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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靖康志》》 · 逍遥五楼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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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康志》

作者:逍遥五楼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序篇 序一 风流

“梆梆梆,”

“普度众生救苦救难的诸佛菩萨提醒世人,卯时到了。风和日丽,又是一个好天气,该起喽!”

行者的声音随着和煦的阳光,飘进屋子,飘进占城王世子邹时阑巴的耳朵,邹时阑巴打着哈欠,伸伸懒腰,心想今天还有许多事情要办,尽管十分不愿,还是得起来了。

今天是靖康三十年四月十二日,明天就是大宋国当今皇帝的生日,宋人称之为乾龙节的日子,他是专程来为大宋官家赵桓祝寿而来。宋人称呼皇帝为官家,邹时阑巴既为客,自当入乡随俗,人家叫官家,他也叫官家。今天,大宋官方安排了很多活动,一定要参加的,而且,久慕中华文明的博大精深,既然已经到了普天下最为繁华富庶的东京汴梁,那是一定要走一走,看一看的!

占城国位于大宋国之南,一路北上,但见百姓安居,城市繁荣,民风开放,和善有礼,书生翩翩,女子风流,邹时阑巴从最初的惊诧、恐惧,到后来的赞叹、折服,只觉得自己离开人间,已经升上了天堂。占城之于中国,天壤之别,何止万里?最可怕的是大宋人的思想,真是搞不明白,他们的脑袋里怎么能装下那么多东西!即使大宋就此停滞不前,占城要想追上来,恐怕一百年也是不够的。

父王老了,作为国家唯一的王子,他代表父王处理国政也有些日子了,国家早晚都是他的,可是,他的生活只怕还比不上大宋的一个侯爷,他好歹也是一国储君,按照宋人的说法就是所谓的太子,人生际遇若此,这是怎么说的呢?

这一次,父王全权委托他处理一切事宜,那件天大的事情早就商议妥当,到底要怎样做全在他的一念之间,如今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呢!

心里想着事情,邹时阑巴如同一个没有思想的傀儡,任由女使摆布,不大的功夫,梳洗已毕,带上两名侍卫,出了万国馆,边走边看,缓步而行。

万国馆就是原来的都亭驿,座落于汴梁内城御街与州桥的交叉路口,东为相国寺,北接景灵西宫,建得巍峨气派,富丽堂皇。自御街南行,跨过州桥,桥边一处小店,牌匾上四个瘦金体大字“宋嫂鱼羹”极为醒目,里里外外都是吃饭的人,生意很好的样子!邹时阑巴什么大场面没见过,一个小店自当难入其法眼,不过,这个店的招牌却是非同寻常。如果没看错的话,那应该是当今官家赵桓的父亲,已故道君太上皇帝,大宋第一风流皇帝赵佶的亲笔。一个不起眼的小店,又怎会请得动赵佶?邹时阑巴不禁走上前来,朝正在忙活的小二问道:“请问小哥,贵店的招牌可是徽宗皇帝亲笔所题?”

小二闻言,眉飞色舞地说道:“瞧您这装束,应该是远方来的贵客吧?贵客真是好眼力,正是,正是!想当年……”

显然,邹时阑巴的问话正搔中小二的痒处,小二说到半道突然打住,神色洋洋得意,又有那么点鼓励的意思,似乎怂恿你问下去!

邹时阑巴只得再问:“当年怎样?”

“想当年,徽宗皇帝在位之时,偶然路过本店,听到路边的吃客正夸奖咱的鱼羹味道鲜美,甚为惊奇,就要了一碗。本店的老祖宗当时不过二十一岁,长相那是没得挑,真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这么大的东京城,您打听打听,就没有比咱老祖宗更美的人!老祖宗伺候徽宗皇帝用鱼羹,您说怎么着?龙颜大悦,赞不绝口。于是乎,皇帝爷亲自写了匾额,人们才知道,原来是御驾亲临啊!自那以后,徽宗皇帝每隔一个月必定来一次,吃咱的鱼羹,御厨本事大不大,就是做不出本店这种滋味儿!咱不是自夸啊,要说……”小二一边说一边比划,说得性起,脸也红了,眼也歪了,嘴也嘌了,瞧这架势,只怕能一口气说上三天三夜呢!

“孟三,行啦!我都听过八遍了,你不腻歪我都腻歪了!”

“是也,是也,这位仁兄说得没错!咱是来吃饭的,可没请你说书!再说了,你说得可是不咋地!”

“哎,我说诸位!别的不说,前几天我还真看到宋嫂了,六十多岁的人了,还是那么精神,比孟三都精神,您说奇不奇?”

“轰”,众人大笑起来。

邹时阑巴精通汉话,听起来没有障碍,一时来了兴致,就在外面坐了,要了一碗鱼羹,要亲自尝一尝!

片刻,一碗热气腾腾的鱼羹已经摆在面前。汤碗、汤勺都是是上好的陶瓷,邹时阑巴虽然说不出产地,好坏还是分得清的。筷子也挺讲究,真看不出,就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店,能有这么好的餐具!

东西还没吃,香气已经把人的馋虫勾了出来。

口味香醇,竟然觉察不到一点鱼的腥味,其中有一种很怪的味道:不远不近,若即若离,明明就在眼前,却有咫尺天涯之感!

这是怎样的一种味道,那是怎样的一种感觉?

邹时阑巴原本是明白的,偏又说不出来!

“宋嫂鱼羹”,果然名不虚传!

忽然,传来一声怪异的叫喊:“待我放下歇一歇吧!”

邹时阑巴抬眼望去,一名挑担子的汉子,正扯开喉咙,高声叫着!

“给我来两个饼!”

“好咧!”

汉子答应着,从担子里取出两只饼,用纸包了,放在桌子上。手里颠着铜钱,叫得越发起劲:“待我放下歇一歇吧!”

原来,竟是一名卖饼的!可是,他又为何如此叫卖?

同桌的一名书生,瞧着邹时阑巴的神色,微笑着解释道:“在东京汴梁城,卖东西的人,叫卖的花样可多了!内容千奇百怪,声调怪异夸张,无非是想引起别人的注意,达到卖货的目的!不过,这个卖环饼的在咱汴梁城可是大大的有名!五六年前,他喊的是——吃亏的便是我呀!

当时正巧宫里的一位贵妃被废,住在瑶华宫,而这位老哥每次到瑶华宫前,依旧搁下挑担,无尽悲惨地叫:吃亏的便是我呀!偏巧,他的叫声被开封府衙役听到,怀疑他为贵妃叫屈,便将他带到开封府。经审讯,方知他是为了快点卖出环饼,故意使用这样奇特的语言,并无他意,但语关重大,足足打了一百棍才放出来。有了这样惨痛的教训,此后,这位小贩挑担卖环饼,改口喊:待我放下歇一歇吧。”

说到最后,那人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邹时阑巴又是一奇,叫来两枚环饼,一尝,味道还说过得去!

吃罢,环饼加鱼羹,只需三十文,物美价廉,真正是物美价廉呢!

东京汴梁,一座迷一般的城市,恍如梦幻中的天堂!

上午,宋室官方安排各国使节参加展览会,地点就在不远处的大相国寺。大相国寺门口,聚集了很多人,服装各异,初步打量一下,总有三十多支使节队伍,其中就有占城国的死敌——真腊国的使节。仇人见面,分外眼红,邹时阑巴恨不得扑上前去,将那个可恶的家伙撕成碎片。宋国陪同人员识机地凑上前,好言抚慰,邹时阑巴才算火气暂时压下。

展览会气势恢弘,琳琅满目,各色商品应有尽有。宋国传统的出口商品,诸如丝绸、瓷器、茶叶,足足占了小一半场地,单单一个茶叶,就有几十个品种,邹时阑巴真搞不明白,大宋到底有多大,又怎么会出产这么多的名茶?

展会上,两件东西引了他的极大兴趣:一件是宋国军队已经装备的制式武器——“威远大将军”炮,毫不夸张地说,这是当今世界上威力最强大的火炮。据说,此炮射程可达四里,炮弹落地开花,威力无边。东西虽好,价格也贵得离谱,一门炮价值十万贯,折合银子就是十万两银子,一发炮弹价值一千两银子。以占城的国力,即便买得起炮,也买不起炮弹啊!真腊国使节,拉住一名宋国官员,已经谈了好一会儿,难道他们要买?难道,他们买的起?

另一件是宋国最新开发的无敌铁甲舰。展出的当然是模型,却也有五丈长,可见宋人非常重视,用足了功夫!模型做得很讲究,想看到什么,都可以看到。从模型上来看,舰上装备“威远大将军”炮三十门,如此强大的火力,世界上又有几个国家抵挡得住?

邹时阑巴鼓足勇气,问:“售价要多少银子?”

一名年轻人,微微一揖,答道:“初步估算,起码要二百万。不过,首先声明一点,这种军舰现在还没有向外国出售的打算,此次仅是布展而已!”

不卖,又拿来做什么?

这时,邹时阑巴忽地看到,真腊使节还在与宋人商谈,不时指一指“威远大将军”炮,他的心情越发沉重起来。

中午,大宋官方安排各国使节到汴梁城最著名的酒楼——丰乐楼,吃顿便饭。丰乐楼位于汴梁内城东北方,马行街与皇城东华门街的交叉路口处。于万千店铺中拔地而起,卓尔不群,气派非凡。

“城中酒楼高入天,烹龙煮风味肥鲜。公孙下马闻香醉,一饮不惜费万钱。招贵客,引高贤,楼上笙歌列管弦。百般美物珍羞味,四面栏杆彩画檐。”

来汴梁之前,邹时阑巴不知念过多少遍这首词,在梦中勾画出无数座传说中的丰乐楼,今日要见到了,心里突然变得忐忑不安,就象洞房花烛夜,要揭新娘子盖头时的那种感觉。

丰乐楼,是了,这就是丰乐楼,也只有它才能是丰乐楼!

楼前矗立着两座高高的彩楼,两楼之间一道门,就是所谓的“欢门”了。彩楼上,插满了鲜花,花开万朵,争奇斗艳;美女盛装,依依而坐,顾盼流连,千娇百媚。

丰乐楼高,不知几何!

楼身三层,五座一模一样的高楼相向而立,高低起伏,参差错落,楼与楼之间,各用飞桥栏槛,明暗相通。

跨过欢门之际,彩楼上的女子,用十分悦耳的声音高声说道:“贵客驾临,有失远迎,望乞恕罪!”

那一刻,邹时阑巴陡然感觉,自己就是这世界上最幸福最富贵的人咧!

入欢门,踏主廊,主廊两边,百余名艳妆女子,无不美艳绝伦,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紧盯着迎面而来的贵客,直弄得客人脸也红了,腿也飘了,心也痒了。前行约百余步,豁然开朗,已经到了大厅。大厅内,摆放着七八十副桌凳。布菜的伙计穿行其间,卖唱的歌女随处可见。

楼上是一个个雅致的单间,家具都是名贵的红木,墙壁上挂着不知哪位先贤的字画,墙角摆放着盛开的鲜花,沉香炉内,香烟袅袅,窗外蓝天,碧蓝幽幽。

邹时阑巴这一桌,除了他们,还坐了高丽、东瀛的使节。其实,只要不与真腊国的人坐在一起就行,而且现在看来,这两国使节还不算讨厌。

“上菜喽!”

先上“绣花高饤八果垒”,也就是八个盘子的水果,分别是香圆、真柑、石榴、橙子、鹅梨、乳梨、榠楂、花木瓜。盛放水果的盘子,竟然是纯银所制,筷子也是银筷。别的不算,只说这些银器,价格就相当昂贵。丰乐楼的东家富贵如此,不知是何许人也!

高丽副使是一名膀大腰圆的将军,也许是真的饿了,抓起一枚乳梨,“吭哧”就是一口!桌边服侍的小娘子掩嘴失笑,陪坐的大宋官员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小娘子终于忍住了,看起来,她忍得极为辛苦呢!邹时阑巴对宋国文化颇有研究,当然知道,这些果碟只能看,不能吃。宋人讲究,什么都讲究,由此可见一斑。

紧接着,上来四盒香药:脑子花儿、甘草花儿、朱砂圆子、木香丁香,摆在桌子的四角。送香药的人还没下去,屋里已经香气习习。香药只能闻,不能吃,那高丽副使看着香药,好生纳闷,与正使叽里咕噜一阵嘀咕,似乎明白了,最后还不满地拍拍肚子,又叫了两声。他的意思,分明是说:我饿了,怎么还不上吃的呢?

之后是六品雕花蜜煎:雕花笋、蜜冬瓜鱼儿、雕花红团花、木瓜大段儿、雕花金桔、青梅荷叶儿。这些东西,雕刻得非常精细,花团锦簇,惟妙惟肖。看着好看,吃起来,一样好吃。邹时阑巴尝了一点青梅荷叶儿,心中很是赞叹了一番。

再之后上来的是五味脯腊:虾腊、肉腊、奶房、黄雀鲊、金山咸豉。说到黄雀鲊可是大大的有名,前朝宰相蔡京最喜欢这道菜,百吃不厌。据说,蔡京府内光是黄雀鲊就塞满了三间大屋子。银盘内的黄雀鲊总共只有两只,一只被高丽大将军囫囵吞下,另一只被东瀛正使捷足先登,邹时阑巴伸出的筷子不得不中途转向,夹起一块虾腊,放进嘴里。黄雀鲊没有吃到,虾腊的味道也还不错。

千等万等,正菜终于上来了。正菜九道:荔枝白腰、肫掌签、鹌子羹、沙鱼脍、螃蟹酿橙、鲜虾蹄子脍、南炒鳝、五珍脍、二色茧儿羹。

酒有两种都是丰乐楼自酿的,名曰:“眉寿”、“和旨”。眉寿酷烈,和旨清淡,都是极品好酒,比邹时阑巴在国内花重金买来的酒还要好些。

主食有饼、面、米饭,各上两样。邹时阑巴吃的是“云英面”,真不知,厨子是怎样作出那种味道来的。

最后,冷饮、热茶随意取用!冷饮有三种,沉香水、紫苏饮、鹿梨浆;热茶只有一种,就是“蒙顶露芽”。蒙顶露芽,可谓上品中的上品,名茶中的名茶!茶水黄中透绿,透明清亮;水中茶叶,叶整芽全,紧卷多毫,嫩绿色润。味道醇厚,久而回甘,回味无穷。难怪,宋国名相文彦博曾做诗称赞蒙顶茶:“蒙顶露芽春味美,湖头月馆夜吟清。烦酲涤尽冲襟爽,暂适萧然物外情。”

今日细细品味,果然不同凡响!

一顿饭,不知不觉吃了整整一个时辰,宋国官员来请,众人皆有意犹未尽之感。

下午,各国使节要到皇宫正门之外的宣德楼广场,观看第一届蹴鞠大赛决赛,大宋与高丽之间的比赛。宋人喜欢踢球,蹴鞠运动遍及全国,上至官家王公,下至庶民草莽,无不乐此不疲!

申时整,大宋官家赵桓升宣德楼,接受百官万民拜叩,观看比赛。邹时阑巴的座位在官家的右侧稍后一点的位置,大概有十几丈远,所以还看得真切。赵桓左手边坐着成年皇子以及帝姬,右手边坐着后宫嫔妃,前面则是大臣的座位。大臣之中,左边的位置空着,那应该是首辅宰相、尚书左仆射李纲的座位,听说,他已经病了很长时间;右边坐的是次相、尚书右仆射张邦昌。

邹时阑巴的眼睛扫过女人们的脸,心儿不由得忽地跃起,然后猛地砸下,弄得自己脸红脖子粗,恁地不自在!

这些女人,无一不美,或丰满,堂皇贵气;或苗条,我见犹怜。有的活泼,有的文静;这个端庄,那个风流。大宋官家,真是天作的艳福啊!

羡慕归羡慕,甭说动,就是看多了也是不行的,邹时阑巴生在帝王之家,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即便十分不舍,还是挪开目光,向场内看去。

本次大赛,每队上场九人,现场可以临时换人,比赛时间定为半个时辰。

大宋队穿红衣,高丽队穿蓝衣,双方你争我夺,争斗正酣。只见,一名大宋队员,背身拿球,脚尖轻轻一勾,球儿忽地跃过头顶,向身后飞去。那人趁着高丽防守队员愣神的功夫,身子宛如泥鳅一般,从对手左侧滑过,抢到身前,不待皮球落地,飞起一脚,正中皮球。皮球如同长了眼睛,风驰电掣般直入球门左上角。

“好,好啊!”

“张衙内,好样的!”

现场欢声雷动,一名帝姬竟站到座位上,又扭又叫,哪有一点官家女儿的样子?

再看官家赵桓,笑容可掬,起劲地拍手,叫的声音一点也不比他的女儿小呢!

从身边人的闲聊中,邹时阑巴才知道,进球的人居然是宰相张邦昌的孙子!宰相的孙子,不做国家大事,却来踢球,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开始还看不明白,慢慢地,就连邹时阑巴这个外行也看出来,高丽队根本不是大宋队的对手!确切地说,两队根本不在一个档次上。最后,大宋队以九比一的悬殊比分,大胜对手!高丽所进一球,还是在比赛最后时刻,大宋队员根本不防守,任由高丽队员进攻才进的。

也许,在大宋人看来,作为东道主,既要取得胜利,又要在一定程度上顾及客人的脸面,能搞成这样,相当不容易了!不过,所谓的天朝上国气派,那种天生的优越感,谦逊外表深处隐藏的骄傲,邹时阑巴看得真真切切,作为外人,他的心里挺不是滋味!

“看着没,又是九比一!”

“当然喽!明天就是官家的生日,九就是久:长久,长命百岁,万寿无疆吗!”

本场比赛是最后的决赛,大宋队在十六支参赛队伍中以超强的实力,横扫群雄,获得冠军!

当大宋队的队长从官家赵桓手里接过象征冠军的奖杯时,现场的气氛达到了顶点,邹时阑巴浑然忘掉了刚才的不快,跟着大家一起尽情欢呼,山呼万岁,仿佛自己就是一个宋人咧!

华灯初上,州桥南边,御街之上,灯火通明,熙熙攘攘,热闹程度似乎更胜白日!那应该就是著名的州桥夜市,邹时阑巴很想去看一看,可是他还有事要与随行的大臣商量,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要定下来:明天,到底向大宋官家送什么礼物?

序篇 序二 无疆

“圣上有旨,宣真腊国使节上殿呐!”黄门内侍特有的声音从文德殿内飘了出来,声音不阴不阳,不高不低,倒是深合大宋人骨子里独有的中庸之道。

真腊使节昂首挺胸,从邹时阑巴身边经过,有意无意地瞥了他一眼,鼻腔抽动,一丝阴冷的笑还未完全成型,就被扼杀在嘴角边。

邹时阑巴按照宋人的传统,在心里向那厮的女性长辈殷勤问候,一直到大殿里飘出内侍唱读礼单的声音,方才罢休。

“真腊国王献象牙八十一株、犀角八十六株、玳瑁千片、乳香五十斤、丁香花八十斤、豆蔻六十五斤、沉香百斤、笺香二百斤、茴香百斤、槟榔一千五百斤,祝大宋国大皇帝龙体安康,万年无期!”

以真腊的国力来说,礼物不可谓不丰厚,看来魔鬼也有害怕的对象,魔鬼也有求人的时候!

邹时阑巴侧耳倾听,大宋官家的声音很轻,听不大清楚,从现场气氛来推断,也许真腊国的礼物并没有打动宋人的心呢!

接下来,西辽、吐蕃、高车、高丽的使节,按照事先排好的顺序,觐见官家。高丽之后,就是占城国。终于,到了自己出场的时候,邹时阑巴略微整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入!

邹时阑巴低着头,急行几步,撩衣跪倒,朗声道:“占城国正使邹时阑巴,叩见大宋大皇帝,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好,好!王子平身,请坐!”赵桓和蔼地笑着说道。

邹时阑巴施礼谢座,正身坐好,抬头仰望大宋官家,等待问询。

赵桓今日的穿戴不同昨日,这应该就是大宋天子最隆重的兖服了。只见,赵桓头戴平天冠,穿八章深青兖服,前着红色飞龙蔽膝,后披六采绶带,腰横玉带,蹬粉底官靴。平天冠前后各垂着十二条玉串儿,流光七采,祥和明丽;曲领大袖兖服,绘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火、宗彝,威严华贵;玉带上,一条绿龙钻云破雾,直上九霄。盛装的赵桓,十二分的帝王气派,令人不敢正视。

“贵国王身体可好?如果朕没有记错,国王今年应该是五十三岁,对不对?”赵桓问道。

邹时阑巴连忙说:“承蒙大皇帝挂念,小臣惶恐之至!回大皇帝的话,家父今年正是五十三岁,老人家偶有小疾,无甚大碍。临行之际,家父嘱咐小臣,请大皇帝务必赐些灵丹妙药,以便能亲赴帝京朝见陛下!”

“哈哈,”赵桓大笑道,“朕记下了,早晚派人给你送到。这是朕单独给你父王的,不算例行的赏赐,明白啦?”

站在两厢的文武大臣,也同时轻声笑着。

赵桓自登基以来,刷新吏治,改革军事,发展科技,重视人才,祖宗家法弃如敝履,虎狼敌国望风披靡,实乃大宋自太祖之后的又一圣君。三十年间,灭西夏,服吐蕃,败金国,天下已无敌手;更令人想象不到的是,国内百姓生活丝毫不受战争的影响,国富民强,自三皇五帝以降,没有可与比肩者。

而今日的大宋天子,似乎与想象之中的赵桓相去甚远,外表并无出奇之处,何以缔造如此伟业?

邹时阑巴是个知道规矩的人,知道不能占用太长的时间,后面还有七八国使节在候着呢!他双膝跪倒,将一厚厚的簿册高高举起,振声道:“祝大皇帝万寿无疆!”

平常的礼单哪有这样尺寸的?

在诸多不解目光的注视下,执事内侍从小黄门手里接过簿册,一边展开,一边唱道:“占城国王施嘿排摩惵献,献……”

内侍的声音戛然而止,突然没有了下文!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宰相、执政面面相觑,不明就里;赵桓也是一头雾水,糊涂得厉害!

赵桓淡淡地问道:“好没规矩的奴才,到底是什么?”

内侍“噗哧”跪倒在地,声音颤抖着说:“户籍、山川图册!”

户籍山川图册,这是何意?

难道……

邹时阑巴道:“占城国三十八州,三万三千九百一十四户,十九万八千六百五十四口,久慕天朝上国风仪,愿并入大宋,做大皇帝的子民,恳请大皇帝俯允!”

什么?

事起仓促,没有一点准备,赵桓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习惯性地望向首辅宰相、尚书左仆射李纲,却落了空。李纲已经有些日子没上朝了,怎么又忘了呢?

再看宰相张邦昌,张邦昌轻轻点点头,赵桓自然明白了他的意思;枢密使、延安郡王韩世忠脸上的喜悦已经无法掩饰,其余的执政也都是其乐融融的模样。赵桓缓步走下丹犀,亲自搀起邹时阑巴,对视良久,又取过户籍山川画册,回到龙椅之上。

他按耐住心中的喜悦,尽量表现得平静些,轻轻地翻看画册。移时,赵桓望着邹时阑巴,道:“令尊实乃天下第一贤王也!这是朕收到最好的礼物,谢谢,一定要替我谢谢天下第一贤王!”

邹时阑巴也动了情,连连叩首:“大皇帝肯于收留,家父必当感激万分,至于天下第一贤王,家父又怎当得起?”

“当得起,朕说当得起就当得起!”赵桓长出一口气,接着道,“传旨:封占城国王施嘿排摩惵为福王,世袭罔替;食邑两万户;于京城、临安各赐宅院一座,赐黄金十万两,绢五万匹!封福王世子邹时阑巴为翰林侍讲学士,这样可以常常见朕,朕也可以多听听占城的事情!”

世袭罔替的亲王,在大宋是破天荒的事情;大宋亲王食邑一般为万户,而父王则为两户,也是天大的恩赏;在京城赐一所宅院,情理之中的事情,而在临安赐宅院,应该是考虑到居住习惯的问题,临安的气候与占城国更相似些!说到翰林侍讲学士,官阶虽不高,由于经常可以见到官家,位置尤其显得重要!

官家虑事之周详,常人万不能及!

看来,这一次算是赌对了!

邹时阑巴百感交集,喜极而泣,一时说不出话来!

如何出来的,出来后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邹时阑巴一概不知,一直到集英殿御宴开始,他才恢复了一点生气。此次出使,总算未辱使命,结果出乎意料的好,悬了很久很久的心终于可以放下来,歇一歇了。

太子赵谌率领文武百官为官家贺寿,赵桓笑容满面,一饮而尽;邹时阑巴代表各国使节向大宋帝国大皇帝陛下敬酒,赵桓竟然连干三杯,由此可见,他的心情可不是一般的好呢!

“官家大喜,官家大喜喽!”入内内侍省都都知裴谊喜滋滋地奏道。

赵桓欣然问道:“朕又有何喜,说来听听?”

“淑妃娘娘生了一名小王爷,又生了一名小帝姬,母子平安呢!”裴谊道。

淑妃李氏怀孕之后,肚子就比一般人大得多,请了十几名太医分别诊脉,并无异状,赵桓还是不能完全放心。今天总算生了,一生就是两个,真是大吉大利啊!

于是,一干大臣纷纷上前道贺,过年的话说起来,没有重样的,此时此刻,赵桓喜欢听些这样的话,也就一一受了。

御宴结束后,官家高坐升平楼,一边饮酒,一边观看伎乐表演。

八音齐奏,鼓乐悠悠,一首《万寿无疆》拉开了表演的序幕。

两百余名儿童,年纪都在十二三岁的样子,个头一般高矮,模样一般俊秀,分作十队,随着乐曲的节奏,鱼贯而入。

一为柘枝队,穿五色绣罗宽袍,系银带,戴胡帽。

一为剑器队,穿五色绣罗襦,裹交脚幞头,戴红罗绣抹额。

一为婆罗门队,着紫罗僧衣,绯褂子。

一为醉胡腾队,着红锦襦,系银,戴毡帽。

一为诨臣万岁乐队,着绯绿罗宽衫,浑裹簇花幞头。

一为儿童感圣乐队,穿青罗生色衫,系勒帛,总两角。

一为玉兔浑脱队,着四色绣罗襦,系银带,戴玉兔冠。

一为异域朝天队,穿锦袄,系银束带,戴夷冠。

一为儿童解红队,着紫绯绣襦,系银带,戴花砌凤冠,绶带。

一为射雕回鹘队,着盘鹘锦襦,系银带,盛箭囊,射雕盘。

一时间,红紫银绿,色彩斑斓,绵袄宽衫,舞姿翩翩。戴玉冠,裹幞头,舞剑器,执锦杖,捧宝盘,挎雕箭,扮外夷来朝,装异域献宝,亦庄亦谐,亦歌亦舞。小儿烂漫天真,装扮惟妙惟肖,直引得官家万岁爷龙颜大悦,高声叫赏。

接下来,乐曲一转,已变为《仙子贺寿》,三百六十名妙龄少女,挥水袖,舞腰肢,带来千重香气,万朵鲜花,将人间装点得异样妖娆。

但看,小娘子,十五六,尖尖的脸,细细的眼,弯弯的眉,薄薄的唇。头戴花冠,或着红黄生色销金锦绣衣,或扎仙人髻,或卷曲花脚幞头。她们像穿行春风的杨柳,摇摆着纤柔的腰,移动着细碎的步,红黛相媚,顾盼生辉……

霍地,一名风流女子,排众而出,启朱唇,似一点樱桃,舌尖上吐的是美孜孜一团和气;转秋波,如双弯凤目,眼角里送的是娇滴滴万种风情。轻吟慢颂:

“莫道繁华如梦,几夜剪刀声送;晓起锦堆枝,笑煞春风无用。莫颂,莫颂,真是蓬莱仙洞。

帝女天孙游戏,细把锦云裁碎;几夜巧铺春,尽向枝头点缀。奇瑞,奇瑞,现出皇家富贵。”

温柔乡,英雄冢,赵桓自是英雄,此时陶醉于脂粉香中而不能自拔。

突然,眼前景物一变,刚刚还是儿女情长,如今已是金戈铁马!

七七四十九名女伎,盘马弯弓,风驰电掣般而来,支支利箭应声而出,百步外,在轻风中摇摆的杨柳,断落无数。男子有这般武艺,已是难得;事情发生在女子身上,简直匪夷所思。

“稀溜溜”,宝马嘶鸣,一女子打马如飞,绕着广阔的广场飞奔起来,马尾巴处,拖着一只绣球,大红的绣球在风中跳跃,异常醒目。

再看这边,另一女子催马前冲,距离前马百步处弯弓搭箭,一箭射出,球绳应声而断。

“好,好哇!”

掌声如潮,喝彩声直冲云霄。

“报,红旗报捷,红旗报捷!”

赵桓闻声,猛地站起来,望向声音的来处。

在场的数千人,竟没有一丝声响。

一名魁梧的军士,手中高举着红旗,跑得气喘如牛,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帽子歪了,袍子破了,靴子上全是泥水,奔至升平楼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紧捯几口气,高声喊道:“武威郡王、燕京大都督岳飞岳大将军谨奏皇帝陛下,我军于四月初一,攻破金国上京,俘金国国主、太子、诸王以下万余人,金国灭了。”

刚说完,报捷的军士便昏了过去。

赵桓遥望东北方向,深深一揖,再抬起头来,已经泪流满面:“先帝临终之时,犹对金国念念不忘,引为终生憾事。父皇,您听到了吗?您看到了吗?金国灭了,金国灭了!”

“官家万岁万岁万万岁!”万千臣民齐声高呼。

“十妹,十妹在哪里?”赵桓问道。

岳飞的妻子,柔福帝姬听到官家的话,跪倒在地:“官家,臣妾在这儿呢!”

赵桓紧赶几步,将柔福搀起,拉着她立于高楼之上,道:“这是朕的十妹、柔福帝姬,也是岳飞的妻子。尔等替朕,谢谢她和她的丈夫吧!”

君主对臣下说谢,自古未有!

宰相张邦昌当然不会在这个时候自讨没趣,率领群臣道:“帝姬千岁千千岁!”

柔福帝姬,喜不自胜,倒在赵桓的怀里,尽情地哭起来。

接下来的表演,气氛越来越热烈。

忽然,一名小黄门,急匆匆跑来,伏在裴谊的耳边,轻声说着什么。裴谊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挥挥手,命令来人下去,看看官家,又看看场内表演的人群,左右为难,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赵桓似心有灵犀一般,觉察到了什么,回头瞧着裴谊,裴谊连忙低下头,根本不敢正是官家的目光。

“何事?”赵桓淡淡地问道。

“官家,没,没什么事!”裴谊道。

“何事?”赵桓的语气愈发淡泊,裴谊服侍主子四十多年,明白主子的声音越淡,就表示他的态度越坚决。这时候,不说看起来是不行的了。

“官家,您千万不要着急!”裴谊紧张得不行,一边观察着官家的反应,一边说道:“官家,李相公,李相公去了!”

“什么?”赵桓眼前一黑,差点背过气去,闭眼略微安定了一下情绪,再问:“什么?”

表演的人识趣地退了下去,所有的人的目光全汇集到官家的身上。

“李相公,李相公于半个时辰前去了!”

“哇”,赵桓一口鲜血喷出,就此昏了过去。

现场乱作一团!

张邦昌到底是三十年的宰相,方寸没乱,厉声喝道:“不要乱!班直何在?”

“在!”呼啦拉奔出无数的士兵,挺身待令。

“所有的人在原地待好了,不要擅自走动!违令者,都给我拿了。”张邦昌镇定自若,回顾太子,道:“太子殿下请节哀,太医已经到了,快请太医诊脉吧!”

太子哭着退到一边,太医风一般跑过来,搭上官家的手臂。

不久,官家被众人抬走,在场的人也纷纷散去了。

这样一个大喜的日子,竟以这样的方式收场,是所有的人都没有想到的。

皇帝寝宫福宁殿,赵桓有气无力地躺在御塌之上,过往的一切,一桩桩一幕幕,在眼前摇来晃去。李纲去了,作了三十年宰相的李纲去了,怎不令人伤心。还记得那个特殊的日子,就是从那一天开始,李纲升为执政,也是在那一天,他的身体里又多了一个人!

他永远忘不了那一天,那一天是靖康元年正月初三!

第一卷 第一章 入梦

金兵犯境,千里长驱,偌大的国家,竟无一人可以替朕抵挡金兵;道君太上皇帝南巡,京城人心骚动,一日三惊。甚至有人传言,道君将于东南复辟,内忧外困,朕心力交悴,已难支持。

危难之际,李纲一肩担国运,请朕勿弃宗庙,留守京城。国家能有今日,实赖李纲一人。因此,直至终老,朕不易李纲宰相之位,感激之情,须臾不敢忘怀。

以一人而安天下者,李纲是也!

——《世祖高皇帝实录》

大宋靖康元年正月初三,夜色正浓,汴河上拉起一道长长的灯火,人声嘈杂,乱做一团。衣着华丽的男男女女,浑不顾卫士的指挥,拼了命地往船上挤,似乎后面有恶狼在追!

今年的冬天与往常的日子迥然不同,冬天不如往年那般寒冷,而今已是正月初三,本应该是最冷的日子,河水依然静静地流着,就连一星半点冰茬都看不到!

码头上,大宋帝国皇帝赵桓望着从身边滑过的船儿,浑身软弱无力,心乱如麻。

他刚刚登基不到十天,国家正面临着巨大的灾难,他可以依靠谁?自去年十二月三日开始,金国兵分两路,一路南下包围汴梁北部重镇太原府,一路占领山前诸镇后,已经于今日开始抢渡黄河,也许明天就会打到东京城下。太上皇听到前方兵败的消息后,带着妃嫔、王子、帝姬,南下避难。

东京能不能守住?

是去是留?

“官家,童太尉说,他要护送太上皇南下,不能来见官家了。”一名小黄门急匆匆跑过来,低声说道。

“什么?他竟敢抗旨?”赵桓厉声喝道。

大敌当前,赵桓原准备召见童贯,商议军国大事,谁曾想他竟敢,竟敢……

那名小黄门仗着胆子,怯生生地说:“官家,童太尉过桥的时候,因为桥上的百姓堵住了去路,他下令放箭,死了很多人呢!”

赵桓急怒攻心,一脚将小黄门踹倒在地,恨恨道:“这个老阉狗,朕早晚要活剐了他。通知宰执,到福宁殿议事。”

说罢,气冲冲地坐上龙辇,起驾回宫。

皇帝寝宫福宁殿内,灯火通明,赵桓与宰执连夜商议军情。所谓宰执就是宰相和执政的合称,大宋官制设宰相(太宰、少宰)两名,而副宰相与枢密使、枢密副使统称为执政。这些国之重臣商量来商量去,根本不能达成一致意见:有的说皇帝陛下应赴西京洛阳,暂避敌锋,徐图再举;有的说应该遣使求和,许给金国一些好处,也就是了;有的说应该南下襄阳,先稳固江南,再恢复江北。

赵桓脑袋疼的厉害,似乎马上就要爆炸了一般,依然强忍着,听着宰执们的议论。

这时,执事内侍进来禀报:“官家,兵部侍郎、亲征行营参谋官李纲求见?”

“没看到朕正与宰执议事?”赵桓怒道。

内侍头也不敢抬,声音颤抖着说道:“李纲大人说,有军国大事求见。”

赵桓不耐烦地摆摆手:“叫他进来。”

片刻,李纲抢进殿来,撩衣跪倒,朗声奏道:“臣听说,宰执欲扈从陛下出京,以避金兵,若是陛下听信他们的话,则京城失守、宗庙废弃、社稷堪忧啊!况且,太上皇将江山社稷传给陛下,必是认为陛下可以守住大宋基业,陛下又怎么能轻易放弃呢?”

李纲四十多岁,中等身材,面容清瘦,一双三角眼,目光清澈而坚定,是朝廷上下公认的清正忠直之臣。

而今声音凿凿,如钟似铁,重重地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大殿内的气氛愈发沉重。

去年,赵桓能够顺利登上皇帝宝座,李纲是出了力的,赵桓心里很是感激。今天,破例召见,而李纲一上来就是很难听的一番话,赵桓并未发怒,只是沉吟不语。

首辅丞相、太宰李邦彦道:“京城岂可以守?”

李纲振声道:“某请问丞相,天下城池可有比京城更坚固的吗?而且,宗庙、社稷、百官、万民尽在京城,舍此欲何往?如果能够激励将士,安定民心,上下同心,岂有不可守之理?”

李邦彦无言以对,赵桓突然道:“李爱卿平身。依爱卿之言,京城可守,谁可为将?”

李纲振衣而起,道:“国家以高官厚禄优待大臣,就是要用在非常之时。丞相李邦彦、张邦昌虽为文臣,未必通晓军事,但是统领百官,身份贵重,让他们指挥将士,以抗敌锋,乃是他们份内之事!臣愚鲁,请陛下明察。”

李邦彦大怒,嘴边的胡子都立了起来,厉声喝道:“既然如此,难道你李纲就不能带兵出战吗?”

少宰张邦昌却要镇定得多,面色如常,仿佛正在讨论的事情与自己没有一点关系。

李纲淡然一笑,躬身一礼,道:“如果陛下不弃,令臣治兵,臣愿意与京城共存亡,城在人在,城亡人亡。只是,臣人微官卑,恐怕难以服众。”

国家正值危难之秋,需要的就是象李纲这样,不畏艰难,敢于任事的大臣啊!不知不觉之中,头疼轻了一些,赵桓随口问道:“执政有何空缺?”

张邦昌道:“尚书右丞。”

赵桓猛然想起来,原来的尚书右丞刚刚受命护送道君太上皇南下,便说道:“升李纲为尚书右丞、亲征行营使,节制京城兵马,以抗金兵。”

李纲跪倒谢恩,却是了无喜色,申明国家艰难不敢有辞之意。

赵桓又叮嘱几句,感觉头昏脑张,手脚无力,吩咐宰执先下去休息,天明再来议事。片刻,空旷的大殿之内只剩他一人。他卧在龙榻之上,迷迷糊糊,不一会儿,竟已睡去了。

赵桓紧紧拉住太上皇的衣服,苦苦哀求,可是太上皇还是走了,头也不回的走了。太上皇到了江南,在蔡京、童贯等人的挑唆下,立他的三弟为皇帝,竟把他废掉了。赵桓想见太上皇,守门禁军的斧钺闪烁着寒光,他叫天天不语,叫地地不应。回来后,他怎么也找不到皇后和太子,他哭喊着,大殿内的内侍就如死了一般,冷眼旁观,竟无一言。

“刷”地一声,眼前的景物全变了样,这到底是在哪里?

碧蓝的天空上突然出现了一个亮晶晶的庞然大物,象一只巨大的鸟儿,钢铁做成的鸟儿。赵桓痴痴地看着,冷不防一声惊天巨响过后,鸟儿不见了,化为一个火球,宛如天火在烧。

脑袋又开始疼了,炸裂一般,赵桓痛不欲生,飞身而起,照着柱子撞了上去,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死了,应该就是死了。他的魂儿悠悠荡荡,随风而逝,不知何处是归宿。不久他的灵魂与一个叫宋强的灵魂绞在一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无分别。

宋强生活在未来世界,因飞机失事而死,未来世界的东西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赵桓看不懂呀!宋强是家里的独生子,生活在一个叫地球的地方,是中国人。宋强喜欢玩游戏,喜欢历史。看起来风马牛不相及的爱好,最终成就了他的事业。宋强大学毕业后,成为一名游戏软件设计师。他主持设计了一款名字叫“靖康志”的游戏,游戏环境设定为东京汴梁城,起始时间为大宋宣和七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中国之所以落后,之所以挨打,完全是因为北宋末年靖康之变的缘故。正因为靖康之变,东京失陷,二帝被掳,宋朝遭受到巨大的打击,从此一蹶不振,无耻的赵构偏安江南,不思进取,致使当时处于世界最高点的中华文明,从顶峰滑落。时至今日,千年过去了,我们依然没到达到祖宗曾经达到的高度,我们呐喊,我们愤怒,我们反思。宋徽宗赵佶、宋钦宗赵桓、宋高宗赵构,父子三人实为中华民族的千古罪人,万死不足以赎其罪恶。”

赵桓还保留着过往的记忆,听到宋强的呐喊,直叫委屈: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错事,竟遭世人如此唾骂。

通过宋强的眼睛,他看到了一幕人间最凄惨的情景。东京汴梁城失守,他和太上皇做了金人的俘虏,亲王、帝姬、妃嫔、太子尽入贼手。许多女人,都是他的亲人啊,不堪受辱,自杀身亡,其中就包括他的皇后。金兵离开之际,汴梁城被冲天大火所吞噬,百年繁华,刹那而逝。后来,他和父皇老死异乡;女人们的命运更为凄惨!

以汉族为主体的中华民族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耻辱!这到底是怎么啦?难道,要朕来担这千古罪名?不公平,这不公平啊!

朕决不作亡国之君,朕决不当千古罪人!

杀,杀尽金狗,杀啊!

赵桓狂叫着醒来,忽然看到龙榻之下,人影绰绰。

赵桓惊呼:“谁,你是谁?”

“官家,是臣妾啊!”

声音再熟悉不过,是皇后的声音啊!

赵桓再看,朱皇后坐在床下,捧心蹙眉,非常痛苦,不禁问道:“皇后怎么坐在地上?”

朱皇后名叫朱云萝,温柔贤淑,雍容大方,赵桓平日里极为宠爱。这时,云萝挣扎着站起来,或许因为很疼的缘故,樱桃一般的小嘴微微翘起,“嘤咛”一声,道:“官家酣睡不醒,臣妾原本在身边服侍,听到您大声喊叫,上前来问,孰料官家不分青红皂白就是一脚,正踢在臣妾的心口上。哎呀,好疼啊!”

赵桓见状,煞是爱怜,起身将她拥在怀里,道:“小乖乖,不要离开朕,不要离开朕。”

云萝俏脸烧霞,样子妩媚非常,看得赵桓欲火升腾,一只手悄然划进她的怀里,攀上酥软的山峰。云萝娇笑不已,连声告饶,赵桓又哪里肯依,正欲翻身将美人压在身下,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又昏了过去。

暖融融的阳光偷偷地钻进屋里,沉香炉内的香已经燃尽,屋子里香气尚存,清清爽爽,若即若离,身在其间,好不惬意。

赵桓伸了个懒腰,醒来后,看到云萝怔怔地望着他。赵桓睡得很沉,此刻心情不错,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道:“看什么呢?难道朕的脸上长了花不成?”

云萝伏到他的怀里,两行珠泪悠然滑落,道:“官家,你终于醒了。你睡了整整三天三夜,你知道吗?太医来看过,也说不出什么来。宰执们急得什么似的。官家,臣妾好怕,怕你就这么一直睡下去,再也不起来了。臣妾真的好怕啊!”

赵桓心里一酸,伸出手去,轻轻擦拭着清凉的泪水,突然灵光乍现,瞬间想起许多事来。那个奇怪的梦是怎么回事情?靖康之变又是怎么回事?二帝北迁,财帛女子尽入贼手,火烧东京?靖康元年正月初八夜间,金兵就要攻城了。今天是……?哎呀,大事不好!

赵桓猛地将云萝推开,高声喝道:“来人!”

守在殿外的内东头供奉官裴谊跑进来,忙不迭地道:“伺候官家!”

“传旨宰执、殿前都指挥使、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速来垂拱殿议事。”赵桓一刻也等不急了,自己穿着衣服,吩咐道。

裴谊一边吩咐人去传旨,一边命人进来伺候官家起床。赵桓叮嘱皇后马上准备行装,汴梁城不能呆了,要先到西京洛阳,再作打算。然后,赵桓顾不得饥肠辘辘,直奔垂拱殿。

第一卷 第二章 定计

第二章定计

九死一生,生擒反贼方腊,功劳却全变成人家了。那时,我还年轻,我忍!

灭辽之战,童贯误国,损兵折将,使金人视我国为无物!那时,我恨不得亲手杀了国贼!

黄河岸边,鏖战金兵,三进三出,杀敌盈野!烧桥而还,金虽虎狼,其奈我何?那时,我看不到希望,心已经死了!

靖康元年正月初七,官家给了我希望,给了大宋希望!那时,我知道:我的生命已经不属于我自己,而是属于大宋,属于官家!

——《延安郡王韩世忠传略》

路上,赵桓还在回味梦里的情景。

一名威风凛凛的宋军将领,北望河山,愤而高唱:“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百姓哭,将士怒,山河惨淡,大地呜咽。

他叫岳飞,一个流芳千古的民族英雄,一名文武双全的军事统帅,今年二十三岁。

一名老将军临死之际,大叫三声:“过河,过河,过河!”老人死不瞑目,含恨而终。

他是宗泽,文人将兵的典范,今年六十八岁!

宋金大战黄天荡,宋军获得空前大胜,金兵几乎全军覆灭,金军元帅完颜宗弼仅以身免。当时,宋军统兵大将韩世忠指挥若定,颇具名将风采;韩夫人梁红玉,亲自执槌击鼓,鼓舞全军士气,巾帼不让须眉,一时间传为佳话。壮士今年三十七岁!

当然还有国之重臣李纲,第一次东京保卫战的指挥者,可与之同甘苦共患难的国之栋梁,今年四十三岁!

南柯一梦,恍如再世为人!

赵桓到的最早,一杯顾渚紫笋还没喝完,该来的人基本都到了,独缺李纲一人。赵桓三两句讲明自己的意思,命令大家速做准备。一个时辰之后,立即出发。太宰李邦彦闻言大喜,张邦昌未作任何表示,枢密使吴敏与李纲交情深厚,忙道:“官家,是否等李纲回来商量一下再说?”

这关口,赵桓哪里还能等啊!

“朕意已决!”

吴敏见皇帝态度坚决,宰执中又没有人支持自己,只得作罢。

皇令如山,皇城内如同炸了锅一般,上上下下,忙作一团。

巍峨的皇城,肃穆庄严;高高的箭楼,沉重肃杀。

赵桓步出宣德楼,扫一眼排列得整整齐齐的侍卫亲军,登上龙辇,正要吩咐起驾,冷不防被人抱住了大腿,回头一看,正是尚书右丞、亲征行营使李纲。赵桓道:“爱卿平身。派人去叫卿来,如何现在才到?朕左思右想,还是先到西京暂避,方为上策。”

三日不见,李纲仿佛老了十岁,不过,看着精神还好。

李纲低声道:“陛下前已许臣,坚守都城,不作巡狩之计。今京城上下,尽知陛下之心,一旦有变,如何向京城军民交代?将士们的家属都在京城,敌军一旦围城,人人思归,万一中途发生兵变,陛下何以处之?况且,敌军游骑已现京郊,如果敌军得知陛下的行踪,以轻骑追赶,陛下内无决死之士,外有虎狼之兵,又如之奈何?”

李纲的一席话,入情入理,赵桓低头沉思,方寸已乱,不知如何是好!

哦,错了,错了!

在宋强的记忆里,李纲可是大大的忠臣,而且率领京城军民,取得了第一次东京保卫战的胜利。是了,金兵这一次并没有攻进来,城破是今年十一月,二次围城的事情。可是,宋强的记忆就一定准确?历史的轨迹难道不会偏离?万一出了问题,又该怎么办?

李邦彦叫道:“大胆李纲,敢抗旨不遵吗?”

李纲似乎根本没有听到李邦彦的话,拉起殿前都指挥使王宗楚,一同来到军士们面前,喝道:“尔等愿意守卫京城,还是愿意扈从陛下巡狩?”

数千将士挺胸肃立,皆道:“守卫京城,决一死战!”

李纲旋身而回,撩衣跪倒,道:“军心如此,臣请陛下为社稷万民留京城!”

王宗楚一同跪倒,道:“李相公一心为国,定不误陛下,请陛下深思。”

王宗楚是赵桓的舅父,身份尊贵,说出的话非常有分量,即便是李邦彦也不能轻易反驳。侍卫亲军马军、步军都指挥使亦上前跪倒,支持李纲。

“沧啷,哗啦”,甲叶摩擦,兵器撞击声不绝于耳,肃立的将士纷纷跪倒在地,高声呼叫:“请陛下为社稷万民留京城。”

赵桓见军心如此,只得放弃逃跑的打算,扫视全场,缓慢地说道:“国家有如此忠勇的将士,朕心甚慰。朕决意与尔等同守京城,希望尔等听从指挥,奋勇作战,保家卫国,朕必以高官厚禄赏有功将士。”

李纲大喜,朝李邦彦等大臣道:“上意已定,敢有异议者,斩!”于是,请赵桓慰抚将士。

赵桓走出龙辇,安步当车,缓缓而行。李纲拉住吴敏的袖子,低语一番,吴敏低头应诺,吩咐人取来纸笔,刷刷点点,不一刻已经写好,交给阁门官。阁门官站在皇帝的身边,每行几步,朗声宣和:“胡虏背盟,无故犯边,欲夺我土地财帛,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士兵们各举刀枪,齐声高喊。

“宋军威武,无往不胜!”

“死守都城,决一死战!”

……

阁门官每说一句,万军响应,声威震天。

听着这激昂的吼声,赵桓觉得,也许这次的决定是正确的!

外层围了无数的百姓,人越聚越多,赵桓步行之处,军民无不跪倒,山呼万岁。那一刻,赵桓感到无比的荣耀。

突然,赵桓于万千人中,看到一双眼睛,燃烧着万丈雄心,透射出无比忠诚的眼睛。赵桓停步伫立,微微一笑,问道:“汝叫何名,官居何职?”

不远处,矗立着一名威风凛凛的军人。那人听到皇帝问话,微微一愣,旋即恢复正常,跪倒施礼,道:“臣韩世忠,现居武节郎。”

上万双眼睛,齐刷刷地注视着这名叫韩世忠的将军。三十七岁的韩世忠。身躯不动如山,显示出一名卓越军人的素质。

韩世忠,世之名将!率兵与金人大战,胜多负少,后与金兵大战黄天荡,金兵元帅完颜宗弼,也就是完颜兀术侥幸逃得性命。正是可与岳飞朱仙镇大捷相媲美的辉煌胜利。是了,还有岳飞,吴阶、吴璘兄弟,刘琦等人。只是不知,这些人现在何处?

赵桓脑海中忽然冒出许多原来不知道的事情,那么,这些东西就一定是那个叫宋强的年轻人的记忆。赵桓脑子微微作痛,不敢再深想,似乎不经意地说道:“难道就是生擒反贼方腊的壮士?”

韩世忠的双肩微微起伏,情绪之激动可想而知,道:“臣何德何能,敢劳官家挂怀!”

宣和二年,方腊造反,韩世忠以偏将之职讨贼。战斗后期,韩世忠率领百余名将士,拨迷踪,穿溪谷,身先士卒,渡险数里,寻得方腊巢穴,格杀数十人,生擒方腊。大将辛兴宗领兵截峒口,抢走方腊,邀功请赏,以至于韩世忠的功劳被埋没,知道内情的人少之又少。后来,虽然有人仗义执言,为韩世忠喊冤,因为辛兴宗是童贯的爱将,朝廷并没有处理他,只是赏了韩世忠一个小小的承节郎,从九品的小官,事情不了了之。

韩世忠哪里想到,官家还记得这么一码子事,心里翻江倒海,乱得不行,浑身燥热,大冷的天,汗水顺着两颊滴答直流。

赵桓的表现,实在是大出宰执大臣的意外,不但韩世忠没想到,就是他们也没想到!

枢密使吴敏见机,上前几步,道:“前番韩世忠与胡虏大战浚州,诸军皆溃,独韩世忠率军力战。深陷重围,犹自激励将士,奋勇杀敌。终于破围而出,烧桥而还,使胡虏不得渡河,皆韩世忠之功也。”

赵桓默默颔首,道:“平身,到朕身边来。”

韩世忠长出一口气,抹了抹鬓角的汗水,三两步来到皇帝身边,昂首肃立。

赵桓猛地指向韩世忠,对着万千军民,大声说道:“尔等看仔细了,这就是生擒方腊的勇士。朕今天要为尔等竖一个表率,也好让你们有榜样可学。传旨,封韩世忠为武德大夫。殿前司何职有缺?”

王宗楚上前奏道:“天武军军都虞候。”

赵桓眉毛一挑,道:“着进天武军左厢都虞候。”

“哇!”人群中啧啧称赞声不断,殿前司将士大多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一个个都是难以置信的样子。

按照宋军官制,军人级别共分九品52阶。武节郎为从七品,38阶;而武德大夫为正七品,16阶。一日之间,韩世忠升22阶,升迁速度之快,简直骇人听闻。而天武军左厢都虞候,是一只二万五千人部队的副职,非常重要的职位,一般授予亲贵子弟,贫民出身的将领是坐不上这个显赫位置的。

韩世忠昨天还是在地上爬的一只兔子,今天却成为翱翔于蓝天之上的雄鹰,人生际遇,这又是怎么说的呢?

乍逢天大的喜事,韩世忠忘了谢恩,怔怔地站在那儿,不知在想些什么!

皇帝任命新的官职,一般先要同宰执商量,然后拟旨公布于众。今天,事情不同寻常,两名宰相李邦彦、张邦昌互视许久,很快达成一致意见,还是不去触霉头的好。

李纲轻轻捅了一下韩世忠,道:“还不领旨谢恩!”

韩世忠“扑通”跪在地上,往日的委屈,今日的喜悦尽上心头,“呜呜”痛哭,哪还说得出话来。

良久,他才止住哭声,叩头谢恩。

赵桓拍了拍韩世忠的肩膀,又勉力的几句,临了,忽然想起了什么,道:“汝妻梁氏红玉,秀外慧中,颇有男儿之风,你要好生待她。若得便,可引来与皇后见见,皇后也会有恩赏的。”

此言一出,全场大惊。

韩世忠刚明白过来,又糊涂了:他的妻子梁红玉出身官妓,两人虽恩爱有加,到底不是正经人家出身,同僚每每取笑,他深以为恨。皇帝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根本就说不通嘛!

梁红玉的事情,在场的大臣没有一人知晓,他们都不知道,而皇帝知道,还不令人吃惊?

至于普通人,吃惊是一定的,但是更多的是羡慕,羡慕得不行了。

有关的梁红玉事情,自然也是出于宋强的记忆,赵桓很满意现在的情形:收了一员猛将,经此一事,韩世忠必会誓死效忠,成为自己的亲信将领。而大臣们的表情,很能说明问题。这一刻,他们肯定是心服的,这种感觉相当不错!

士兵、百姓,无不心悦诚服呢!

赵桓喜滋滋地回到皇宫,用过早膳,宣布起驾,他要检查都城防卫情况。东京汴梁城分三城,宫城、内城、外城。外城周长五十余里,外有护城河,河宽十余丈,为城池屏障。十一座城门,四道水门,赵桓来到时,看到士兵们正有条不紊地工作着。修楼橹、挂毡幕、安炮座、设弩床、运砖石、施燎炬、垂檑木、备火油,守城武器,大体准备完毕。

“京城这么大,如何布置防守?”赵桓随口问道。

王宗楚答道:“京城四壁,每百步分兵防守,设专人负责,每壁用正兵二千余人,而保甲、居民、厢军只用来修筑工事,运送物资,不用作战斗。城门、水门以亲贵为门使,设正副门使两人,无圣旨不得开门,否则必斩。另外,将京城马步军分为前后左右中五军,每军八千人。东水门外延丰仓,存有粮食、大豆四十万石,如今已来不及尽数运进城内,所以派前军驻守;东门外樊家冈,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派后军驻守,以沟通城内城外。左中右三军,驻防城内,以备万一。”

赵桓频频点头,道:“好,很好!你和李纲做得好,朕心甚慰。哦,对了,李纲怎么不在?”

“三天来,相公没有合过眼,已是累极了。臣请他暂时回去休息,此处有臣照料也是一样的。”王宗楚道。

赵桓还未说话,李邦彦不悦道:“陛下亲临巡视,他却在家里睡觉,成何体统?来人,去叫李纲来!”

有人应声而去。

李邦彦不喜李纲的为人,还是妒忌李纲手中的权力呢?

行至西北金耀门附近,赵桓心有所动,指着远处问道:“那里应该是牟驼冈吧?”

“是!”王宗楚道。

所谓的牟驼冈,三面临水,雾气弥漫,中间山冈空阔处,建有马场,养马两万余匹,粮草堆积如山。听到皇帝问讯,王宗楚暗暗叫苦,这些日子忙得昏了头,竟然忘了这个重要地方。

“处置过了没有?”赵桓再问。

王宗楚跪倒奏道:“臣昏了头,居然忘记了,罪该万死。”

赵桓淡淡道:“朕没有责备的意思,只是问一问。马匹立即移到城里,粮草能运回多少就运回多少,实在不行,全烧了,一根草也不能给敌人留下。”

王宗楚心道这个外甥何时变得如此厉害?心里想着,手上却没闲着,连忙布置人手去做。

说话的功夫,找李纲的人回来了,却依然不见李纲的身影。那人也不待问,道:“相公酣睡,四邻皆闻,叫之不醒,小的只得先回来复命。”

李邦彦正要发作,忽听皇帝大笑不止:“哈哈,哈哈!前有东晋谢安,闻秦军犯境,镇定自若,犹自围棋;后有我朝寇准,辽军兵围澶渊,寇相酣睡不起。李纲总揽京城兵马,敌军压境之际,卧床高睡,由此可知,敌军无能为也!”

赵桓的一席话,说得大家连连称是,无不颂扬:吾皇圣明。

消息象长了翅膀,不胫而走,很快传遍全城。李纲酣睡,官家嘉许,民众奔走相告,京城人心大安。

第一卷 第三章 初战

第三章初战

善相者曾这样评价张邦昌的相貌:“相公的相貌,原也平常,只不过,颌下的那颗黑痦子,颇为不凡,犹如点睛神笔,凭添无数种可能。天机不可说,不可说啊!”

世祖高皇帝论曰:“张邦昌的黑痦子就象他的人一样,看久了不行,久了不看也不行!”也许,这就是张相公三度罢相,又三度复出,屹立大宋政坛三十年不倒的原因吧!

张邦昌的门生道:“相公姿容甚伟,大气天成,贵极人臣,固当其宜。尤其是颌下的黑痦子,居五官之下而不卑,行五脏之上而不骄,天不可拘,地不可束,翻然而直上九霄,攸忽而径潜九幽,真乃古往今来、空前绝后、震古烁今的第一黑痦子也!奇哉、伟哉、壮哉!”

——《不倒传说:帝国名相——张邦昌》

靖康元年正月初八,金国二太子完颜宗望率领大军,驻扎于京城西北牟驼冈。当日夜间,汴河之上,金兵以数十艘大船顺流而下,猛攻京城西水门。

“相公,敌人上来了!”一名小校声音颤抖着说道。

李纲一身戎装,腰挎宝剑,端坐于帅椅之上,淡然道:“看到了,慌什么!西水门防御使何在?”

“在!”防御使上前几步,抱拳拱手,道:“请相公吩咐!”

“令你带领两千军卒,多带长钩,列于水门之前。待敌人临近之时,用长钩钩住敌人大船,城上再以大炮击之,可保无虞!”

“末将遵命!”防御使应声而去。

一刻钟的功夫,水门防御使率兵列于城下,严阵以待!

城上城下,火光通明;大河之上,一长串光亮延伸到目力所不及的远方。金兵来势汹汹,看起来,足有三四十条船呢!

大船越来越近,慢慢地,已经可以看清船的轮廓。

“咚咚”,沉闷的战鼓声自船上传来,激昂着勇士的热血,撞击着懦夫的胆怯。

“传令,床子弩准备!”李纲抑制着站起来走几步的冲动,暗中调整呼吸,不急不徐地说道。

“床子弩准备!”传令兵的声音中带着兴奋,带着压抑,仿佛射入夜空中的响箭,一下子扑进人们的心里。

李纲身边,一名床子弩校射手竖起右手大拇指,闭上左眼,全神贯注地看着急速而来的大船。

“四百步!”校射手喊道。

“三百八十步!”

“三百五十步!”

李纲微微点头,床子弩指挥心领神会,喊道:“左一床子弩,火箭准备,放!”

床子弩旁边军兵点燃弩箭上的药捻子,只听“嘎崩”一声巨响,几十只弩箭呼啸着射入漆黑的夜空!

“呜,呜,呜”,城墙上的士兵注视着飞翔的弩箭,齐声呼叫!

“呜,呜,啊!”

眨眼之间,弩箭命中第一艘敌船,几乎就在同时,箭身上爆出一个又一个耀眼的火球,火球燃烧着可以燃烧的一切。

敌船上,惊呼声声,人影窜动,片刻火已熄灭。

床子弩首射,命中目标,虽然金军损失甚微,宋军却士气大振。

“床子弩,火箭准备,自由射击!”指挥的声音沙哑,兴奋地叫着。

绷簧响处,几百枝弩箭离弦而去。金兵战船,火光一片。至此,西水门城墙上布置的十驾床子弩,第一轮攻击已经完毕。

射击完毕的士兵,紧急动作起来,为下一次发射做准备。

敌船喊叫连连,前进速度不但未减,反而更加迅捷。

“二百八十步!”

“二百六十步!”

一名高大威猛的将军,喊道:“右一神臂弓手,火箭准备,放!”

神臂弓应声而射!

“呜,呜,呜”,宋军神臂弓手发出野兽一般的呐喊,伴随着飞翔的箭矢,期待着辉煌的瞬间。

“呜呜呜,唉!”

弩箭发出一道亮光,一头扎进船头的河水之中,神臂弓校射并没有床子弩那样好的运气,不过,指挥看得清楚,敌船已在攻击范围之内。

“所有神臂弓手,第一轮火箭齐射,射!”

大宋帝国的看家利器神臂弓,千箭齐发,箭矢刺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响声,震得李纲耳朵痒痒的,微感痛楚!

“呜呜呜,啊!”

大部分羽箭射中第一艘敌船,箭身上硫磺,碰到船身,四处喷溅,大火越烧越旺,不一会儿,已到无法施救的程度。船上的金兵,有的全身着火,死力扑打,撒欢地跳动;有的跳上附近的船只;有的根本等不及,慌不择路,直接跳进冰冷的河里。

第二艘船也在燃烧,火势弱得多,船上的军兵号叫着救火,也不知能不能控制住火势。

“一百五十步!”

“一百三十步!”

大炮指挥“沧啷”一声,拔出宝剑,奋力刺向敌船,叫道:“右一大炮,三十斤装弹,放!”

这时,金兵已经放弃第一艘战船,第二艘在救火,后面的战船迅速赶超上来。

“呜呜呜,嗨!”

大炮第一发失败,重重地砸进汴河里,激起高高的水柱。

随着指挥的又一次怒吼,防御西水门的三十几具大炮,一齐发射。

“呜呜”,从天而降的石头在叫;宋兵在叫。

“呜呜,嘿!”

行驶在最前面的战船中弹三四发,损失不大,依然向前冲着。紧随其后的战船,遭受到无情的打击,中弹十几发,桅杆被打折,船体损伤严重,在河中间“滴溜溜”旋转起来。

宋军欢呼的时候,金兵的战船已经逼近水门。战船上,羽箭密密麻麻地飞射而出。

水门指挥使叫着:“举盾!稳住,抓牢!”

宋兵们躬身哈腰,躲到盾牌后面。

“叮叮当当”,一轮脆响过后,羽箭落地,宋兵除十名士兵受伤,其余的连一根汗毛都没掉。

前头的战船速度慢下来,后面陆续靠上来三条船,金兵第二轮攻击吸取了第一次的教训,采用散射的方士。躲在盾牌后面的宋军损失较大,伤了四五十人。

战船靠近之后,水门防御使一声令下,盾牌后面闪出无数的人影,三四人抬着碗口粗的长杆,长杆顶端绑着铙钩。盾牌手在前引导,弓箭手于后策应。

“嗨!”十几组长钩手先后钩住最前面的战船,死死地抱住木杆。船上的金兵有的放箭,有的挥动刀斧,奋力劈砍铙钩;而水手喊着整齐的号子,划动船浆,急欲摆脱束缚,恢复自由。宋军这边,分出一部分人手,帮助长钩手稳住船身,其余的人不断射箭,将企图砍折长钩的金兵一一射杀。

双方僵持着,战况达到了白热化。

后面的几艘战船,不断有人跳进河里,爬上岸,朝水门边的宋军扑来。

千钧一发之际,密如雨点的火箭从城头射下,瞬间,金军战船被熊熊大火所笼罩。

“呜呜,噗哧”,城上滚木擂石,一股脑地砸到船上。战船在大火中解体。

“杀呀!”

宋军高声欢呼,如法炮制:长钩手钩住船身,身边的弓箭手策应掩护,城上火箭、擂石齐发,两刻钟的功夫,金兵十几艘战船解体,死伤过千。后面的战船再不敢进攻,灰溜溜地退了回去。

李纲与守门众将士,高声欢呼,同庆胜利。

欢喜之余,李纲悄悄拉过西水门防御使,道:“速速派人,在河中心安放叉木,并且运些巨石过来,放在水门里面,令敌军战船不能通过。”

防御使道:“叉木好办,这时候,到哪里去寻那么多巨石啊?除非……”

他一边说着,一边斜眼瞟着李纲的表情。

李纲急道:“除非什么?都什么时候了,有话尽管说!”

“太师蔡京有一座小山就在附近,山上石头不少,只是……”防御使话说了一半,又不言语了。

李纲思忖片刻,断然道:“我给你手令,你立即派人去办。如果有人敢阻拦,全抓起来。”

“明白!”防御使面色一展,爽快地答应着去了。

太上皇当政的时候,蔡京权势熏天,他的四个儿子无不身居要职,幼子蔡絛还娶了宋徽宗的最宠爱的女儿茂德帝姬为妻,堂堂的驸马都尉,一门富贵,自大宋立国以来极其罕见。当时蔡京被称为公相,童贯被成为媪相,民间传言“打破筒(童贯)、泼了菜(蔡京),便是人间好世界”,国人恨不得食其肉喝其血。怎奈,太上皇赵佶多方护持,虽然朝臣弹劾不断,也是无可奈何。

金兵还没到,两人携家带口,跟随太上皇跑了。

昨日,太学生陈东率领他的学生伏阙上书,称:“今日之事,蔡京坏乱于前,梁师成阴谋于后。李彦结怨于西北,朱勔结怨于东南,王黼、童贯又结怨于辽、金,创开边隙。宜诛六贼,传首四方,以谢天下。”皇帝陛下看过之后,不置可否,命令宰执商议。

李纲因为负责京城防卫,并没有参与讨论。不知,现在讨论出结果没有。不过,据李纲观察,皇帝不喜欢这所谓的“六贼”是肯定的,但是,要处理这些人,还要顾及太上皇的反应,不得不慎之又慎。

搬他几块石头,应该没什么问题,况且,即便有事,只要有利于国家,李纲也会不顾得失,奋力去做的。

西水门战斗结束之后,李纲巡视全城:其余的地方并没有爆发战斗,看来,金兵进攻西水门,一方面是试探,一方面想出其不意,搞个突然袭击。也许,接下来的进攻会更加猛烈吧!

忙活完了,已近寅时,又是新的一天。李纲率几名亲兵,骑马自宣德楼旁右掖门入宫城。经过枢密院、中书省、门下省、大庆殿,穿大庆殿外廊横门向北,行百余步,至第二横门下马。穿门而过,皇帝平日视朝的垂拱殿已在眼前。

殿外有内侍引领,李纲等候内侍通报后,进殿面君。

李纲进殿,施礼之后,站在队尾,张邦昌正在说话,不由得侧耳倾听。宰执大臣分列东西:太宰李邦彦居东边文臣之首,枢密使吴敏居西边武臣之首。

“陈东的奏折,不仅代表了大部分太学生的想法,也是万民所向。如果陛下降黜蔡京童贯等六人,京城百姓必当无不感念陛下的煌煌厚恩,则京城防守必当更上一层楼。但是,陛下以孝治天下,刚刚荣登大宝,便处罚太上皇身边的宠臣,阿谀奉承之徒亦必群起攻喧,恐致朝局不稳。况且,太上皇的想法到底怎样,也是一定要顾及的。依臣之见:陛下不如把朝臣的意见写成节略与陈东奏折一并呈送太上皇,看看太上皇的意思再说。”少宰张邦昌侃侃而谈,分析得八面玲珑,滴水不露。

签书枢密院事,也就是枢密副使耿南仲却道:“有人从南方回来,言说东南谣言四起,其中颇有不利于陛下的。据说,太上皇下达了三条命令:第一,截递角,即不许东南各地官府向都城传递任何公文。其二,止勤王,不许东南各地驻军开赴都城勤王,太上皇已经截留路过镇江的两浙勤王兵三千人作为卫队。其三,留粮纲,不许东南各地向汴梁运送包括粮食在内的任何物资。这两天,没有公文,不通消息,没有漕船,似乎谣言未必全是谣言。请陛下明察!”

李纲听在耳里,惊上心头。内有萧墙之祸,外有虎狼之兵,国事艰难竟至于此,怎不令人心忧?

赵桓的脸色越发难看,却还在隐忍,静静地听着。

太宰李邦彦道:“东南之地,沃野千里,郡县千百,京城百需,悉靠给养。众所周知,朱勔原籍平江府,平江府幷二浙州县,自通判以上,大多出自朱勔一门,气焰熏灼,无所不至。朱勔在老家收养亡命逃军达数千人,有东南小朝廷之称。蔡氏父子,经营杭州多年,根深蒂固,盘根错节,势力极大。童贯征剿方腊,前后封官四千七百多人,难道那些人没有一个是童贯的私党?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请陛下留意。”

李邦彦一直与朱勔不对付,今有此说,必欲置对方于死地,也在情理之中。

这时,裴谊躬身走进大殿,轻声道:“官家,泗州紧急公文送到。信使说,事情紧急,必须交给宰相拆阅,而且还要回执,否则回去没法交代呢!”

泗州,这可是两天江南而来的唯一公文!

“快呈上来!”赵桓急道。

赵桓接过公文,打开观瞧:公文中详述太上皇到达东南之后的诸般举措,其中就有刚才耿南仲所言三事。并且说,童贯连续接见当地官吏,据闻将劝太上皇复辟;今日情势危急,甚于胡虏之兵也!落款是:臣赵鼎。

赵桓看罢,一拳击在几案之上,示意裴谊将公文交给宰执。公文一个传一个,很快传了个遍。李纲看完,出班奏道:“陛下,事情紧急,不得不有所措置。请陛下派宰执出城,南下面见太上皇,陈说一切。以父子之情感之,以国事艰难逼之,总之该周全的地方要周全,该办的事情也一定要办。”

赵桓点头道:“爱卿之言,甚合朕心。怎奈,金兵就在眼前,谁可为使?”

宰执们心知肚明,金人如果得到消息,快马紧追,出使的人性命都不一定保得住,又何谈完成任务呢!

李纲刚想请命,不料,张邦昌抢先一步,道:“臣愿出使,请陛下俯允。”

张邦昌比李纲大两岁,由于保养有方,一眼望去,与三十多岁的人没什么区别。颌下胡须修得光洁整齐,右边嘴角下生着一颗黑痦子,令一副平和的相貌陡生出些许威严。据说,张邦昌的相貌原也平常,今日能平步青云,多亏了这颗痦子。李纲秉承儒家,对鬼神相术之道一直存而不问,听过之后,笑一笑就算过去了,从来不放在心里的。这个人写得一手好字,仪表堂堂,为人圆滑,谁都不肯得罪,李纲原来有些讨厌他,不料,今日他竟有如此胆色,真有点令人刮目相看的意思了。

赵桓欣慰地笑着,道:“好,好!朕写好书信,交给爱卿一并带走!”

张邦昌再道:“臣有一事相求。”

“讲!”赵桓爽快地答道。

“臣此去,少不得要用些手段。只要陛下不问臣的手段是否光明,臣必不辱使命。”张邦昌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说话不紧不慢,倒真有些宰相的气度。

赵桓道:“你只管去做,朕不但不责罚,还会有赏的。”

这时,赵桓想起泗州回执的事情来,亲书:“令依宣和七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太上皇旨意办理。”然后用玺,正待交给裴谊,忽然想到:“赵鼎遣使通信,足见忠心。而来使为了回执一事,直接追宰执到大殿,也足见赵鼎驭下有方,应该是个人才啊!”

所谓十二月二十四日太上皇旨意,指的是:太上皇传位之时,下旨称“除教门事外,余幷不管”,赵桓令赵鼎按此办理,也就是说,不必理会太上皇的旨意,只要按照皇帝的意思办就好了。

裴谊已到近前,赵桓突然改了主意,道:“交给宰相过目,名发天下!同时,改太宰为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少宰为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余皆如故。”

圣旨名发,天下皆知,等于堵死了政出二门的退路。至于更改官名一事,宋代自立国以来一直以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为首辅宰相,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为次相,政和年间,蔡京更定官制而改成太宰、少宰。赵桓这样做,等于是说,朕不喜欢蔡京,早晚要罢黜的。

两道旨意,异曲同工,都是想试探,看看太上皇的反应再作打算。

忽然,一名内侍此匆匆跑进来,道:“金兵猛攻酸枣门、封邱门,情况危急,请李相公速去。”

李纲闻言大惊,想到守城士卒数目不足,恐怕难以抵挡敌军攻势,所以奏道:“臣请禁卫班直善射者千人以从。”

赵桓准奏,派御药使卢端同李纲一道去。李纲刚走出大殿,只听一声沉闷的春雷,抬眼望去,艳阳高照,不知是何预兆。

第一卷 第四章 死斗

第四章死斗

王德,字子华,徽宗朝大观三年出生,通远军熟羊砦人,绰号王夜叉。

靖康元年,金兵围京城,王德奋战有功,世祖高皇帝擢为亲卫,此后,三十年如一日,勤谨奉差,无一丝差错!

拔城三十,俘虏过万,开疆千里,救驾三次,以功封越国公。

流光阁功臣第二十二!

——《流光阁功臣谱》

李纲心急如焚,唯恐率人赶到,金兵已经破城,扬起手中的马鞭,可劲儿地抽着战马,恨不得肋生双翅,直接飞过去才好呢!

李纲,字伯纪,号梁溪居士,大宋元封六年生于无锡,祖籍福建邵武,今年四十三岁,正当壮年。大观二年,时年二十五的李纲参加贡生考试,名列榜首,因而入仕为官。他为人耿直,忧国忧民,只要对国家有利的事情,一定要上书直言,因此得罪了以蔡京为首的一批权贵,屡遭贬谪。曾经萌生退意,希望与苍松为伴,与山溪为友,老死林下。去年,一道圣旨将李纲招入京师,为太常少卿,李纲心里还存有一丝希望,不愿眼睁睁地看着大好江山沦落,所以,接旨之日,整装北上。

形势发展得很快,越来越不利于大宋,金兵南侵,河北诸镇一一沦丧,京城岌岌可危。万幸,太上皇传位给当今官家,官家听从他的建议,放弃巡狩的打算,与京城军民共抗外敌。

官家为太子之时,仁孝简朴、虚己待士,除了性格稍显软弱之外,别无缺点。通过这些日子的观察,李纲觉得官家的表现出乎意料的好,俨如拨乱明主。于万千人中,拔出韩世忠,眼力超群,又不吝重赏,使将士们人人奋勇,无不想做一个韩世忠那样的人,士气高昂,正可以用来守城。

不过,士气虽好,京城的军兵大多没有经历过战争,一旦城破,还会剩下几人有勇气作战?所以,一定要守住,一定要守住啊!

“闪开,快闪开!后面是李相公,挡路者,格杀毋论。”开路的亲兵厉声喝叫,极力驱赶着路上的行人。

路旁一名老者道:“小哥,凶什么凶!听说金狗攻打甚急,可是真的?能不能守住啊!”

原本,自东华门出宫城,穿过内城景龙门,向北直行四五里便是酸枣门,往日行走很是便当。不料,今天刚出景龙门,大街上人山人海,一眼望不到边。不远处的七院桥,更是堵得水泄不通。李纲非常后悔,暗恨自己为什么想到了夜晚宵禁,白天却没有戒严啊!

照现在的情况来看,何年何月才能到达酸枣门啊?

李纲掏出随身携带的一只鱼袋,交与身边的卫士,道:“速去开封府,知会府尹聂昌,京城立即实施戒严,寻常百姓白天亦不得上街!”

卫士答应一声,扬鞭而去。

“下便道,走小巷,快!”李纲一声令下,一千多人朝着路边的小巷插了进去。

小巷人少,弯弯曲曲,走得冤枉路实在不少!一行人等,火急火燎地赶到酸枣门,李纲抬眼一望,见城上都是大宋的官兵,已经提到嗓子眼的心,才算落了地。

“噔噔”几步跨上城头,酸枣门防御使迎上来,躬身见礼,道:“参见相公,已经打退了敌人的第一次进攻,您看,第二次进攻又开始了。

李纲闪目观瞧,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敌兵正分路搭设跳板,已经搭好了十几条;不远处,几十座云梯已经整装待发;再远一点,四五千轻骑兵张弓搭箭,只待一声令下,就要发起冲锋了。看装束,最后面的轻骑兵一色的羊皮帽、白色皮革外套、耳朵边垂着耳环、黑皮靴,典型的女真人装束,应该就是享誉天下的女真骑兵。契丹人曾经说过,女人琦兵一旦过万,天下无敌,后来形势的发展也从侧面证实了这一说法。金太祖完颜阿骨打自从集结超过一万的女真骑兵之后,未尝一败:不足十年的时间,统一女真各部,灭大辽,败西夏,而今饮马黄河,已经打到了东京汴梁。

猎猎的寒风之中,人不动,马不动,仿佛没有生命的雕塑一般,令人不寒而栗。

“呜呜呜”,沉闷的牛角声响彻大地;“咚咚咚”,昂扬的战鼓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阿骨打,阿骨打,阿骨打,”金兵齐声高呼,攻击开始。

云梯兵一跃而起,抬起云梯,冲过护城河,向城边靠来。云梯后面,跟随着无数的步兵,这些兵士的服装与女真骑兵又不相同,大多是奚族人,应该还有一部分汉人。

云梯搭上城头,悍不畏死的军士匍匐而上,后面的士兵撤出弓箭,开始进行压制性打击。

“阿骨打,阿骨打”,女真骑兵怒吼着,如一道闪电冲过护城河,沿着河岸“哗”地散向两边,密密的箭矢扑天盖地地飞上城墙,应弦而倒者极众。轻骑兵迅速移动,不停地射箭,箭法精妙,压得城上宋兵喘不过气来。

“啊!”厉叫过后,李纲身边的一名亲兵中箭倒地,箭头穿过咽喉,鲜血汩汩而出!

“稳住,稳住!”城门防御使按剑巡视,高声叫着:“都是两个卵子的男人,他有的咱都有,怕什么!瞄准敌军骑兵,火炮准备,放!”

“咚”地一声,城墙下打出一片火海,七八名骑兵在火焰中跳跃,喊着不知是什么意思的话。

“床子弩、神臂弓、大炮,压制敌人骑兵,自由射击!”

李纲一边观察着城外的情况,一面拉过派御药使卢端,道:“命令禁卫班直,一并攻击敌人骑兵。”

一千余名禁卫班直,无不是弓箭娴熟的好手,刚一加入战斗,立即给敌人造成了很大的损失。女真骑兵骑术精湛,往来驰突,尽管死伤甚众,兀自不退。

“金狗,尝尝爷爷的百味羹。”烧得滚烫的火油顺着云梯浇下,立即传来阵阵鬼哭狼嚎。

旁边的弓箭手趁机射出火箭,瞬间云梯上火光大盛,“咯喳”一声,断为两截。

“我让你上,让你上!”许多士兵抡起刀斧,奋力砍着云梯。

“闪开,闪开!勾魂鬼来了!”表面布满铁蒺藜的滚木被架到云梯上,手一送,放了下去。

滚木“咕噜咕噜”顺梯而下,爬在最前面的士兵首先遭难,被轰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地上,烟尘中混杂着血色,眼见是活不成了。

“放夜叉檑,让金狗见识一下咱无敌大将军的威力。”

“嘎吱吱”,绞车发出刺耳的叫声,铁索缓缓下落,士兵们口中的无敌大将军终于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夜叉擂又名留客住,用粗一尺长一丈的榆木制成,表面安装铁刺,铁刺突出擂木五寸,两端安轮脚,轮径二尺有余,以铁索绞车放下收回,再放下收回,以攻击象蚂蚁一样向城上爬的士兵。

无敌大将军威力惊人,所到之处,脑浆喷溅,血肉横飞,酷似死魂镰刀飞舞,将痛苦、伤痛、死亡带到人间。无敌大将军耍够了威风,又晃晃荡荡地向另外一边滑去。

“一将功成万骨枯,果然不假!”李纲望着惨烈的战斗场面,暗想,“生命在这里根本不算什么,这里没有怜悯、慈悲,只有你死我活,只有鲜血、死亡。唉,这就是战争!”

正在这时,一支雕翎箭破空飞来,感慨良多的李纲看是看到了,却忘了躲闪,只听“噗哧”一声,正中左臂!李纲回过神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李相公中箭了,快来人啊!”亲兵哭喊着。

“相公,相公,您怎么样啦?”酸枣门防御使几步赶过来,分开人群,关切地问道。

李纲并没有疼痛的感觉,心知无碍,伸手将箭拔出,道:“不过是一枝箭,就值得这么大惊小怪?没伤到肉,我没事!”

城门防御使接过箭仔细看了看,又瞧了瞧伤口,见没有一丝血迹,才说道:“唉呦我的老天爷呦,可吓死我了。相公,您担负着防卫京城的重责,不能有任何闪失的。属下对不住了:来人,请李相公下城!”

两名小校不由分说,架起李纲的胳膊,顺着台阶飞也似的跑下来。甭管李纲说这么,两个小家伙只当没听见,李纲只得无可奈何地任命。

到了城下,有人搬过来一把椅子,李纲不坐也得坐,坐在椅子上独自生闷气。

听城上的声音,弓箭破空声、兵器的撞击声、哀嚎声、欢呼声、绞车转动的声音等等合到一处,乱成一锅粥,看来战斗越发地激烈了。

忽然,“呼”地一声响,一个黑糊糊的东西从天而降。砸在李纲身前不远处,“骨碌碌”滚到脚边,李纲定睛观瞧,居然是一颗血淋淋的头颅。这时,就听城上有人喊着:“有奸细,有奸细!”

奸细?

李纲半信半疑,用脚把脑袋扒拉过来,仔细一看,分明是汉人,而且就是守城的宋兵,哪里就是奸细啦?

“抓奸细,抓奸细!”声音此起彼伏,不一会儿有从城头飞过来七八个头颅。李纲不知城上发生了什么事情,忽听一人道:“军兵情急之下,互相砍杀,伪称奸细,这种事情很常见的。”

回头一看,正是官家极为赏识的韩世忠。

不待李纲问话,韩世忠躬身见礼,道:“末将奉殿帅之命,率两千人前来支援,请相公下令。”

说话的功夫,远处人影攒动,援兵到了。

李纲大喜,道:“留下一千人策应,另外的人立即上城,协助防守。”

那两名小兵,见来了援兵,也就不再坚持,只是一左一右护在李纲身边,好像相爷的影子一般。

再度登城,李纲号令全军:如果再发现奸细,杀奸细之人必须亲自拿头来检验,验证无误有赏,擅自杀人者立斩。号令一出,奸细之事烟消云散。

战斗呈白热化,攻城的士兵全部换成了女真人,看来金国一方也准备拼命了。城门北部一处山冈之上,两名金国大将指指点点,不知在说些什么。两人身后,掌旗官举着一面大旗,白地红字,由于距离太远,看不清上面写的到底是什么。不过,仪仗旗帜皆有定数,但从这面旗来看,这两人一定是金国的重要人物,说不定其中就有完颜宗望。

李纲正看着,身边的韩世忠道:“如果末将没看错,那两人一人是完颜宗望,一人是完颜宗弼。”

“完颜宗弼又是何人?”李纲知道完颜宗望,却不知宗弼是谁,所以有此一问。

“完颜宗弼,又叫完颜兀术,在金太祖诸子中排行第四,人称四太子。年纪在三十岁上下,手使一把开山斧,杀伐骁勇,号称无敌。前几日在浚州,他曾经阵斩我方大将,并亲率铁骑冲锋,我军前锋抵挡不住,终于造成全线溃败。末将远远地看过,未曾一战,遗憾至今。”韩世忠道。

韩世忠说话的时候,好像在说完全不相干的事情一般,无恨无怒,不喜不嗔,真有点泰山崩我自岿然不动的意思。也许,这真是一员虎将呢!李纲正在想着,忽见五尺开外,一名女人士兵已爬上来,刚想喊,只见人影闪动,光华漫天,金兵已被拦腰斩为两截。杀人者不是韩世忠,还是哪个?

韩世忠把刀放在一边,两手抵住云梯,双膀一晃,一声厉吼,竟将云梯推倒。云梯上面至少有二十几人,而且下面还有人死命地架住云梯,保护上面人员的安全。他居然以一人之力,推倒云梯,真神力也。

杀伐还在持续,双方都在咬牙坚持。

不久,又有信使来报,金兵攻打陈桥、封邱、卫州等门,战斗激烈,守城之人还能支持。为防备万一,李纲将剩下的一千援兵,分为三部,驰援另外三处。

金兵的进攻自卯时开始,连续发动了九次攻击,持续到下午未时,才稍稍有松动的迹象。守城的禁卫班直,少的射出五壶箭,多者竟有七壶的。每壶箭五十枝,七壶就有三百五十枝,由此可见战况的激烈。

“解元助我!”韩世忠大喝一声,身体急速前冲,身后的部将解元猛力一推,系着绳子的身子冲出城墙几丈远。韩世忠右手持弓,左手搭箭,双目如电,紧紧锁定城下的一名金环大将。电光火石之间,前冲劲力已竭,韩世忠拉弓如满月,“嗖”地射出一箭。解元等人抓住绳子,使出了吃奶的劲往回拽。

眨眼之间,利箭已到,金环大将被径直钉在地上,即使大罗神仙下凡,只怕也活不成了。

韩世忠一箭射杀敌人金环大将,威震酸枣门,宋军欢呼震天,战意昂扬到了极至。

就在这时,金兵中善射者连连发箭,直取韩世忠。

“将军小心!”万军齐声高呼。

韩世忠身子向回荡,手上却未闲下来,羽箭连环射出,将追身之箭一一射落。最后只有两箭分别从左右两边袭来,电光石火之间,距离身体已不足一寸。

“嗨!”

韩世忠抡起铁弓,自上而下,堪堪磕开左面的一箭,身在空中,无从发力,右面的一箭却是无论如何也避不开了。

“嗨!”

千钧一发,韩世忠的身子猛地向旁边移开几寸,羽箭擦着衣服,飞了出去。原来是解元临机生智,改变用力方向,救了韩世忠一命。

韩世忠回到城头,对李纲说道:“相公,敌人无力再攻,马上就要撤退了,请招募敢死之士,缒城而下,将敌人的攻城器具尽皆烧毁,以收全功。”

李纲虽然不是军人,这么浅显的道理还是懂的。于是,募集三百敢死之士,下城,烧云梯数十座,斩首十余级,振旅而还。

至此,金兵无力进攻,“当当”铜锣声声,潮水一般地退去了。

“官家来了,官家来了!”

李纲听到喊声,急忙率领众人下城,迎接官家。

分派到各处城门的内侍,走马灯似的回来禀报,各处战斗情况,赵桓了然于胸。尽管一夜没有合眼,胜利的消息使赵桓神采奕奕,哪有一点困顿的样子?赵桓很高兴,力排众议,亲自劳军。如果是在以前,赵桓只会派几名内侍过来,决不会亲自出马的。不过,自从脑袋里多了一些东西之后,他感觉自己全身上下,从里到外都发生了不小的变化。靖康元年,以及随后一两年发生的大事,无不知晓;贤愚忠奸,尽在掌中。明白了这些东西之后,选人做事,可以尽可能少走弯路,意义大到无法估量。

赵桓不想做亡国之君,更不愿做中华民族的千古罪人,他处于千百年来最重要的时点上,既要谨慎小心,预防一着失误,满盘皆输;又要放手而为,应时而起。两者不可偏废,行动中要掌握好度,不偏不倚,还真是难啊!

事情要一点一点去做,为今之计,提高民心士气为守城第一要务,劳军自然可以起到这一效果,那么,皇帝亲自劳军,效果会不会更好呢?

赵桓轻步迈下龙辇,搀起李纲等人,微笑道:“爱卿辛苦啦!将士们辛苦啦!走,到城上看看!”

“陛下,金兵刚刚退去,城下间或有游骑出现,尸体之中或有生存的,陛下万乘之君,不可轻入险地啊!”李纲拉住皇帝的手,唠叨起来没完没了。

这一刹那,赵桓感觉到李纲的真情,轻轻点头,旋即道:“不碍事,有爱卿、韩将军在身边,还有这么多勇士,纵敌军千万,朕有何惧。走吧,朕一定要看看。”

以李邦彦为首的宰执,已经劝过,知道再劝也是枉然,只有沉默以对。

凭楼远望,好不惨烈的景象。

狼烟袅袅,死尸枕籍,血染沃土,战马悲鸣。赵桓长这么大,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心内肃然。沿着城头,一边走,一边慰问将士:拉着这个的手看一看,拍着那个的肩膀说几句。军兵受伤者极多,死亡也不在少数。

走的差不多了,赵桓停住脚步,高声道:“来人,拿酒来。把所有的东西都抬上城来。”

白花花的银子,绚丽的丝绸,喷香的美酒,精致的银碗。

没有碗的,就随便找个东西,总之只要能盛酒就好了。

赵桓高举起酒碗,热血沸腾:“我大宋的勇士们,今天,你们鲜血证明了勇敢,用死亡印证了忠诚,亲人为你们骄傲,人民为你们骄傲,国家为你们骄傲,朕为你们骄傲。来,朕的勇士们,喝!”

所有的人,一饮而尽。

赵桓看到身边的一名黑脸军士碗里还有些酒,问道:“为何还有酒,不好喝吗?”

小伙子未说话,脸先红了,嗫嚅道:“好喝,怎么会不好喝呢!俺是想剩一点回去,给俺娘喝!”

赵桓随口道:“依朕看啊,你是想把银碗拿回去吧?”

“轰”,大家都笑了。那名士兵低下头,不言语了。

“既然喜欢,就赏你们了!”赵桓爽快地说道:“不仅是银碗,这些银子、彩锦都是你们的。”

“官家万岁万岁万万岁!”将士们尽情欢呼。

酒憨耳热之际,那名黑脸小兵忽然道:“官家,俺大伯曾经到金狗们的地方去过,回来说,金狗加在一起还不到百万,而我大宋人民万万,为什么,为什么……”

瞬间,偌大的城墙,那么多的人,全部吃惊地望着这名胆大的士兵,痴痴地望着,没有一丝声响,就是一根针掉到地上,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赵桓先是一愣,随即问道:“你是说,为什么打不过他们,为什么让人家打到了京城?”

“沧啷”一声,银碗掉在地上,士兵知道自己闯了大祸,跪倒在地,闷不作声。

尚书左仆射李邦彦喝道:“班直何在,还不给我拿下!”

人群中闪出几名侍卫班直,做势上前拿人。

事情紧急,李纲自己不便出面,目视韩世忠和城门防御使,叫他们赶快出头。城门防御使连忙跪倒在地,道:“官家息怒,官家息怒!此人无意冒犯,全是微臣教导无方,臣愿受责罚,请官家饶过他吧!”

赵桓摆摆手,阻止禁卫上前拿人,淡淡地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叫王德!”那名士兵倒是有些胆量,这关口还说得出话来。

王德?赵桓仔细搜索着宋强的记忆,想看看这个王德到底是何许人也。

“王德,十八岁,字子华,通远军熟羊砦人。世之名将,绰号王夜叉。”好一阵功夫,赵桓想得脑袋隐隐作痛,终于有了结果。

城门防御使见赵桓正在思考,说道:“官家,王德今日射杀银环将军一名,铜环将军五名,金兵十几人,功劳甚大。请官家……”

赵桓制止他接着说下去,搀起王德,道:“朕不会因为一句话,杀掉帝国勇士,今天不会,今后也不会。朕就在这城墙上立誓:凡斩杀金狗银环将军以上的勇士,非谋逆大罪,不得刑伤。朕之子孙,须当谨记,不得有违。”

“官家万岁万万岁!”将士们的欢呼着,直上云霄。

赵桓拍着王德的肩膀,看着眼睛里闪烁着泪花的小伙子,道:“可愿到朕的身边来吗?”

王德匍匐在地,哭道:“愿意!”

“好!”赵桓慨然道,“如卿这般勇将,如何还是白丁?着王德进殿前司马军班直,任指挥使,带御器械!”

呀!

啊?

城墙上的万千士兵起初不信,旋即起劲地欢呼着。

殿前司班直,分马军诸班,步军御龙诸直,合称班直,乃皇帝陛下的随身亲卫,荣耀无比。班直共曰四千人,最高武官为都虞候,王德所任的指挥使,可独自指挥五百人,已经是无上恩宠,哪个不羡慕?

“今日立功人员,夸街三日,谁说大宋无勇士,谁说大宋无男儿?”赵桓奋然道。

众军轰然叫好。

赵桓这样做,又令宰执们品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却另有深意呢!国朝百余年来,秉承以文制武的国策,江山铁桶般牢固,也限制了武将作用的发挥。造反的武将没有一个,光芒四射的大将军也是少之又少。最高级别的武将——殿前司都指挥使为从二品,副都指挥使为正四品,而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品级更低,仅为正五品。这些武将见到宰执,躬身作礼,温顺得象个兔子!如此待将军,还能指望他们打胜仗吗?

赵桓一定要改变这种情况,先要从提高军人地位着手。前番封赏韩世忠,今日提升王德,并令夸街三日,都是提高军人地位的一系列举措。这些似乎随手拈来的即兴之举,埋藏着如此深的心机,他们又怎能揣摩呢?

“另外,传旨在京官员,上奏富国强兵之策,写的好,朕有赏!”赵桓离去前,随口说道。

包括李纲在内,谁也没有想到这件事情会有这样的结局!官家,好象变了一个人似的。

“官家,有人来了。”

远处,十几匹马呼啸而来,不知为何而来?

第一卷 第五章 火药(一)

第五章火药(一)

靖康元年正月初十,世祖皇帝协皇长子赵谌视察军器监广备攻城作。帝勉励臣民,众皆感泣;亲授火药配方,天擅聪明,世之罕见!

帝国强大,实因科技;科技兴旺,实基于此!

呜呼,圣哉!

——《世祖本纪》

到底还是吴敏眼尖,第一个看清来人,悄声道:“官家,是李邺,李邺回来了!”

可不是吗,正是李邺!

去年十二月,金兵入寇的消息传到京城,朝廷上下方寸大乱。太上皇派李邺为使,北上讲和,不久便没了消息,也不知李邺是死是活。现在,李邺回来了,后面还跟着金兵,那么也就是说,他见到了金兵统帅宗望,此次回来是有事商量喽!

能够议和自然是好的,太上皇在东南,一天一个事,复辟之说甚嚣尘上,京城攘攘,民心不安。只有先议和,才能把太上皇接回来,才能慢慢地整顿内部,况且,金兵以骑兵为主,即使小有不利,拍拍屁股就可以走人,我军想追也是追不上的,奈何不了人家。议和,当然要议和!

“东京汴梁之所以失守,北宋之所以灭亡,一个根本原因就是犹豫不决:一会儿想战,一会儿想和。能战时想和,能和时想战,弱智、白痴、死脑筋、缺心眼、二百五、脑袋被门挤了、喝猪奶长大的。”

赵桓被这些话吓了一跳,勃然大怒:“谁敢和朕如此讲话!”

左右一干人等见官家突然发怒,虽然不明就里,皆跪倒在地,大气都不敢出呢!吴敏连连请罪:“臣罪该万死!”

刚才的声音,与吴敏完全不同,赵桓好象明白了,不耐烦道:“朕不是说你,也许是最近太累的缘故吧!李邺回来就好,回来了就好!传旨:放李邺进城,让金人回去,朕懒得看他们。宰执随朕一道回宫,还有事商量!”

说罢,赵桓下城头,上龙辇,回宫议事。

一定又是宋强那家伙,说话的一定是他。唉,这么没头没脑地来上一句,还真够人受的。感觉怪怪的,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跳出来,好像不管你做什么事情,总有一个人在远处偷看,没有一点秘密可言!

赵桓很苦恼,不禁慨叹:有得必有失,在这一点上,即使身为天子,与普通老百姓也没什么两样。

回到宫内,还真有点饿了。自从昨天白天到现在,整整两天一夜没有合眼,吃东西味同嚼蜡,直到此时,心绪才算平静下来。心情好了,胃口大开,看看桌子上的菜肴都是平日喜欢的,赵桓满意地点点头,四平八稳地坐下来,慢慢地享受美味佳肴。

菜肴不算奢侈,不过五菜一羹而已。五道菜分别是:花炊鹌子、荔枝白腰、鸳鸯炸肚、五珍脍、胡椒醋子鱼,羹汤是八宝羹,主食是炕羊炮饭。八宝羹,清新淡爽;胡椒醋子鱼,椒香浓郁。赵桓喝了一小杯蔷薇露,足足用了三碗饭。所谓的炕羊炮饭,就是把调好味的糯米放进整头羊的肚子内,烧烤过程中,调料的味道和羊脂的味道渗进糯米之内,羊肉熟了,饭也熟了。用这种方法做出的饭,既有营养,味道好,还利于消化,赵桓是百吃不厌的!

赵桓的父亲赵佶做皇帝时,吃的讲究,穿的讲究,住的讲究,用的讲究,再有就是身边的女人,更讲究。赵桓当时在东宫,为太子,即使对父亲的做法不满意,也不敢说。再加上三弟赵楷一直对太子之位虎视眈眈,赵桓更加小心谨慎,如履薄冰了。自己做了皇帝,一心想有所作为,改革积弊,只有亲历亲为,臣子们一一仿效,风气也就会慢慢的好起来了。所以,原来父亲讲究的东西,他都不太讲究,父亲不重视的东西,他倒想好好做一做的。

用过晚膳,端起茶杯,深深地吸上一口顾渚笋尖特有的清香,用舌尖搅动茶水在口腔内转上三转,已经是满口香气,惬意无比,品尝够了,才将茶水咽下。

裴谊进来禀报,宰执们都到了,赵桓示意让他们进来,调整心神,准备议政。宰执一共九位,因为宰相张邦昌南下去见太上皇,如今只有八位在座。宰执入对,如果没有特殊情况,第一个发言的往往都是尚书左仆射,也就是首辅宰相。今天也不例外,李邦彦率先说道:“刚才,臣等已见过李邺,大概了解了一下情况。贼酋完颜宗弼此次派李邺回来,已有讲和之意。他们提出,派宰臣、亲王出城议和,臣等请旨,如何以对。”

第一卷 第五章 火药(二)

第五章火药(二)

李邦彦已过不惑之年,一举一动,优雅脱俗,俨然名家风范。他年轻时是有名的美男子,在狭街柳巷中长大,身上不免沾染了些市井之气;聪明伶俐,蹴鞠技艺超群,善于应对,常拿人取笑,取街市俚语为词曲,文采斐然,流传广泛,自称李浪子,为京城年轻官员中的明星人物。宣和三年拜尚书右丞,为执政,当时的首辅宰相王黼与郓王赵楷关系极好,欲劝赵佶改立赵楷为太子,李邦彦勾结蔡攸、梁师成,致王黼罢相,客观上帮助了赵桓。因此,赵桓登基之后,重用李邦彦,把他升为首辅,李邦彦却一直无所作为,赵桓对他已经有些不满了。

赵桓道:“朕想先听听宰执们的意见。”

“臣以为,内祸更甚于外敌,金人的要求只要不太过分,应该答应下来。陛下自可腾出手来,安定朝局,再图大举。”李邦彦道。

接着李邦彦的话茬,三位副宰相陆续发言,大多附和李邦彦,没有什么不同意见。象他们所说,什么我中华上国地大物博,拿出一点东西给金人,也不会伤筋动骨,全无干系的;什么宰臣出城,亲王为质,为万民计,责无旁贷;什么金兵强悍,兵锋正锐,此诚可智取,不可力敌也;什么真宗皇帝所主持签订的澶渊之盟,乃我朝外交的成功典范,可依此办理等等,听着怎么就那么别扭呢?

赵桓不动声色,暗暗想着这些所谓的国之重臣。四位副宰相,除李纲之外,一人为李邦彦的儿女亲家,一名为李邦彦的得力属下,最后一名倒是与李邦彦没什么关系,不过此人最善于做官,和谁都处得很好,与蔡京、王黼等人关系也不明不白。枢密使吴敏,为他登基继位立了功,出了力,人还可靠,才略一般;枢密副使耿南仲,是他的心腹,忠诚绝对没有问题,另外一名枢密副使,名声还好,能力却是平平。

说来说去,能做事的似乎只有李纲一人。

“李爱卿为何不说话?”赵桓问道。

李纲肃容道:“臣听李邺所言,完颜宗弼收罗了一大批燕人,为他出谋画策。巧言令色如王汭,狡猾反复如郭药师,这些人了解我国的情况,才是国家的心腹大患啊!臣以为,宗弼此次派人议和,其实是在试探我们的反应。如果我们一味退让,敌人越发以为中国无人,即使这一次和议能成,不久还会起兵来犯,正是忧患方生啊!因此,即便议和,能让则让,不能让,决不退让。宰臣可以去,亲王则万万不可,自古也没有这个先例。议和的人选很重要,万万马虎不得。臣就想到这么多,伏请陛下圣裁。”

“李纲哗众取宠,为个人利益宁愿牺牲万民,此实奸臣,请陛下详查!”李邦彦突然发难,对李纲的不满已经公开化了。

“你所说的议和人选,是不是就是你自己啊?”

“民间传言,李纲是真宰相,我等不过是陪衬,这些话又从何而来?”

“一旦议和,你便不如现在风光,是也不是?”

“金兵围城,道君太上皇帝南迁,陛下食不知味,寝不安席,身为人臣一点都不为君父着想,是何居心?”

这下可好,除了一个吴敏没有出声之外,李纲遭到其他宰执的集体围攻,难道李纲就那么招人恨吗?这些人做事不行,拉帮结派,保起自己的乌纱帽,手法一套接一套,令人目眩神迷;讲话义正词严,似乎道理全在他们一边似的。

李纲轻蔑地望望众人,不置一言。

坐得太久,腿脚酸痛,赵桓起身,走下丹犀,斟酌着说道:“李纲之心,昭昭可对日月,朕信得过,卿等就不必再说了。议和是人心所向,自然要谈。但是,什么时候开始谈,怎么谈,由谁去谈,在哪里谈,我们的底线在哪里,都不是小事,关系到最终的结果,宰执们要好好商议一下,有了结果,报与朕知。今天给他们吃了闭门羹,人家心里有气,只怕还要来攻,偏劳李爱卿受累,再打几仗,不能让他们小视了我大宋。今天就先到这里,朕累了,你们退下吧!”

“臣等告退!”李邦彦率领众人退下。李纲申请独对,赵桓点头应允,那几个的脸色愈发难看了。

依照惯例,宰执联班奏事,不得独对;皇帝如有需要,招一人独对,也要慎之又慎。因为,独自奏对,同僚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以为你在攻击他,或者与他有不同意见,又大多是见不得人的话,不能当众讲就只能独对了。独对遭人嫉恨,为宰臣所戒,李纲不可能不知道这个道理,又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大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李纲撩衣跪倒,道:“陛下初登大宝,几日之间臣自庶僚而任执政,陛下天恩,臣须臾不敢忘怀。臣之所以不敢有辞,只是希望臣的议论对国家能有一点益处,如今臣不容于同僚,忝居要职,于国何益?臣今求去,还庶僚之位以安朝局。”

第一卷 第五章 火药(三)

第五章火药(三)

他慢慢地抬起头,眼角湿润,一味强忍着,赵桓看着,心里甚不是滋味。

人人都知,李纲坚强如刚,却也有软弱的一面。金兵一退,赵桓要刷新朝局,整顿吏治;要裁撤冗员,改革官制;要富国强兵,应付外敌;这些事情都离不了李纲。这些事情都是大事,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又不能不做,如果没有李纲这样一个能顶住压力做事的,赵桓自己根本做不来。况且,自他登基以来,李纲可以说是最大的发现,宝贝得不行,焉能放他走呢!

赵桓上前,把李纲搀起来,扶到座位上,又亲自端来一杯茶,放到几案上,从容说道:“金兵围城正急,爱卿求去,难道是忠臣的所为吗?爱卿欲置朕于何地?”

李纲想分辩,赵桓示意等他说完,接着说道:“国家正值危难之秋,吃饭的人多,做事的人少,朕又岂能不知。朕要做的事情很多,正要倚重于爱卿,今后不要再说那样的话,朕会很伤心的。”

“呜呜,”短短几句话,竟引得李纲失声痛哭。

“爱卿的那篇论水章疏,朕在东宫之日读过,至今还能背诵。记得,当时朕还做了一首诗,诗中便有‘秋来一凤向南飞’之句。自那时起,朕就瞩望于卿。金兵南犯,爱卿为江山社稷劝朕留守京城,朕又怎么能忘记。这些日子以来,爱卿每日睡眠不足两个时辰,朕又岂会不知?卿本书生,一旦受命,身先士卒,甘冒矢石,胆气豪壮,虽贲、育之勇不能过也;指挥措置,井井有条,虽古之良将亦不过如此。试想,如卿胆色才气,朝臣之中能有几人?事情你尽管去做,朕断不会让忠臣没了下场。”赵桓娓娓道来,入情入理,委实是绝妙好词。

李纲大为感动,匍匐在地,誓言:“臣惟有鞠躬尽瘁,以报陛下。”

接下来,君臣二人又谈了很多,气氛非常融洽,临别之际,李纲精神焕发,哪还有一点萎靡不振的样子?

夜深了,周围静得可怕,赵桓做了一夜的梦,早上醒来,还怔怔地发愣有时,才吩咐更衣。

宋强的记忆,犹如一个容量巨大的宝库,赵桓在那里见到了很多千奇百怪的东西,听到了很多难以置信的道理。关于军事的更多,步枪、机枪、大炮、坦克、飞机、航空母舰,甚奇#書*網收集整理至于太空武器。哎呀,不用说坦克飞机,如今朕要是有几挺机枪,放在城楼上,就可以高枕无忧了。那些东西的威力真是可怕,太可怕了。

“甭想美事了,还机枪的,能造出来火枪就不错了。现实一点,先做可以做的事情吧!”

现在可以做什么?赵桓想了很久,终于有所领悟,恰在这时,儿子赵谌过来请安。赵谌为朱皇后所生,今年九岁,聪明伶俐,更为难得的是,对于太上皇来说,他是大宋建国以来唯一的一位嫡长子生的嫡长孙。这一点,在立嫡以长的社会里,是非常重要的。赵桓能顺利接位,他的儿子也是出了力的。

小家伙像模像样地施礼请安:“儿臣给父皇请安。”

赵桓笑着招手,把儿子抱在怀里,道:“今天,父皇带你出宫去玩,好不好?”

赵谌拍手叫好,不久,想到了什么,撅着小嘴说:“好是好,母后说过,父皇很忙,不许我来打扰的。”

这孩子哪都好,就是有点少年老成,过早地承受了许多本不该由他来承受的东西,少了些天真童趣。赵桓道:“咱们不让她知道,不就行啦?”

赵谌拍手叫道:“好,好。”

赵谌早晚要做皇帝的,所以说,有些东西还是越早培养越好。象一位后世先贤所说,足球要从娃娃抓起,都是一个道理。后世的中国恁地不济,十亿人口竟然找不出几个踢足球的人来,屡战屡败,连高丽、东瀛那样的弹丸小国都打不过,把中国人的脸面丢了个干净。作为中国的皇帝,赵桓都觉得甭没面子。说来,足球与蹴鞠大同小异,就那么难吗?如果现在进来比赛就好了,太尉高逑挂帅,首辅李邦彦督师,补之以京师高手,实在不行,随便从太上皇身边揪出几个内侍来,不就是一只球队了吗?这样一只球队,一定会打遍天下无敌手。是了,是了。天下太平之日,朕当举行世界蹴鞠大赛,敕令东瀛、高丽派队参加,一定要好生羞辱他们一番,为宋强出气。

赵桓要去巡视军器鉴,要为国防建设注入新的活力。

父子二人联袂而行,前边是两名班直开路,后面还有两位,再加上几名内侍,王德严加护持,一行人悄悄地出了东华门,经马行街,出安远门来到外城。跨过五丈河上的小横桥、广备桥,来到军器监属下的广备攻城作。由于开封府已经颁发告示,要求城中百姓无事不得上街,所以,街道上很是萧条。广备攻城作共分十个作坊,拥有工匠五千余名,生产各种攻城器械以及火药等物资。赵桓赶到的时候,抬眼望去,大家正忙活得热火朝天。

官家亲来巡视,这可是天大的事,军器监中的要员忙前忙后,上窜下跳,极尽巴结之能事,赵桓见惯了这种嘴脸,并不当作一回事,一边看,一边听,偶尔停下来,与工匠们谈上几句,感动得一干劳动人民,一塌糊涂。

走得累了,赵桓到办事房休息,吩咐把火药配方拿来一看。军器监连忙派人,翻箱倒柜,终于找到了官家所要的东西。火药配方:硫磺一十五两,焰硝一斤十四两,草乌头五两,芭豆五两,狼毒五两,桐油二两半,小油二两半,木炭末五两,沥青二两半,砒霜二两,黄蜡一两,竹茹一两一分,麻茹一两一分。

依照此配方,造出的火药,并不是靠爆炸来伤人,而是靠火烟来伤人。

赵桓看罢,道:“原料中可以只保存硫磺、硝石、木炭三种,其余的就不用再用了。其中,硝石占七成五,硫磺占一成半,木炭占一成。硝石需要溶解、过滤、蒸发、提纯等数道工序,硫磺和木炭要混合粉碎,然后再将三种碎末用木棒搅拌在一起,喷上少量的冷水,冷压成块,然后小心的粉碎成颗粒形状,筛选后才能使用。尔等都听明白啦?”

军器监吩咐取来纸笔,刷刷点点,不一刻写好,又复述一遍,分毫不差,这人倒是好记性。军器监规模要扩大,是非常重要的部门,要派能员干吏来主持才行。哦,对了,《守城录》的作者陈规倒是一名合适的人选,就是他了。

赵桓再道:“这个配方一定要保密,泄出去,朕拿你是问。炼钢的烟筒可以再高些,这样,燃烧温度才能提上来。铸造火炮,一定要用最好的材料,派最好的人员,听清楚啦?”

“是,臣尊旨!”

“好好做事,朕还会来看。”看天色已晚,该交代的也说了个七七八八,赵桓摆驾回宫。

第一卷 第六章 曙光(一)

第六章曙光(一)

作者:逍遥五楼

岳飞,字鹏举,相州汤阴人。生于徽宗朝崇宁二年,岳飞出生之时,有一只象鹄一样的大鸟,在屋顶上飞翔鸣叫,这就是他名字的由来。

岳飞年少时有气节,沈厚寡言,家里贫困而努力学习,尤其喜爱兵法。

天生神力,未冠之前,能够挽三百斤的弓,开八石的弩。

靖康元年二月初二,岳飞率先锋救援京师,临阵救韩世忠,败完颜宗弼,名震京华。世祖皇帝不吝重赏,倾心相接,并将柔福帝姬许配岳飞为妻。

自此,天下皆知大宋有岳飞一人!

——《武威郡王岳飞大传》

接下来的几天,金兵又试探性地进攻了几次,攻击的强度和密度都比不上初九日,不知是别有所图,还是根本无力再发动大规模的进攻了。

慢慢地通过各种渠道,消息源源不断地传回城里。综合分析之后,基本可以确定金兵总兵力在六万左右,其中三万为女真兵,另外三万为契丹军、奚军、汉军和渤海军。仅仅六万人马就敢千里奔袭东京汴梁城,金兵统帅宗望还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啊!赵桓又怒又悲,为女真视大宋为无物而悲,为宋军战斗力低下而怒。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现在估算出来的女真兵力与宋强记忆里的数字相差不大,应该基本准确,赵桓总算可以安心。

金人连续几次派人在城下传话,要进城谈判,赵桓命令不予理睬,他在等待,等待一个有利的时机。

正月十五,第一批勤王之兵七千人到达京城,紧接着各地人马陆续到达。二十日,静难军节度使种师道、承宣使姚平仲率领泾原、秦凤路兵到达京城。种师道、姚平仲原准备于东门外樊家冈,亲征行营司后军旁边扎营,忽传有旨意到:命令后军移防城内,种师道不必另行建营,就于后军大营落脚即可。另外,宣种师道、姚平仲立即进城面圣。

大宋皇帝赵桓亲率文武大臣,于含辉门内,迎接种、姚二人。皇帝此举大大出乎二人意料,远远地看到皇帝,种姚二人滚鞍下马,急行百余丈,纳头便拜。赵桓笑容可掬,虚扶一下,道:“两位爱卿千里入援,心忧社稷,朕心甚慰。种老将军快快免礼,姚将军也平身吧!”

种师道起身之际,轻微咳嗽了几声,脸上泛起几许潮红,长长的白胡子在风中飘摆,赵桓一见,心中暗叹,英雄垂垂老矣!一旁的姚平仲,看样子还不到四十,身形魁伟,虎虎生风,完全是另一番气象!

赵桓安步当车,拉着二人向大内缓步而行,边走边问道:“老将军身体还好?”

“臣虽老,还可为国效力。”种师道答道。

“这次,两位卿家带来了多少人马?”

“臣闻命即行,半路碰到姚平仲,于初九日到达西京。臣不知京城情况,命令臣弟种师中,姚古团结关中之兵,徐徐而来,臣与姚平仲帅七千人星夜入援京师。”种师道说话还利索,还没老到磕磕巴巴的地步。

说着话,众人入崇政殿,赵桓吩咐为种老将军看座,宰执、姚平仲站着回话。赵桓刚坐下,又问:“现在这种情况,爱卿以为如何?”

老将军坐得笔直,神色坚定如铁,道:“女真人莫非不知兵法?孤军深入,临坚城而不下,粮饷无着,如何以归?”

赵桓沉吟片刻,道:“朕欲议和,爱卿认为可以吗?”

种师道离座跪拜:“臣只知兵,其余不知也!”

师道虽老,还没糊涂啊!大宋自立国以来,重文轻武,以文人出任枢密使管理军队,对军人防范非常严密。军人一直便有一个传统,不能擅议国政。师道无论资历战绩都是目前大宋军人中的翘楚,他本人都这样,其他人便可想而知了。

议政之后,赵桓吩咐赐宴,为种姚二人洗尘,不久又传旨:封种师道检校太傅、同知枢密院、京畿两河宣抚使,节制诸路勤王之师。又因为师道有病在身,命见君毋拜,许坐轿入朝。同时,封姚平仲为都统制。

八天之内三次召见姚平仲,赵桓一边与他说话,一边分析着眼前的这个人。如今,大宋的名将该来的都来了,人是越来越多,赵桓看看这个再瞧瞧那个,心灰意冷,怎么也高兴不起来。种师道七十五岁,其弟种师中年近七十,姚平仲的叔父姚古六十开外,张叔夜六十有二,一干领兵大将都是这个岁数,作为皇帝又能乐到哪去?金兵入侵,夏人虎视,正要依靠将军们平胡虏守四方,而今谁可依靠?

眼前的这个姚平仲,岁数倒是合适,也有些本事,却难堪大任啊!赵桓召见一次,加封一次,升官、赏金、赐御酒、赐玉带,封了父母,封媳妇,封了老人封孩子,他的表现却是一次比一次不堪。各路勤王兵已有三十万之众,京城开放东南两面城门,以方便城内百姓生活,京城内治安却越来越差。李纲派军队上街巡查,开封府也派出所有的人手维护治安,抓了几批人,其中最多的就是姚平仲的手下。赵桓还听说,姚平仲见李纲,态度极为倨傲,也不大服从种师道的约束了。如果前面这些都是传闻,还需要核实,那么眼前这件事却是他亲身经历,根本无须别人再来说什么了。

原本宰执、众将商量已定,将于二月六日出兵攻打金兵大营,姚平仲今天却说,无须别人,他只要率领一万人马,就可以马到成功呢!

这是什么意思?分明是怕功劳全落到种师道兄弟头上!赵桓听说过,姚、种两姓同为河东大户,一直彼此较劲儿,互不服气,现在看来,事情不但是真的,情况还更糟。而今,又该怎么办才好呢?

沉吟良久,赵桓道:“爱卿忠勇如此,朕心甚慰。朕盼望爱卿马到成功,朕会命令种师道派兵策应,以备完全。”

姚平仲拜谢而去。

赵桓想看看姚平仲到底有多大的本事,也想看看金兵的战斗力强悍到什么程度,他已经做好了牺牲这一万人的准备。两相权衡,只有牺牲掉姚氏,依靠种氏,才是最好的办法啊!

第一卷 第六章 曙光(二)

第六章曙光(二)

靖康元年二月初一,天黑如墨,北风如刀。

姚平仲所部两千骑兵在前,八千步兵在后,人衔枚,马上嚼,悄悄地压向金兵大营。金兵驻地牟驼冈,三面邻水,一面靠山,只有一条路直通宗望的大营。远远地望过去,辕门处悬挂着两盏灯笼,箭塔上漆黑一片,似乎无人职守。这时,一队巡夜的金兵有说有笑地走过营门,慢慢没入远方的黑暗之中,看情形,金兵根本没有任何防备啊!

姚平仲大喜,猛地一挥手,早已准备停当的神臂弓手,朝着锁定的目标射出利箭。守卫辕门的两名士兵应弦倒地,竟没发出一点响声。几十名宋兵一跃而起,风一般冲到营门边,轻手轻脚地搬开道路中间的据马、鹿訾等障碍物,一齐涌到辕门前,奋力搬开大门。

姚平仲“沧啷”一声抽出佩刀,喝道:“举火!”

瞬间,一万宋兵点燃手中的火把,将盛大的光明带到人世间。

“杀啊!”姚平仲一马当先,向前冲去。

刚刚冲进辕门十几丈远,一声闷雷在大营内炸响:

“阿骨打”,怒吼声撕碎了无边的寂静;“刷”,仿佛冬夜里升起了太阳,耀眼的光芒令人睁不开眼睛。

“哒哒哒”,声声顿响,犹如万马千军迎面扑来。

姚平仲暗叫不好,冷眼观瞧:几十丈外,一列列重甲骑兵冲杀过来。马上的骑士皆白盔白甲,就连战马也身披重铠,铠甲一直延伸到战马膝盖上方。三匹马为一组,以皮带相连,排列得整整齐齐;白色的钢铁面具后面,射出一道道阴冷的利目光,看得人心胆具寒。

一名豪勇的将军,手擎宣华开山巨斧,催动宝马良驹,径直向宋军扑来。

任凭姚平仲久经战阵,还真没碰上过重甲骑兵。不过,他已经明白:敌人有备,劫营不成,只有撤退!

“放箭,放箭!撤退,快撤!”姚平仲高声叫着。

跟随在主帅身边的宋军骑兵人手一弓,熟练地捻出雕翎箭,一枝枝射出,全力阻止敌军的前进,为步兵撤退赢得时间。

一阵“当当”声传来,对面的金兵铁骑分毫无损,冲击的速度却越来越快。几乎就在宋军射箭的同时,金兵也射出了第一轮箭雨。

“砰”,姚平仲身边的一名亲兵被一箭命中,身子居然平飞起来,重重地贯在地上。眨眼的功夫,宋军倒下一片。

金人善射,名不虚传!

咱们的箭伤不到人家,人家的箭射过来,咱们一死一片,这个仗还怎么打呀?

宋军阵脚大乱,人无斗志,齐刷刷地掉头,向后就逃。骑兵后面的步兵还没明白前面发生了什么,生生被骑兵撞倒在地,死者不计其数。

溃败一旦发生,便再难阻止,宋军人人争先跑路,金兵则各个奋勇杀敌,战斗的结果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

“报,官家!都统制姚平仲劫营失败,全军溃退。金兵衔尾追击,我军死伤惨重!”一名篮旗探马气喘吁吁地回来禀报。

其实,即使他不说,赵桓等人也已经看到了。凭城远眺,远方灯火闪动,杀声震天,而那光亮越变越大,落荒而逃的宋军,凶神恶刹一般的追兵,一目了然。

“姚平仲呢?”

“不知去向!”

赵桓木然地望着眼前的情景,一时不知说些什么。

宋军逃得快,金兵追得急。金军大队中,轻骑兵迅速超越重骑兵,很快与宋军绞在一起。马刀挥舞,哀嚎遍地,这哪里还是战争,分明是一边倒的屠杀。而重骑兵依然保持着自己的速率,如压顶的黑云,向前、向前!

金兵没有乘胜攻城,而是随在宋军的身后,绕城而过,向东边投去。

难道,他们要进攻种师道的大营?

“走,到东面看看!”赵桓撂下一句话,掉头就走。

劫营失败的消息传回来,种师道传令撤回刚刚出发不久的军队,固守大营。宋军樊家冈大营,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三十万大军,刀如山枪如林,静静地伫立于寒风之中,等待着敌军的到来。

逃命中的宋军,看到大营,便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撒开欢地跑啊!而金兵轻骑兵已经放慢了追击的速度,纷乱的队伍在前进中聚合,摆在重骑兵的两翼,有条不紊地追击。

种师道立于高台之上,看着远处的溃兵,道:“传令,不许开门。敢入大营二百步之内者,杀!”

身边的小兵挥舞手中的旗帜,发出命令。几经周转,命令已经下达到守在最前方的将领种师中处。

种师中道:“喊话!”

“前面的兄弟们听着,大帅有令,不许进营,请兄弟们绕过去,从后门进吧!”喊话的小兵声音真是不小,几百步之外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败兵哪还顾得了这些,就是跑啊!

“神臂弓校射手准备,射!”种师中脸上的伤疤跳动了几下,还是下达了命令!

“砰”,呼啸的利箭插在败兵们脚前,箭尾的雕翎还在“簌簌”抖动!大宋的士兵没有不知道校射射击的,沉寂片刻,绝望的气氛在人群中弥漫,瞬间,爆发开来。最后关头,一千余名宋军不是转头杀敌,而是发了疯似的向辕门冲来。

“神臂弓第一队,射!”

在漫天的箭雨中,一个个身躯倒下,每一名士兵都是睁着眼睛死去的,他们无论如何也不明白,为何自己人要杀自己人呢!神臂弓手都悲伤地低下头,有的已经哭起来。亲手杀死自己的兄弟,那时怎样的伤痛啊?

种师中按剑而立,狰狞喝道:“收起你们的慈悲,擦干你们的眼泪,挺起你们的胸膛!金狗们的骑兵到了,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神臂弓第二队,射!”

第一队退下,第二队接过战友的位置,愤然射出箭矢。“嘎崩崩”,摆放在各处高台上的几十具床子弩,同时发射。大宋军中赫赫威名的“三弓八牛床子弩”,需要七十人才能张发,一次可射出几十只箭,威力惊人。

飞翔在前面的床子弩箭,胁裹着尖锐的风声,劈头撞进金军阵内。刺耳的顿响过后,白色重骑兵队列中掀起骚动,倒下一片。

第一卷 第六章 曙光(三)

第六章曙光(三)

“阿骨打”,骄傲的女真重骑兵斗志昂扬,扬鞭催马,奋勇向前。两翼的轻骑兵,在“阿骨打”的叫喊中,荡起高高的烟尘,嚣张地冲杀过来。

这时,神臂弓箭雨又至,女真重骑兵损失很小,轻骑兵中箭者不计其数。

“神臂弓第三队,射!弓箭手,自由射击!”种师中面色严峻,声音嘶哑着喊道。

弓箭手分为三队,前面的射完,退后装箭,后面的补上,待到第三队射完的时候,第一队已经可以射击杀敌。于是,箭矢遮天蔽日,连绵不绝,给予敌人最大程度的打击。

女真轻骑兵在箭雨中冲到营寨十丈之内,抛出手中的绳索,套住寨墙上的木栅,打马向后飞奔。

一根根木栅被连根儿拔起,漫天的尘土遮蔽了勇士的双眼,重骑兵的马蹄声在耳边响起,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沉重的窒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树盾,稳住!”各级军官的喊声此起彼伏,三米高的重盾在木栅后面排起一道道钢铁长城,长度达两丈四尺的长枪搭在盾牌之上,密密麻麻的枪尖散发着沉重的杀气,迎向来敌,重盾长枪的防线安排就绪,但是,它们能挡得住女真重骑兵的进攻吗?

“砰,砰”,女真骑兵撞在枪林之上,一蓬蓬血箭喷射,一杆杆长枪断裂,一只只箭矢越过盾牌,射进敌人的胸膛。

血腥的气息,越来越重;死亡的味道,越来越浓。

几十丈外,又一道重盾长枪的防线已经就绪,隐藏在防线后面的弓箭手,不停地射出手中的箭儿。

高台上的种师道,依然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平静地下着命令:“传令:左营右营向中军靠拢,中军在退到第三道防线之后,不得再退,违令者斩!”

忽然,有人喊道:“报,大帅!敌军攻击后营!”

种师道霍地站起来,回身观瞧:后营火光大作,喊杀震天,声势更甚于前面的战斗!

这股敌人是从哪里来的?难道……

种师道来不及细想,急道:“命令姚古、张叔夜,死守后营;命令骑兵出击,绕过敌军重骑兵,重点打击轻骑兵!”

眼前的敌军,至少有四万人,身后的敌军,也不少于此数。满打满算,宗望所部不过六万,何来八万之多?那么,只有一种可能,金兵西路军宗翰已经到了。

宗翰身为金国丞相,为军中第一大将,声名无二。而今,前有宗望,后有宗翰,两虎拍门,一着不慎,全局糜烂,自己就要成为千古罪人了。

种师道连续下达命令,调整作战方案,同时派人立即进城,向皇帝陛下汇报战况。

赵桓率领一干文武,立于城头之上,密切注意着前方的战斗。种师道派来送信的人汇报完毕,已经退下去了。此时此刻,计将安出?

前方正在战斗的三十万军队,大宋军队的精华大半于此,宋军名将种师道、种师中、姚古、张叔夜再加上下落不明的姚平仲,先后投入战斗,一旦出现崩溃的局面,大宋军事实力将得到空前削弱,就此灭国也未可知!将士们就在眼前浴血奋战,难道能见死不救?果真如此,还有谁会忠心为国办事,还有谁会勤王救驾?救是一定要救,生死存亡在此一举,左右我已经当过一次亡国之君,算是死过一回的人了,即便失败,再死一次就是了。

赵桓打定主意,道:“朕有一事不解,想请问诸位卿家:我军三十万对阵八万女真骑兵,胜算如何?”

李邦彦沉默不语,李纲见其他宰执无人说话,道:“必败!”

赵桓又问一旁的王宗楚、韩世忠,道:“如何!”

“必败!”

“朕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朕意已决,全力救援城外之兵。”赵桓眺望着远方的战火,一字一顿地说道。

“官家,万万不可!城内之兵出战,一旦金兵攻城,靠谁来守城?”

“守住京城,官家无恙,金兵其奈我何?”

“小不忍则乱大谋,请官家三思啊!”

赵桓忽地转过身,阴阴一笑:“敢有再谏者,流三千里,遇赦不赦,永不归乡!”

声音一出,城头上立即安静下来,死一般的沉寂。

大宋太祖赵匡胤遗令后世子孙:大宋皇室与士大夫共守天下,朕之子孙不得擅自诛杀大臣,不得杀害上书劝谏的言官,如违朕命,不是赵家子孙,祖宗共弃之!

因此,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就是皇帝对大臣最重的处罚了。

赵桓轻蔑地看着这些宰执重臣,心道,有人一心为君为国吗?还不是为自己的身家性命,哼,那一次,朕就是听你们的,耳根子太软,才成为金兵的俘虏,成为中华民族心中永远的痛。难道,这一次还要听你们的不成?朕脑袋可没有进水,也没有被门挤过!

“李纲全权负责京城军务,有不服从命令者,可先斩后奏。”赵桓再道。

李纲跪下领旨,紧接着连续下达多道命令:

“紧急集合亲征行营司前后左右中五军,天武军副指挥使韩世忠率领所有骑兵先行救援,殿前都指挥使王宗楚率领步兵随后跟进。

抽调守城的所有三司禁兵,作为第三批救援队伍,由李纲亲自指挥,出城救援。

命令京城内所有厢军上城,动员城内青壮百姓协助守城。全城点燃烟火,敲响战鼓,一齐呐喊为前方将士助威。

留两千骑兵作为官家的卫队,护卫圣驾!”

最后一条命令被赵桓否决了,他一力坚持,不要卫队,李纲最后也是无可奈何,只得服从。

“吱呀呀,逛荡”,含辉门大开,韩世忠率领一万骑兵杀出城外。在城外集合完毕,韩世忠拔出宝剑,勒马喝立:“国家存亡,在此一举,前进可生,后退必死。宋军威武,宋军必胜,官家万岁万岁万万岁!”

“宋军威武,宋军必胜,官家万岁万岁万万岁!”

“刷”战刀出鞘,一万勇士向皇帝陛下敬礼,振臂高呼,气壮山河。

第一卷 第六章 曙光(四)

第六章曙光(四)

赵桓于城头立定,朗声道:“朕就在这里等着你们凯旋归来,宋军威武,宋军必胜!”

“宋军威武,宋军必胜!”群起响应,赵桓觉得自己的鲜血在燃烧,自己的心儿在升腾,自己的魂儿已经依附在前方将士们的身上,正浴血杀敌。

“出发!”韩世忠率领大军,朝着远方的战火冲去。

卯时前后,李纲率领最后一批援军出城,义无反顾地投入到黎明前的黑暗之中。

李纲决定,先集中所有兵力,击破宗望的军队,再全力应付宗翰所部。韩世忠率领先头部队赶到前线时,种师中已经退到第三道防线,也就是最后一道防线,苦苦支撑。

韩世忠手下足有一万骑兵,数量虽众,大多没有经历过战斗的洗礼,战斗力如何,心里可是一点谱都没有!

金国从士兵到统帅,都没有预料到宋军敢出城救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韩世忠刚一投入战场,咬住敌军左翼轻骑兵,奋勇直击。

头颅在空中舞蹈,手脚在四面横飞,热血染红了夜空,伤马在不住悲鸣。一个个顽强的身躯,被肢解成无数的碎片;无数的碎片再集合成完整的身躯,战斗,战斗!不在烈火中永生,就在黑暗中死亡。

这里只有战死的勇士,没有后退的懦夫!

是男儿就要战斗,只有战斗才是男儿!

土地生养了勇士,勇士用鲜血回报母亲,今夜的东京汴梁,只有战斗,战斗!

金军迅速调整战斗部署,分众兵包围韩世忠所部,第一批救援的骑兵陷入苦战。当这一只不屈的部队将要被白色的野兽吞噬之际,王宗楚率领步兵大队,及时赶到战场。

东京汴梁城所有的车炮、所有的床子弩一齐开火,金兵死伤无数。白色重骑兵分出一部分,掉头直击宋军步兵。

车炮、床子弩退后,步兵压上,勇敢地挑战重骑兵。

身经百战的女真重骑兵,对上毫无战斗经验的宋军步兵,尽管是骄傲的御林军,结果不言而喻。宋军一败再败,每多坚持一会儿,都会牺牲无数的热血男儿。

李纲到达战场,只不过是多坚持了一会,又开始败退!

宋军败兵距离含辉门已不过几百丈,退到何时才是尽头?难道,就这样完了吗?

韩世忠单身独骑,陷入重围。迎面,三名金国重骑兵挥枪猛刺,枪头上鲜血淋淋,在摇曳的灯光中愈发触目惊心;左翼金国第一勇士完颜宗弼,一记力劈华山,光森森的斧面划出一道耀眼的闪电,半空中炸起一声暴响——斩;右翼,飞来一箭,直指韩世忠左肋;身后,风声大作,理应是一杆长枪杀来,速度急速攀升,枪尖及体的瞬间,将达到枪势的顶峰。

韩世忠完了,没有人可以救他,就是神仙也不行!

“将军小心!”被隔在三丈开外的亲兵高声呐喊,急得眼泪都下来了。

“杀!”

五丈开外,殿帅王宗楚有心无力,自顾不暇,只能发出心中的怒吼,奋余勇死力拼杀。

“唉!”

几十丈外,李纲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闭上双眼,不忍再看下去。

城楼上的大宋皇帝赵桓,心儿突地一阵绞痛,两息之间,冷汗顺着两颊无声滑落,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上天在警示什么,他还在坚持,他只有坚持!

“咚咚咚”,自东北方向传来急促的鼓声,刹那之间,人喊马嘶,烟尘贯天,一队宋军斜次里杀出,作为前锋的骑兵象一把出鞘的宝刀,硬是在金军的侧后破开一道口子,骑兵身后的步兵随后跟进,突破口在慢慢扩大,全力猛攻的金兵猝不及防,损失惨重,再想调整作战方向,短时间内根本难以办到。由于他们的加入,战场形势似乎有所好转。

作为先锋的骑兵,匹马当先一员上将,手中丈八长矛如灵蛇出洞,又似怪蟒翻身,一合之内,竟无敌手,真是无坚不摧,挡者披靡。看来人,银盔银甲外罩月白色战炮,胯下宝马照夜白,后背绑着铁弓,斜挎箭袋。往脸上看,四方大脸,浓眉阔嘴,冷目如电,真是一员好汉。

金兵看到他,不由得冷汗直流,腿酥心寒,斗志全无!

宋军看到他,暖流在心中升腾,他就是战神,他就是希望!

“精忠报国,还我河山!”一人唱;

“精忠报国,还我河山!”万人和!

两三千人的骑兵,与骁勇善战的女真骑兵对垒,居然不落下风,仿佛犹有过之!

来人看到韩世忠遇险,提马侧跃,避开当面之敌,在敌将大斧劈向韩世忠的刹那,身躯电射而出,半空中抽出铁弓,弯弓搭箭,“啪啪啪”连环三箭鱼贯而出,一箭射韩世忠右翼之敌,一箭射左翼完颜宗弼,最后一箭射身后之敌。身形下落,甫及马背,再度电射而起,抡起手中的大枪,一记秋风落叶扫,将身前的三名重骑兵尽数罩在狂暴的枪势之中。

“砰砰砰”,三名女真骑兵竟被先后扫落下马,来人好生神力!

韩世忠在生命最后的关头,心神清明无以复加,他知道自己难逃一死,遂不管不顾,倾尽全力,抡起大刀,斜劈完颜宗弼。他不指望能杀死对方,只要能予敌重创,也就够本了。

完颜宗弼听到斜向飞来的箭声,弯腰躲过箭矢,手中的大斧慢上一线,半途几度变换方向,堪堪对上韩世忠的绝命一击。

“砰!”一声惊天钝响,两人战马“哒哒哒”连退五步,才稳住身形!

“看枪!”

刚刚一记死拼,宗弼与韩世忠同时负伤,宗弼心神恍惚之际,侧后大枪又至,宗弼只听风声就知道来敌武功高强,决不弱于自己,自身连番恶战,体力不堪,精力不济,实在是难胜来敌。无奈之下,宗弼变换身姿,架开敌人长矛,拨马后撤。

“来将何名?”撤退的当口,不甘心的宗弼问道。

“汤阴岳飞!”白袍将军答道。

岳飞并不追赶,与韩世忠并马杀敌。

第一卷 第六章 曙光(五)

第六章曙光(五)

“小兄弟好俊的功夫!哈哈,大恩不言谢,韩某有礼了。”韩世忠道。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岳飞一笑而过,轻描淡写地说道。

“哈哈,痛快,杀!”

“杀!”

岳飞率领的骑兵,从敌军侧后方发起攻击,人人奋勇,无一人后退,将金军拦腰斩断,与李纲合兵一处!援兵阵中,三十几辆战车排众而出,宋军以战车以依托,殊死大战。床子弩、大炮、神臂弓得以喘息,重整旗鼓,发起又一波强劲的攻势。床子弩、大炮重点打击重骑兵,神臂弓照顾轻骑兵,利箭呼啸,石从天降,分工合作,战果丰硕。

几乎就在同时,种师道适时下达了反击的命令。勤王军主力,不计损失,向前放的女真骑兵,发动了一波又一波的猛攻。

战争的天平渐渐滑向宋军,宗望率领的金军形势堪忧,若强力坚持,不知道最后能剩下几人!

“嘟嘟嘟”,号角声自四面八方响起,金军骑兵开始向西南方向撤退。终于,三股宋军合兵一处,种师道长出一口气,回头再看,后营的金军也开始撤退了。

“报,金兵已经撤退,李相公正分派人马,回防京城。”探马带来的是喜讯。

“走,我们出城看看!”赵桓边走边问道:“援兵统帅何人?”

“宗政少卿、知磁州事宗泽老将军。”

众宰执担心官家安危,有心相劝,又怕扰了官家的兴致,纷纷住口不言。

李纲、种师道率领众将迎接皇帝,山呼万岁。

种师道衣冠整齐,身上并无血迹,看来并没有受伤,只是脸色苍白得可怕,咳嗽得越发厉害了;李纲被飞箭射中左臂,箭矢贯甲而入,血染征袍,不过没伤到骨头,算是万幸。种师中身中十余处创伤,战死沙场,直到此时,虎目圆睁,不能瞑目啊!姚古全身上下都是血,已经人事不醒,不知还能不能活下来;张叔夜断了左臂,汗珠子滴答直淌,脸色苍白如纸,身边两个儿子正在克制地哭泣;宗泽还好,只是一些小伤;韩世忠脸上一道长长的伤口,就是伤好了,伤疤也不会消失的;他身边的一员青年将军,气势逼人,那是一种犹如将要喷发的火山一般的气势,内敛而雄浑,没有人能够视而不见。

自从身体里多了一个宋强,赵桓觉得自己变了许多,已经比以前坚强多了,可是,面临此情此景,眼泪还是控制不住,淅沥哗啦地流下来。准备好的讲话,最后只剩下长流的泪水。

衣裳褴褛的士兵默默望着官家,火把燃烧发出的声音那么清晰,远处士兵的惨呼声不绝于耳,黑夜何时才是尽头?

此时的赵桓,现出难得一见的真性情,围观者无不落泪!

临别之际,赵桓又看到了那名青年将军,随口问道:“将军姓甚名谁?”

“回官家的话,臣岳飞叩见官家,官家万岁万岁万万岁!”青年将军跪倒叩头。

岳飞?真的是岳飞来了吗?

宋强记忆众中的岳飞,光辉四射,战无不胜,如战神下凡,眼前的这个人似乎平实了一些。难道,真的是他吗?

赵桓强忍着激动,平静地问道:“哪里人氏?”

“祖籍相州汤阴。”岳飞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一个字废话。

看起来没错了,这就是名传千古的岳飞!

“有何本事?”

岳飞还没来得及说话,老将宗泽率先答道:“承信郎岳飞,骁勇善战,有万夫不当之勇。单就这次战斗来说,败完颜宗弼,杀金环大将以下几十人。”

“好,甚好!”赵桓高兴的拉起岳飞,左看右看,就是看不够啊!相看移时,才道:“如爱卿这样的勇士,纵金兵千万,其奈我何?我君臣能于今日相见,就是有缘,著岳飞进武德郎,调任殿前司捧日军军都指挥使。”

“官家天恩,臣何以堪?”岳飞振声道。

“朕不会看错,你当得起。”赵桓心情大好,心生一计,“爱卿年若几何?可曾成家?”

“臣二十四岁,尚未成家!”

“朕有意将十妹柔福帝姬许配与你,卿意如何?”赵桓得意地说道。

一日之间,迁官16阶,转任殿前司四大主力之一捧日军军都指挥使,又下赐帝姬,都是非常赏赐,平日里见到一样,已是异数,今天三种赏赐全落在一个人的身上,那还了得?

在场的大臣,无不想起当日的韩世忠,两人际遇何其相似!但是,韩世忠很出色,非常称职,即使有人想反对,也只能闭上嘴。没有人不佩服官家慧眼识人的功夫,今天这个岳飞,难道又是一个韩世忠不成?

无数的目光全部集中到岳飞的身上,岳飞低头不语。

赵桓诧异地问道:“你不愿意?”

“臣不该存非分之想,请官家收回成命?”岳飞道。

哪有这样的傻子?哪有这样的疯子?哪有这样的狂人?

大家都傻了眼,静观官家的反应。

赵桓淡淡地说道:“说出你的真实想法。”

岳飞正低着头,韩世忠偷眼望去,他的脸已经红得不成样子。

“臣想做事,不想做官!”岳飞慢慢地抬起头,直视皇帝,一字一顿地说道。

本朝官制,驸马都尉身份高贵,却不任职,率兵打仗更是不可能,所以岳飞才有这样的说法。

“哈哈,哈哈!”赵桓大笑,指着岳飞,道:“大家听到了吗,好一个只想做事,不想做官!朕答应你,即使做了官也可以做事。待到太上皇回銮,朕就要嫁妹了。爱卿这个驸马都尉是当定了,不要再辞!”

赵桓说罢,摆驾回城。

东边的天空,露出一片鱼肚白,曙光照红了东方;纷纷扬扬的细雨吹打着冰冷的铁甲,勇士们的鲜血被雨水冲刷得越发淡薄,天地之间荡漾着无边的春意。

朝阳即将升起,新的一天开始了!

细细的春雨中,新的一年开始了!

一个崭新的时代,在一次异常惨烈的大战之后,也悄悄拉开了帷幕!

第一卷 第七章 和谈(一)

第七章和谈(一)

圣人言,时势造英雄!岂不知,英雄亦可造时势!

为君者,乘势利导,以天意为意,以民心为心,则百姓安居,国家无事也!

——《世祖高皇帝实录》

靖康元年二月初二,大战刚刚结束,金国使者候于酸枣门,请求进城。

一场大战下来,损兵八万之多,大将种师中阵亡,姚古生死未卜,姚平仲下落不明,伤宗泽、韩世忠,残张叔夜,损失惨重,唯一可以欣慰的是,京城还在自己手里,还有与金人周旋下去的根本。

一场大战下来,赵桓明白了几件事情。

第一,以目前的宋军用金军交战,凭城据守,还可一战,如果是平原野战,与送死无异,想都不要想;

第二,朝廷大臣畏金兵如虎,经此一战,主战者更少了;以李纲为首的主战派,必将受到以首辅宰相李邦彦为首的主和派的强力打压。到底该怎么办,身为皇帝的赵桓一定要有主意,这时候需要的是果断,即使错了,也要果断,不能动摇。

第三,传说中的岳飞穿越历史,来到京城,这一点与宋强的记忆完全不同。历史已经改变了轨迹,宋强记忆中应该发生的事情,也许根本不会发生了。

第四,岳飞是此战唯一的收获,封其为驸马都尉,真乃神来之笔。呵呵,当时宰执们都傻了,岳飞、韩世忠也傻了,想起他们的样子,还会禁不住笑出声来呢!

赵桓与宰执们正在垂拱殿议事,金人使者又到了,宰相执政面面相觑,然后同时看着皇帝,等候皇帝定夺。

想到战场上的情景,赵桓还一个劲儿地翻恶心,而今强撑着身子,有气无力地说道:“谈,自然要谈,当然得谈。先议议,派谁去谈!”

李邦彦接着话茬,道:“臣以为,兵部尚书、同知枢密院事李棁,身为执政,身份适宜,而且晓畅军事,可为正使。”

听到李邦彦这样说,宰执中附和者极多,赵桓望着李棁,道:“李爱卿意下如何?”

李棁慷慨陈词,申明国家艰难,不敢有辞之意,说得赵桓心里暖融融地,分外舒服。

九名宰执,除宰相张邦昌不在外,大家都说了话,只有李纲一人,沉默无语。李纲的心思,赵桓又岂能不知:李棁为人和善,温文尔雅,与虎狼金人谈判,恐怕难以达到预期的效果。不过,赵桓想印证一件心中的疑问,而且要有所更张,因而问道:“李纲为何不言?”

李纲道:“依眼下情势而言,金人小挫,实力还在;我军不胜,死伤甚巨,金人必当气焰嚣张,不可一世。李棁性格偏弱,作为正使,只怕无助于国。臣与李棁平日并无嫌隙,有此一言,对事不对人,伏请陛下明察!”

又来了!

这个李纲,说起话来,根本不顾及他人的感受,直来直去,从不藏着掖着,还真有那么点意思呢!

李邦彦诸人,怒目而视;李纲镇定自若,没事人一样。

赵桓正要顺势而为,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道:“先议议,看看情况再说。传旨,以李棁正使,李邺为副使,专责与金人谈判事宜。”

说罢,赵桓摆摆手吩咐退朝,折腾了一夜,真是觉得累了,要好好睡上一觉才行呢!

二月初二,宋金两国于大宋京城汴梁都亭驿,正式开始谈判。宋国正使为兵部尚书、同知枢密院事李棁,副使为给事中李邺;金国正使为四太子、大金第一勇士完颜宗弼,副使为燕人王汭。金人提出,为体现两国平等之地位,谈判地点不应只设在都亭驿一处,还应在金兵牟驼冈大营再设一处谈判地点:双日在都亭驿谈判,单日在牟驼冈谈判。事情奏到大宋皇帝赵桓那里,皇帝准奏。

二月初三,两国使者在牟驼冈金营商讨停战事宜。完颜宗弼首先提出,欲与岳飞一战;并声称金国一再提出谈判,宋国不许金使进城,并且于正月初一夜间偷袭金国大营,致使双方关系进一步恶化,宋国应承担全部责任。一定要免除李纲的一切职务,双方的谈判才能进行下去。李棁回城,上奏官家,赵桓一概准奏,并令李纲暂时回家养病,以避金人。

二月初四,金人称都城破在顷刻,所以敛兵不攻者,徒以今上之故,有意存赵氏宗庙,恩莫大焉。并提出议和条件:以金五百万两,银五千万两,绢、彩各一百万匹,马、驼、驴、骡之属各以万计,做犒师之物。尊其国主为伯父。凡燕云之人在汉者,悉归于金。割让太原、中山、河间三镇之地;又以亲王、宰相为人质,乃退师。官家犹踌躇不决,下旨令京城官员合议,再行定夺。

谈判期间,民间传言甚多,通过各种途径,都钻进了赵桓的耳朵。

其一,李棁觐见金国丞相完颜宗翰、金国二太子完颜宗望之时,膝行而入,面无血色,身体瘫软如泥,丢尽了大宋的脸面。

其二,率领京城军民浴血奋战的李纲李相公外有金人之逼,内同僚攻喧,已经罢相。

其三,金人议和条件也不知如何流入民间,民间传言,多有夸大之辞。单以金银为例,传言金人索要黄金一千万,白银一万万,方可退兵。据说,国库空虚,无力赔付,宰相李邦彦建言,尽搜民间存银,以解燃眉之急。官家犹豫未决。

其四,上皇遣使北上,已到京城。上皇申斥官家,自登基以来,信任奸人,举止失措,国政多有缺失。上皇有意令蔡京、童贯之属重入机枢,再秉国政。官家惶惶,不可终日。

谣言有鼻子有眼,满天狂飞,京城人心骚动,多有不法之徒,趁火打劫,局势堪忧。

京城官员的奏章都上来了,几百件奏章之中,只有二十几人不同意割地赔款,其余的人,理由千万,宗旨却只有一条,答应金人的条件,待金人退兵之后,再作打算。

赵桓越看越气,手脚并用,将奏章推倒、踢飞,大叫道:“一群废物,养之何用!”

守在殿外的小黄门,一个个噤若寒蝉,低头看蚂蚁,神情之专注,已然忘记了伺候官家咧!

赵桓咬牙切齿,打累了,骂够了,拿过那些顺心一点的奏折,内容略过不看,只看后面的落款,用心记下了这样几个名字:陈东、欧阳澈、李若冰、秦桧……

哎,不对呀!是不是搞错啦?

秦桧可是大宋一朝,最著名的奸臣,死后也不得安生:民众令其长跪于岳飞墓前,历时千年而不改,由此可见,百姓是多么痛恨这个人。这些事情,宋强记得再清楚不过,怎么会错呢?

赵桓使劲地揉揉眼睛,仔细观瞧:千真万确,落款还真是秦桧两个字。整部奏折,条理清楚,文采斐然,用情之深,言辞之烈,颇有李纲之风。而且一笔好字,字体娟秀,看着非常舒服。

秦桧还是有才的,并非庸碌之辈呀!

赵桓想到这里,心底猛地冒出这样一句话来:“秦桧,宋高宗赵构之忠臣,象狗一般的忠诚;中华民族的罪人,千古罪人!”

这个宋强,阴魂不散,没完没了啊!在人毫无准备的时候,冷不丁喉上一嗓子,谁能受得了啊?

说到忠臣、奸臣,赵桓却有不同看法:只有昏君当朝,才有所谓的忠臣、奸臣。对他自己来说,没有忠臣、奸臣,只有能臣、庸臣,直臣、弄臣。忠也好,奸也罢,有的时候,由不得臣子作主。赵桓是不准备当昏君的,自然不会把秦桧当奸臣对待。

“官家,种师道、张叔夜等人已经到了,您见是不见?”内东头供奉官裴谊悄声问道。

内侍裴谊伺候赵桓已经整整十年了,官家的脾气,他是一清二楚。官家待他也好,二十四岁的生日还没过,已经做到内东头供奉官,在这皇宫大内是极为罕见的。原本,他对一切都很满意,不过,他慢慢发现,官家变了,变化非常大。柔和的目光变得越发坚定;轻松的笑容几乎看不见了;对待他也不象原来那样亲近。官家和他的距离反而越来越远,感觉那么陌生,仿佛几十年未见似的。所以,平日当值时他加倍小心,生怕出错。

赵桓长叹一声,道:“收拾一下,让他们进来!”

不大的功夫,福宁殿内恢复如初,以种师道为首,张叔夜、宗泽、韩世忠、岳飞鱼贯而入,见礼已毕,赵桓道:“去给种老将军搬一把椅子来,张将军、宗老将军坐下说话,韩世忠、岳飞站着回话!”

备好座位,茶水上来,点上一只香,一切安排停当,裴谊将殿门掩好,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张叔夜左边的袖子空荡荡的,脸色异常苍白;韩世忠脸上裹着白布,人看着倒还精神。种师道时不时地咳嗽一声,听声音,他还在极力控制着;宗泽须发皆白,脸上的皱纹如刀刻一般深重,在一身紫袍的映照下,非常醒目。

这些人里,赵桓与张叔夜的情分最重。张叔夜是从东宫出去的人,赵桓作太子时,张叔夜身为太子左庶子,君臣朝夕相对,讲古论今,吟诗唱和,极为相得。赵桓还和张叔夜学了很长一段时间武艺,后来因为张叔夜出京外任,便中断了。原来的东宫旧人,张叔夜一个,耿南仲一个,也只有这两人可用。耿南仲出任枢密副使,主要是因为年龄和资历的缘故;而张叔夜在外做官,政绩斐然,是出了名的能员干吏。宋强非常喜欢的一本书《水浒传》,讲的是宋江等一百单八将聚众水泊梁山,起兵造反的故事。历史上真实的宋江,就是被张叔夜所擒,宋江手下的一干强人,或杀或降,而今已烟消云散。

收回纷乱的思绪,赵桓道:“朕有一事不解,今日招诸位卿家前来,想与诸位议议,还望大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即便说错了,朕也不会责怪的。”

“二月初一夜,城内城外我军加在一起不下四十万,金兵满打满算不过八万,结果大家都清楚,我们其实是败了,只不过是没有全局溃败而已!朕想问诸位卿家,我军战斗力为何如此低下,朕欲强兵以守家国,如何措手?”赵桓把想了很久的问题合盘拖出,希望能得到一个满意的答案。

种师道不说话,其他人自然不好先说,他岂能不明白这个道理?于是,种师道率先说道:“姚平仲劫营失败,我军士气已衰,未战而勇气全无,此为一;金兵宗翰所部发起突袭,我军全无防备,致使局势几乎不可收拾,此为二;城内城外,互不统属,此为三;各路勤王之兵,虚报军兵数目,以邀圣恩。以臣之见,我军能战之士,也就在三十万上下,以三十万步兵,敌八万骑兵,无险要地势可守,失败在所难免,此为四!臣愚鲁,请陛下明察!”

各级军官虚报士兵数目,吃空额,这种事情自古就有,实在没什么大惊小怪的。赵桓吃惊的是,此次前来京城勤王救驾的军队都是大宋军队中的精华,吃空额尚且如此严重,其他的部队就可想而知了。四十万变三十万,也许,种师道的说法还有所保留,四十万军队是绝对没有的,有二十五万以上就不错了。

赵桓越想越惊,心情大恶!

张叔夜接着说道:“军队缺乏训练的情况很普遍。训练好坏,没有相应的奖惩制度,训练的效果大打折扣。靠这些军队剿匪尚可,与金兵交战,无异于以卵击石。”

训练,如何才能训练好呢?

赵桓正在沉思的当口,裴谊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禀报道:“官家,大事不好了。太学生陈东率领很多太学学生,跪在宣德楼外,恳请官家接见,声言有军国大事上奏!广场上聚集了很多百姓,只怕有上万人呢!”

来了,终于还是来了!

第一卷 第七章 和谈(二)

第七章和谈(二)

赵桓若无其事地说道:“朕正与几位将军议事,你去政事堂传旨,命令宰执出面处理此事!广场上的动向,也要看着点,有事速速报与朕知!”

“小的明白!”裴谊答应一声,起身去了。

“好了,”赵桓起身活动一下身体,伸伸胳膊,踢踢腿,洒脱地说道:“接着说吧!”

张叔夜一直观察着官家的反应,心存疑惑,不禁说:“陛下,是否……”

赵桓猛地挥手,怒道:“朕说没事,就是没事,罗嗦什么!”

沉默在慢慢拉长,不安在渐渐扩散,幽香行将燃尽,大殿内的君臣几乎可以听到宣德楼广场上人群的怒吼。

良久,宗泽道:“眼下,上至将军,下至士兵,都觉得矮人一截。在战场上流血牺牲,甚至不及世子们的一首诗,一篇文章,一贴好字。没有荣誉感的军人,与顽石何异?没有骄傲之心的士兵,勇气何来?再者说,臣以为,文人将兵自然不如行伍出身的将军多多;兵不知将,将不知兵,也许,也许应该……”

宗泽的话说到半道,突然没了下文,他的意思大家都清楚,说与不说,没什么分别。看起来,他说的是两个问题:军人的地位问题和文人将兵是否合适的问题,其实归结起来,还是一个问题,也就是自大宋立国以来一直存在的——以文制武的问题。

回首当年,赵匡胤的宋室江山不是打下来的,而是靠陈桥兵变,从柴家抢来的,所以,赵匡胤对统兵将领防范极严,生怕再弄出一个“黄袍加身”,毁了他的江山社稷。大宋初立,为了国家的长治久安,为了削弱地方的权利,太祖赵匡胤“杯酒释军权”,然后以文人出任枢密院长官,也就是以文制武的由来。演变到后世,每遇战事,以文人统兵,造成兵不知将,将的知兵的局面。于是乎,每战皆北,不但打不过大辽、金国,就连小小的西夏也是鲜有胜绩。

以牺牲军队的战斗力为代价,来维系国家的安定;对外卑躬屈膝,对内强制高压,拿着屈辱当点心,喝着百姓的血过日子,这样的皇帝还要不要当?

有宋以来,靠着这些所谓的祖宗家法,宋国已历九世,皇帝再这么当下去,国家恐怕就要亡了!

不能痛痛快快地或活着,不如干干脆脆地死去!这是宋强经常说的一句话,也是赵桓此刻心情的写照。

“官家,宰相执政刚到广场,竟然遭到乱民的殴打。宰执们不知去向,民众声言必须见到李纲相公、种老将军才肯罢休!”裴谊在距离官家几丈远的地方跪定,心神不定地回话!

嗯,还有种师道?

种师道闻言,径直从椅子上跌落在地,身子乱颤,如同秋风中的败叶,连连叩头:“臣自到京以来,非奉旨不进京城,私下里没见过任何官员。臣家自祖父仲平公以来,受国恩百年,君上不以臣功微薄,追封先世,封妻荫子,狗尚且知恩,何况人乎!臣若有不轨之事,请陛下诛臣九族,以儆效尤。”

老将军说得激动,老泪纵横,观者无不动容!

赵桓扶起种师道,将老将搀回椅子上坐好,道:“种世一门,世代忠良,与太宗朝的杨家将相比,亦毫不逊色!朕岂不知,爱卿万勿自疑!”

略微顿上一顿,接着道:“百姓既想见卿家,将军强为朕起,还是出去见一见的好。百姓的心平了,自然也就没事了。”

说完,赵桓吩咐裴谊派人送种师道出去,并且派人立即去请李纲。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赵桓一边在殿内度着步,一边说:“为臣不易,为君亦难!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吾皇圣明!”众人齐声道。

赵桓情绪平静得很,没有一丝怒火,道:“你两人有何看法,一并说出来,大家参详参详!”

韩世忠看看岳飞,见岳飞不以驸马都尉贵重自居,甚是谦让,心中一暖,道:“太上皇在位之时,以内侍监军,多有掣肘,于战无益,请陛下留意!从战术上来说,我军以步兵为主,利于坚守;金人以骑兵为主,利于野战!金兵重甲骑兵,纵横驰骋,以步兵应之,臣未见其利。宗老将军所部的战车,倒是提醒了臣:步兵以战车为堡垒,辅之强弓硬弩,或者可与骑兵一战。”

岳飞则道:“大汉武帝时,以骑制骑,终有卫青、霍去病之牧马草原,流芳千古。臣愿为霍去病,为陛下驱除胡虏;请陛下为汉武帝,光我汉人江山!”

声音如钟,言辞如鼓,一室皆惊!

岳飞能文能武,难道真是上天派遣下凡,来助我的吗?

正愣神的功夫,裴谊再来禀报:“官家,内侍朱拱之被乱民活活打死,同时死的还有二十几名内侍,请官家为他们作主啊!”

“所为何事?”赵桓淡淡地问道。

“百姓嫌朱拱之传旨太慢,恐有欺瞒之事,所以,所以……”

“再派人去请李相公。摆驾宣德楼!”赵桓不顾诸将、内侍的劝阻,直奔宣德楼而来。

距离宣德楼还有几十丈的距离,但闻人声嘈杂,不知有多少人在喊,不知有多少人在叫。赵桓铁青着脸,吩咐开门。

“吱呀呀,逛当”,沉重的宫门打开,迎面挤进几个人来。韩世忠、岳飞从官家的身侧扑上去,身形晃动之际,门内的人已然飞了出去。

韩世忠高声喝道:“陛下在此,哪个胆敢放肆!退后,退后!”

前有韩世忠、岳飞开路,后有王德等一干侍卫紧紧相随,赵桓面带微笑,步出左掖门,登九龙桥,居高而望!

人山人海,一眼望不到边!人群自宣德楼广场向东西两边延伸,只怕眼下东华门、西华门一带也都是人了!瞧这情形,总有几万人吧!

“尔等有何事见朕?派个人上前回话!”赵桓于万千人前立定,暖暖的阳光照在身上,浑身燥热,似乎所有的血液都燃烧起来。

人群之中,闪出两名儒生,年纪大一点的约四十岁出头,年少者约三十五六。二人拜倒在地,道:“臣太学生陈东、欧阳澈见驾,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看来,年纪大的叫陈东,小一点的叫欧阳澈。

“尔等率万民伏阙上书,所为何事?”赵桓脸色阴沉地问道。

神龙一怒,目光如剑;天子龙威,莫敢仰视!

陈东心内一紧,冷汗顺着后脊梁就下来了,低头奏道:“臣闻李纲罢相,种师道被解兵权;金人嚣张,需索无厌;国势倾颓,举步维艰。臣率领诸生,伏阙求见陛下,冀臣言能有助于国事。诸生盲从,并不知情,陛下降罪,臣愿一身承担!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旁的欧阳澈,重眉黑髯,气度不凡,接着说道:“祖宗家法,并不禁伏阙上书!臣等食君禄,自当为君分忧,上书言国事,陛下取可取之处,则社稷幸、江山幸、万民幸!书中错漏,虽圣人亦不可免,臣等庸碌,请陛下指正。百姓聚集,至于万人,非臣等串连,请圣君明察!”

赵桓心道,也罢!这二人都是难得的人才啊!

陈东敢于承担,欧阳澈利嘴如刀,难得的是二人都有一份好胆色!国家正需要这样的人才呀!

“哼,”赵桓冷哼一身,道:“朕料尔等也没有如此本事!李相公还是李相公,种师道又何曾解兵权?金人需索无厌,朕岂能如其所愿?国事艰难,自是不假,尔等这样做,这是亲者痛仇者快,徒令金人笑耳,与国事何益?”

“李相公,李相公到了!”

“李相公,您老人家可好吗?”

远远地,李纲骑着高头大马,在人群中闪出的道路上快速穿行,双眼赤红,面色焦急,直奔九龙桥方向而来!

种师道则坐在四人抬的轿子里,路边的人不时揭开轿帘看一看,确定真是种老将军之后,喜气洋洋,奔走相告!

看到二人如此得人心,赵桓心里酸酸的,不是个滋味!

终于,李、种二人来到桥前,跪倒见驾!李纲心中委屈,急于表明心迹,三个头嗑下去,额头鲜血淋淋!

赵桓吩咐韩世忠、岳飞搀起两人,面对万民,振声道:“李相公、种师道在此,有不相信的自可上来问问二人!”

场下鸦雀无声,又有哪个敢过来问话?

“尔等这样做,不是帮他们,而是害他们!李纲为相,也不是一件好事都没做,还是有战功的;种师道素有劳绩,朕深知其人,深知其心,决不会怪罪于他们,尔等尽可放心!”赵桓越说越兴奋,越说越有信心,毫无凝滞,侃侃而谈!

现场欢呼声大作,齐声高颂天子圣德!

“说到尔等的行动,于国于民一无所益,朕也不会怪罪,朕取的是你们的心!”赵桓望着上千太学学生,“陈东、欧阳澈尚有胆色,敢于承担,这就好,朕自会有旨意给你们!朕将传旨,杨时出任国子监祭酒,即有陈请,可由他转达。平日里好好读书,将来亦可为国做事!”

太学生颂曰:“得龟山先生前来,尚有何言?我等自然奉命承教,不敢有违圣命!”

杨时为河南程颢的弟子,举国皆知的饱学鸿儒,号龟山先生。赵桓早有意请他出山,今日正是一个最恰当的时机!

学生、群众正高兴的当口,赵桓神色一转,道:“内侍朱拱之等二十几人,都是朕身边的人,即使有罪,也轮不到你们来处罚!国家有律法在,虽天子也不得不从。开封府尹到了没有?”

开封府尹聂山上前见礼!

“缉拿凶手,严加拷问,不得有误!”

该打的打,该罚的罚,该赏的赏,赵桓将事情料理得妥妥帖帖,心满意足,摆驾回宫!

上灯前,尚书右仆射张邦昌回到京城。张邦昌连家都没进,直奔皇城,与官家赵桓共进晚膳,然后禀烛夜谈。不久,内廷传旨,宣李纲、耿南仲、张叔夜等人进宫议事。据说,官家寝宫福宁殿内的灯火一直亮到第二日天明。

次日凌晨,内廷传出旨意:“尚书左仆射、首辅宰相李邦彦以下,门下侍郎、中书侍郎、枢密副使,四位宰执一并罢免!以张邦昌为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首辅宰相;李纲为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次相;签书枢密院事耿南仲改任尚书左丞;吴敏为知枢密院事;张叔夜同知枢密院事。

圣旨中说,不再设立专门的门下侍郎、中书侍郎!宰执由九人变为七人,形成两名宰相、两名副宰相、一名枢密使、两名枢密副使的格局!

同时降旨,调泗州知州赵鼎为御使中丞,掌管御使台;太学生陈东为监察御使;欧阳澈为礼部右侍郎;秦桧为翰林院侍讲学士!

以李纲为议和正使,欧阳澈、秦桧二人为副使,重新与金人谈判!”

人事变动巨大,朝野震惊!

第一卷 第八章 虎斗(一)

第八章虎斗(一)

完颜宗弼,本名斡啜,又名兀术,太祖第四子也。

年十三,从太祖征伐,屡立大功,军中皆服其勇。

及宗望伐宋,宗弼从军。取汤阴县,降宋军三千人。大军渡河,宗弼率三千铁骑耀武汴梁城下,闻宋国太上皇南狩,派遣百骑追击,不及而还。

后为议和正使,与李纲唇枪舌剑;再与宋驸马都尉岳飞战于金明池畔,岳飞不能胜,宋人慑服!

后世论曰:“宗翰之后,唯宗弼一人!”

——《金史:完颜宗弼列传》

大宋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李纲,率领礼部右侍郎欧阳澈,翰林院侍讲学士秦桧,出使金营,与金国重新进行谈判。

金兵牟驼冈大营,大大小小的牛皮帐篷绵延十余里,非常壮观。李纲一行人到达营门口之际,偶尔可见金兵押着宋人装束的男男女女进出大营,也有满载粮草、金银的车辆进出,李纲看到此番情景,心如刀割一般难受。

自从金兵包围汴梁城以来,开封府治下的州县可就遭了殃。十多万金兵的全部开销,都要从这些百姓身上出。金兵抢劫财物,奸淫妇女,发掘亲王、帝姬陵墓,无恶不作。原来还只是听说而已,以今天所见,情况应该更糟啊!

唉,落后就要挨打,如果一个人丧失了还手的能力,就只有任凭对手欺负了!

为今之计,谈判还是要尽快结束,只有金兵退去,百姓才能过安生的日子!

再者说,春耕已经开始,时令不等人,误了春耕,可不得了!这些已经饱受磨难的百姓岂不是雪上加霜?

“畜生,我要杀了你们!”一名妇女,衣衫褴褛,被金兵丢了出来,就象在仍一件不喜欢的东西一样。女人不停地骂着。

李纲紧赶几步,走上前来,道:“这位娘子,你……”

说些什么好呢?该怎样安慰她呢?

李纲嗫嚅着,居然说不出话来。

女人抬眼看到李纲等人,眼睛一亮又迅速地黯淡下来,她猛地扑上前,抓住李纲的胳膊,张开嘴巴,恶狠狠地就是一口。

女人的反应太过奇怪,现场的人都愣住了!

秦桧第一个回过神来,一把拽开女人,将她丢在一旁,厉声喝道:“大胆刁妇,知道他是谁吗?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看看,他是李相公!”

李纲的左手,血肉模糊,殷红的鲜血嘀嘀哒哒地流下来,伤口边缘处,牙印儿排列得整整齐齐。

李纲虽不清楚女人是怎么一回事儿,还是拦下了身边的亲兵,怔怔地望着女人。

“哈哈,哈哈,我管他丞相不丞相,我好恨啊!”女人凄厉地笑着,李纲从未听过如此凄惨的笑声。

“正月十四那一天晚上,孩子他爹出去给孩子买虾须,人出去了就再也没有回来。正月十五,金狗来了。杀了公公、婆婆,当着孩子面,当着孩子面,把我糟蹋了。你说,我还能活吗?”女人看着天上的白云,泪水冲掉了脸上的泥土,显得是那般光洁。

“他们把我带到这个鬼地方,天啊,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要受这样的罪。老天爷啊,你睁开眼看看,你瞎了不成?你叫我怎么活,我还能活吗?”女人叫着:“孩子那么小,身边没有一个亲人,他们能活吗?儿啊,你在哪,娘想你啊!”

“你们这帮狗官!”女人猛然站起来,不知哪来的力量,指着李纲等人大骂,“百姓养着你们,我们遭难了,你们在哪?咬了你还是轻的,我恨不得吃你的肉,喝你的血!”

“儿啊!你要好好的活下去,别怨娘,别怨娘!”

女人说完,一头撞向柱子!

众人反应过来时,一切都晚了。李纲冲到近前,把女人抱在怀里,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就下来了。

“大嫂,你是哪里人,你的孩子在哪,叫什么名字?”李纲语无伦次地喊着,“快说,快说呀!”

女人听到这话,眼神中突然多了些光彩,嘴一张,刚要说话,先吐出一口血来。她胸脯剧烈起伏着,用尽最后的力气,道:“我家在祥符县郑家庄,我……”

“我的儿子,八岁,叫,叫……”

“叫郑七郎!”

女人又接连吐出几口血,眼睛大大地睁着,手在迅速地冷却。

李纲急道:“大嫂放心,我一定会找到你的儿子,把他养育成人!”

女人的头歪向一边,高兴地去了。

“呜呜,”一旁的几名军士痛哭起来。

良久,李纲一手拭泪,指着一名亲兵,说道:“你带几个人,把她送回祥符县郑家庄,好生葬了。无论如何,要找到她的儿子,孩子叫郑三太。听明白没有?”

“是,相公放心,小的去了。”军士抹一把眼泪,带三名同伴,把死去的女人放在马身上,绝尘而去。

这时,一名金兵士兵站在辕门口,高声宣和:“大金移赉勃极烈兼左副

元帅宗翰,大金南京路都统宗望,令宋国使者入营叙话!”

抬眼望去,辕门两侧,金国武士各执刀枪,怒目而视。身上浓重的杀气,即使远在十几丈外,也会感到极不舒服!

李纲轻蔑地扫一眼说话的金人,背手而立,昂首对天,道:“某乃堂堂大宋使节,这里也是大宋的领土,何时轮到尔等猖狂。回去告诉你家元帅,如果想谈就谈,不想谈则另当别论。”

欧阳澈、秦桧等人,听到李纲的话,不由得挺直了腰板,整个人立即精神百倍。

那名金国官员,愣了一下,回身去了。

等了足足两刻钟,以完颜宗弼为首,十几名金国官员出门相迎,李纲略一拱手,迈开四方步,不急不徐,缓步而入!

从这一刻开始,宋金两国的谈判就已经开始了。

谈判刚一开始,立即陷入僵局。李纲只同意按照辽宋澶渊之盟的旧历,每年以绢二十万匹,银一十万两,再签署一份宋金盟约。至于割让割让太原、中山、河间三镇之地,无须再议。燕云之人在汉者,悉归于金,这一条可以;尊金国国主为伯父,不可,只能称呼金国国主为兄长;“以亲王、宰相为人质,乃退师”一条,有失国家尊严,万万不可。

于是,这一天的谈判不欢而散。

当天夜晚,金国分兵攻打汴梁外城金耀门、安肃门、酸枣门。战况激烈,金国使用了投石大炮,以及云梯、火梯、编桥、鹅车洞子等攻城武器。金军看到宋军已有准备,在攻打了一个多时辰,死伤三四千人之后,鸣金收兵。

第二日,金国使者进城,双方接着谈判,而且双方都决口不提昨晚的战事,好象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本次谈判,宋国同意将赔款数额提高到绢四十万匹,银二十万两;而且同意金国暂时管辖,金国已经占领的燕京、涿、易、檀、顺、景、蓟州。

自从后晋儿皇帝石敬塘把燕云十六州送给辽人之后,燕云十六州便成为汉人心中永远不能抚平的创伤。汉人失去燕云十六州之后,无论是先前的辽人还是现在的金人,骑兵在黄河以北的平原上驰骋,大宋京城汴梁犹如人家嘴边的肥肉,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处于非常不利的局面。

宣和年间,宋国与金国联手灭辽,分得燕云十六州一半的土地,全国上下很是欢欣鼓舞了一番。不料,刚离虎穴,再入狼群。不到三年的时间,金人南下,势如破竹,大宋刚刚得到的土地又被金人占领。人家已经得到的东西,再从谈判桌上要回来,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谁都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李纲拿出来作为一个谈判的筹码,也是无奈之举。

夜里,种师道率领各路勤王军队,于距离金人牟驼冈大营十里的地方扎营。从此之后,金人小股部队再不敢四处抢掠,金人粮草短缺,谈判时便不如先前那般从容不迫了。

靖康元年二月二十八日,宋金两国使节于汴梁城都亭驿,签订盟约。盟约中说道:“维靖康元年,岁次丙午,二月甲子日,大宋皇帝谨致誓书于金国皇帝长兄阙下,共遵诚信,虔守欢盟。以风土之宜,助军旅之费,每岁以绢四十万匹,银二十万两,送至边界交割。金国暂时代管燕京、涿、易、檀、顺、景、蓟州,望善待我国子民,令其安居乐业,享受太平。缘边州军,各守疆界,互不侵扰,以安太平。自此保安黎谳,谨守封陲。质于天地神祗,告于宗庙社稷,子孙共守,传之无穷。有渝此誓,不克享国。昭昭天鉴,当共殛之。远具披陈,专候报复。不宣!”

盟成之日,赵桓率领文武,告天地、祖宗社稷,阖城百姓,奔走相告,鞭炮声声,如过年一般热闹!

双方约定,三月一日,大宋岳飞与金国完颜宗弼的比武将于金明池畔举行,届时大宋皇帝赵桓与金国丞相、左副元帅宗翰将共同出席!

金明池位于汴梁外城顺天门外西墙,街道北面,与路南的琼林苑遥遥相对。金明池始凿于太宗朝太平兴国元年,宋太宗赵光义造池是为了训练水军,强化国家水上军事实力。动用工匠三万,历时多年,终告竣工。后来,历朝不断增修,使得池上各种设施逐渐完备,金明池的功能也从训练水军,逐渐演化为水上娱乐。

每年三月一日到四月八日,金明池对庶民开放,这些日子里,游客如织,虽风雨亦有游人光顾,实在是汴梁城极为吸引人的几处胜地之一。

自池南门而入,向西走百余步,有一座恢弘的殿宇,正门上“临水殿”三个大字在太阳的照射下光彩夺目。每年,官家亲临,观看龙舟争标,大宴群臣皆在此处。再西行百余步,一座三拱桥跃入眼帘,仿佛三道彩虹相连直入水天之间,汴梁人把它称为仙桥。跨过仙桥,尽头是五座大殿,都是飞檐勾角,雕栏画柱,美奂美仑。开池之日,此处最为热闹。卖东西的小贩在人群中穿梭,关扑的叫声此起彼伏,翩翩公子凭栏远望,暗颂华丽辞章;二八女儿眉目含春,早把那书生看重。水面上,八九条龙舟竞标,掀起波光粼粼;龙舟里,十几汉子赤膊上阵,浑不觉寒热阴阳。

仙桥南面,远远地矗立着棂星门,门后两座彩楼千花争艳;彩楼上面,婀娜女子盛装依依,星目流光,惹人遐思。门外便是街道,街道对面又是一座大殿,名叫宝津楼。楼高几十丈,站在高楼上,颇有高处不胜寒之感。

第一卷 第八章 虎斗(二)

第八章虎斗(二)

今年的金明池不同往年,战斗的痕迹随处可见,不过,建筑大多完好无损,总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今年开池之日,官家亲临,听说驸马都尉岳飞岳将军将与金国第一勇士完颜宗弼比武,就在宝津楼下,就越发显得不同寻常了。

辰时末,巳时初,彩旗昭昭,鼓乐齐鸣,禁卫先导,仕女在畔,自然是圣驾到了。

殿前司天武军士兵,戴双卷脚幞头,穿紫色大搭天鹅结带宽衫,引导着队伍缓缓而来。殿前班直戴两脚屈曲向后花装幞头,着绯青紫三色撚金线结带望仙花袍,跨弓乘马,执仪仗前导。御龙直着一脚指天一脚圈曲幞头,穿红方胜锦袄子,执御从物,如金交椅、唾盂、水罐、果垒、掌扇、缨绋之类,在后相随。

一百余名宫女,皆插珠戴翠,紧紧跟随。

圣驾将至,各部人马里外不知围了几层。

天武军军官十馀人,簇拥扶策,高声宣喝:“看驾头!”

吏部小使臣百余名,穿戴齐整,手执珠络球仗,候在外围,乘马听唤。皇宫内侍都穿着光鲜的紫绯绿公服,三衙太尉、知濩、御带罗列前导;膂力过人的武士,着锦袄顶帽,握拳顾望,有高声者,恐怕惊扰了圣驾,必当捶之流血。

教坊钧容直乐部前引,大驾之后,又有诸班直马队奏《皇帝行幸》之乐。

围子外围,列横门十几人,挥动手中长鞭,“啪啪”山响,神鬼不敢近前。

伞盖之下,正是大宋天子赵桓。

天子大驾之后,宰执大臣在左,亲王、宗室在右,队列齐整,秩序井然。

不久,金国丞相宗翰一行人也到了。赵桓受礼已毕,率领众人登宝津楼,落座之后,宫女端上香茶。顾渚笋尖特有的清香飘散开来,不用喝,已经很舒服了。

赵桓一边品茶,一边打量着一旁的宗翰。宗翰年纪四十多岁,中等身材,脸上不乏风霜的痕迹,目光坚钢如铁,身体坐得笔直,就如一座永远不倒的山峰。他象一头狼,草原上独行千里的狼,正在耐心等待猎物出现的狼;他象一团火,可以融化一切,烧毁一切的烈火。他坐在那里,周围的人会清晰的感到杀气的存在。那是只有久经战阵的人,身上才有的味道。他就是统帅,无往不胜的统帅;他就是魔鬼,凶恶残忍的魔鬼;他就是那个赵桓最想杀掉的人。

一个人,可以给他这种感觉,赵桓还从来没有遇到过。

宗翰风姿之雄,细想起来,自己手下的将军竟无一人比得上。韩世忠、岳飞也还可观,只是相形之下,就显得太过稚嫩了。

抬眼望去,宝津楼下,观者如潮,人山人海!

今天是不能输的,大宋的脸面不能丢,今天就一定不能输!

岳飞不会输,岳飞又怎么能输给完颜兀术呢!

“哒哒哒”,马蹄声响,一匹火龙驹自西面街道飞驰而来;“稀溜溜”,缰绳一紧,宝马长嘶,前腿踏空,后腿直立,人马立在半空中,马是宝马,人是猛将,威风无二。

看来人,玄铁盔玄铁甲,外罩黝黑的斗篷,两条白色狐狸尾自耳际垂下,直至腰畔;两只硕大的金色耳环,金光闪闪;手中端宣华开山巨斧,斧面森寒,亮如铜镜;背弓带箭;胯下火龙驹;战裙护腿,蹬牛皮战靴。

身形魁伟,膀阔腰圆。

往脸上看,面黑如墨,重眉环眼,海口刚牙,连边的落腮胡子,一根根向外扎棱着,好似钢针一般。

“某乃金国完颜宗弼,岳飞何在?”

一声出,若苍龙怒吼,震得耳朵“嗡嗡”作响,撞在心口上,非常难受。

看罢此人,赵桓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暗自为岳飞担忧!

就在这时,一匹白马杀进场中,来人正是岳飞!

看岳飞,银盔银甲,擎丈八蛇矛枪,端坐马上,不动如山。

完颜宗弼自十三岁跟随父兄,上阵杀敌,杀人无数,未尝一败。就是在汴梁城下,就是眼前的岳飞,让他吃了亏。骄傲的完颜宗弼又岂能容忍?大金只有战死的勇士,没有后退的懦夫。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决没有第二种结果!

想到这里,完颜宗弼用双臂托起大斧,双手抱拳,喝道:“请!”

岳飞举枪直刺苍穹,道:“请!”

两马回旋,二将遥遥相视!

每一个人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场中静得恐怖。

“驾!”

“驾!”

完颜宗弼双手紧握宣华开山斧,待到对手进入攻击距离之后,搂头盖顶就是一记“力劈华山”,口中暴出一声:“斩!”

声音如虎啸龙吟,夺魂摄魄!

岳飞看准时机,一枪刺出,枪头闪动,如万朵梨花绽放;枪头的红缨,恍如令人疯狂的热血。

只是一枪,将完颜宗弼的身躯完全笼罩,似乎攻击的目标无数,大枪的走势也有无数种可能!

洁白的梨花绽放了,众人几乎可以看见花心处那娇艳的嫩黄的蕊儿!

洁白的梨花绽放了,香气向四周蔓延开来,直接钻进每一个人的心里!

洁白的梨花绽放了,春天已经来到人间!

岳飞的枪,越来越快,最后已经开不清枪身,只见一条黑色的巨蟒在半空中翻滚!

完颜宗弼的大斧却是越来越慢,似乎他手里举着的不是斧子,而是一座山峰!

“当!”一声惊天巨响,长枪恰好击在斧面之上!

“哒哒!”

“哒哒!”

两匹战马不由自主地向后连退五步,方才止住去势!

完颜宗弼“哈哈”大笑,催马再战!

韩世忠看得仔细,暗自赞叹!两人只拼了一招,却都见了汗,可见战斗的激烈!完颜宗弼的武艺,他曾经亲手领教过,当然深知对手的厉害;而岳飞的表现,却出乎他的意料!

岳飞的枪法,应该出自盛名赫赫的杨家六合枪,其中又有自己独到的地方,与江湖上流传的六合枪大大不同!看岳飞,心、眼、手、身、法无一不快,无一不稳,正是深得六合枪的精髓!而且,刚才硬拼一记,岳飞并未吃亏,也可见他的力量也不弱于完颜宗弼!

如果,换作是我,能怎样?

韩世忠一边看,一边思忖,简直就把岳飞换成了自己,看得惊心动魄,凶险万分!

场中二人,一个是金国魁首,一个是大宋新贵;一个如猛虎下山,一个似出海蛟龙;斗了个旗鼓相当,平分秋色!

两人再次对面,岳飞运枪如神,枪身一阵,化出九朵梨花,分刺对手身上九处要害。完颜宗弼手中的大斧,径直劈向九朵梨花的中心点。一声怒吼,幻象皆销,大斧堪堪扫中长枪!

几声脆响后,两马交错,眼看着这一招又算过去了。

就在这时,岳飞回身,抬手就刺!

原来,枪錾也是杀人利器!

这一枪,居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这一枪,所有的力量被奇妙地包裹起来,只有刺入敌人身体石,才会爆发开来!

这一枪,速度比闪电还要快!

完颜宗弼感觉到了危险,那是经过千百次生死考验得来的感觉,有时比眼睛还要来得准确!

说是迟,那是快!

完颜宗弼猛地向一旁闪去,左手箕张,“砰”地一声,竟将长枪抓了个正着!

“啊!”万人同声惊呼!

岳飞的身子借着对手的拉动,脱离马身,“呼呼”连续转了三圈儿,然后双拳连环击出。眨眼之间,不知击出多少拳,看得人眼花缭乱。拳气纵横,仿佛只有这拳头才是岳飞看家的本领。

好一个完颜宗弼,拿得起,放得下。眼见中了岳飞的诡计,索性丢掉手中的枪斧,回身就是一拳!

“砰,”一声闷响过后,大家再看,两人落马,站在地上,相距五尺,拉开架势,马上就要肉搏了!

“好,好啊!”

在场的人为两人精湛的武艺鼓掌叫好,并期待着更精彩的比试!

可是,有人不这样想,最起码,大宋天子赵桓就不是这样想的。赵桓道:“朕以为,来日方长!今日比试以和作论,到此为止,不知完颜元帅意下如何?”

完颜宗翰道:“正该如此,我没有意见!来日方长,来日方长啊!”

来日方长!

就如大宋天子所说的一样,岳飞和完颜宗弼的比试才刚刚开始,可是,谁也没想到,这对宿命中的冤家对头,一比就是三十年啊!

第一卷 第九章 绸缪

第九章绸缪

太尉武烈公种师中的葬礼,颇不寻常!

官家亲临治丧,是为一;

皇长子赵谌向灵位叩头,是为二;

枢密使、枢密副使、兵部尚书、殿前三司指挥使、驸马都尉,八名位高权重的军方代表护灵,是为三;

京城几十万人送别,是为四!

此外,还有许多特殊之处,不再一一列举!

大宋一朝,军人风光自此时始也!

——《孟元老:东京梦华录》

靖康元年三月初三,金国退兵。

同一天,种师中的葬礼也在汴梁城轰轰烈烈的举行了。种师中死了一个多月,由于金兵围城,现在才能下葬。

阴霾的天空,云层压得很低。卯时初,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种师中停灵之地,大相国寺被浓浓的银白遮住了原来的颜色,御街两旁站满了拥挤的人群,自宣德楼一直排到外城南薰门。京城父老,几十万人,送别忠烈。

卯时三刻,大宋官家赵桓,率领皇帝赵谌、宰执重臣、王公贵人,来到大相国寺,拜祭死者的亡灵。两名威武的殿前司军官,面容肃穆,抬着皇帝亲书的灵牌,象抬着一座山般沉重。

“种太尉武烈公之灵位”九个鲜红的大字,触目惊心。

万千人中的赵桓,一身赭黄袍,显得是那么醒目。他缓步上前,取过三枝香烛,沉重地插在香炉内,返身退后,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官家拜臣子,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跪在地上的种氏一门的子侄辈,不知如何应对,只顾得叩头谢恩;就是一旁的两位宰相张邦昌、李纲,也是相顾无言,不知所措。

“谌儿,替朕给种太尉磕两个头吧!”赵桓长叹一声,眼含热泪,哀伤地说道。

“啊?”赵谌长大了嘴巴,瞪着大眼睛,呆呆地看着父皇,傻了一般。

九岁的赵谌还是孩子,平日有饱学之士教导读书,也并非什么都不懂!赵谌官居昭庆军节度使、大宁郡王,如果不出意外,就是大宋的太子,太子给臣子下跪,自古无此先例。

种师中的长子,看看官家父子,又看看两位宰相,四十多岁的人了,如同一个无助的孩子。

以张邦昌为首,七位宰执几乎同时跪倒。张邦昌刚要说话,赵桓做出手势,令诸人勿言,淡淡地问:“谌儿,你知道死去的是何人吗?”

赵谌跪倒回话:“回父皇的话,是种太尉师中老将军。”

“你知道他是如何死的吗?”

“大宋靖康元年二月初一夜,种老将军与金人大战于樊家冈大营,奋战杀敌,力竭而死。”

“你知道,种氏一门为国捐躯的共有几人?”

赵谌一时语噎,答不上来,小脸憋得通红!

赵桓指着跪在人群中的一名英武少年,道:“你来回答!”

少年“腾腾”几步来到御前,跪倒,朗声道:“武烈公讳师中父亲大人第九子种无伤,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种无伤,好名字!”赵桓一边踱步,一边道:“京城少年中传送的文武双璧之一的,无伤公子就是你喽?”

“官家谬赞,正是小臣!”种无伤一脸英气,端地不凡。

“你来说说,种氏一门为国捐躯的共有几人?”

“自先祖世横公以来,至臣父为止,臣一家战死沙场共计八人。小臣愿追随伯父,上阵杀敌,为父报仇,恳请官家俯允。”种无伤抽泣着说道。

赵桓望着灵位,又是一叹,再道:“八人,种氏学武的都上了战场,死伤之众犹在开国之初的杨家将之上。满门忠烈,满门忠烈啊!”

“朕自有用你之处,你先下去。”赵桓说完,看着赵谌,似乎想考考他呢!

赵谌低头想了想,抬头迎上父亲的目光,道:“谢父皇教诲,儿臣明白了!”

小赵谌轻拂衣袖,来到灵位前跪倒,“咚咚”磕了两个头,回到赵桓身边,眼光中透射出异样的神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