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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靖康志》》 · 逍遥五楼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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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反应很快,磕头之后,毫无扭捏之态,大大方方,气势倒也可观!”

赵桓爱怜地看着儿子,着实欣慰了一番。

皇长子叩两头,张邦昌上前,叩了三头。其余大臣有样学样,上香叩头。

礼成之后,到了该起灵的时候。

孝子跪在棺椁之前,将还在冒烟的瓦盆高高举起,猛地摔在地上。

“啪”地一声,瓦片碎了一地,纸灰飘飘扬扬,就如正在落下的雨滴。

三十六名杠夫在一声“起灵”之后,腰部用力,忽地将棺椁抬了起来。

女人们压抑的感情在同一时间喷发,哭天喊地的,冲过来不让走的,昏死过去的,只流泪不出声的,听来很是不好受。

五百名盔甲鲜明的殿前司马军士兵,头上缠着白绫,腰间扎着素带,前导开路。九九八十一名和尚,敲动木鱼,念念有词,超度亡灵。三四十名种家子侄,簇拥着手捧灵牌的孝子,缓步而前。以枢密使张叔夜为首,两名枢密副使、兵部尚书、殿前三司指挥使、再加上驸马都尉岳飞,八名位高权重的军方代表护灵。棺椁之后,便是以皇帝为首的送灵的人群,远远地排出了几里地,一眼望不到边。

大队所到之处,京城父老无不焚香拜跪,无尽的哀伤笼罩着东京汴梁城。

行至内城朱雀门前,队伍停住,种师中长子率领种家子侄,来到御驾之前,跪倒上奏:“陛下,臣等代亡父给您磕头了,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陛下再往前走,臣父子万死也不敢承当,请陛下回宫。”

赵谌亦奏道:“父皇再往前行,确与古礼不合!况且金兵初退,城外安全堪忧,自古道,万乘之君不入险地。儿臣请父皇驻驾,儿臣愿代父皇一行。”

这一次,赵谌的一番说辞,倒是令赵桓没想到。这孩子小小年纪,知道的还挺多。

赵桓微微颔首,道:“也罢!你们去罢!”

赵桓目送队伍走远,摆驾回宫。

种师中的葬礼,有太多的意外,太多的没想到:其一,皇帝亲临送葬至朱雀门;其二皇长子代天子行叩拜之礼;其三,宰执叩拜;其四,皇长子送葬至墓地;其五,枢密使一下八人护灵,等等。每一桩每一件,都远远超过大家的预期。象追赠太尉,谥号武烈,这些与上面的相比,更本不值一提呢!

种师中是一名军人,他死后受到的无上荣宠,令每一个帝国军人骄傲;

种师中是一名军人,他死后受到的无上荣宠,令每一名帝国文官深思。

军人不再觉得低人一等,文人也似乎失去了一些优越感。难道这些就是官家想要的东西吗?或者说,官家还有更深的想法?

无数的人在思考,在揣摩,在斗争。

从种师中的葬礼上回来后,赵桓全身酸软无力,没有精神,仿佛生病了一般。皇后朱云萝接到信,来到福宁殿,立即吩咐裴谊传太医进来。太医请脉后,言称龙体并无大碍,只是过于疲劳的缘故,好生将养几日也就好了。

云萝亲自服饰赵桓躺下,端过一碗参汤,赵桓喝了几口,便有了几分睡意。

这是,殿外脚步声响,似乎有女人在唧唧喳喳地嘀咕着什么。赵桓只听了几耳朵,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官家病了,官家的女人们哪能坐得住?

云萝儿提着衣角,悄无声息的退出殿外,还没说话,却听到:“姐姐,你可出来了。官家怎么样了?”

这是蕊珠宫的郑才人,郑庆云。

“哎呀,您倒是说话呀!活活急死人哩!”

基春殿的狄才人,狄玉輝!玉辉只有十五岁,平日里娇憨无俦,很得宠爱。今天分明是急了,话里竟带了几分责备。

“姐姐,我带了点羹汤来,都是官家喜欢用的,你看……”

凝芳殿蒋夫人,蒋长金。长金模样长得周正,更难得的是有一手好厨艺,做出的东西就是御厨也比不上呢!

接下来的声音很杂,好几人抢在一起说,也听不出到底是谁的声音。

后宫里女人各有各的本事,有的貌美,有的解人,她纯净,她天真,一个如出水芙蓉,一个若国色天香。说来说去,不过是想得到皇帝的恩宠,最好能生个一男半女,待到年老色衰之时,也好有个依靠。

赵桓原本对女人不太上心,平日经常临幸的也就那么几个人,除了朱皇后生了赵谌,郑庆云生了个帝姬之外,子嗣艰难,香火不旺。自登基之后,似乎欲望更强了些,难道是因为宋强的缘故?

“老兄,我也想,可也得有那个本事啊!守着这么多如花似玉的美人,亏你还能装得像个玻璃一般,我真服了你!政务要理,家务也要上心噢?两手都要硬,不能偏废,不能偏废啊!”

幸亏赵桓早有心里准备,寻思着,已经整整三天了,宋强竟一句话都没有,真是奇怪呢!这不,又来了。

宋强的话,他听着糊涂,不禁问道:“玻璃,玻璃簪子、玻璃手串,朕都有。说人象玻璃,是什么意思?”

“哎呀,身为一国之君,连这个都不懂,你还行不行啊?告诉你,记住喽,玻璃就是龙阳君的带名词,也就是说……”

龙阳君,赵桓当然明白了。赵桓大怒,大喝一声:“你竟敢如此和朕说话,好大的胆子!”

挥拳做势欲打,恍然大悟:他就象幽灵一般,你能把他怎样?

殿外的女人听到官家的喊声,蜂拥而入,赵桓看着她们,很是不好意思:“朕做了一个梦,很奇怪的梦,忽然就醒了。”

“官家,您没事吧?”

“龙体要不要紧?”

“官家,你把田田忘了吗?臣妾是田田啊!”

“呜呜,您瘦了。”

“咿咿,猫儿想你!”

赵桓被一朵朵盛开的鲜花环绕着,眼里是无边春色,满室袭袭清香,恁地舒服。拉拉手,拍拍脸,勾勾鼻子,拧一把香臀,实在忍不住,索性一把搂住可爱的猫儿,狠狠地亲了一口。

此时,官家再无忧愁!

此刻,逍遥胜似神仙!

“呜呜,狗奴才,哪个敢拦我!”

春天到了,桃花盛开。

她明媚,她娇艳,她是春的使者,她是凡间的仙子!

她是赵桓最喜欢的妹妹,比亲妹妹还要亲!

她是与李师师、张和香齐名,名满京城的三大美女之一的,

她是赵桓的叔父赵偲的女儿,明媚族姬!

明媚族姬来了,脸上尽是泪水,哪个大胆,敢招惹她呢?

赵明媚径直扑近官家哥哥的怀里,痛哭不止,顿时,赵桓的心都要碎了。

“好妹子,先别哭,到底怎么啦?快说,哥哥给你作主!”赵桓一边轻轻擦着明媚的泪水,一边问道。

从小到大,赵桓就喜欢这个妹妹;妹妹遇到什么事情,都会找哥哥作主的。

“三哥,母妃的墓穴被金狗毁了。母妃,母妃……”明媚还没说完,螓首一歪,昏死了过去。

“传太医,快传太医!”赵桓厉声呼叫,就象一头暴怒的狮子一般。

朱云萝到底比其他人大上几岁,经历的更多,把明媚抱在怀里,用指甲掐了一下人中,“嘤咛”一声,仙子又回到了人间。

“三哥,金狗抢走了东西,为什么还要放火呀!”

“三哥,难道他们没有父母,难道他们没有妻儿?”

“三哥,难道他们不是人吗?”

“三哥,你要给我作主啊!”

明媚妹妹还在哭,她只是轻声哭着,那么无助,仿佛风中的百合。

她为什么连一句埋怨的话都没有呢?

赵桓心如刀绞,再坐下去,人就要疯了!

他“腾”地站起来,鞋也顾不上穿,风也似的冲到门边,叫着:“来人!传宰执到垂拱殿候着,朕要杀人!”

裴谊伺候官家十年,也从未见到这个样子的官家。连忙派人去传旨,然后望向朱皇后,不知如何是好!

云萝轻叹一声,取过龙袍,披在男人的身上。也许,这时候什么都不说,比说还要好些吧?

官家要杀人,到底要杀谁呢?

第一卷 第十章 国贼

第十章国贼

金兵初退,世祖罢黜六贼,大宋臣民拍手称快。

世祖龙威,谁敢不服?

——《世祖本纪》

盛怒之下的赵桓,急匆匆赶到垂拱殿,不久七名宰执络绎而至,最先到的却是签书枢密院事,也就是枢密副使何栗。

何栗,字文緽,仙井人。政和五年进士第一,乃是万众瞩目的状元郎。那年,赵桓十六岁,见何栗气宇宣昂,奏对敏捷,对童贯、蔡京等人也是不卑不亢,绝无一丝矫情谄媚,所以便记住了这个人。后来的几年,何栗历任秘书省校书郎、提举京畿学事、主客员外郎、起居舍人、迁中书舍人兼侍讲,皆有建树,官声尤佳。

前些日子,赵桓下旨,令百官上书奏事,议是否可以割让三镇给金人,何栗上书称:“三镇之地,国之根本,岂能舍弃?况且,金人反复无常,如何确定他们一定守信?割地,金人会来;不割地,也会来。”宰相主张割让,何栗论辨不已,曰:“河北之民,都是国家赤子。割让其地,则连同土地上的人民也要抛弃,难道这是做父母的应该做的吗?”

论述精当,有理有据,足见这个人还是有些才气的。

陈东率领太学生伏阙上书,李邦彦等四名宰执皆罢,赵桓召何栗任枢密副使,唐恪为尚书右丞,算是人事调整的第一步。至此,先朝旧人已经不多,大部分都可以算作自己人哩!

何栗见礼已毕,赵桓默默颔首,示意他无须多礼,站到一边。也许是因为时日尚短,赵桓还真挑不出这个人有什么毛病。尽管宋强很不喜欢这个人,说他在历史上是一大罪人。细数他的罪状,赵桓几乎无地自容:在另一个时空,何栗只是秉承官家意旨办事,所犯的过错与他赵桓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看此人,年纪不到四十,中等身材,穿曲领大袖紫色朝服,头戴平脚幞头,腰间扎着皮革大带,腰带后面系着精巧的黄金鱼袋。双手平端象牙笏板,脚上蹬乌皮官靴。三寸长的胡须,乌黑如墨;一双眸子,清澈若水。

观人首先就要看眸子,何栗的样子怎么看都不象奸臣,最多是好心办坏事而已。再说了,为忠为奸有时候也由不得臣子,全在皇帝的一念之间。

看着何栗,想着事情,赵桓不知不觉地情绪平静下来。

不久,七名宰执都到了。

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张邦昌躬身见礼,问道:“臣请陛下,今日要议何事?”

何事,对呀,今天要谈的是……

泪眼婆娑的明媚在眼前晃动,越王妃的灵魂在烈火中呼喊,赵桓的火一下又上来了!

“今天,谈一下蔡京、童贯等六人之事。”赵桓淡淡地说道。

耿南仲望着官家,只见官家上身挺得笔直,双手扶着椅背,肩膀似乎在颤抖,声音也不如往日里从容。他一下就明白了,官家生气了,而且火气极大,如果控制不好,马上就会发作的。

所谓六人,指的就是蔡京、童贯、王黼、梁师成、李彦、朱勔,当然没有人不知道。

张邦昌听得一愣,一边字斟句酌,一边说道:“六贼误国,百死不足赎其罪恶。只是……”

话说到半道,忽然打住,卖的什么关子?

赵桓面无表情,一点也没有接话的意思。

张邦昌老脸一红,接着说道:“只是金兵初退,当务之急是迎太上皇帝还朝,六贼之事,似乎可以缓缓再办。”

尚书右丞唐恪道:“臣以为,张相之言实属万全,请陛下深思熟虑。”

李纲也上前说道:“臣李纲附议!”

七名宰执,除枢密使吴敏、尚书左丞耿南仲之外,都是一个意思,就连张叔夜也赞同张邦昌的看法。

饱受怒火煎熬的赵桓,感到是那么无助,就象可怜的明媚妹妹一般无二。

赵桓拍案而起,怒道:“缓办,缓到什么时候?金兵已经打到了家门口,还要缓?先人的陵寝被挖的挖,掘的掘,还要缓?

就在刚才,明媚进来说,越王妃的陵墓也遭了难。老人家尸骨无存!你们说,让朕怎么缓!

百姓罹难,社稷涂炭,你们说,让朕怎么缓?

难道,等到我们君臣都成了金人的囚虏,才能办是吗?”

赵桓气势逼人,宰执无不惊骇。

无人敢于答话,殿内空气迅速冷却,从四面八方压来。

关键时刻,还是李纲。李纲定定心神,奏道:“事有百端,总有先后。上皇回銮,再办此事也是不迟!”

赵桓举起手边的茶杯,扬手就摔了出去。茶杯从李纲耳边擦过,“当”地落在大殿中央,碎片纷飞,水花飞溅。一声脆响,仿佛千斤重锤撞在心儿上,众人吓得一哆嗦,脸色变得刷白。

自从赵桓登基以来,即使金兵围城的危急关头,也从来没有这样失常过!

李纲“扑通”跪在地上,五体投地,无言请罪。

其余人,也全部跪在地上。

赵桓声色俱厉,道:“蔡京南下,百姓竟不卖米于他,仅此一事,便足见民心了。民心如此,为何缓办?

朕如果连这个事都决定不了,这个皇帝不作也罢!

传旨:贬太师致仕蔡京为秘书监,儋州安置;太师、广阳郡王童贯为左卫上将军,吉阳军安置。贬太傅致仕王黼为崇信军节度副使、安置永州。翊卫大夫、安德军承宣使李彦赐死,并籍没家财。放宁远军节度使朱勔归田里。贬少保、淮南节度使梁师成为彰化军节度副使。

六贼家人遇赦不赦,永不续用!”

皇帝都可以不作,也要惩办六贼,官家的决心这么大,还能说什么?

张邦昌等人无奈领旨谢恩。

别人都起来了,惟独剩下李纲一人。李纲缓缓抬头,双手托起乌纱帽,慢慢地放在地上,重重叩头,道:“臣李纲忤逆违旨,君前失仪,罪该万死。臣德浅才薄,难堪大任,即请闭门思过。万岁万岁万万岁!”

“你给朕闭嘴!”赵桓吼道,“动不动就辞官请去,难道朕就说不得你?你李纲也不是没读过圣贤书,这就是你的侍君之道?朕何时说过要你辞官?再有此言,朕定不轻饶!滚回你的位置上去!”

李纲拜倒谢恩,回班站好,遭受了官家的一番数落,神色之间并无窘迫之态,反倒多了一丝喜气呢!

这时,裴谊弓着身子进来,走路的样子就象虾米在地上爬!

“禀报官家,紧急军情!”

种师道那里有消息了?列祖列宗保佑,千万不要再出乱子了!

赵桓心中忐忑不安,既想看又不想看,看了怕后悔,不看担心更后悔!将种师道的奏折接过来,仔细检查了一下封口,确认无误,慢条斯理地撕开信封,抽出信笺,缓缓展开。

看完之后,赵桓长出一口气,道:“传给宰执看看。”

宰执们见官家的神态似乎比刚才还要镇定,悬着的心也落下了大半儿。

种师道信中言称:明日金军将开始横渡黄河,众将请战,群情汹汹。战与不战,请旨定夺!

金兵班师,种师道以检校太傅、同知枢密院、京畿两河宣抚使,率领三十余万勤王之师,尾随金人北上。若战机有利,一举击之;最起码要让金人感到压力,快速离境,以免生灵涂炭。

七人轮流看过,目光聚集到张邦昌的身上。张邦昌随口道:“半渡而击,无往不胜。这是早就商量好的办法,种师道也是知兵之人,岂能不知?奇怪……”

枢密使吴敏抢在李纲之前,说:“臣以为,陛下应派出监军督促种师道出战!所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此时正是决战的最佳时机。”

哎?吴敏为何抢话啊?

蔡京当政之时,看上了吴敏,想把女儿嫁给他,吴敏婉言谢绝了。这个事情,京城无人不知,吴敏的声望此后越来越高。最奇怪的是,蔡京非但没有怪罪于他,反而越发礼敬。吴敏的手腕之高,由此可见一斑。赵桓登基之后,吴敏就是枢密使,李纲还是吴敏一力推荐上来的。据说,两人平日交好,非常有缘,甚至有婚姻之约。三个月过去了,李纲升任宰相,声名远在诸人之上,吴敏还是枢密使,位居其下,难道心里不平衡?

想到此处,赵桓感到极其厌恶:“除了争权夺利,全无本事,妈的,什么玩意!”

哎呀,朕怎能如此说话?这完全跟宋强学来的,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还真是这么回事!说话一定要注意,千万要小心,否则,眼前这些人会笑话于我吧?

赵桓这样想着,突然感觉,宋强那家伙正在角落里偷着乐呢!

李纲接着说:“不可,派监军一事还是需要从长计议!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还是要慎重些。看种师道的意思,根本不想与金人交战嘛!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令他据实回奏就好了。”

张叔夜单手掐着笏板,一条衣袖空空荡荡,却道:“臣观今日的种师道,颇似与诸葛亮对垒于五丈原的司马懿,所以……”

耿南仲道:“那就更应该派监军了。战机来临,为何不战?是众将不服节度,还是种某人已经被金兵吓破了胆?请陛下定夺!”

何栗说:“臣以为不应该派监军,但是……”

“但是又没有更好的办法,是不是?”唐恪笑道,“我大宋自立国以来,就有派监军的传统。道君太上皇帝在位之时,每战必派监军,以为常例。祖宗家法,岂可不遵?”

全盘吸纳了宋强的思想,赵桓可以说是这个世界对大宋最了解的人。每每想到:太祖赵匡胤靠欺负孤儿寡母取得天下,赵桓脸上就发烧;赵匡胤靠阉割全民族的尚武精神,以至于对外战争屡战屡败,来维护赵姓一家的统治,便揪然不乐。以文人治兵,军队老实归老实,闹不出乱子,战斗力也低下到了极点。

该改一改了!

已经到了必须变革的时候!

否则,朕就要当亡国之君了!

咦!是了!

宋强最为崇拜的毛主席,创立了一套别具特色的军政制度倒是可以借鉴一下。在军队中,设立政治委员,最低可以设到百人军伍之中。政治委员掌管部队的思想动态,级别上与军事主官平级,在军官提升中有最大的发言权,可以极大的牵制军事主官。政治委员管生活,军事主官管作战。这样一来,军事主官想造反就没有那么容易了。军政主官配合得好,不但不会削弱军队的战斗力,还会提升战斗力呢!

妙,真是妙啊!

不过,政治委员这个称呼倒是要改一改,就叫护军好了。

这件事情,就作为军事变革的第一炮!

赵桓突入感到,大家都在看自己,才发觉自己走神了。老脸一红,嗫嚅道:“监军就不必派了,找一个合适的人去传旨给种师道:金兵渡河之时,出战与否,不必请旨,一并委卿处置!有异议者,可先斩后奏!照着这个意思,拟旨吧!”

不知不觉,大殿内已是灯火通明,大概已经到戌时了吧?

赵桓回到福宁殿的时候,明媚已经走了,据说是皇后的弟弟——朱孝庄送走的。

是的,没错!

朱孝庄如今正陪同明媚族姬,美滋滋地逛州桥夜市呢!

朱孝庄何许人也?

当今皇后朱云萝一兄一弟,长兄朱孝孙,人如其名,正是朱家的孝子贤孙;幼弟孝庄,人物风流,博学高识,名满京城,与种师中之子种无伤并称京城文武双璧,实为贵族子弟中的翘楚,京城少年中的魁首。

孝庄与云萝一奶同胞,出生之时,啼哭不止,京城名医,束手无策。偌大的朱府,被这么一个小家伙闹得鸡犬升天,无人可以安生。隐逸高人天授仙师谯定不请自至,拂尘轻点婴儿额头,唱道:“哭为何事,何当为哭。生为男儿,玄妙圆通。聚气成形,凌波微步。禀赋天授,夙缘已结。既来之,则安之,可好?”说也奇怪,小家伙似乎能听懂一般,破泣为笑,一家遂安。

朱府二公子体质孱弱,自小就是抱着药罐子长大的,不知吃了多少灵丹妙药,身体还是不见大好。不知是什么原因,孝庄幼不能言,因此颇不为父母所喜,实为朱氏一门之羞。

四岁,孝庄进学,虽不做声,然先生所讲诸书,似能明白,先生奇之。一日,先生讲经,竟出纰漏,比孝庄年长五岁的兄长孝孙懵懂,孝庄竟言,言之成物,条理明晰,先生甚奇。

八岁,孝庄公子通四书明五经,机灵巧对,名噪京城。其对:“水冷酒,一点,两点,三点;丁香花,百头,千头,万头。”先生赞叹不已。又对:“移椅依桐同望月,等灯登阁各攻书。”天下并称其才。

十二岁,师从谯定云游天下,修天文、理星术、演龟骨,五年有成。人物俊美,过于妇人;学识深博,无人可知。一日,公子于宴席之上赋诗赞李师师云:“无双秀女落凡尘,芙蓉帐暖承皇恩。千娇百媚动君心,三千宠爱集一身。”当时,李师师初为新妇,不知前番恩客何许人也,当下顿悟,惊喜绵绵。公子之奇,可见一斑。

孝庄之父闻之,大惊失色,遂令其不得离家半步,闭门读书。姐姐体谅弟弟,将弟弟接进太子府内,时时规劝。孝庄唯以笑应之,不辩一句。藏身书阁三年,乐此不疲,太子赵桓曾经细细考较,公子应答如流,均合要旨。赵桓大喜,就是从那时开始,不把孝庄当作寻常人物对待了。

赵桓登基之后,限于祖宗家法,不能重用外戚,孝庄仅以皇后之故,恩荫做了一名部院小官。官虽不大,孝庄才华横溢,更兼身份贵重,人物风流,早已成为京城少女心目中的理想夫婿。金兵刚走,朱府就被求婚的人围了个结实,开门的家人很是发了一笔小财。那是,你媒婆不给银子,他就不给你通报,还能保成婚?等着发昏吧!

甭管是哪家的女儿,甭管长相如何,家世如何,朱孝庄一概回绝,弄得国丈大人极为恼怒,也拿他没办法。

其实,孝庄公子已经有了心上人,就是年方十五的明媚族姬。孝庄暗恋明媚已经很久了,往少说也有十个年头了。开始时,朱家还没有现在这样的地位,孝庄隐约有些自卑;慢慢地,见的次数越多,喜爱的程度越深,孝庄是忍受着相思之苦而长大的。明媚是官家,也就是孝庄的姐夫最喜欢的妹妹,孝庄见明媚的机会也多了起来。他没事就往姐姐那儿跑,弄得姐姐朱云萝非常开心,以为他是来看自己的。明媚在的时候,孝庄就象最粘的皮糖,赖着不走;明媚不在,孝庄寻摸点好玩意,拿了东西就走,半刻也不愿耽搁。云萝很快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可以说,她是唯一知道孝庄心思的人。

今天,孝庄又来了,又见到了明媚。孝庄又赖着不走,明媚一点好脸都没有,孝庄全无羞耻之心,仿佛发情的小猫一般,恬不知耻!

明媚要回去了,孝庄也就跟着出了皇宫大内。

天色将晚,华灯初上。

出宣德楼南行不远,只见人流如潮,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孝庄憋了好久,方道:“我想请族姬去吃大宋味道最美的鱼羹,不知可否赏光?”

明媚冰雪聪明,岂不知眼前男子的心思?听说,他才学很好,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除了傻笑,还是傻笑,哪有一点京城文璧的风度?不过,他的诗词读过一些,写得还真是好呢!总的说来,这个人还不算讨厌噢!

明媚眺望远处的灯火,喃喃道:“回去晚了,只怕父王要怪罪的。”

京城诸王,大多追随太上皇赵佶去了江南,明媚的父亲越王却说什么也不走,是为数不多的,有骨气的王爷。

“吃过就回去,耽搁不了多长时间。哪里就会晚呢?”孝庄大急,说着话,脸已经红了。

看着他的样子,明媚“噗哧”一笑,道:“天下第一的鱼羹,如果没有那么好,人家可是不依的。”

孝庄大喜过望,做了一个优雅的“请”,微微领先半个身位,头前带路,心里哪个美,就不用说了。

明媚是京城三大美女之一,孝庄也身居文武双璧之位,两人都是京城里的名人,此番走在一起,引得路人指指点点,不久身后就聚集了数量不少的俊男美女,越来越多的趋势非常明显。

明媚看着一个个癞蛤蟆的丑态,小嘴一撅,鄙夷地说道:“大宋的男人,都是一副德行。见到金狗,跑得比兔子还快;看到女人,追得比野狼还急!讨厌死了。”

孝庄苦着脸,说:“族姬千岁,万万不可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啊!身为大宋男儿,我要告诉族姬,我早晚要证明给你看,大宋男儿不是窝囊废,我们也可以保家为国,也可以砍掉金狗的头以告慰冤死的魂灵。身为男人,我要代表天下男儿对明媚说,爱上你不是我们的错,只是因为你太美了,比天上的嫦娥还要美上三分。你可以不在乎,你可以漠视我们的存在,但是不能不让我们爱你!”

明媚吃惊地望着孝庄,就如看到了月宫里的吴刚。

“我们没有别的奢求,只要能远远地看上一眼,就能快乐上一整天。我们妒忌你衣服上的花,你手腕上的玉镯,和你屋檐下的百灵鸟,他们都可以天天看你,为什么我们不行?自从看到你第一眼起,我就深深地爱上了你,我知道,自己的灵魂已经不在,它追随那个美丽的姑娘,远远地,远远地,只是看着,只是看着。

无论何时何地,无论生存死亡,我都要说,我爱你!”

孝庄仰望明月,振臂高呼,根本不理会身后的那些男孩女孩的感受。

良久,朱孝庄回身面对佳人,灿烂地笑着,说:“我说的话,你可曾听见?”

明媚还没有从极度震惊中缓过来,痴痴地问道:“你说,自从看到我第一眼起,你就深深地爱上了我。你知道,那是什么时候吗?”

“大宋政和六年,八月三十一,浚仪桥街邓王府西花厅。那年,你五岁,我八岁。”孝庄悠然说道,神色中透着甜蜜。

明媚猛地捂住嘴,后退了两步,惊呼道:“那么小,你怎么能……”

“从那时开始,我就把你当成了可以爱恋一生的妻子。今天,我要对你说,你是我的,逃也逃不掉!至于为你母亲报仇,请相信我,我一定可以做到!”孝庄说着,居然张开了双臂。

明媚不由自主的靠上去,竟然钻进了他的怀里!

明月下,御街上,州桥北,幸福中。

他们甜蜜着,幸福着,憧憬着!

他们身后的男孩、女孩,却在尽情哭泣。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大街上只剩下相拥的一双恋人,和一名卖花的小女孩。小丫头擦了擦脸上的泪花,勇敢的走到两人面前,递过几枝娇艳的桃花,说:“明媚姐姐,你[奇qinkan.net书]真美,只有你才能配得上朱衙内呢!”

鲜花在手,香气在夜色中飘溢,卖花的女孩刚才还在眼前,现在已不知到了何方!

孝庄折断一只,插在明媚的鬓间,只觉得,花美人更美!

州桥边的“宋嫂鱼羹”,店铺不大,却有赵佶亲题的匾额,两人来到之时,已是人满为患。

两人索性就在外面的散桌上坐了,点了鱼羹,一边吃,一边享受着幸福。

孝庄眼里是她,心里是她,嘴里吃的是啥,哪还有心思顾及?

明媚似乎心情很好,吃得高兴,娇巧的鼻尖处,微微点缀着汗珠,看着越发令人心动。

幸福的傻子——朱孝庄,在分手之时,却听到了这样一句不可思议的话:“今晚,人家等你,你来吗?”

孝庄的脑子不够用,想不明白,明媚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时,明媚变成了妩媚的狐狸精,修炼千年的九尾玄狐!

眼睛里是万种柔情,浑身散发着无尽的诱惑,修长的脖颈是那么性感,挺拔的山峰是那么骄傲。

她是开屏的孔雀,她是翱翔的凤凰,她是我的最爱。

孝庄死了,他还哪能说话?

“嘻嘻”,明媚嫣然一笑:“逗你玩呢,不要当真噢!”

说罢,遁入夜色,就如梦醒时分。

很久,很久!

孝庄痴痴道:“天啊!她是魔鬼,还是天使?”

第一卷 第十一章 祥瑞(一)

第十一章祥瑞(一)

初见梁国公风采,某心悦诚服!

没钱,梁国公给我钱;身份低贱,梁国公升我的官;梁国公初临寒舍,我家老宅冒青烟,咱还能说啥?

这样的主子,不誓死相报,咱还是人吗?

有人说,梁国公是因为看中了我家杏儿,才帮助我的!无稽之谈,纯属胡扯,那时杏儿才多大,托鼻涕的一个丫头片子,有什么好看的!

再说了,杏儿后来能伺候梁国公,那时她的福分呢!

——《胡三眼中的梁国公朱孝庄》

战争结束了,才几天的功夫,汴梁城还是原来的那个汴梁城!

东京汴梁城相国寺东面,汴河大街与榆林巷之间,三街并排,沟通南北。这三条街道的名字既好听,又好记,分别叫做第一、第二、第三甜水巷。在第二甜水巷上有一间不起眼的玉器作坊,牌匾上“卞家玉坊”四个大字,黯淡无光,看来这块匾着实经历了一些风雨呢!

店主卞荆山,年近五十,背都有些驼了。今天没什么生意,唯一的徒弟家里有事,早就回去了,卞荆山看看天色,将到酉时,应该不会再有客人来。他起身活动一下腰腿,准备关门回家了。

他正要迈步的时候,从门口闪进两条人影,落日的余晖照在两人的身上,朦朦胧胧地也看不真切。卞荆山还未开口,来人率先说道:“这位可是卞荆山师傅?”

卞荆山怔怔地点头,一时就象中魔了一般。

来人的声音恁地奇怪,卞荆山接待过的客人多了,却从未听过这样的声音。来人长得也奇怪,似乎不象男子,倒是更象女人呢!

“难道连一杯茶都没有吗?”来人中,主人模样的人笑着说道。

卞荆山忽然醒悟,自己着实是失礼了,忙不迭地把客人往屋里让,点上油灯,沏好茶水,给客人端上来。来的两人果然是一主一仆,主人高坐,仆人后面站得笔直。

主人大概有三十岁左右,面白无须,一身装束似富非富,似贵非贵,腰间挂着的一件玉佩,吸引了卞荆山的大部分注意力。这件物件儿,玉质上乘,做工精细,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带的。

身后的仆人将手里的包放在桌上,道:“我家主人新得了一块石头,想请卞师傅帮忙看看!”

“小哥客气了,好说,好说!”卞荆山客气着说道。

那人打开白色的包裹皮,里面露出清亮的绿缎子,打开绿缎子,又露出红绸子。一层又一层,足足包了九层,临到末了,揭开黄色绢帛,露出一个黄金宝匣!取出钥匙,将宝匣打开,那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卞荆山可以看了。

到底是什么东西,弄得这般神秘?

卞荆山起身一眼望去,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旋即大喜,心脏都要飞出来了。

一块五寸见方,散发着柔和光彩的黄石头,纹里中点缀着一道道红筋,若即若离,如梦似幻。黄石入手温润,亲近之感油然而生,摩莎愈久,愈发不忍舍弃,必欲据为己有才会甘心!

卞荆山痴痴地说道:“极品田黄,这可是普天下最好的田黄石,传说中的黄石公啊!一两田黄三两金,黄石公,即使有价也是无市的!好哇,好!琢了一辈子玉,今天能见到黄石公,死了也甘心喽!”

那主人看到卞荆山的表现,嘴角边浮现出一丝笑意,似乎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来人正是当今官家面前最得用的内侍,内东头供奉官裴谊,而他身后之人就是裴谊最亲近的小黄门邵成章。

因为事情干系重大,不容出一点闪失,裴谊极为慎重。他刚进屋子时,打量了一下屋里的摆设,看来卞荆山日子过得拮据,和先前打听的情况基本吻合。十几年前,卞荆山做坏了一件价值连城的玉器,不但工钱打了水飘,就是砸锅卖铁也是还不起的。失主是卞荆山的老主顾,没有特别难为他,此后卞荆山象驴一样干活赚钱,就为了把欠人家的钱还上。听说,到目前为止,钱还没有还完。从这样一件事,完全可以看出一个人的品行。卞荆山是一个视名誉胜过生命的人,和这样的人打交道,才可以稍微放一点心呀!

卞荆山终于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把宝贝放好,用衣服袖子抹一把手上的汗,憨憨地一笑,道:“见笑,见笑!不知官人……”

田辟疆道:“照着这个图样,看看能不能做,如果能做,最少需要长时间。”

卞荆山将图样接过来,刚看了一眼,吓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喃喃道:“这,这如何使得?”

难怪卞荆山吓得要死,他还算胆子大的,胆子小的都能被吓死。原来,要把这件稀世珍宝——黄石公刻成一方大印。印的正面刻“宋皇天授,万年无期”八个大字,边缘以飞龙为饰。印纽雕九条金龙,形态各异:或昂首暴吼,或低头怒视,有的直冲霄汉,有的径潜九幽,每一条均栩栩如生,如在眼前。

按照这个样式刻出来的大印,只有皇帝能用;而面前的人肯定不是皇帝,这可该如何是好啊?此事一旦泄漏出去,可是要株连九族的呦!

卞荆山心里想着,脸上的汗已经下来了。

裴谊对卞荆山的表现很满意。他的胆子不大不小,正适合做这件事情。

裴谊淡淡一笑,道:“只要你不说出去,一点事都不会有。做好了,一千贯的报酬,一个子儿都不会少!我只问你一声,这活儿你是接还是不接。”

风险自是极大,一千贯的报酬也是天价了!银子,倒不是最重要的,卞荆山最舍不得的还是这块田黄石。干了一辈子玉器,眼瞅着出了五十奔六十的人了,也做不了几年了。鼓捣玉石的,谁不想做一件流传千古的宝贝出来?事情败露,满门抄斩;办成了,不但下半辈子衣食无忧,或者还可以名垂青史呢!

做还是不做?

卞荆山浑然不觉,豆大的汗珠子顺着两颊往下落,砸在地上,如同千斤重锤直接敲在屋子里人的心上。

一晌,卞荆山缓缓地抬起头来,道:“我接!”

“好,痛快!”裴谊道:“需要多长时间?”

“一个月!”

“不行,太长了,等不及!”

“二十天,再少,您另请他人!”涉及到关键的问题,卞荆山寸步不退!

裴谊点头示意,邵成章将一袋金元宝丢在桌上,二人也不多话,告辞而出!

卞荆山望望模糊的背影,再瞧瞧桌子上的田黄石,仿佛做了一场梦一样!

第一卷 第十一章 祥瑞(二)

第十一章祥瑞(二)

国舅朱孝庄斜坐在椅子里,耳朵听着桌边歌女的小曲,眼睛瞄着窗外街道上的行人,一副懒散悠哉的样子。

孝庄为姐夫赵桓现上第一条妙计,就是造祥瑞,正君名,树权威,为赵桓今后的诸般举措开一个好头。赵桓大喜,密令裴谊、朱孝庄分头行动。

今天,孝庄约了人在欣乐楼(即为原来的任店)见面,人还未到,点了菜,一边听曲一边等人。任店位于皇城东华门东南方,沿着任店街向北走一点就是丰乐楼,位于京城酒楼最密集的地区,即使由于金兵围城,生意淡了不少,还是显得热闹非常。

“小哥,你的鱼可要关扑吗?”

孝庄顺着窗户望出去,只见一人穿一身青衣,头上裹着青色的幞头,银攒别顶,人里颠着几个铜子,笑着问道。这人就是孝庄要等的人,胡三。胡三是一名不太出名的兽医,名气不大倒不是因为手艺不行,而是因为此人太好赌博,有了钱便去关扑,每扑必输,乃马行街附近非常著名的糗人。

路上一人提着鱼正要赶路,听到胡三的话,道:“扑就扑,咱怕过谁来?”

胡三抓出五枚铜钱在手,吸一口仙气,猛地喷在铜钱之上,然后双手合十,轻轻摇动,霍地松手,只听“叮当”作响,四枚铜钱全是背面朝上,一枚铜钱背面朝上叫做“纯”,需所有铜钱全部朝上,叫做“浑纯”,就算赢了。胡三眼瞧着胜利在望,又喜又急,指着那枚旋转不停的铜钱,高声叫着:“纯,纯,纯……”

一边叫着,一边蹲下,身子越来越低,到最后,一张马脸几乎贴在了地上,浑然不顾地上的灰尘。

那名提鱼的汉子,也是同样的德行,把鱼丢在地上,双手拍着地,叫着:“字,字,字……”

“嗡嗡”声戛然而止,那枚铜钱终于落地,这时,一直闭着眼睛似乎在心里看着铜钱的朱孝庄,孩子一般地笑了,笑得甚是灿烂。

“哇,哇!”胡三长大了嘴巴,难以置信地看着铜钱,随即又叫又跳,瞧他的高兴劲儿,仿佛老婆一胎生了八个儿子似的。

提鱼的汉子“啐”了一口,嘴里嘟囔着不三不四的话,悻悻地去了。

胡三左手提鱼,右手颠钱儿,来到路边卖糖蜜糕的小摊前,趾高气扬道:“老丈,扑一把如何?”

老人双手插在袖子里,缩着脖子,好像很冷的样子。他斜眼看看胡三,道:“你这后生恁地不晓事,你也不打听打听,在任店街上,哪个敢和我关黑斗扑?”

胡三咧着大嘴笑着,道:“怎么,关黑很有名吗?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就是逢扑必输,屡败屡战,马行街上鼎鼎大名的胡三胡三爷!嘿嘿,今天咱遇到贵人,转运喽!怎么样,来一把?”

“怎么玩?”关黑陡然站起来,象一只公鸡一般精神,哪还有一点萎靡不振的模样?

胡三被老家伙的气势逼得一退,不由得上下打量了一下对方,心里总是不甘,刚牙一咬,道:“哎,我还就不信邪了。这条鱼,加上我手里的钱,赌你三斤糖蜜糕,怎么样?”

“好,让我来!”关黑一把抓过铜钱,挽起袖子,提提裤腿,嘴里念念有词,猛地一摔!

四黑一字,可惜的很,还是败了。

关黑不服,还要再来。胡三以前总是输,难得今天运气好,哪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于是,二人再战!

三把下来,关黑的一篮子糖蜜糕输了个精干。老人气得不行,拂袖而去。

胡三美,马脸红得比赤兔马还要鲜艳。胡三忘了还要赴什么约会,兜着圈子地关扑。两刻钟下来,胡三弄了一大堆东西。吃的有糖蜜糕、灌藕、鲜鱼、羊蹄肉、猪胰胡饼,用的有异巧香袋儿、木犀香数珠、梧桐数珠、藏香;穿戴有花环钗朵、箧儿头饰、销金裙、缎背心、销金帽儿、逍遥巾;给儿子赢了一个促织笼儿,一堆戏剧糖果,象什么打娇惜、虾须、糖宜娘、打秋千等等。

胡三顺手赏了任店门前的伙计一些东西,托他们帮忙把东西送回家,迈着官步,唱着小曲,上楼来会客人。

“三重山,春杏轩的客人到喽!”店里的伙计高声叫着。

商家做生意,可是挖空了心思,做足了功夫,楼不叫楼,而叫山,三楼也就是三重山!这样一叫,听起来就是不一样啊!

帘笼一挑,胡三闪身进来,正对上朱孝庄的目光。胡三只看了一眼,心道一声罢了,深深一揖,道:“不知贵人约小的来有什么事?”

“你刚刚赢了许多东西,也算不得穷人,我又何贵之有?”朱孝庄轻轻笑着说道。

胡三肃容道:“老话说:三代穿衣,五代吃饭。小的虽没读过什么书,到底在外面混了些日子,些许见识还是有的。”

朱孝庄微微颔首,示意胡三坐下,心里对胡三的感觉好了许多,就连轻视之心也几乎不见了。

说着话,开始上菜了。

四味干果,四盒香药,四品蜜饯,六味脯腊,八道主菜,酒是享誉京城,唯此独有的仙醪。酒香浓郁,沁人心脾,还未喝,人已醉了。

不一刻,摆了满满的一桌子,胡三没经过这个阵势,还真有点被吓着了。酒菜已备,伙计陪着笑脸,问:“客官,酒菜齐了,要人陪酒吗?”

朱孝庄盯着胡三,胡三心里想的很,嘴上却说:“不要,要那些作甚!”

孝庄公子自然清楚胡三的心思,道:“叫四个顺眼的姑娘来,我的客人不满意可是不成!”

“那是,那是!”伙计答应着出去了。

一道海盐蛇鲊,吃得胡三嘴上手上都染了颜色;这时四名花枝招展的姑娘已经到了。菜香酒香人更香,胡三在香气的世界里,晕晕糊糊,几乎不知道自己姓啥了。手也不够用,鼻子也不够用,嘴也不够用,脑子也不够用,这时候,能有三头六臂,十万分身才好呢!

门外,琴声缥缈,曲调缠绵,只听歌中唱道:

“隐约画帘前,三寸凌波玉笋尖;点地分明莲瓣落,纤纤,再着重台更可怜。

花衬凤头弯,入握应知软似绵;但愿化为蝴蝶去,裙边,一嗅余香死亦甜。”

半梦半醒之间,孝庄公子拍拍手,示意外人都下去,细细审视着胡三的反应,道:“可还如意?”

胡三的舌头打卷,说话不太利索,神志还清醒,努力控制着身体,不要左前头晃动,道:“能过几天这样的日子,死了也值了!”

朱孝庄望着墙壁上挂着的画,悠然道:“请教一个问题!如果把一条鱼或一头乌龟的肚子划开,塞进去一块绸子,再把伤口缝上,这条鱼会活多久?”

胡三好生纳闷,不知面前的主儿要说什么,随口答道:“那要看鱼有多大。按照我以往的经验,一条二十斤以上的鱼,伤口经过特殊处理,应该能活下来。”

“特殊处理?”

“是的!只要用在下密制的药水把伤口洗净,再敷上特效药,那就没问题了。而且,伤口愈合的特别快,三五天以后,从表面根本看不出什么的。”说到专业问题,胡三显得极为自得,就如街边卖瓜的王婆一样。

“甚好,甚好!”朱孝庄抚掌而笑,道:“这是给你的报酬,就请你亲自挑选一条鱼或者一头乌龟,最好是乌龟,手术后,至少要能活十天以上。事成之后,赏金还有还有一半。你先准备着,时候到了我自会到你家,把需要的东西带来,可好?”

孝庄公子身后的小厮,将一个包裹放在桌子上。声音沉闷,看起来分量不轻呢!胡三打开包裹,眼睛立马就直了:铜子,黄灿灿的铜钱啊!

五十贯,足足五十贯啊!

我的娘啊!

十天之后,还有五十贯!

加起来就是整整一百贯啊!

娘的娘,咱的姥姥啊!这么多钱,可怎么花呀!

一家老小,啥都不干也够活两年的!

胡三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啊!手碰到铜子,就象扎了刺,闪电般缩了回来。想想,不舍得松开,再摸一下。这次的手不往回缩了,开始哆嗦,就象鸡爪子在乱颤。胡三双眼冒绿光,嘴角边水汪汪的,正是口水泛滥的前兆。

可以租一间铺面,咱也正式挂盘营业,今后不用再东跑西颠的了;给咱娘买一只猫,她老人家最喜欢猫了,买一只好猫,这一次一定遂了老人家的心愿,让咱娘安度晚年;给老婆买几匹布料,做最好看的衣服,打一个金镏子,让她也臭美一把,让这婆娘成天里说我没能耐;给娃们一人两贯,爱咋花咋花。

即便这样,也花不了多少钱的。“柳浪莺飞”的小翠仙真招人疼,奶子大、屁股圆,又会扎乎,那一个销魂啊!如果,给她赎身,需要多少钱呢?

胡三陷入无边无际的狂想之中,不能自拔。

朱孝庄轻扣着桌面,胡三没感觉;咳嗽几声,胡三不吱声;瞪眼珠子,人家权当没看见;万不得以,公子丢一个眼色。小跟班一巴掌扇过去,愣是把胡三从无边的美梦中拉了出来。

被平白无故地揍了一巴掌,胡三心里反倒美滋滋地,那个美呀,就甭提啦!胡三“扑通”跪在地上,磕膝盖当脚走,蹭到孝庄公子身边,抱住公子的大腿,死鱼一般的眼睛里洪水泛滥,大哭道:“爷,您真是我胡三命中的贵人,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您的大恩大德呀!爷,回家我就为您立个牌位,把您贡起来,早晚三柱香,好吃的全孝敬您。我胡三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今后,您让我向东,我绝不向西;您让我打狗,我绝不杀鸡。从此之后,我就是您身边的一条狗,最忠实的狗,您让我咬谁,我就咬谁!爷啊,爷!我可找到您了,您可不能丢下我不管呐!”

朱孝庄学究天人,知古通今,一脑子智谋,满肚子学问,而今碰上胡三,一个市井之徒,对圣人的话又多了一番体会!子曰:三人行,必有吾师。今观胡三其人,溜须拍马的功夫炉火纯青,自己是万万不及的。

夫子又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远则怨,近则不逊!

对胡三这样人,还真不能等闲视之,需要一整套办法,才能把他弄得服服帖帖。

朱孝庄温言道:“好!只要你好生去做,我自不会亏待于你!这件事情,嘴一定要严,就是你媳妇也不能告诉!我还有事,先去了!”

胡三搀着孝庄公子来到大门外,扶公子上马,目送公子远去,直到看不见一点影子,才罢休。

胡三刚想回家,想到一事,问任店门口迎客的伙计,道:“哎呀,瞧我这记性!请问小哥,刚才的公子姓啥来着?就在嘴边,怎么就忘了呢!”

小伙计象见着了怪物,道:“当今国舅,朱孝庄朱衙内,难道能忘?”

朱孝庄?国舅?

胡三看看伙计,抬头瞧瞧天上的月亮,再狠劲拧一把自己的大腿,不疼,再拧一把,真他妈的疼啊!胡三刚刚明白过来,马上又糊涂了。

第一卷 第十二章 柱国(一)

第十二章柱国(一)

尾随金兵,若即若离;初战小挫,镇静自若。

巧计渡河,金兵无功而返;衔尾直追,胡虏仓惶北顾。

种相公用兵,古之良将不过如此!

——《英雄迟暮:种师道》

靖康元年三月初二,金人从京城撤围;宗翰、宗望合兵北上。

种师道以检校太傅、同知枢密院、京畿两河宣抚使,节制诸路勤王之师,率军跟在金兵的后面,护送友军出境。

宋金双方既然已经签订了盟约,就不能再把对方算作敌人,称呼友军也还适当。但是,种师道从来就没有把前面的十万大军当成朋友,只怕对方的统帅也怀着同样的心思。金兵走得很慢,每天仅行四十里,一直到三月初六才到达郑州境内的原武,似乎他们并不着急。种师道走得更慢,每天行三十里,行军之前,派出三千名游骑,探察五十里内金兵动向。老帅用兵不可谓不谨慎,但是,似乎有些谨慎过头了吧?

种师道麾下,三十万勤王之兵,说起来是不少,看着也挺多,种师道心里清亮得很,没有什么东西能够瞒过他的眼睛。说是三十万,大宋军队吃空额非常严重,最少会有两成半的缺员。再加上老弱病残,混饭吃的主,剩下能做战的绝对不超过二十万。

他手下的骑兵全部加起来也不过两万人,分散在各部,联合作战能力不得而知,以这样的兵力对抗十万金国铁骑,结果不言而喻。

就是这样的兵,还都是大宋军队的精华,四面八方,互不买帐,互不服气,战斗顺利还行,一旦形势危急,指望他们互施援手,希望更是渺茫。

种师道老了,已经七十五岁了。出身名门,以文资将兵,挂枢密副使头衔,京畿两河三路宣抚使,人人称相公而不名,荣耀已极,还求什么?他亲眼看着弟弟种师中战死沙场,他可不想落个同样的下场。一旦出事,自己名节是小,手下这些人马灰飞烟灭,大宋也就完了,他们种家将陷于万劫不复之境地。为国为家,他都不能不慎之又慎。

况且,这些骄兵捍将也不是那么容易指挥的。

初七日,金兵搜集船只,准备渡河。金人共得大小船只百余艘,一次可以渡过两三千人。

初八日,金人渡河。

三千名篮旗探马,走马灯一般,将各种消息送回大营。中军大帐之内,议论热烈,战意昂扬,一时间每个人都变成了无敌勇士,金人在其眼里不过是跳梁小丑而已。其中,刘延庆、刘光世父子,折可求、折彦质叔侄请战最为急切。保安军刘家虽然在名望上比种家、姚家弱一些,也算是关中地区有名的望族,很是出了一些名将;而府州折家,在河东路无有出其右者,自五代时期便经营府州,父死子继,兄终弟及,可以说,府州首先是折家的府州,然后才是大宋的府州。

二月初一汴梁会战,这两枝人马到得晚,没有赶上。后来听说韩世忠、岳飞受赏,就连岌岌无名的王德也成了英雄,老一辈还没表现出什么,刘光世恨得牙直疼,折彦质眼睛红了一个月。今天,听说金人开始渡河,按现在的时辰来估计,恐怕过了一半人了。半渡而击,胜利唾手可得,还等什么?

“相公,折彦质请战!”

“刘光世请战!”

“……请战!”

“请大帅下令!”

种师道仰靠在帅椅里,舌尖掬着茶水,正在品茶!良久,将嘴里的茶水咽下去,慢吞吞地说道:“唉,水太差,可惜了这上好的阳羡雪芽。东坡居士曾言:雪芽为我求阳羡,乳水君应饷惠山。竹簟凉风眠昼永,玉堂制草落人间。茶是好茶呀,可惜、可惜!”

帐内诸将被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搞不清楚种老相公是啥意思?

种师道缓缓睁开眼睛,看到站着的众将,大感惊奇,问:“尔等说什么?再说一遍!”

刘光世等人没奈何,只得再说一遍。

种师道一边点头说好,一边问刘延庆、折可求、宗泽、韩世忠四人:“四位将军意下如何?”

刘延庆:“犬子不知天高地厚,还望相公多多教诲!”

这是什么话?当爹的不管,反倒要两旁世人来管?刘延庆五十多岁的人了,在燕山府被辽人杀得大败,当然清楚辽人的厉害,而辽人碰到金兵根本不堪一击,所以,他倒不是不清楚金兵战斗力强悍,而是为了给我种师道出难题呢!

折可求:“军心可用,士气可鼓不可泻,打一仗看看也好!”

折氏叔侄看到岳飞、韩世忠平步青云,真是着急了。

韩世忠:“世忠只知服从命令,不知其它!”

一心为国的好汉!

而老将宗泽沉吟不语,天知道在想什么。

自从离开京城之后,这些将领天天请战,就象春天的猫儿,夏天的蝉儿,饿了的驴,吃饱的猪,看着着实腻歪。

种师道正要说话,忽见一名亲兵进来禀道:“大帅,圣旨到!”

话音刚落,厚厚的帐帘挑起,闪进一名英俊的少年,不是旁人,正是种家子弟——种无伤。

种无伤走进大帐,手捧圣旨,面南而立,高声宣道:“种师道及众将接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种卿所奏,朕已尽知,然其中多不可解。卿离京之日,

朕曾言,卿带兵在外,朕不遥制,一切事宜尽皆委卿处置,有异议者可先斩后奏。刚刚离京,便要请旨,卿莫非是老糊涂了不成?勉之,勉之,勿失朕望。钦此!”

领旨谢恩已毕,种师道很是咳嗽了一阵子,咳嗽完了,精神好多了,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呢!

种无伤待众将坐好,给每一位长辈见礼,态度诚恳,一点也不马虎。

刘延庆、折可求、宗泽等人,无非是面色和蔼,大加勉励。

这时,原来请战的几人,还站在远处,倒是不知如何是好了。

“年轻人多磨练磨练,没有坏处,打一仗也好。”种师觑着一干不知天高地厚的青年,“传令:折彦质、刘光世率本部人马,出营挑战。折将军在前,刘将军接应。若胜,追击不可超过两里;若败,可由侧门而入,不可冲击大营正门。”

“得令!”刘、折二人接过将领,舔胸叠肚,牛气冲天而去。

种无伤既然碰到了这样好的机会,焉能放过,遂向种师道请命,出帐观战。种师道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好像要小睡片刻呢!

“咚咚”三声炮响,三千折家兵在前,两千刘家将在后,杀出大营。种无伤带着两名侍卫班直,跟随大队,尾随而前。

约莫走出五六里地,远远地已经可以看到金兵大营的轮廓。只听马蹄声声,喊杀连天,从金营内杀出一队人马。清一色骑兵,羊皮帽子、黑铁甲外面罩着雪白的战袍、耳朵上带着硕大的耳环,把耳垂抻得很长,似乎要裂开一般。脚上蹬着统一式样的乌皮靴。

当先两员大将,老的年纪在四十多岁,少的也就二十左右。看相貌,非常相象,不是父子便是叔侄。

折彦质一摆手中钢叉,催马来到阵前,扬起手中的马鞭,起劲地抽着马屁股,战马“稀溜溜”长嘶不止,在两军之间风驰电掣般跑了个来回,这就叫耀武扬威。然后才勒住战马,叫道:“某乃府州折彦质是也,哪个敢与我一战?”

“哦,哦”,宋军挥动兵器,齐声欢呼。

年少的金将催马来到阵前,身后还跟着一名汉人模样的小兵。金将“乌里哇啦”说了一套,大家听不懂。小兵解释道:“这是我家将军完颜活女,后面的是我家将军的父亲大人,大金国黄龙府万户完颜娄室。我家将军命你下马受死!”

折彦质“嘿嘿”一笑,道:“叫什么名不好,偏偏叫什么活女。难道你的弟弟叫死女不成?”

小兵特别为难,但是面对将军殷切的目光,还是得照实翻译。小兵的话还没说完,完颜活女“哇呀呀”一阵怪叫,手中的一只娃娃槊,“呜”地飞了出来。他距离折彦质足有两丈远,娃娃槊往少了说也有三十斤。折彦质久经战阵,打过很多仗,已经加了小心,一直盯着对方的兵器。哪曾想到,本是一对的娃娃槊,岂是能够单飞的?

一愣神的功夫,娃娃槊已到面前,折彦质“嗨”地叫了一声,一个漂亮的铁板桥,身子仰卧在马背上。娃娃槊贴着他的鼻尖就飞了出去。大槊的尾部,拴着明晃晃的银链子,难怪这家伙敢扔出来呀!

折彦质暗叫好险,身体刚刚起来,却听到脑后的风声,叫了一句“我的妈呀,”身子前倾脸都伏到了马脖子上。

“当”地一声,头盔飞了出去,系头盔的绳子好悬没把他勒死。

“宋猪,去死吧!”完颜活女的汉话说的忒差,口音不正,音节分的多,该停的地方不停,该长的地方反倒短了,真是糟蹋了中华民族的伟大文化啊!

但是,折彦质总算是听懂了。

听风辨位,敌人的另一只娃娃槊距离自己的脑袋不到半尺。

“嗨,开呀!”

折彦质铆足了劲儿,双手托起钢叉,迎了上去。

“当”,一声惊天的响声。

“哇”,折彦质喷出一口鲜血,抽身便走。

人家是单手,咱是双手,双手敌不过单手;一旦人家两手同上,那还能玩吗?

折彦质自知不敌,一点也不含糊,转身就撤。

“阿骨打!”

“阿骨打!”

金国骑兵以完颜活女为首,开始猛烈地冲锋。

折彦质败退,他的兵倒是没有跟着跑。队列中的各级军官,大声吆喝着。指挥队伍。

“砰砰”,一人多高的大盾砸在地上,激起尘烟滚滚。

两丈四尺的长枪前出,布得密密麻麻,枪尖耀眼夺目。

三人一组的神臂弓手,校射已毕,纷纷发射。射出一箭,退后三步,另一名神臂弓手接过位置再射。退后的弓手,用脚将神臂弓张开,接过身后士兵递过来的弓箭,压到弩身上,挺身再上。如此这般,周而复始,连绵不绝。

第一卷 第十二章 柱国(二)

第十二章柱国(二)

种无伤看得频频点头,赞叹不已。

三轮弓箭之后,金军骑兵冲到近前。

金人的弓箭象长了眼睛,宋兵即使躲到盾牌后面,伤亡也是不小。

金兵倒在冲锋路上的不在少数,却无人后退,阿骨打的叫声越发响亮,弓箭手一箭紧似一箭地攻击着。

顿时,血肉横飞,哀嚎遍野。

宋军誓死抵抗,一步不退。

完颜活女杀进宋军阵中,如虎入羊群,竟无一合之将。

折彦质焦急万分,回头找援兵,只见刘光世率领后队,已经开始撤退。

“这个狗娘养的!”折彦质大骂不已,再看一眼正在战斗的士兵,咬牙切齿地叫着,“撤,快撤!”

说罢,居然挺身冲出,直接杀向完颜活女。

突然,自他身后飞出三只利箭,直指完颜活女。紧随着箭矢,飞出一匹乌锥马,马上一名白袍小将,越过折彦质,挥刀直劈。

“将军率队后撤,让我来挡他一挡。”白袍小将种无伤,对折彦质说道。

说是迟,那是快!

完颜活女左右开弓,磕开箭矢,正忙活着,听到脑后风起。连忙缩颈藏头,躲过身后的攻击,只觉得头皮发凉,一缕头发随风而起。

“好险!”

活女来不及回身,催马前冲,冲出两丈有余,方勒马回身。

不远处,一名俊美的少年宋将,捧刀而立,也在看他。

“谁?”

“种无伤!”

“再战?”

“今天不行,本人没时间,恕不奉陪!”

种无伤拍马而去,战马狂飚,马背上的主人却不甘寂寞,身子电射而出,扑向一名正在战斗的金兵。

活女先前吃了暗亏,心中不忿,拉弓搭箭,瞄也不瞄,照着种无伤就是一箭。

种无伤手中的刀,化作一道闪电,那名倒霉的金兵还没来得及反应,已是身首异处,做了冤死鬼。

无伤的脚尖轻点喷血的身躯,悠忽回旋,宝刀恰好劈在活女射出的箭上。

这时,种无伤灿烂地一笑,活女看在眼里,如同坠入九幽之底,早不知自己是谁,身在何处!

完颜活女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男子笑得如此灿烂,如此炫目,如此完美。

他没有倒在对手的刀下,却被那人世间罕见的笑,征服了!

不知过了多久,活女从梦幻中醒来。战场上,除一少部分宋军还在拼杀之外,大队宋军已经撤走了。

完颜活女恼怒以极,叫着冲向那些宋军的弃子。

此一战,被称为“原武之战”,之所以被大家记得,不是因为折彦质的窝囊,也不是因为刘光世的无耻,更不是因为完颜活女的勇猛,而是因为,这是种无伤的处女战。从此一颗闪亮的将星冉冉升起,他的故事将成为青史上的传奇。

夜深了,不知何人在吹箫!

“大伯,为何您放过刘光世?临阵脱逃,见死不救,都是必斩之罪!我们小的时候,您不就是这样教育我们的吗?”

“刘光世该死,却不应该我来杀他。这个道理你懂吗?”

“不懂!”

“好,明白就是明白,不懂就是不懂,你做得好!你知道,官家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吗?”

“不知!”

“稳定!为什么这样说呢?官家接手的是一个烂摊子,百事待举,还是要一件件的做。金人退兵,官家已经赢得了难得的喘之机;然后,迎太上皇回京,稳定朝局。只有如此,才能慢慢地调整人事,整军备战。明白了?”

“官家需要稳定,大伯也需要稳定。如果大伯杀掉刘光世,一者削弱了我们自身的实力,甚至会酿成兵变!另外,朝廷里会有人说大伯拥兵自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是吗?”

“嗯,说得对!你武功好,人也聪明,现在看来,官家早晚会重用你!你要好自为之,种家就全靠你了。官家真是有一双识人的慧眼,种某万万不及呀!”

“大伯,不杀刘光世,会不会……”

寝帐内的烛火已经灭了,爷俩还在聊着,真有说不完的话呢!

三月初十,金兵度过黄河,据探马回报:金兵去势很快,已在百里之外。

午时整,种师道亲率第一批人马度过黄河。

上岸之后,两千人马一分为二,分别抢占渡口两翼的土冈。两刻钟之后,人影消失了,只能看见秃光光的高冈。

种师道、种无伤二人,于距离渡口三里左右的地方,停了下来。

种无伤搬过一把椅子,种师道重重地坐下,眺望远方,振声道:“酒!”

接过酒葫芦,连喝三大口。双目缓缓地闭拢,须臾,居然可以听见轻微的鼾声。

种无伤将酒葫芦系在腰间,按刀而立。腰杆笔直,逍遥巾在风中摇曳,身子钉在那里,纹丝不动!

“驾驾,”

“吁吁!”

一名探马飞驰而来,滚鞍下马,单腿点地:“报大帅:金兵一万,距离三十里,自左翼杀来。”

种师道仿佛死了一般,没有任何动静!

无伤问道:“统兵何人?”

“完颜娄室!”

“再探!”

探马绝尘而去,种无伤却在心里念叨着:“想不到,这么快又见面了!真想好好地打一场啊!”

这时,第二批两千宋军渡河而来,领兵的将领——刘光世。种无伤微微一愣,旋即释然:是了,只有他才是最合适的人选啊!

“快,布鱼鳞阵!”

军兵训练有素,不大的功夫,阵势已在他们身后布好。但见,一层盾牌、长枪,夹一层神臂弓手,一层套一层就如鱼鳞一般。

“三天前,咱家犯了错,大帅不杀,咱家没忘。今天是英雄是孬种,就看这一仗的啦!咱保安军只有战死的勇士,没有怕死的孬种,是不是?”刘光世抓紧时间做战前动员。

“嗷,嗷!”

军兵们回答长官的方士很特别,也很提气。

“报大帅:金兵一万,自右翼杀来。”

“报大帅:金兵大队突然停下,有全军转向的迹象!”

“大帅:金兵距离渡口不到十里!”

“金兵已在五里之外!”

是的,探马说的没错,远处烟尘蔽天,人喊马嘶,转眼间就到了。

宋军避战,金军全身而退。轮到宋军渡河,难道金人要来一个半渡而击?

这时,种师道的鼾声却越来越响。大敌当前,如此大睡?这是个怎样的人?他还是人吗?

金兵到了,真的到了!

完颜活女高举双手,全军停在三百步外。他们也被神臂弓射怕了,他们似乎也知道神臂弓只能射二百四十步。

活女看到了无伤,眼睛喷射着火焰;看到种师道,一个坐在椅子里,正在沉睡的老人,他的眼睛里尽是疑惑。

很久,很久!

宋军第三批人马上岸,活女忍不住了。将娃娃槊一分,做势就要冲锋。

“杀啊!”

“不要让金狗跑了啊!”

左右两翼的高冈后面,狼烟滚滚,尘土扬天,似有千军万马杀来。

金兵嘴里的“阿骨打”,还未叫出口,便被吓了回去。

活女回头望向父亲,到底该怎么办?

这时,金兵第二个万人队也杀到了渡口,领兵将领正是大金第一勇士——完颜宗弼!完颜宗弼率领的不是最恐怖的铁甲重骑兵,而是轻骑兵。不过,种师道身后的宋军不到五千人,大半为步兵,如何能够抵挡两万骑兵的冲击呢?

高冈后面的疑兵,可以骗敌人一时,怎能骗得一世?

果然!

完颜宗弼阵中,响起了沉闷得号角声;完颜娄室见状,也毫不犹豫的下达了冲锋的命令!

“阿骨打!”

金兵高喊冲锋!

“杀啊!”

“冲啊!”

金兵的背后,传来震天的喊杀声。不知来了多少人马,也不知来的是何人!

就在这时,种师道悠悠醒来。老爷子伸伸腰,踢踢腿,摇几下脑袋,之后才看到金兵。老帅惊问道:“宋金两国盟誓和好,为何又动刀兵?”

他的声音不大,但是非常奇怪,战场上没有其它的声音能盖过他。他说话了,所有的人就只能听到他的声音,其余的听也不必听呢!

战场上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他一个人的身上。

远方,左翼一面火红的帅旗,上面一个斗大的“韩”字;右侧,帅旗上面是一个“宗”字。

种师道一边睡觉一边在等的人终于到了,在别处渡河的两路人马终于按时抵达了战场。

“如果,援军不能按时前来,又当如何?”种无伤想着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金兵停止了进攻,或者说,他们的进攻就从来没有开始过。

种师道背手而立,和蔼而又威严地说道:“宋金两国当以和为贵,你们去吧!”

“咣咣”铜锣声响,韩世忠、宗泽的兵马闪到一旁,金兵黯然而去。

顺利渡过黄河,下一次战斗会发生在哪里?

第一卷 第十三章 太原(一)

第十三章太原(一)

王禀,河东晋南人,中举为官,累功进太原府兵马副总管。

宣和末靖康初,金国国相、左副元帅完颜宗弼率六万金国铁骑,南下围攻太原。太原知府张孝纯与王禀,同心协力,率城内军民,誓死抵抗,宗翰终不能全力南下,与宗望合兵谋取东京汴梁。

一战之功,王禀由微末小吏而骤升河东路大总管,此后,为国守卫边疆,屡立战功。世祖知人之明,圣君不能过也!

封光烈郡王,流光阁功臣第九!

——《流光阁功臣谱》

金兵已退,种师道给附近府县连续下达多道命令:筹集大量船只,全力以赴,强渡黄河。据探马回报,完颜娄室、完颜宗弼两部北上的速度很快,沿途关寨并不留兵把守,已经与金兵大队汇合。

种师道连夜下令:韩世忠率领一万人抢占晋城县境内的天井关,宗泽率领一万人马进占晋城。两部齐头并进,相互策应,为全军开辟道路。他还有一个担心:女真人如果在必经之路上,派兵守险,再全力猛攻太原城,一旦太原失守,后果不堪设想。派出几批人去太原联络,没有一个人回来,太原城内的情况也不清楚,真是令人忧心啊!

一日一夜,全军渡过黄河,不作停留,立即北上。

三月十一,午时前后,种师道到达晋城,与韩、宗两部汇合。两个月前,宗翰分兵围困太原。亲自率领四万骑兵南下汴梁,与宗望汇合。沿途城镇、要塞能下则下,不能下则绕城而过,争取的就是时间。在隆德府,宗翰遭到强烈抵抗,所以,至今为止,隆德府、壶关还在宋军的手里。种师道生恐前方有变,集合全军所有的骑兵,共计两万有余,督韩世忠、刘光世、折彦质等七将,并不歇息,北上追击金兵。同时,命令宗泽督率大队,随后跟进。

金兵粮草肯定已经不多,种师道率大军象膏药一样贴在金兵的后面,前有坚城不可下,后有追兵如影随形,金人只有一条路,就是乖乖退兵。

一路之上,百姓竭尽所能,把能吃的东西都拿了出来,可他们一个个面黄肌瘦,仿佛一阵风吹来就能把人吹倒了。大军自己带着干粮,盛情之下,难以推脱,还是要用一些。士兵们吃着东西,比嚼蜡还难受;军官们一个个面有愧色,似乎做了什么对不起人的事情。这种情形的后果就是,军纪出奇的好,真正可以说是秋毫无犯。

三月十三,经高平、隆德、襄垣、南关镇,到达盘陀。前往太原打听消息的人也陆续回来了,金兵开始从太原撤围,兵分两路北上:一路经石岭关、朔州,回云中;一路经寿阳、井径、真定、中山,回燕京。

路线还是原来南下的路线,看来,真的可以松口气了。

三月十六,全军到达太原城。种师道下令:于城外扎下大营,不得将令不许入城,违令者:斩。

太原古称晋阳,春秋战国时期曾为赵国首都,由于地理位置十分重要,一直就是兵家必争之地。隋末,高祖李渊自晋阳起兵,入关取长安而有天下。晋阳为大唐龙兴之地,再加上对北边突厥用兵的需要,自然倍受重视,为唐朝北都,与京城长安、东都洛阳并称于世。当时,太原内有新城、仓城、大明城,外有西城、东城、连城,号称里三城外三城,共有二十四道城门,富庶繁华,天下闻名。大诗人李白颂晋祠之水:“晋祠流水如碧玉,百尺清潭泻翠娥”,引人遐思无限;杜甫也曾写下“安得并州快剪刀,剪取吴凇半江水”的美丽诗句。晋阳的发展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峰。

五代十国时期,太原历经多次战火的洗礼而不倒,号称不可攻破的坚城。大宋太平兴国四年,宋太宗赵光义为灭北汉,进兵太原,遭到太原军民的殊死抵抗。宋军在付出惨痛代价之后,终于攻破了太原城。太宗皇帝盛怒之下,一把大火烧了四十里繁华都市,太原城化为一片废墟。为防备北边的辽人,太宗皇帝于太平兴国七年,无奈下旨,重新修建太原城。新修的城池周长十里,建四门:东有朝曦,南为开远,西称金肃;北曰怀德。后来历经多次增修,太原城又恢复了生机,崇宁年间,太原府辖十县,户十五万五千五百八十三,口一百二十四万一千七百六十八,繁华犹胜往昔。

三月十七,风和日丽,太原知府张孝纯、太原府兵马副总管王禀,率城内军民,迎于开远门外。种师道率领重将立于城门之外,望着这座千年古城,唏嘘不已。

城墙千疮百孔,城墙外面,燃烧未尽的树木、形状各异的石块、破衣烂帽、损坏的兵器以及钉在地上的雕翎箭,随处可见。护城河里的水,浑浊不堪,难道这就是天下皆知的晋祠之水?巍峨的城头被削掉小半,难道这就是永远不能攻破的坚城?

土地上,一片片殷红,非常醒目;红土旁,一棵棵小草,绿油油的小草,正在阳光里欢快地笑着。

这里的一草一木,依靠自己的努力,以生命为代价,终于迎来了春天,生机盎然的春天。

“太原知府张孝纯参见种老相公!”

“太原府兵马副总管王禀参见相公!”

两位主官深深一揖,种师道紧赶几步,将两人扶起,注视着二人,频频点头,“两位受苦了,受苦了!”

张孝纯年近四十,而王禀看起来三十岁还不到一点。张知府,面色憔悴;王禀左臂缠着绷带,被一条白带吊在胸前,显见是受了伤。

“伤势如何?”种师道关切地问道。

王禀道:“被金狗咬了一口,甭掉了狗东西几颗门牙,咱小伤不碍事,只怕那畜生活不了了。”

王禀说得风趣,大家都畅快地笑起来。

“来来来,让我为相公引见城中父老。”张孝纯将太原城乡绅代表一一介绍给种师道。

种师道闻言抚慰,嘘寒问暖,表现得出奇的亲热。

“相公一路鞍马劳顿,喝一碗咱太原的酒,解解乏吧!”一位老者端过一碗酒,送到种师道的面前,捧着碗的双手轻微抖动着。

种师道也不说话,接过来,一饮而尽。

喝完,种师道高声喝道:“来呀,给几位看座!”

张孝纯、王禀以及几位老者还在懵懂之时,已被士兵们摁在凳子上。

种师道退后几步,整衣冠,郑重其事尤过于见君面圣,来到张王二人面前,深深三拜。

二人极为惶恐,连忙站起,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这是愣愣地站着。

礼成,种师道再请二人安坐,振声道:“离京之时,官家曾言:张孝纯、王禀临危不惧,誓死抗敌,保全太原,京城赖之以安,乃有大功于朝廷的人。陛下之言,犹在耳边,种师道代满朝文武,拜上三拜,分所应当,请二位勿辞。”

接着,种师道又给几位乡绅代表见礼。

“相公万勿如此,小老儿怎么担当得起?”

“太原以一隅之地,担天下之任,又怎会担当不起?百姓们受苦啦,我等没有忘记,官家没有忘记,大宋的万万军民也不会忘记!我这是代天下苍生施礼,再没有推辞的道理。”

种师道身为宰执,讲这些话再合适不过,况且说得诚恳,态度端庄,令观者无不感动。

种无伤在一旁看着,似有所悟,可是一时之间又抓不住,真是绰绰怪事。

突然,远方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驾驾”骑士的叫声听得也越来越真切。

众人举目眺望,自南面飞来一小队人马,大概有七八个人的样子。马跑得很快,须臾,已到近前。待到看清来人,种无伤心里一惊,不禁“啊”地叫出声来。

为首之人居然是官家的叔叔,越王赵偲。越王以皇叔之尊,前来传旨,难道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吗?

赵偲甩镫下马,托着圣旨,南面立定,宣道:“有旨意!”

“臣种师道接旨!”种师道率先拜了下去。

其余人也同时跪了下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原府贵庶一体,军民同心,金人围城三月不得寸进,京城凭之得安,功德无量。朕为天子,岂敢不体民之疾苦哉?特旨,免除太原府三年赋税,使百姓安居,朕之望也!钦此!”

围观的百姓,尽情欢呼,大多数感激得哭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闻金人已退,太原安然,朕心甚慰。令武德大夫、天武军左厢都虞候韩世忠,试河北西路大总管,驻节真定,分兵十万,即刻赶赴驻地,备边安民,不得有误。令宗政少卿、知磁州事宗泽,守河北东路大总管,驻节河间,分兵十万,即刻起行。望二卿专心军事,不必分心民事,勿失朕望,钦此!”越王宣读的旨意,闻者皆惊。

大总管一职,掌管一路的军政,兼及民事,权利极大,从不轻授。太祖、太宗在位之时,遇到重大战事,必委任能员猛将为都部署,统诸军。后为避英宗名讳,改都部署为大总管,因职权甚重,从不轻易除授。今天的大总管,听着与往日的不同,只管军不管民,权利似乎小了许多。但是,以往的大总管都由宰执以上的大臣充任,韩世忠、宗泽人微官轻,得以出任,已经是天大的皇恩了。而从这件事情上,透漏出的东西,越发引人深思。

韩世忠还在晕忽着,就连年近七十的宗泽,也傻傻的,忘了谢恩呢!

还是种师道的提醒,二人才领旨谢恩。

念完一道圣旨,还没完。越王又从身边人手里接过一道圣旨,念道:“太原府知府张孝纯、兵马副总管王禀,功劳卓著,实乃国之股肱。令张孝纯试河东路经略安抚使,王禀权河东路大总管,望二卿再接再厉,上慰朕心,下安黎民,钦此!”

种无伤听着,又是一惊:“难道,官家要在一路设立经略安抚使一职吗?即使是经略安抚使理民,大总管管军,两人也是权利太大了吧?这可是有违祖宗家法的事情,能行吗?”

他正在开小差,却不料还有他的事情:“听闻,种师道病情更甚,朕忧虑非常。太原事了,望卿速速归京。着种无伤在太原府、各路大军之中,择有功将士以及亲贵少年一千人,回京候用。钦此!”

选什么样的人?做什么用?怎么选?

这些都没有说,又怎么去做呢?

饶是种无伤聪明绝顶,也只有一愁莫展的份儿!

“这是官家御笔手扎,好生收着!”越王突然递过一个信封,种无伤犹如见到了救命稻草,忙不迭地抓住。如果不是这里人太多,他早就打开来看了。

咦?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吗?

种无伤左右看看,遇到一双双奇怪的眼睛,他刚瞧过去,对方马上就避开了。不过,他倒是从他们的神色间发现了一些东西!

妒忌,从里往外,赤裸裸的妒忌!

种无伤生在将门,学什么东西就没有学不会的,在族中兄弟中最得大伯、父亲的欢心,当然就免不了要受人妒忌。对这种事情,他早已习以为常。自从在父亲的葬礼上见到官家之后,他屡蒙召见,官家的态度一次比一次和蔼,短短的两三天,他已是殿前司班直副指挥使、带御器械。他也不知道官家为什么如此器重他,他只知道,遇上这样的官家,那就是一生最幸福的事情了。

伯父有意无意地看了他一眼,转头之际,似乎还极其轻微地笑了。不过,还是被他看到了。伯父似乎对他的表现很欣慰,什么时候能象伯父这样,率几十万大军,驰骋疆场那该多好啊!

圣旨宣读已毕,万千军民同时山呼万岁,那气势,仿佛能吓死几万女真人吧?

第一卷 第十三章 太原(二)

第十三章太原(二)

同一天,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李纲奉命南下应天府,接太上皇回京。太上皇起程回京,到达应天府之后,突然驻驾不前。谣言太上皇要去毫州上清宫烧香,然后取道西京洛阳,不回京城了。赵桓忧心如焚,连连派使节南下,劝太上皇回京。突然传回太上皇旨意,令李纲觐见。众人都不知此举何意,李纲请行,君臣二人在延和殿足足谈了两个时辰,李纲连家也顾不上回,立即上路。

南京应天府位于东京汴梁的东南方,距离不过二百五十里左右。李纲有要事在身,选择的是最快的交通方式——坐船。天黑前,下船登岸,换马直趋应天府。

自城西回銮门而入,穿城而过,在宫门重熙门前下马,入门行百余步,归德殿已在眼前。琵琶声声,歌喉宛转轻灵,绝妙的歌声在耳边飘荡,太上皇雅兴不浅啊!

内侍进殿通报,移时,内廷有旨,传李纲觐见。

殿内的空气中还残存着女人的香气,空气也有些燥热,李纲低头急行,于丹墀前跪好,三跪九叩:“臣李纲参见太上皇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卿何来之速也?”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飘了过来。

李纲低头再奏:“闻太上皇召见,臣敢不闻命即行?况且,分别有时,臣想一睹圣颜,蒙上皇教诲,久矣!”

“嗯,这话听着舒服!平身,赐座!”

李纲谢座,做好,抬头望向太上皇赵佶!

赵佶一身便装:头戴平脚月白色幞头,穿淡黄色纱袍,通犀金玉环带,足蹬粉底靴。玉带之上,左边系一块飞龙翡翠玉佩,右边挂着九龙黄金鱼袋,身子半卧在龙榻之上。仅仅三月未见,整个人老了许多,不过精神还好,目光平和而威严。

“陛下龙体可好?饮食可好?”

“好,都好!”

“自太上皇离京,官家每见南来谕旨,无不流涕,以臣观之,天下仁孝莫过于官家!这是官家命臣带来的信笺,请太上皇御览!”李纲说着,恭恭敬敬地把信儿托过头顶!

赵佶身边最宠信的内侍陈思恭过来,将信呈上去。

赵佶拆开,一字不落地看完,长叹一声,已是泪流满面。过了一会儿,擦了擦眼泪,自失地一笑,道:“难得他有这份心思,好,好啊!”

这封信李纲虽然没有看过,大致的意思还清楚:一方面,赵桓请求太上皇不必赴上清宫烧香,转赴西京,还是早日还都,以慰天下臣民之望。二是,蒙太上皇教诲多年,于国家艰难之际继位为帝,赖祖宗之福,得以保全江山社稷。太上皇一旦回京,即请还政于太上皇,自乞归身田庐。

赵佶突然问道:“听闻皇帝将门下、中书两省侍郎废置不立,宰执减为七人,并且废弃太宰、少宰之名而不用,可有此事?”

“官家曾与臣谈及此事。当时,出任两省侍郎之人,多不胜任,充位而已,所以罢相。一时之间,又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只得暂时空位。至于改太宰、少宰之名一事,官家也想请示太上皇再行更张,但是,金兵围城,信使不通,只得作罢!微臣认为,官家初登大宝,有所更新,也在常理之中!”李纲回话之际,加了百倍的小心,生怕一句不慎,惹恼了太上皇,那就麻烦了。

赵佶表情没什么变化,看来对李纲的回答还算满意!

许久,再道:“金兵渡河,为何不击?”

李纲缓了一口气,说:“种师道用兵一贯谨慎有余,进取不足。只是,满朝重将没有比他再合适的统兵之人,官家只得信之用之。种师道不欲战,朝廷也只好由他去了。”

赵佶连连摇头,大叹可惜。

慢慢地,君臣二人的谈话,气氛融洽了许多。赵佶还解释了一下,截递角、止勤王、留粮纲等事的原由。原因倒不重要,重要的是,由此一事可以说明,太上皇认可了他李纲,既认可了他的身份,也认可了他这个人。

赵佶随口道:“蔡京、童贯六人,为何一并罢黜?听说,李彦已经被赐死,王黼在归乡的路上被强人所杀,具体情况,李卿可知?”

蔡京六人之事,赵佶是一定会问的。六人之中,赵桓最恨的是王黼。王黼柄政,交往郓王赵楷,赵桓的太子之位几乎不保。而太祖皇帝留有遗训:不得诛杀大臣。赵桓既不想落一个违逆祖宗的恶名,又不想放过王黼。所以,密令开封府尹聂山,派卫士装扮强盗,在半路把王黼杀了。

来的路上,李纲费尽了心思,字斟句酌,想好了说辞。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李纲起身,撩衣跪倒,叩头回道:“蔡京六人,辜负圣恩,排斥忠良,任用私人,天下共知。国家至现在这般境地,皆六人之罪。京城太学生、百姓群情汹汹,几万人伏阙请官家诛六贼。当时,金兵攻城甚急,官家不得不稍从民意,罢黜六人。李彦之死,咎由自取;王黼之毙,民心所向,朝野已有定论!

自太上皇南狩,每有南来谕旨,官家忧惧不进膳,涕泣直至昏厥。譬喻普通人家,尊长出而把家中之事托付给子弟,偶然遇到强盗劫掠,自然应当任其处置。尊长要回来了,子弟担心尊长问询,心中之惊恐可想而知。为尊长者,当以其能保田园大计,好言抚慰,不应责问他所使用的具体办法。官家登基之初,陛下巡幸,适当大敌入寇,为宗社计,政事不得不小有变革。现在,宗社无忧、四方安宁、陛下回銮,臣以为太上皇应该奖赏官家,不应该再问其它。”

赵佶闻言,沉思良久,缓步走下丹墀,扶起李纲,笑道:“李卿说的有理,听起来也顺耳。朕想起来就问问,今后不会啦!祖宗江山赖卿保存,朕得赏你点什么!”

说着,赵佶随手解下玉佩、鱼袋以及玉带,给李纲戴在身上。李纲一再推脱,赵佶只是不许。无奈何,只得领旨谢恩。

随后,赵佶赐宴,君臣二人谈得高兴,说得畅快,如同多年的好友重逢。

第一卷 第十四章 盛宴(一)

第十四章盛宴(一)

太上皇回銮,世祖主驾,康王参乘,京城万民欢呼赞叹!

自此,两宫融洽,无丝毫芥蒂,家和国兴,海内共享靖康盛世。

伟哉,世祖仁孝通天;圣哉,太上胸怀若海!

——《世祖本纪》

靖康元年三月二十日,大宋东京汴梁城内张灯结彩,花团锦簇,人人喜气扬扬,迎接回銮的道君太上皇帝。

酉时前后,太上皇赵佶乘坐的龙舟到达汴梁城外七里的虹桥。龙舟靠岸,太上皇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之中,鼓乐齐鸣,岸上自官家赵桓以下,五品以上京官千余人,接驾的禁兵、内侍、宫娥,以及上万的百姓同时跪倒,山呼万岁。

“当当当”,京城九成宫内九鼎齐鸣,上清宝篆神霄殿内的九鼎亦不甘落后,发出清越激昂的响声。

十八座巨鼎同时欢唱,欢迎自远方归来的主人。

京城百万民众,听到鼎声,知道太上皇到了,自发地欢呼起来,“万岁”之声直冲霄汉。

赵佶怔怔地望着眼前的臣民,听着此起彼伏的欢呼声,仿佛如在梦中。

皇太后郑氏轻轻牵了一下赵佶的衣角,赵佶才发觉自己有些失态了,静静心神,朗声道:“皇帝皇后平身,众卿家、京城父老快快平身。”

说着话,顺着船板,缓步上岸。

赵桓看到父亲,心情复杂,说不清道不明是怎样的滋味。为了得之不易的皇位,他对父亲猜疑、试探、防范从来未曾停止过,有时甚至希望父亲……今天,真的看到父亲,苍老了许多的父亲,儿时那些温馨的画面一一在眼前闪过,心中一痛,眼泪不由自主地落了下来。

“父皇身体可好?想死儿臣了!”赵桓说着就跪了下去。皇后朱云萝也随着跪倒在地。

“桓儿起来,儿媳也起来吧!”赵佶与皇太后郑氏分别搀起二人,上下打量着。

赵佶一边点头,一边说道:“祖宗江山,赖儿保全,朕的脸面,也还周全,为父倒是应该谢谢你的。瘦了,想必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短短的一句话,委屈、欣慰、骄傲、伤心种种情感交织到一处,尽上心头。赵桓一味地哭着,哪还能说出话来?

张邦昌见机,道:“君无戏言,太上皇还真的应该奖赏官家呢!”

一句话将哀伤的气氛冲淡不少,赵桓的情绪也渐渐稳定下来。

“呵呵,你这个人啊!”赵佶指着张邦昌,“赏,当然要赏。皇帝,朕该赏你些什么呢?”

赵桓道:“儿臣怎敢?父皇只要好生将养龙体,看儿臣扫平狡虏,献俘太庙,就是对儿臣最大的奖赏了。”

“哈哈,好!你如果能办此事,也是对朕的最大孝心了。”赵佶大笑着说道。

赵桓、朱云萝一左一右,搀扶着赵佶和郑氏,向金辂车行来。

太阳照在金辂车上,太阳照进每个人的心里。

阳光里的金辂车,富丽堂皇,气派非凡,直令人目眩神迷。

车辕之内,六匹膘满体肥的火龙驹,耀武扬威,气壮山河,可跨千山,可涉万水。看这些御驾神驹,黄金面甲,头插雕翎,锦缎包尾,脖子上挂着行状各异的十二只金铃,走动起来,发出悦耳响亮的声音。一杆黄色的大旗矗立于车的左面,旗面上绣天降神龙,威临天下,彰显皇家气派;旗子上的十二根丝带,系着无暇美玉,在风儿的吹拨下,发出悦耳的声音。木制的棨戟,上绣黻文,立于车的右边,在太阳的照射下,熠熠生辉,愈发令人不敢仰视。

朱漆的车轮,三十根车幅,以每月的日数为法;车帮用金水浇过,上面雕青龙白虎朱雀玄武,无不惟妙惟肖,灵气逼人。

四根大柱撑着车厢,鲜红的绸缎覆盖在四周,上绣金龙十二。

两名彪行武士,左主驾,右参乘,气宇宣昂、不怒而威。

赵佶正要上车,不经意间,看到赵桓身边的一名将军,气势充盈而内敛,站在那里,犹如一座山一般。

这个人是谁?

好一名威武的将军!

赵佶指着白甲将军,问道:“汝叫何名?”

那人听到问询,跪倒奏道:“微臣岳飞。”

“哦?”赵佶眉毛一挑,“难道就是金明池畔大战金国第一勇士的岳飞?”

岳飞再道:“臣惭愧,不能战而胜之!”

赵佶点头道:“嗯,有点带兵人的样子!国家如此,何以为治?”

赵桓听着,心里紧张得要命,却丝毫不能表现出来。初见岳飞,将十妹柔福帝姬许配给他,赵桓不但不后悔,反而一直认为那是神来之笔。只是,其中有一个问题:太上皇健在,按理说,妹妹的婚事不能由他这个当哥哥的来作主。现在,父亲看到了岳飞,又出了一个非常不好回答的问题,考较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岳飞,该如何做答呢?

岳飞不加思索,道:“文臣不爱钱,武将不惜死,可也!”

一言既出,满场皆惊!

岳飞的回答,正中要害,不啻为一剂治病的良药,再好不过了。

在场的人,除了赵桓一人,没有不吃惊的。

岳飞的武艺大家都见识过,以今天的情形来看,岳飞可以说是文武双全。这就更为难得了。

赵佶不动声色,突然喊道:“嬛嬛,快到父皇身边来!”

柔福帝姬名叫赵嬛嬛,人们自发地让出一条道儿,赵嬛嬛大方地走上前,轻轻一礼,道:“嬛儿来了!”

赵嬛嬛今年十七岁,正在花信年华。只见她,一头墨染的青丝梳成高髻,以一根鎏金顶部空心雕凤金钗别住发髻;鹅蛋脸,柳叶弯眉,凤目瑶鼻,嘴角微翘,一笑起来,不知有多妩媚。饱满的双耳上各勾挂着一对雪白明珠耳坠,肌肤如雪,而今却是嫩脸泛起诱人的桃红,一副小女儿的情态。

穿月白色广袖衫,外披对襟锦半臂,紫色拂地长裙。

到底是金枝玉叶,衣美人更美。

赵佶微笑着,道:“嬛嬛,这位就是你皇兄给你选的夫婿,你觉得怎样?”

赵嬛嬛轻轻瞟一眼岳飞,立即低下头,脸儿红得不行,低声道:“全凭父皇做主!”

赵佶不依不饶:“朕在问你呀?”

这时,最紧张的就是岳飞和赵桓。不动如山的岳飞岳大将军,身子还是山,满脸可都是水了。赵桓担心十妹一口否决,事情就不好办了。

嬛嬛看看父皇,看看皇兄,大羞道:“父皇真是的,嬛儿不来了。”

话还没说完,人儿已经跑远了。

“哈哈,”赵佶开怀大笑,“朕的女儿没意见,朕自然也不能说什么了,众卿家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大臣们随声附和,赵桓这才放心。

伺候赵佶登车,赵桓扫过随行诸王,灵机一动,问:“朕想为父皇驾车,九弟可愿参乘?”

十九岁的康王赵构,挺身而出,振声道:“臣弟遵旨!”

赵佶三十一个皇子,六子早亡,如今剩下二十五人。这些弟弟中,赵桓最喜欢九弟赵构。赵构名书知礼,为人慷慨豁达,更为难得是有一身好武艺,可挽强弓,可乘烈马。

从宋强那里,知道了许多靖康之后的事情,赵桓不能不说,对赵构有些看法,但是,从现在看来,金兵已退,历史已经完全走上了不同的道路,现在的康王又有何过错?所以,赵桓想开了,还是喜欢这个弟弟。

于是,大宋官家赵桓主驾,康王赵构参乘,诸王、宰执、众臣随后而进。前后左右都是护驾的禁兵,围观的群众只能在围子外面看热闹。

赵桓的一个率性之举,竟赢得了满城的赞叹。这一刻,在京城军民的心目中,他不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官家,而是一个孝顺的儿子。

大队人马,自外城南三门之一的宣化门而入,绕行至御街,穿内城保康门,一路北上,横穿内城,经皇城大内而不入,由景龙门出,抵达景龙江北面的龙德宫。

稍事休息,赵桓陪同赵佶升正殿,为太上皇回銮而专门举办的宴会正式开始。

第一卷 第十四章 盛宴(二)

第十四章盛宴(二)

太上皇、皇太后坐在最显赫的位置,皇帝、皇后的位置稍前一些,左右相陪。下面,男人在右,女人居左。作陪的队伍一直延伸到殿外的廊下。

开始上菜了,赵桓突然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令人无比震惊的事情。

赵桓在女人群中,看到了一个陌生的面孔,一个绝美的女人。赵桓看得一惊,心道,原来竟是这样啊!

如果没有猜错,她就是名满京都的李师师。她是什么时候成为父皇的女人的?金兵围城不久,李师师离奇地失踪了。当时,京城里传言李师师死了,关于她的死亡方式,至少有十几种说法;因为战事正忙,赵桓听过这事却没放在心上。赵桓突然想到一种可能,难道……

他侧头看看张邦昌,张邦昌意味深长的一笑,再无其它表示。

是了!

这个事情一定是张邦昌办的,至于他用了什么手段,则不得而知。不管怎么说,能摆平那么骄傲的女人,张邦昌真是好手段。

白玉杯,晶莹剔透;蔷薇露,香气逼人。

赵桓端起酒杯,回身敬酒:“儿臣祝太上皇福寿安康!”

官家起身,臣子们便没有坐着的道理,也是齐声高呼。

赵佶欣慰地颔首,道:“好,好!今天高兴,众卿家可放开些,即使稍有差池,也不要紧。皇帝,你说呢!”

“儿臣遵旨!”赵桓回身,面对臣子,“为贺太上皇回銮,卿等不醉不归!哪个惹得太上皇不高兴,朕可不依!”

官家发了话,底下的臣子也乐意遵从,气氛慢慢热烈起来。

赵佶的十哥,燕王赵俣代表宗室诸王,张邦昌代表宰执也先后上前敬酒,赵佶表现得特殊的爽快,杯杯见底儿。

皇后朱云萝,以及帝姬、命妇自也敬酒,殿内热闹非常。

“楷儿,代表你的弟弟们,给你皇兄敬酒!”赵佶的声音显得是那么平静,好像根本就是随口之言呢!

今天,自打下船开始,郓王赵楷就死气沉沉地,很少说话,哪有一点原来嚣张跋扈的样子?赵桓几乎都不敢相信,眼前的人就是那个在梦里战斗过无数次,而不能一胜的三弟呢!

赵楷高高举起酒杯,道:“臣赵楷,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桓带着无上的满足,虚伪地说道:“自家兄弟,还讲究那么多俗礼?满饮此杯!”

当年,兄弟逐鹿,斗得不可谓不厉害;今天,胜负已明,君臣名分摆在那里,任谁都无法否认。今后,他再闹,那就叫谋逆!哼!谅他也没有那个胆子!

酒过几巡,乐舞表演开始了。

编钟声声,鼓声咚咚,箫声低回,笛声清扬,埙篪齐作,开始还能听出各种乐器的独特声音,渐渐地,整个人都沉浸在乐曲声中,哪还顾得理会什么是什么?

《万岁回銮曲》响彻殿堂,三十六名女童,分做两队,鱼贯而入,就在大殿中央,翩翩起舞。三十六人,好似三十六朵含苞待放的花儿,哪个都惹人爱,哪个都令人怜,看着这个,又放不下那个,一心希望,把她们全部搂在怀里才好呢!

忽地,童儿们成了衬托鲜花的绿叶,而鲜花却在何处?

就在这时,康王赵构飞身跃到殿中央,倒身下拜:“儿臣愿为父皇舞剑!”

得到赵佶的许可后,赵构从内侍手里接过宝剑,亮了一个架势,剑势展开,越舞越快!一会的功夫,只见白花花的剑影,不见舞剑之人了。

“呀!”

足足舞了两刻钟之后,一声轻叱,赵构现出身形,却是脸不红,气不重,还真有些功夫。

“好,我儿武艺又有精进啊!赐酒一杯!”赵佶道。

赵构正在喝酒,冷不防却听赵佶问道:“岳飞何在?”

“臣在!”还是那个镇定的声音。

“康王剑使得如何?”

岳飞没有回答!

“嗯?为何不言?”

“回太上皇的话,康王剑舞得好看!”岳飞回道。

好看?

好看,分明是说,花架子,不实用嘛!

这个岳飞呀,哪都好,就是不知道变通!怎么能这么说话呢?况且是这样的场合!

赵桓表面上没什么,恨不得立即冲上去,扇岳飞几个耳光!

康王赵构怒道:“你瞧不起本王的武艺?”

岳飞挺身而立,沉默对之。

殿内空气陡然冷了下来。

“父皇,臣要与岳飞比武!”赵构还真有血性,马上请战。

沉默良久,赵佶居然同意了。

事已至此,岳飞亦不得不战!

相信,大殿内的许多人还不曾忘记岳飞与完颜宗弼一战的情景,而没有人可以料到,他与康王赵构的一战竟然是这个样子!

康王挺剑就刺,岳飞侧身让过。

赵构悠忽回旋,合身再上,宝剑从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刺过来。速度、角度拿捏得恰到好处,眼见岳飞避无可避,必须出剑了。

好一个岳飞,拔身而起,双脚轻点迎面刺来的宝剑,一个“鹞子翻身”,落在了一丈开外。

赵构的第二招再度落空。

“嗡嗡”,宝剑发出愤怒的响声!赵构飞身冲过来,连续刺出十几剑,每一剑都化为一朵洁白的梨花,瞬间,岳飞被耀眼的梨花所包围。

梨花开到最盛,会变成火红的杜鹃吧?

“沧啷”一声,宝剑出鞘!

“当”,岳飞的剑抵住赵构的宝剑,赵构再难寸进。而那梨花,早已化为虚无。

岳飞如山,赵构气也粗了,脸也红了,双颊的汗也下来了。

即使不会任何武功的人也能看得出来,赵构根本不是岳飞的对手。

“构儿,别再逞强了!”赵佶道。

赵构,退后三步,收起宝剑,向岳飞微微一礼,道:“岳将军好武艺,小王远远不如!”

岳飞正容道:“臣在大王这个年纪的时候,即使能胜大王,也决不容易!”

岳飞这样说,就当是称赞喽?

赵构好生大度,拉着岳飞,回到酒桌上,一连干了好几杯。

群臣有的赞康王,有的赞岳飞。气氛再度热烈起来。

夜色渐浓,大殿内灯火通明,演出还在继续,盛宴还在继续!

这时,九名盛装女子依依而来,飘然下拜。乐师奏起人们熟悉的《花好月圆》,腰枝扭动,水袖飞扬,九名女子闪向四周,中间现出一名绝世娇娃。

她是谁?

李师师?

她好大胆啊!

她既然已经成为太上皇的女人,早晚都是太妃的身份,岂有太妃为臣子献舞的道理?不知父亲作何感想。

赵桓已来不及想什么,完全被这个女人吸引住了。

一双万世难求的纤手,拨动着赵桓心底最深处的那根琴弦,心里酥酥的,暖暖的,祥和静谧,无欲无求,感觉是那么的惬意。

她妩媚而端庄,宁静而活泼,她是怎样的女人?

千年玄狐,不及她的自在风流;万世狸猫,哪有她的乖巧灵动?

她就是下凡的仙子,她是世间的唯一!

她用心在演绎着一个感人的故事,观者在用心体味着百转千回。

春天到了,花儿开了,不知何时,花季少女多了心事,心中有了一个他。

他走了,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今天,他要回来了,他真的要回来了,就在这样的夜晚。

少女的闺房布置得祥和温馨,屋里的红烛时而劈啪作响,院子里的花儿在静静绽放,天空的明月照亮了情郎的归途。等待令人焦虑,等待让人安静,女孩坐在窗前向月亮,诉说着无边的思念,倾诉着女儿的情怀。而天上的月亮正在静静地听,慢慢地,月亮开心地笑了。

“当当”,谁在敲门,是他吗?

“谁?”

少女用手掩着胸口,怯生生地问着!

真的是他!

少女惊疑、欢笑、雀跃。

风儿托着女儿轻盈的娇躯,径直投进了爱人的臂弯中。相爱的人紧紧地拥抱,相许不离不弃,相许恩爱百年,相许永不分离。红烛笑了,流出了欣喜的泪花;花儿醉了,花香浓郁芬芳;月亮羞了,羞红了脸,连忙拉出一片云彩,遮住她的绝世容颜。

这一刻,两情相悦,相期永远;这一刻,花好月圆,春色无边;这一刻,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似乎,直到这一刻,赵桓才知道人世间还有一种最为可贵的情感——爱情!

“好,好!难为你了!”赵佶鼓掌而笑,“拿笔来!”

殿内的贵人们从沉醉中醒来,由衷地叫好,不知是在为刚才的舞蹈叫好,还是在为太上皇的雅兴叫好!

内侍拿来赵佶最喜欢的文房四宝:牙管笔、李廷珪墨、玛瑙砚、宣纸。以飞龙翡翠镇纸压好,赵佶一口饮尽杯中酒,抄起笔,蘸饱墨,挥毫作画。

赵桓、朱云萝凑过来,驻足旁观。

赵佶笔若游龙,刷刷点点,不大的功夫,已然画好!

画的正是刚才舞蹈的女子,女子神态惟妙惟肖,似乎画中人比真人还要美上三分!

略一思忖,题上一首词:

“罗绮生香娇上春。

金莲开陵海,艳都城。

宝舆回望翠峰青。

东风鼓,吹下半天星。

万井贺升平。

行歌花满路,月随人。

龙楼一点玉灯明。

箫韶远,高宴在蓬瀛。”

笔放下,矜上葫芦行小印,细细辨识,才知是“宣和”两字。

内侍将画放在一张画板上,由两人托着,送给群臣观赏。

张邦昌称赞道:“采众家之长而自开一派,天下第一人也!”

李纲:“得诗人之清丽,离画工之度数”。

耿南仲赞书法:“笔法椎劲,意度天成。”

唐恪:“天子书画!书画天子!”

吴敏赞画中之词:“抚写物态,曲尽其妙!”

……

这些有大学问的人,夸起人来,夸得具体而全面,深情而委婉,中肯而写意,让人怎么受得了呢?

这一天的宴会直到亥时末才结束,太上皇赵佶真的醉了。

第二卷 第一章 厚积(一)

第一章厚积(一)

郑国公陈规,字元则,密州安丘人。世祖登基之初,拔公于冗吏之中,任以要职!宰执皆不识也!

吴阶平定熙凤,轰天雷、手榴弹厥功至伟,公始闻名于士大夫。

此后,十年如一日,国之利器,皆出公手,岳飞、韩世忠、吴阶之属,见公执礼甚尊,并不以位高权重而倨。

世祖屡有意,进公宰执,公屡辞,世祖愈重之!

流光阁功臣第十四!

——《流光阁功臣谱》

上午与宰执商议了一些事情,回到福宁殿简单吃了点东西,换了一身便装,赵桓带上朱孝庄、王德,内侍劭成章带着两名小黄门在身边伺候,出东华门,直趋军器监广备攻城作。

这几天,赵桓心情很不好。金兵退,太上皇回銮,种师道那边也平安无事,刚刚准备松口气,昨天传回噩耗:种师道在回京的路,走到隆德府时突然去世了。师道虽老,却是赵桓最为倚重的将领,原想让其出任枢密使,以代吴敏;赵桓心中还有许多事情要征询他的意见,孰料而今已是各在两界,再无会面的机会了。凶信传到京师,赵桓令同知枢密院事张叔夜立即赶赴隆德府,处理相关事宜。京里,安排尚书右丞唐恪专门负责种师道的丧事。

两个月内,连失种师道、种师中两员大将,国家损失太甚,朝野震惊。种氏一门,只剩一个种无伤可继门户,不过年纪还小,达到父辈的声望,不知要到哪年哪月啊!

整个国家已经病入膏肓,要想振作图强,百事待举,孰为先?孰为后?

财政本来就不乐观,连番用兵,几场大战下来,更是举步维艰。没有钱,心中纵有良策,也是无可奈何!

赵桓心里装着很多事,心里乱得不行,下面臣子又都在看着,他不能失了方寸,难啊!今天,他想出来走走,透透气,至于去哪倒是次要的。待到内侍劭成章问去哪,他顺口道:广备攻城作。事后想想,也许这是他最想去的地方。陈规已经入京,出任军器监。看看这个在后世出了名的人,是否真的有些本事?

在门口亮明身份,守门的军兵要进去通报,被朱孝庄拦下了。君臣几人信步而入。远远地就看见一大群人,静静地瞧着远方。远处,五六十丈外,一人趴在地上,正在打火折子。火折子点着了一条引信,那人朝旁边就闪。“骨碌碌”,滚出老远,脸贴着地,两手抱头,紧张到了极点。

“轰隆”,一声巨大的响声,尘烟四起,沙石横飞。

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块,挂着风声,朝着人群飞来。石块速度极快,声势骇人,人群前面的一名老者,眼瞅着就要身遭不测!

“嗖,”地一声,一枝箭自赵桓身后飞出。箭矢自人群之间钻出,在老者身前三尺处,“砰”地撞上迎面而来的石块。箭折,石碎,老者弄了个灰头土脸,到底保住了命。

老者回身,朝箭矢飞出的方向张望,看到手持强弓的王德,自然也看到了赵桓和朱孝庄。老者面色大变,急匆匆赶上前来,撩衣跪倒:“臣军器监陈规,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场的众人听到这话,知道是官家来了,自然跪倒山呼万岁。

赵桓搀起陈规,摆手道:“大家都起来吧!朕出来走走,谁想看到这么一出惊险的场面。朕要不来,到何处去寻一个称职的军器监?”

陈规老脸一红,道:“按照官家留下的方子,臣等终于造出了火药。今天,想看看这的东西的威力,所以掏空了一块石头,装填火药,准备试验看看。本来已经加了小心,谁想这东西威力如此之大。万幸,圣驾无恙,否则……”

“好啦!朕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你也用不着解释。”赵桓笑道:“朕大老远的来了,难道连一口水都没有?”

陈规连忙引领君臣几人,入室奉茶。

赵桓于主位上坐下,吩咐朱孝庄、陈规也坐,端起茶先喝了一小口,觉得味道太差,就把茶杯放下了。

记得,上次来时,茶的味道似乎还过得去。军器监换了陈规,茶的味道差了许多,证明这人还是用对了。如果把心思都用在喝茶这些事情上,还有几分心思用来做事?

陈规一身便装,衣角袖口都起了边,手上也隐约可见厚厚的老茧,这样的人,不正是自己需要的吗?

按照宋强的记忆,陈规应该是生在神宗朝熙宁五年,今年正好五十四岁,虚岁五十五。陈规字元则,密州安丘人。如果历史没有改变,这人在任安陆县令时,金兵南下,知府弃城逃跑,他以县令任府事,先败盗贼祝进、王在,后与名将刘琦共守顺昌府。败金国猛将龙虎大王,再败完颜宗弼,取得顺昌大捷。洪皓评价顺昌大捷曰:“顺昌之捷,金人震恐丧魄,燕之重宝珍器,悉徙而北,意欲捐燕以南弃之。”刘琦一战成名,如果没有陈规,不知是否还有闻名天下的大将?

“朕如果没有记错,陈卿今年应该是五十五吧?”赵桓随口问道。

陈规被问得一愣,他哪里会想到官家还记得自己的年龄?

“陛下日理万机,竟还记得臣的年龄。臣,臣自当鞠躬尽瘁,以报陛下天恩!”陈规匍匐在地,声音哽咽,眼圈立马就红了。

赵桓颇为自得,扶起陈规,亲切地说道:“这里又没有外人,不要动不动就跪,安稳坐着就是了。看爱卿这一身装束,还有刚才的一切,朕就放心了。”

陈规擦了擦眼泪,轻声答应着。

“家人都到了吗?”

“臣接到圣旨,即刻北上,到京接印,方派人回去接家眷。料想再过几日,也该到了。”

赵桓点点头,朝劭成章说道:“京城米炭都要贵一些,金人刚退,物价就越发的高了。传朕口谕给裴谊:从大内支5000贯钱,作为陈规的安家费用。”

“小的领旨!”劭成章道。

陈规惶恐不安,正要推脱,赵桓打断了他,接着说道:“朕有意将军器监以及工部相关的部门合在一起,并入枢密院,由枢密院直接管辖。给你副承旨的身份,由你全权管理。做副承旨,你现在的位份不够,那就升为朝奉大夫好了。”

职事官由从六品的通直郎升为正五品的朝奉大夫,一下升了六阶;而差遣由军器监到副承旨,也是超次迁升。陈规哪还坐得住,跪倒谢恩,呜呜哭起来。

一直不得志,今日真正遇到了赏识自己的人,超迁若此,哪个能受得了啊!

赵桓再度把陈规扶到凳子上,道:“朕做这些,不过是想让你能专心把差事办好。有几件事你要记得!”

“臣聆听圣训!”

赵桓道:“第一,你做的事情是关乎我大宋生死存亡的大事,一定要办好!你需要什么人,朕给你什么人;需要多少钱,朕给多少钱。不要说尽力的话,朕不看过程,只要结果!

第二,朕明天就下旨,派工部在樊家冈给你建新的营地,一旦完工,就迁过去。那里清净,还是不在城里的好。

第三,先造能发射铁石的火铳出来。朕画了个图样,你看看,行就用不行就不用!一旦这个东西搞出来,把它放大就是朕想要的火炮,明白吗?”

陈规看到赵桓画的图样,眼睛都直了。

“先放下,朕话还没说完!”赵桓想了想,“现阶段,想尽一切办法,扩大新型火药的生产,一定要把产量提上来。就造你刚才实验的东西,嗯,就叫轰天雷好了。点着引信,用大炮抛出去,威力肯定错不了。还有,一定要注意保密!凡是走漏消息的,本人一律处死,家人流三千里,永不还乡!”

屋里的人听着,吓得从心里往外冷!

赵桓刚想再说点什么,忽听外面有人说道:“官家,有紧急军报!宰执请您回去!”

赵桓眉毛一挑,问:“哪里的军报?”

“来人没说,小的也不敢问!”

一定是大事,否则,不会追到这里来!

赵桓起身望外走,边走边说:“今天就说这么多,有事直接奏朕!”

陈规诚惶诚恐,答应着,送出来。

赵桓今天的表现,非常出乎朱孝庄的预料,他仿佛不认识这个姐夫了似的。这个姐夫太厉害了,简直可以用恐怖一词来形容。看陈规也不是简单的人,仅仅半个时辰的功夫,就完全把心乖乖交了出来,把命乖乖地奉上。现在,赵桓就是让陈规去死,陈规也会毫不犹豫吧?

朱孝庄猛然想到一件事,必须立即去办,所以与官家姐夫告辞,独自一人,打马直奔外城。

第二卷 第一章 厚积(二)

第一章厚积(二)

朱孝庄想见的人是胡三,他还在路上,胡三却买了好东西,刚刚回到家中。

胡三一回到家,看到宝贝儿子正在嚎着,并没有象往日那样伸手就打,反而将一包东西塞到儿子手里,劝道:“狗儿,行了,别嚎啦!这是爹给你买的好吃的,找你姐去,别光顾自己个儿,你俩一起吃啊!”

儿子傻乎乎地望着爹,似乎爹脸上长了花,一时不认得了。

胡三亲昵地摸摸狗儿的脑袋,笑骂道:“傻东西,瞧什么哪!快去吧!”

狗儿去了,老婆正巧从屋里出来,胡三拉住老婆的手,让老婆坐下,拿出一块绸缎,道:“给你买的,看看喜不喜欢!”

老婆喜欢得什么似的,翻来覆去地看,喜道:“他爹,真是给我买的?咱真的有钱啦!”

胡三欣慰地点着头,心里酸酸的。

前些日子回来,胡三没敢告诉老婆自己手里有多少钱,是怕老婆睡不着觉。胡三买了两头乌龟,汴梁城个头最大的乌龟,足足花了他二十贯。当时,金人刚走,东西的价格贵得离谱。胡三咬咬牙,跺跺脚,还是买下了。不为别的,无论如何不能误了事啊!

从那以后,胡三给乌龟起了名字,叫大宝、二宝。对待乌龟,胡三可是精心,比对待自己的亲爹亲娘都上心,那可真是,捧在手里怕吓着,含在嘴里怕化了。能想到的法子全用上了,小心伺候着,每天晚上都要起来看两次。为这事,老婆笑过他几次,胡三也懒得解释,就当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如果老婆知道了两头乌龟花了二十贯,只不定会变成啥样;如果老婆知道他还有二十贯,一定,一定会昏过去的。为了老婆的身体考虑,还是瞒着她比较好。

“老婆,过来瞧瞧,看我还买什么了。”胡三拎过一个小木桶,说道。

“什么呀,我瞅瞅!哎呀,他爹你真好!我昨晚就梦到了这种小鱼,小鱼煎蛋,要多香有多香!在梦里,可把我馋坏了。他爹,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种鱼的?”老婆感动的不行,脸上泛起一抹陀红,甚是可爱,仿佛初恋时的样子。

“嘿嘿!”胡三不好意思地笑着,嗫嚅道:“那个,那个,不是给你买的,是给大宝、二宝买的。你没看到,大宝二宝这两天都瘦了吗?咱的好日子长着呢,这一次就算了啊,成不成?”

老婆露出失望的表情,“啐”了一口,忽然,老婆脸色大变,声音变得如蚊子一般小,道:“他爹,有一件事我忘了告诉你!明天不是我爹七十大寿吗,瞧你,又忘了吧?我想,给爹送点什么东西好呢?前天,爹来咱家看到大宝、二宝,喜欢得不得了,就想喝个王八汤。所以,所以,今天我没同你商量就把大宝送过去了。”

胡三大叫道:“然后呢?”

“什么然后?”

“大宝咋样啦?”

“我爹一看到大宝,着实把我夸奖了几句,他从来没有那样夸过人家,我琢磨着,这次的礼物真的送对了。中午,爹喝了王八汤,象是整个人都年轻了十岁哩!我爹还说了,什么时候再喝一顿王八汤,就是死了都值了。”

“干你娘的,我抽死你!”胡三扬手就打,却被老婆轻易躲过,老婆神色慌张,身形却极其利落,胡三扎扎乎乎地,连老婆的边都沾不到,更别说打一巴掌了。胡三疯了一般,好一番追打,最后累得趴在地上捯气,哭天抹泪:“大宝,我的儿啊!你死得好惨啊!大宝,我的爷呀!冤有头,债有主,您要报仇,可不要把债放在我的头上,全是我那傻婆娘的罪过呀!大宝,我的小情人呀!我想你,我想你!大宝……”

“真是的,不就是一个王八吗?你至于就这样寻死觅活的?我自从嫁到你胡家,没过过一天舒心日子,你还想咋的?呜呜,每次回到娘家,我都特没面子,你不知道,人家心里多憋屈呢!呜呜,我也不想活了,你直接杀了我算了。”老婆磨磨叽叽地唠叨着,这些话不知说过多少遍了,烦是不烦?

“败家老娘们,你知道什么?”胡三声色具厉,“你知道大宝的身价吗?足足花了我十贯钱,十贯钱啊!你爹个老不死的,黄土都埋到嗓子眼的人了,喝的什么王八汤啊!我刚开始转运,马上就要过好日子了,你却……天啊,您睁睁眼,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地啊,您行行善,把我的老泰山直接收了去吧!大宝,西南大路啊!您走好,走好啊!”

“咚”,老婆两眼一翻,身子栽歪,昏了过去。

胡三正哭着,忽然想到了什么,旋风一般跑到水缸前,定睛一瞧,二宝还在,而且活得甭壮实。胡三把小鱼放进水缸里,眼珠子动也不动,望着二宝,就象儿子看爹一般。

良久,身后飘过老婆的声音:“他爹,大宝真值十贯钱吗?你哪来的那么多钱啊!”

“屁话,当然值了!哪来的钱,天上掉下来的。你看,还剩二十贯呢!”胡三气极了,从一个极隐秘的所在,掏出钱袋,扔到婆娘身前,看也不看一眼。

老婆看到钱,哪能相信?起劲地掐着大腿,疼,信了。老婆脆弱的心灵经受不起幸福的打击,“噢嗷”一声又昏过去了。

胡三看到老婆的样子,又看看亲爱的宝爷爷,哪个都舍不得,哪个又都弃不得。最后,胡三下定决心,唠叨起来:“宝爷爷,您先歇会儿,有事您说话,啊!不要客气,就把这里当成您的家一样!我老婆虽混帐些,到底不是外人,我先过去瞧瞧,一会儿再过来伺候您,时间不会太长的,您放心好了。”

胡三是兽医,看起人的病也并非全无本事,一瓢凉水下去,把老婆弄醒,骂道:“我饿啦,快去做饭,把我饿极了,生吞了你!”

老婆的脸红起来,小女儿一般,赧然道:“死鬼,德行!吃吧,吃吧,你过来吃好了。哪一次都是你不行,张狂什么!”

胡三知道老婆错会了他的意思,正欲解释,只听院门外有人问道:“胡三在家吗?”

胡三闻言,大喜,向外就跑。

老婆不解,问:“谁呀!”

胡三头也不回,道:“我爹!我亲爹!”

“胡说,你亲爹不是死了吗!”

“死了的是后爹,这个才是亲爹!”

老婆迷迷糊糊地站起来,也向外赶,想看看胡三亲爹的模样。

对于胡三来说,比亲爹还要亲,不是亲爹胜过亲爹的人,不是朱孝庄,还能是哪个?

到了胡三家里,朱孝庄受到最隆重的接待,就是官家来了,也不过如此吧!

屋里最显眼的位置,布置了一个灵牌,朱孝庄一看,吓了一跳,牌子上面写着:“朱大官人讳孝庄福寿无双!”

这是给我立的?

这个人啊!

胡三挺机灵,又巴结,或者可以做一些事情的!

孝庄道:“在街口见了一个女孩子,叫杏儿的,你的女儿?”

胡三一脸的笑,搓着手,说:“是,一个丫头片子,提她作甚!”

杏儿长得不错,看着也灵透,真不知这样的爹又怎能生出那样的女儿呢?

朱孝庄心情大好,掏出一个小木匣,放在桌子上,道:“把木匣里的东西,放进乌龟的肚子里。待乌龟伤口长好之后,你把他放到河里,再在众目睽睽之下派人把他钓上来。见到乌龟肚子里的东西后,广为传播,同时报告官府,然后,你就等着领赏吧!有没有问题?”

胡三翻着一双死鱼眼睛,考虑着细节问题,一时间竟忘了回话。

“赏钱?您说还有赏钱是吗?嘿嘿,能有多少啊!”胡三道。

朱孝庄道:“少说也有一百贯吧!不要只盯着钱,今后有的是机会抓钱,最主要是把差事办好!钓乌龟的人,一定要可靠,不能出一点闪失!明白吗?”

“唉呦,仆的爷啊!”胡三往茶杯里续水,道:“您就放心吧!十天之后,咱准保把这里的东西,堂堂正正地摆到开封府的大堂上去。爷,将来,仆是说将来,您能给仆弄个官当当吗?咱娘当年怀仆的时候,梦到咱家的老屋直冒青烟呢!”

胡三没见过贵人,现在乐得不行,现拾起应该是体面人用的谦称“仆”,却总是不顺嘴,一会仆,一会咱,乱用一通!

朱孝庄被逗乐了,戏谑道:“你想当个什么官?你能当个什么官?”

“仆,仆,仆别的不会,但是给马呀、驴呀、骡子什么的看病还成。爷,朝廷中有这样的官吗?”胡三问道。

朱孝庄道:“有,当然有。事成之后,在太仆寺给你谋个差事,我还是能做到的。好了,你好生办事,我先走了!”

“唉呦,爷,您怎么说走就走啊!吃了饭再走也不迟啊!仆浑家正在准备,一会儿就好了。您这么走,仆这心里,空落落地,不知是啥滋味。”胡三是真想把爷留下吃饭,却不敢强留,给老婆拿了二十贯钱去置办酒饭,人家还未必能看上眼呢!

朱孝庄拍拍胡三的肩膀,道:“算啦,下次吧!哦,另外,把屋里的牌位去了,看着挺别扭的,我担当不起的。”

胡三连声称是,把主子送出老远才回来。

还没坐下,娘在院子里嚷嚷着:“三儿,着火啦!快出来呀!着火啦,快救火呀!”

胡三连滚带爬,跑得鞋都丢了,拎起盛着二宝的大木桶就出来了,问道:“哪着火啦,哪着火啦!”

娘指着房顶,可不是吗,青烟缭绕,冉冉升起,在阳光下显得非常醒目。胡三催动鼻子,使劲地闻,啥也没闻到。到屋里四处转转,哪有一点火星啊!胡三回来再看,青烟赫然,挂在天空。

冒青烟,我的娘啊,真的是冒青烟啦!爷刚走,咱家里就冒青烟,看来他真是咱命中的大贵人,咱的好日子来了。唉呦,人要走运,挡都挡不住啊!

这时,媳妇拎着大包小裹进了院子,见到男人,悄声问道:“他爹,你快来看看,我买啥了!都是好东西,贵着呢!嘿嘿,要多好有多好呢!你先陪着客人说会儿话,我在炒两个素菜,马上就好。”

胡三望着屋顶,痴痴道:“爷走了,连吃饭的功夫都没有,爷走了。”

“什么?走了?”老婆声音陡然提升十八度大叫着,“他走了,我买的东西该怎么办啊!呜呜,整整花了二十贯啊!”

啊,是啊,怎么办呢!

胡三无所谓道:“今天不是过年吗,咱自己吃就是了。”

老婆傻了,道:“他爹,别说胡话,过年早着呢!”

胡三将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搂在怀里,动情地说道:“今后,我要让你们天天过年。你们说,咱天天过年,好不好?”

母亲看着儿子,妻子望着丈夫,似乎在看一个怪物。不过,能有好东西吃,谁会不愿意呢!老婆心道,死鬼今天疯癫了,我买回来的东西点看都不看,花了多少钱也不问,当真少见。唉,如果早知道这样,多留点钱好了。这一次剩下的钱,他不会再要回去吧?不行,得趁他迷糊的时候,赶紧把东西吃了,然后,就给他来个死不认帐!

“杏儿、狗儿,回来吃饭喽!”老婆高兴地叫着,脸上泛起诱人的嫣红,胡三忽然觉得,老婆其实长得还不错啊!

是今天心情好,还是老婆本来就长得俊?[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Com]

第二卷 第二章 国色(一)

第二章国色(一)

她是官家最疼爱的妹妹,她是大宋皇室的奇葩,她是名满京城的姚黄仙子,她是万万人最深的牵挂!

赵明媚,永远的明媚,永远的姚黄!

——《永远的明媚,永远的姚黄》

河北东路、陕西秦凤路同时传来军报。

夏国国主李乾顺出兵三十余万号称五十万,兵分三路攻打边境诸寨堡。

夏军第一路,统军大将为神勇军司监军使李良辅,率军十余万,于三月十九日,攻取河北东路麟州神木寨、阑干堡进而兵围银城。银城守将誓死抵抗,河北东路大总管王禀得到消息后,调集沿边晋宁军、保德军、火山军、岢岚军、宁化军,于二十三日统兵抵达银城,与夏军对峙。战场形势基本稳定下来。

夏军第二路,夏国国主的亲弟弟,晋王、枢密使李察哥越过边境,连下胜羌、通远、荡羌诸寨,围怀德军于平夏城。怀德军崩溃,平夏城失守。泾原路经略使曲端率领本路军马,于灵平寨与敌对峙。三月二十日,泾原路第十将吴阶率军长途奔袭,一举拿下夏军存粮之地——通远寨。吴阶放火烧寨,烧毁敌军粮草十万石,夏军溃退。曲端乘胜进军,吴阶半路邀击,宋军三战三胜,斩敌三万余级,伤者不计其数。目前,夏军已退出萧关,宋军收复全部失地。

夏军第三路,原大宋降将、现任卓啰和南军司监军使任得敬率军八万,一举而下兰州城。守城官员兵败投降,兰州已失。任得敬继续进兵,攻打会州、熙州,熙河路岌岌可危。

三路战报有喜有忧,赵桓心里早有准备,倒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金国退兵的时候,他就想到西夏会有所动作。种师中、姚古率领秦凤路大半兵马入援京师,西边防备空虚,如果西夏不乘机捞些便宜,也实在是说不过去。二月中旬,赵桓便下旨给沿边诸路经略安抚使司,令他们小心戒备。虽然明知道会出事,可是,又能怎样?各路勤王军队全加到一起大概二十五万,种师道完成护送金兵离境的任务之后,分兵备边。韩世忠、宗泽各率十万军队,防守河北东西路,剩下的五万军队除了受伤的,都补充了王禀的河东路。秦凤路那边,只得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细细分析三路形势,结果还不算太糟糕:王禀坚守太原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能力,靠河东路本身力量,守个平分秋色问题不大。泾原路曲端表现优异,至于吴阶,名将就是名将,而今一战成名,正可以重用的。他的弟弟吴璘也相当了得,并不弱于乃兄。按照后来历史的评论,曲端能力突出,不过刚愎自用、恃才傲物,有抗上的毛病,而且常常见死不救,以保全自己。这个人,毛病和特点一样突出,用还是要用,不过得时常敲打着点。对了,还有一个刘琦,这个人有些本事,可不能让他闲着。

“陛下,臣以为应该依惯例派宰臣赶赴秦凤路处置一切。军情紧急,一刻也耽误不得。陛下,陛下……”张邦昌一连说了几个陛下,赵桓才回过神来。

赵桓摆手示意张邦昌坐下,沉思半晌,慢慢地说道:“以张相公的意思,派谁去合适呢?”

“吴敏可以去,张叔夜也去得,臣虽不知兵,只要陛下认为臣当去,臣亦不敢辞。”张邦昌道。

“李相以为如何?”

李纲面有难色,转而振作精神,慷慨而言:“臣以为,宰执之中,只有张叔夜可以去。如果种师道还在,也可以。如果派不知兵之人前去都督众将,恐怕会误了大事的。”

“是何言耶?祖宗家法,以文臣为枢密,难道文臣不可以将兵,不可以打仗?”尚书左丞耿南仲,一直以赵桓东宫旧人自居,年龄资历都在李纲之上,而今位居其下,心有不甘,屡屡找李纲的麻烦。这一次,终于被他抓住了把柄,自然要穷追猛打了。

“臣也以为,李纲的话有失偏颇。昔年,韩忠献公、范文正公、富文忠公先后经略关陕,功绩斐然,至今沿边诸路念诵其德。三人无不是以文臣将兵,仅此可见李纲之谬也!”唐恪也在一旁帮腔。

唐恪所说的三人,就是前朝名相韩琦、富弼、范仲淹。这三个人,先后督师关中,确实立下了大功。唐恪这样说,道理自然是充分的。

李纲正身端坐,面色如常,似乎根本不想辩驳。

枢密使吴敏委屈得眼圈发红,哽咽道:“臣愿赴秦凤带兵,如不能保境安民,请陛下治臣之罪。”

吴敏虽然没有明着反对李纲,这样说话,如同直接扇李纲嘴巴子一般。

现在这样的情况,李纲是很难做事的。今后,还有许多事情需要李纲去办,看来,宰执还需调整啊!

念及于此,赵桓笑了笑道:“君臣议事,要的就是把真实的想法说出来,大家把话说开就好了。宰执总共不过七人,朝里也有大事要办,还是暂时不要动了。朕看这样:依照河北两路的办法,秦凤路设置三个大总管:曲端守泾原、环庆两路大总管,吴阶权熙河路、秦凤路大总管,刘琦权鄜延路、永兴军路大总管。军事上就这样,你们再议议,派何人去做经略安抚使好些,提几个人选上来,明日再商议。朕的意思,大总管管军,经略安抚使管民,互不统辖。这样,既可以让他们全力办差,也少了些物议人非。”

官家的话没有说透,其实是可以防止尾大不掉。原来的经略安抚使管的地方虽小,却是军政一把抓;今天的大总管、经略安抚使管的地方虽大,互相制横,若没有相互勾结之事,譬如朝廷打出去的拳头,想收回来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众宰执都是人精,焉能不明白这些?

张邦昌道:“陛下圣明烛照,臣万万不及。臣等立即拟定经略安抚使的人选,进呈御览。”

赵桓摆摆手,示意宰执们可以先行退下了。延和殿内的红烛在“噼啪”作响,赵桓痴痴地望着蜡烛,想着心事。

刚刚走到殿外,张邦昌拉住吴敏问道:“元中公留步:官家所说的刘琦是何许人也?”

吴敏字元中,呼字而不名是大宋的传习。

吴敏摇摇头,双手一摊,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刘琦如果是位高明显之辈,他们一个宰相一个枢密使没有不知道的道理。刘琦如果是一个岌岌无名之辈,他们不知道还有情理可原。可是,他们不知道的,官家却知道,这就奇怪了。联想到官家提拔韩世忠时的情景,连韩世忠的妻子都知道叫什么名字,这样的官家,精明得可怕啊!

张邦昌、吴敏越想越怕,急匆匆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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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二章 国色(二)

第二章国色(二)

尽管有这样那样的问题,春天已经过去了,夏天正悄然来到人间,而朱孝庄的春天才刚刚开始。

自那日与明媚携手逛州桥夜市,尝宋嫂鱼羹,朱孝庄觉得心胸豁然开朗,自己仿佛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天地。那里有绿草,有花香,有如洗的天空,有明媚的阳光,还有最心爱的姑娘。他的心早已跨门而入,在无边无际中驰骋,在浩瀚飘渺中徜徉,在芬芳浓郁中沉醉。

他喜欢这样的感觉,喜欢这样的日子,希望一直就这么过下去才好呢!

最近,京城里有一件大事:西京洛阳的牡丹来到了京城,专为官家的第一个生日,也就是乾龙节祝寿而来。眼下,正在外城城北的李驸马园布置,而他儿时的一个玩伴恰好是李驸马园的管事,所以,他想去看看那些自许为天下第一的牡丹,他还想邀人一起去。

每月的十四、二十八,明媚族姬的贴身女使卿儿必会到丰乐楼附近的“阎家胭脂铺”买胭脂。这些事情,孝庄早就开始留心,所谓预则立,不预则废,这不今天就用上了。

早上,吃罢早饭,朱孝庄带着家中的小厮朱小乙,早早地来到位于浚仪桥街上的越王府,吩咐小乙在门口看着,他转身进了“俞七郎茶肆”坐等。时间尚早,店里稀稀拉拉地没有什么客人,孝庄本不为喝茶而来,也就没什么讲究,索性就便在门口的一张桌子上座了。点了一壶香林茶,叫了四碟干果——肉牙枣、橄榄、煎西京雪梨、河阴石榴,一边喝茶,一边等人。刚座了一会,一名穿得干净体面的汉子过来,问是否有事吩咐。这是个闲汉,专门为客人提供买物命妓,取送钱物之类的服务,赚些钱用。孝庄没心情搭理他,挥手把他打发了。

坐了大约一刻钟的光景,只见小乙站在门口做着手势,朱孝庄连忙会帐出来,正好看见卿儿出了王府的侧门,正要上车呢!

说来也奇怪,或许老天在帮助有心人,卿儿无意间向这边望了一眼,恰好就看见了朱孝庄主仆二人。朱孝庄连忙打着手势,卿儿和车夫说了几句什么,然后轻移莲步,笑盈盈地飘了过来。

来到近前,卿儿微微一拜,道:“唉呦,这不是朱衙内吗?今天莫不是来看卿儿的吗?”

“什么衙内?该叫官人的!”小乙插嘴道。

“要你多嘴?”卿儿轻“啐”了一口,侧头笑眯眯看着孝庄,“大官人有事就吩咐,奴还有事要办呢!”

朱孝庄上下打量了一下卿儿,戏谑道:“啧啧,咱家卿儿越发标致了,再过几年,只怕要比明媚族姬还要明媚呢!”

“呦!今天早上起来,喜鹊唧唧喳喳地叫个不停,奴家就说今天有好事!得到朱大官人的夸奖,着实不容易,不正是好事吗?”卿儿调皮的笑着,小嘴“巴巴”地说话那叫一个快,只怕比快嘴八哥还要快些!

孝庄道:“想请卿儿去看天下第一的牡丹,不知美丽的小娘子可否赏光?”

“哪里?”

“李驸马园!”

“什么时候?”

“就是现在!”

卿儿峨眉轻蹙,好象很为难的样子,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道:“不行!卿儿真的想去看,今天却是不行!非常抱歉,但还是要说声谢谢!”

孝庄见卿儿要走,连忙道:“这里有一封书信,烦劳卿儿交给族姬可好?”

“嘻嘻!”卿儿坏笑着,接过信翻来覆去地好是一顿看,难道隔着信封,她能看到里面的内容?

孝庄掏出一根金簪,塞到卿儿的手里,道:“还须卿儿费心,玉成此事,孝庄这里先行谢过了。”

卿儿扬着脖子,道:“信一定送到,去不去,奴可做不了主!”

说罢,趾高气扬地去了。

待到卿儿的身影已经消失,小乙兀自不依不饶,气哼哼地说道:“什么吗?瞧她那样子,我真想……”

孝庄上去给了小乙一个脑崩,道:“小子,好好学着!我早晚也有上去的一天,到了那时,你就可以象她这个样子,难为别人喽!”

“官人,你什么时候上去呀?”

“快了!圣人说,大丈夫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修身之后,就要齐家,咱们现在正在做这件事。一旦这个事成了,咱就可以治国、平天下了。”朱孝庄说起大道理一套一套的,就是说上三天三夜都不会重样的。

聪明的小乙碰到了难题,虚心求教:“官人,汉朝大将霍去病不是说过,匈奴未灭,何以家为?金兵那么厉害,我看与汉朝时候的匈奴也差不到哪去!是霍去病说得对,还是你说得对?”

“他有他的说法,我有我的章程!如果我象他那样说,我就不是朱孝庄了。朱孝庄就是朱孝庄,想怎样就怎样,谁也不能把我怎样,只能我把别人怎样!明白了吗?”

小乙不明白,越发糊涂了。

主仆二人足足等了半个时辰,两匹马自王府飞驰而出,自他们身前擦过。马上之人,不正是明媚和卿儿吗?

朱孝庄、朱小乙连忙上马,扬鞭追了下去!

内城景龙门北面是景龙江,江北岸就是富丽堂皇的龙德宫。太上皇赵佶登基之后,诸皇子渐渐成人,在龙德宫附近建立王府,这片宫殿群被京城人称为蕃衍宅。龙德宫旁又有撷芳、撷景二园,山水美秀,林麓畅茂,楼观参差,美不胜收。而今,撷景园已改名为宁德宫,为皇太后郑氏寝宫。

朱孝庄等人要去的李驸马园,位于蕃衍宅西边,毗邻撷芳园,也是京城内有名的胜景之地。明媚和卿儿骑术精湛,并不比孝庄和小乙逊色。而且京城街道狭窄,又有行人,岂能容四马并行?所以,直到园子门口,孝庄才追上前面的佳人。明媚回眸一笑,娇嗔道:“我们来赏花,你却是为何而来?”

看到期盼已久的佳人,孝庄眼睛涩涩的,心里忽悠一下,几乎立即昏了过去。

她太美了!

她比仙子还要美上三分呢!

她今天梳了一个双环髻,两缕黑黑的长发随意地垂在嫩白的脸颊上,愈显妩媚。里面穿对襟杏黄半臂,外面是一件杏黄色拂地长裙,蹬一双黄缎面如意履。

素面朝天,未施一点脂粉,显出吹弹得破的娇嫩肌肤。

明媚看着傻了似的孝庄,甚为不解,那边的傻子终于醒来,双手一摊笑道:“金兵初退,城里藏有奸细也未可知。族姬金枝玉叶,不能有一点闪失的。陛下曾反复叮嘱,令臣卫护族姬的安全,臣敢不竭心尽力,以报陛下天恩乎?”

孝庄有才,京城里鼎鼎大名的文武双璧之一,说起瞎话来,根本无须草稿,那真是有理有据,情真意切,如东山之石凿凿铿锵,似长江之水滔滔不绝。

明媚明知道孝庄在说瞎话,却又驳他不倒,索性用那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狠狠地夹了一下这个无耻之徒,以示惩罚。

守门的人进去禀报,不大一会,孝庄的朋友迎出来。那人在前面带路,孝庄、明媚二人居中,卿儿、小乙缀在后面,顺着鹅卵石的小道,向园子深处行来。园子内,绿草如茵,花香扑鼻,一条小溪潺潺流过,河上的一道木桥如飞虹连接南北。道旁,知名不知名的花儿正欢颜开放,远处林中,鸟儿发出声声清脆的叫声。

谁想,闹市之中还有这般清幽的所在?

拾阶而上,入月门,踏上曲折的回廊。回廊两侧,牡丹花争奇斗艳,独特的芬芳,沁人心脾。大红的“满院春光”,轻绿的“绿玉”,深蓝的“水晶蓝”,紫幽幽的“紫霞点翠”,如雪的“香玉”,各有各的艳丽,各有各的娇媚。

孝庄、明媚四人时而窃窃私语,时而驻足静观,浑不觉园子里的画匠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看直了眼。

中间一片阔地,犹如花的海洋。

紫色的“魏紫”,点缀在四周,如众星捧月;中间的月亮自然就是国色天香的花中之王——姚黄。

一个声音在孝庄心底响起,赞颂着这无双国色:

“花向琉璃地上生,光风炫转紫云英。自从天女盘中见,直至今朝眼更明。”

细硬的枝条极力把美丽托起,圆圆的绿叶开四周扩展着盎然的绿意。

一片片嫩黄的花瓣,上面似乎还有点点露珠;一枝枝花蕊,如婷婷玉立的仙女,凝神注视着世间万物。

慢慢地,她笑了,她真的笑了。

这时,一双彩蝶在花间跳跃,他们追逐着,爱恋着,快乐着,痛苦着。终于,后面的蝶儿追上前面的爱人,把她紧紧地拥在怀里,一刻也不愿分开。失去她,他会死去的,她知道,他也知道。

他心里装满了她,她心里已容不下其他。

他们想,永远就这样多好!

他们想,如果能变成一个人,那就再好不过了。

一阵风儿吹来,他们似乎听到了什么,斑斓的翅膀扇动着,他们吻别姚黄,他们真的走啦!

“姚黄娘娘!”

“娘娘!”

一阵呼喊把孝庄从沉醉中拉回来,他扭头一看,园子里的所有画匠都跪在地上,向他们心中的女神顶礼膜拜!

明媚一愣,旋即明白了,两朵红云爬上脸颊,美得不可方物!

孝庄突然觉得,手心暖暖的,潮潮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跳动!低头一看,不知何时,他竟然拉住了明媚的手儿!柔若无骨的小手,握在手心儿,是那么温暖,那么温馨。

他想放开,生恐唐突了佳人。

可是,又怎能放开呢?

偷偷地望过去,她的脸更红了。

他的心儿豁然开朗,勇敢地握住她的手儿,觉得整个天地都被他握在手里了呢!

姚黄娘娘什么也没有说,径直去了,只留下一群傻了的花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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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三章 捧日(一)

第三章捧日(一)

魏国公秦桧,字会之,哲宗朝元佑五年生于江宁府,徽宗朝政和五年登进士第,历任密州教授,太学学政,职方员外郎,翰林院侍讲学士。靖康初,李邦彦罢相,入为尚书右丞。

公为人和易,有古君子之风;天擅聪明,辅助晋国公李纲,开百年盛世,功绩卓著。

时人论公,谄媚奉上,排挤同僚,行事不择手段,近乎小人行径,颇不值其人。

世祖之明,天下共颂;公荣宠不衰凡二十余年,或有不为人知之能,非可以常理论之也!

流光阁功臣第十一!

——《流光阁功臣谱》

靖康元年四月初六,大宋捧日军官学校正式成立。

学校成立伊始,便格外引人注目。官家亲任校长,同知枢密院事张叔夜任教务长,驸马都尉岳飞、枢密院编修张浚二人为副教务长。领导层四人,官家赵桓天子之尊,暂且不论,除了张浚没什么名望,另外两人都是响当当的人物,有这样的领导,谁还敢轻视?学校内学员,除了京城权贵子弟,就是禁军在历次战争中立过大功的人员,据说,帝国显赫的家族曹家、王家、种家、李家等都有子弟入学,有这样的学生,哪个能不重视?

特别需要说明的一点是,学生中有一千人是由种无伤直接从太原带回来的,这些人都是上过战场,流过血的汉子,又不同派系,如何管理倒是一个问题呢!

捧日军官学校位于汴梁城外万胜门西,金明池西北,由原来的一处殿前司营地改建而成。其实,营房、演武场都是现成的,围墙也还能对付着用,唯有正门必须合乎庄严气派的要求。

门前十几丈,左右两侧各矗立着一杆大旗,旗杆高约五六丈,一尺粗细,用红漆刷过,上面飘扬着大旗。左侧火红的旗面上四角绣着张牙舞爪的飞龙,中间是一个斗大的“宋”字,而右侧旗面上则写着“捧日”的字样。微风吹过,旗面“呼啦拉”迎风招展,看着越发地提气儿。

旗杆后面,左为青龙,右为白虎,雕刻得狰狞恐怖,仿佛要吃人似的。

汉白玉雕成的坊门拔地而起,柱面上的士兵有的驰骋跋扈,有的弯弓搭箭,这个浴血拼杀,那个振臂欢呼,风格古朴,技法精湛,看着非常舒服。正中是官家赵桓亲书的“大宋捧日军官学校”八个镏金大字。

辰时末巳时初,赵桓率领宰执、大臣几十人,莅临捧日军官学校的开学典礼。自校门一直到演武台之间,一里多远的距离,顶盔贯甲、全副武装的士兵,隔三尺便是一人,赵桓信步走来,士兵们手执斧钺,山呼万岁,甲叶“哗啷啷”作响,军旅间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整个人陡然精神百倍。

赵桓率领七名宰执大臣,登上演武台。

签书枢密院事何栗为现场执事,确定吉时已到,何栗走到台前,朗声宣和:“大宋捧日军官学校开学典礼正式开始,聆听陛下圣训!”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桓面带微笑,望着场下黑压压的四五千人,说道:“今天是一个伟大的日子,今天是一个千古流芳的日子,今天必将青史留名,为什么呢?因为,就是在今天,大宋捧日军官学校成立了。

你们四面八方,有的是烈士子弟,有的是名门之后,有的是打过仗的老兵,今天来到这里,都是为了一个共同的目的,扬我国威,保家卫国!”

“扬我国威,保家卫国!”

“扬我国威,保家卫国!”

一人呼,万人和!

雪亮的刀枪,誓刺苍穹;精良弓箭,必射天狼!

赵桓突然来了兴致,竟然步下高台,走进队伍中央。王德、种无伤寸步不离,象两头猛虎,时刻戒备着。

赵桓指着一人问道:“你为什么当兵?”

那人被问得一愣,“俺俺”地支吾了好一阵子,猛然喊道:“扬我国威,保家卫国!”

“轰!”在场的许多人都被这小子逗笑了,包括赵桓本人。

赵桓和蔼地说道:“这样说,原也不错!不过,你当初当兵的时候,未必是这样想的吧?说真话,朕万没有怪罪的道理!”

小家伙一手扶枪,一首挠头,脸憋得通红,嗫嚅道:“大前年,俺家乡大旱,家里没有吃的。正赶上募兵,俺娘怕俺饿死,俺,俺就来当兵了!”

“嗯,”赵桓点头道,“这就对了!你呢?你为什么当兵?”

另一人答道:“俺全家都被金狗杀了,俺要报仇!”

“你呢?对,朕问的就是你!”

“升官发财!”

“封妻荫子!”

“光宗耀祖!”

“为俺爹争气!”

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不管说什么,赵桓都安静地听着,和蔼地笑着。

大约过了两刻钟,赵桓回到演武台上,话锋一转,道:“大家说了这么多,似乎都不是扬我国威,保家卫国!到底是朕说错了,还是你们错了?”

现场鸦雀无声,只听到旗子在风中“沙沙”的响声!

“朕没有错,你们也没有错!”赵桓斩钉截铁地说道,“打个比方来说,那个说为吃饱饭来当兵!当兵会不会饿肚子呢?一般来说不会!但是,如果你们不能打败敌人,敌人就会祸害百姓,百姓自然就不能种田,百姓不种田,大家都得饿肚子,不单单你们,朕也得饿肚子!所以说只要做到了扬我国威,保家卫国,吃饱饭是没有问题的。”

赵桓猛地提高声音,振声喝道:“朕将亲自出任校长,你们就是天子门生。今天,朕要先立几条规矩:

第一,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第二,大宋捧日军官学校的校训是:纪律、尊严、梦想、光荣!

第三,军人的目标是:扬我国威,保家卫国!”

赵桓看着场下的军兵,一个一个地看过去,长吸一口气,叱道:“最后,送给尔等一句话:吾在,谁言大宋无男儿!”

“吾在,谁言大宋无男儿!”

“吾在,谁言大宋无男儿!”

现场气氛达到了顶点!接下来,分别由教务长张叔夜,副教务长岳飞致词。岳飞的讲话更有说服力,因为,就在两个月前,岳飞还是一名小小的军官,现在却已经是当朝显贵!在学员们看来,岳飞就是他们的榜样,只要好好去做,他们将来也可以成为象岳飞那样的人物的。

事过多年,这一天在捧日军官学校发生的事情,没有人能忘记!

第二卷 第三章 捧日(二)

第三章捧日(二)

近些天来,天气越来越热,而西边的战事也在不断升温,似乎有越演越烈之势!河东路,李良辅已经撤兵,王禀重新布置边境防务之后,已经回到了太原。泾原路,平安无事。泾原、环庆两路都部署曲端,一连上了三道奏章,说了很多想法,核心目的就是向朝廷要钱。到底给不给,如果给,给多少,宰执们还没有定论。吴阶已经到任视职,夏国大将任得敬气焰非常嚣张,吴阶压力很大,赏赐奏折说,正率兵迎敌,两天来没有任何消息,很是令人担心啊!

上午散朝后,本想好好睡一觉,才人姜田田一会儿摸摸头发,一会儿掀掀被子,见官家没动静,索性将饱满的胸脯贴在后背上,揉来揉去。赵桓按耐不住,只好举手投降:猛地翻过身来,将田田压在身下,钩着小家伙的鼻子,笑骂道:“朕的田田就象一只馋嘴的小猫,总是吃不够,是也不是?”

田田的五官非常精致,一如精心烧制出来的官窑瓷器:眉比新月,鼻若悬胆,长长的睫毛下面是两潭跨越千古的秋水,娇巧的嘴儿旁边是一双调皮的酒窝。无一处不美,合在一起就是一个绝妙的尤物。后宫之内,姜田田很得宠,她很可爱,也会撒娇,撒起娇来,那种迷人的风情,世间谁能抵挡?也许有人可以,赵桓却是不行!

“人家哪有?”小家伙双手掩着前胸,摆出一副弱女子楚楚可怜的样子,异常无辜地说道。

“没有,真的没有?”赵桓不依不饶,一边将手探进田田的怀里,一边问道,“那又为何不让朕睡觉?”

“嘻嘻!哎呀,痒,痒!”田田左躲右闪,痴痴地笑着,“臣妾只是嫌闷,根本没有官家想的那个意思嘛!官家饶命,官家饶命啊!”

赵桓翻身起来,道:“既然如此,朕就起啦!”

田田一跃而起,钩住男人的脖子,双腿盘住男人的腰,以无比腻人的声音说道:“官家,臣妾不让你走!你一走,就不知道哪年哪月还能来了。奴家闷,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就可怜可怜奴家吧!”

小妮子的胸是越发地丰满了!刚过十五岁生日,比那些十七八岁的也毫不逊色呢!

赵桓不能走了,至少暂时不能走了!

他一边抚弄着,一边道:“田儿,你发现没有,她们可是大了许多呀!”

“嗯!”田田点着头,脸渐渐地红了,旋即吐了一下舌头,“冬天还好说,穿得多也看不出来;可是您瞧这天儿,臣妾正发愁呢!昨儿个,猫儿还拿这个取笑我呢!”

赵桓道:“她那不是取笑,是妒忌,朕知道的!”

“不管啦,只要官家喜欢就行了,我管它别人说什么呢!”田田轻轻地亲了一口男人的脸,将身子慢慢靠上去。忽然,田田想到一个问题,一下捂住嘴,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看到了观音菩萨一般。

“怎么啦?”赵桓问道。

田田迟疑着说道:“官家,它们会不会就这样无休无止地长下去?如果那样,人家可怎么出门啊!”

“哈哈!”赵桓大笑道:“不怕,出不了门更好!不怕,朕喜欢,越大越好!”

风儿飞进屋,将床幔一会吹起,又一会放下;在门口伺候的宫女听着屋里的声音,笑脸红得象新娘的盖头一般。

甭管中午休息得好不好,下午还是按时来到延义阁听侍臣讲读。今天进来伺候的是翰林院侍讲学士秦桧。秦桧时年三十七,中等身材,白净的脸膛,一副笑面,每当你看到他时,他总是在笑,就没有不笑的时候。

这是中国历史上臭名昭著的大奸大恶之人,赵桓自己却不这样看:奸臣大多出在昏君一朝,赵桓是要做明君的,所以,他认为自己手下根本就不能出什么大奸臣,他也不会给这些人机会。

自从秦桧任翰林院侍讲学士以来,接触了几次,赵桓对他印象还是不错的。尽管宋强一直在抗议,希望赵桓直接把秦桧杀了,赵桓以太祖有令:不得诛杀大臣,这样的理由搪塞过去了。随着时间的推移,宋强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赵桓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难道说,他变成了我思想的一部分,我们已经完全融合,不会再出现那样的情况啦?

“陛下,今天还接着讲《武帝本纪》吗?”秦桧小心翼翼地问道。

最近,不管哪名学士侍讲,赵桓听的都是《史记》中的《武帝本级》,听得多了,心得越多,糊涂的地方也多了。

赵桓今天精神不佳,不想再听,只想找个人说说话。他悠闲地躺在摇椅里,道:“你以为,司马迁如何?”

秦桧不假思索地说:“作为文士,他是中华民族留下了一部伟大的作品;作为史官,他为后人开创了一种最有效的表述历史的方式;作为臣子,他是所谓的忠臣,可是,臣却不取他这一点!”

“哦,”赵桓陡然来了兴致,“说来听听!”

“作为臣子,为主上分忧乃份内之事!赞誉归于主上,损毁以一身担之,才是正理。象司马迁那样,一意孤行,令天下世人、后世子孙尽知武帝之失,其心可诛!”秦桧侃侃而谈,义正词严,那一刻,仿佛人世间的道理全在他这一边似的。

“好,讲得好!”赵桓起身坐到正座之上,“来人,看茶、赐座!”

秦桧躬身谢座,端正地坐好,茶杯连碰都不碰一下。

“《武帝本纪》为何简略若此?”

秦桧道:“据后世诸家考证,《史记》中的《武帝本纪》一篇已流失,现在的内容是后人从书中其它部分摘抄出来的,所以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是了,理应如此!”赵桓啜了一口茶,“最近外面都有些什么议论啊!”

“陛下英明神武,臣子们无不钦佩万分呢!”

“如果都是这样的话,不说也罢!”赵桓淡淡地说道。

秦桧心内一冷:官家有一个脾气,口气越淡,便证明怒气越大。观察了很多次,无不应验了这一推断。秦桧可不敢惹官家不快,连忙道:“臣听说,有些臣子对陛下重视军队,轻视文臣,颇有微辞!而且,陛下自登基以来,政事上多有更张,一些人认为,陛下有些漠视祖宗家法呢!”

赵桓只是听着,未做表态!

“据说,宰执中有人在推波助澜,想借机打击李纲!”秦桧咬牙说道。

“知道是什么人吗?”

到底说还是不说?

秦桧犹豫着,瞬间他已拿定注意,顺手擦了擦汗,坚定地说道:“臣认为,吴敏、唐恪、耿南仲三人联系得过分紧密了!”

这还了得?

先不说李纲是必须保全的人物,作为皇帝,最忌讳的就是大臣结党。大宋立国以来,党争不断,国家有限的实力就在党争中慢慢消耗着。不能不说,党争是大宋屡战屡败的一大原因。

赵桓不想再蹈先人覆辙!

他盯着秦桧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由你去查,要有确实的证据!”

“臣领旨!”秦桧似乎还有话没有说,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这人聪明,不是一般的聪明啊!

赵桓心里暗自赞叹,道:“拟旨:着秦桧守御史台侍御史一职,望其忠心办事,不负朕心,钦此!”

秦桧任职翰林院,干的就是拟定旨意的差事,今天,拟定的旨意关乎自己晋升,这还是第一次遇到。秦桧表面还从容,跪倒领旨谢恩!

赵桓照常勉励一番,最后说道:“好生去做,办好差事,朕断不会让你没了下场!朕也不是耳软之人,爱卿是什么样的人,朕还是清楚的!”

秦桧感动得眼泪横流,竟至说不出话来!

秦桧去了,去调查那些所谓的正人君子!

赵桓决定,用秦桧这样的小人去办一些君子不能胜任的工作!他也没有想到,秦桧做得非常之好,而且一干就是二十几年!

第二卷 第四章 大喜

第四章大喜

靖康元年四月十八,驸马都尉岳飞迎娶柔福帝姬,盛况拟于太子纳妃,京城百姓十几万人夹路欢呼,余音至今犹在!

大宋立国百余年,出身寒门而尚主,岳飞第一人也!

世人皆曰,若无世祖高皇帝慧眼识英在前,断无武威郡王岳飞于后。或有人曰,若无岳飞,靖康之世又当如何?

今汴梁繁华更盛靖康初年十倍,靖康君臣之恩,何人敢忘?

——《孟元老:东京梦华录》

皇宫大内的迩英阁与延义阁相同,都是官家听侍臣讲读之所。两殿都在崇政殿西面,迩英阁偏向南面一点,延义阁近北一些,二阁如两个门神,护在崇政殿两侧。

对这两座殿阁,赵桓本人倒没有什么偏爱,迩英阁内书籍多一些,找起来方便;延义阁显得宽敞一些,待着舒适一点。官家赵桓刚喝了口茶,外面当值的种无伤小声说道:“陛下,兵部尚书知开封府聂山,侍御史、翰林侍讲学士秦桧求见!”

“让他们进来吧!”赵桓答道。

一会的功夫,聂山与秦桧二人联袂而入。聂山将近五十岁,人却一点也不显老:过丈的身材,黑黝黝的落腮胡子,浓重的眉毛,一双鹰目,射出摄人心魄的精光,看着倒更象一员武将。聂山原本是吴敏推荐上来的,而吴敏推荐他上来的目的就是希望借助聂山的强横以对抗李邦彦。孰料,聂山上来后,杀伐果断,敢作敢为非常得官家欢心,官职也升得很快,已经做到兵部尚书知开封府,眼瞅着就要入阁拜相了。而且,聂山既然有了更大的靠山,自然不太理会吴敏那边怎么想,所以,两人越来越生分,关系还比不上两旁世人。

这些天来,京城有人传言,聂山与秦桧马上就要接替唐恪、吴敏出任宰执了。

这些事情,赵桓都清楚,他用聂山的目的与用秦桧一样,就是要作些不能拿到台面上来的事情。别看聂山与秦桧长相天差地别,二人心性差别不大,都算不得正人,更近于小人。做这些见不得光的事情,用正人君子不行:一方面,正人很难体会小人的心思,对小人的行径自然也就陌生,那么,又如何对付小人呢?另一方面,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就是说,君子大多坚持原则,杀了他们,他们也不会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小人则不同,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样的人才配称得上小人。

聂山、秦桧,具备当小人的一切素质,不用他们用谁?秦桧文质彬彬,口诛笔伐,以之文攻;聂山则是要动刀子杀人的,自然就是武卫了!

赵桓抬头看了二人一眼,道:“坐吧!”

待二人坐好,赵桓问道:“秦爱卿,事情办得怎么样啦?”

秦桧道:“臣的一位同年,与唐恪往来甚密,他对臣说:唐恪、吴敏联络了很多在京官员,准备集体弹劾李纲。吴敏派人去探张邦昌的口风,张相把他们痛骂了一顿。而唐恪于昨日造访耿南仲,两人谈了两个时辰,不知谈了些什么。据说,集体弹劾不行,他们还要联络太学生再来一次伏阙上书呢!”

赵桓半倚在床榻上,闭着眼睛,问道:“什么时间动作清楚吗?”

“不清楚!”

“聂爱卿那边有什么消息?”赵桓的声音粘粘的,似乎来了困意。

聂山答道:“臣了解的情况也差不多就是这样,只是,臣的手下回告说:郓王爷龙德宫那边跑得过于勤了,有时,一天要在宫里待上两三个时辰。”

赵桓终于睁开了眼睛,懒懒地说道:“三弟的孝顺,天下没有不知道的,只要他不做出格的事情,能包容朕自会包容!让你找的人,找到了吗?”

“联络萧合达的人选已经有了,立即就可以上路!另外,

臣的一个本家侄子,今天三十一岁,从小练武,人也还不笨,臣准备命他带人护卫欧阳澈。这些人忠诚绝对没有问题,武艺也好,请陛下尽管放心!”聂山胸有成竹地说道。

与西夏战事刚起,朝内就有人建议,派人与西夏议和。赵桓从谏如流,升监察御史陈东为尚书省给事中,出使夏国,全权负责与夏国谈判。陈东骨头硬,料想不会做出丧权辱国的事情来。这是明的一路,已经出发。

就在今天上午,吴阶红旗报捷的人已经到了京城。吴阶于通会堡附近歼敌三千余人,并通报朝廷:夏国晋王李察哥一部挺进会州,会川城失守。

吴阶不是没有本事的人,这一点赵桓心里还是有数的,不过,照眼下形势来看,吴阶那边的战斗会越来越激烈,而宋夏双方战斗没有一定的结果之前,谈判自然也不会有结果,不过,早晚都要谈,那么早谈总比晚谈要好吧?赵桓有很多事情要做,他需要时间来理顺内政,发展国力,按照他的预想,发动大的战争报仇雪恨,那应该是十年之后的事情。不过,敌人正在打大宋的主意:西夏的这一次军事行动,无疑就是想落井下石。只不过,大宋与金国的战争打得轰轰烈烈,损失却不大,实力还在。想占便宜的夏国,反被宋人咬了一口,他们能咽下这口气吗?谈判的前景不容乐观,先谈着,看看再说!

赵桓还有两步棋,必须下:

第一,联络大辽国剩下的人,希望双方结成联盟,共同对付西夏和金国。辽国灭亡,大宋本想渔利,反受其害。按照宋强的记忆,原辽国大将耶律大石率领辽人远徙几千里,于夏国的西北部又建立了一个新的国家。国号还是“辽”,而中国历史上称之为西辽。耶律大石这个人很不简单,赵桓准备派欧阳澈去谈判。此去路途万里,还要经过西夏和金国的领地,可谓凶险万分。所以,他命令聂山召集足够的人手充作护卫,以策万全。这着棋子能否起作用,起多少作用,赵桓心里没底,不过有些事情,做了也未必成功,不做则是一点希望都没有的。所以,还是要做。

第二,策反辽人萧合达。这个萧合达原本是西夏国主李乾顺的妻子,辽国成安公主的扈从。成安公主与李乾顺成婚后,萧合达便留在西夏做官,现在已经做到了夏州都统,是手握众兵的大将。辽国灭亡之际,李乾顺派兵救援,被金国杀得大败,无奈与金国签订了盟约。成安公主是一个非常烈性的女子,听到消息,绝食而死。不知,现在的萧合达作何感想?他在后来是起兵造反了的,赵桓就是希望能把这个时间提前,再提前。成功最好,不成功也失去不了什么,又何乐而不为呢?

这些事情,都要秘密进行,所以要找聂山来作。朝廷里除了张邦昌和李纲,枢密院那边只有张叔夜知道,然后就是在坐的几人了。

赵桓走下来,一边活动着手脚,一边说:“这个事情一定要办好!接下来,你要着手在夏国和金国秘密安插一些人手,他们的工作就是搜集消息,收买重要人物,甚至策反敌国重要人物。开始,主要是要站住脚,开展工作日后再说。有什么问题?”

这些事情,聂山想都没想到,他真的感到跟不上官家的思路了呢!思忖了一会,他为难地说道:“资金方面还好筹措,可是需要的人手恐怕一时难以召集呀!”

这是个问题!

“笨啊!象你这么笨的人都能当皇帝,而我却为生计发愁,上天待我何其薄也!”宋强“嗷嗷”的叫起来。

赵桓心里一暖,虚心请教!

“谍报工作可是一个高技术含量的工作,这样的人才需要经过多年的专业训练才行。你现在开始训练,已经晚了。该怎么办呢?哦,对了!天啊,我太聪明啦!爱因斯坦给我提鞋都不配呢!哎,你说是不是?”

赵桓很急,可是却不能表现出来!

“你说你天天累不累呀?有意见就说,装什么装?看你可怜兮兮的样子,爷我心软了,就告诉你吧!到监狱里去找人吧!那里肯定有你需要的人咧!”

监狱?监狱就是牢房了,牢房里关的都是犯人,又怎会……

赵桓循着这个思路想下去,豁然开朗,大喜:“有些人为了生计,不得不铤而走险,其实他们的才能还是不错的。聂爱卿可以从监牢这方面想想办法!”

聂山还没明白,一旁的秦桧已经在频频点头了。

“把人派过去,自当混迹于市井之中,监牢里的人本来就来源于市井,只要肯忠心为国家办事,还是能作些事情的。怎样控制他们,爱卿必须想出切实的办法来。”赵桓说道后来,居然头头是道。

聂山渐渐地明白了,如果还不明白,这个人就不能用了。太笨的人,又怎能做这些人精的头子?

赵桓指着秦桧说道:“你去找些人,上书弹劾唐恪、吴敏。如果没有别的事情,你们就先下去吧!”

“臣告退!”二人躬身退下!

聂山都走到了门口,突然奏道:“自从岳飞将军的老母亲到达京城后,京城里的官员去拜望的很多,都吃了闭门羹。臣听说,岳将军一家正在为迎娶帝姬而发愁。”

唉呦,怎么把这事忘了!

赵桓敲了敲脑门,示意他们下去,继而喊道:“种无伤进来!”

赵桓命令种无伤从大内取些钱,送到岳府,另外传旨:命令秦桧出任正使,主持柔福帝姬与岳飞的婚事。

进入四月,原本节日极多,四月十三日是当今官家赵桓的生日,也就是乾龙节。官家下旨:国事艰难,朕寝不安席,食不知味,令不必举行庆祝仪式。俟海内承平,国富民强,当与天下臣民同贺!

旨意一下,原来准备好的庆祝活动统统取消,四月十三这一天就象一个平常的日子一般过去了。

四月十四日,为仁宗皇帝和神宗皇帝两人共同的生日,既是乾元节又称同天节。由于当今官家的生日都不庆祝,原有的活动删减不少,热闹程度与往年相比甚远。

但是,听说岳飞和柔福帝姬的婚礼将要举行了,按照各种渠道传来的消息分析,盛况空前。京城里的人都在盼望着,盼望着那一天的到来。

婚礼定于四月十八日举行,日子是司天台的正卿结合岳飞和柔福帝姬的生辰八字推算出来的,再吉祥不过了。

岳飞的府邸位于蕃衍宅之内,官家赵桓亲赐,虽说比王爷的宅子差些,也足够体面,足够气派。

四月十五日,京城里鼎鼎大名的媒婆陈三姑带领着浩浩荡荡的队伍,来到龙德宫“催妆”。穿红挂彩的精装汉子,抬着花髻、销金盖头、花扇、花粉盘、画彩线果等物品,送进宫里。一大队鼓乐手“滴滴答答”地吹着,好不热闹。过了大约一个时辰,太上皇夫妇回送罗花幞头、绿袍、官靴等物,催妆的队伍才喜气洋洋地离开。

十七这一天,帝姬的贴身女使由龙德宫使陪着,来到驸马府“铺房”。一个个锦盒之内装着:真珠九龙四凤冠、褕翟衣一副、真珠玉珮一副、金革带一条、玉龙冠、绶玉环、北珠冠花篦环、七宝冠花篦环、真珠大衣背子、真珠翠领四时衣服、叠珠嵌宝金器、涂金器、贴金器等,无不美轮美奂。本该由男家准备的家具,女方也一并带来了:水磨梨花八步大床,黄花梨木桌凳,彰显皇家气派;至于锦绣销金床幔、菱花宫镜,龙凤沉香炉,笔墨纸砚等都是寻常人家一辈子都见不到的希罕物。首饰十六盒,胭脂香粉十六盒,还有其它小物件,不但东西奇巧,就是数量也是多得令人乍舌!帝姬的女使不但模样长得俊,声音也十分悦耳,每拿进一样东西,都会高高地喊上一声,听得外面的家人都跟着高兴呢!

十八日辰时初,殿前司捧日军军都指挥使、驸马都尉岳飞穿绿袍骑大马,喜气洋洋地走在迎亲的队伍的前面。长长的迎亲队伍,在喜庆的乐曲中,来到龙德宫前。乐曲忽地一变,转而悠扬高亢,这是在催促新娘快些出来呢!移时,宫内出来一群内侍宫娥,入内内侍省都知陈思恭高声喊道:“太上皇发赏喽!”

笑嘻嘻的内侍、宫娥来到迎亲队伍中间,将一盘盘铜钱高高抛起,迎亲的人都蹲下身拣铜子,嘴里还不忘颂扬太上皇恩德。

自有人伺候新姑爷下马,送上喜酒,新姑爷和主婚使秦桧饮过谢恩,并申明请新娘快速出门之意。

左等不来,右等还不来,主婚使秦桧高声唱道:“辰时三刻,吉时已到,请新娘起程喽!”

如是者三,方宫门大开,九名宫女先导,顶着大红盖头的新娘千呼万唤终于出来了。新娘后面,盛装的太上皇和皇太后也来送亲。在“万岁”的欢呼声中,新娘、太上皇夫妇登车,队伍马上就要起行了。

新郎岳飞已走出一箭之地,回头一瞧,新娘的侍女以及那些挑嫁妆的人拖在哪里就是不肯动弹!

只听人家齐刷刷地唱道:“高楼珠帘挂玉钩,香车宝马到门头;花红利市多多赏,富贵荣华过百秋。”

秦桧连忙命人发送赏钱,好说歹说,人家才答应起身。

乐曲再起,队伍沿着宽敞的街道逶迤前行。

街道两旁,人山人海!

“太上皇,大喜呀!”

京城父老频频向太上皇贺喜,道贺声此起彼伏!

太上皇赵佶含笑答礼,看起来也是非常高兴。

到了,终于到了!

乐停,鞭炮声陡然响起来。漫漫烟尘散去,迎亲的人却堵住了大门。一老者合着节拍唱道:

“仙娥缥渺下人寰,咫尽荣归洞府间。

今日门阑多喜色,花箱利市不须悭。

绛绡银烛拥嫦娥,见说有蚨办得多。

锦绣铺陈千百贯,便同萧史上鸾坡。

拦门礼物多为贵,岂比寻常市道交。

十万缠腰应满足,三千五索莫轻抛。”

这又是在撒泼要钱,秦桧哪里不清楚呢?他一边命人发赏,一边以“答拦门

诗”回敬:

“从来君子不怀金,此意追寻意转深。

欲望诸亲聊阔略,毋烦介绍久劳心。

洞府都来咫尺间,门前何事苦遮拦。

愧无利市堪抛掷,欲退无因进又难。”

总算劝走了这些难缠的主儿,秦桧那里高声宣和:“本宅亲人来接宝,添妆含饭古来留!”

岳飞本家婶娘端着一碗米饭来到车前,劝道:“小娘子,开口接饭喽!”

帝姬赵嬛嬛轻轻揭开盖头一脚,吃过一口饭,表示吃过夫家饭已是夫家人了!

新媳妇下车,上清宫主持白云道长念念有词,猛地将谷豆银钱彩果抛在门口,十几名孩子穿着彩衣,欢呼着冲上来,你争我夺,抢得煞是热闹!

撒谷豆,青羊、乌鸡、青牛三煞皆避,新人乃得进门!

一名宫女捧着一面镜子,在前面倒行,新媳妇由两名宫女搀扶着,沿着大红地毯铺就的路,进到一间悬挂着帐子的房间,稍微休息,这叫“坐虚帐”。

这时,太上皇、皇太后来到正堂,见过岳飞的母亲,双方坐好。

不知何时,堂内中央的位置多了一副马鞍,新郎岳飞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面,恁地不自在。设身处地地为他想想,母亲大人和太上皇、皇太后在这面坐着,他这个样子,能自在得了吗?

女方媒婆端着一杯酒,敬到新姑爷尊前,道:“我家小娘子不懂事,还要请新姑爷多担待呢!”

岳飞微一点头,一饮而尽!

接着,新媳妇的舅母也端酒山前,岳飞满脸通红,紧张也是紧张,这酒越喝脸越红咧!

最后,皇太后郑娘娘亲自上前敬酒,岳飞的脸涨成了紫茄子色,豆大的汗珠“噼里啪啦”就下来了。一杯酒喝尽,岳飞起身,行礼过后,自有人带着来到新娘的房间!

“吉时到,新人拜堂喽!”秦桧的声音清澈浑厚,非常中听!

岳飞手执笏板,披红挂绿,将红绸做成的“同心结”挂在笏板之上,慢慢倒行;嬛嬛手牵着红绸,依依而前。

到了堂前,新人并立站好,岳飞的母亲手执机杼,只一下,便将盖头挑开,露出娇滴滴一个新娘!

看如璧新人:戴龙凤珠翠冠,大小珠花共计一十八朵;两博鬓,穿翟衣,上列五彩翟雉,翟纹九等,中间点缀着轮花;襟、领绣红色云龙纹;深青色中单衣,深青蔽膝,翠玉双佩,玉绶环,脚下穿深青宫鞋。

新娘犹如被五彩霞光笼罩的仙子,雍容华贵,光彩照人。

鹅蛋脸,吹弹得破;柳叶眉,脉脉含情。螓首微垂,但见发如墨染;雪脸烧霞,越显女儿娇羞。

这样的佳人又怎样看得够呢?

在主婚使秦桧的指引下,一双新人参拜双方亲人,拜完婆婆拜泰山,拜完娘舅拜大伯!参拜亲人已毕,新人互拜,就要迎入洞房了。

这时,只听外面喧哗声起,有人来报:“陛下驾到!”

岳飞、秦桧刚要出迎,官家赵桓与皇后朱云萝在前,宰执在后,已到了门口!

众人跪倒,山呼万岁!

赵桓在堂中立定,含笑道:“平身!”然后参拜太上皇、皇太后。

礼成,赵桓将岳飞的母亲扶起来,搀到椅子上坐好,退后几步,深深一揖!窘得老太太满脸是汗,连声道:“这可如何使得,如何使得?”

太上皇笑道:“刚才,他受了你的礼,他是君你是臣,天经地义。现在,按照嬛儿这边儿论,你是他的长辈,受他的礼也没什么使不得!大家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众人同声附和!

官家坐好,秦桧高声宣道:“新人迎入洞房!”

这一次,新娘手执同心结倒行,新郎紧紧跟随,在大家的祝福声中,入了洞房!

新郎新娘在新床上坐好,自有女性长辈过来,将金银钱、花生、枣、栗子之类的杂果撒在帐子和其它的地方,一旁的主婚使秦桧嘴里念叨着:“洒帐东,帘幕深围烛影红,佳气葱笼长不散,画堂日日醉春风。洒帐西,锦带流苏四角低,龙虎榜中标第一,鸳鸯谱里稳双栖。洒帐南,琴瑟和鸣乐且耽,碧月团团人似玉,双双绣带佩宜男。洒帐北,新添喜气眉间塞,芙蓉并蒂本来双,广寒仙子蟾宫客。洒帐中,一双云里玉芙蓉,锦衾洗就湘波绿,绣枕移就琥珀红。洒帐毕,诸位亲朋齐请出,夫夫妇妇咸有家,子子孙孙乐无极。”

撒帐结束之后,亲朋好友退出,新人各自剪下一缕头发,绾在一起,赵嬛嬛取出一个荷包,异常郑重地把头发放进去,小心收好,“合髻”礼成,预示着二性合一、生死相随、患难与共、白头偕老。

这时,一女子托着两杯酒来到新人面前,酒杯用红绿色的同心结连在一起,新人各自端起酒,将酒杯递给爱人,同饮美酒,这就是“合卺酒”,也就是“交杯酒”了。这时,秦桧也没闲着,还在念诗助兴:“帝姬朱唇饮数分,盏边微见有坏痕;驸马故意留残酒,为惜馨香不忍吞。”

喝过酒,岳飞摘下新娘头上的一朵花,赵嬛嬛含羞揭开新郎身上的绿抛纽,然后把酒杯向床下抛去!两三童子,伏地去看,高声叫道:“一仰一复,大吉大利喽!”

酒杯一仰一复,象征着天翻地覆、阴阳和谐,当然是吉利的好事了!

直到这时,新婚仪式暂时告一断落,“呼啦拉”扑进来几名青年男子,赵嬛嬛斜眼一看,都是自己的兄弟。这些人好生蛮横,也不说话,抱起新郎,便出房喝酒去了!

酒席宴一直开到酉时初,官家奉送太上皇和皇太后回宫,众人才散去!

今天是柔福帝姬的好日子,也是岳飞的好日子,喝多的人不在少数,连海量的岳飞都晕晕忽忽地找不到洞房了,还清醒的又有几人呢?

第二卷 第五章 天意(一)

康二年四月二十三日,庐州舒城村民献“宋皇天授”神印;开封府渔民献神龟,龟腹内藏天锦,祥瑞出世,普天同庆。

同日,京城万民伏阙上书,保李纲无罪。世祖顺民意,罢吴敏、耿南仲、唐恪三执政。于是,以张邦昌为尚书左仆射、门下侍郎,李纲为尚书右仆射、中书侍郎,赵鼎为尚书左丞,秦桧为尚书右丞,张叔夜知枢密院事,何栗同知枢密院,吕好问签书枢密院事。

李纲任相三十年,自古少有也!

《世祖高皇帝实录》

庐州舒城县城北有一裴家庄,全村加在一起不过一百多户人家,原本就是普普通通的一个小村庄,在靖康元年四月间,却出了一件惊天大事。

要说这件事情,就不得不提一个人二杆子!

二杆子姓裴,是裴家庄的老光棍,自幼父母双亡,吃百家饭长大,今年已经三十多岁,还没能娶上媳妇。二杆子的心如秤砣一般,没有平常人那么多孔孔窍窍,打小少教育,不懂得什么人情事故,因此,街坊四邻挺不待见的。房无一间,地无一垄,想想也是,谁家的父母肯与将女儿嫁给这样的人呢?幸亏村里的裴老员外心善,让他放牛,又把马棚拾掇好了,让他住进去,二杆子总算没冻死饿死,这才长到这么大。

二杆子不傻,只是心眼实诚,不会绕那么多弯弯儿。看到幼时的伙伴一个个都娶了媳妇,裴老员外的儿子,只比他大四岁的裴宝泰甚至当了爷爷,二杆子晚上睡不着觉,总是想女人。想起女人,二杆子心里那个难受,就甭提了。二杆子想,如果能有三十亩地,如果有一头牛,如果再有一个媳妇,小日子该有多€€儿,就是皇帝也不换呢!

这天晚上,二杆子将藏了大半年的半斤烧酒全灌进了肚子,躺在炕上,就是睡不着。忽听隔壁传来“哗哗”的响动,还有时断时续的歌声,二杆子兴奋得“扑棱”一下从床上跳起来,马上发觉自己动作太大,生恐隔壁的人听见,停止了一切动作,僵了好长一会儿,听听没什么动静,才长出一口气,轻手轻脚地凑到墙边。把耳朵贴到墙上,又听了听,二杆子扣起一块木塞,往里面观瞧。

只听里面的人唱道:“小娘子十八一枝花,情郎哥哥叫大华;哥哥模样长得俊,小娘子怎能不爱他?小娘子模样长得俊……”

里面不太光亮,二杆子看得不是十分真切:水花飞溅,白花花的大屁股晃来晃去,中间是黑乎乎的一片。二杆子看着看着,嘴里的哈喇子都下来了,兀自不知。

隔壁住得是寡妇春妮,春妮正在洗澡呢!

春妮长得结实,大胸、大屁股,人也泼辣,二杆子喜欢春妮,垂涎已久。三年前的一天,春妮刚死了丈夫,二杆子得着机会,摸了一把春妮的屁股,被那婆娘狠狠揍了三巴掌,唉呦,那个疼啊!从此,二杆子想归想,却再也不敢动手动脚了。

二杆子住的马棚,隔壁就是春妮家的正屋,嘿嘿,春妮洗澡时就唱歌,原先二杆子不知道春妮在洗澡,躺在床上听春妮唱歌就挺好的。一天,春妮唱得响,弄得他难受,也许是因为骨碌得劲大了,也许是春妮的声音大,总之,墙皮掉了一块。二杆子瞅着墙皮就想,如果墙塌了,他不就可以看到春妮了吗?房子年头还不算太长,一时半会还塌不了。二杆子乘着没人的时候,用小刀挖墙,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有一天,二杆子把墙挖通了。又一天,春妮又唱歌了,二杆子借着墙上的小洞瞧过去,竟然看到春妮在洗澡,一边洗澡一边唱歌。那天晚上,二杆子第一次看到女人的身子,二杆子一宿没睡着。虽然看得不太清楚,二杆子已经非常满足,觉得就和过年一般。

从那以后,二杆子每隔几日,就会过一次年,他的生活有了盼头。有时,二杆子就想,如果能娶了春妮,让她脱光了给自己唱歌,那就是神仙一般的日子了。

前半夜没睡着,后半夜二杆子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他梦到一个神仙对他说,村西头,小树林旁边,大青石下面有宝物。只要把宝物启出来,交给裴大善人,他就可以娶春妮了,他就可以过上好日子了。

天还没亮,二杆子爬起来,照着神仙的指示,找到大青石,把石头搬开,挖下去,居然挖出一个铁盒子。神仙没骗他,二杆子乐呀,抱着盒子就往回跑。裴大善人看到盒子里的东西,大喜过望,拍着二杆子的肩膀,嘴笑得都合不拢喽!盒子里装着一块四四方方的黄石头,黄灿灿的,就如传说中的黄金一般,听田大善人说,这叫田黄石,好象又叫黄石公,二杆子搞不清楚。石头上面雕着九条金龙,张牙舞爪,就象活的一般。正面好像还有字,二杆子不认识,写的是什么和他也没有关系,这时,他就想春妮!

裴大善人很高兴,吩咐十几名护院的家丁,带上二杆子,直奔县城。裴大善人在路上还叮嘱二杆子,这是宝贝,要献给皇帝的,二杆子一定要保护好,谁也不能给,就是睡觉也不能离身的。

县太爷看见了宝贝,眼睛都绿了,来回摸着宝贝,二杆子心里慌,说啥也不让摸了。县太爷吩咐来人,说是要护送他们进京城,见皇帝。二杆子到现在才明白,自己真是挖到了宝物,就是皇帝也喜欢这宝物呢!见了皇帝,皇帝欢喜;皇帝欢喜,会封赏的,戏里就是这么演的。那么,俺就可以过上好日子,可以娶春妮了吧?嘿嘿,到了那时,俺把马棚弄得暖乎乎的,就让春妮脱光了唱歌,唱他三天三夜。

二杆子想着美事,恨不得长出翅膀,直接飞到京城呢!

大宋靖康元年四月二十三日,发生了很多的事情,好事坏事裹到一块全来了,赵桓想忘也是不容易。庐州舒城县农户二杆子,细究起来应该是姓裴的,全名是裴二杆子,献九龙宝印。宝印布局考究,造型古雅,笔力精湛,似乎是魏晋时期的产物,实为价值连城的宝物。正面刻着“宋皇天授,万年无期”八个古篆大字,预示着大宋王朝世世荣昌,皇帝陛下龙颜大悦,赏裴二杆子黄金白两,绸缎百匹,并亲题匾额“忠君爱国”下赐二杆子,以表彰二杆子的忠心。

同一天,开封府近郊的渔民胡某钓上来一只奇怪的乌龟,乌龟腹内竟藏着一件奇怪的物件儿:好象是丝绸,又不是;不是丝绸,又不知是什么东西。此物上面题着文字,其中的一段依然清晰可见,说的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圣出东京,神鬼难当。大宋兴,一华夏;剪群雄,灭万国……”

赵桓一见,喜上眉梢,爱不释手,东西在宰执手里转了一圈就立即收了回去。赵桓赐胡某黄金百两,绸缎百匹,只是比裴二杆子少了一副匾额。

“天降祥瑞,昭示我大宋繁荣昌盛,实乃国之大事,万万马虎不得。传旨给礼部,朕要亲祭南北郊,谢上苍眷顾!”赵桓兴奋地说道。

有关祥瑞的事情,暂时告一断落,还有几件事情必须立即处置!

泾原、环庆路大总管曲端,参奏熙河、秦凤路大总管吴阶不知会本路官长,擅自调动本路万余军马,直入会州。另外,吴阶劫掠粮仓,强抢军械,本路储存物资所胜无几。据报,吴阶率军离开之日,城内失踪青年女子三人,其家人供称:为强人入室劫掠而去,怀疑也是吴阶所为!

而吴阶遣使回报京师:继通会堡一战之后,吴阶率军与西夏大将李纯亮大战会川城,歼敌四千余人,大获全胜。而今正整顿军马,挺进熙州,下一个目标是定羌城。据报,原熙河经略安抚使司下属州县局势堪忧,夏将任得敬欲切断西边几州与朝廷的联系,然后再慢慢蚕食。吴阶虽然连战连捷,却对大局影响不大,定羌城事关重大,无论如何必须拿下。

吴阶受封之初,当然要做一番大事,以报官家的知遇之恩,而泾原路这边战事已了,他自己管辖的熙河路大战才刚刚开始。因此,吴阶请求率领本部兵马紧急赴援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那么,曲端又为什么横加阻拦呢?

细细分析,一方面可能因为吴阶升迁过快,引起曲端的妒忌,另一方面也许吴阶自己不甚检点,对原来的上司不够尊重,才引起了这一连串的麻烦。再有一条,吴阶手下的兵都是泾原路的精锐,曲端正要靠这些兵打仗立功,让吴阶把兵带走等于挖了他心头上的肉,如何能够答应?

至于后面说的事情,抢物资,劫女子,也许真的是吴阶干的。历史上,吴阶好女色是出了名的,这样的事情他还真干得出来。但是,吴阶正与敌恶战,即使有点小错误,现在也不是追究的时候吧?

该如何处理呢?€€

第二卷 第五章 天意(二)

赵桓愁眉不展,众宰执也在苦思良策!

张邦昌道:“带兵的人,恃功而骄,做出点出格的事儿也在情理之中。如事情属实,即使吴阶功劳再大,朝廷也不得不对其稍加惩处,以儆效尤!”

李纲道:“朝廷正赖之以安边境,吴阶似乎也是可用之人,现我军兵锋正胜,不可折损大军锐气,请陛下留意!”

吴敏却道:“吴阶原为微末小吏,陛下以高官显爵授之,不思报君恩,而骄横跋扈,其为人,臣颇为不取。如李纲之言,置朝廷法度于何地?”

唐恪趁机道:“臣以为吴敏所言实乃老成谋国之论,臣附议!”

耿南仲也道:“这样的人,再能打仗,操守太差也是不能重用的,臣附议!”

张叔夜道:“即使要惩办吴阶之罪,也不能单凭曲端一面之词而擅下定论!最好是派合适的人选去核实一下情况,再作区处!”

何栗赞同张叔夜的说法。

一轮下来,形势极为明朗:张邦昌高高在上,两不相帮;李纲对吴敏等三人,势同水火;而张叔夜与何栗想帮李纲又不太尽力。

如今,经略安抚使大多已经到任,经略安抚使与大总管互相参劾的事情也出来了,就连张孝纯也在说王禀的不是!政事稍加改变就这样,如果赵桓把自己所有的想法都倒出来,还不翻了天?

“唉,朕能亲自去看看就好了!”

赵桓心中暗叹,忽然有了一点心得,大概想了想也还可行,遂道:“这事暂时放一放。朕想派亲王巡视边境,看看实际情况,最好能调和经略安抚使和大总管之间的矛盾,稳定局势。实在不行,把真实情况带回来,朝廷再想别的办法!”

张邦昌思索一番,道:“亲王巡边,有何执掌?”

“既不管军,也不管民,主要的目的就是调和矛盾,就是看一看。如何?”

张邦昌由衷赞道:“这个法子好,陛下圣明!具体人选,陛下是否……”

赵桓道:“肃王赵枢巡视河北两路,种无伤为副;景王赵杞巡视河东路,€€延路、永兴军路,张浚为副;康王赵构巡视泾原、环庆路,熙河、秦凤路,朱孝庄为副。另外,原€€延路和永兴军路,合并为永延路;泾原路、环庆路,合并为泾环路;熙河路、秦凤路合并为熙凤路。如果没有不同意见,就下旨吧!”

官家的口气,哪里还有商量的余地?而且,这番措置也没有大问题,众人纷纷表示赞同,这件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几天来,正如秦桧所说,京官们连上本章,弹劾李纲,算下来竟有五十几人之多!赵桓暂时把奏折扣下,还没作处理,看来这个事情再也拖不得了。不把人事理顺,什么事都做不了。

“近几日,弹劾李纲的奏折很多,都在这里,卿等拿下去看一看。”赵桓轻描淡写地说道。

李纲还算镇静,行礼想要告退,赵桓说道:“卿不必退下,听着就是!”

五十几道奏折,少的一两千言,多的上万言,短时间内又哪里看得过来?

李纲整衣端坐,一双三角眼似睁非睁,似闭非闭,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浑如入定了一般。六名宰执都在看,都在想,没有人说话,延和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就在这关口,裴谊慌慌张张地进来禀报:“官家,几百太学生伏阙上书,称李纲误国,请官家罢李纲以谢天下。”

吴敏看看唐恪,嘴角上挑仿佛要笑,旋即又收了回去。瞬间,整个人显得轻松多了。这些轻微的变化,都被赵桓捕捉到了,他感到从没有象今天这样厌恶一个人。

裴谊退下不久,又跑上殿来,气喘吁吁地奏道:“宣德楼外,百姓越聚越多,只怕有上万人了!”

太学生吃饱了没事干,总是生事,真是头疼啊!

赵桓看宰执们也没有什么心思再看下去了,不咸不淡地问道:“都说说吧!”

张邦昌起身跪倒:“李纲有罪,臣也难辞其咎,请陛下治罪!”

哎?张邦昌竟是这样的态度?

不但赵桓没想到,李纲也吃惊不小,怔怔地望着张邦昌说不出话来!

吴敏坚持李纲有过,朝廷应该有所惩处,以慰士子之心。唐恪、耿南仲附议!

而张叔夜、何栗力保李纲,六名宰执,三对三斗了个平分秋色!

赵桓笑道:“你们各执一词,朕很难办啊!这样吧,不是在说民望吗?宣德楼外,万民请愿,就让他们来决定李相公的去留,可好?”

于是,赵桓带领众宰执,升宣德楼,见百姓!

看到了官家,上万的百姓居然静了下来。

赵桓高声道:“朕出来与尔等相见,想问尔等:李纲是否有罪?”

“有罪!”站在前面的几百太学生齐声高呼,声威很盛。

李纲面白如纸,伤心地闭上了眼睛,稀疏的白须被风吹得贴到了脸上,嘴唇轻微地哆嗦着,他的心在流血吗?

万余百姓,沉默着!

突然,一名精壮的汉子喊道:“没罪,李相公没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