是!”
赵桓点着头,道:“知恩图报,本是做人的本分,但是能做到你这个样子的,也不多喽!好,很好嘛!传旨:胡三任宣义郎,守太仆寺丞!”
说完,丢下发傻的胡三,径直去了。
胡三从一个不入流的小吏,一跃升为从六品的大官,没昏过去,只是傻了,表现已经非常优秀。
那一天,胡三不知道是怎么回家的。夜里做梦一直在笑,念叨着“大官人永远健康,陛下万寿无疆!”
撤销三衙、兵部并入枢密院,大费周折:御史、京官上书者几百人;东京大学的学生再一次伏阙上书,求官家收回成命。军方以沿边六大总管为首,支持朝廷举措;京城百姓并没有参与伏阙上书一事,就连看热闹的也不多,这一点倒是很令人欣慰。
几年来,京城越发繁华,百姓腰包鼓了,日子红火,谁愿意跟着学生们起哄啊!
靖康之世,受益最大的是军人,其次是商人,国家成立了银行、茶马行、船政司、盐铁司等许多新的衙门。说衙门,不像衙门,倒更象商铺!诸般举措,国家岁入大幅增加,在没有增加普通百姓负担的前提下,国家有余力购买战马、研制军器。文官、学生属于失意的人群,读书人似乎没有原来那么风光了,将军们倒是抖了起来。而且,读书人中,诗词行家、丹青妙手的升迁远没有那些研读物理、算学、工程的人快。靖康三年成立的大宋理工学院的学生,结业后进入六部衙门的人数远在东京大学之上,如此种种,让这些原来的人上人怎能服气?
赵桓一直密切关注着局势,到了非解决不可的时候,果断出手,毫不手软,贬官、流放、痛斥,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了,这才稳住了局势。
靖康四年的冬天很冷,一直延续到了第二年的春天。
正月初八这一天,赵桓在殿前班直的护卫下,出京城向南方疾驰。军器监的试验场在汴梁城西南四十里,一个极隐秘的所在。正在研制的火炮,已经失败了八次,这一次能成功吗?
利用赵桓提供的黑火药配方,研制出来的轰天雷、手榴弹在战争中发挥了巨大的作用。金国、西夏吃了大亏,奸细在汴梁城频繁出没,聂山抓了很多人,还是抓不绝。也许,火药的秘密保持不了多久。一旦金国、西夏也可以造出威力巨大的黑火药,大宋军队的战斗力将大打折扣。赵桓怎能不急?
到了试验场,却发现,他是最后一个,七名宰执好像商量好似的,都来了。君臣相顾大笑,也不坐,站着等待着最后的结果。
北风呼啸,天空中飘着雪花。
陈规猛然喝道:“开炮!”
通红的铁条将无数的雪花融化,发出“吱吱”的声音,药捻子点着了!
在场的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等待着!
“轰”,犹如一声春雷在耳边炸响,烟雾升起,被北风吹散,三百丈外的山脊上碎石横飞,石头、雪花从高空砸下来,此时此刻,真的是山崩地裂了吗?
短暂的沉默之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
试验场的工匠们在喊,守卫的军兵在喊,当官的在喊,宰执们在喊,就连官家也在喊呢!
李纲围着大炮转圈,久久说不出话;张叔夜喜极而泣;张邦昌吟诵道——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赵鼎似乎还不信,非要去看看碎石才罢休;秦桧则道——值,花多少钱都值啊!
陈规跪在雪中,振声道:“请陛下赐名!”
赵桓自豪地说道:“威远大将军!”
有了“威远大将军”火炮,梦想变为现实的那一天将不再遥远,吞西夏、灭女真谈笑间事!
正想着未来的美好,忽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十几名军兵飞驰而来,嘴里呼出的哈气将眉毛、胡子尽皆染成了雪白!
“陛下:永延路大总管刘琦紧急军报!”
接过军报,拆开观瞧,赵桓竟也落下泪来:“欧阳澈回来了,欧阳澈回来了!”
李纲接过一看,可不是吗,欧阳澈已在回京的路上!
四年了,他终于回来了。
一天之内遇到两桩大喜事,不作些什么,又怎么受得了啊!
赵桓当众宣布,厚赏军器监所有参与研制火炮的人员,幽静的山中,万岁声一浪高过一浪。
回京的路上,遇到了聂山。赵桓心陡然一沉,见到聂山,多半不是好事!
可是,这一次他又估计错了,聂山带来的消息更加令人振奋,如同迟到的春风,温暖着大宋君臣!
第四卷 外篇 阳关曲(一)
外篇阳关曲(一)
薛国公欧阳澈,字德名,抚州崇仁县人氏。公年少须眉壮丽,善谈世事,尚气大言,慷慨不屈,而忧国忧民,皆出至诚天性也!
靖康元年二月,公与陈东率千余太学生伏阙上书,痛陈国事,世祖皇帝应万民之请,罢免李邦彦等四名宰执,靖康明臣位列中枢,国事大振。
金兵退,公受命出使西辽,国人皆不知也!
于是,过重关,涉万水,茫茫戈壁,如云王陵,千里草原,万丈雪山,无不顶礼膜拜公之伟业!历十几国,行几万里,中原、西域始通消息,蒙兀室韦、西辽回鹘归心汉化,皆公之力也!
流光阁功臣第十六!
——《流光阁功臣谱》
欧阳澈奉命秘密出使西辽,是靖康元年四月的事情。欧阳澈闻君命,立即收拾行装,只向妻子交代了一句,有事外出,归期难定,家中老小,尽付于卿。他清楚的记得,离开汴梁的那天晚上,天气出奇的凉,冷风似乎更甚于金兵围城的时候。父亲、母亲大人都已经歇息了,他跪在石阶之上,重重地叩头,浑然不觉泪水早已夺眶而出。
官家亲自送到固子门外,握着他的手,道:“爱卿一路远行,凶险万分,朕非不得已,岂愿置卿于险地乎?家中老小,自有朕照拂,卿家尽可放心的。拿酒来!”
接过甘醇的美酒,喝在嘴里,却是怎样的一种味道呢?
“陛下,臣去了!”欧阳澈郑重地说道。
官家的眼睛湿润了,拍着他肩膀的手,力量出奇地大呢!
告别都城,一行七人,扮作西去的客商,踏上征程!
永兴军路治下,延安府西边的白干山,将宋夏两国隔开,成为一道天然的屏障。夜色正浓,走在寂静的山间小路上,马蹄声传出很远很远,欧阳澈不得不怀疑,这么大的声音难道戍边的夏军不会发现?而领路的人,曹家千里马行的伙计,只顾赶路,好像非常有把握似的!
而今两国交兵,西行的道路完全封闭,只得采取这种非常不光明的方式进入西夏,带路人居然是曹家的人,由此可见,象他们这样的客商,每年会从边境走私中获得多么大的利益啊!
前面就是隘口,塔楼上警戒的士兵,就站在几十丈外,虎视眈眈。欧阳澈的身边,立着一块界碑,他摩莎着界碑上面的字,仿佛在爱抚着小儿子的脸儿。
“咕咕,咕咕”,曹家伙计伏在草丛中叫着。
“吱呀呀”,寨门开放,一人举着火把走出来,也回了三声。
“走!”
欧阳澈最后再看一眼祖国山川,随着队伍,穿过哨卡。曹家的人回去了,他的任务已经完成,而欧阳澈的任务才刚刚开始。
按照事先约定的地点,和夏国境内的人接上头,他们的队伍中又多了十几头马和骆驼。丝绸、茶叶等货物很多,还有旅途中必须的食品、水、药物。
一行七人,一个是他的家人欧阳忠,另外五人都是身手不凡的护卫,其中一人还是聂山的侄子聂仲远,一名护卫扮作僧侣,大家都称他为宝月大和尚。队伍中最特殊的一名成员,被欧阳澈亲昵地喊做“小五”。它是一条狗,欧阳澈最喜欢的一条狗,它和欧阳澈的儿子在一起排行,行五,所以就成了小五。去年刚出生的小儿子,只能屈尊行六呢!
洪州城门前,守门的军兵正在严密盘查来往的人员。
“干什么的?”夏国军兵疵牙撇嘴地说着话,头顶上光秃秃的寸草不生,额头两边留着头发,耳朵上带着铜环,脑袋晃铜环也跟着动,将耳垂拉得长长的,豁了口子又如何是好?
欧阳澈上前回话:“咱是生意人,瓜州人氏,从宋国那边运了些货物回来,请您行个方便!”
说着话,他将几块银子塞给那人,又递上路引,陪着笑脸,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睁眼说瞎话,心“扑扑”直跳。
小兵很满意,看了看路引,正准备放行,忽听一阵马蹄声,一队人马自城内奔驰而出。
一名将军模样的人勒马,问道:“这些人是干什么的?”
“回将军的话,他们是瓜州的客商,刚从大宋那边过来,正准备回去呢!”守门的小兵拿了人家的好处,自然要帮人家说话。
“都运了些什么?”夏国将军又问。
欧阳澈答道:“茶叶、丝绸!”
货物不少,应该值很多钱吧?将军突然挥动马鞭,一鞭抽在一名护卫身上,喝道:“什么客商,分明都是宋国的细作,全给我拿下!”
一名护卫刚想反抗,被聂仲远一把拽住。欧阳澈苦苦哀求,已是回天无力。
“皇帝陛下有令,一切可疑人等全部发往兴庆府。陛下的陵园正需要人手,嘿嘿,尔等有福哩!”将军阴冷地笑着。
冷不防,一条黄影迅捷地窜起,扑向将军而去。
恶人一声惨呼,手上鲜血凛凛,马鞭掉落在地。
“汪汪”,小五盯着将军,恶狠狠地叫着。
眼见随行的夏军抄兵器,拿弓箭,就要将小五碎尸万断,欧阳澈喊道:“小五,快走!”
小五刚刚跃起,十几枝箭矢插在地上,如果迟上那么一点,小五定遭不测。
几匹马风驰电掣般从身边飞过,弓箭一枝枝射向小五。小五动作异常敏捷,左折右跳,闪过恶毒的箭矢,向前狂奔。欧阳澈正出神地看着,忽觉背部火辣辣地疼痛,回头一看,不仅是他,六人都挨了鞭子,只有宝月大和尚安然无恙。遭受一顿毒打,随身的东西被搜罗一空,周围有凶神恶刹一般的军兵押着,逶迤西行。
小五能逃过追杀吗?唉,谁能想到,一天之后,竟然是现在这个样子呢?
一路经盐州、耀德城、西平府、顺州,绕西夏都城兴庆府而不入,西行五十余里,巍峨的贺兰山东麓,茫茫沙海之中,西夏国皇家陵园难道就是这个样子吗?
碧绿的贺兰山将充满生命气息的绿色带到了这里,给人以希望。
帝王万年之地,自然不同凡响。贺兰山如一道天然的屏障,将山西的荒凉沙海阻隔,南北两边略微前出,陵园位于贺兰山的怀抱之中。东向眺望黄河平原,再远一点,便是国之心脏兴庆府,那是他们至死也不会忘记的地方,那是他们生前的都城,也是子孙万世的基业。
这里不止有一处陵园,确切地说应该是四处,包括欧阳澈他们要参与修建的陵园。最南面一座,面积最大、陵冢最高、陵塔最恢弘,那是夏国开国始祖景宗李元昊的陵墓。自南向北依次排列着毅宗李谅祚、惠宗李秉常以及夏国当今皇帝李乾顺的陵墓。
景宗陵园坐北朝南,与历朝历代的规制相吻和。前有月城,后有陵城,呈“凸”字形伸展开来。月城城墙高约九尺,陵城则高曰丈二,乃前轻后重的格局。自月城南神门而入,但见道路两边排列着栩栩如生的石像生,所谓石像生就是帝王陵墓前安放的石人、石兽,又被称为翁仲的。石像生安置在长方形的巨石之上,每一处石阶上放置五尊石像,前为上古神兽,后为绝世猛将,共计四组二十尊石像,不分春夏秋冬、天寒酷暑,默默地守候着主人。
陵城内按照东西南北方位,四角设角台;内置碑亭、献殿、陪葬陵冢,以及景宗皇帝陵寝。献殿位于南神门内约九丈处,长方形建筑,高五六丈,阔五丈有余,朱红琉璃瓦在阳光的照射下愈发醒目。殿阁每一个角部,装饰着琉璃鸽、龙首鱼、四足兽、妙音鸟,它们是天空的主宰,它们是永远的卫士。
献殿后方,便是巨大的陵冢。陵冢呈八角塔形,高十余丈,以夯土为主体,夯土之外包砌砖和石灰,屋檐挂瓦,屋脊装饰着用琉璃、灰陶制成的装饰物。生前金戈铁马,威震河西的李元昊就长眠于此,他配得上这样的陵墓,也只有他才配有这样的陵墓。
帝陵工地上,总有两万人左右在一刻也不停地劳作着,只要稍有懈怠,夏军士兵的皮鞭就会招呼上来,一鞭子下去就是一道血棱子,干活难免要出汗,汗水流到血棱子上,撕心裂肺的疼啊!而且如此一来,伤口几天都好不了,伤口发炎甚至一命呜呼的大有人在。
欧阳澈是地道的读书人,从未干过这些,只干了两天,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疼,晚上还休息不好,真不知何时才能逃出去。今天,他挨了三鞭子,不远处的聂仲远干着急也帮不上忙,倒是宝月大和尚说的话,夏人还听些。夏国以佛教为国教,和尚在这里很吃得开,淳朴的党项人认为,得罪了和尚,肯定会受到佛祖的惩罚的。
这里的工匠,大多是临时抓来的汉人,汉话成了大家交流的主要语言。当然也有一些其他种族的人,和欧阳澈睡在一屋的就有一名叫押剌伊尔的异族人,据说他遥远的漠北。押剌伊尔白净的皮肤,高高的鼻梁,深邃的眼窝里是一双天蓝色的眼珠。不过,他的眼睛里总是充满了仇恨,他的目光就象一头疯狂的野兽,他早晚都是要杀人的。
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聂仲远和押剌伊尔大打出手,二人恶战两刻钟,竟斗了个旗鼓相当。一路来的兄弟要上来帮忙,那边也跳出几人,都是孔武有力的大汉,欧阳澈出面劝解才算平息了事。只要不死人,夏军士兵乐得看热闹,甚至还有人喝彩呢!
宝月不用干活,可以四处转转,通过他了解了很多情况。初步估计,负责守卫的军队至少有五千人,两千步兵,三千多骑兵。从这里向西是贺兰山,那是根本就走不通的一条道,向南是顺州城,向北定州城,向东更是死路一条,他们这些人就是从那条道来的。
难道,就没有活路了吗?
每天吃饭的时候,宝月大和尚都会给工匠们讲一些佛教故事,这就是大家唯一的乐趣了。宝月本就是个假冒的和尚,肚子里哪有那么多的故事?他不知道不要紧,欧阳澈知道和他知道也没什么分别。
每一天睡觉前,欧阳澈都会在墙壁上划上一道,最起码他要清楚现在是何年何月啊!每天,根本由不得你去胡思乱想,累极了躺下就睡,干活的时候动作慢一点就要挨鞭子。
这一天,欧阳澈又用石块在木板上划出了一道深深的印痕,转身正想睡觉,忽听一人在黑暗中说道:“何年何月何日?”
听声音应该是押剌伊尔,他的汉话说得还算不错,至少欧阳澈听起来没有任何问题。
欧阳澈回道:“大宋靖康元年六月十六!”
“靖康,不懂!”押剌伊尔道,“天庆几年?”
天庆?
欧阳澈愣了一下,忽然想到,天庆是辽朝天祚帝的年号,天庆元年与太上皇政和元年同一个年份。政和八年,重和二年,宣和六年,距今应该是十六年。难道,他是天庆年间就来到了这里吗?
欧阳澈道:“天庆十年,然后是保大五年,照理今天应该是保大六年,可是永远不会有保大六年了。”
“为什么?”他很急,声音陡然提高了许多。
欧阳澈小声道:“小声点!去年辽国天祚帝于夹山被女真人俘虏,辽国亡了!”
黑暗在向周围延伸,屋里出现了长时间的沉默。
他还不知道辽国已经不存在了?他来这里至少也有六年了吧?六年的时间,他都没有逃出去,我们难道也需要这么长的时间?
“狗日的还不睡觉,找抽吗?”巡夜的军兵在屋子外面骂着。
忽地一声,押剌伊尔起身就要往外面冲,一直加了小心的聂仲远动作比他还快,将他扑倒在地,用手紧紧捂住他的嘴,急道:“你不要命啦?我们会出去的,一定会的!”
押剌伊尔“呜呜”地说不出话,拼命挣扎,又上来两个弟兄,才把这家伙摁住。
过了好一会儿,聂仲远松开手,骂道:“我看你是条好汉,恁地怂包!”
押剌伊尔哭了,压抑地痛哭!
没有人去劝上一句,因为,只怕去劝的人也会控制不住自己,陪着哭起来!
经过那天夜里的事情,押剌伊尔、聂仲远这对冤家居然成为了极好的朋友,尽管还斗嘴,尽管一直嚷嚷着分个高下,欧阳澈却知道,他们成了生死与共的兄弟。
押剌伊尔的家乡在遥远的漠北草原,那里生活着蒙兀室韦族,他其中的克烈部,一个非常强大的部落。至于他如何来到这里,为该死的夏国皇帝修陵墓,他不愿说,别人自也不好深究。
他来到这个鬼地方已经整整六个年头,他和十几个族人来到这里的第二年,经历了夏国人三年一次的祭天大典。大典于前一天子时开始,至当天子时结束狂欢一日一夜,,守卫的军队载歌载舞,开怀痛饮,别过年还要热闹!那一天,他们这些工匠也吃着烤全羊,喝着不知名字的美酒,每个人都醉了。
三年之后的又一个祭天大典,他失去了五名兄弟,原本他们商量好一起逃走,他和其他的族人被抽调出来,为夏人烤肉,遗憾地没能参与行动。逃跑的人都被抓了回来,当着所有人的面,被千刀万剐。他们死得很惨,每回忆到那天的情景,押剌伊尔都会感觉自己又死过一次。
明年的夏至,又将是祭天大典的日子,欧阳澈决定一定要逃跑,即使送掉性命,也要试上一试。
秋天来了又去了,漫长的冬天过去又是明媚的春天。在这漫长的日子里,再没有主人和护卫,再没有汉人和蒙兀室韦人,只有兄弟。
一起西行的七人,一名弟兄死了,一名兄弟病得厉害。押剌伊尔的族人也只剩下六人,如果不逃出去,用不了多长时间,所有人都会死去。
祭天大典的日子越来越近,那名得病的兄弟却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这两天他拒绝吃任何东西。撬开他的嘴,灌进多少,吐出多少;好话不知说了多少,全无用处。聂仲远那么刚强的汉子,急得呜呜直哭,唉,谁又能不哭呢!
他的身体越发瘦弱,他的眼睛却依然明亮。
他不想成为兄弟们的负担,他在用自己的死亡为兄弟们呐喊,他选择了死亡却把生的希望留给了兄弟们。
烤肉的香气,美酒的芬芳,悠扬的乐声,震耳的欢呼,飘进小木屋的时候,那名兄弟终于闭上了眼睛。
还活着的兄弟们,擦干眼泪,投入篝火边的欢笑之中。
狂欢一日一夜,当陵园又陷入死一般寂静的时候,丑时终于来到了。欧阳澈和他的兄弟,押剌伊尔和他的族人,十一名无畏的勇士,从三个小木屋中钻出来,汇合到一处,摸向大营的边缘。
一队巡夜的士兵,本来应该是十几人,今晚只剩下四人。
待夏兵去远,撬开木栅,十一人钻了出来。
外面便是夏国驻军大营。
由一个个营帐里传出震天的鼾声,夏人睡得好熟,浑然不觉死神正悄悄来到身边。欧阳澈在外面放风,十人摸进一个营帐。天气闷热,欧阳澈反而觉得很冷。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周围的一切都凝固了吗?远处,灯塔上的灯光在摇,风真的很大吗?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好静啊!
短短的一刻钟,对欧阳澈来说,仿佛比过去的一年还要漫长!
他们出来了,都穿着夏国士兵的衣服,挎刀背箭,好不得意!
聂仲远做了个一切正常的手势,欧阳澈连忙穿好衣服,十一名勇士排成一列,大摇大摆地走向马棚。
“什么人?口令!”突然听到一声叫声。
聂仲远的声音更大,舌头卷着,仿佛已经喝得走不动道了似的,骂着:“干你娘,连老子都不认识了吗?”
他们依然保持着原来的速度,向前!
“梁将军?”小兵迟疑着问道。
“哼!”聂仲远就坡下驴,索性来了个默认。
小兵刚露出脑袋,就被押剌伊尔的箭射中咽喉,另一名士兵更惨,受到三只雕翎箭的关照,他怎么承受得起呦!
打开门,牵出战马,十一人催马扬鞭,径直冲出大营,向南急行!
身后的夏军大营终于有了动静,也许这时候已经有人来追了,欧阳澈他们又能逃到哪里去?
第四卷 外篇 阳关曲(二)
外篇阳关曲(二)
众人向南驰出五六里的样子,战马行动不如起先那般自如,脚下软绵绵的,难道又进入沙漠了吗?
风声将一种奇怪的声音送进欧阳澈耳朵里,一种亲切而熟悉的感觉油然而生,如同游子回到阔别已久的家乡,会是什么呢?
风声,不哪有这样的风声?
“汪汪,汪汪”,声音那么清晰,难道是他吗?
欧阳澈满脸泪水,呼喊着:“小五,小五!”
聂仲远长叹一声,道:“先生,您一定是听差了。自洪州城到这儿,几百里远,小五又怎么跟得上呢?先生,快走吧!若是夏兵追上来,那就大大不妙了!”
宝月和尚也在帮衬着劝道:“就是,有缘自会再见的!”
正说着话,一道迅猛的风儿吹过,借着黯淡的光线一看,一条大黄狗儿扑上马背,倒骑着马头,伸出长舌头舔着欧阳澈的脸儿。
欧阳澈搂住小五,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积攒了一年的心酸都集中到这一刻释放。
“五儿,你瘦了!”欧阳澈爱怜地摩莎着小五乱糟糟的毛发,絮叨着,“你是如何找到这里的?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吧?好了,好了,咱爷俩再不分开就是了!”
宝月小声解释着有关小五的故事,听得几名蒙兀室韦汉子亦唏嘘不已。
抬眼瞧瞧天色,聂仲远催促道:“先生,咱们得走了!”
欧阳澈自失地一笑,道:“见笑了,见笑了!怎么到了异国他乡,眼泪突然就多了呢?好,我们走!不过,你忘了一件事情:不要叫我先生,叫我大哥!”
十名好兄弟异口同声道:“大哥!”
欧阳澈融化在浓浓得的情意之中,顿时觉得身子轻快了许多!
西夏王陵南面顺州城西侧,崇山峻岭间一道蜿蜒的长蛇向南北延伸,那就是长城。汉族统治者修筑的长城,而今成为夏国境内可有可无的摆设,废弃很久了。长城脚下,一处小小村落,给即将远行的人们以希望。
看到小村庄,聂仲远狂笑道:“哈哈,天无绝人之路啊!宝月你陪着大哥在此地休息,我们去弄点吃的来!”
沉浸在久别重逢的欢愉之中的欧阳澈,欢快地点头,下马寻了一个干净的地方,抱着小五取乐。
冬天的天空,露出几许光彩,崭新的一天到来了。远处的长城,断壁残垣,破败不堪,向人们诉说着岁月的沧桑;树林里飞起一群惊鸟,在天空盘旋,久久不愿落下。
走了一夜的路,身上不是风沙就是露水,衣服贴在身上,很是不舒服。那些人这样过了一年,不觉得什么,爱干净的宝月大和尚真有点受不了。有心想和大哥说说话,人家正在小五亲热,看那架势,身子、手、脸蛋、嘴巴、眼睛等等,身体的每一个部为都用着,只有脚闲着,难道自己要和脏兮兮的脚说话吗?
话说回来,小五还真有些神通,相当不一般呢!狗东西不会说话,如果能说,记录下来,一定是一段感人的故事!唉,可惜了,可惜了!
半个时辰过去了,聂仲远、押剌伊尔带着人回来了。队伍中又多了几匹马,甚至还有三峰骆驼呢!驼峰上的牛皮袋子塞得鼓鼓的,不知里面都装了些什么。聂仲远笑嘻嘻道:“大哥,这回东西齐了,可以上路了!”
欧阳澈也非常高兴,问:“都弄了些什么回来?这里的人好大方啊!”
聂仲远讪讪地说道:“嘿嘿,运气好,碰到好人咧!”
哎,不对!
欧阳澈无意间看到,一名兄弟的手上多了道伤口,还用一条白布包着;一名蒙兀室韦兄弟脸上还有一个清晰的牙印,难道是被人咬的?这两人目光游移,根本不敢与我对视!
呀,难道……
这些混帐东西!
欧阳澈脸沉下来,道:“头前带路,我去谢谢人家!”
聂仲远见此情景,心知再也无法隐瞒,低头嘟囔着:“大哥,你别去了。村子里的人都死了,没有人能张嘴说话,去了也是白去!”
欧阳澈横眉立目:“为什么?”
一名护卫道:“他们不死,我们就得死!”
“你们这样做,与畜生何异?”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只有押剌伊尔高昂着头颅,不屈地说道:“草原上,从来就没有大哥所说的这些东西,只有牛羊、野狼、敌人和刀子!我的刀子不够锋利,狼就会把我咬死,敌人就会把我的一切夺走。我要活下去,只有杀人!”
其他人又抬起了头,押剌伊尔说出了他们想说而没有说的话。
聂仲远双膝跪倒,哭道:“大哥,难道我们想这样吗?是谁把我们逼到这个地步的?娘的,杀那些人的感觉真坏,就象吃了苍蝇!做都做了,兄弟任凭大哥处罚!”
处罚,他能处罚他们吗?
他又凭什么处罚他们?
他们错了吗?
还是我错了?
欧阳澈长叹一声,过来拉起聂仲远,道:“我们走吧!”
太阳升起来了,十一名勇士翻过长城,走入沙漠!
世界上有许多事情,不管别人怎么说,总要自己是亲身经历,否则,又怎知其中滋味?
穿越沙漠就是这样一件事儿,赶上这样的事情,到底是幸运还是悲哀?
茫茫的沙漠,一望无际,与天相接,与地相连。人在这里,显得是那么渺小,那么微不足道。天阳仿佛一下子就跳到空中,蓝蓝的天上,白云又哪里去了?毒辣的阳光照在身上,衣服、身子、沙子,就连坐下的战马都是滚烫的。刚刚喝过一点水,汗水象成串的珠子一样,不停地流。
押剌伊尔曾经穿越沙漠,信心满满:自己认得路,一定不会迷路的。第二天,便分不清东西南北了。浩瀚的腾格里沙漠,吞噬了一切野心家,一个小小的蒙兀室韦人,在它眼里也许根本算不了什么吧?
欧阳澈身上有两样东西还在,一件是官家的御笔手扎,另一件就是指南针。幸好有指南针,否则,就连走出沙漠的一点点希望都没有了。
进入沙漠的第六天开始,欧阳澈提议,晚上赶路,白天休息。沙漠的夜,空旷凄冷,耳朵里一直会有一种“嗡嗡”的轰鸣声。沙子在响,还是别的声音?白天的温度高得离谱,晚上又冷得吓人。酷暑时节,晚上与汴梁的冬天相差无几。欧阳澈遭罪喽!话又说回来,如果不是在西夏王陵一年的艰苦磨砺,自己无论如何也挺不过来的。
这已经是第十一天,食物、水所剩无几,已经杀了一匹马,难道就没有尽头吗?
押剌伊尔打着火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默默地走着。没有人说话,哪个还有说话的尽头?聂仲远押后,他越发黑了,就象一座黑铁塔。队伍中,只有小五偶尔从骆驼上探出头来,有气无力地吼几声,发泄一下不满。
耳边的轰鸣声一刻也不曾停歇,时间长了,人一定会疯掉的。
路上,看到一棵植物,那是极希罕的事儿。它看到路人,还未来得及哭泣,就成了马儿和骆驼的盘中餐。
第十三天,刚刚扎下帐篷,还没躺下,忽听宝月和尚尖声叫着:“救苦救难的菩萨,您怎么刚来呀!宝月想您啊!”
欧阳澈走出帐篷,立即被眼前的美景惊呆了。
一条蜿蜒曲折的古道通向光明的天堂,道路旁边种植着高高的垂柳,枝头上鸟儿在叫,路边的老人惬意地喝着茶,老人脚边还躺着一条狗,同小五一样威武的狗。驼铃声声,长长的商队逶迤西行,骆驼上堆着小山一般的货物,商人们眼睛里尽是殷切的渴望。
突然,眼前景物一变,居然已是戈壁沙漠。沙漠中间,现出一处绿洲来。郁郁葱葱的树木中间是一汪清幽幽的湖水,就象挂在天上的月亮,湖面上鸟儿低飞,岸边的马兰花开得正艳。一名圣洁的少女,穿着比白云还洁白的长裙,赤足在湖面上翩翩起舞。云袖荡起层层涟漪,腰肢搅得满湖清香。
月亮湖的少女,你哪里?
少女的月亮湖,你又在何方?
“哗”地一声,眼前的美景裂成一点点碎片,少女和月亮湖一起遁入天空背后的虚无。从美梦中醒来,每个人都在极力掩饰着心中深沉的失望,默默地走回帐篷。
欧阳澈的心久久不能平静,诗书中描绘的“海市蜃楼”,出现在面前,怎能不震惊于它的美丽?而这一切又意味着什么呢?
欧阳澈做了一个更美的梦,他真的不愿醒来,还是聂仲远把他推醒的。
聂仲远阴沉着脸,道:“赵老七走了!”
“什么?”欧阳澈大惊问道。
“狗日的带走了我们所有的水和食物,还有一头骆驼。”聂仲远恨恨地骂着。
七名西行的兄弟,而今只剩下四人,为什么会这样呢?
这时,押剌伊尔带着他的兄弟闯进来,脸上的怒气只要不是瞎子,就不会看不到。欧阳澈极力使自己先平静下来,缓了口气,道:“既然来了,先坐下!”
“坐个屁!”押剌伊尔道,“赵老七把东西都带走了,我们都要完蛋。你总要给大家一个交代吧?”
聂仲远喝道:“什么交代?说话客气点,否则有你好看!”
眼见冲突在即,欧阳澈怒道:“都给我住口!你们是我的兄弟,老七也是我的兄弟。他既然想走,就由他去!你们想走,我也不强留!我一定要向前走,就是死也要死在前进的路上。”
押剌伊尔跺跺脚,带着人出去了。
押剌伊尔没有走,队伍剩下十人,气氛愈发压抑。每天杀掉一匹马,挨了两日,明天再杀马,就要有一个人步行。难道,真的到了尽头吗?
第十六天,他们终于走出了沙漠,见到了那天看到的月亮湖。真实的月亮湖更美,猩紫色的马兰花更香。他们提着火把,尽情欢呼,感谢上天的恩赐。
欧阳澈大口大口地喝着甘甜的湖水,抬头在湖面上搜寻着那天使一般的白衣少女。月亮湖的姑娘还是没有出来,他却看到远方一点点绿光。象星星,又不是星星,那又是什么?
“快,多找些干柴来!把马和骆驼栓在一起,狼来了!”押剌伊尔高声喊道。
狼?如果两点绿光是一头狼的话,那会有多少头狼啊?
欧阳澈手脚冰凉,全力拽住缰绳,就在湖边升起了六堆篝火,组成一个半月环,圆环的缺口便是那月亮湖。
绿光越来越近,狼嚎取代了“嗡嗡”的轰鸣声,空气中弥漫着腥骚。欧阳澈的身后就是湖水,他的前方是战马和骆驼,押剌伊尔等五名有弓箭的兄弟守在前面,最外围是聂仲远等四人,手执短刀,全神戒备着。
狼,真的是狼来了!而且是狼群,欧阳澈只是扫了一眼,就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弓弦声响,利箭飞驰而去。蒙兀室韦好汉箭不虚发,五头恶狼倒在血泊中。
“呜呜呜”,群狼怒吼,在火环边闪动,却并未发起攻击。
“好,射得好,再来!”押剌伊尔大声鼓舞着士气,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
聂仲远将一根根干柴扔到火上,干柴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火星子蹦到空中,旋即落下,仿佛最美的流星。
“哧哧”,第二波弓箭飞出,死亡的精灵在箭镞上跳跃,光明的伴侣在雕翎上舞蹈,恶狼应弦而倒。
“嗷嗷,”押剌伊尔毫无惧色,发出比狼嚎更凄厉的吼声,越战越勇。勇士们在他的带动下,个个争先,哪还有一点怯懦?
又是一波攻击,空气中的血腥味完全盖住了马兰花的芳香,这里不在是世外桃源月亮湖,而是杀伐惨烈的战场。
突然,一头体形硕大的狼跃到狼背上,“嗷嗷”地叫着,狼群终于要发动攻击了。
一头又一头狼越过篝火,窜进来,憋足了劲的聂仲远、宝月大和尚等四人合身扑上去。刀光闪出,一蓬蓬血箭射向幽蓝的夜空,一枝枝弓箭从他们身边飞过,将恶狼射落在地。
聂仲远刚砍倒一头狼,左右两侧又扑上三头。钢刀挽起一个漂亮的刀花,两头狼立时毙命当场,左手怒吼击出,将面前的狼击出一丈开外,迅速远去的狼身将后面的狼又撞翻了几头。
“阿弥陀佛,”宝月高宣佛号,“我佛慈悲,就送尔等到西方极乐世界去吧!”
嘴里的话一套一套的,手上的刀可一点也不含糊,杀掉的狼即使比聂仲远少一点,也极其有限。
战斗刚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杀得性起的聂仲远四人,一心想将狼群赶出火环,不退反进,不知不觉中,落入了狼群的包围。待到看清楚周围的情形,为时已晚。四位兄弟背靠背,大口喘气,聂仲远笑道:“哈哈,痛快,真他娘的痛快!老子杀了十一头狼,你们呢!”
“阿弥陀佛,贫僧恰好也超度了十一头畜生。”
“我杀了十头!”
“啊呸,原来就老子少!再来!”
他们刚想再上,忽听身后传来喊声,心道援兵到了。聂仲远一人断后,其余三人奋力向回杀。
聂仲远刚砍翻一头狼,突觉手腕一痛,再握不住钢刀,手脚并用,将右侧的狼击走,冷不防一头狼的白牙已经距离脖颈不足一寸。千钧一发之际,聂仲远猛地向又旁一闪,避过致命一击,双手闪电般扣住狼的两条后退,用尽全身之力,大喝一声,将手中的狼当棍子抡起来。
“呼呼”的风声想起,身边的狼被扫倒一片,挺身就要再向前冲。
“回来!”身后的兄弟们杀出去,又杀了回来。
聂仲远与兄弟们汇合到一处,捡起地上的钢刀,再战。六人在前面顶着,三人把狼的尸身扔进火堆里,篝火越少越旺,火焰连成一道密合的光环,圈外的狼进不来,圈内的狼出不去。狼群的攻势终于被遏制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