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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部分

《靖康志》》 · 逍遥五楼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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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汉子呼喊着炮过来,抱住小孩,问道:“丫头,伤到没有?快说呀!”

女孩摇摇头,小脸刷白,眼睛里噙着泪花,望着对面的马队。

“不敢乱跑的,被撞到可怎么好啊!”父亲很心疼,抱起女儿,回身过来见礼,“丫头不懂事,冲撞了将军,实在对不住。小的给您磕头了!”

岛津家九和蔼地说:“没伤到就好,天要黑了,回家去吧!”

突然,从左右两翼以及右上方飞来三支箭矢,射箭的距离很近,箭矢以最高速,几乎平着就飞了过来。

“保护大将军!”一名武士策马拦在岛津家九的前面,挥刀劈掉一箭;离他最近的一个人用身体挡住另一箭,岛津家九一个飘扬的铁板桥,箭矢贴着鼻子尖飞了出去。身体还没回复正常的位置,四面八方又飞来十几支箭,同时扑出五六条黑色的人影。全身上下用黑布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杀意浓烈的眼睛,十几丈的距离,三五个纵跃就到了身边,冷森森的刀光带起一片片血雾,从一开始就是你死我活的厮杀。

“阿爸!阿爸!”小女孩距离他的父亲越来越远,哭声是那么无助。

女孩的父亲抱住一名忍者,就是死了也不松手,他紧紧咬住那人的耳朵,只听一声凄厉的惨叫,女孩的父亲倒在血泊之中,杀手捂着耳朵,向远方遁去。

岛津家九拔出佩剑,高声喊道:“保护孩子!”

孩子的父亲已经死了,是为了他死的,他不能眼瞅着一个无辜的孩子血溅街头。武士们终于稳住了阵脚,拼死将敌人挡在保护圈外,小女孩也终于脱离了危险,来到了岛津家九的身边。

一声唿哨,忍者们退走了,连同伴的尸体也一起带走了,留下一地的尸体,已经无孔不入的血腥。

“阿爸,我要阿爸!”小女孩哭着喊着,不能挣脱强壮的臂膀,张开小嘴恶狠狠地咬下去,抱着她的小伙子强忍着疼痛,就是不能松手!

几个人向四周散开,观察着周围的动静,待到送回安全的手势,岛津家九长出一口气,道:“把孩子给我!”

小家伙长得很漂亮,一个毛茸茸的小姑娘,长大了肯定会迷死许许多多的男人的。有七八岁,还是再大一点?怀里的孩子扭动了一下,忽然止住了哭声,岛津家九只觉得肋下一凉,然后以他的前胸为中心爆发的一股强大的力量。左肋中刀,前胸遭到重创,岛津家九眼睁睁地看到小女孩变成了一个娇滴滴的大姑娘,看着她犹如蝴蝶一般轻笑着离去。下一刻,岛津家九轰然倒地,匕首完全没入左肋,他能打败千军万马,但是看不穿少女的心!

“大将军!”众武士高声呼喊。

岛津家九临终呼道:“大殿,小心!”

第十一卷 第十二章 淳和院之变(二)

大殿还需要小心吗?淳和院欢声笑语,歌舞升平,关系稍远的人都告辞了,留下的都是可以信赖的心腹。关白大臣藤原忠通拉着爱子藤原右卫的手,一桌一桌地敬酒,右卫比不上他的哥哥秀卫,但是……岁月无情,他已经六十岁了,不能不为将来打算。藤原氏不能毁在他的手上,趁着还明白,将身后之事能办的先办了,他还能照看几年,磨砺一番,右卫也就成熟了。如果没有出那么多事情,如果还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也许他可以坐到七十岁呢!现在不行了,他面临着巨大的压力,崇德院态度暧昧,两位盟友源义朝、平清盛还是娃娃,能担多少事?他退下来,儿子顶上去,结果还说得过去吧!

看到坐席上的军官,忽然想起了岛津家九,不由得问道:“亲卫大将军还没到吗?大家都等着呢,再去催!”

“是!”下人小跑着出去,寻了快马迎出去。

天井外面忽然传来喊叫,马上听到打雷的声音。一整天艳阳高照,难道夜里要下雨?

“大殿,有人杀进来了!”

藤原忠通听清楚了,不是什么雷声,而是手榴弹的爆炸声。宋军曾经进行过实弹演练,他见识过手榴弹和火枪的威力,今天难道是宋军杀过来了?

枪声、手榴弹的爆炸声连在一起,还有人的惨叫。一刻钟,府里的亲兵抵挡了一刻钟,就被人家完全打垮了?藤原忠通还在愣神的时候,十几枚手榴弹飞进来,他没来得及说一句话,没有任何痛苦地去了。

源义朝带着胜利者的微笑,悠哉游哉地走进淳和院,胜利的消息从四面八方传回来。

“亲卫大将军岛津家九被不明身份的刺客所杀!”

“头中将命令小的通知武卫大将军,平氏武士团已尽在掌中。”

这是平清盛的任务,都完成的很漂亮,不愧是平清盛啊!

“我们的人和平氏派出的人马已经包围了亲卫府兵营,兵营局势已经稳定了下来。”

“遵照大将军命令,水谷次郎将军进入大里保卫天皇陛下,本多直孝将军接管鸟羽院防务。”

“大将军,大喜啊!夫人生了一位小郎君,母子平安!”

“右大臣服毒自杀,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呵呵,怎么会该死,要好好地活着才是。父亲大人真会挑时候,死的很漂亮,如此一来就可高枕无忧了。整个行动方案进行得完美无缺,是不是太顺利了一些?平清盛那边,什么时候会有消息呢?

粗略地统计了一下,藤原氏家财巨万,抵得上三年的国家税负,还只是淳和院这边的情况,不包括其他产业。藤原忠通名下的土地应该是这个数字的两倍,还有十几座庄园别墅,如果不依靠武力,又怎么扳倒藤原家族?具备如此雄厚的财力,藤原忠通还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到底是我源义朝高明,还是他白痴?

子时前后,源义朝打了个哈欠,全身乏力,似乎要虚脱了。

正准备回府,水谷次郎求见。

源义朝在藤原忠通的书房亲切接见了水谷次郎,这一次他真是立下了大功。源义朝听完他的汇报,很是夸奖了几句,许以高官厚爵,还亲自送到了门口。临别之际,水谷次郎转身恭恭敬敬地施礼,源义朝虚扶一下,忽觉不妥,他感到了一丝杀气,再想躲闪已是迟了。

水谷次郎阴阴一笑:“头中将命我问候阁下!”

门轻轻地关上,源义朝重重地落下。他低头看着前胸流出的暗红的血,感觉到生命在迅速流逝,竟然是一把浸过毒药的匕首,真是煞费苦心啊!用尽平生之力,大叫一声:“好一个平清盛!”

驾鹤腾空,一命归西!

平清盛搂着爱妾的腰肢,帮着脱掉身上的黑衣,道:“还算顺利吧?”

女忍者幸子坐到椅子里,扇子不停地摇:“好热啊,我身上是不是有汗味?黏黏的,太难受了,我要先洗个澡,再美美地睡一觉。”

幸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已经得到了渴望已久的答案:岛津家九一定是活不成了,身手比男人还男人,性情比女人还女人,能得到她,是不是天大的福气?

平清盛搂着杨柳一般的小腰,手略微用力掐了一下,幸子大呼小叫,一脸的幸福,又哪里会疼?

木桶里冒出的热气,将浴室披上了轻纱,平清盛用手试了一下水温,道:“正好,快来吧!”

幸子的脸一下子红了,嗫嚅道:“还不出去?”

欢好过无数次,还是一副羞答答的样子,真是一个有趣的女人。

平清盛笑道:“我给你洗好不好?”

和她在一起,他才感觉自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才能感觉到人世间的美好。和她在一起,平清盛不再是那个不苟言笑惜字如金的头中将了。

“不好!”幸子的小脸红的厉害。

“来吧,我的小乖乖!”平清盛将她剥光,慢慢地放进木桶里,幸子忽地沉到下面,继而又浮上来,身子缩小了很多,似乎连面貌都改变了。小手伸出来,可怜兮兮地叫道:“叔叔抱!”

缩骨术居然可以练到这般境地?平清盛大奇,抱起爱妾,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身体上每一寸皮肤都没有放过,看不出任何异样啊!

“你还有什么秘密是我不知道的?老实交代!”平清盛将手探到女人的下面,轻柔地拂过芳草之地,幸子娇笑不已,身子慢慢地恢复如初,平清盛如同生活在虚幻空间,周围的一切连同这个没有重量的女人都是那么不真实。一瞬间,他产生了一丝怀疑:他真正了解她吗?

屋外忽地传来一个声音:“水谷次郎将军传信来,事情办好了。”

“知道了!”尘埃落定,终于取得了最后胜利。

初见源义朝的情景他记得很清楚,父亲大人带着他去右大臣府邸,比他小三岁的源义朝比瓷娃娃还要可爱,弟弟们跟他相比,就像是小猪小狗呢!平清盛的亲生父亲死的早,舅舅平忠正收养了他,不就母亲也过世了,他成了孤儿。即使改姓高贵的“平氏”,被舅舅收为养子,即使有一大群兄弟姐妹,他还是感到孤单。他狠狠地揍了一顿骂他野种的弟弟,从此没有一个人敢当着他的面说坏话,也没有一个兄弟把他当作兄弟。长大了,他成为头中将,他沉默寡言,几乎没有什么朋友,只有和源义朝在一起的时候,话还稍微多些。他们都是崇德院的爱将,看不出上皇更偏爱哪一个,他们彼此尊重,互相扶持,不是兄弟却胜似兄弟。

三天前,他们共同商定了行动方案,他们约定再来一场轰轰烈烈的比试,胜者赢得一切,他没有把握在战场上压倒源义朝,所以放出了胜负手。水谷次郎总算不辱使命,他胜了,从现在开始,他就是东瀛天空上的太阳,普照大地的太阳。

“夫君在想什么?”

平清盛压抑不住自己的情感,还是大笑起来:“我们胜了,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幸子柔声道:“抱我回房,好好疼我!”

一场酣畅淋漓的征服,他征服她,她欢愉无比,也不像是一个失败者!唉,如果战争都象现在这个样子,胜也喜悦,败也幸福,不是也很好?

他本是喜欢黑暗的,一如他的行事风格,今晚闺房内红烛垂泪,从来没有的明亮;他本来习惯于安静,今晚她叫得比百灵还要动听,竟然感染了他,他也随着叫出了声。

真是一个特别的日子啊!

“我想喝一杯,你要吗?”幸子懒懒地说。慵懒的美人,别样诱人,平清盛累极了,不想动也不想说话。

“好不好吗?”扛不住幸子撒娇的本领,平清盛无奈地点头。

幸子去取酒,平清盛昏昏沉沉地,似乎睡了很久了。

“你是我的第一个男人,也是最后一个男人,我决不会让别的男人碰我的身子……”

“哪个敢,诛灭九族!”

幸子道:“今天高兴吗?”

“非常高兴。和你在一起,总是快乐的。”

幸子还是将平清盛拉了起来,端过来两杯酒:“这是幸子亲手酿造的杏儿酒,你一定没有喝过!”

平清盛接过来正欲一饮而尽,幸子忽然拉住他的手,道:“如果这是一杯毒酒,你还要喝吗?”

“只要你给我的,就喝!”

幸子终究没有松开手,平清盛终究没有喝下去。幸子灿烂地一笑:“我们换着喝吧!喝了这杯,我们做永世的夫妻。”

酒还不是一样,为何要换?平清盛搞不懂女人的心,不懂没有关系,顺着女人的意思做就是了。

一杯下肚,甚是舒爽,如同漫步在杏花林中。

“好酒,再来一杯!”

幸子靠在他的胸前,似乎是醉了,喃喃道:“当然喽,人家的手艺又怎么会差。喝了杏儿酒,千万不要忘记幸子啊!”

说完,幸子慢慢滑落。

平清盛一把翻过幸子的身子,以雷霆万钧之势压下去,一定要让她讨饶才行。幸子没有说话,眼睛闭着,如同睡着了一般。平清盛微微一愣,愕然发现:从幸子的鼻孔、眼睛以及耳朵里流出了细细的血线。

“幸子,幸子!”平清盛失声大哭,幸子再也不能醒来了。

幸子喝的是毒酒,那为他准备的毒酒,幸子代替他死了。幸子又为什么要杀他呢?

脑海中忽然现出源义朝的笑脸:“我就说嘛,最难消受美人恩,受伤了吧?”

难道……

平清盛大吼一声:“好一个源义朝!”

悲痛至极,昏死了过去。

第十一卷 第十三章 奔驰(一)

八月十四日夜,东瀛武尊王世雄道心出现了一丝不易觉察的裂痕,在迷茫和彷徨之中,度过了一个销魂放荡的夜晚。金丹初结,他的身体已经非普通人可比,对肉身的驾驭能力更是达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他可以操纵自己的情欲,控制自然的反应,只要他不想,就可以一直战斗下去。

第二天丑时左右,和美公主最后一个倒下,木然地望着躺得横七竖八的美人,瞧着她们熟睡的样子,空虚在心中慢慢扩散,似乎这些女人和刚才的欢愉与他没有一点关系,他的身体也是可以随意抛弃的衣服。两个月的时间,开始接触女人的时候,很新鲜很高兴,道心大增,元阳之体经过女人阴气的滋润,修为再上层楼,他乐在其中,似乎在一次又一次的交欢之中就可以驾鹤飞升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元婴停止了生长,他的修为也停滞不前,有没有后代子嗣对于他来说并不重要,修道之人是不能有任何牵挂的,生了孩子未必能养,生他做什么?对女人的兴趣在迅速衰减,六十天一轮回,他似乎又回到了当初的心境。前天,宇多田若兰悄悄地告诉他,她的肚子里有了武尊的骨血,王世雄没有喜悦,只是黯然地应了一声。女人们不知道武尊为什么事烦恼,但是既然若兰能怀上武尊的孩子,同样身为女人,她们没有不行的道理啊!没有孩子的女人是拴不住男人心的,她们竭尽全力,有的时候纯粹是为了孩子,王世雄更是觉得索然无趣。

昨天,狗儿来过,大宋使团要回国了,来征询他的意见。狗儿没有明说,他知道狗儿的意思:问他是走是留?平生第一次没了主意,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忽然,周围的空气产生了一丝波动,手心劳宫穴、足底涌泉穴、头顶百会穴忽地一热,一丝丝暖流顺着经络向中心汇聚。不知道触发了何等玄机,在不知名能量的驱动之下,元婴慢慢地漂浮起来,最后居然离体而出,停留在虚无之中。一尺身长的元婴在快乐地舞蹈,阴阳圆融,玄妙万方,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伤害他,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阻挡他,只要他愿意,向上直冲九霄向下径潜九幽。他看到樱花的魂魄,明了自然的道理,能与鸟儿歌唱,能与大海共鸣,他至弱至强,他玄玄和美。

元婴身边突然出现了一个影像,师父盘膝端坐,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师父?”

“你能达到这样的境界,我们师徒说说话倒是方便的很啊!”师父没有变,还是老样子,似乎从他记事开始,师父一直就是现在的模样。

“为什么会这样?”王世雄分不清提问的是元婴,还是他的肉身,或者是二者同心协力才能做到这一点?

天授仙师微微笑道:“境界不够,说了你也未必明白。”

无论是哪一个问题,这个答案都还说得过去。

“请师父吩咐。”师父出现了,肯定有事。

“为师留在这一界的时日无多,有些事情要交给你去做!”天授仙师道,“第一,我们这一系的传承不能断,我找到了几个资质上佳的孩子,你找个机会就收下他们吧!将来,你也会受益良多。”

话音刚落,王世雄的脑海中立即多了七个孩子的资料:马钰、孙不二、谭处端、刘处玄、邱处机、郝大通、王处一,其中尤以马钰、丘处机骨骼清奇、悟性甚高,可以说是万里挑一的好苗子。

“当今世界,科技发展日新月异,如果修道之人不能乘势而起,恐怕日渐式微,从此一蹶不振了。为学日增,修道日损,两种完全不同的道路,没有几个撑门面的弟子,是过不去这道难关的。你要在门派发展上多下些功夫,这是你必须承担的责任,明白吗?”

“是!”

师父似乎很是欣慰,接着说:“修道即修心 ,除情去欲,存思静定、心地清静便是修行真捷径。除此之外,符箓、炼丹皆为旁门左道,且不可本末倒置,走上歧途!”

自己现在这种情况算不算走上了歧途?

“源为义幼子源为朝,可为平清盛对手;源义朝之子源赖朝,可光大武尊一系。明日源氏有难,救下二子,功德无量。大概就是这么多,你我师徒或者还有相见的机会。”

师父走了,元婴回到肉身,大殿之内弥漫着奇异的香气,不知从何处来,不知至何时了。

掌握了无数人的生杀大权,没有什么人能限制平清盛的行动,骤失爱妾的苦痛折腾着他,他变得疯狂嗜杀,平安京笼罩在腥风血雨之中,首当其冲地就是源义朝家族。水谷次郎谈不上变节投诚,他本来就是平清盛布置在源氏家族内部的一颗重要棋子。水谷次郎秘密刺杀源义朝,消息并没有泄露出去,他和本多直孝是源义朝最为倚重的左膀右臂,源义朝死了,源氏武士团何去何从?手中的权利还未稳固,无数人觊觎着自己的位子,本多直孝稍微那么一犹豫,水谷次郎强烈坚持与平清盛联合,依靠外部力量镇压来自源氏内部的反抗势力。源义朝的长子义平还不到五岁,次子朝长四岁,小儿子赖朝刚满两岁,他们本来是源氏的继承人,可是他们能担起千斤重担吗?

十五日凌晨,源义朝的死讯传出来的时候,义平、朝长意外失踪,平清盛气势汹汹地包围了源氏府邸,两任大殿源为义和源义朝的灵柩就停在天井中,满视野的白色夹杂着哭声,纸灰飘扬带着一个个灵魂向上升腾,窒息的哀伤将一个个懦弱的生命打入无底深渊。

除了源氏家人,府中没有一个外人,愤怒的平清盛用力击打着源义朝的灵柩,吼叫着:“好一个源义朝,平清盛来了,你倒是出来呀,不要躲在里面让我瞧不起,你快出来!”

“平清盛欺人太甚,我和你拼了!”源氏子孙发出撕心裂肺的呐喊,源氏子孙的最后一击是那么无力,平清盛随意挥洒,一刀斩出,将不知死活的东西斩为两半。

平清盛大步来到源氏后代面前,手里的宝刀还在“滴答”流血,指着一人道:“降是不降?”

“不降!”一道白光,一蓬鲜血,杀了两人,平清盛杀意愈浓。

“降是不降?”

“不降!”

一样的回答,一样的死亡方式,源氏还能活下几人?

常盘丽姬紧紧抱着源为朝,哥哥们的死亡强烈地震撼着源为朝幼小的心灵,小家伙双拳紧握,怒目而视,似乎已经准备好必杀一击,只是等待着那个时刻的来临。

“源为朝,降是不降?”

小为朝居然开口说话了:“覆巢之下,岂有完卵?苟且偷生,非为朝所为,哼!”

平清盛大奇,源氏最美的女人常盘丽姬,放下孩子,跪倒在地,道:“妾闻,以孝治天下者不害人之亲,施仁政于天下者不绝人之祀!一门孤弱,生死存亡,只在大将军的一念之间。”

平清盛缓了一缓,道:“抬起头来!”

丽姬的美貌慑人心魄,平清盛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美貌的妇人。杀了岂不可惜?

“你是常盘丽姬,他是你的儿子源为朝?”

“是!”

“你可愿降?”

“妾一妇人,何能做主?小儿年幼,但请姑息,大殿吩咐,不敢不从。”

源为朝无声无息地冲到仇人面前,挥拳就打,平清盛伸出右手,闪电般扣住源为朝的喉咙,稍微和气了一点:“你如果投降,我会饶你不死,甚至让你来继承源氏家业!要不要考虑一下?”

话一说完,平清盛立即意识到自己就像在与他的哥哥义朝说话一般,不知不觉中已经把他当成了大人。

源为朝的脸涨得通红,慢慢变成紫色,小手乱抓着。平清盛稍微松开一点,源为朝奋力喊道:“要么,斩草除根;要么,十年之后,我必取你首级!”

平清盛又是一愣,真的产生了斩草除根的想法,常盘丽姬哭喊着扑上来,忽听一人喝道:“头中将手下留情!”

武尊王世雄到了。

“参见武尊!”平清盛收起钢刀,正衣冠上前见礼。

武尊扶起平清盛,道:“将军行非常之事,相信不是为了一己之私,而是为了造福千千万万的日本百姓。淳和院之变,藤原氏伤亡殆尽,今日源氏喋血,日本国三大家族,只存其一。一败津轻海峡,再败儿山城,国家的实力损耗太甚,请平将军深思熟虑。”

平清盛道:“日本与大宋必有一战,尊意如何?”

武尊斟酌着说道:“大宋乃我父母之邦,日本与我有某种特殊的情义,到了那个时候,我只能闭门修道不理世事了。”

平清盛点点头,再道:“武尊与源氏有瓜葛不成?”

平清盛的话很不客气,王世雄焉能不知,因而说道:“国家将由平将军来治理,为政者无分远近,唯才是举,若宥于一门,必失天下英杰之望!平将军难道忘了与源义朝之约乎?”

当日,平清盛与源义朝在郊外密谈,武尊是如何得知的?除此之外,再无约定了。难道……

平清盛收起轻视之心,立即恭敬起来:“请武尊训示!”

“你的能力胜藤原忠通十倍,日本在你的治理下必将国富民强。天照大神谕示:源为朝将来可助你一臂之力,源赖朝可承我之衣钵。我是来带两个孩子回去的。”

“这个……”平清盛沉吟良久,不能决断:养虎为患,这两个孩子大了,他也老了,到时候……

源为朝奔到武尊面前,道:“恳请武尊收下我吧!”

武尊道:“我可以带你到大宋去,你可发誓在平清盛有生之年,不回日本吗?”

源为朝毫不犹豫地答道:“平清盛活着一日,源为朝决不归国,若违此誓,叫源氏永世不得翻身。”

对于这些世家子弟来说,家族高于一切,拿家族的命运来发誓,可以说是最毒辣的誓言了。

源义朝的正妻见机,抱来源赖朝,还在吃奶的孩子,一旦离开母亲的怀抱,“哇哇”大哭起来。

源赖朝的哭声,激发起平清盛的万丈雄心:不过是两个孩子,能耐我何?况且,武尊也不是能轻易得罪的,我有二十年的时间,可以举全国之力准备一切,源氏识时务也就算了,否则……

武尊带着两个孩子去了,平清盛的时代已经到来了。

晚秋时节,大宋使团回到阔别已经的故乡,九月初六到达东京汴梁城。正好赶上一件百年盛典,大宋建造的第一条铁路——东京汴梁到西京洛阳的线路历经九年正式贯通,人类有史以来第一辆火车将正式奔驰在铁道线上。

大宋皇帝赵桓率领文武百官,亲自来到现场祝贺,听说还要等车行使一段呢!

裴谊小跑着过来,禀报道:“启禀陛下,赴东瀛使团回来了。”

赵桓笑容满面,道:“好,传他们进来!”

“陛下有旨,传王岩、李颢、罗亚多等人觐见啊!”

现场立即安静下来,宗室贵戚、文武百官列在两厢,虎贲军团的士兵们在四周严密戒备,百姓们远远地望着,赵兰若站在父皇身后,看到几个熟悉的身影,脸上浮现出醉人的笑容。

“臣王岩,参见吾皇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三人跪倒见礼,赵桓满面春风道:“让朕瞧瞧,我们的大功臣是否安好!王爱卿还是老样子,李颢好像胖了一点,罗亚多黑了。一路还顺利吗?”

“是,赖陛下洪福,非常顺利!”王岩恭谨地回答。

“你们的事情,朕都听说了。有胆有谋,有礼有节,既宣扬了我天朝神威,又结成千秋盟好,诸位功不可没。尤其是罗亚多,率领五艘铁甲舰、三艘福船就敢跟人家七百艘战船开战,可把你威风得不行了!大家说是不是?”赵桓心情大好,开起了玩笑。

罗亚多兴奋得满面通红,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陛下如此夸赞,难道传言他将升任东海舰队都指挥使一事是真的?再度跪倒在地,振声答道:“我军铁甲战舰,威力强,机动灵活,而且速度上占据了绝对优势,非蛮邦小船可比。臣非不爱惜将士生命,津轻海峡一战十拿九稳,战之必胜;臣不敢贪天之功据为己有,没有军器署的二十年辛劳,没有船厂工匠们不懈的努力,造不出铁甲战舰,就没有臣今日之功。伏请陛下圣裁。”

赵桓频频点头,赞许地说:“罢了,刘执政带出的好兵。身为领兵将领,能有这样的见识,殊为不易,朕心甚慰。看看,这就是火车,想不想随朕一起,体验一下。”

“谢陛下!”罗亚多又是一喜,他这个级别的将领,在大宋有上百位,能让陛下记住名字,还能五次三番地见到陛下,可不是大喜吗?

赵桓转身征询宰执们的意见:“只有三节车厢,孝庄看如何安排。”

朱孝庄道:“陛下、太子、宰执与东瀛立功人员坐第一节;亲王帝姬坐第二节;其他人员坐第三节,如此可好?”

赵桓在看两位相公,李纲、张邦昌并无不同意见,这就算定下来了。

赵桓正欲蹬车,大辽国和亲王耶律海里急匆匆跑过来,急呼道:“请陛下留步,外臣有要事禀报!”

今年六月,耶律大石在出巡的路上病死,皇长子耶律夷列继承皇位,皇太后塔不烟参与政事,辽国局势还算安稳,耶律海里急匆匆而来,难道出了大事?

赵桓将裴谊叫到身边,吩咐道:“请和王殿下到车上谈。”

车厢内很宽敞,光线充足,赵桓等人坐定黄门内侍献上香茶,汽笛长鸣,车里的人猛地向后一仰,火车缓缓开动起来。启动的时候,有这么一段小插曲,大家早有准备,没有发生意外。耶律海里递过来一封信,赵桓展开观瞧,第一行写的是:“大辽皇帝谨问大宋叔父皇帝陛下安好……”

赵桓与耶律大石惺惺相惜,兄弟相称,夷列自然要叫一声叔父的。果然出了大事:原大辽国左丞相、六院司大王萧斡里刺的儿子,北院大王、驸马萧朵鲁不,纠合辽国北部的辖戛斯人,先占昌八刺城,截断了辽国与大宋的联系,再团结国内各个部落,向西攻击前进,耶律夷列请求大宋出兵与辽军主力合击叛军。

当年耶律大石纵横西域,卡万特一战降服西域各部,建立起强大的帝国,何等威风,怎么刚刚去世,就有人造反,而且本国都没有力量平定叛乱吗?大宋现在很强大,他赵桓去世之后,又会怎样?响起最后一次见面的情景,大石拉着他的手说:“为兄时日无多,缓急之处尚请贤弟援手。”

他当时就答应下来,当时的情形,他又怎能不答应呢?

第十一卷 第十三章 奔驰(二)

赵桓将信递给李纲,凝视着窗外:火车的速度提高的很快,窗外的景物迅速向后遁去,布置在铁路两边的虎贲军团和龙卫军团士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在警卫方面下足了功夫。

宰执们看完,知枢密院事韩世忠问道:“萧朵鲁不手下有多少人马?为何要造反?”

“北院各部十五万人都归他管辖,其父萧斡里刺先带兵再为相,在我国势力雄厚,几乎每一个角落都有他们萧氏家族的影子。父皇薨逝,人心不稳,南院各部一半人马在河中府驻防,京城虎思斡耳朵只有五万人马。急切之间,何能筹措兵马?”耶律海里脸一红说道,“萧朵鲁不与他的王妃,也就是我的姐姐普速完一直不算和睦,谣言姐姐与萧朵鲁不的弟弟朴古只沙里过分亲热,这可能就是萧朵鲁不出兵的真实原因吧!”

嫂子与小叔子通奸,逼反了哥哥,竟还有这等奇事?

赵桓一边想着心事,一边将工部尚书叫到身前,问道:“现在速度能达到多少?”

“每个时辰一百八十里,一个半时辰多一点就可以到达西京。”

“最快能达到多少?”

“测试的时候,一个时辰跑过二百四十里,不过本车设计的正常运行速度就是一个时辰一百八十里。”

赵桓平静地说:“到前面车站停下,回京!”

赵桓临时取消了到西京的行程,宰执们都明白,陛下有意出兵了。

果不其然,回到大内,在垂拱殿稍作休息,内侍叫进,宰执们鱼贯而入。

赵桓开门见山地说道:“大辽皇帝的信诸位都看过了,现在就议议这件事。”

还是老规矩,尚书左仆射、太子太师李纲率先说道:“我国与辽国乃兄弟之邦,兄弟有难,于于情于理应该出兵;大辽国若短期内不能平定叛乱,可能会危及我国西部安全,从长远角度来说,于我国不利。不过,如果出兵,出兵的规模、战争需要达到的目的都需要明确。大同府刚刚平静下来,连年征战,国家财政捉襟见肘,千里远征,给养困难,这些都是不利因素,不得不考虑啊!”

张邦昌道:“莫如坐山观虎斗,待双方力竭之际,重拳出击,可收奇效。我国的主要威胁还是在北方,女真人一天不灭,我们也不应该在其它方向上浪费太多的精力。”

李纲从全局出发,出兵具备充足的理由,但是困难很多,对他而言是一个两难的选择;张邦昌不同意立即出兵,希望以最小的代价取得最大的收益。本来非常符合赵桓的战略思想,但是今天稍有不同。形势变了,想法也会变的。与金国的最后一战还不是时候,乐观的估计至少也需要七八年的时间做准备,不战则已要一战定乾坤,彻底灭亡金国。那么,这段时间,军队怎么办?太长时间不打仗,人懒了马老了,刀生锈弓弦都要烂掉了吧?迎接最后的决战,需要从上到下保持一个良好的状态,军队要保持状态,当然就需要战斗。局部小规模战斗,就像前两年与金国在大同府进行的拉锯战,一线军团轮番上阵,以很小的代价,锤炼了军队,收效显著。这一次的战斗地点确实是远了一点,不过,这点距离对骑兵军团来说就不成其为问题了。从军事角度来说,出兵是有利的。

韩世忠道:“当兵的不怕打仗,就怕训练,打仗吃的好,打胜了还有赏钱,有些心眼活泛的,还能顺手牵羊发点小财。训练除了辛苦,似乎并没有好处。对军队来说,战争是最好的训练方法,我支持出兵。另外,必须保证河西路肃州石油生产的安全,出兵也是非常必要的。”

在肃州境内,当地人早就有使用石油的传统。中国早先称呼石油为“石脂水”、“猛火油”、“石漆”等,石油一词出自太宗年间编撰出版的《太平广记》一书,沈括在他的不朽名著《《梦溪笔谈》中,根据这种油“生于水际砂石,与泉水相杂,惘惘而出”而正式命名为石油。《后汉书·郡国志》是中国最早记载石油的典籍,石油最早被应用于机械润滑、照明以及当作燃料。唐朝年间,突厥统治者派兵攻打甘肃酒泉,当地军民把“火油”点燃,烧毁敌人的攻城工具,打退了敌人,保卫了酒泉城,这是石油第一次被应用到军事方面。现在,正在研制的铁甲战车使用的能源就是石油,石油的用途越来越广泛,肃州油田是大宋最重要的石油产地,当然要有一个安全环境。

秦桧稍微想了想,道:“环顾当今天下,南洋各国诚心顺服,大理权臣当道,吐蕃新败纵然有心亦是无力,高丽首鼠两端,东瀛心服口服,大辽国皇帝尊陛下叔父,几万里之外的东大陆也不乏远涉重洋来朝拜我天朝上国之人,唯有北方女真人丧心病狂,不肯归顺。臣以为,重新建立盛世大唐的天可汗制度,条件已经成熟了!这是靖康盛世的绝妙象征,陛下丰功伟绩必当光耀千秋。出兵西域,可以看做是实现天可汗制度的第一步,而打垮女真就是最后一步,臣愿为盛世明臣,恳请陛下做千古圣君。”

“臣愿为盛世明臣,恳请陛下做千古圣君!”秦桧说得太漂亮了,其他人不得不附和,否则陛下岂不会觉得无趣?

赵桓点头笑道:“这个天可汗制度,还是有必要研究一番的。秦爱卿当仁不让,就先做起来吧!中国历朝历代,强调天下的观念,而忽视了国家,以为中国皇帝是想当然的天下共主,那么对待不服从的蛮夷或者征服或者和柔,其实是将自己先放在了一个不利的地位上。在蛮夷看来,这是再荒谬不过的事情,凭什么中国的皇帝就是天下的主人,说到底国家之间还是要用实力来说话的。朕不愿居那个虚名,把姿态放得低一些,我们做事就会更灵活,也少了许多顾忌。从今以后,我们不再提倡天下的观念,而是应该强调国家、民族这些东西,当然喽,如果四方宾服,万国来朝我们也是欢迎的嘛!”

“陛下圣明!”

赵桓很在乎秦桧提到的天可汗,皇帝也坐了二十年,岁数慢慢大了,考虑的问题跟以前会有很大的不同:身后名就是一个必须考虑的问题,总有一天会死,死去之后后世如何评价,怎能不在乎?否则,辛苦这么多年,到底又是为了什么?秦桧的一席话,点醒了赵桓,他立即找到了目标:呵呵,天可汗制度当然好,能做天可汗他就是大宋想当然的第一明君!

张浚蹙着眉头,说道:“诚如陛下所言,为了莫须有的理由,中国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收效甚微。如果我们也把四方蛮夷当作一个个国家看待,情形立即一变。我们可以联合各方势力,打赢必须赢得的战争。将来与金国的一战,就可以考虑请日高见国在东方登陆,威胁金国腹地;东瀛、高丽联军出击金国东京辽阳府,辽国从西北方向策应,我军中央突破,如此一来,女真肯定顾此失彼,大胜可期。”

刘琦道:“陛下高屋建瓴,对臣启发很大。综合各种因素,出兵事在必行,出兵的规模可以考虑控制在两个军团:天武军团主攻,再辅之以一个步兵军团,也就够用了。辽国必须为我军提供充足的粮草,辖戛斯人拥有的财富两国平分,我军在战斗中的缴获当然不能便宜契丹人,要归我军所有。这些条件如果辽国能答应,就具备出兵的条件。”

朱孝庄最后说道:“辖戛斯人一直对辽国虎视眈眈,耶律大石都不能征服他们,可见实力之雄厚。所以,一定要选派合适的领军将领,选派合适的军队。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辖戛斯人肯定会积累了巨大的财富,萧朵鲁不与辖戛斯人合兵西进,我军倒不必急于营救虎思斡耳朵,可以考虑采取围魏救赵的策略,出击辖戛斯人的营地,或者可收奇效。”

既然已经取得了一致意见,立即商议领军将领。韩世忠道:“还是种无伤去指挥更为妥当,大同府这边,有吴璘顶着也出不了事。天武军团再加上镇戎军团,陛下看是否稳妥?”

镇戎军团?军纪最坏的镇戎军团?当年镇戎军团第一任都指挥使曲端飞扬跋扈,连带着手下的兵一个个也是牛气冲天,对敌人凶对自己人更凶,军纪极坏;之后的历任都指挥使,想整顿军纪的不是没有,效果却很差,就是这样一只部队,军纪变好了,或许就不再是威风八面的镇戎军团了。

韩世忠这个提议,颇耐人寻味。与其说让镇戎军团去打仗,不如说让他们去抢东西更合适些,因为镇戎军团最擅长的事就是抢劫,能打仗不假,总是没有这个特点令人印象深刻!

看来,刘琦的意见得到了韩世忠的支持,说到底还是不能做赔本的买卖,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

在具体的人事安排上,宰执有建议权,最终的决定权还在赵桓手里,赵桓想了想道:“传旨:吴璘署理大同大都督府事宜,种无伤率领天武、镇戎两军团西援辽国。具体细节,就由朱孝庄与耶律海里去商谈,今天就到这儿吧!”

回寝殿的路上,看到兰若的居所琼芳殿内还亮着灯,不禁想到刚才的一幕:兰若见到夷腊葛、阿没里、王世雄等人偕美归来,难免有点落寞。这三人都曾经是兰若的追求者,现在无言地退出,兰若也许要担心,将来身边的人会不会越来越少?谁才是她最后的归宿?

唉,女儿大了,两位母亲先后去世,有些话他偏偏不能说,有些事情他偏偏做不来。如果兰若非完颜宗炜不嫁,那该如何是好?

第十二卷 万斯年 第一章 中宫(一)

这一日,东宫正门前的街道上来了一队军兵,领头是两位将军。一人生就了一副水桶身材,好生肥硕;粗脖子上面顶着一个大脑袋,大脑袋的中间闪烁着一双炯炯有神的小眼睛,一身戎装,斜跨宝剑,应该是一位高级军官。

“到了,一晃有四年没见到太子殿下了。海瘦,咱们还是下马走过去吧!”

胖子的兄弟是个瘦子,仿佛一层皮包着骨头,一阵阴风吹过,没准就能把这位仁兄直接吹到阎王殿去。皱巴巴的脸上最显著的就是那双大眼睛,铜铃一般大小,向外“噌噌”冒火,穿着一样的军服,骑着高头大马,表情一样的嚣张。

说话的地方距离正门至少还有四五十丈,胖子的用意很清楚,没有太子殿下就没有他们的今天,要用心去敬重的。

“行啊,魏胖,听你的!”

这两人正是龙卫军团左厢都指挥使魏楚兰,都虞候海起云。四年前,他们率领军队开赴大同府,与金国打了几场小仗,种无伤率军西进帮助辽国平定萧朵鲁不的叛乱,转战几千里,耗时两年,扫荡辖戛斯人驻地,斩首十余万,俘获山积。而后,在靖康二十一年三月,西进辽京虎思斡耳朵,宋辽两军东西夹击,一举打垮了萧朵鲁不的叛军。阵斩萧朵鲁不,与辽国平分辖戛斯人的土地。大战结束之后,西域异族甚不安分,时常袭扰大宋驻军,冲突不断,龙卫军团西进,驻防两年之久,今年三月局势稳定下来,奉命回调京师。

三十四岁的魏楚兰封开国伯,三十五岁的海起云也是开国伯,两人搭档多年,比家里的婆娘还默契,到现在为止还不腻歪,也是怪事呢!

回到京城,不回家先来拜见太子,都成为习惯了。当官久了,魏楚兰明白了很多事情:朝中有人好做官,果然是至理明言。上面有太子罩着,你出了一分成绩,(奇*书*网-整*理*提*供)一级一级向上汇报,每个人都为你说好话,成绩少说被夸大十分,太子在枢密院那边一打招呼,升官发财很容易的事情。没有人敢踩着他,没有人给他小鞋穿,王大帅还是原来的王大帅,他已经坐到了王大帅的面前,成为王大帅手下三员大将之一,从来没有想过有机会成为军团都指挥使,但是现在看来,前程似锦,枢密院那边的位子也不是不可能的。

“海瘦,你发现没有,汴梁城人走路的速度是越来越快了!”

“魏胖,你发现没有,街上的女人穿的衣服是越来越少了!”

“呵呵,小娘们的屁股扭得那叫一个好看。异族商人随处可见,我还看到了两个黑人。”

“黑人早就不稀奇了,听说现在京城兴起一股风,弄几个黑大个摆在门口,比石狮子还威风啊!”

两人正说着话,老熟人郝强郝三粗带人迎了过来:“魏胖,别看着我就喘气,海瘦,抓着点魏胖的衣服,起风了要当心啊!”

没啥说的,互相捶上一拳,哈哈大笑,从侧门进入太子府。

“太子殿下近来可好?”海起云问道。

郝强神色一黯道:“不太好,殿下不让我说,还是你们自己去问吧!”

郝强升任太子中舍人,相当于一个散职,没有什么具体执掌,他还兼着侍卫统领,主要任务就是护卫太子的安全。郝强娶了太子赵谌的贴身女使梅罗为妻,是最了解赵谌的那两条蛔虫之一,另外一条是赵谌的大舅子兼太子右谕德韩彦古。迎面看到入内内侍省内东头供奉官成大树,两人连忙上前见礼:“参见成大官,大官一向可好?”

“好,好着呢!”成大树笑道,“快里面请吧,太子殿下正在等着两位!”

成大树之于太子,就像裴谊之于陛下,信任亲用,万万得罪不得。

来到书房,参见太子,抬头一看,屋子里坐了几位熟人:昌王赵柄,镇王赵诜,工部尚书、太子左庶子赵成式,右谕德韩彦古,混账师父、宣毅军团都虞候岳云,虎贲军团军指挥使郝勇,太子最信用的人都在这里,被京城百姓称为太子党,莫非在商谈大事吗?

昌王赵柄是当今天子的三十弟,镇王赵诜是太子一奶同胞的兄弟,赵成式是鲁国公赵鼎的长子,响当当的相府衙内,其他人也不是他们可比的,两人官最小、辈分最低,一个个见礼。郝强的哥哥郝勇也是他们的老上级,而且虎贲军团见官大三级,人家虽然是军指,先不说咱当不当得上虎贲,进了虎贲军团,想坐上军指的位子那是难上加难。

赵谌问道:“坐吧!一路东来,可还顺利?”

“是!”

其他人微笑致意,岳云则沉着脸道道:“你们武艺可有长进?”

魏胖苦着脸说:“弟子每天苦练,进度缓慢,不敢说长进,和四年前相比没有总是没有退步的。”

海瘦一看到师父就发麻,半边身子都僵了:“徒儿和外人比试,胜多负少,也还说得过去。徒儿打枪还是有些准头的,师父若是考察徒儿的功课,可否……”

“可否什么?打枪你也不行,混账东西还跟师父讨价还价不成?”岳云一拍桌子,吓得两人当即跪倒在地,低着头不敢吭声。他俩是真怕啊,曾经被岳云、郑七郎揍得下不了床,就连做梦都不敢对师父有任何不敬。

太子赵谌笑道:“宣武公一见面就训徒弟,看在孤家的面子上,先让他们起来如何?囿于天赋,很难达到你和七郎的那样的身手,不过他们还是很努力的。”

岳云神色一缓,道:“既然太子殿下为你们求情,就起来吧!明日到我府里来,哼!”

最后一个“哼”,弄得两人又是一身汗,谢恩的时候,两人委屈地只想哭呢!

这时,皇嫡长孙赵恪进来,撩衣跪倒:“母亲派儿子过来,请诸位叔伯入席。”

小家伙今年十岁,跟画里的仙童一般,当即陛下甚是喜爱,一得空闲就会招入宫中,亲自教育。时间晚了,就睡在福宁殿,恩宠无二。

“嗯,知道了!恪儿给诸位叔伯见礼!”

赵恪虽小,封着英国公的爵位,又是皇嫡长孙的身份,在座的只有昌王赵柄,镇王赵诜可以安然受礼,别的人都要起身还礼的。魏楚兰受了一声叔父,将一把精致的短刀送给赵恪作为见面礼,这把刀原为辖戛斯一个部落首领所有,魏楚兰杀了那人,金银珠宝都看不上眼,就看重了这把刀;海起云送了一块美玉,那是从一个大喇嘛手里抢来的。赵恪叫一声“叔父”还能承受,如果叫上十声八声,却该如何是好?

几人起身,来到大殿,酒席已经准备妥当,太子妃耶律燕哥、东宫良娣吴猗猗、韩紫萧陪在一边,见到众人,微微一礼,带着赵恪去了。太子妃一如初见时候的样子,脸上没有一丝岁月的痕迹,似乎一点都没有变,魏楚兰只要看上一眼眼睛就会涩涩的,必须闭上一会儿才能恢复过来;据海起云供述,他会有心痛的感觉,从此魏楚兰知道还有一种美丽叫做心痛。

主人举杯道:“小王设下家宴为宣武公以及魏海两位将军洗尘,三十叔要多用一点,你们几位也不要拘束,来我们同饮一杯!”

酒是辽国最好的葡萄酒,酒杯是极品夜光杯,在西域混了两年,也没有机会喝到如此醇美的酒,魏楚兰回味良久,赞一句“好酒”,韩彦古笑道:“辖戛斯之地就没有美酒吗?”

魏楚兰道:“如果辖戛斯的酒更好,今天我们喝的就不是这种酒了,韩兄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海起云则感慨地说:“唉,太子节俭得太甚,我们在外面吃的也不比现在差多少。节俭本是没有错的,不过还是要为江山社稷、黎民百姓着想,多注意身体才是啊!”

海瘦的马屁拍着呱呱叫,主人颇以为是,客人们频频点头。

赵诜道:“就是如此,还有小人说三道四,我恨不得……”

“三弟不得胡言乱语!”赵谌打断了赵诜的话,“你们为国流血,守卫边塞,远离家乡亲人,理当吃的好一些。”

魏楚兰放下筷子,道:“殿下,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所有人都停下来,韩彦古观察着赵谌的反应,道:“说来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有几个人蹿腾着上书,请陛下立皇后!”

魏楚兰道:“这个我不懂,孝贤明懿皇后薨逝,不是早晚都要立新皇后?就像我们普通人家,也都要续弦娶妻,莫非……”

“这个还是有区别的,首先要区分陛下是否有意立皇后,如果陛下本来没有这个意思,其他人在一边鼓动,那么到底是何居心?那些人不是张邦昌的心腹就是秦桧的爪牙,事情明摆着,就是想让贵妃、宸妃成为六宫之主。如果我的猜测不错,他们的用心恐怕不止于此啊!”韩彦古道。

“他们还要怎样?”

镇王赵诜道:“做皇后不过是第一步,张贵妃、东方宸妃身前都有皇子,父皇最喜欢的就是贵妃娘子亲生的八弟赵诩。大哥虽然现在是太子,父皇的心意若是一变,立新皇后之子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海起云急道:“那还等什么,咱们也上书,跟他们干啊!”

赵柄道:“上书说什么,请陛下不要立皇后?这个话怎么说得出口!事情很微妙,他们大张旗鼓地劝进,我们偏偏不能出面说不行,要说也只能由陛下自己来说。”

“陛下是个什么态度?”

“陛下没说行也没说不行,相关的折子都扣在内廷,留中不发了!”

扣下折子,留中不发有两层意思,一是不同意折子中的意见,又不好下旨申斥,只好把这个折子淹掉,希望让人们渐渐淡忘;还有一层意思就是等一等看一看,需要拿出来的时候再拿出来。

两人异口同声地问:“我们该怎么办?”

韩彦古道:“两位稍安勿躁,瞧瞧你们师父,那才是大将军的气度呢!”

岳云面无表情,不动如山,内心却是非常焦急,想到陛下送给他的那四个字——戒急用忍,不得不压下怒火,思考起对策来。岳云和郑七郎与太子赵谌关系密切,京城里没有人不清楚的,他们也自然被归为太子党一系,不过,要让他反对陛下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说实话,他们首先是陛下的人然后才能谈到其它的问题。有人要对太子不利,他们当然不会坐视不理,陛下到底是个什么态度?陛下如果真要废太子,他们只能以死相争。

“……岳云在朕的身边时间更长,和你们的情分,不比旁人。好生带兵,不要去掺和乱七八糟的事情……”当年出任厢指之前,陛下交代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乱七八糟的事情到底指的是什么?唉,七郎在就好了,他一定知道的。不会就是现在这样的事情吧?父亲大人一直教诲他要做一个纯粹的军人,纯粹两个字倒是好理解,那就是忠于陛下忠于国家,除此之外,不问其它。

想到这里,岳云只能报以苦笑,不好说什么的。

韩彦古接着说道:“贵妃宸妃荣宠相当,地位也差不多,陛下要在她们中间选择一位放弃一位,也不是容易的事情。大家可能还记得,靖康二十一年,京东路经略安抚使郑亿年上书,请陛下立后,陛下批复:此乃朕之家事,外臣不得妄议!当时陛下的态度非常坚决。就是现在,陛下每个月都要到孝贤明懿宫去祭奠先圣,可见陛下心意不改,太子也可安枕无忧!”

魏胖、海瘦听得云山雾罩,稀里糊涂:到底是该担心还是安心啊?

赵谌淡淡一笑:“不说这些恼人的事情,宣武公回京难道是为了铁甲战车?”

岳云道:“臣当不得一个公字,臣和郑七郎一直把殿下当作兄长来敬重,殿下叫臣岳云就是。陛下御笔手札中并没有提到什么事情,只是调我回京。韩兄可曾在枢密使那边听到什么风声?”

韩彦古道:“父亲大人从来不和我们谈公事,不过我听说郑七郎也回来了,就是这一两天的事情吧!”

赵谌戏道:“你岳云不比旁人,就连你的字都是陛下所赐,称一声宣武公原也应该,既然你不自在,自今之后就叫你贤弟如何?”

岳云摆手一笑:“这就舒服多了。”

酒宴气氛热络起来,大家接着吃酒。酒宴直到酉时三刻才散去,魏楚兰与海起云分手,带着六名小校回归家中。家中一切都好,大儿子已经八岁,和他长的一个熊样,妻子前年去世了,孩子没有亲娘管着,很是调皮,后娘有时说两句,阿翁阿婆就怕孩子吃亏,总在旁边护着,后娘再也不去自讨没趣,这下小魏子更是无法无天了。将礼物拿出来,一家老小一个不落,当然是欢声笑语、其乐融融了。

他还给文灵惜准备了礼物,应该亲自过去一趟,今天太晚了,又怕失了礼数,命令管家亲自送过去,就说他和海起云明日再来拜见。灵惜没有再嫁,在天骄女子大学教书,是东京城著名的美女先生。她和太子赵谌保持着一种奇怪的关系:赵谌闷了,就会过去坐一坐,两人品茶赏花围棋观雪,融洽得就像至交好友,却决不涉及感情。也不知是两人都大彻大悟了,还是在不约而同地躲避。眼瞅着瑶华已逝,青春不再,两人这段感情纠葛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有一个圆满的结局?

魏楚兰归根结底还是一个粗人,不明白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瞧着续弦的爱妻眼角含春,几个侍妾风骚多情,好说歹说将儿子轰出去,回身坏笑道:“哎呦,活活想死人咧!来,让哥哥抱抱!”

丫头们捂嘴偷笑,嫩脸烧霞,夫人狠狠地掐了一下夫君,送出一句心不由衷的话:“要死了,老没正经!”

魏楚兰一本正经地说:“有请夫人速上前来,行那周公之礼!”

几个丫头羞红了脸,就要溜走,魏楚兰立即变成了穷凶极恶的狼,抓住一个扔到床上,打仗要打歼灭战,今天岂容漏网之鱼?这个摸一把滑溜溜的香臀,弄得美人香汗淋漓;那个已经跑到门边,忽然停住,小手拍着胸脯,脸上挂着媚笑,也不知是想歇一歇再跑,还是等着色狼过来抓她?

正在疯着,忽听管家在门外叫道:“大官人,文娘子那边出大事了。”

魏楚兰一愣,怀里抱着的丫头重重地摔在地上,几步赶到门前,一脚将门踹开,问道:“快说,到底是怎么啦?”

“文娘子悬梁自尽了!”

魏楚兰脑袋“嗡”地一声,扶住门框,压住上涌的气血,吼道:“老子没听清,再说一遍!”

不是没听清,是不敢相信啊!灵惜又有什么事情想不开,选择了自杀这一条路?干他娘的,好人不长命,坏人活千年,为什么灵惜……

“备马!”

两家距离不远,当初选择这所宅子的时候,魏楚兰还藏了一点不可向外人道的小心眼:有机会还可以远远地看一眼灵惜,不求别的,看一眼也是好的,那毕竟是他的初恋啊!转过一条街道,飞马来到文灵惜的住所,开门的老头已经被下人用凉水泼醒;灵惜贴身丫头两眼无神,盯着魏楚兰一个劲儿地傻笑。

灵惜的闺房一片狼藉,再看躺在床上之上酣睡不醒的她:鬓发蓬松,两颊雪白,还残留着泪痕;衣衫不整,魏楚兰连忙拉过被子将灵惜盖好,屋中淫靡的味道令他疯狂。将看门的老翁唤到身前,厉声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灵惜是受辱之后,悬梁自尽的,魏楚兰要知道,到底是哪个王八蛋做的。

“小娘子回来之后不久,外面有人叫门,我问是谁,他自称是张相公府内的大衙内张国荃。又说什么有要事与小娘子商量,我去回了,小娘子说不认识,天也晚了,不能相见的。可是那人就是不走,还在外面大吵大叫,我打开门与他理论,谁曾想被一拳打昏了过去。醒来之后,就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魏楚兰睚眦具裂,一拳将桌子砸碎,揪住管家的衣服领子,叫道:“张国荃是个什么东西,他住在哪儿?”

“张国荃是张相公的长孙,京城有名的花衙内,出没妓院,调戏民女,名声很臭。我听说,他最近在这附近购置了一处宅院,从莲花楼弄回来两个婊子养在里面,没事的时候不大回相府的。”管家吓得够呛,将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你知道他住的地方?”

“知道,知道!”

魏楚兰将管家放下,喘了两口粗气,道:“回去找六身便装,我就在这里等着,两刻钟之内回不来,我就杀了你!”

管家也不知道大官人要衣服做什么,不过大官人说的话却是清清楚楚,跑了出去。

挥挥手将人都赶出去,魏楚兰坐在床前,望着文灵惜,呜呜大哭起来。他是喜欢灵惜的,从心里往外喜欢;当年太子出现了,生生夺走了灵惜,他争不过太子,只能让了。他哪方面都比不过太子,灵惜如果真能与太子成就美满姻缘,他心甘情愿。可是,太子也成了失败者,灵惜还是嫁给了他的表哥南宫玉,南宫玉这个家伙真混账,娶了灵惜不到一年,一命呜呼。你死不死不重要,这不是耽误人家小娘子一辈子吗?从此之后,小娘子脸上很难见到笑容了。为了她,太子与官家顶牛,官家差点挥剑杀了亲生儿子。太子还是不能违拗官家的旨意,娶了辽国公主,不过任谁都看得出来,太子心里还有灵惜的位置,他们多般配啊,为什么就不能……也许再过个十年八年,太子当了皇帝,灵惜就可以嫁了。灵惜不显老,和十年前一样好看,到了那时也会是一个漂亮的新娘子,可是……

灵惜,我心疼啊,你知道不知道?

王八蛋张国荃,老子不管你是什么相府衙内,今晚老子要你偿命!

管家速度很快,魏楚兰命令手下的亲兵换了衣服,最后再看一眼灵惜。他很想在灵惜的脸上轻轻地亲一下,那是他的梦;他生恐玷污了灵惜的清白,他觉得自己不配,终于还是忍住,毅然跨出门去。

“带我去找张国荃。”

管家明白了大官人要做什么,跪倒在地:“大官人,不能啊,千万不能啊!大官人,我求你为老员外、老夫人想想,为夫人衙内想想,千万不要干傻事啊!”

魏楚兰一脚踏在管家的胸口,“沧琅”一声拔出钢刀,架在脖子上,狞笑着说道:“不为小娘子报仇,我会觉得一辈子窝囊,不是个男人。你要阻止我,我就先杀了你,一样可以找到那个畜生。你去还是不去?”

管家还是服软了,一行八人专走小胡同,很快来到一座院子前面。

魏楚兰打量了一下,道:“有没有后门?”

“有!”

魏楚兰拍拍管家的肩膀,道:“你可以回去了。如果我出了事,今后家里还要你多多费心。如果你坏了良心,贪我的钱财,欺我的家人,这几个兄弟必会取你狗命!听明白没有?”

管家扫一眼那几位,一个个比小鬼还凶,吓得一哆嗦,连忙点头。

“记住,你什么不知道,也不曾来过这儿,滚吧!”魏楚兰目送管家消失在黑暗之中,开始分派任务,“今天请兄弟们帮我一个忙,将来可能有大麻烦,给我个痛快话。”

一人道:“厢指待我们就像兄弟,咱们在战场上杀的人还少吗?不在乎多杀几个,请厢指吩咐。”

“好!”魏楚兰道,“你们两个转到后门,给我看紧了,凡是跑出去的,全部咔嚓。你在前门守着,跟他们俩一个样,不许放走一个。你们三个,跟我进去,不分男女老少,有一个算一个全部干掉。”

“是!”

“行动!”

四人贴到门前,一人重重砸门:“快开门,张相公要不行了,请大衙内回府!”

恶狗狂吠,里面很快有了声音:“你说什么?”

小兵又复述了一遍,里面的人迟疑着问道:“外面是哪位?”

“干你娘的,你到底是开不开?反正我的话已经传到了,耽误了差事,明天自然有人要你狗命。”

“别别,就来就来。”

门稍微开了一条缝,四人一起用力,拥了进去。开门的家伙被撞倒在地,刚想骂一句痛快痛快,龙卫军团的勇士给他来了个彻底痛快,一刀下去,脑袋落地,鲜血高高喷起,溅得满身都是。魏楚兰甩开大步,随手两刀将两条狗砍翻,周围立即安静下来。门房里的另外一位,睡的迷迷噔噔,没有一点痛苦,彻底睡着了。

第十二卷 万斯年 第一章 中宫(二)

上房里的灯亮了,里面传出来说话的声音,也不知在说些什么。根据管家介绍,这里住着十几个人,前后两进院子,张国荃那个混蛋到底住在哪里?

左右厢房里面肯定是下人,魏楚兰一摆手,两名亲兵左右一分,摸了进去。

魏楚兰与另外一人压低身形,抢到上房门前。

“谁呀?”里屋一名丫鬟声音腻腻地问道。

“相府过来人请大衙内立即回府,相公身子不爽,一定要见大衙内。”小兵甚是机灵,接着编瞎话。

“大衙内在杜鹃娘子那边,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杜鹃娘子没见到大衙内啊!”

门里面传来轻微的响声,吱呀呀,拉动门闩,门终于开了。

小兵低头抢进去,不由分说当胸就是一刀。“噗嗤”一声,一缕香魂径投西方极乐世界去也。

“娘啊……”

后面的话永远憋在了肚子里,睡在外间的另外一名丫鬟成了魏楚兰的刀下鬼。魏楚兰扑进卧室,揭开窗幔,借着烛光一看:海棠春睡,极是诱人。

冷森森的刀驾到脖子上,挥手就是一巴掌。美人睡梦中骂道:“死鬼,轻一点!”

魏楚兰心中暗笑,反手又是一巴掌,这下子美人醒了。

美人大惊,当即变了脸色,不停地讨饶:“英雄饶命,贱妾从不害人,英雄要钱尽管拿去,千万不要……”

“说,张国荃在哪里?”

“他,他,他在后院杜鹃妹妹那里!英雄啊,张国荃做的坏事我全不知晓,跟贱妾全无干系,求英雄饶命!”

魏楚兰暗叫一声对不住了,今晚留不得你性命,手下用力鲜血顺着雪白的脖颈喷涌而出,阴间又多了一个冤魂。

从上房出来,四人汇合到一处,转过月亮门,杀到后院。还是按照原来的分工,两人去解决厢房内的人,魏楚兰亲自奔向正房的正主。

还是一样的骗人话,门被骗开了,开门的丫鬟当场毙命,跟刚才的情景非常相似。

卧室内,床榻之上,比杜鹃花还美艳的婊子赤身裸体,那个男人也不知道羞,下面的家伙小得不够看,连八岁的儿子都比不过,还出来丢人现眼。魏楚兰一屁股坐在床榻之上,手儿揪住男人的根本,用力一拧,只听“哎呦”一声,张国荃形了,女人也醒了。

张国荃捂住下体,在床上一蹦溜高,指着魏楚兰破口大骂:“混账东西,谁叫你进来的?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你全家!”

魏楚兰慢吞吞地伸出钢刀,将披着人皮的畜生逼到角落,开心地笑着:“杀了我,还要杀我全家?嗯,听着甚是有趣。我已经把这里的人全杀光了,马上就轮到你了,你都不知道我是谁,怎么杀我全家?”

张国荃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匕首,“嗷”地一声扑上来,魏楚兰侧身一让,挥动左拳轰出去,正中大衙内小肚子,张国荃就像过年的肥猪一般嚎叫,趴在床上不起来了。

叫杜鹃的女人试探着说道:“壮士,缺钱尽管拿去,有事情尽管交代下来。我家官人的祖父是张相公,壮士想必是听说过的,没有我家官人办不成的事情。山水有相逢,总要留下余地再见面才好。”

魏楚兰一刀将杜鹃劈为两半,骂道:“婊子的道理老子懒得听,若是觉得冤,尽管回来寻仇就是。”

张国荃失魂落魄,四处躲闪,一顿折腾也走不出几尺,这时小兵进来禀报,事情都办妥了。

魏楚兰道:“让守在外面的兄弟瞪大了眼睛,看得紧一些。你们把所有死人都搬到这个屋子里,什么烈酒啊火油啊多预备一些,咱们给大衙内放把火瞧瞧。忙完了,收拾点值钱的东西,兄弟们也不能白辛苦不是?”

“是!”小兵答应一声,出去忙活了。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张国荃彻底拉松了,磕头如捣蒜。不经意间看到杜鹃的头颅,上面的洞狂吐,下面的眼狂喷,上下一起来,攻势相当猛烈。只坚持了一小会儿,“哏喽”一声,闭过气去。

哼,不管是达官贵人还是淫妇奸夫,娘的,怕死的样子倒是非常想象呢!

魏楚兰有时间,魏楚兰还没玩够,张国荃想痛快地死,门都没有。

老办法,用凉水将人弄醒,魏楚兰淫笑着道:“大衙内,不够意思啊!我还没玩够,你怎么就顶不住了?男子汉大丈夫到什么时候都不能认输,咬咬牙没准就挺过去了。”

花衙内变成了受惊的小鹿,呦,好无辜好可怜好无助啊!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们有仇?”

魏楚兰兴致勃勃地将小鹿拉过来,用绳子帮助四个蹄子,再用一团脏布堵住嘴巴,轻轻地拍了几下小鹿的脑袋瓜,爱怜地说道:“乖,这样多好!”

取了大衙内的匕首,仔细端详了一下,赞道:“好东西啊!啧啧,吹毛立断,削铁如泥,宝贝落在你的手里真是不该,平白糟践了好宝贝。试一试,不要怕,疼了就叫吧,没有人能听得到。”

小刀在大衙内比女人还白的屁股上划出一道口子,然后在半寸宽的地方,平行着再划一道,两边一挑,生生割下一块肉来。用匕首扎住,送到大衙内面前,笑道:“看看,极品后鞧肉,你说可以卖多少钱一斤啊?”

没人回答魏楚兰的问题,后鞧肉的主人非常不男人的又昏了过去。

足足折腾了两刻钟,小兵进来禀报:都办好了。

魏楚兰揪住大衙内的命根子,道:“你一定奇怪,我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老子玩够了,你要去见阎王了,就让你明白明白:今天你干了什么?灵惜娘子也是你个畜生可以动的女人?灵惜娘子死了,知道吗禽兽!天下的女人多了,为什么要伤害她?到了阴间,千万不要去找灵惜娘子的麻烦,否则我会到阴间再杀你一回。”

手腕翻转,直接将东西割了下来,仍在地上,再跺上两脚。用清水将手洗干净,来到外间。尸体堆在一起,如同一座坟包。

“禀报魏厢指,一共十七个人,全部都在这儿!”

魏楚兰道:“把里面的那位也拖出来,送他们上路吧!”

引火之物浇到上面,用火折子点着一根蜡烛,顺手扔过去。

“霍地”一个大火苗子冲起来,火焰迅速扩大,将所有的尸身淹没。

“我们走!”

七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府邸,对面一阵马挂銮铃的声音,一个小子眼尖,叫道:“是都虞候!”

可不是吗,海瘦在前,管家在后,一阵风般冲到面前,海起云愕然道:“完了?”

魏楚兰指着西北方向的火光,耸耸肩膀,摊手一笑。

海起云对管家说道:“马上带着他们到我府中,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擅自离开。快去!”

人都走了,只剩下两兄弟,海起云道:“魏胖,你闯大祸了。”

魏楚兰平静地说:“晓得。真想找个清静地方,喝点酒啊!”

海起云喟然一叹:“跟我来吧!”

踏着皎洁的月光,七扭八拐来到九经书院旁边的一处小酒馆,毫不客气地砸开店门,扔出去五张面额一贯的纸币,海起云道:“弄几坛子酒来,有什么吃的随便搞点。”

老东家也不多说什么,五坛子酒一大盆酱牛肉,临了道:“不够自己去取,我要回去睡了!”

十几年过去了,这个地方和原来一个样。只是老头说话的动静显得苍老了一些。

将海碗斟满,海起云道:“老规矩,好事成双,干!”

连干两碗,肚子里暖融融地,甚是舒服。酱牛肉味道不错,这是只有东京汴梁城独有的味道呢!

“你想过后果没有?”

魏楚兰道:“大不了一命还一命,我到开封府投案自首。决不连累他人,海瘦,安了!”

海起云一连说了三个“不”:“不行。你现在不是代表你自己,首先你是龙卫军团的左厢都指挥使,其次你是太子殿下的得力爱将。你出了事情,军团和太子都要跟着倒霉,你想简单了。”

魏楚兰一愣,动手前还真没想到这一层,把手一摆道:“海瘦,我脑子现在糊涂得厉害,你说砸办就砸办吧!要不,一早我就到太子府请罪去。”

海起云更是摇头:“太子仁孝,肯定不会欺瞒圣上,你一去,太子只能把你交出去,还能活吗?”

魏楚兰忽然笑了:“海瘦,今天你好像特殊的聪明啊!哎,原来咋就没发现呢?”

“去你的,是因为你今天太笨。”海瘦苦苦思索着对策,魏楚兰一碗接一碗,直到把自己灌醉,伏到桌子上,鼾声如雷。

就是这么一个家伙,杀了人,喝了酒,啥都不耽误,说睡就睡,可把他能耐的不行了。左思右想,海起云终于有了主意:叫店里的小伙计拿着自己的名帖,早早地到韩相公府门前等着。人家一开门,就去求见三衙内韩彦古,然后把他带到这里来。一趟差事,出资十贯,伙计乐得差点叫海起云亲爹,屁颠屁颠地去了。

第十二卷 万斯年 第二章 盘龙山(一)

城南盘龙山,军器署的武器实验场,空阔的场地上行驶着一辆铁甲战车。黑乎乎的外壳,慢吞吞的动作,就像乌龟在地上爬。令旗一摆,战车尾部喷出浓烟,猛地冲起来,两里远的一个木靶被弹丸击中,碎屑飘飞,一部分笼罩在火海之中。

枢密院都承旨兼军器署长官墨问虚在赵桓的身旁,小声解说:“铁甲战车设计速度为每个时辰行驶一百八十里,一次可以行驶两个时辰。战车全重两万斤,弓弩箭矢均不能构成威胁,除非被敌军投石机射出的五十斤以上的石弹击中顶部装甲,否则,战车就可以一直战斗下去。装备改良的威远大将军火炮一门,有效射击距离三里。”

赵桓放下千里眼,道:“你现在这个设计,对于道路要求很高啊!战斗过程中,地形复杂多变,轮式战车,对战场的适应能力毕竟有限。履带式战车的试验进行得怎么样了?”

墨问虚擦了擦脸上的汗,道:“样车两个月之内就可以制造出来,三个月之后将可以试车。陛下考虑的周详,臣望尘莫及。”

一旁的韩世忠问道:“如果我用装满火油的罐子点燃之后扔到战车之上,战车能扛住这样的攻击吗?”

墨问虚的脸更白了,苦着脸道:“不能。”

刘琦道:“现在看来,这种战车只能在步兵的掩护下前进,还不能脱离步兵大队,独立完成战斗任务。要想解决这个问题,一方面要提高战车的速度,另外一方面,要从防护上面下功夫。你们正在试验的能连续设计的火枪到了哪个阶段?”

曾阿九的大弟子回道:“连续射击,对枪管的要求很高,我们试验了几百次,最多的只能坚持一百次以上的射击。炼刚方面还要改进,枪管的问题才能彻底解决。另外,弹丸的制造也是一个问题。弹丸、火药一体,解决起来不难,要大量生产装备部队还需要时间。”

武器制造是衡量一个国家实力的标志,需要大量的技术,大量的人员,大量的金钱,环环相扣,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都不行。

赵桓起身走了两步,道:“刘执政的问题也是朕的问题,你们要抓紧之间,全力解决。履带式战车才是将来的主流,对面这个家伙恐怕只能用来试验,不能用来战场厮杀了。战车上一定要装备机枪,就是可以连续射击的火枪,这样才具备独立作战的能力。机枪一旦试验成功,在骑兵的冲锋线路上多设障碍,女真人的拐子马、铁浮屠将成为机枪的靶子,再也不能对我军构成威胁了。过不了多久,骑兵将退出历史舞台,战车将成为战争的主宰。”

说着话,头顶上飘来三个大气球,皇八子、懿王赵诩跑到赵桓面前,指着天空喊道:“父皇快看,大气球!”

赵桓笑道:“那是飞艇,也可以称之为可以移动的气球。你来说说,如果这三个大家伙向下面扔落地开花弹,那么该怎样才能对付它们?”

赵诩想了想道:“击败骑兵最有效的办法就是训练更加精锐的骑兵,那么,儿臣以为,对付飞艇也可以设计更好的飞艇。如果能将父皇所说的机枪装备到飞艇之上,儿臣就可以将它们打下来。另外,在大营外围设置箭塔,上面装备床子弩,攻其不备,也会收到一定的效果。儿臣只能想到这么多,请父皇圣训。”

赵桓含笑点头,张邦昌在一遍附和着:“懿王殿下聪明仁孝,实乃江山社稷之福也!”

懿王赵诩是他的亲外孙,称赞起来真是不遗余力了。

赵桓道:“诩儿还是一个孩子,当不起相公如此称赞的。岳云、郑七郎到了没有?”

京城黑白太岁小跑过来,面圣见驾。

“朕有意成立一只战车部队,一只飞艇部队,白太岁可以在地上横冲直撞,黑太岁在天上狂轰滥炸,你二人意下如何啊?”

飞艇大概可以立即成军,战车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行。郑七郎喜道:“臣愿意。”七郎消息灵通,知道陛下对飞艇、战车异常重视,他们将成为宋军制胜的法宝。每年在这两个项目上投入的金钱说出来会吓死人,虽然也舍不得捧日军团,但是在天上飞总是胜过在地上跑吧?

七郎没问题,岳云当然也没问题,战车不是谁都能摆弄的,现在就是给你一百辆战车,你有那么多人开起来吗?岳云想明白了,先训练出一只过硬的部队,将来战车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众人都没有注意,一名士兵在墨问虚耳边说着什么,墨问虚面色一变,来到张邦昌身旁,小声嘀咕着。张邦昌向皇帝告退,急匆匆去了。

赵诩拉着赵桓的手,央求道:“父皇,儿臣想参加飞艇部队。”

郑七郎听得心中一惊,瞟一眼不远处的太子赵谌,赵谌脸上不好看,七郎眉头一转,计上心来,向赵谌使了一个眼色,叫他安心。

“七郎以为如何?”

“只要有战斗,飞艇肯定冲锋在最前线,危险性毋庸置疑。野战部队甚是辛苦,有时几天吃不上一顿饱饭,十几天不能洗澡,殿下能坚持下来吗?”

别的还好说,十几天不洗澡,赵诩无论如何承受不来,不禁面有难色,正不知如何回答,忽见张邦昌跑过来,跪倒在地,嚎啕大哭:“请陛下为老臣做主。”

张邦昌六十八岁了,虽然保养的好,到底已经上了岁数,又是赵桓的岳父老泰山,瞧着他痛哭流涕的样子,赵桓有些心疼,上前扶起来问道:“相公慢慢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昨夜,臣的孙儿国荃被歹人杀害,一家十八口无一生还。歹人丧心病狂,将人都烧成了灰,求陛下为臣做主。”

灭门惨案?十八口人一夜之间全部被杀,二十年来没有发生过这样骇人听闻的事情了。张国荃不是普通人,有着特殊身份,如果这件事情处理不好,岂不是要人人自危?

这时,张邦昌昏厥了过去。赵桓吩咐送相公回去,好生将养,又命令政事堂行文刑部、开封府,限一个月之内破案。

第十二卷 万斯年 第二章 盘龙山(二)

蔡河上的流花桥,今天看来,似乎多了些什么啊!

赵桓拉住缰绳,大队人马停住,前队的王德催马过来,问道:“臣王德请陛下御令!”

后面的太子、宰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赶上前来。

十八年前,流花桥一声巨响,掀开了一宗谋逆大案。郓王赵楷自尽,和王赵栻赐死,而今三弟、十七弟在那个世界还好吗?

赵桓心中一动,思忖良久,道:“宰执率领相关人等先行回城,太子诸王陪朕在城外走走。”

“是!”李纲等人回去了,赵桓道:“去看看三弟、十七弟。”

荒山野岭中,矗立着两座孤零零的坟头,赵桓步履沉重,缓缓上前,焚纸燃香,敬上几杯酒,席地而坐。

坟墓修整得还齐整,显见是经常有人来拜祭的。两人的后人早就赦了回来,长子也分别继承了郓王、和王的爵位,也许是经历了一番巨大的变故,孩子都很争气,办差也尽心,赵桓看在眼里,非常欣慰。

“郓刺王赵楷之墓”、“和隐王赵栻之墓”,他们的谥号很刺眼,赵桓心里苦涩,却也无可奈何。祖宗立下的规矩,他们确实做了错事,再也不能洗刷身上的污点了。

“三弟,十七弟,大哥来看看你们。你们过得还好吗?孩子们早就回来了,他们肯定来拜过你们,他们都好,有大哥照拂着,你们尽管放心。父皇宾天,他是听到燕京大捷的消息之后,含笑走的,没什么痛苦,很安详。早上去盘龙山军器署实验场,回来的路上就想过来瞧瞧你们。三弟说:来世,不愿生在帝王家。我老了,孩子们都大了,想未来的事情少,想过去的事情多,想你们啊!”

孩子越多,岁数越大,操心的事情就多,赵桓的精力一半以上消耗在他们身上,不养儿不知父母恩,赵桓有了深刻的体会;他宠爱八子赵诩,一如父皇当年宠爱三弟,只是不知赵谌现在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难道就像自己当年——如履薄冰,如临深渊?皇后若是活着,他就不会立太子,立了太子也没有挽回云萝的生命,她还是走了。

他老了,不得不为身后事考虑:赵谌没什么不好,却也看不出明显的优点,赵诩很像自己,赵桓打心眼里喜欢。十根手指头还不一样长,想一碗水端平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

和香、灵儿都在盯着皇后的位子,朝中臣子也有揣摩上意,请立皇后的意向,他一直压着。他很为难,只能拖,不知道到底应该怎么解决。

长叹一声,原地转过身来,将八位封王开府的皇子唤到身前:“你们都坐下!”

呵呵,其他人还好,爱干净的赵诩迟疑了一下,十分不情愿呢!

“你们可能都知道靖康五年发生的事情,他们确实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恶,不过,朕一想到这件事情就会揪然不乐。生在帝王之家,难道就要为了权利,为了皇帝的位子,争得你死我活?难道就要向自己的亲兄弟动手?你们都大了,未必就没有人盼着你们的大哥出错,未必就没有人希望自己坐上太子的位子。都是朕的儿子,从你们的角度来说,有这样的想法似乎也可以理解。但是,朕要说的是,如果有人胆敢为了争夺权利,手足相残,朕就把他扔到唐州去,遇赦不赦,永远不许回东京。你们听清楚了没有?”

“是!儿臣遵旨!”答应得很痛快,心中想得到底是什么就不好说了。

赵桓缓一口气道:“谌儿,还记得当年朕命你背诵的《南瓜台辞》吗?”

“回父皇的话,记得!”赵谌一下子又想到了那个漆黑的夜晚。

“背给他们听听!”

“是!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犹自可,摘绝抱蔓归。”

赵桓沉声道:“回去之后,你们就以《南瓜台辞》写一篇策论, 呈上来朕要仔细看。没事的时候,不妨多到这里来看一看,不妨多想一想:要让后人怎么看你们,要在历史上留下什么名声。谌儿,你能发誓不伤害你的兄弟吗?”

赵谌跪倒在地,泪流满面道:“父皇,儿臣对天发誓,弟弟们即便有错,尽力保全,决不刑伤。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想必赵谌还是做得到的,赵桓又问七位皇子:“你们能发誓不伤害手足兄弟吗?”

七人指天发誓,誓言凿凿,赵桓心中敞亮多了。

尚书左丞秦桧一整天少言寡语,心事重重。回到府中,儿子秦熺亲自过来伺候父亲大人梳洗,父子二人一起吃饭。相府规矩——食不语,吃饭就是吃饭,有什么事情吃完再说。

在书房坐定,秦桧四平八稳地说:“吾儿还需锤炼啊!要宠辱不惊,要泰山崩我自岿然不动,这才行啊!”

二十九岁的秦熺笑道:“父亲大人教训的是,儿子知道了。不过,今天确实是有几件有趣的事情要向父亲大人汇报,所以有些忍不住了呢!”

“哦?”秦桧示意儿子可以说了。

“第一件,父亲大人一定已经知道了,张相公的大衙内张国荃昨晚被人在外宅杀害,一门十八口全部被烧成了焦炭。”秦熺道,“另外一件,有人到开封府击鼓鸣冤,状告张国荃糟蹋民妇,女子不堪受辱,悬梁自尽。父亲大人或许想不到,死去的女人姓文,名字叫灵惜。”

“文灵惜?”秦桧反复念叨着这个有点记忆的名字,忽然用手掌轻轻叩打着脑门,“竟是太子喜欢的那个寡妇文灵惜?”

“正是!”秦熺观察着父亲的反应,居然看不出什么,暗自赞叹:父亲几十年历练,宰相气度非凡,自己真是远远不及啊!

“儿子无意中打听到,昨天下午,太子设宴款待岳云,作陪的人除了两位殿下,还有魏楚兰、海起云。是不是有些太巧了?”

秦桧吃惊地看着儿子,道:“你是说,张国荃的遇害与魏海二人脱不了干系?”

“张国荃的姑姑宠冠后宫,祖父为宰相二十年,张家势力雄厚,平常毛贼哪个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与他起冲突,更不用说拔刀相向了。一定是有深仇大恨,而且凶手背景肯定不简单。联系到文氏与太子殿下的特殊关系,太子殿下脱不了嫌疑。再者说,我们也不一定需要真凭实据,扳倒太子我们的力量稍嫌薄弱,如果加上张相公那就大不相同了。两位娘子在内策应,两位相公在外动作,没有办不成的事情!”

在扳倒赵谌的问题上,他们与张邦昌倒是有合作的可能。将来的太子是懿王赵诩还是岐国公赵诺,到时候大家再拼过也是不迟,总是需要先让赵谌将太子的位子让出来才行。

“还有一件怪事,张春风今天见到儿子,特别夸奖了栋儿几句,还开玩笑想将女儿许配给栋儿为妻。儿子不知道父亲的意思,说需要回来与族姬商量,暂时推掉了。”

秦熺娶了燕王赵俣的孙女为妻,也算是一个郡马公了。

秦桧的脸上又浮现出标志性的笑容:“看来,英雄所见略同,他们也有相同的意思呀!在张国荃的事情上,我们不妨将局势搅浑,你明天将文灵惜与太子的关系透漏出去,不用我们说什么,恐怕许多人会产生有趣的联想。太子偏偏不能出来解释,就像立皇后一事,别人或许还行,只有太子不能出面反对,这就是我们的优势。”

“父亲大人算无遗策,儿子明天立即去办!”

秦桧又道:“嘉王殿下的母亲德妃娘子也不是一个安分的女人,与贵妃、宸妃一直明争暗斗,陛下非常头痛。嘉王能打仗,一直没有机会施展,非常可惜。你不妨找一个机会向他透漏一点我们可以帮忙的意思,只要他不出面搅局,给他安排一个差事还是做得到的。同时告诉我们的人,盯紧太子和他身边的人,只要稍有异动,立即禀报。太子羽翼丰满,动起来也不容易,去掉几个碍眼的人就好办得多了。”

秦熺皱眉问道:“是,儿子知道了。是否需要请东方家的人进宫,向宸妃娘子禀明一切?”

“当然。你与张春风再接触一下,就把婚事定下来吧!张家的女子配的上家栋,有了这一层关系,将来大家都有余地。”

秦熺退了出去,秦桧闭目想着心事。他竟然在尚书左丞的位置上原地踏步二十年,距离宰相不过一步之遥,就是上不去,他实在是不甘心啊!他慢慢地也有些明白了官家的用人之道:李纲是办事的,张邦昌是用来制衡李纲的另外一股势力,看起来他们政见不同,有些誓不两立的味道,其实,只要一方出了问题,另外一方马上就要跟着倒霉,说出来没人相信,秦桧却绝对相信自己的判断。他一个,致仕的聂山一个,他们两人都是为官家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官家对他们很信用,即使物议鼎沸,官家也从来没有动摇过。辛苦了二十年,真正要为自己做一件事情,官家会怎样想呢?做臣子的身不由己,皇帝也不能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只要措施得当,成功的可能性还是相当大的。如果将来岐国公做了太子,甚至继承皇位,他的宰相位子是稳稳的,儿子的前途也就有了保证。

等待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了机会,就放开手脚干一场吧!

第十二卷 万斯年 第三章 太聪明(一)

靖康二十三年三月十六,四川路、淮南东路转运使分别呈送奏折,四川路治下的几处官营茶场,淮南东路的一处盐场,同时查出舞弊案件,涉案人员几十人,工部左侍郎以下几名京官牵涉其中,实在是近年罕见的大案。

垂拱殿内,气氛沉重,工部尚书、太子左庶子赵成式跪在殿中,汗水顺着两颊往下淌,都顾不上擦一下:他自问清白,但是事情出在工部,轻的给一个失责处分,重的就难以预料了。圣上痛恨贪官,杀了几批,多的时候一次杀十几人,其它的罪责还有可能宽宥,贪污则没有幸免的先例。

赵桓看完奏折,放在龙案之上,面色铁青地问道:“赵成式,你可知罪?”

赵成式早就想好了说辞,连忙道:“陛下,臣督责不利,罪责难逃;臣曾经收过其中三两人的礼物,不过没有超过三十贯的贵重物品,当时考虑同僚的情面,不得不收。臣同时回赠了他们一些小物件,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臣扪心自问,没有贪赃枉法之事,若臣言不实,请诛臣满门!”

赵桓冷冷地说道:“想必你是料定,朕不会牵连家属,所以拿他们来说事是不是?朕虽不愿枉杀一个好人,你赵成式果真有问题,朕也可以多杀几个人,警示那些贪官污吏,让他们下次伸手的时候,也要好好算计一下到底值不值?给朕回去老实待着,等候问询。”

“是!臣告退!”赵成式战战兢兢退了下去。

赵桓心情很坏,说道:“都说说,看看怎么办?”

李纲出班奏道:“由朝廷派出官员,查明内情,陛下自可依律处分。臣以为,由御史台出面还是合适的。”

张邦昌则说道:“事情牵涉到工部尚书、左侍郎,普通的御史恐怕难担大任!”

秦桧思量着,观察一下陛下的反应,道:“臣以为,御史中丞赴四川,料也无事;淮南东路,则需要一名干练臣子方能胜任。太子右谕德韩彦古,出身名门,品学端正,必能将差事办得妥帖。”

朱孝庄若有所思,扫一眼侃侃而谈的秦桧,立即明白了此人的险恶用心:赵成式与韩彦古同属太子一系,交情不浅。秦桧保举韩彦古,首先就可以博得一个执政荐人公正无私的好名声,韩彦古如果办好了差事,赵成式多少要吃些挂累,秦桧坐收知人之明;办不好,别人就可以很自然地想到,官官相护,同流合污。御史言官一闹,不仅赵成式雪上加霜,就是韩彦古想全身而退也是千难万难。况且还有一种可能,两人如果都出了事,太子会怎样?

朱孝庄忽然咳嗽了一声,韩世忠瞧过来,一个眼色递过去,韩世忠上前说道:“臣犬子尚且年幼,没有出京办差的经验,办不好差事处罚他一人是小,耽误了国家大事,谁能负这个责任?伏请陛下明察!”

张邦昌笑道:“韩执政过虑了,我们都老喽,年轻人现在不历练,难道将来用他们的时候再历练?臣赞同秦执政的意见,韩彦古才堪大用,请陛下深思熟虑。”

朱孝庄道:“太子身边也缺不得右谕德,臣以为改派他人为宜!”

一个韩彦古,值得他们这样争来争去吗?赵桓正在思量背后的文章,裴谊进来禀报:开封府尹程敦复有要事求见。

这个时候程敦复要求面圣,难道是张国荃的案子有了结果?

确切地说,案子有了进展。

程敦复奏报:今日巳时左右,一人至大堂揭发其主人——龙卫军团左厢都指挥使魏楚兰杀害张国荃一家之事。据称,张国荃遇害的当日夜间,魏楚兰一夜未归,同时还带走了他身边的六名亲兵。魏楚兰是听说文灵惜遇害,匆匆而去的。直到第二日辰时左右,魏楚兰才回来,面色阴郁,满眼血红,特别不正常。而魏楚兰换下来的鞋子上面,残留着血迹;跟他一起出去的那六名亲兵,再也没有在府中出现。

朱孝庄脑袋轰地一声,惊在当场:如果人是魏楚兰杀的,太子的处境就异常凶险了。他紧急思考着对策,不经意间,看到张邦昌与秦桧似乎相视一笑,难道他们早有勾结?哎呀,事情越发棘手了。

赵桓还没有说话,秦桧先说道:“陛下,此事干系重大,必须小心行事,臣请刑部、大理寺、开封府三堂会审当事人魏楚兰。刑部尚书蔡昌病重不能理事,大理寺卿东方英身份贵重公正无私,可为主审官,开封府尹程敦复与刑部左侍郎万俟禼在旁协助,必能使案情水落石出。”

张邦昌哭着拜倒:“请陛下为臣做主!”

涉及重大案件,惯例实行三堂会审,而秦桧提出的人选,似乎也是堂堂正正驳无可驳。这种场合一般由刑部尚书主持,偏偏蔡昌在家休养,大理寺卿东方英和程敦复哪一个出面都说得过去。魏楚兰与太子的关系,天下无人不知,只能找出一个身份高的人才能将太子的影响减小到最低,才能保证案件审理的公正。东方英是宸妃娘子的本家哥哥,身份够高,由他出面似乎也比程敦复更合适。想到这里,李纲道:“臣附议!”

李纲还存了那么一点私心:程敦复铁面无私,京城百姓称之为程青天,是非常能干的一名官员。此人学识有限,出任执政的可能性很低,那么保住这样一个人,从任何方面来讲都是有利无害的。

张浚道:“臣附议!”

张邦昌不好发表意见,政事堂三名宰执意见一致,事情关系到高级军官,枢密院三名执政也不好说话,人选就这样定了下来。

刑部、大理寺、开封府三方共同签发了缉拿魏楚兰到堂的公文,几十名衙役浩浩荡荡地开到魏楚兰府邸。魏楚兰正在与海起云喝酒,领头的官员很嚣张,将文书在魏楚兰眼前一晃,喝道:“给我拿下!”

“沧琅”声响,两名亲兵闪电般从外面冲进来,刀子架到小官的脖子上,吼道:“哪个敢动?抓我们厢指,我要你们的命!”

海起云面色惨淡,酒杯举到嘴边,再也喝不下去了。他想尽了一切办法,请韩彦古谋划周全,为什么还是出了事?

魏楚兰不以为意,与海起云“啪”地碰一下酒杯,道:“海瘦,怎么蔫了?老子没做亏心事就不怕鬼叫门,脚正不怕鞋歪,天塌不下来。来,再干一杯!”

海起云猛地将酒灌下去,道:“你尽管去,一切有我!”

魏楚兰摆摆手,示意亲兵们将人放开,大咧咧地说:“小子们够份儿,是我魏楚兰带出的兵。我不在,听都虞候吩咐,好好等着我回来,咱们做一世的兄弟。”

魏楚兰也不问什么,也不看父母双亲妻子儿女,甩开大步就走。管家上前,将一把钱塞进带队的官员手中,悄声道:“小兄弟不懂事,上差切莫见怪。我家大官人还需要多多照顾,拜托拜托!”

那人将钱收了,非常无辜地说:“咱们当差吃饭,哪个敢冒犯魏厢指?如果不是你们府中一个叫魏三的将厢指告了,哪会有这么多事?”

一句话,满堂皆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管家身上。魏三是他的亲弟弟,昨日因为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被魏楚兰扇了两巴掌,谁能想到他会去告发主人。管家百口莫辩,喃喃道:“魏三你个混蛋,害死我了。大官人,我!”

魏楚兰摇摇头,什么都没有说,往外走去。

那两名亲兵冲过来,手脚并用,将管家放倒在地,嘴里还骂着:“揍你个吃里爬外的王八蛋。”

魏楚兰已经走到了照壁墙前,管家突然大吼一声:“大官人,我冤枉啊!”心中悲愤交加,拔出亲兵的钢刀,竟然抹脖子自杀了。魏楚兰听到身后的呼喊,又跑回来。

鲜血顺着道口汩汩而出,管家苦笑道:“大官人,我真的冤枉!”

魏楚兰捂住鲜血,连连点头:“我信,我信!来人,快!”

再快也来不及了,管家头一歪,用生命证明了自己的清白。

魏楚兰心情陡然沉重起来,竟然有了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与当年大战西平府、张伯奋大帅阵亡的那一天感觉十分相似。不由得长叹一声,缓缓起身,盯着远处的一个个亲人,还有最好的兄弟。

与海起云相视良久,海起云重重地点头,他们已经明白了彼此的心意。

“魏厢指,我们该走了!”

魏楚兰刚一转身,儿子狠狠地咬破了后娘的手掌,哭喊着扑到父亲的怀里。

“阿爹,不要走!”

魏楚兰高声笑着,道:“无妨,阿爹不会有事的。你在家乖一点,要听阿翁阿婆的话,否则阿爹回来定要重重地罚你!”

孩子郑重其事地点头,这是男子汉的承诺,他一定会做到。

魏楚兰在哭声中走出家门,他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

第十二卷 万斯年 第三章 太聪明(二)

大理寺正堂,东方英居中而坐,万俟禼、程敦复陪在两厢。

“带人犯!”

魏楚兰满不在乎在上来,水火杀威棒吓不住经历过生死的大将军,酷吏的嘴脸也不比敌人的马刀凶恶。

东方英一拍惊堂木,威严地喝道:“报上名来!”

魏楚兰挺胸昂头,瞪圆了炯炯有神的小眼睛,陡然叫道:“大宋龙卫军团左厢都指挥使、开国伯爵魏楚兰是也!”

“嘟!见到本官为何不跪?”东方英吃喝道。

“跪!”两旁的衙役齐声高呼,声势惊人。

魏楚兰“噗哧”一声笑了,就在大堂之上踱了两步,气定神闲地说:“本官见到韩枢密也不过抱拳拱手而已,堂上这位仁兄的官威难道比韩枢密还要盛大?算了吧,大家都是明白人,摆什么臭架子。我若是有罪,你也不敢砍了我;如果我没有罪,今天逼迫太甚,恐怕将来不好见面噢!”

三位都是审问过很多犯人,见过不怕死的亡命之徒,也见过能上树的猪,就是没见过如此嚣张的疑犯。

万俟禼道:“依你之见,今天怎样待你将来才好见面?”

“大家同朝为官,低头不见抬头见。保不齐将来你们中间就有倒霉的家伙,被圣上发配充军,如果发配到我的帐下,我自会照应你们。所以嘛,搬一把椅子坐坐,端一杯茶来喝喝,我心情好了,你们问的问题,想起来的就可能多一些。我心情如果不好,嘿嘿,连带着脑子也不好使,三位就什么都问不出来了。与人方便,自己方便。说到方便,真要方便。三位仁兄,可否等我方便之后再过来回话啊?”

三人面面相觑,魏楚兰立过战功,也是我军的高级军官,怎么比市井泼皮还要无赖?对付这样的人,难道只有……

东方英将惊堂木摔得山响,眼睛冒火,头顶冒烟,叫道:“大胆的魏楚兰,本官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到黄河不死心。来呀,给我大刑伺候!”

“呼啦啦”,衙役们将刑具搬上来,张牙舞爪,好不吓人。

魏楚兰吓得忘了方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东方英心中暗笑,天底下就没有不怕疼的人,即便你不怕死,这些刑具从头到尾来过一遍,也会让你把不知道的都说出来。

“靖康二十三年三月初七晚上,你在哪里?”

魏楚兰很是想了想,木然道:“记不得了!”

“本官再来提醒你一下,当天你刚回到京城就去了太子府。戌时前回到府中,然后你的管家过来通知你文灵惜出事了,你就急匆匆地出去了。你当时还带着六名亲兵,直到第二天上午才回到家中。说,当天晚上你看到了什么,都和谁在一起,又做了些什么?”

“我想想,别急啊,有点乱,我想想。”魏楚兰猛地一拍手,“想起来了,我到了灵惜娘子的府中,娘子她悬梁自尽了。我哭啊叫啊,我们七人找了一间酒馆,喝了一晚上。我打了酒馆的东家,摸了人家姑娘的屁股,喝光了酒吃净了肉,还欠人家三百个大子。我不该啊,不该!我辜负了圣上的期望,辜负了我们军团王大帅的教诲,我……”

“还有什么?”

“我要方便!”

东方明怒火中烧,恨得牙根儿都疼:“来呀,上刑!”

忽然,闯进来一队军兵,镇王赵诜气势汹汹地进来,道:“为何要上刑啊?”

三位起身迎上来抱拳拱手,参见镇王殿下。东方英心里别扭,表面上还是要恭敬:“回殿下的话,疑犯魏楚兰狡猾无赖,藐视公堂,下官逼不得已,依律行事,请殿下训示!”

赵诜问道:“可有此事?”

魏楚兰捂着肚子,道:“我要方便!”

赵诜被逗乐了,道:“有什么话,待他回来再问不迟,你们说是不是?”

镇王的面子不小,魏楚兰如愿以偿,顺利排泄,再度回到大堂,谢过殿下的大恩,样子恭顺多了。

东方英又将前一番话问了一遍,魏楚兰还是一样的回答,只是中间了加了一段他在文灵惜家中哭灵的动人场景,哎呦,真是感人至深,催人泪下啊!

赵诜知道一些大哥与灵惜的故事,有情人不能携手洞房白头偕老,伊人已逝,魂归何处?他与灵惜不认识,却也为她悲惨的遭遇而感到痛心,再想到大哥,越发心痛了。

赵诜认为魏楚兰没有说一句假话,堂上三位却不这样认为,而有些衙役竟然克制不住,偷笑起来。这样下去,审问将没办法进行下去,东方英好不容易等来的机会,岂能白白葬送?

惊堂木的清脆响声将所有人带回现实世界,东方英再道:“传证人上堂。”

管家的弟弟魏三看到魏楚兰,吓得当场尿裤子,身子颤抖着上来,跪倒在地。人证带来了物证,当天晚上魏楚兰穿过的一双靴子,靴子上确实有血迹。

“魏楚兰,这双靴子你那天晚上是不是穿过?”

靴子是他的,魏楚兰也承认。

“靴子上的血迹是哪里来的?”

魏楚兰道:“那天早上,我碰到了一条疯狗,一脚将它踢进了汴河,许是狗血吧?”

“可有人证?”

“我那六个兄弟都能作证,不过很不巧,他们回家乡去了。我给了他们一个月的假,这些混蛋平时和我没上没下,不分彼此,回来得晚一些也是可能的。等到他们回来,大理寺卿再去问吧!”他们六个拿了钱,魏楚兰都不知道躲到什么地方去了,哪儿去找?

万俟禼怒道:“一派胡言!来呀,给我用刑!”

程敦复没有做声,他办案多年,自然看得出来魏楚兰在狡辩,所以他也是支持用刑的。

赵诜把手一摆:“慢着!没有真凭实据,就对朝廷命官严刑逼供,你们的胆子也太大了。”

主审官东方英瞅瞅两位副手,万俟禼是秦桧的人,程敦复并没有表示不同意见,更有把握了:“殿下可是奉旨来旁听的?”

赵诜的权威被冒犯了,怒气冲天:“不奉旨就不能来听大理寺卿审案?”

“平日里,请都请不来,今天确是不成。陛下可能知道,张国荃一家十八口被灭门,乃我大宋几十年来未有的大案,为慎重起见,陛下命我三人共同审理此案。干系重大,我们不得不竭尽所能,缉拿凶手归案,下慰家属悲戚之心,上报陛下知遇之恩。请殿下三思!”

话说得软中带硬,搬出皇帝,你一个亲王还敢怎样?案子办不成,你赵诜恐怕也不能承担这个责任。东方英是国舅的身份,没必要对赵诜这样低声下气,在他看来,他为赵诜保全了面子,已经是仁至义尽,可是赵诜是谁啊?皇后所出,圣上嫡子,镇王殿下,能受你这个?

赵诜强压着火气,道:“如果孤家不在这里,你们是不是就用刑了?”

“正是!”三口异口同声地回答。

赵诜道:“东方舅舅过来,我有一个主意不知道行不行?”

一句舅舅,叫得东方英都麻了,还不乖乖地凑上前来?

赵诜照着东方英的脸就是一拳,东方英向后栽倒。赵诜在弟兄们中间,武艺与嘉王赵谊在伯仲之间,一般人五六个都近不了身,东方英的小身板经得起他的一拳?这还不算完,赵诜合身扑过去,骑在东方英的身上,左右开弓,一连抽了十几巴掌,东方国舅的脸当即变成了红果子。

万俟禼、程敦复赶过来拉架,王府亲兵抽出钢刀,将人挡在外围。衙役们都傻了,平时欺负百姓还行,哪见过这种阵势,再给他们几个胆子也不敢与亲王动手啊!

东方英开始还在破口大骂,他骂的越是大声,赵诜揍得越狠,他不骂了,赵诜倒是停了下来。出了气,赵诜头脑清醒了一些,伸手试试,还有气没死。既然没死,装死啊?赵诜起身又是几脚,最后还啐了两口:“混账东西,靠着一个莫名其妙的女人就敢对孤家没上没下,今天孤家教教你怎么做人。”

然后,赵诜指着万俟禼、程敦复道:“你们二人听着,魏楚兰有罪,没有人能包庇他;如果他没罪,孤家决不会让他吃亏。拿出确凿的证据来,否则看你们哪一个敢严刑逼供!”

这时,魏楚兰也结束了战事,痛快啊痛快!魏三这个混蛋根本不敢还手,其实就是还手也是白搭,他这样的魏楚兰对付十个八个不在话下。魏楚兰不想给镇王和太子添太多的麻烦,手下留情,只是砸折了他几根肋骨,砸塌了他的鼻梁,还照着男人的命根子踢了一脚,人是死不了,将来能不能人道就看他的造化了。几息的时间,魏三已经没了人模样,瞧着和死人没什么两样。

赵诜转身来到魏楚兰身边,拍了拍魏胖的肩膀,点点头扬长而去。

第十二卷 万斯年 第三章 太聪明(三)

赵桓气鼓鼓地坐在龙椅之内,想着胆大妄为的赵诜,抄起茶杯,贯在地上。

司宫令柳娇无声无息地进来,蹲下身去,一边捡着碎片,一边说落道:“心中有气,也不该拿东西撒气。陛下可能不知道,就这么一个物件,可以让一个七口之家吃上五六年呢!”

皇后宾天,柳娇本想出宫回娘家度过残生,或者在孝贤明懿宫守着皇后的梓棺,陪着皇后说说话。宫中这么多女官,赵桓与她情分不比旁人,以十三子赵训年纪尚幼,需要有人照顾为由,把她留下了。皇后朱云萝为赵桓生了六个孩子,四子两女——皇太子赵谌、皇三子赵诜、皇七子赵谅、皇十三子赵训以及皇六女皇八女。这么多孩子,每个都是柳娇抱大的,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也真是舍不得啊!

今天下午,她正在带着赵训玩儿,忽然接到朱孝庄那边传过来的消息,赵诜闯下了大祸,请司宫令务必代为周旋。柳娇连忙来到福宁殿,一问裴谊才知道,官家已经派人传赵诜进宫了。

“娇儿,你有几年没到朕这里来了?”柳娇儿就像皇后的化身,一看到她,顿时想起了很多很多。

柳娇道:“圣人不在了,臣妾听从贵妃娘子指派,没有事情自然不能随便过来。”

“今天如何又来了?”

“听说镇王殿下惹得龙颜大怒,臣妾担心父子倆说不到一块去,做出让圣人伤心的事情,所以赶过来瞧瞧。”

赵桓长叹一声道:“你说赵诜这个畜生大胆到了何等程度,大理寺、刑部、开封府三堂会审,他不奉旨就去听案,听也罢了,当堂殴打大理寺卿东方英。皇子亲王凌辱大臣,我朝立国以来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朕能轻饶了他?”

柳娇儿收拾干净,起身道:“国家大事,臣妾不懂,不过三殿下是臣妾看着长大的,虽然平时性子急,容易做傻事,也绝不是一个不懂得道理的人,陛下切莫听一面之辞,委屈了自己的儿子。”

这话说的在理,赵桓平复一下心情,挥挥手,示意柳娇暂时出去,他要静一静。

赵诜到了,进殿跪倒,叩请圣安。

赵桓耐着性子,抿了一口茶,道:“你在府中作甚?”

“回父皇的话,儿子累了,正在睡觉!”

“做了什么,累成这样?”

赵诜虽然跪着,脖子挺得甭直:“今天,儿子到大理寺教训了没上没下的东方英。”

赵桓“腾”地起身,旋即停住,缓了缓说道:“为何事打了东方英?”

“依着儿子看,东方英、万俟禼、程敦复实乃一丘之貉,没有什么说的过去的证据,竟要对魏楚兰严刑逼供。儿子看不顺眼,就说了他们几句。东方英竟敢对儿子没上没下,儿子实在忍不住,就打了他几拳。”

“忍不住你就可以当堂殴打国家大臣?你什么时候长了能耐,也可以问案了?是不是给你一个刑部尚书坐坐更合适?东方英大概说了什么,朕也知道,谈得上没上没下?甭说是一个小小的魏楚兰,就是太子做了错事朕真也会严惩不贷。”

赵诜理直气壮地说:“文灵惜是太子的女人,张国荃也敢恃强凌弱,似他这般禽兽不如的东西,死了不是大快人心?朝中有人要对太子不利,儿子就是要管。”

“说,谁要对太子不利?”

“父皇圣明,岂能不知?父皇若是对我们兄弟不满意,还不如将我们发配到唐州,省的在这里平白受窝囊气!”

赵桓气的浑身直哆嗦,他说一句,赵诜顶一句,哪个没上没下,他才是真正的没上没下。上前一脚将儿子踢翻,四处转圈寻找着可以打人的东西,忽然由殿外闯进一人,保住赵桓的大腿,哭道:“父皇,您先消消气,三弟还小不懂事,千万不要伤了您的身子啊!”

低头一看,竟是西风帝姬香妹。

香妹将赵桓扶回椅子上,对赵诜说道:“三弟,你也太不像话了,有你这样和父皇说话的吗?快向父皇陪个不是。”

赵诜瞧着脸色苍白的父皇,也掉了几滴眼泪:“父皇,儿子不孝惹父皇生气了!不过,朝中有奸臣,父皇切莫偏听偏信啊!”

“奸臣,朝中有奸臣,你是不是还要说朕是无道昏君?”赵桓挣扎着要起身,忽觉脑中一黑,又落了下去。

香妹惊叫道:“父皇,父皇!传御医,快传御医!”

赵诜也惊在当场,不知所措。赵桓道:“传什么御医,朕没事!逆子,给朕滚出去,等候处置!”

赵诜“咚咚”磕了三个响头,退出大殿,来到外面一看,以太子为首,几乎所有的兄弟姐妹都跪在殿外。他也跪了,冷静下来一想,真不知今天如何善了啊!

赵桓拉着女儿的手,道:“香妹啊,你看他们就是这样气朕的,朕还是他们的父亲吗?”

父皇的手冰凉,香妹不停地揉着,擦一把眼泪道:“父皇,您是天底下最仁慈的父亲,没有比您再好的父亲了。父皇,弟弟们大了,都有了自己的主意,这种事情今后还少不了,您千万要保重龙体啊!三弟即使犯下天大的罪过,女儿求您了,千万不要……”

赵桓摇摇头道:“齐桓公死了一两个月没人管,儿子们忙着强夺王位;赵武灵王被活活饿死在宫中;被儿子杀死的皇帝史不绝书。这个畜生,今天打大臣,明天是不是就要向朕动手了?”

“不会的,绝对不会的!三弟脾气急,却天性善良,又怎会作出无父无君的事情来?恳求父皇就饶了他这一次吧!”

香妹正在劝着,皇长孙赵恪进来,附到皇爷爷身边,道:“依孙儿之见,三叔还不过是一个孩子,皇爷爷岂能和他计较?”

赵桓笑了:“他是孩子,你是什么?”

赵恪道:“三叔是大孩子,孙儿是小大人,皇爷爷也是的,连这个都曲分不开?”

赵恪是朱孝庄搬来的第三队援兵,从裴谊的脸上就可以得知,殿内的气氛缓和了下来,孝庄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不久,传出圣旨:太子亲王、宰执都可以退下了。

赵桓在宸妃崇庆殿用了晚膳,正和灵儿说着话,女官朵儿将灵儿叫了出去,嘀嘀咕咕也不知在说些什么。灵儿回来,眼圈发红,赵桓知道肯定又有事了:“什么事?”

灵儿低头不说话,香肩不时抖动,幅度越来越大,小声啜泣,看着着实令人心疼啊!东方英被打,赵桓过来安慰了好一阵,灵儿情绪刚刚稳定下来,这又是怎么啦?

将朵儿唤到身前,赵桓沉着脸问道:“说,发生了什么事情!”

朵儿刚想开口,灵儿怒道:“不要说,敢说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朵儿吓得赶紧闭住了嘴巴,这时外面进来禀报:尚书左丞秦桧求见。

秦桧进殿行礼,道:“启奏陛下,臣听闻大理寺卿东方英在家中欲服毒自尽,幸赖发现及时,总算是抢救过来了。”

唉,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赵桓怒而不言,秦桧偷偷观瞧赵桓的脸色,从宸妃娘子那里得到信号,信心更足了:“臣有一句话,不知当将不当讲?”

“讲!”

“谢陛下!朝中百官纷纷为大理寺卿鸣不平,声言镇王殿下不遵朝廷法度,太过蛮横无礼。臣以为,此事不能久拖,久拖必酿成大乱;臣担心,张国荃一案再没办法进行下去,请陛下明察!”

是啊,东方英都被打成这样,谁还敢接这个案子?要怎样处置赵诜才算合适?

秦桧适时地说道:“赵成式在家中颇不安分,昨日与韩彦古密探多时,韩彦古托病辞了差事,欲置国家置陛下于何地?”

灵儿抽噎着说:“陛下,您还在他们就这样无法无天,将来……臣妾该怎么活啊?东方英是臣妾的哥哥,不也是诺儿的亲娘舅?我们娘俩的面子没人在意,他们难道也不把陛下的面子放在心上?我好命苦啊……”

一席话就像是一桶火油,浇在赵桓的心头,拍案而起:“传旨,贬赵成式为升龙府知府,着不得以任何借口拖延,立即赴任。命御医给韩彦古瞧病,有病就赶快医治,没病就给朕滚出京城。至于赵诜吗……”

灵儿和秦桧都在瞧着赵桓,等待着令人兴奋的消息。

“削去赵诜镇王的爵位,发配至大同府军前效力。着东方英好生将养,张国荃一案刑部左侍郎万俟禼为主审官,大理寺少卿、开封府尹在旁协助,加快审理,速速结案!”

赵诜丢掉了王位,赶出京城;赵成式被贬交趾,看起来韩彦古也待不了几天了。秦桧明白,官家为韩世忠留了情面,这个结果已经相当不错了。万俟禼为主审,接替东方英,更是出人意料的好消息啊!万俟禼心狠手辣,公认的酷吏,看你魏楚兰能顶到什么时候。

秦桧退了出来,派人立即传万俟禼过府议事,他要好好交代一番才能放心呢!

第十二卷 万斯年 第四章 莫须有

魏楚兰趴在乱草堆中,他是军团厢指,属于高级军官,地位与地方上的知府知州不相上下,在大理寺大牢之内,享受到的唯一待遇就是被单独关押在一间牢房之内,四面是黑漆漆的墙壁,只有一盏永远都明亮不起来的孤灯陪伴着他。

杀了张国荃为文灵惜报仇,他一点都不后悔;依着他的性子,好汉做事好汉当,就到衙门自首,把事情担下来就是了。但是,韩彦古说,他痛快了不要紧,只怕太子殿下会受到牵连,起码要落一个御下不严的口碑,如果有人推波助澜,事情也许会演变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为了灵惜,他不吝以身犯险,不惜自毁前程。灵惜是他曾经的梦幻,他可以为她去生为她去死;为了太子,他也愿意承受肉体的折磨,不过,大理寺的大刑真难熬啊!

三天之内,他被连续提审,一遍一遍用刑,开始还有气力骂几句过过嘴瘾,现在都懒得说话,每每会想到死,如果不是还残存着一丝活下去的希望,他是不肯承受这种屈辱的。

十指钻心的疼痛,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好地方,他不能仰卧只能面朝下趴着,这个姿势也不舒服,他懒得动了。

迷迷糊糊中,忽然听到有人在叫他:“大官人,小的买了些酒菜,坚持着吃一点吧?”

狱卒曹清对他很好,想尽办法照应,魏楚兰挣扎着起来,道:“老曹,来搭把手,这劳什子的脚镣恁地沉重,拖不动咧!”

曹清扶着魏楚兰来到桌子前,让他扶着桌子战好,取了一个破垫子放到凳子上,搀扶着魏楚兰坐了。桌子上有鸡有鸭,有鱼有肉,还有一坛子酒,魏楚兰端起酒杯,嗅了嗅,惊奇地说道:“好你个老曹,居然买了丰乐楼的‘眉寿酒’?”

曹清陪着笑说道:“大官人想吃什么交代下来,没有办不到的事情。海大官人和太子府的成大官都托了人,上面命我照顾大官人。遭罪受刑,我们只能干看着,说不上话;让大官人过得舒服些还是做得到的。”

魏楚兰一口将酒灌下去,抄起烧鸡,大嚼起来,还不忘拍拍老曹的肩膀,说几句客气话:“不管怎样,我交你这个朋友。如果我能出去,咱们一辈子喝酒吃肉玩女人,如果我出不去,那就只能下辈子见了。”

曹清帮着把酒满上,道:“呵呵,将来少不得麻烦大官人。我那小儿子就想进捧日军官学校,到时候还请大官人帮着通通门路!”

“小事一桩,放心就是!来喝酒!”有酒有肉,魏楚兰暂时忘却了身上的疼痛,觉得有滋有味呢!

喝了两刻钟,曹清忽然说道:“大官人,小的得给您提个醒:刑部左侍郎万俟禼有名的鬼见愁,心狠手辣,不打紧的时候,您也说些软和话,不是少遭点罪?”

魏楚兰撇嘴道:“这个你不懂,他们要我承认的事情,我是到死都不会说的,哼,大不了一死而已。”

“小的听说,明天正卿就会回来审案,您还是有点准备才是啊!”

准备什么?自从进了大牢,魏楚兰早就准备好了,多活一天是一天,死了咱也不怨天尤人,那是咱的命!咱一个小商人,做到了军团厢指,媳妇娶了两房,儿女双全;指挥上万人马冲锋陷阵,威风也威风过了,杀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早就够本了。来吧,老子要是皱皱眉头,就不是好汉。

提审的地点还是老地方,刑具摆得整整齐齐,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烙铁通红,这东西放在身上,真他娘的不是人受的。

对面换了一位狗官,东方英又回来了,今天程敦复没来,万俟禼还是那副欠揍的样子。

东方英狞笑着说:“魏楚兰想明白了没有,招是不招?”

魏楚兰大马金刀地站着,道:“东方小子,我没做过的事情,你倒是要我招什么?退一万步讲,即便我承认禽兽张国荃是我亲手干掉的,你是不是还要问主使是谁?”

“这个自然!”

“我说没有主使,就是我一个人干的,头脑一发热,没控制住自己的手,就把事情做了,你信吗?若是肯信,咱们也别费劲了,我招。你们办好了差事,进宫领赏;我呢,吹一杯断头酒,等着刽子手的鬼头刀,岂不是干脆?”

万俟禼饶有兴致地说:“好,很好!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早这样,不就免了皮肉之苦?你杀张国荃,太子知道不知道?都有谁知道?说!”

本作品16k小说网独家文字版首发,未经同意不得转载,摘编,更多最新最快章节,请访问魏楚兰朝着两名狗官喷出一口浓痰,可惜,力量只是差了那么一点,落在他们身前的桌案之上。魏楚兰狂笑道:“绕来绕去,还是想让我做卖主求荣的畜生。你们这帮畜生怎知道做人的好处?把好人都变成畜生就是你们毕生的愿望吧?那句话是怎么说来着,头上三尺有神明,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因果循环早晚报应。老子下辈子先把你们这样的畜生杀光,还人间一个清平世界。哈哈,东方畜生、万小禽兽,动手吧!”

两位朝廷大员被骂得七窍生烟,东方英连声叫道:“来人,给我用刑!”

万俟禼道:“慢!今天我给他准备了一件新玩意,还没有人能熬过来,来呀,给我抬上来。”

一只大铁锅,架到炭火之上,衙役不停地往里面加水和一些白花花的东西,另外一个簸箕里面装的是生麻,这又是搞什么把戏?

万俟禼迈着四方步晃过来,道:“本官为魏厢指介绍一下,这边的是生麻,锅里的是树胶。这两种东西结合到一起,就会产生了不起的效果,嗯,非常了不起啊!”

熬了大概一刻钟,万俟禼一挥手,衙役用生麻蘸了树胶,贴到木柱子上,只是片刻的光景,奋力向下一撕,只听“咯吱”一声,柱子的表面全被撕扯下来,露出簇新的表面。

魏楚兰暗暗叫苦,冷汗直流。

万俟禼阴笑着说:“这是本官发明的一种新式刑具,叫披麻拷扒皮问。只要这么轻轻一扯,就是一块人皮,怎么样,魏厢指要不要尝一尝是什么滋味?”

魏楚兰奋力睁着,怎奈身子被四名衙役摁得死死的动弹不得,嘴里却可以大骂:“来吧,你老子就在这儿站着。我的儿,为父到了阴朝地府也不会放过你!记着我的话,你不得好死!”

“用刑!”

扒掉上衣,上身被摁到木板之上,忽然一股滚烫的东西贴到后背上,魏楚兰大汗直流。稍停片刻,树胶与皮肤紧紧地粘在一起,随着“嘎吱”一声,一种无法承受的剧痛传来,魏楚兰大叫一声,昏倒在地。

再度醒来,屋子的光线似乎更暗了,温度似乎更低了,面前的人影在不停地摇晃,魏楚兰猛地摇摇脑袋,才稍微清醒了一些。恢复知觉,疼痛传来,双臂紧紧抱在胸前,身子“簌簌”发抖,上牙碰下牙不停地打冷战,恍惚中,魏楚兰暗叹一声:“太子殿下,咱尽力了!”

他意识到,他过不去今天了。

“嘟,魏楚兰你到底是招还不招?”万俟禼还在聒噪着。

魏楚兰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我的儿,为父招还不行吗?你过来,我全都告诉你!”

四名衙役,两人夹住他的胳膊,两人抱住他的大腿,姓万的小子恁地胆小,不确定安全了是不是根本不敢过来?

“水,给我点水喝!”

一碗凉水灌下去,流逝的力气在迅速恢复:呵呵,两位混账师父的训练还是有效果的,别的不论,身体恢复的速度是旁人根本无法企及的。慢慢地调整呼吸,暗中提气,魏楚兰道:“身边放四个人,手铐脚镣,五花大绑,我的儿也忒瞧得起你爹我了。”

万俟禼不屑地说:“休要再逞口舌之力,有话快说。”

“那也得先把我扶起来啊!这样子如何说话?”

他不是被扶起来的,而是被拔起来的。身体刚刚站稳,右脚闪电般踢出,将身前的两人踹出一丈开外,脑袋向后猛撞,将一个小子的鬼脸撞成满脸花。两膀用力,大叫一声:“开!”

身上的绳索崩断,魏楚兰长啸一声,将万俟禼扑倒在地,两条胳膊如同铁棍一般死死卡住万俟禼的脖子,张开血盆大口向仇人的脖子咬去。比虎狼还锋利的牙齿曾经在战场上咬死过党项英雄,辖戛斯好汉,一个龌龊的小男人,更是不在话下。

万俟禼拼命挣扎:“救命啊,救我!”

“快把他们分开!”东方英高声命令着。

“噗嗤”一声,牙齿咬破了脖子上的血管,一股腥臊的鲜血喷到嘴里,魏楚兰一口咽下,奋力再咬!

忽觉后心一凉,魏楚兰脑中一黑,顿时觉得力量在离他而去,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一种东西扑面而来,和他融为一体。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双手再用力,牙齿再咬,死也要像一个大宋军人,与敌人战斗到最后一刻。

魏楚兰后背中刀,与世长辞;他的力气很大,临死还在保持着生前的动作,无论衙役用多少力气,都不能将两人分开。最后,折断了魏楚兰的手臂,撕掉万俟禼脖子上的一块肉,这才把左侍郎营救出来。

东方英面色如土,站在五尺开外,小声问道:“死了吗?”

一名衙役试了一下万俟禼的鼻息,道:“左侍郎没气了。”

“混账东西,我问的是魏楚兰!”

“早死了!”

东方英走到近前,看看死去的两人,摇摇头:死一个魏楚兰也就罢了,还搭上一个刑部左侍郎,唉,不知要怎样向陛下回奏啊!

龙卫军团回到京师驻防,上午海起云正在带着队伍训练,一阵大风吹过,“咔嚓”一声,旗杆折断,“魏”字帅旗飘落地面,现场的所有人都停了下来。此乃不祥之兆,海起云心“咯噔”一下,顿时不安起来。听说,魏胖在大狱中受尽了折磨,因为他的事情,镇王赵诜失去了王位,发配种无伤军前效力,太子那里也是一愁莫展。三位主审官,程敦复是个油盐不进的主,另外两位都是秦桧的忠实走狗,根本在不用在他们身上打主意了。海起云只能打通狱卒这一关,用钱给魏胖提供一点力所能及的帮助。这些天,他从来没有笑过,军营也死气沉沉,听不到笑声。

帅旗落了,难道……

海起云向中护军交代一下相关事宜,催马直奔大理寺而来。非常巧,竟然找到了曹清。

海起云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问道:“魏厢指还好吗?”

曹清含泪道:“厢指归天了。”

海起云失神落魄,坐在地上,望着近在咫尺的大理寺,泪水长流。共同经历过无数次生死的考验,魏胖还是自己一个人走完了生命中的最后一段路,兄弟,走好!

“他是怎么死的?”

曹清四下张望,看到没有人注意这里,快速说道:“魏厢指今天遭到生麻扒皮的酷刑,忍受不过,活活咬死了刑部侍郎万俟禼,被一刀刺中了要害。唉,真惨啊!海大官人,小的不能在此地久留,暂时别过!”

小心谨慎的曹清小跑着去了,海起云被亲兵扶起来,坐到马上,要到哪里去呢?

催马扬鞭,直驱太子府。

书房内,只有太子赵谌和韩彦古两人,海起云大叫一声:“殿下,魏胖壮烈了。”

继而,急怒攻心,吐出一口鲜血,昏倒在地。

海起云苏醒过来的时候,身边只有韩彦古,太子连夜进宫,要为魏楚兰争一个公道。

大理寺里面发生的事情,迅速在贵族高官中流传开来,宰执们连夜来到福宁殿议事。

赵谌义愤填膺:“父皇,没有任何凭据,严刑逼供,导致魏楚兰死亡,请陛下惩办相关人等,以慰死者的在天之灵啊!”

秦桧稍显慌乱,谁能想到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魏楚兰死了还在情理之中,万俟禼也死了又是怎么回事?

秦桧道:“陛下,魏楚兰袭杀朝廷大臣,死有余辜。请陛下降旨,籍没家产,将其家属发配三千里,以儆效尤。”

韩世忠不能不说话:“听闻近日审案使用了‘披麻拷扒皮问’,魏将军没有死在战场上,却死在酷吏的手中,委实可悲可叹。陛下,军官们会怎么想,士兵们会怎么想,请陛下深思熟虑。”

李纲不偏不倚:“需要查明事实真相才能下最后的结论。”

很多年没有出现过这种情景了,七名宰执中间,显然形成了不同的派别,争斗的越发激烈,应该又到了调整人选的时候了吧?

赵桓道:“传旨,尚书右丞张浚、同知枢密院事刘琦查明一切,据实回奏。传旨,龙卫军团、虎贲军团非奉旨不得擅自调动一兵一卒,这几日约束士兵不得上街,留在军营之内好生训练。军队出了乱子,拿军团都指挥使是问。好了,都回去吧!”

经过琼芳殿的时候,听到里面哀婉的琴声,忽地想到:有些日子没见到兰若了,这丫头怎么忽然多愁善感起来。夜晚的风儿吹在身上,赵桓立在院外,仰望苍穹,听女儿琴声。

“铮”地一声,琴声戛然而止,兰若带着女使文鸯迎了出来。

“女儿参见父皇!”兰若参见父皇的礼节不同其他皇子帝姬,直接扑进父皇的怀里,二十年如一日,真是执着的丫头。

赵桓诧异地问:“你是怎么知道父皇在外面听琴?”

“女儿抚琴,想到父皇,突然产生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想法,父皇就在女儿身边呢!出来一看,真的是父皇啊!”

赵桓轻轻抚弄着女儿的长发,笑道:“原来大宋的兰若帝姬,魏紫仙子又凭空多了未卜先知的本事,可喜可贺啊!”

兰若撒娇地说:“父皇真是的,又来取笑人家。”

父女二人进入正殿,裴谊适时地提醒道:“启禀帝姬,陛下还没用晚膳呢!”

兰若大喜,立即吩咐女使们去准备,琼华殿贵妃娘子派人过来催陛下过去,兰若非常不客气地顶了回去:“回去告诉贵妃娘子,父皇不是她一个人的,今天就留在琼芳殿了!”

这丫头疯劲儿又上来了,根本就没有尊卑上下!

赵桓轻声道:“你不该这么说话,她到底是……”

兰若端了茶过来,递到父亲嘴边,俯下身子锤锤腿,绕到后面再掐掐肩,如同一只蝴蝶在身边飞舞:“父皇真烦,女儿都这么大了,还不知道怎么说话不成?”

父女边吃边谈,听着女儿的笑声,捎带着赵桓的心情也好了不少。

用过晚膳,赵桓端着茶杯,道:“可有中意的人吗?”

兰若脸色一变,黯然摇头。

赵桓试探着问道:“跟父皇说实话,你还在记着那个宗炜?”

兰若非常吃惊,她的心事父皇是如何知道的?文鸯在一旁偷笑,兰若做了一个凶狠的手势,吓得文鸯退了出去。

兰若有些不自然,手儿抻着绣花手帕,柔声道:“哪个宗炜,女儿不记得有这个人呢!”

赵桓如释重负:“这就好,这就好!父皇还在想,如果是宗炜,虽然麻烦倒也并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不是那就再好不过了!”

兰若睁大了眼睛,惊道:“父皇有办法?”

赵桓含笑不语,兰若发现中计已经迟了,只得恨恨地跺脚,将手帕扔到一边,扭头不理人了。

赵桓起身,来到宝宝身边:“好了,父皇是你在最亲的人,让父皇知道了又有什么可恼的?宗炜人还说得过去,身份也还相当,不过……”

兰若还是忍不住,接过话茬问道:“不过什么?”

“不过,父皇也舍不得你离开。我们与金国早晚要大打一场,你如果嫁过去,将来怎么办?宗炜能够入赘就好了!”最后一句不是戏言,倒是赵桓最真实的想法。

兰若撇嘴道:“人家好歹也是金国太宗皇帝的儿子、封着燕王的爵位,入赘怎么可能!”

沉默片刻,赵桓道:“朕绝对不会把你送进虎口,即使你愿意,朕也不答应。你明媚姑姑的事情,父皇一直引为一生的耻辱,一定要用女真人的鲜血来洗刷。经过二十年的卧薪尝胆,终于具备了取得胜利的条件,一定要完成历史赋予朕的使命。兰若,你明白吗?”

兰若含泪点头,嘴里答应着明白,弄得赵桓好生心痛啊!他想让女儿一辈子快乐,不愿女儿受到一点伤害,他富有四海,难道就不能给女儿一个如意郎君,一个幸福的家?

赵桓起身,来回踱步,这是他的习惯,遇到难解的问题就会一直踱步,直到找到答案的那一刻。

“仔细想一想再回答父皇,你难道真的非宗炜不嫁吗?”赵桓郑重地问道。

这个问题兰若想了无数遍,身边那么多优秀的男子,未必就没有超过宗炜的,可是长久存在于她心中的只有那个不怒而威的身影。她始终忘不掉他,难道这就是爱吗?

良久,兰若道:“是的!”

赵桓暗自叹息,这件事情比歼灭女真十万铁骑还要棘手啊!

“好,朕就把宗炜擒来,押到你的面前。我的女儿,这是你选定的夫婿,父皇也只有这一种办法,告诉父皇,你永远也不会后悔!”

“是的,女儿不悔!”

兰若的母亲临终之际,说的那句话也是——我不后悔,我很快乐。想到那个跟随他时间最短,却令他永远牵挂的女人,赵桓暗暗发誓:一定要让女儿幸福,一定!

第二日,刘琦、张浚将大理寺内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这样的酷刑,赵桓想都没有想过,心中甚是恼火。

朱孝庄厉声质问:“魏楚兰何罪,用此酷刑!”

秦桧嗫嚅道:“魏楚兰杀害张国荃一事,虽不分明,事体莫须有也!”

韩世忠喝道:“秦执政,‘莫须有’三字何以服天下!”

秦桧面红耳赤,无以对答。

赵桓从听到“莫须有”的那一刻,震惊无比:历史已经沿着全然不同的轨道在行进,中华史册上臭名昭著的“莫须有”怎么还会出现?事件的策划实施者还是秦桧、万俟禼,只是被害的对象换成了魏楚兰而已。

赵桓道:“秦执政可以退下了!”

秦桧诚惶诚恐,退出垂拱殿。宰执们都明白,秦桧要倒大霉了。

第十二卷 万斯年 第五章 冷夏

秦桧回到府中,坐在椅子上,感觉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了。

事情的发展第一次脱离了他预想的轨道,万俟禼混蛋透顶,搞死一个魏楚兰也不算什么大事,怎么连自己都搭进去了?如果不是他也送了性命,披麻拷扒皮问恐怕也就没几个人能知道,事情也不会搞成现在这个样子。陛下越来越爱惜名声,要做千古一帝,自然不能出所谓的酷吏。唉,天算不如人算,难道陛下真要……

“相公,使者到了!”

来的是邵成章,旨意也很简短:贬秦桧为江南东路经略安抚使,圣旨中还说——劳烦爱卿二十年,而今正可以暂做写些了,将来朕南巡还可见面。邵成章接了赏钱,乐呵呵地去了,秦桧如同坠入无底深渊,几乎坐不住,只能躺在床上。

夫人王氏一边忙活着,一遍埋怨道:“相公辛苦二十年,功勋卓著,怎么说免就免了?”

秦桧吓得连忙捂住夫人的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不要瞎说,让陛下听偶尔去还了得。”

“这是在家里,不是垂拱殿,如何就能传出去?”

秦桧长叹一声:“还是小心一点好,圣心难测,圣心难测啊!”

按照秦桧的揣摩,陛下至多也就是申斥几句,怎么就免了他的执政呢?陛下从来没有臣子之间的互相攻喧退缩过,难道就因为韩世忠、朱孝庄两人的几句话,就改了主意?是他犯下了什么不易觉察的过错,还是陛下老了?

秦桧左思右想,还是糊涂,掌灯的时候,东方英过府拜望,他也遭到了贬谪,出任台湾知府。台湾府是去年设立的,一府三县,早不是十几年前的样子,是个肥缺呢!从这一点来说,陛下对东方英还留了情面,而分派自己出任家乡的经略安抚使,距离京城不算远,好像也不算太坏的结果啊!

“恩相,您老可要挺住啊!”东方英对秦桧一直恭敬,当作恩师一样敬重,即使他的地位改变了,在这一点上一没什么改变。

秦桧苦笑道:“不要在这么称呼了,老夫已经不是执政了!”

东方英诚恳地说:“您在我心目中,永远是一样的。宸妃娘子传过信来,请相公务必保重身体,东山再起亦未可知啊!”

秦桧黯然摇头:“我今年五十有九,做了二十年执政,知足了,不想那么多了。子充啊,从这件事老夫想到了一些东西,要不要听一听?”

“请相公明示!”

“第一,太子地位暂时还不可动摇,要想有所作为,只能按照我们原来的谋划,请陛下先立皇后,只有宸妃娘子坐上皇后的位子,才能谈得到其它的问题。老夫错误估计了形势,唉,步子再迈得稳一些就好了。第二,我们在军方没有得力的人手,一旦有变,即使岐国公坐上去,也稳不住啊!第三,邵成章早晚都会接替裴谊的位子,不妨从现在开始,早做准备!”秦桧总结起经验得失还是头头是道的,“宫中有什么其他的消息没有?”

东方英迟疑了一下,说道:“在福宁殿伺候的小黄门说,陛下回到寝殿,一边在殿中踱步,一边说着三个字——莫须有。还时而冷笑一下,显得非常激动,很少能看到陛下这样的表现呢!”

秦桧大惊,他终于知道了龙颜震怒的原因,居然是为了“莫须有”。表面如此,还有什么深层原因吗?莫须有,难道比当年沈正声上书“十三事”还招忌讳?难道比赵鼎的犯言直谏还难以接受?

越想脑子越乱,秦桧自问头脑不输任何人,今天倒是怎么啦?

夫人王氏倒是该做什么做什么,这女人的性子倒是刚强的很,秦桧自问远远不及呢!

第二日,回京述职的同年洪皓前来拜会,他们是同一年的进士,比他还要大上几岁,人显得很老,精神还过得去。

“会之可忘了十年前许给我的字吗?今天是登门讨债来了!”洪皓就是这么个脾气,秦桧熏灼之际,他不会无事上门,而今倒霉了,他却要过来套交情,颇有古贤士之风。

秦桧笑道:“我的字还能入光弼兄法眼?听说光弼兄将出任御史中丞,将来少不得要多多照拂啊!”

洪皓道:“老喽,干不动啦!我会向陛下力辞,回家乡过几年悠闲的日子。依我看,会之弟也辞官算了,我们两个老朽结伴游江南。”

秦桧笑而不答,他可不敢辞官,他还想东山再起,怎能就这样轻易认输?

原来交情泛泛的洪皓上门,除此之外,再无一人,气的秦桧肝都疼!世态炎凉,竟至于此,权利真是令人心驰神往的好东西啊!

历经多年修缮,以金明池、琼林苑为核心的皇家园林扩大了一倍不止,每年夏天赵桓都会来此避暑,住上一两个月。天气太热,没有胃口,中午只是用了些小点心,而后躺在龙榻之上,小睡一会儿。

醒来,一双儿女在阶前玩耍,清风撩拨着碧水,鸟儿在林间跳跃,不时传出清脆的鸣叫声。赵桓坐起来,裴谊连忙过来伺候:“陛下起了!”

“嗯,娘子在哪里?”

“宸妃娘子正在戏水呢!”

石榴园后面有一处池水,清澈喜人,灵儿从第一次来琼林苑就喜欢上了这里,酷暑难耐的时候,就会悄悄地去野浴。已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三十岁的妇人,依然不改活泼天真的性情,这就是灵儿啊!

赵桓拿着一本书,缓缓行来,树木葱茏,鲜花繁茂,空气中跳跃着生命的精灵,精神为之一震。岸边几名女使正在濯足浣纱,一绿衣女子弄箫成曲,水中一条美人鱼时隐时现。赵桓在一块青石上坐了,提声喊道:“爱妃惬意否?”

灵儿的身材相貌一如十几年前,真是上天的宠物。忽然隐入水中,半晌没有动静,赵桓心急起来,不由得起身,向岸边前进了几步。

“霍地”红影闪动,一道清水激射而来,傻男人被弄了一头一脸,愣在当场,美人鱼巧笑倩兮:“官家可还清凉?”

赵桓摇头道:“不如爱妃!”

灵儿慧黠地一笑:“莫非陛下也敢下水不成?”

“看朕如何教训你这大胆的女子!”赵桓心急火燎地扒掉衣服,只留下一条内裤,“噗通”一声下水捉鱼去也。随行内侍、女使在岸上嘻嘻笑着,这样的情景见得多了,官家娘子在世人面前庄严雍容,他们可是见过赤裸裸的官家,清爽爽的娘子啊!

赵桓是得到了灵儿之后,受其影响才学会了游泳,渐渐地就喜欢上了。内廷的消息传到外面,王宫大臣竞相效仿,一时蔚然成风。不过他的技术却不怎么样,根本不是灵儿的对手,而今他就是会水的狗熊,灵儿则是悠然自得的泥鳅。

许是人家有意,赵桓终于抓住了美人的小脚,嘴里不依不饶:“看你往哪里逃!”

“官家,奴家再也不敢了,请您饶命奴家这一次吧!”

“不饶!赵桓在水中,狠狠地扇在灵儿的小屁股上,灵儿喜笑颜开。再打几下,灵儿身子发热,眼角流光,搂住赵桓的脖子,柔声道:”奴家站不住了呢!”

这一下不打紧,赵桓带着女人沉入水中,岸上惊呼声声,内侍女使如同鸭子一般跳了下来。

灵儿马上恢复了灵性,牵着赵桓来到一处所在:水中一块青石,比岸上刚刚坐过的还要大些,两人攀上去,表面很滑,赵桓一个不备再度落水。终于,并肩坐在石头上,池水停在胸口,灵儿火红的抹胸,火红的亵裤,水珠在脸上流动,一头乌黑的长发粘在雪白的后背之上,赵桓搂住香肩,女人的身子竟是凉的!用了些力气,赵桓问道:“怎么如此清凉!”

“没人爱怜,就是这个样子喽!”

赵桓并不接她的话,说道:“这几天朕一直陪着你,使尽办法,用尽心思,还说这样无情的话?”

忽地,灵儿居然泪流满面。

“好了,好好地哭什么!”

“灵儿好怕!”

“不怕,朕自有主张,一定不会委屈了朕的爱妃。”

手儿轻轻一挑,去掉恼人的抹胸,迅速抓住胸前的娇柔。灵儿紧张地向四周望望,朝着不远处的人们喊道:“都回去,不许过来!”

美人这个样子,赵桓越发起劲了。

“原来怎么没发现这个有趣的所在?灵儿,你说在这里做那美事可成吗?”

灵儿痴痴笑着:“奴家怎么知道!”

说着不知道,小手甚是不安分,竟伸进了要命的所在,抓住了……

赵桓一边吻着女人的小嘴,一边用力将女人放到自己身上。水中也能成就美事,别有滋味!

疯狂移时,灵儿紧紧搂住男人的身子,久久不愿松开。

赵桓笑道:“好了,还不够!”

“不够不够就是不够!再待一会儿,糟践了多可惜,也许臣妾会……”

那就再待一会儿!

“陛下,秦相公到底为了何事罢相丢官!”

赵桓道:“这个你不懂,女人知道的太多就不美了!”

“真是的,难道人家永远是长不大的娃娃?”

“是的,你就是朕永远的小娃娃!”

灵儿心满意足,懒得多问了。

第十二卷 万斯年 第六章 家国(一)

忙碌了一年,迎来了丰收的季节,金国上京黄龙府之东,胡里改路之屯河千户为燕王完颜宗炜的封地,八月初宗炜都会带着弟弟宗强,陪伴母亲来到封地,享受丰收的喜悦。这里最著名的建筑就是距离混同江三十里的响水别院,从大宋掠来的农民培育出了最好的稻米,俗称“响水稻”,明媚帝姬品尝过之后,赞不绝口,声称比大宋的贡米还要强些。

皇帝陛下颁下恩旨,宗炜可以将母亲接出皇宫与自己生活在一起,近来上京城弥漫着一股不正常的气氛,大哥宗磐似乎在准备着什么。小皇帝合刺长大了,慢慢变得不安分,以国论左勃极烈、辽王宗干之子完颜亮为首的太祖第三代成长起来,他们以皇帝为核心,对朝政的影响越来越大。国家面临着一个新的问题,一旦当今皇帝身有不测,将来的皇位该由谁来继承?是太祖子孙还是太宗子孙?如果是太祖子孙,那么是从太祖第三代中选择最贤能的一位,还是从合刺的儿子中选择一位?这些都是问题,风流潇洒的大哥,在剪除宗翰一党之后,权利越加稳固,面临的难题确是一点都没少。当前,基本形成了太祖太宗子孙两派平分权利的格局,宗干老了,身体越来越差,听说可能过不去这个冬天,那么稳定了多年的政局是不是就将产生巨大的变数?因为宗翰事变,大金国失去了南京、以及西京以东的大片土地;这一次,会不会……

出来走走,可以暂时躲开朝廷的是非,而且母亲大人有了事情做,就不会在他耳边一个劲儿地唠叨,这家的姑娘好还是那家的女儿俊。宗炜二十岁了,他的婚姻其实不能由他来做主,要听大哥宗磐的意见,幸好大哥远没有母亲这么上心,还可以再拖一段时间。巡视封地就算是最重要的工作了,除此之外就是打猎捕鱼,宗强最近迷上了从大宋传过来的一项运动——篮球,每天都要练上两三个时辰,发誓一定要打败他!

刚刚从母亲房里出来,宗强又来挑战了,做哥哥的哪有避战的道理。来吧,谁怕谁啊?

母亲带着女人们也来观战,场地边上烤着肥羊,剪着鲜鱼,煮着牛肉,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场上的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状态。

两队的队员都是他们两人的侍卫,亲自调教过的,宗强一方气势很猛,他们这一边,经验要丰富一些。

在对方投篮的一刹那,宗炜手下最高的小子大吼一声,高高跃起,将球抓在手中。刚一落地,球就扔了出去。宗炜在篮下等候多时,接住皮球,纵身而起,空中一个半转身,将球重重扣进篮筐。而后,双手抓住篮筐,仰天长啸,迎来阵阵喝彩声。忽然,受力的篮筐向下沉,只听“咔嚓”一声,篮筐断了,宗炜没有一点准备,落在地面的姿势甚是不雅,又是一阵笑声。

“八哥,不带这样的,打不过就认输,怎么又把篮筐扯下来了。”宗炜在兄弟中间排行老八,宗强则是十一弟。

宗炜面子上不好看,招来制造篮筐的乌古迪烈谋克,两脚三马鞭子就算是惩罚了,乌古迪烈谋克承诺一定会在三天之内制造一个更加结实的篮筐,不能打球了,喝酒吃肉吧!

宗强喝着酒兀自不依不饶:“八哥,今天的比试怎么算啊?”

结束的时候,宗强一方赢了两个球,人家当然不愿意,况且事前两兄弟打赌,赌注是一百户奴隶,宗强两年之后才能封王,才能拥有自己的封地,他实在是有些等不及了。

宗炜笑道:“听母亲大人的!”

岁月无情地爬上鲜嫩的双颊,明媚已经不再年轻,原来不会有什么感觉,看着孩子一天一天长大,恍然发现,原来又过去了一年。做父母的都是这样,将孩子养大,自己也老了。

明媚道:“你们兄弟的事,如何问我?”

宗强摇着母亲的胳膊,央求道:“您不能总向着八哥,难道不是他输了?”

明媚轻轻点了一下爱子的额头,道:“赢了当然好,你若是输了拿什么赔给你哥哥?你们都是娘的孩子,从来都是一视同仁的,不过,娘看着你总是占便宜,有些为你哥哥鸣不平就是了!”

宗强不跟母亲将道理,有的是办法达到目的,明媚被逼得不行,只能无奈地宣布:“本场比赛,宗强获得了最后胜利。”

宗强振臂欢呼,宗炜大方地说:“哥哥的封地,随便你挑选一百户。不过,要记得善待他们,你付出一分的善意,会收获十分的果实,明白吗?”

宗强蛮不在乎地说:“明白!这就好比养马,马儿吃的饱,跑的才会远啊!不过马儿尥蹶子的时候,也要抽几鞭子的。”

宗强的聪明不弱于乃兄,瞧着两个儿子,明媚甚是欣慰。

明媚吃酒稍微过了一点,头有些昏沉,早早地回房休息。火炕温度正好,不冷不热,下面多垫一些被子,也不会感到太硬,二十多年了,总算是适应了。二十年的记忆从连续的故事,变成一个个难以泯灭的片段,她已经不能完全确定记忆的真实性,也没办法去求证,家乡是那么遥远,亲人只剩下身前的两个儿子还有跟随了她三十年的女使卿儿。带到金国的七名侍女,五人先后出嫁,死了一人,卿儿说什么都不走,要永远陪着她。有时想想,如果不是卿儿在身边,她是不是就变成了一名彻头彻尾的女真人?

睡了又醒,醒了再睡,总是不踏实。换一个环境,就会这么折腾几天,总要六七天才能完全适应过来。迷迷糊糊中,感觉大概是子时左右,忽然听到卿儿在耳边轻轻地喊道:“娘子,娘子!”

明媚醒来,睁眼问道:“何事?”

“娘子,南边来人了,要接您回去呢!”烛光中的卿儿摇摇晃晃,声音也显得很陌生,难道是做梦?

“净说梦话,怎么可能呢,睡吧!”

卿儿急了:“娘子,我说的都是真的,您瞧,那位就是御龙军都指挥使、驸马都尉郑七郎将军!”

第十二卷 万斯年 第六章 家国(二)

郑七郎是哪个?卿儿扶着她起来,明媚凝神望去,门口果然站着一名威风凛凛的黑脸将军。

明媚暗中掐了一把大腿,确定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你是从大宋来的?”

“是!郑七郎参见帝姬!这是陛下的御笔手札,请帝姬过目!”卿儿取过书信,明媚手哆嗦着展开,借着烛光观瞧。熟悉的纸张,熟悉的字体,熟悉的印章,熟悉的味道。是三哥写来的信,三哥没有忘记她,请她回国,请她回家。

可是,家在哪里?国又在哪里?

半晌,明媚没有说话,也不知说些什么,卿儿取过剪刀将烛芯剪短一些,郑七郎跪倒在地,耐心等待着。

明媚喃喃道:“三哥,噢,陛下还好吗?圣人还好吗?”

“陛下龙体康健,圣人在四年前宾天了。”

家里的情况她也知道一些,父王薨逝,长兄继承了王位,每当有使者过来,都会捎些礼物。最初的几年,联系很多,记得拆开亲人的信笺的时候,明媚每每都要泪流满面,失声痛哭。每当这个时候,她的男人也就是太宗皇帝完颜晟都会在身旁默默地安慰她,完颜晟杀熊射虎,盖世英雄,唯独对她耐心到了极点,她慢慢地也接受了这种奇怪的感情。没有完颜晟的无微不至的呵护,她活不到今天。渐渐地,她能以一种平静的心情阅读来自家乡的信笺,也能在亲人送来的礼物中得到幸福愉悦。今天,又是怎么了?

“东京还好吗?”

郑七郎骄傲地说:“东京城足足扩大了两倍,人口增加到二百六十万,比之当年更是繁华,百姓们从来没有忘记大宋的骄傲——姚黄仙子,每年的八月十五,帝姬离开京城的日子,百姓们都会自发地举行仪式,为在远方的帝姬祈福。”

明媚泪如泉涌,仰靠在炕上,良久方道:“你娶的是哪一位帝姬?”

“华福帝姬!”

“哦,原来是十九妹!她还好吗?”

“好!”七郎心头有些着急,“启禀帝姬,时间无多,来日方长,请帝姬准备一下,随我们上路吧!”

卿儿在一旁欢喜地说道:“娘子,我早就做了准备,您只需要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遗漏就可以了!”

当下的卿儿,似乎不认识了一般。明媚淡淡地说:“这件事,你是事先知道的?”

卿儿连忙跪倒:“五年前,我到城里买东西的时候,他们找上了我。我不能拒绝,我想回家。我知道,娘子也是想回家的,这里再好也是异乡,不是吗?我一直想告诉娘子,他们不让我说,生恐泄露了消息,坏了大事。娘子,对不起,卿儿万死!”

“他们是谁?”

郑七郎道:“是一个直属枢密院的秘密组织,负责刺探敌国军情,搜集情报。”

沉默了一会,明媚道:“卿儿,你想回去就回去吧,我不怪你!我不想回去了,最让我牵挂的人都在这里,我不回去。”

卿儿扑上来,抱住明媚帝姬的大腿,低声啜泣,郑七郎连忙劝道:“帝姬容禀:陛下临行嘱咐,明媚帝姬远嫁,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朕亏负明媚太多,大宋亏负明媚太多,给我们一个报恩的机会吧!”

明媚克制不住自己的感情,痛哭失声,受了多少委屈,受了多少屈辱,今天这算什么?她是自愿来到金国的,嫁了一个比父亲还老的男人,原来她是那么的骄傲,她是那么的美丽,塞外的冬天使最美的花儿渐渐枯萎,塞外的风沙无情地隔绝了她对家乡的思念。她变成了一个没有家,没有国的人,现在,他们又来了,要接她回家。

哪里是家?何处是国?

就在这时,外面一声清晰的响声,从外面进来几个人,前面的一位被绳索捆了个结实,后面的几位都是黑衣黑裤,显见是大宋的人。宗炜的嘴上堵着一块布,眼睛里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报,一切准备就绪,可以启程了!”一人低声向郑七郎汇报。

明媚看到儿子,哭喊着扑过来:“不要伤害我的儿子,他有什么罪,他又有什么罪啊?”

郑七郎道:“请帝姬止悲,我们没有伤害殿下,殿下也是陛下请的客人,要一起和帝姬回国的!”

“为什么?”

郑七郎摇头道:“臣委实不知,不过陛下曾经反复叮嘱,不能伤害殿下的性命。”

明媚凝视着郑七郎,慢慢地说:“放开他!”

帝姬衣服不整,未施丹砂,发髻凌乱,双颊还挂着泪痕,但是,帝姬身上的那股与生俱来的皇家气度还在,令人不敢仰视。

郑七郎对宗炜说道:“殿下最好不要做出格的事情,不要让我们太为难!”

手一挥,绑绳松开,宗炜跪倒在母亲身前:“母亲,他们没伤着你吧?”

明媚欣慰地一笑,继而说道:“我不想回大宋了,让陛下把我忘了吧!”

七郎以及殿中的黑衣人全部跪倒,七郎恳求道:“今日大宋的昌盛,帝姬功不可没;帝姬远嫁,就像千斤巨石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我们现在有能力请帝姬回国,与家人团聚,无论如何请不要拒绝才是。帝姬可以带着两位殿下一起走,这个没有问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们全都满足。请帝姬随我们启程吧!”

“请帝姬启程!”

明媚在殿中不停地走着,是那么无助,最后将决定权交到了儿子手中:“儿啊,你说我该回去吗?”

宗炜当然是不愿意的,但是他了解母亲的心,思乡的闸门一旦打开,就会演变成无法遏止的巨浪,如果不能回到故乡,母亲会一辈子不欢喜,一辈子沉浸在悲伤之中。

“母亲,儿子听您的。不过,走起来未必容易啊!”宗炜身为亲王,军事驻防自然知道一些:朝北面走,南辕北辙,越走越远;西面是上京,守备严密,基本上行不通;南面也是一个样,似乎只能从东面入海。但是,距离此地百里,有一处水寨,大小战船二百多艘,扼守着混同江到上京的水路,是上京东面最重要的军事要地。领军将领是武捷军都统完颜素兰,此人深得大哥宗磐的信赖,熟悉水战,乃水军第一悍将。陆路方面,混同江下游,近海之地驻守着合里宾忒千户的五千的人马,一色的女真骑兵,弓马娴熟,锐不可当。宋军深入,马匹未必够用,无论是走水路还是走旱路似乎都是难于上青天。

郑七郎微微一笑,道:“这个殿下无须挂怀,我们肯定会毫发无伤地将帝姬和殿下送回国内。”

明媚手儿颤抖着,抚弄着儿子的头发,镇定地问:“我如果执意不从,你们是不是也要强行带我回去?”

“末将岂能违逆帝姬的懿旨!不过,兄弟们为了这一天准备了二十年,一旦徒劳无功,恐怕会作出蠢事,请帝姬深思熟虑!”

宗炜挡在帝姬身前,叱喝一声:“大胆,你竟敢威胁我们?”

七郎道:“谈不上威胁,只是就事论事而已。帝姬,您或许不知道,您在百姓,在战士,在陛下心目中的分量有多重。您当年创造了历史,也请给我们一个改写历史的机会吧!”

郑七郎的潜台词明媚岂能听不出来?帝姬远嫁,明媚自然会以深明大义奇女子的身份载入史册,但是对于大宋来说是百年的耻辱;大宋二十年卧薪尝胆,一定要洗刷耻辱,创造新的历史。

明媚喟然长叹:“好,我就随你们回去!把宗强叫来!”

宗强睡得正香,被卿儿叫醒,老大不愿意了。来到母亲房中,愕然地发现了许多不认识的人,听到母亲的解释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明媚拉着儿子的手,问道:“儿啊,你是想留下还是和娘一起走?”

母亲哥哥都要走,宗强当然要娘在一起,而且看着黑衣宋军,好像很有趣的样子。

郑七郎没有足够的马匹,宗强带了宗炜的手令去守卫庄园的亲军那里取马,意外的顺利,丑时左右,一行人悄悄离开响水别院,向东北方向急进。

午时左右,赶到混同江边的一处小码头,码头上停着几艘渔船。七郎派人前去联络,一切正常,三十几人分乘三条渔船向下游驶去。现在的位置,应该已经在水寨的下游了,宗炜面色沉重,不是仰望天空,似乎在搜寻着什么。

忽然,天空中出现了一个黑点,流星般向下坠落,原来是一头海东青。宋军见多识广,对于海东青既新奇又陌生,在雄鹰落在宗炜肩头的刹那,同时发出一阵欢呼。鹰儿全身如墨,爪子却如晶莹剔透的白玉,这是海东青中的名品——玉爪,宗炜亲昵地叫它“小黑子”。

抚摸着爱鹰的羽毛,宗炜神色黯然地说道:“小黑子,我要走了,你可怎么办啊?回上京,回家去!听话啊,去!”

扬手一抖,小黑子飞上高空,旋即落下,宗炜一次又一次地将它轰走,最后“啁啾”声声,小黑子飞走了。

宗强来到哥哥的身边,小声道:“你舍得?”

一声叹息,不舍得又能怎样?

水花翻滚,船儿向下游荡去,行半个时辰,西南方向忽然传来隆隆的战鼓声,不仅天空中再度出现了小黑子的身影,它在船头盘旋一圈,似乎在向主人诉说着什么,而后又恋恋不舍地去了。

宗炜双拳紧握,目光炯炯;宗强瞧了一眼哥哥,开心地笑了。

完颜素兰与宗炜交情深厚,自然认得小黑子,依靠小黑子来通风报信,这是郑七郎疏忽的地方,也是宗炜棋高一招。郑七郎镇静地观察着周围的情况,同时吩咐水手将船的速度冲起来,敌军在后面紧紧追赶,靠三条渔船是无法进行战斗的。

整齐的号子声想起来,船儿陡然提速,如同离弦之箭,郑七郎侧耳倾听,慢慢地露出会心的笑容。

金国战船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之中,下游也传来了阵阵欢呼声:“欢迎明媚帝姬回家!”

“欢迎明媚帝姬回家!”

五艘中型战船,逆流而上,很快从身边穿过,迎向敌军。

船上的水手紧张忙碌着,雪白的军服在阳光的照射下极为醒目,上游的敌船足有几十艘,难道他们要以卵击石?

“停船!”郑七郎一声令下,船儿也不靠岸,开始在水中兜圈圈。

七郎避开明媚帝姬,靠近宗炜,指着西方的水面,悠闲地说:“请两位殿下瞧一出好戏!看到没有,居中的那艘战船上悬挂的军旗,上面是不是有一个‘罗’字,我军东海舰队都指挥使罗亚多将军亲自到了,贵国要倒霉了!”

宗强哈哈大笑:“郑七郎未见有什么本事,吹牛的功夫确是一等一的强啊!”

宗炜试探着问道:“可是四年前大败东瀛水军的罗亚多?”

郑七郎道:“正是!十一殿下到底还年轻,对我们大宋了解的不多。有没有兴趣咱们扑一把?”

宗强不甘示弱:“扑什么?”

“我们这些人,随便十一殿下挑,不管是哪一个人,都可以陪殿下玩两手,比试拳脚或者兵器都行,弓箭也没有问题,如果我们输了,殿下想怎样就怎样!如果殿下输了,请一路上安分点,少给我们找点麻烦!”

“好!”

话音刚落,传来隆隆的炮声,宋军五艘战船率先开炮,也不知船上配置了多少门大炮,从一开始就没有停止过怒吼。一刻钟不到,金国战船笼罩在火海之中。双方距离缩短到一里左右,宋军战船忽然掉头,似乎抵挡不住,逃跑了。战鼓声惊天动地,无数的战船从火海中钻出来,紧追不舍。很明显,宋军占据了炮火与机动性上的绝对优势,刚才的交手,金军损失惨重。宋军战船在不远处停下,迅速掉头,再度出击。五船并行,几乎能够看清炮口处喷出的火焰,每一轮射击都会给敌人造成巨大的伤亡。

金军还在进攻,宋军针锋相对,给予迎头痛击。当两军几乎贴在一起的时候,传来宋军的欢呼声,水面上再没有一艘金国的战船。

第十二卷 万斯年 第六章 家国(三)

宗炜一拳击在船板上,死去的都是女真勇士,他们在马背上纵横驰骋,无敌于天下,今天他们在水面上一败涂地,几乎没有还手的能力啊!如果宋军在正面牵制我军主力,再以水军沿着混同江杀进来,岂不是腹背受敌?这个仗还怎么打?

今天水战失利,完颜素兰一定会设法通知合里宾忒千户的驻军,他们也许会再度出兵拦截,不会一点机会都没有吧?

“恭迎明媚帝姬登船!”

刚刚取得战斗胜利的勇士们齐刷刷地跪倒,郑七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顺着跳板,弃渔船登战船,明媚帝姬出现的将士们面前,朗声道:“诸将士请起!辛苦你们了!”

罗亚多身后站着四名侍女,手里托着只有帝姬才能佩戴的龙凤珠翠冠,青罗绣翟衣,青罗描金大带,深青宫鞋。明媚看到熟悉的服饰,泪如泉涌,抚摸着衣服的手不停地颤抖着。

“恭请帝姬更衣!”

明媚随着女使们去了,宗强在船上穿梭,看到什么都好奇,火炮、火枪,金国虽然也有,但是远没有大宋造的精巧;战船外面包着厚厚的钢板,跺上一脚,传来顿响,这样沉的船又怎么能行走如飞呢?郑七郎派了一名御龙军的士兵陪着十一殿下参观,尽量满足殿下的要求。

硝烟散尽,小黑子停在宗炜的肩头,郑七郎走过来,道:“它倒是很有灵性呢!”

宗炜不想说话,也实在是没什么好说的。宋金两国早晚还会有一场决战,将最终决定两国的命运,胜利者雄霸天下,失败者将彻底葬送一个民族的未来。当年从大宋归来,他带回来了女真人梦寐以求的东西,甚至把火枪技术的集大成者曾阿九都抓到了上京,很快,金国也拥有了自己的火药、火枪和火炮。但是,非常遗憾,性能与大宋相比差得远了,宗弼等领军将领失望的表情一目了然,那时候宗炜才明白,有些事情知道怎么做距离成功地完成,或许很远很远。技术不可能一步登天,工业基础不可能一下子达到大宋现在的水平。双方实力上的差距似乎还在不断拉大,每一个清醒的人都在怀疑,拿什么来赢得生命中注定的战争?

迎回他们不能忘怀的帝姬,这是大宋进行最后决战的第一步吧?第二步又是什么?最后一步,将在何时来临?

“殿下在想什么?”

宗炜道:“你们汉人讲究的是——和为贵,崇尚的是——仁义礼智信,今天悍然侵入我国领土,毁我战船,杀我士卒,这就是礼仪之邦的礼仪?”

郑七郎微微一笑:“宋金两国互为仇敌,必欲灭之而后快,失败了就是失败了,低头承认就是。比之当年殿下在我东京汴梁的心狠手辣,郑某深感不及也!”

宗炜大怒,挥掌斩向七郎左肋,七郎轻巧地闪过,回了一拳。右拳对左掌,实打实地硬拼一记,两人同时后退三步,止住去势,居然平分秋色。

“好啊,好!怎么停住了,打啊!”宗强拍手叫好。

宗炜斜了一眼近乎于白痴的兄弟,冷冷地说:“带我去休息!”

拉住宗强,抬腿要走,只听一阵惊呼,盛装的帝姬出现在众人面前。一瞬间,明媚似乎年轻了十岁;一瞬间,明媚似乎回到了从前。

宗强瞧着美丽而又年轻的母亲,小脸忽然红了一下,偷眼观瞧,见没有人注意自己,做了一个鬼脸,嗫嚅道:“母亲好美啊,八哥,咱们大金国还有比母亲更美的女人吗?”

宗炜没有回答弟弟的问题,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听到,他的心已经不在这里,而是回到了四年前的春天,在汴梁城初见兰若帝姬的情景。他是后来才知道那个伸出援手的女子竟是大宋皇帝的女儿兰若帝姬,仅仅是一次意外的邂逅,竟成为一生都难以忘怀的美丽。上京城的女子跟她相比,简直就是……母亲,母亲身上展现出的美丽也是同样的震撼,同样的令人难忘。穿上大宋的衣服,母亲神采奕奕,回到阔别已久的故乡,是不是会更加快乐?

罗亚多、郑七郎率领军官,正式参见帝姬。

“难道我们要从海路回国吗?”

罗亚多道:“正是!本来还有其它的方案,不过路途遥远,只有从海路走才能少一点奔波之苦。陛下亲自参与了方案的制定,一再叮嘱不能出一点闪失。”

明媚点点头,刚踏上回家的路,心跳似乎快多了。

又说了几句话,明媚帝姬回舱休息,宗炜带着宗强也躲进了船舱。

第三日未时前后,距离出海口不足二百里,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宗炜兄弟来到甲板上一看,好家伙,恐怕又要战斗了。

“禀报大帅,下游两里,水面上燃起大火,三条铁锁截断了江面。敌军正在两岸架设火炮阵地,还有几十架投石机。”

罗亚多平静地问道:“能否看到我军接应舰队?”

“看到了,看到了!他们正在朝这里急速驶来!”

罗亚多再问:“敌军火炮数量,人员数量!”

“六门火炮,左岸三,右岸三;左岸一千人,右岸两千人,都是骑兵!”

不大的功夫,站在船头也可以看清下游的情景:冲天大火在水面上烧起来,浓烟弥漫,连续三道铁锁横在江中,岸上女真人的骑兵来往驰突,荡起漫天的烟尘,白色战旗在空中飘扬,雪亮的战刀如同一面面镜子,射出耀眼的白光。女真人在不停地喊叫着,罗亚多笑着问宗炜:“他们在说什么?”

“立即投降,否则将你们全部扔进河里喂王八!”宗炜脸上平添了神采,宗强阵阵狂笑,洋溢着强大的自豪感,惹得宋军水兵射来无数鄙夷的目光,如同在看着一个白痴啊!

罗亚多高声命令:“命令,接应舰队蛟龙军登岸,从左翼向我军靠拢,舰队全体停止前进,扫荡沿岸敌军。命令,我军集中炮火,先行攻击左岸敌军火炮阵地。”

刁斗里的士兵利用旗帜将大帅的命令传达下去,五艘中型铁甲舰沿着“之”字行列好阵势,逼向敌军阵地。

“轰!”对面火光一闪,率先开炮。宗强身子一抖,连忙躲到八哥的身后,宗炜有些丧气地说:“该死的东西,平白浪费弹药,这么远能打得到吗?”

几乎是在印证宗炜的论断,弹丸落在几十丈开外的水面上,激起一道道水柱,如同蛟龙出水,异常壮观!

郑七郎好整以暇地说:“殿下倒是还有些见识,可惜,岸上的领兵将领实在是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一定要亲自试一试才行啊!”

宗强从哥哥背后闪出来,挺直腰杆,高昂头颅,道:“我们的约定可还算数?”

“当然!”

“如果我胜了,你就给我做马夫吧!”

郑七郎大笑,堂堂的大宋御龙军都指挥使、驸马都尉,只能给一个异族小皇子做马夫?怎么也要混一个侍卫当当才说得过去啊!

来而不往非礼也,宋军火炮开始还击。射程上双方差不多,威力却不能同日而语,射击速度更是天壤之别。宋军每艘铁甲舰配备了六门大炮,分布在左右船舷,第一轮齐射就将岸上的火炮阵地打哑火了,再一轮齐射,彻底报销。期间,右岸的火炮倒是给舰队造成了不小的麻烦,一艘战舰中弹,不得不退出战场,向岸边靠拢。

左岸出现了宋军的步兵,战无不胜的女真铁骑跃马狂突,开始冲锋!

“阿骨打”,岸上士兵们在呐喊;

“阿骨打”,船上两兄弟在为族人喝彩助威。

战船上的大炮开始扫荡投石机阵地,可怜的投石机,耗费了大量人力物力才能建造出来,可是面对宋军火炮,居然毫无还手之力,只能被动挨打。每一发炮弹就会打出一片火光,每一发炮弹都会带走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宗炜的心在流血,如果不是对女真骑兵的战斗力抱有强烈的自信,如果不是还残留着一丝希望,他实在不愿再看下去了。

“八哥,那是什么?”

浓烟中忽然出现了无数的火箭,在天空中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箭幕,然后以无法想象的美丽倾泻而下,落在女真骑兵冲锋的道路上。一个接一个地扑倒,一声强过一声的惨叫,阵型整齐的骑兵狼狈不堪,刚刚有那么一点迟疑,厄运再次降临。第二批火龙箭又到了,接着是第三批。连续四轮攻击,幸存的女真勇士无畏地向前冲锋,要为死去的兄弟报仇。随着一阵密集的枪声,没有一名骑士能冲到敌人面前,舞动起心爱的战刀。

宗强泪流满面,哽咽着道:“八哥,怎么会?”

“宋军使用的火箭,大概有两种标准配置,一种是可以二十枝箭矢齐射的火龙箭,另外一种是三十二枝箭矢齐射的一窝蜂,射击距离都是二百步。射击的时候,一人手持发射筒,一人点火,你想一想,五百人的一个火龙箭营,一次齐射就是五千枝箭矢,可以封锁多么大的一片区域,可以……”早就预料到了现在的结局,只是没想到败得这么惨。

兄弟两人的手紧握在一起,宗强问道:“为什么我们没有?”

“我们的火药性能不行,另外,这么多箭矢,需要花费金钱的数量也是一个无法想象的数字,唉……”也许只有宋军才能如此奢侈地打仗,金国肯定是承受不来的。丢掉了南京大兴府,国家税收锐减三成,实力大损,原来都不行,现在更是不行了。可恶的南人封锁边境,禁止两国往来,不能通商,也就不能从大宋得到一些急需的东西,百姓们生活很苦,军队的实力也不见增加,宗炜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啊!

左岸一败涂地,宋军步兵杀过来,使舰队免除腹背受敌的窘境。两面夹击右岸阵地,炮弹爆豆一般轰击在黑土地上,泥土翻飞,其中肯定还夹杂着战士的身躯。金军应该是将携带的火油都用上了,不能再往江里灌注火油,火势大减,用不了多少时间,火就会熄灭,还怎么阻止宋军舰队的会合?

已经有工匠登船修复那艘破损的战船,三声巨响,宋军竟然用火药将铁锁炸开,锁链沉入江中,也就变成了毫无用处的废物。

右岸的女真人齐声高呼:“燕王殿下保重!”

“十一殿下保重!”

他们行动失败,无奈地撤退了,宗炜失去了最后的希望,忽然生出一个奇怪的想法。上一次汴梁之行,重任在肩,走马观花,想看的东西没有看到,想学的东西没有学会,这一次随母亲回到大宋,凭借母亲的特殊身份,一定可以得到更多的东西。大宋有的,金国也一定要有,就比如这威力强横的铁甲舰。他留在大宋,肯定可以为祖国做更多的事情,也许他可以凭借一己之力,改变所有女真人的命运。事在人为,哪有命运中注定的事情?

“我命在我不在天!”宗炜失神地说道。

宗强拉一把傻了一般的八哥,道:“八哥,你怎么啦?”

宗炜一个坏笑,为弟弟擦干眼泪,道:“八哥很好,想明白了一个问题,从来没有象今天一样舒心。答应八哥一件事情好不好?”

“嗯,我都答应!”

宗炜坚定地说:“我们是太宗皇帝的子孙,身上流淌着高贵的血液,不能让敌人流血也绝不能让敌人看到你的眼泪,记住了没有!”

“是!”小宗强擦干眼泪,为了显示自己的坚强,仰天长笑,尽管听起来比哭还要悲惨。

宗强走到郑七郎身边,道:“我来了,你的人呢?”

郑七郎指着身边的几个人,随便地说:“这几个是我的人,十一殿下如果不满意,我马上将其他的人集合起来供殿下挑选。”

宗强指着一名瘦小枯干的家伙,比老母鸡重不了几斤,道:“就是他,我要比试拳脚!”

那人将身上的武器交给身边的兄弟,来到中央站定,大方地做了一个手势:“请十一殿下赐教!”

宗强爆喝一声,一拳轰出,带出呼呼的风声,那人不慌不忙,待宗强的招式用老,左手吊住来拳,右手插到宗强肋下,“嗨”地一声将宗强高高举起,原地转了几圈,再轻飘飘地放下。宗强一个立足不稳,摔倒在地。

取得了战斗胜利的罗亚多恰好从旁边路过,笑道:“十一殿下吃亏了吧?告诉你一个小秘密,郑七郎手下都是怪物,全军几十万将士才选了两千人,都是上过战场,砍过五六个脑袋的猛人。七郎也是的,怎么不先知会一声,快看看十一殿下受伤没有?”

确实就像罗亚多说的一样,郑七郎的御龙军是一只按照高标准建立的特殊部队。不仅是从军队中选拔,而且还从“风花雪月”中补充了一批人手。有了飞艇这种不受地域限制的运载工具,装备最先进的两千精锐,可以做的事情就太多了。接回明媚帝姬是他们第一次正式行动,完成的很漂亮,没有出一丝纰漏,七郎怎能不骄傲?

郑七郎笑着扶起宗强,道:“殿下怎么说?”

宗强恶狠狠地说:“我输了,答应你的要求。不过,你记住了,我早晚要打败你,一定要打败你!”

两兄弟无言地走了,瘦猴一般的家伙叫道:“大帅难道还能怕了一个孩子?”

七郎道:“谈不上怕,不过有了这样一个目标,全力以赴地努力,将来的成就未可限量啊!”

瘦猴是看不出宗强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大帅是不是过虑了?

前来接应的舰队由三艘中型战舰,一艘福船组成,看到小山一般高大的福船,宗强张开的嘴巴能塞进一个鹅蛋,而宗炜脸上尽是苦涩。太阳落山之前,舰队顺利地与停在外海的主力舰队会合,两艘大型铁甲战舰——曹彬号、狄青号,三艘福船,三艘中型铁甲战舰,整齐地排在两厢,水兵列在船舷,炮声隆隆,欢迎最尊贵的客人。

“恭迎明媚帝姬回国”的喊声似乎比炮声还要响亮。

明媚帝姬柔声道:“太张扬了,其实我也没做什么!”

罗亚多躬身见礼,郑重地说:“您是帝国永远的骄傲,无论使用什么样的方式都是应该的。”

郑七郎道:“是啊,没有您也就没有我们的今天,将士们不知道怎样说感谢的话,只有炮声才能反应他们现在的心情呢!”

对于大宋采取和亲的方式,把最美的帝姬送到塞外,来缓和与金国的关系,宗炜嗤之以鼻:国家的安全建立在一两个女人身上,既是耻辱也绝不牢靠。宗炜原来以为,南渡黄河,击败大宋,是迟早的事情。但是,今天看来,大宋并没有忘记他们送出去的女人,也并没有忘记曾经镌刻在全体人民身上的耻辱印记,他们采取了一种超乎常规的方式赢得了需要的时间,现在终于迎来了扬眉吐气的时刻。这样的战舰,这样的战士,这样的国家,如何匹敌?

休息一夜,早起到母亲房内问安。福船甚是安稳,比之马车还要舒服一些,母亲适应了海上的航行,脸色恢复如初,看着真是年轻了不少。

罗亚多、郑七郎也在,罗亚多恭敬地说:“按照原来的计划,舰队需要在日高见国的都城虾夷城停靠,进行必要的补给,帝姬也可以好好休息一天。然后我们就要不间断地航行,直驶通州!请问帝姬,这样布置是否妥当?”

明媚柔和地笑着:“这个我不懂,罗将军看着办就是了,也无须事事请示。我儿宗炜、宗强顽劣,少不更事,还要请两位将军多多关照!”

两人连忙客气了几句,宗强或者有点少不更事,宗炜四年前就将汴梁城闹翻了天,这样的人如果是少不更事,咱们还要不要活?

两人要退出的当口,明媚忽然问道:“大宋与日高见国有来往吗?”

罗亚多将日高见国的事情略微介绍了一下,明媚又问:“国家的事情我不懂,现在是不是步子迈得太大了?听说还在南洋那边发现了宋唐二州,罗亚多将军还曾经远涉重洋,到达了东大陆?”

罗亚多不好自卖自夸,郑七郎说道:“蒸汽机的发明,极大地促进了海上航行,航行可以不依靠季风,所以纵然相隔几万里,来往也比较容易。宋唐二州的面积比大宋还要大,目前已经完成移民一百万人以上,那里土地肥沃,矿产丰饶,好就好在多为无主之地,当地异族人数很少,现在与我国百姓相处的也很融洽。有了宋唐二州,大宋整体实力大增,也就有了称霸天下的资本!”

宗强喜道:“母亲我们有时间也到宋唐那边去看看好不好?”

宗炜则挖苦道:“称霸天下?哼,谈何容易!”

郑七郎肃容道:“是不容易,金国就是我们大宋称霸天下的最后障碍,就是不知金国能不能挡住我们百万大军的冲击!”

明媚为难地说:“就不能和平共处吗?为何非要打打杀杀?”

郑七郎肚子里赞了一句——妇人之见,嘴上却说:“大汉与女真两族之间的仇恨由来已久,不是不能化解,肯定需要相当长的时间。”

化解矛盾确实需要很长的时间,过程也相当麻烦,不如真刀实枪地来一场大战爽快,况且,两国朝廷似乎都没有和平解决的诚意,平民百姓的良好愿望只能落空了。

虾夷城码头,满眼都是欢乐的人群和娇艳的鲜花,小町女王亲自前来迎接明媚帝姬,两女相见,明媚由衷地赞道:“女王真美!”

小町喜滋滋地回道:“明媚帝姬才美呢!”

不管是多么了不起的女人,最在意还是容貌,与小町女王肩并肩站在一起,明媚帝姬似乎根本就不像两个大男人的母亲,三十八岁的妇人,倒更像小町的姐姐,与妹妹一样美丽一样迷人的姐姐。从宴会上下来,明媚留在小町的王宫休息,屋内一盆盛开的牡丹花吸引了帝姬的目光,牡丹中的极品姚黄,朝思暮想的姚黄啊!看着这盆花,逝去的记忆再度鲜活起来,想起了很多很多,美丽的回忆,心酸的过往,比梦还真实,比真实还梦幻。当天晚上,明媚做了一个最美的梦,稍感意外的是,她身边站着两个男人,一个是曾经的梦幻——京城文璧朱孝庄,一个是拥有的现实——大金国太宗皇帝完颜晟。她被两个男人呵护着,没有选择的痛苦,她想怎样就怎样,她们过着比神仙还要逍遥的生活。

经过连续不断的航行,今天辰时左右就可以到达通州。明媚独自呆在船舱内,望着盛开的姚黄,发呆。近乡情怯,当船儿靠岸,她该如何面对国人?明天,她该如何面对京城,面对陛下?如果可能,明媚更愿意找一个僻静的地方躲起来,她还没有勇气去面对。

女使进来禀报:“启禀帝姬,船马上就要靠岸了。”

“知道了!”

过了半个时辰,女使进来催促:“船已经靠岸!太子殿下和张执政代表陛下前来迎接帝姬!”

太子,是谌儿吗?当年离京的时候,赵谌只有十岁,现在是个什么样子?张执政,应该就是尚书左丞张浚吧?他没有来,唉,没来也好!

明媚起身,由卿儿搀扶着走出船舱。

仪仗鲜明,锣鼓喧天,中央的位置站着一人,三哥,难道是三哥来了?不是说谌儿吗?

明媚悄声道:“卿儿,你看看,那个人是不是陛下?”

卿儿低声笑道:“不是,应该是太子殿下。我们离京的时候,陛下比现在的太子还年轻,不过真的很像啊!”

缓缓上前,赵谌看到盛装的明媚帝姬,紧赶几步,上前跪倒:“谌儿参见姑母,姑母受苦了!”

短短的一句话,姑侄二人抱头痛哭。明媚虽然不是赵桓的亲妹妹,却比亲妹妹更亲;赵谌自小常赖着明媚要这儿要那儿,感情极好,长别二十三年,今日相见唯有痛哭。

哭够了,明媚仔细打量着赵谌,嗯,长的是有些橡,难怪刚才看错了。

按照仪式安排,张浚率领淮南东路大小官员,上前参见帝姬。然后换乘皇帝陛下的龙舟,沿着长江水道向西北航行。明媚拉着赵谌,有说不完的话,在扬州停靠的时候,明媚都没有心情下船,真想立即回到汴梁!

大宋靖康二十三年八月十五日,龙舟在汴梁城外七里的虹桥码头靠岸,刚从船舱出来,顿时泪如雨下。码头上人山人海,陛下的金根车就停在不远处,队伍的中央不正是当今天子,她的三哥吗?

码头变成了花的海洋,浓郁的香气弥漫在四周,最美的还是姚黄;虹桥依旧,码头依旧,只是人已老。为什么,她魂牵梦绕的家乡,东京汴梁城却变得更加年轻了?

由两个儿子搀扶着,赵谌、张浚陪在左右,顺着木板,踏上故乡的土地。

忽然,现场静了下来,似乎每一个人都在屏住呼吸,睁大了眼睛,聚精会神地看着这留芳千古的时刻!

赵桓稍微顿了顿,大步上前,明媚纳头便拜:“臣妾赵明媚,参见皇帝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桓连忙扶住,螓首仿佛山岳一般缓缓抬起,一张熟悉的面容映入眼帘。明媚没有老,很年轻很漂亮,就是有点模糊,怎么看不清爽呢?待到一滴泪水悠然滑落,赵桓恍然大悟,原来是眼泪的缘故。

嘴唇哆嗦了很久很久,赵桓喃喃道:“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恭迎明媚帝姬回国!”

“恭迎明媚帝姬回家!”

人们的喊声惊天动地,明媚与陛下并肩而立,接受百官万民的欢呼。赵桓拉着明媚的手,心中不曾有一点喜悦,脑海中尽是当年明媚离京的情景,此时此刻,只是长长出一口气,他完成了一件必须完成的事情,如果不能与明媚团聚,即使富有四海,一统天下又有何乐趣可言?

与三哥同乘金根车,百官在后面紧紧相随,两旁的街道上挤满了人,有的哭有的笑有的叫,宽敞的街道被花瓣覆盖,家乡的人用最隆重的礼节,欢迎她归来。九成宫和上清宝篆神霄殿的十八尊金鼎,发出仙乐梵音,她享受着只有帝王才有的特殊礼遇。老人们在落泪,他们许是当年送她走的人群中的一员;孩子们在欢笑,他们不明白什么,只要有热闹看,当然要高兴喽!

“朕一直在等这一天,有时朕都怀疑,还能不能在有生之年,实践当年的许下的诺言——明媚,三哥一定接你回来!今天你终于回来了,三哥好生欢喜。”赵桓一边说,一边流泪,百姓们看到了一个大慈大悲的陛下,他们不会认为陛下软弱多情,只会感到陛下可亲可敬。明媚也是一样的感动,兄妹二人的手连得更紧了。

赵桓平复一下心情,自失地一笑:“谢谢你,如果没有今天,三哥将变成大宋最无能的皇帝,会成为千古笑柄的!”

明媚神情地说:“不,你是大宋最伟大的皇帝,也是我们中国最伟大的皇帝。”

“是吗?”赵桓哈哈大笑,三哥的笑声好张狂啊,明媚都有些害羞了。[奇+書*网QISuu.cOm]

回到皇宫大内,赵桓升文德殿,封明媚帝姬为——护国永福帝姬,封宗炜为燕王,宗强为庄王,而后大宴群臣。

两兄弟坐了一桌,宗强兴致勃勃地观看着歌舞表演,听着好听的音乐,吃着美味佳肴。寻一个空挡,宗强小声说道:“八哥,你发现没有!这里的女人更美,这里的男人更有教养,百姓们生活更富足,吃的东西味道简直是想象不到的美味,难怪我国许多人一直梦想着要征服大宋,他们是不是想把这些东西据为己有?”

宗强凝神道:“他们的国土是我们的三倍,他们的人口是我们的十倍,他们创造的财富是我们的百倍,得想个什么办法才能彻底打败他们呢?”

哇,原来做梦的人不止一个,还要再加上一个八哥啊!宗强还小,他要享受现在的生活,懒得去想那些太过高深的问题呢!

第十二卷 万斯年 第七章 弄月(一)

“姑姑你看,‘阎家胭脂铺’新到的腌制,色彩特正,似乎比贡品还要强些呢!”

明媚从兰若手中接过研制盒,先闻一下味道,再用手指蘸了一点,细细捻着,仔细观察一下色泽,这才赞道:“是很不错。想不到阎家胭脂铺还在,二十多年了,还是没有变啊!”

兰若诧异地问道:“您原来也用过他们铺子里的胭脂?”

明媚笑道:“当然!二十年前,阎家胭脂铺只怕比现在还有名气,李太妃、贵妃娘子还有我都喜欢用,京城里的女子纷纷效仿,也不讲究一个适合不适合。为了拉拢我们,东家不止一次地往卿儿手里塞钱,卿儿有没有这回事?”

卿儿扮一个鬼脸道:“钱没有多少,我的胭脂却不用花钱咧!”

兰若扯过一块绸缎,说:“这块缎子是太子妃给我的,颜色不是很喜欢,姑姑穿倒是蛮合适的。”

明媚扫了一眼,靠在床上,懒懒地说:“是不是颜色太艳了?”

兰若撅起小嘴说道:“哪有!李太妃比您大很多,再艳一些都穿的,为何姑姑不行?贵妃娘子比您小不了几岁,想尽了法子打扮自己,姑姑得努力了,否则岂不要辱没了东京三大美人的名头?”

明媚自嘲道:“还三大美人,都老喽,三大老太婆还差不多!”

兰若道:“哪里老?我们一起上街,不认识或许要把您当成我的姐姐。您若是不信,咱们就打扮一番,上街试一试!”

这孩子说话真中听,明媚点着兰若的鼻尖,爱怜地说道:“瞧瞧你这伶牙俐齿,将来公婆怎么吃得消?”

活泼地兰若忽然羞红了脸,低头不语,卿儿若有所思地说:“听说想娶帝姬的男子从东京排到了交趾,如何一个都瞧不上?”

兰若却道:“哪有那么夸张,卿儿姑姑才是伶牙俐齿呢!再来取笑,人家就不来了!”

明媚朝卿儿说道:“给我们拿点东西喝吧,也没说多少话,口渴的厉害呢!”

卿儿笑着出去了,明媚越看兰若越喜欢,拉起嫩白的小手,道:“难道就真没有中意的?”

中意的不是没有,要人家如何说得出口?

兰若嗔怪道:“就不能说点别的?谁见到了人家都要说上一气,活活烦死人了!”

“好好,说点别的,免得兰若烦。”

圣上赐下的宅邸华丽气派,比赵谌的太子府还要讲究,吃的穿的用的一应具全,贵妃、宸妃两位娘子时不时地过来说说话,看看缺什么短什么没有,亲热殷勤几乎做到了家。宰相执政轮番上门拜谒,明媚也见到了朱孝庄。朱孝庄还是那样儒雅潇洒,身上少了些年少轻狂,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变。两个人心平气和地说话,如同多年的朋友,对方眼神中流露出的真诚,看了就觉得心中暖融融的。从别人的口中,明媚知道了朱孝庄大概的情况,她曾经深深地伤害了他,他没有埋怨没有忧伤,能再看到他,能说说话,明媚也就知足了。

卿儿端着木瓜汁回来,宗炜兄弟也随了进来。

宗炜克制着心中的激动,淡淡地说:“兰若表姐也在?”

宗强则道:“姐姐,帮我找一个马球高手,我要好好修炼一番,今天被赵诩侥幸赢了两个球,瞧把他得意的。”

兰若朝宗炜矜持地回礼,扭头对上宗强,神采飞扬地说道:“马球高手?”

“正是!”

“呵呵,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今后就跟着姐姐混吧!”

宗强大叫道:“汉人能吹牛我早就领教过了,哪想到姐姐也……”

兰若大急:“喂,小子,说话客气点!若是不服,撒马来战!”

“一言为定?”

“快马一鞭!”

明媚笑问道:“兰若也会马球?”

兰若仿佛换了一个人,立即转成了大家闺秀的模样:“就会那么一点一点点而已!”

卿儿当即出来揭短:“我可是听贵妃娘子说过,兰若帝姬的马球在京城女子中自认第二那就没有第一了!”

宗强当然不服气:“女孩子打马球,水平高也高不到哪去!”

兰若一跳老高,叉腰怒道:“小子,竟敢瞧不起女人?看我明天不狠狠地教训你,我父皇说女人能顶半边天,女人也不是你能欺负的?”

“好了,好了!”明媚出面劝架,一场争执才算罢休。

宗炜喝茶,宗强跟着女人喝梨汁,宗炜放下茶杯,道:“母亲,儿子想先到东京大学学习一段时间,然后再出来做事!”

赵桓和明媚提过,宗炜兄弟可以读书,也可以当差做事,主要看孩子们自己的意思吧!

明媚道:“这样也好!强儿,你有什么打算?”

宗强低头说道:“我还没想好,过几天再来回禀母亲可好?”

宗炜干脆地说:“想什么想?跟我一起读书吧!”

瞧着母亲也是一样的意思,宗强只能无奈地答应下来。宗炜要去东京大学转转,兰若是最合适的向导,宗强想跟着,兰若却道:“不想输得太惨,就老老实实地在家练习。你可要记住,姐姐也是女人,如果你输了,就是姐姐的徒弟了,到了那时,庄王殿下的面子可怎么好啊!”

年幼的宗强中了狡猾敌人的圈套,留在家中摩拳擦掌,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准备。望着兰若欢快的背影,卿儿偷偷地笑了。

兰若与宗炜并辔而行,文鸯和一名小厮缀在后面五六丈的地方,缓缓跟随。

兰若是一个主动的姑娘,主动说道:“今天天气不错!”

“是啊,真不错!”

“黄龙府要冷一些吧?”

“当然!”

宗炜有一句答一句,显得非常被动,他自己可能都没认识到这一点,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和女孩子打交道,没人教过他也没有相关的经验,不被动才怪!

兰若“噗嗤”一笑:“宗炜表弟也是的,和我说话还脸红?不像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倒象一个羞答答的小丫头呢!”

兰若这么一说,宗炜越发不自在了。怎么也要表现的自然一些,怎么都不能输给一个女人不是?

宗炜道:“原来以为,大宋的女子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知道描龙画凤,做爹娘的乖女儿,现在看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嘛!”

兰若道:“这就叫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学问还在书外啊!”

“学问还在书外?”宗炜反复念叨了两遍,郑重地说:“多谢表姐教诲!”

兰若促狭道:“我又教你什么了?”

“就这样一句话,足够受用终生了。”

一时间,谈话似乎进入了死胡同,两人都知道再说些什么,只是闷头向前。

汴梁城四水穿城,流水小桥随处可见,河面上船儿悠悠荡荡,间或可见浓妆艳抹的女子,穿着华丽的衣裳,停在船头,从身边滑过,令人凭生恁多的遐思。

宗炜由衷地赞道:“汴梁城妩媚多姿,实乃形胜之地也!”

兰若骄傲地回道:“我去过长安、洛阳、大名府、燕京城、兴州城,它们都没有汴梁妩媚;还去过江宁府、杭州府、扬州,它们都没有汴梁大气。走过很多地方,还是最喜欢汴梁,也许是家乡的缘故,有一种特殊的感情吧!”

宗炜诧异地问道:“你如何去过这么多地方?”

潜台词就是,你一个女孩子家,实在是够疯的!

兰若从来不把人往坏处想,父皇称赞她善良,大哥赵谌训斥她心无城府,反正不管别人怎么说,兰若就是兰若,只要自己开心快乐就好了。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父皇几乎每年都要出巡,我只要一抱住父皇的胳膊,这么摇上一摇,无论什么要求父皇都会答应的。”

大宋人口九千万,宗炜最感兴趣的就是当今天子赵桓,他很想多了解一些赵桓的事情,不由得问道:“这样做不担心劳民伤财吗?”

“御史也这么说,不过,父皇一心要做的事情,谁都没办法阻拦的。也就是将随行的官员数量减一减,护驾的虎贲压缩到最少,为了让我们增长见识,皇子帝姬只要想去就没问题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