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部分
《《靖康志》》 · 逍遥五楼 · 2026-07-25
赵桓眉毛一挑,喝道:“来人!”
邵成章就像乖巧的小狗,随叫随到:“小的伺候陛下!”
“取四川路、熙凤路地图来,叫王德进来!”
地图拿来,挂在大殿之中,这就一目了然了。赵桓看着地图,一边琢磨着一边问道:“宰执是个什么意见?”
这样的大事,东西两府一定是商量过的,做决定之前,还是集思广益的好。
李纲坚定地说道:“趁敌人立脚未稳,予其迎头痛击!最好能一举荡平波窝、敢两部,如此一来,四川路就将彻底成为我国的稳固后方。四川是国家财赋重地,万万乱不得。”
李纲说的没错,四川是大宋经济发达地区,茶叶产量占全国的一半,与西北各族的茶马贸易基本用的都是四川的茶;麻布产量居全国之冠,是国家最重要的纺织中心;四川还是三大印刷中心之一,赋税在全国仅次于开封府、江南东路,位于全国第三位。这样的地方,当然不能乱。如果出兵,这个仗该怎么打呢?
赵桓看着王德,忽然问道:“子华,你来说说,如果由你来指挥作战,以收复波窝、敢两部为战役目标,这个仗该怎么打?”
王德微微一愣,马上兴奋得大黑脸通红,腾地起身,来到地图前,略微平复一下呼吸,说道:“目前,四川路驻军云安军团只是一个二线军团,人数不过两万,防守还凑合,进攻则实力不足。与其调军队入川,不如从北面主攻,南面助攻。北面积石军团兵强马壮,如果再加强两万左右的骑兵,定当横扫敢部。南线云安军团适时进占哲雪城,可收全功。如果,若是……”
赵桓道:“怎么吞吞吐吐的,有什么话就直说。”
“战区地形多河多山,不利于大军展开,战斗一定会十分艰苦。如果能联合大理国,令其出兵进占马尔感,使力量相对弱小的波窝部不敢出兵援助敢部,那就稳稳当当了!”王德说完,长出一口气,好像放下了一个大包袱呢!
赵桓十分诧异,王德什么时候学会了合纵连横之术?再看李纲四位,也是一样的惊讶,也许,王德在自己身边待的太久了,是应该放出去发发威风了。
赵桓坐下,笑着说道:“具体的作战方案,回京之后还要和宰执们商议,不过朕看子华的这个计划还是可行的,尤其是联合大理共同作战一事,可以立即着手进行,不管将来哪个领军出征,这个总不会变的!”
李纲想了想说:“就请秦执政出面与大理使节联系,不知圣意如何?”
“甚好,甚好!”
李纲还真怕出兵的事情就这么定下来,听到西边不安定,各个军团的都指挥使纷纷上奏章,向朝廷请战;他们派回京城的人在各个衙门活动,弄得京城乌烟瘴气,枢密院三位执政府宅前现在是门庭若市,热闹得不行。李纲身为宰相,派谁去不派谁去也有自己的一份考虑,一个基本原则就是平衡:他不想再打出一个吴阶那样的郡王,那样的不是宰执权势却不弱于宰执的人。从近些年陛下用人的情况,李纲惊喜地发现,陛下也在有意识地这样做,吴阶封了一个大都督,放在兴州养了起来。唉,这也是不得已的事情,刚刚平定西夏,就诞生了一位郡王,两位国公,郡公以下的贵族不计其数。大宋最大的敌人是女真,如果平定了女真,不知还会产生多少贵族。文官们已经是多有微辞,也不知陛下要怎么做,才能平衡文武之间的矛盾。
赵桓忽然说道:“朕饿了,弄点东西进来!几位爱卿也在这里,陪着朕一起用膳吧!一个人吃没意思,人多了吃饭才香呢!”
君王有赐,哪能推辞?赵桓实在是饿了,三天了都没怎么吃东西,那五位只有王德、朱孝庄还吃了些,另外三位心里藏着事情,又要讲究一个大臣之体、宰相气度,略微吃了一点,就放下了筷子。
填饱了肚子,接着议事,那是啊,四位重臣的正事还没办呢!
还是李纲,率先说道:“恳请陛下立即返京,目前各路议政院代表陆续抵达京城,如果传出去什么,恐伤陛下圣明!”
王德已经退了出去,另外三人也附和着。
赵桓好整以暇地说道:“不急,不急。这个嘛,朕看上了两个女人,她们的身份略嫌复杂了点,处理完这个事情,朕立即就回去!”
秦桧一听就明白了,官家这是在做交换,也就是说——答应了我的要求,马上就可以回京的。想到这里,把手里的茶杯放下,问道:“臣请问陛下,不知是哪家的女子?”
赵桓老脸一红,唉,她们的身份还真有点说不出口,千难万难也得说不是,谁让咱是男人:“一位是大理王子段正兴的妻子,钟氏夫人;还有一位是绿筠姑娘!”
四位大臣,同时变了脸色:陛下喜欢上了大理王子的妻子,大宋美貌的女子千千万万,为何偏偏喜欢上了一个不能喜欢的女人?绿筠,难道就是当年的秦淮花魁,艳名满天下的绿筠小姐?说是卖艺不卖身,哼,她一个弱女子,沉沦烟花之地,想不卖身也难。如果陛下把一个妓女弄进皇宫,想掩都掩不住,一定会物议汹汹,这是什么名声?皇家的体面,朝廷的尊严,就会荡然无存了吧?
李纲振衣而起,跪倒在地,慨然说道:“臣李纲不敢奉诏!”
另外三位有样学样:“臣不敢奉诏!”
赵桓早有心里准备,知道事情解决起来不会很容易,这个时候就像两军交锋,要的是一种气势,一定要咬牙顶住,不能退缩。
“朕要定了这两个女子,不拘什么手段,你们商量出一个办法来!否则,朕绝不下山!”
说完,刚想走,大腿被欧阳澈死死抱住,动弹不得。欧阳澈泪流满面,哽咽着说道:“陛下,奈何为一二女子而弃江山社稷?陛下,您好好想一想,如今我大宋国富民强,正处在立国以来最好的时期,眼瞅着就要殄灭女真,一统华夏,建千秋万岁之伟业,难道您要毁了这一切吗?十年了,您步履艰难,励精图治;十年了,一干老臣须发皆白,您看看李相公,不过五十三岁,瞧着比古稀之人还要苍老啊!两伐西夏,血战范阳,无数的大宋男儿战死沙场,如果他们知道,陛下为了两个贱女人,什么都不顾了,他们能安息吗?太上皇龙体不安,难道您要做一个不孝的子孙吗?陛下,请命臣去叱责二女,臣要活活地羞死她们!”
一席话,说得李纲落泪,秦桧啜泣,朱孝庄的大眼珠子滴溜溜乱转,不知在打什么鬼主意!
好吗,死人活人统统搬了出来,江山社稷、千秋霸业压了过来,还一口一个贱女子,她们很贱吗?
赵桓恼怒非常,死死地盯着欧阳澈的眼睛,恶狠狠地说道:“异日朕娶了她们,她们就是妃嫔的身份,你今天所说的贱女子指的就是她们?也许是朕平日太过于宽纵了,你竟不顾及君前失仪,胡言乱语吗?传旨,贬御史中丞欧阳澈为,为成都知府,着其立即离京赴任!”
欧阳澈惊呆了,又气又怒,“哇”地喷出一口鲜血,昏倒在地。传御医的声音喊彻大殿,欧阳澈被抬了出去,赵桓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心乱如麻。
朱孝庄斟酌着说道:“陛下,臣以为大宋哪个都可以自由,惟独陛下不行;大宋哪个都可以荒唐,惟独陛下不行;哪个都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惟独陛下不行!欧阳澈赤胆忠心,纵然刚才的话说的重了些,陛下实在是不应该……”
“住口!”赵桓又找到了一个出气的地方,“你在说朕荒唐是吗?你本身就是一个荒唐以极的人,还有脸说朕!传旨,贬翰林学士朱孝庄为江陵府知府,立即给朕滚,滚得越远越好!”
赵桓铁了心要得到灵儿,绿筠则是脸面所在,不能不周全,而今盛怒之下,听不得一句不是,一刻钟不到,连贬两名朝廷重臣,实在是骇人听闻。
朱孝庄很平静,庄重地跪倒,叩别圣上:“臣朱孝庄,叩谢陛下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说完,“啪”地一弹袍袖,没事人一样出去了。
李纲、秦桧跟着退出去,在偏殿长吁短叹,商量了很久,直到子夜时分,朱孝庄突然来访,三人又密议一番,至丑时才散!第二日,在万岁峰顶,找到正与灵儿观日出的赵桓,秦桧撇了两眼钟灵儿,暗叫厉害,说道:“臣与李相商量许久,认为:夫人之事,尚可勉力而为;绿筠姑娘,则断然不能进宫。陛下或遣归家乡,或置于外邸,臣等再无异议。”
赵桓淡淡地说道:“好,就这样,你们去办吧!”
“臣告退!”
二人远去了,灵儿悄悄地问道:“他们有什么好办法吗?”
赵桓得意地大笑:“只要他们想做,还有什么是他们做不到的?”
话是这么说,结果也知道了,办事的过程赵桓也非常好奇呢!
李纲陪同赵桓回京,秦桧则赶赴西京洛阳,为官家办一件私事。从经略安抚使准备的接风宴席上下来,秦桧特地见了一下钟灵儿的正牌夫君段正兴。段正兴风流倜傥,谈吐不俗,不过也就是仅此而已。这些表面的东西,唬不住比狐狸还精明的秦桧,秦桧敏锐地感觉到,这是一个外强中干,徒有其表的人。遇上这样的一位王子,事情就好办多了。
如何处理这件事情,秦桧已经有了完整的方案,这还要感谢朱孝庄。这个朱孝庄啊,天纵聪明,就是不用在正地方,如果他能一心办差,再加上国舅的身份,谁是他的对手?做一个执政,玩似的。秦桧看出来了,朱孝庄是在故意激怒官家,好从麻烦的漩涡里抽身而走。他可以这样做,秦桧却不行。人是不能轻易相比的,每个人的命运都是不同的,秦桧能有今天的地位,那是几十年的辛勤努力得来的,他非常享受大权在握的感觉,官家有些不能正大光明处理的事情,需要他去做,做这种事情的还有一个人就是聂山,哼,聂山老了,做了十年的开封府尹,就是不能再进一步,应该是到头了。没有人和他争,他圣眷正隆,至少还有十年的风光吧?眼前是一件棘手的事情,真的做了就会为士林所不耻,这些秦桧都不在乎,或者说,他别无选择,只能沿着官家为他选定好的那条路走下去。办好了这件事,他的地位就会更加巩固,只要上面的两个老鬼出一点差错,做几年宰相也不是不可能的吧?
嗯?能不能从中捞点好处?那位叫灵儿的娘子,十分貌美,入宫之后,得宠是肯定的。如果能和她搭上那么一点关系,岂不是两全其美的事情?她知道了详情,本来就会谢我的吧?就是这样,就是这样,错不了的!
想到这儿,秦桧会心地笑起来:根本就不是什么苦差事嘛!这是天大的肥差啊!
六天之后,洛阳城下了入冬的第二场雪,大理国使团副使高量成从河北东路赶回来了。正在西京公干的尚书左丞秦桧秦执政,连同洛阳城里五品以上官员全部出席,为高量成接风洗尘。酒席宴上,正使段正兴没什么人搭理,高量成受到了超规格的礼遇,秦执政频频劝酒,经略安抚使热情豪爽,高量成有点喝高了。
宴会结束之后,秦桧又在居所接见了高量成。屏退下人,屋子里只剩下主宾二人,秦桧灿烂地笑着:“高将军河北东路之行,有何感想啊?”
高量成喝了一杯茶,头脑清醒了一些,说道:“捧日军团,战斗力非常强悍,在下不知道什么样的军队才能与之匹敌。我愿意与它成为朋友,不愿意成为敌人。”
话里有秦桧需要的内容,而高量成说话的方式,表现出军人特有的风格,秦桧也非常愿意与这样的人打交道。
秦桧正色道:“我国皇帝陛下,一直坚持睦邻友好的策略,希望与大理世代友好。我最近从枢密院那边听到了一个消息,也许高将军会有兴趣噢!”
高量成是个急性子,忙问道:“烦请相公不吝赐教!”
“我听说,有一定数量的第一代威远大将军火炮,第三代火枪,要淘汰了。这些东西,我们的军队是用不上了,不知大理的军队需要不需要?”
高量成心花怒放,腾地起身,马上又坐下,动作太过剧烈,将椅子压得“咯吱吱”作响:“到底有多少?不管有多少,我国全都要了。”
秦桧摆摆手,说道:“别急,别急!盯着这些东西的人很多,象什么辽国、高丽、东瀛、蒲甘、三佛齐、吐蕃都想要,还没有最后定下来给谁。将军如果也有心,我倒是可以帮帮忙的!”
“请秦相公务必帮忙,我们大理人是永远不会让朋友吃亏的。”
话不能再明了,人家的潜台词就是,办成了事情,一定重谢。秦桧本来不稀罕他的礼物,索性来一个顺水人情:“首先声明一点,这件事我一定会帮忙,不过为了确保成功,高将军也要想办法做做工作。我秦桧受圣上知遇之恩,无以为报,为国效力是分所应当的事情,你不用送我什么金银珠宝,送了我也不会收。只要将军回国之后,为两国友好多做些事情,秦某就感激不尽了。”
“一定,一定!”
秦桧亲自为高量成倒茶,弄得小伙子那个感动啊,就差掉眼泪了。坐回椅子上,秦桧又道:“我国可能要出兵,教训一下吐蕃,也许需要贵国出兵策应一下,这不是正式通知,将军自己知道就好了。不要到外面去说,你就是说了,我也是不会认账的。”
秦桧说话的语气、神情,那么亲切,让高量成想到了父亲大人,真是一位好人啊!
有随便说了点别的,秦桧很随便地说:“圣上对将军赞不绝口,我会在圣上面前为将军美言几句,无论什么事情,我国都会支持将军的。年轻人吗,大胆地去做,闯出一番自己的事业来,莫要辜负了大好的男人之身!”
无论什么事?
高量成不是高泰明的嫡长子,他上面还有一位兄长,尽管无能得厉害,照正常情况发展下去,他还是不是继承家业,成为大理的相国。如果得到大宋的支持,不利的形势将大大改观,他有信心一举拿下世子的位子。秦桧这样身份的人,是不会随便乱说的,高量成按照常识来分析判断,他信了秦桧的话。
于是乎,高量成如子侄一般乖巧:“相公教诲的是,量成受教了。”
会谈在异常融洽的气氛中结束,秦桧送到了门前,好像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拉住高量成手说道:“哎呀,你看我这记性。老了,不服老不行啊,就是不能喝酒喽!有一件事,京城传来消息,王子夫人薨了?”
高量成吃惊地问道:“怎么会呢?到底是怎么死的?”
秦桧平静地说:“听说,夫人蹬万岁山艮岳,失足摔了下去。唉,夫人身体损毁严重,已经面目全非了。一名女使以身殉主,如果不是活下来的那名女使,事情还说不清楚了。王子殿下还不知道此事,我们明天一起回京城,到了京城在告诉他吧!”
到了这时,高量成的酒全醒了,比没有喝酒还要清醒。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肯定有问题。
秦桧抚着高量成的脊背,温言相劝:“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吧!不过请将军记住,大宋是大理的友好邻邦,我们中国人说过的话是算数的!”
高量成仔细权衡一番,只能到了京城再相机行事。抱拳拱手拜别秦桧,没入黑暗之中。
一路无话,回到京城,见到夫人遗体之前,高量成才告诉了段正兴详情。段正兴看到灵儿的遗体,大叫一声,昏了过去。大家手忙脚乱,好不容易把他弄醒,段正兴拉起灵儿的小手,嚎啕大哭。忽然,他似乎发现了什么,吼道:“这不是灵儿,这不是灵儿!灵儿哪去了,你们把我的灵儿弄哪去了?”
高量成又是一惊,转瞬之间,明白了事情的关键所在。对上秦桧的眼睛,秦桧示意他先安抚段正兴,高量成也不含糊,演戏谁不会啊!“沧啷”一声拔出宝剑驾到灵儿贴身女使的脖子上,凶巴巴地说道:“说,夫人哪里去了?”
小姑娘吓坏了,嘴唇哆嗦着,胸脯剧烈地起伏:“这就是夫人啊!夫人失足落崖,当场当场就薨了。夫人死的很惨,朵儿哭得厉害,也一头碰死了。为了不让殿下太过伤心,夫人的遗体用水洗过,是我看着她们做的,绝对错不了的。这天寒地冻的,夫人的遗体都硬了,发生了一点变化也说不定。我说的全是实话,这真的就是夫人啊!”
一个小丫头,瞧着是吓坏了,还能说出这么一大堆来?明显是事先准备好的说词,至于王子夫人怎么了,高量成猜不出来,但是他知道,其中肯定有鬼。
“这不是夫人,你骗我,我要杀了你!” 段正兴抢过高量成的宝剑,就要杀人,高量成把他拦腰抱住,叫道:“殿下,你冷静点,冷静点!我们回去,回去再说好吗?”
高量成带着人回去了,当天夜里,女使悬梁自尽,听说是遭到了段正兴的毒打。一天后,大理王子段正兴的夫人钟灵儿入殓,灵柩将运回大理再行安葬。
三天后,大理出人意料地得到了五门威远大将军炮,五百杆火枪,大理副使高量成被皇帝陛下赞颂为“当世名将,军人楷模!”
又是三天过去了,尚书省员外郎东方英的堂妹被官家封为正二品的充媛,听说东方娘子比百合花还要纯净美丽,宠遇直逼贵妃张和香。东方英晋升尚书省左司郎中,封开国子爵,京城官员发现,又一名政坛新星升起来了。
第十卷 第一章 心路(一)
朱孝庄原来在政治上的建树并不多,绝大多数人认为,他年纪轻轻就做上了翰林学士的高位,主要还是因为圣人的关系。靖康十年十月,莫名其妙地被贬,由翰林学士“呱唧”摔到了江陵知府,朱孝庄由此开始了一段奇妙的旅程,名声反而是越来越大了。
同样是被贬,欧阳澈接旨第二天就带着两名随从上路了,朱孝庄从嵩山回到京城,回到他那个著名的脂粉繁华之地,唉,一大家子人,不能说走就走,总得安排一下不是?
两个儿子最大的刚会说话,最小的还不会爬,一个女儿成天到晚地哭,孝庄回到家,迎接他的就是震天的哭声,孩子哭大人哭,男人哭女人哭,弄得朱孝庄都产生了错觉,好像自己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能在活着的时候,听到这些动听的哭声,是不是也应知足了?孝庄转念一想,不对啊,老子还没死,哭什么哭?就这么个哭法,好人也得被哭死吧?于是,孝庄拿出一家之长的无上威严,抓起书房内最便宜的一个花瓶,重重地贯在地上,并且吼了一嗓子:“都给我住口!哪个再嚎,就给我滚!”
别说,还真好使,天地之间,清静多了。
大儿子看到了朱孝庄,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向这边伸过来:“弟弟抱,抱弟弟!”
这孩子说话晚,还分不清“爹爹”和“弟弟”,总是图省事,把朱孝庄叫成弟弟。平日里心情好,孝庄没觉得什么,今天一听火就上来了,扯过来照着屁股就是一巴掌,嘴里还骂着:“你个不孝之子,爹是爹,弟是弟。爹永远是爹,弟永远弟,岂能混为一谈?再叫一遍,爹爹!”
大儿子的心情比老子还糟,“嗷嗷”直叫,叫声之响亮,穿透力之强,与他的亲娘小如不分高下。
孝庄异常恼火:“抱出去,抱出去!”
小如心疼地直哭:“你心里有气,朝孩子撒什么火?他还小,不懂事,难道长大了还真的跟你叫弟?”
岫云在一旁劝说了两句,把孩子抱到了外间。经过大人们的不懈努力,三个孩子终于消停了。三位如夫人,两名侍妾,再加上管家朱小乙,都站着不出声。孝庄道:“你们都知道了吧?官降了几级,我要到江陵去,马上就得走,你们有什么事情,赶快说!”
“官人,我陪你去!”
小如要陪他去,真的去了,那个爹弟不分的儿子怎么办?
“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怎么就?”
这不是废话吗?
“反正夫君去哪,我跟到哪!要不,咱们一家子都去江陵算了!”
花娘的脑子都用在养花上了,幸好丫头可不随她。
“好啊,好啊!只是这时节不太对,路上冻着孩子怎么办?夫君,你能不能跟官家说说,等到天气暖和了,咱们再走行不行?”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如果谁敢跟官家去说,官家龙颜震怒,把你吃饭的家伙砍了,你就不用走了。
孝庄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没办法闭上耳朵,还真是不愿意听这些全无意义的混账话啊!
这时,小厮在外面说道:“大官人,宁王殿下到了!”
哎呦,终于来了救兵。
朱孝庄一跃而起,大声说道:“快请!你们去准备酒菜,我要与大王好好喝几杯。呵呵,有些日子没见了,还挺想的。”
以宁王赵谌为始,朱孝庄人缘好啊,参加了几十场践行酒宴,离京的时候已经到了十一月初了。小乙留下看家,但是实在不放心,安排弟弟小丁随行伺候。女人一个都不带,都不是很情愿,带着女人也真是累赘。
在一个晴朗的日子,孝庄踏上了南下的旅途。
近些年,连续在交通道路上投入巨资,路是越修越好,道路两旁都是高大的柳树,可是光秃秃的,没什么生气。孝庄选择的交通工具是乘车,大冷天的骑马,不是要活活冻死人吗?车子被皮毡子裹得很严实,里面生了一个炭盆,长条形的几案上摆着两碟下酒菜,手里抄着一壶酒,管他外面如何如何,咱是得逍遥处且逍遥。喝到得意处,还要哼上两句,都是些淫词小曲,外面赶车的小厮听着都脸红,而大官人似乎兴趣盎然呢!
酒喝完了,敲敲车帮,命人把碗碟收拾下去,捡起一本书,看了几眼,好生无趣啊!忍了又忍,孝庄问道:“到哪了?”
小丁在外面回到:“刚过了第一个歇马亭,这个地方也不知道叫什么,大官人有何吩咐?”
“找一个体面点的客栈,歇了吧!”
小丁不明白,问道:“刚走了二十多里,就停下不走了吗?”
孝庄怒道:“小丁啊,难道我说的话还要重复两遍?平时没事,少往酒楼妓院里面钻,多跟你哥学学,长了本事,没准我哪天高兴,给你保个官呢!”
“是,小丁明白!”小丁没明白什么,也不知道小乙身上还有什么优点他没有学到家,有一点总是明白的,听大官人的话,用心办事,马上就要升官了。
按照大官人的指示,找了一个体面的客栈,歇息喽!
就这样,一天走个二三十里,两天或者三天能到一个驿站,本来不算远的南京应天府,走了整整十天。进了驿站,还没来得及坐下,外面一阵喧哗,应天知府来访。这位尊贵的知府大人还算熟悉,姓何名愈字文若,德妃何凤玲的嫡亲弟弟,何氏一门最风光的人物,也是一位国舅爷。
何愈满面春风:“哎呦,崇如兄,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您盼来了。一路行来可还顺利?”
孝庄笑着回应:“文若兄风采更胜往昔,佩服佩服!”
都没有到里面让座奉茶,何愈直接把朱孝庄请到了应天府最好的酒楼,为朱学士接风。主人的热情就像酒席上的菜,热气腾腾,很是熏人啊!
“我与崇如兄相交多年,一直以崇如兄的品行学识为榜样,德妃娘子不止一次夸过崇如兄,说实话,本人当时心里是不舒服的。为什么总要拿我跟崇如兄比呢?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命,比来比去,有什么意思?好了,不说这些。崇如兄今天来到了我们应天府,就一定要招待好,朱学士号称海量,你们可要劝好啊!”第一杯酒,好酸啊!
何愈找了很多人来,倒是没有生人,都见过面,都是所谓的名门望族之后,不过大多是靠着祖宗的那点荣光在混日子,本身有能耐的没几个。这些人,做事是做不来的,要说喝酒、斗狗、玩女人、弄潮逐风都是一把好手。听到何愈的吩咐,呼啦啦上来,都要敬朱学士一杯。
什么一杯两杯的,朱孝庄喝酒就没怕过谁,虽然斗不过牛皋、岳飞、韩世忠那些酒缸、酒桶,斗这些废物还自觉不在话下。
一轮下来,朱孝庄鬓角有了几分汗意,正想回敬一杯,忽听外面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好像来了一队军兵。
果然,两名军兵挑帘笼进来,分左右站定,一名宫中内侍四平八稳地进来,面南背北,高声宣和:“有旨意,江陵知府朱孝庄接旨啊!”
别人插手而立,朱孝庄起身整衣冠,跪倒接旨。
“……朱孝庄无故拖延,逗留不进,欲置江陵百姓于何地,欲置朝廷法度于何地?贬朱孝庄为江陵府通判,着立即赴任,不得有误,钦此!”
孝庄微微一笑,朗声道:“臣朱孝庄接旨,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身之际,向何愈那边瞟了一眼,何愈好像在笑,碰上朱孝庄的眼神,连忙掩饰,弄了个大红脸。孝庄还挤了挤眼睛,何愈的脸更是红的厉害了。送走了使者,屋子里的气氛立即一变,这酒还怎么喝?识趣的纷纷告辞,何愈拉住朱孝庄,死活不让走,孝庄暗笑:咱俩很熟吗?倒要称称你肚子里的牛黄有几两!
何愈将朱孝庄按在椅子里,亲自把盏,为客人满上一杯,端起自己的,劝道:“崇如,既来之则安之,就是天塌下来酒还是要喝不是?来,干!”
崇如后面的“兄”字不见了,是无心还是有意?
连续三杯下肚,何愈的一张脸愈发红艳,嘴里喷着酒气,也喷出不少真心话来:“孝庄啊,说句你不爱听的话:你,你也太狂纵了。官家喜欢你,宠着你,但是你呢?愿不得官家生气,官家也是人,也有普通人的七情六欲,咱们毕竟不同于一般的臣子,有些事情也要为官家多担待着点!”
孝庄微笑着说:“雷霆雨露皆是天恩,朱某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何愈仰脖灌下一杯,哈哈大笑道:“对不起,实在憋不住了,本官就是想笑呢!知道为什么吗?”
“愿闻其详。”
“我他娘的恨死了做老二的感觉,就是想做老大,哈哈,今天终于如愿,怎能不高兴。”何愈狂笑着,“知道吗,我姐姐一直在夸你,我做了什么,她根本不关心,似乎你才是她的亲弟弟,一奶同胞的嫡亲弟弟啊!我人没你长得俊,学问没你高明,运气没你好,官职更是远远不如,只有岁数一项,比你大两岁,这也没什么值得夸耀的,还得瞒着。你以为我称你为兄,岁数就比你小?错了,大错特错,记住了,我比你大两岁!你一帆风顺,官运亨通,我千辛万苦做到知府,你已经是翰林学士,人称内相而不名,入阁执政是早晚的事情。你荒唐不堪,御史都不敢弹劾,更可气的是,荒唐不说荒唐,而是风流。哦,你朱孝庄做了就是风流,我们做了就是荒唐,老天爷还长没长眼睛?哈哈,没想到你朱孝庄也有今天,哈哈,我何愈终于有了出头之日。来,干了!”
朱孝庄有点可怜他,也看不得他那副小人得志的样子,而且根本不会想到他在自己面前会如此放肆,因此说了一句损话:“想知道我此刻的感受吗?”
“但讲无妨!”明显是上司对下属的口气嘛!
孝庄一字一顿地说:“我可怜你!”
何愈大怒,拍桌子就跳了起来:“我呸,你可怜我,你也配。我好心好意请你吃酒,才是真的可怜你呢!你算个什么东西,你凭什么高高在上,凭什么一直骑在我的头上?瞧清楚了,现在我是知府,南京应天府的知府;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江陵府的通判,我才是第一国舅,你不行了。你是一只狗,丧家之犬懂吗,可怜我,你个狗东西,你也配!”
孝庄笑着听他说完,往前凑了凑,笑得越发淫荡:“看在今天酒席的份儿上,告诉你一个道理,想不想听?”
何愈发泄完了,喘着粗气,好像比做完那事还累,不耐烦地说:“有屁快放!”
“狗就是狗,再得意也不过是一条狗,狗怎么能骑到人头顶上去呢?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朱孝庄由不得他反驳,举起盛汤的勺子,一把长约一尺,纯银打制的勺子,劈头盖脸就砸了下去。
“再不教训一下,你这条狗就要出来咬人了。奉劝你一句,做狗也要有做狗的觉悟,主人有难要跟着主人受罪,不要卖主求荣;你不会咬人,不会看家护院,不知道主人的心思,更不能为主人排忧解难,只不过是一条摇尾乞怜的狗,不要奢求太多,每顿有几根肉骨头就不错了,难道还能和人吃的一样好?你天生就是一条狗,做不得人,也不会做人,你认命吧,老老实实地做狗,不是很好吗?”
头一下砸到何愈的脑袋上,何愈眼睛一翻,什么都不知道了。朱孝庄砸了十几下,出了气,将银勺子仍在地上,来到外面,招手换过何愈身边的小厮:“你的主子睡着了,好生伺候着。”
小厮唯唯诺诺,朱孝庄背着双手,颠着脚,晃着腰,哼着小曲,向外飘。到了门口,只听楼上一声震耳欲聋的狗叫声:“抓住他,抓住他。他敢打我,呜呜,他敢打我!”
好汉不吃眼前亏,孝庄快步出来,上马就要走,“呼啦啦”围上来十几名差人,刀枪都拉了出来,拦住去路。
孝庄暗叫不好,正在想着对策,只听对面一阵马蹄声,抬眼一看,不由得大喜:哎呀,他怎么来了?
来的是谁?京城一等一的贵族子弟,一等一的强横猛人,一等一的红人,岳云!
岳云陪同宁王赵谌巡边,赵谌体谅下属,特准岳云去办些私事。郑七郎不是要大婚了吗?岳云要送些礼物,就是为了筹备这些东西,所以才晚了几天;路上又碰上捧日军官学校的同学,再盘桓几日。急匆匆往回赶,这不在应天府恰好碰上了朱孝庄。
朱孝庄高声呼叫:“将军救我!”
岳云最怕朱孝庄,哎呦,在他的手下颇是吃了一些苦头。见到了又不能回避,一听称呼变成了“将军”,心里很受用,往常都是“小云子”,啥时候叫过将军呢!所以,岳云催马上前,断喝一声:“住手!”
衙役们看到一名少年将军,身后跟着十几个军兵,瞧装束是虎翼军团,心里比较哆嗦,嘴上还是一贯的嚣张:“此人得罪了我家知府,要拿回大堂治罪,是朋友就少管闲事。”
岳云还没来得及说话,从酒楼里跑出一人,边跑边喊着:“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大官人受伤了,还不将犯人拿下。”
衙役胆气又壮了起来,向上就冲,孝庄惊呼:“云儿救我。”
叫的越来越近乎,岳云把手一挥,只有一个字:“上!”
虎翼军团的士兵,难得有打架的机会,王德军法严厉,没人敢顶风作案;再者说在京城也没人敢招惹他们。现在不同了,不是在京城,眼瞅着就要到家了,再不动动就没机会了。
于是,在应天府最繁华的大街上,上演了一出一边倒的武斗:人数略微占优的衙役,被武艺高强的虎翼军团士兵在两息之内全部放倒在地,而且没有一个人能再爬起来。
朱孝庄大笑着过来,抱了抱可爱的岳云:“小子,从来没象今天一样看你这么顺眼,好可爱的小乖乖,来让叔叔抱抱!”
岳云吓得连连后退,孝庄不依不饶:“小子,要不你等几年再成婚,叔叔家的妹妹明年就四岁了,长大了嫁给你好不好?”
又来了,又来了。难道他不捉弄我,就不舒服吗?
岳云非常无奈,马上心生一计,跪倒见礼:“岳云参见朱学士!”
孝庄一愣,既然是学士的身份,在大街上就不好再那样了吧?架子端起来,说道:“起来吧!你随我来,我有话说!”
岳云乖乖地跟着,一名士兵打人上瘾了,临了临了又上去踹了两脚。回到驿站,朱孝庄摆下酒宴,庆祝今天的壮举,也庆祝与岳云久别之后的重逢。第二天,岳云好歹把朱孝庄送走,策马逃离了应天府。他向南,咱向北,如果今生能不再相见,那该多少啊!
第十卷 第一章 心路(二)
离开应天府的第二天,中午在驿站休息过后,朱孝庄懒洋洋地起身,准备接着赶路。官家大老远地派人来申斥,还降了官,尽管朱孝庄不在乎官职的大小,最好能无官一身轻,通过深入而细致地分析过皇帝姐夫的为人,朱孝庄绝望地认识到,想休息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甭说休息,跑得慢一点,劈头盖脸就是一鞭子,还想休息?得了,还要给官家一点面子,所以,昨天走了五十里,今天也要至少走五十里才行。
晌午的阳光吹在脸上,暖洋洋的,舒服;阴冷的北风打在身上,凉飕飕的,难受。不经意间,朱孝庄看到了一个背影,一个女人的背影,那是一个正要升车的女人,身材婀娜,墨染的青丝,雪白的披风,披风上面绣着一朵朵黄色的牡丹花,就是这样的牡丹花,令朱孝庄产生了一连串的联想,不禁失声说道:“小娘子请留步!”
前面的女人身子一顿,缓缓转过身来,灿烂地一笑:“大官人是在唤我吗?”
“杏儿,怎么会是你?”
杏儿,杏儿怎么到了这里?
杏儿大大方方地走过来,挎起孝庄的胳膊,如同一个乖巧的妹妹一般:“大官人在想谁?杏儿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偏偏这里就不能来吗?”
孝庄一肚子学问,可以引经据典,可以舌辩群儒,但是,男人的逻辑在女人那里行不通,男人的道理在女人那里都不一定变成了什么,还辩什么辩?所以,遇到能说会道的女子,特别是象杏儿一样,了解男人道理的女子,只能避让,最好是有多远跑多远,正面交锋只有一个字——死,死得会相当难看!现在就没办法了,跑不了,再想辙吧!
“没没,没想谁。”孝庄立即换了一个话题,“你出来,家中长辈知道吗?”
杏儿坏坏地一笑:“他们若是知道了,还如何出的来?呆子,难怪官家要贬你的官,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
哪是不明白,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啊!唉,为了不必要的麻烦,家里的女人一个没带,这又算什么?官家知道了,会不会再将不大的官降上几级?
“杏儿,本官公务在身,不能奉陪,恕罪恕罪!”朱孝庄努力想把胳膊抽出来,不管结果如何,该做的努力还是要做的。
杏儿挎上了就没准备松开,又用了些力气,恨恨地说道:“你就那么忙吗?连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走了?你说人家要去哪里,别人说朱学士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前知五千年,后知一万载,天底下没有朱学士不知道的事情,你来告诉杏儿,杏儿该到哪里去,不该到哪里去?哑巴了,你倒是说啊?”
远山之下,清幽幽的波光荡起一层层涟漪,涟漪后面就是惊涛骇浪吗?
孝庄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女人把泪下,无可奈何,低头告饶:“别,别哭!杏儿,可不要哭啊!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过你一个孤身女子,单独赶路实在是不安全,在下不才,愿为护花使者,不知尊意如何?”
杏儿狠狠地掐了一下孝庄那娇嫩的小胳膊,春风吹过寒潭,一片春光。
杏儿身边的小丫鬟爱月,都已经是成熟的大姑娘了,上前见礼:“爱月参见大官人!”
孝庄打趣道:“爱月出落得越发标致,不知将来要便宜哪个王八蛋啊!”
爱月脸一红,回道:“大官人好是没规矩,这是怎么说话呢?”
孝庄终于赚到了便宜,得意地大笑,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爱月与我情同姐妹,我嫁了人,她自然要跟过去。只要那个男人不是十分讨厌,也许爱月就会嫁给他,嘻嘻,王八蛋,你说他是王八蛋吗?”
孝庄这个恨啊,糊涂到这个份儿上,难怪要倒霉!
于是,不管孝庄愿意不愿意,南下的队伍中又多了三个人,而他再也不能一个人舒服地小酌,因为杏儿上了他的车,占据了他原来的位置,他只能陪在一边,就像爱月一样,小心地伺候着奇www书Qisuu网com。
多了一位需要全神贯注的小姑奶奶,朱孝庄还要应付各地官员,不胜其烦。走了一千里,竟然碰到了九位国舅,原来风光的时候,也不知道还有这么多不是亲戚的亲戚,倒霉了,一窝蜂般找上门来。到了这时候,朱孝庄才知道官家的身边的女人何其多,一心盼着朱某人倒霉的真假国舅何其多,多的呀就像路边的牛粪。倒驴不倒架,他们想来找朱某人的晦气,偏就不能让他们如愿。朱孝庄竭尽折腾之能事,来了的不是一身酒气被抬了出去,就是一脸酒水,恨恨而去;一位气量很小的老兄,被朱孝庄一顿臭骂,倒是干脆,直接昏了过去。
国舅们知道在这里找不到便宜,纷纷上书,告刁状。朱孝庄连降几次,进入蔡州城的时候,已经变成江陵府最西边松滋县的县丞。朱孝庄还好,杏儿也没觉得什么,以小丁为首的下人都是一副灰溜溜的样子,有几分象丧家的什么,非常狼狈。
多想好好地休息一夜,明天还要赶路,小丁进来禀报,蔡州知州来访。知州蔡昌四十岁左右,也有些来头:他的妹妹进宫不久,新升了才人,这位老兄是官家的大舅哥,也是国舅呢!
“江陵府松滋县丞朱孝庄,见过蔡知州,孝庄有礼了!”嘴上客气,只是一抱拳而已,腰杆挺得如苍松翠柏,目光如炬,盯着蔡昌。
蔡昌郑重还礼,说道:“久仰学士风采,今日一见,足慰平生了。蔡某准备了一些酒菜,不知学士能否赏脸,小酌一杯?”
孝庄恨透了这些国舅,连带着把自己都恨上了,点头说道:“敢不遵命?”
酒菜人家都带来了,孝庄没有想到。第一杯,蔡昌亲自为孝庄满上,笑容满面:“既然相见就是有缘,况且从官家那边论,我们还是亲戚,来,满饮此杯!”
这是引子,难听的话不远了吧?孝庄琢磨着今天变个什么花样,到底要怎样捉弄他一番?
连饮三杯,蔡昌说道:“州学筹备已毕,学士就来了。蔡某欲请学士给学生们讲一讲,也好督导他们上进,将来成为国家的有用之才,不知能否赏光?”
孝庄一愣,继而淡淡地说道:“朱某才疏学浅,不敢应命!”
蔡昌哈哈大笑:“原来朱孝庄也是一个俗人,我看错了朱孝庄,朱孝庄也看错了我蔡昌,告辞!”
言罢,拂袖就去。
难道,他真的没有其它的用意?
孝庄起身说道:“蔡兄且慢走!蔡兄如果不是一个俗人,朱某近朱则赤,也当不得俗人!”
蔡昌回身,正色道:“明日本官亲自来请,学士务必赏光。”
蔡昌走了,孝庄还是不能理出个头绪来。
蔡州州学规模不小,专业很庞杂,在校学生两千人,显然蔡昌是下了一番功夫的。走马观花的一看,一个初步的印象就是,没什么特色,可以让人记住的东西不多。西京大学就是朱孝庄亲自筹备建设起来的,自然有些看不上这里。
老天爷很给面子,天气不错,州学内最大的建筑——勤思堂,里外都是人。
孝庄登台,大摇大摆地坐在一张椅子上,也没准备什么稿子,大咧咧地讲道:“大宋最才华横溢,最英俊潇洒,被世人供认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前知五千年,后知一万载的朱孝庄在此,今天我就给大家讲一讲,如何用十年的时间,变成另外一个朱孝庄!”
“轰”,底下的学生们都乱了,从来就没有见过如此无耻的人,眼前这位傻帽难道真是原来的翰林学士吗?以蔡昌为首的一干官员、年高德劭的长者,连连摇头,没人知道朱孝庄下面会说出什么来。
一名学生仗着胆子喊道:“为什么是十年?”
孝庄看到了说话的学生,指着那小子的鼻子,一本正经地说道:“古人说,十年育树,百年育人。那是不合格的先生,有我朱先生,十年就足够了。”
屋内静了下来,孝庄话锋一转:“呀,你的意思不是说十年太短,而是十年太长吧?”
又是满堂哄笑。
孝庄也在笑:“有人可能要说,朱孝庄不过如此,只不过是有一位好姐姐,本人奉劝有这样思想的人一句,你这辈子已经没什么希望了。你永远不可能达到朱孝庄曾经达到的高度,因为,你没有比他的姐姐更好的姐姐。”
学生们乐得不行,孝庄等他们乐够了,慢吞吞地说:“想做官的,请到东京大学、捧日军官学校或者护军学校都行,就是不要留在蔡州州学;有好姐姐的,也请离席;留下来的,请听某慢慢道来。”
场内终于肃静下来。
“圣人说,大丈夫‘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今上有圣君在朝,下有良臣良将辅佐,依我看,平天下用不着诸位,那就从治国上下功夫吧!治国就是做官,恐怕诸位也不行,那就再往前面找,圣人的话总是没有错的,哎,看到没有,我今天要说的就是‘格物致知’。格物致知不仅可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还可以光宗耀祖,名垂青史。
大宋想做官的人太多,懂得做官道理的人也太多,但是,做官就那么好吗?或者说,做官是否真的适合你?其实,读书不仅可以做官,还可以做事啊!大家也许知道,军器监的老工匠,每个月拿的钱比你们蔡知州还要多。他们的家人,也能生活的很好,他们中间获得爵位的人不是一个,他们也能有很体面的地位。与其在做官的道路上大家撞破了头,不如学学那些工匠,一心格物致知,踏踏实实地做些事情。
有了黑火药,我们造出了轰天雷、手榴弹,女真望风而逃,党项授首灭国;有了黑火药,我们可以造出火炮,可以造出火枪,我们的军队无往而不胜。
墨问虚发明了蒸汽机,大宋将迎来一个全新的世代。有了蒸汽机,我们可以造出在地上跑的车,可以造出在海里航行的船,可以造出很多很多新奇的东西。
发明新东西,国家百姓都将从中受益,这难道不是功德无量的事情吗?不是与治国平天下一样伟大的事情吗?况且,没有这些东西,拿什么去治国平天下?
再讲一个身边的例子,我的一位父执辈,现在官居太仆寺丞,是京城乃至全国鼎鼎大名的名医,可能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对,就是叫胡三。知道他原来是做什么的吗?兽医,一个京城内籍籍无名的兽医。胡三没别的本事,就是胆子大,又肯于下死功夫,他都敢在人身上动刀子,还有什么他不敢做的事情啊!就因为他的胆量,医学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领域,原来可以在肚子上开口子,直接把孩子取出来。他救的女人孩子不计其数,谁敢瞧不起他,谁能瞧不起他?
有人说,这么多的事情都有人做了,我们还做什么?错,能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比如说,我们距离月亮到底有多远,能不能得出一个具体的数值;我们能不能到月亮上去,嫦娥到底是美女还是无盐?水是由什么组成的,把一滴水分成一万份、百万份、千万份,我们得到的将会是什么?我身上的血液与你身上的血液是一样的吗?你身上的血液与你的父亲母亲是一样的吗?怎样能造出十里长的桥梁,怎样能在空中翱翔。一穗稻子,能不能结出一斤的稻米;一个桃子,能不能长到两斤大?
难道这些还不够,难道这些不是你们都可以用一生去做的事情吗?只要你做到了,朱孝庄又算什么?看到没,朱孝庄根本不会咬文嚼字,说的全是大白话,也没什么真才实学。哈哈,我的话完了!”
朱孝庄几乎是一口气说完了这些话,没有停顿;在场的人几乎是一口气听完,没有闲着。完了,很是肃静,学生们傻了一般。还是蔡昌见过世面,最先反应过来,起身鼓掌,立即爆发出雷鸣一般的掌声。
第十卷 第一章 心路(三)
校方张罗了酒席,孝庄喝的痛快,心情很爽。临别之际,只说了一条建议:集中力量,做一件事情。
谁都没有想到,朱孝庄的讲话引起了广大的反响,蔡州州学刚刚建立,就有了第一笔相当丰厚的资本——名声。
第二天出发之前,朱孝庄惊异地发现,驿站外面围满了人,开始还以为是蔡昌来送行的,仔细寻觅,并没有看到蔡昌的影子。
他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立即引来了一阵欢呼声,呼啦啦全都跪了下来。人多嘴杂,说什么的都有,朱孝庄猛地吼一声:“肃静,为什么下跪?哪个来告诉我?”
一人说道:“我想拜您为师,恳求您答应。”
嗯,这个人面善啊!想起来了,他就是昨天讲演的时候,在底下嘈嘈“为什么是十年”的那个愣头青。
孝庄笑道:“十年你都嫌长,我也没有办法,你还是另投名师吧!”
“先生,我不走,我跟定您了!”
孝庄也不搭理他,朝众人问道:“你们也是来投师的?”
“是!”众口一词,回答的非常整齐,如同大殿上山呼万岁一般。
粗粗一看,怎么也有二十多人,这也太多了些!现在是贬官赴任,不是去玩,带着这些人,像什么话?
孝庄绕着圈拱手作揖:“本人该说的,昨日已经说清楚了。实在是没有做你们先生的资格,诸位请回吧!本人还要赶路,恕不奉陪。”
说完,拉起杏儿就走。任凭后面的人说什么,孝庄根本不做理会,车夫扬起一个响亮的鞭花,车轮滚滚,再续前程。
到了中午,在一个小村子打尖,孝庄下了车,一个懒腰还没抻利索,只听杏儿叫道:“哇,真厉害,快来看啊!”
向北方望去,马蹄声声,迎面过来五匹马,竟是那些学生追来了。其中一匹马上还坐着两个人,也许是家里穷,买不起马,也许是根本没有时间再去准备,索性两人同乘,一路追赶过来。
孝庄沉着脸说道:“别理他们,我们走!”
进了路边的一个小店,随便弄点热乎的东西,简单吃一点就行了。有女孩子在,车里带着很多零食,杏儿是走一路吃一路,闷了就要孝庄讲故事,也奇怪了,吃的那么多怎么就不胖呢?
他们刚吃上,那六个小子静悄悄地进来,点了几个菜开吃;他们吃完,撂下筷子,那边动作够快,已经吃完出去了!
刚跨过门槛,他们齐刷刷地跪在面前,“咚咚”磕头:“先生,请您收下我们吧!”
孝庄扭头就走,只听后面一个胖乎乎的小子又加了一句:“先生,我有钱,只要您肯收下我……”
你有钱,我朱孝庄很穷吗?哪是因为钱,实在是怕麻烦啊!
就这样,车队后面就多了一根甩不掉的尾巴,一直跟了三天。杏儿喜欢人多,喜欢热闹,一直央求孝庄收下他们,而且杏儿还有一个小小的心思:如果收下他们,他们该怎么叫自己呢?嘻嘻,想想都有趣啊!
这天早上,孝庄发现那个说有钱的胖子,脸色不好,好像是着凉了,心中一软,问道:“昨晚你们睡在哪里?”
嫌十年太长的家伙回道:“镇子上没有客栈,我们就在村口的土地庙将就了一宿。”
孝庄又问:“怎么不去找个人家投宿?”
小子低头说道:“走得急,身上没带多少钱,也不知什么时候先生才肯答应,能省就省点吧!”
孝庄有些感动,杏儿牵着他的一脚,就像在抻皮筋,悠来荡去,好不烦人:“你就答应他们吧!啊,行不行,求你了!”
六人抬头看着杏儿,眼睛里全是感激!着凉的胖子咳嗽两声,也许是太过用力,差点弄出眼泪来。对他们来说,杏儿就是那个雪中送炭的人,这件事情,他们会铭记终生吧?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谁会忘记真正在自己困难的时候帮助过自己的人呢?
孝庄点头说道:“好,既然你们愿意,那就跟着我吧!不过,你们要做好吃苦的准备,我朱孝庄也许会更倒霉的。”
六人喜出望外,跪倒叩头,胖子“呜呜”大哭起来。想必这是一个富家子弟,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多苦,看把孩子委屈的。
嫌十年太长的家伙叫石中坚,胖子叫王慕荆,喜欢算学的是刘公鉴,有书法专长的叫司墨,一个心灵手巧的小子叫陈白崖,最后是一个书呆子——霍易书。这就是后世鼎鼎大名的“朱门六大弟子”,这时候,朱孝庄怎么看他们怎么不顺眼,一个个长得歪瓜裂枣,不是没长开,就是长裂了!唉,想我朱孝庄玉树临风,风流倜傥,怎么就收了这些不是东西的东西。
“好好,都起来吧!”孝庄说道,“石中坚看看这里有没有药铺,给王慕荆弄点药来,吃完再走,也不差这么一会儿!”
“是!”石中坚答应着起身。
朱孝庄转身要回驿站,只听身后呼道:“师娘大恩,学生没齿不忘!”
什么师娘?谁是谁的师娘?
杏儿羞答答地站着,那个美啊!孝庄刚想分辩,杏儿先说话了:“记着别人的恩情,原也是做人的本分,我倒不记得对你们有什么恩惠。今后,跟着先生要先学做人,再学做事,只要肯下苦功,总有苦尽甘来的那一天。”
“是!”
我的亲娘啊,这还是杏儿吗?多像我可亲可敬可怕的姐姐啊?我那天真可爱的杏儿哪里去了?
孝庄不信啊,使劲揉揉眼睛,再看,她可真像杏儿啊!我的杏儿呢?
“好了,今后的日子长着呢,你们去忙吧!”
杏儿待到他们走远,蹦蹦跳跳地回来,伸出可爱的小舌头,做了一个鬼脸,又用小手拍着酥胸:“哎呦,可憋死我了。喂,我说你瞧什么呢?你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好色啊!”
孝庄终于从噩梦中醒来,尴尬地说道:“呵呵,我还以为见鬼了呢!那个,那个,这样容易让人误会的。”
杏儿叉腰叫道:“误会又怎样?”
孝庄一摊双手,说道:“我无所谓!”
杏儿有样学样,表情更是夸张:“我也无所谓啊!”
两人相顾大笑,处的时间长了,孝庄发现:杏儿不仅漂亮,还真是一位可爱的姑娘啊!
孝庄是不是一个合格的先生,现在下结论还为时尚早,但是,孝庄确实是一个勤奋的先生,关于这一点,杏儿都赞叹有加。
利用早上的时间见缝插针:“书法一道,临摹前人碑帖是绕不过去的一关。临摹过程中,先求形似,再求神似。一个个神似之后,才能渐渐形成你自己的风格,才能写出超迈千古的字来。公鉴,你的基础太差,长此以往,难成大器。这是我为你写的一张书单,到了大一点的城市,自己去买。钱不够用,找小丁要。另外,易书啊,骑马不能看书的,小心摔破了头。你们几个还站着干什么,准备准备该出发了。”
晚上,要讲一些最基本的东西,现在还不到因材施教的时候,最重要的基础,地基打牢了,才能筹划上面的建筑。
腊月二十八,下了一场中雪,雪花落在地上就化,天气算不上很冷,路却是越来越难走了。眼瞅着鄂州就在几十里之外,瞧瞧天色已晚,只能把希望放到明天。一行人进了一个不大的村落,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的味道,路上见到的人都是一脸的喜色,年味愈发浓了。
车帘子掀开,杏儿瞧着外面的光景,轻声道:“要过年了,汴梁不知要多热闹呢!”
孝庄也在想家,想着家里的女人和孩子们,不由得问道:“想家了吧?”
杏儿忧郁地点头,平时还好,过年了,怎能不想家?
孝庄将杏儿拉过来,抚弄着那乌黑的长发,喟然一叹:“在家待着不好吗?这么大的姑娘了,一点都不懂事,不知道你爹娘多惦记呢!”
杏儿撅着小嘴,颇为不服气:“姑娘大了嫁不出去才着急呢!”
是啊,花容月貌的姑娘,眼瞅着岁数一天比一天大,上门求亲的走了一波又来一波,谁都看不上,一个都不想嫁,做爹娘的没活活急死,就算是上辈子积德了。
“大官人,此地没有客栈。我打听过了,前方三十里才有客栈的,请问大官人,如何是好?”小丁在车外说道。
孝庄与杏儿下车,路面很滑,杏儿一个趔趄,好悬摔倒在地,幸好孝庄早有提防,将丫头抱住了。杏儿脸一红,幽幽道:“呆子,还不把人家放下。”
孝庄是正常男人,此时产生了正常男人都会有的反应,下面一硬,如果在车里,恐怕就要……
扶着杏儿站好,孝庄说道:“天黑路滑,还是不要走了。看看哪户人家愿意收留咱们,借宿一晚,明日再走吧!”
也是巧了,话音刚落,就听到一位老人的声音:“早上喜鹊叫个不停,原来是贵客盈门啊!若不嫌弃,就到老朽家里,将就一晚吧!”
顺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一位穿着体面,精神矍铄的老人,年纪在六十岁上下,正笑吟吟地望着他们。孝庄上前,深深一揖:“正有此意,只恐叨扰了。”
“听口音是汴梁来的贵客吧?无妨,无妨,平时想请都请不到呢!走,随我来!”老人说着话,在前面领路,搭几句话,孝庄得知老人姓鱼,单名一个“城”字。鱼城老人的家在村子的中央位置,大概有二十几间房子,大门看起来是新修的,门内一块块大青石,显示着主人家的身份,应该是村子里数一数二的富户吧?
“十三他娘,来客喽!”鱼城招呼着。
一位老夫人由媳妇陪着出来,身边还跟着一名小丫鬟,笑容满面,那媳妇拉着杏儿主仆,闪进一个月亮门不见了。
自有下人帮着安排,孝庄与主人至正厅续话。
“上茶,把十三捎回来的好茶拿出来,款待贵客。”十三他娘就是一愣,老头子今天是怎么了,怎么就一口咬定来的是贵客?六月间来了知县,好茶都没舍得拿出来,唉,真是越老越糊涂了。
“老伯今年有六十岁了吧?”孝庄舒服地坐在椅子里问道。
鱼城大笑:“六十有七了。”
“不像,不像。家父比老伯还要小两岁,却没有老伯年轻呢!”这话一半是奉承,一办是实话。小两岁是真,不过孝庄的父亲保养的好,看着怎么也要比鱼城年轻个五六岁。
茶端上来,一品竟是“顾渚紫笋”,在这偏僻的山村,居然能喝到极品“顾渚紫笋”,主人的身份一定不简单。
孝庄由衷赞道:“这是极品顾渚紫笋,真是好茶呢!”
“是吗?看起来十三没骗他老子。”听到客人的赞颂,老人显然也高兴,脸上浮现出自得之色,“这是十三从他们军团大帅那里弄来了,听说是杀了三名金狗才得到的赏赐,真的就好,真的就好。”
“哦,原来是英武之家。”孝庄来了兴趣,“不知鱼将军在哪只军队供职?”
“天武军团,小子也争气,做了军都指挥使。”鱼城提到儿子,无比的骄傲,看来孝庄是问对了,儿子是老人最大的骄傲呢!
孝庄也很惊奇:“呀,是种无伤的手下。”
老人得知孝庄也儿子的大帅是老相识,更是高兴,酒菜弄得很是丰盛。临睡前,孝庄写了一副春联送给鱼城,就算是报恩了。一副春联,鱼城并未在意,吩咐人明早贴上,拉了孝庄说些种无伤和天武军团的事情。从鱼城嘴里,孝庄也知道了一些当地的事情。
鱼家原来家境很平常,只是饿不着罢了。鱼十三在外面立下军功,受封开国男爵,鱼城竟也补了一个员外郎,家道中兴,买地盖房子,愈发红火了。村子里原来有一大户人家,嫌收租子来钱慢,全家迁往鄂州城;村子里没地的人家,由官府组织,迁往河西、交趾、台湾,村子里剩下的人家,日子都过得去。
“谁能想到,十年的时间,日子变得这么好了呢?十年前,甭说点蜡烛,就是灯油都舍不得呢!”鱼城用剪子将烛芯剪得短一些,屋子里的光线暗下来,烛影投在雪白的墙上,突突向上窜着。
孝庄问道:“出去的人日子过的还好吗?”
老人笑着说:“都好,都好着呢!到了那边,分的都是好地,上边还给安家的钱,开的荒地,五年不收租子只怕比咱这里还好呀!”
一直聊到子夜时分,孝庄才算安稳地睡下。
第二天吃罢早饭,孝庄要走,要给主人留下十贯钱,主人说什么都不要。正在你推我让之际,闯进来一问须发皆白的老人,急匆匆地叫道:“老鱼头,从哪里弄来的春联,快给我从实招来。”
有外人在场,孝庄不好再坚持,坐下等着人家把话说完。
一来二去,听明白了,老人是村子里的先生,平时教孩子们读书,看到了春联,进来询问。鱼城得知春联上的字是极好的,指着朱孝庄说道:“就是这位大官人给写的。”
老先生极为诧异,试探着问:“敢问官人,可是姓朱?”
孝庄含笑点头。
老先生起身再问:“莫非就是翰林朱学士?”
孝庄道:“现在是松滋县丞朱孝庄,不是翰林朱学士喽!”
老先生要拜,朱孝庄紧忙拉住,鱼城也知道翰林学士是极大的官,儿子也说起过什么京城文武二璧的事,种无伤就像神话中的人物,那么朱孝庄也错不到哪里去吧?
又客套几句,三人坐下。老先生喝着顾渚紫笋,面色一变,骂道:“好你个鱼老儿,不是早说没有了吗?还有多少,快交出来!”
看来,两位老人交情深厚,鱼城是打了埋伏的。
鱼城无奈,叫夫人取出一半,送给老先生,纷争才告结束。老先生看着朱孝庄,几次都想说什么,又生生止住,孝庄是读书人,自然清楚读书人的心思,说道:“老人家,孝庄不才,为您也写一副春联可好?”
老先生忙不迭地点头,兴奋得忘了道谢。
不大的功夫,写好了春联,老先生一连赞了三句“好字”,又道:“哎呦,这么好的春联,我可不舍得挂出去。过了年进城找一家店裱起来,我要一代一代地传下去呢!”
老先生告辞出去了,鱼城说什么都不让朱孝庄走,非要留在这里过了年再说。
小丁进来禀报:昨日的雪都化了,今天的路更难走。孝庄思量一番,只得说道:“那就只能多打扰几天了。”
“哪里是打扰,留下就好留下就好。”鱼城非常高兴,兴奋得不知再说些什么。
为了感谢主人的盛情,孝庄取出自己带的好纸好墨,要留下一件墨宝。杏儿亲自磨墨,孝庄略一沉吟,一段著名的司马温公家书跃然纸上,洋洋千字,一气呵成。只见笔走龙蛇,精魄四射,行间大小错落,锋出则破空杀纸,游丝则刚柔兼济,英气间不乏为父的慈悲,真是难得的好贴。
杏儿迟疑着说道:“好像,你的字又进了一层呢!”
孝庄大笑道:“我也是这样的感觉,十年前,也写过此书,只是连自己都不满意,付之一炬。今天才知道,不为人父,是写不好这卷手书的。功夫在字外,就是这个道理吧?”
鱼城插不进话,知道这是朱学士非常得意的作品,他也得意起来,吩咐人准备酒宴,要为传家宝好好地庆祝一番。
酒酣耳热之际,一人忽然进来,跪倒在地,大哭道:“员外,将军部队上来人了,将军他,将军他……”
“十三怎么啦?”鱼城急忙问道。
“将军为国捐躯了。”
老人失神地坐下,清泪长流;鱼十三的母亲直接昏了过去,院子里响起一声高过一声的哭声。瞬间,鱼城老人苍老了十岁,一下子就老了。在门口颤巍巍地站住,一名军官,手里捧着一身血迹斑斑的盔甲,还有那无语的长剑;大门口,一具黑红的棺材里面就是曾经的勇士吗?
棺材被抬进来,放在院子里,鱼十三的妻子扑上去,锤着棺材,嚎啕大哭;两个儿子,大的抱着父亲的遗物,已经把嘴唇咬破了,还兀自忍着;小的牵着娘亲的衣角,哭得更甚。鱼城缓缓地坐下,任凭泪水长流,却没有发出一丝响声,只有那花白的头发在风中起舞。下人们在紧张地忙碌着,所有的红色都要不得,包括朱孝庄题写的春联,他们不知道这是价值千金的东西,一把就扯成了两半。乡亲们得到了消息,向这里汇集,孝庄吩咐手下人,能做什么就帮着做点什么吧。鱼十三的大哥鱼九还能担事,成了总指挥,按照当地的风俗,死人是不能过夜的,这时候就要立即派人去挖墓穴了。
酉时前,送葬的队伍出发了,纷纷扬扬的纸钱,满眼的雪白,满耳的哭声,鱼十三的小儿子,嘴唇青紫,两眼无神,跟着打着灵幡的大哥,一步步地向前。父亲在他心目中一定占据着无可动摇的地位,父亲去了,他的精神连带着也就垮掉了吧?鱼十三是这个家庭的灵魂,灵魂走了,这个家该怎么办?
唉,一个人走了,他无苦无悲,而且他是幸福的,因为有这么多人在为他哭泣,真心地哭泣;这里又多了一个不幸的家庭,无尽的悲伤只能在岁月的长河中慢慢消逝。他的父母,再也不能幸福了吧?上天把他们最重要的东西带走了,为什么不一同带走他们的身体?
这就是生不如死,这就是痛不欲生。
晚饭味同嚼蜡,夜间久久难眠。
早上,孝庄再也不能留下,人家已经如此不幸,既然什么都做不了,少添些麻烦总是能做到的。听说,两位老人都病倒了,十三的母亲本来身体就不好,这下更是雪上加霜。听说,鱼十三的大儿子不告而别,留下的信上说要去京城,要去捧日军官学校。
孝庄上了车,将杏儿的手紧紧握住,深情地说:“杏儿,嫁给我好吗?”
第十卷 第一章 心路(四)
杏儿惊得一愣,眼睛里的怀疑还没有散去,喃喃道:“你在说什么?”
一样的深情,一样的恳切,一样潇洒的面容:“杏儿,嫁给我好吗?”
晶莹的泪水夺眶而出,杏儿用手紧紧捂住嘴,边哭边说道:“我以为,我还以为这辈子都听不到这句话了呢?知道吗,我盼了十年了,整整十年啊!”
孝庄充满怜爱地将杏儿拥在胸前,柔声说道:“净瞎说,十年前你才十一岁,一个小屁孩懂得什么。”
杏儿嗔怪道:“虽然小,也懂得什么是喜欢什么是不喜欢吧!你,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些?”
“十年了,再深的伤痛也该抚平,再纠缠不清,我还是朱孝庄吗?”孝庄凝视着前方,“一直以为,她的远嫁千里全是我的错;一直以为,都是因为我的无能,连自己最爱的女人都不能保全。我没有信心再去全心全意地爱一个人,我甚至没有信心去完成任何事情。在宋金交界的小山上,我手里捧着她曾经亲吻的泥土,我的心在渐渐枯萎,我的灵魂已经破体而去。不能忘却,不能交给你一个完整的朱孝庄,我就不能要求你嫁给我,你是那么好的女孩,我不能,不能的。”
杏儿仰望着无一丝瑕疵的脸庞,无数次梦里缠绵的男子,静静地听着,用心在倾听他灵魂的呐喊。
“昨天,看到那么多的人在为鱼十三哭泣,我忽然想到:人看着坚强,可以百折不回,可以不屈不挠,其实有时候人又是无比的脆弱,生命就如同水中的浮萍,不知什么时候,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不可挽回地消失了。既然身为男儿,既然还活着,是不是应该做一些让我爱的人也爱我的人快乐的事情。明媚的悲剧,是时代的悲剧,明媚的离去,官家又何尝不痛心?知道吗,官家自从登基以来,从来没有错杀过一人,这样圣明又有仁心的官家,自古以来都是极其罕见的。官家都做不到的事情,甚至可以说,正是他把明媚亲手送了出去;大宋都做不到的事情,我朱孝庄又能怎样?明媚做了她想做的事情,也许她认为那正是她应该做的事情,那么,我朱孝庄难道就不能做一些自己愿意做的事情吗?我用十年的时间,向过去告别;用剩下的时间,来爱你!”
杏儿痴痴地听着,悄声说:“不做一首诗吗?”
“什么诗有你动人,什么诗有你可爱?你就是我心中最永恒的诗篇。”一连串海誓山盟就这么自然地说了出来,“你还没说到底答应不答应?”
杏儿笑着流泪:“我怎么能不答应,杏儿开心死了。”
孝庄温柔地将她托起来,吻向那纯洁的朱唇,刹那销魂,竟是满园春色。
靖康十一年正月十七,朱孝庄到达江陵府。
知府竟是熟人,鲁国公赵鼎的长子赵成式。赵成式为人正派却不刻板,为官清廉却不清贫,一肚子学问知音却不多,不过,朱孝庄算是一个。赵鼎还在世的时候,朱孝庄曾经在官家面前力荐过赵成式,尽管成式的老子极力反对,官家还是以举贤不避亲的理由,任用赵成式做了兖州治下的一个知县。这是几年前的事情了,从此两人基本没什么联系,不想他已经做到了江陵知府。
赵成式大笑道:“崇如何来之迟,为兄望眼欲穿啊!”
“承蒙赵知府亲迎,朱某不胜惶恐!”孝庄心高气傲,不愿因为往日的恩惠让人家为难,所以拿出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
赵成式又是一笑,拉起朱孝庄的手,小声说道:“得啦,看你这酸溜溜的样子,难道还在埋怨你比我官大的时候怠慢了你?自家兄弟,现在到了自己地盘,高兴点!”
孝庄“哼”了一声,谁知道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啊!
赵成式捅捅孝庄的肋条骨,直到把孝庄弄乐了,这才与孝庄升车,向城里行来。路上,赵成式告诉孝庄一个好消息:松滋知县年前被调走,他向尚书省要求将朱孝庄升为知县,尚书省的公文昨天刚到,已经同意了。
孝庄道:“这么说,我又升官了?好事,大好事啊!你预备了好酒没有,今天不醉不归!”
话说的轻巧,孝庄还是领情的:县丞上面要是有知县管着,以孝庄的性子,想想都腻歪,升了知县,官虽然不大,落个自在啊!
赵成式“嘿嘿”一笑,摇摇头,自己出了力,难道还要出钱?哎,这是只有朱孝庄才能做出来的事情。看来,孝庄的心情还好,这就好。
当天,孝庄真的喝醉了,赵成式将孝庄送回来,才看到杏儿,立即惊为天人,叫着要孝庄请客,孝庄傻笑着也不管杏儿有多羞,只顾自己傻笑,笑起来没完没了。
上任第一天,孝庄正在听衙内手分介绍县里的情况,前堂“咚咚”鼓响,不一会儿衙役进来禀报:“有人击鼓鸣冤。”
这是怎么个待客之道?
孝庄穿戴整齐,一身簇新的绿色官袍,穿在身上别提多别扭,越看越象乌龟壳;为了让自己舒服一点,也不管什么礼制不礼制,在大带上挂了两枚金鱼带,这是官家御赐之物,戴上舒服多了。
于是,朱知县坐大堂,理民事。左右两排衙役狐假虎威地排列整齐,水火杀威棒架在身前,一声“威武”,孝庄心中一凛,还真有积分威严呢!
“将鸣鼓之人带上堂来!”
一名像是读过几天书的人,年纪在二十多岁,穿着斯文,举止却并不斯文。上前跪了,道:“求县尊为我做主。“
孝庄上殿面圣都不带紧张的,今天不知怎么的,心儿跳得稍微快了一些。稳稳心神,说道:“有何冤屈,只管道来!”
那人说道:“小我叫董知书,状告泼皮孙二,无故限制我的自由,还动手打人。”
“带孙二到堂!”
孙二上来,是一名五大三粗的汉子,傻傻愣愣的,不像是一个坏人。
孝庄清一嗓子,问道:“孙二,你为何打董知书?”
孙二叫道:“县尊,俺冤枉啊!今天早上俺卖了十几斤肉,挣了几个钱,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他站在河堤之上就要跳下去。俺上去拉住他,死活不让他跳。许是劲儿大了点,把他摔倒在地,他就不让了,非要揪着俺来见官。”
董知书怒道:“你看看,你看看,我的手腕子都青了。谁要寻死了,我是在思考问题。你哪是在救人,分明是要杀人嘛!”
挺简单的事情,也要来见官?都闲着没事,吃饱了撑的?
孝庄面有不悦之色,道:“董知书,你站在河堤之上,在思考什么经天纬地之事?”
董知书苦巴巴地说道:“我家中做活物的生意,因为我人笨,总是算错帐,不知被父亲大人打了多少次。昨夜,父亲大人又给我出了一道题,如果算不出来,就要将我赶出家门。呜呜,求县尊指点迷津,救救我吧!”
哼,我要是连你的问题都解决不了,还是朱孝庄吗?
朱孝庄不动声色地说:“先不说你的问题,今天的事情,是你的不对,你可认错?”
董知书思考了一会儿,道:“如果不能找到问题的答案,我就不活了,哪还顾得上谁对谁错。”
这是要撒泼到底了!
“你来说说,是个什么问题?”
董知书喜上眉梢:“父亲大人说,我家养了一群鸡和一群兔,加起来共有70只脚。若将鸡换成兔,兔换成鸡,则共有脚62只脚,问鸡有几只,兔有几只?”
这是比较简单的术数问题,难不倒朱孝庄。
手指在桌面上轻点几下,已经有了答案,孝庄笑着说道:“本县想知道鸡有几条腿,兔子有几条腿?孙二你来说说。”
孙二不在乎地说:“鸡有两条腿,兔有四条腿,哪个不知。”
孝庄接过话茬:“知道这个就不难了。由于鸡换成兔,兔换成鸡少了8条腿,说明原来兔多,多了几只呢?答案是兔比鸡多4只。怎么算出来的:
(70-62)÷(4-2)=4(只)
兔比鸡多4只,把4只兔拿走,鸡、兔就一样多了。拿走4只兔,实际拿走了16条腿,现在还有70-16=54条腿。因为鸡、兔一样多,所以可以把1只鸡和1只兔看成1只6条腿的怪物,那么笼子里有54÷6=9(只)怪物,即有9只鸡和9只兔。所以原来有9只鸡和9+4=13只兔。
最后的算数式子是:
鸡:(70-4×4)÷(2+4)=9(只)
兔:9+4=13(只)
董知书,你听明白了没有?”
这要是不明白,岂不是傻子?
董知书连声道:“多谢县尊指点迷津!”
朱知县面色一寒,惊堂木“啪”地一扣:“都!大胆的董知书,人家孙二好心救你,你却无理取闹;本县的大堂难道就是为了解决你家的鸡和兔的小事?本县第一天到任,不想与你这般小人计较,责你立即向孙二道歉,你可服气?”
“服气,服气!孙二哥,小弟知错了!”董知书灰溜溜地道歉,捡了便宜一般逃走了。
解决了鸡兔问题,还不算完。进入秋天,又来了一个更古怪的问题。
张寡妇状告李老汉侵占她养的葫芦,李老汉并不承认,反倒要自己的坛子。原来,张寡妇家的葫芦顺着墙头爬到了隔壁的李老汉家,墙这边放了一个坛子,葫芦在坛子里开花结果,越长越大,现在,葫芦已经卡在坛子里取不出来了。张寡妇想用这个葫芦做水瓢,李老汉想要他的坛子装鸡蛋,这个想要葫芦,那个想要坛子,谁都不肯退让,没奈何,来见知县评理。
孝庄不信真有这么巧的事情,亲自来张寡妇家看,开眼了,葫芦就长在坛子里,事情是真的。李老汉家的院子里挤满了人,都要来瞧热闹的百姓。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孝庄就甭想安生了。瞧不起知县的百姓,天知道又会弄出什么事情来!
呵呵,来之前,孝庄已经想好了对策,此刻不慌不忙地说道:“你想要葫芦,你想要坛子,是也不是?”
张寡妇、李老汉一齐点头。
孝庄对张寡妇说道:“既然你想要葫芦,就去取一些盐水来。”
盐水取来,孝庄命令顺着坛口灌进去,等了足足一刻钟,将腾蔓向上一提,葫芦出来了,坛子也是完好无损。
“葫芦再用清水泡一泡,和原来的没什么不同。”孝庄说道。
百姓们齐声叫好,既是为了葫芦,也是为了遇上一个好官。孝庄向众人拱手作别,知道,今后的麻烦会少很多。
朝廷正在对吐蕃用兵,他这里得不到真实的消息,不知战况如何。大宋利在速战速决,吐蕃最好的方法就是步步为营,长期久斗。唉,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圣人同意了他与杏儿的婚事,他们已经成婚三个月了。没事的时候,孝庄就会和杏儿来到松滋河,或悠哉垂钓,或相伴而游。婚后的日子,浪漫而温馨,杏儿增添了一种成熟的风韵,越发动人。杏儿的父亲胡三来了信,还是叫朱孝庄大官人,倒是不叫爷了。世事无常,谁能想到当初谦卑的就像一条狗的胡三,现在竟然成了我朱孝庄的岳丈大人,反倒成了我的爷。此正是,爷儿轮流做,明天到我家。
杏儿掬起一捧松滋河水,贪婪地喝了一口,惊呼道:“想不到,这里的水比城里的水要好得多呢!”
孝庄尝了尝,确实如此,城里的饮用水苦涩,怎能比上这里的水。向上流看去,松滋河绕城而过,靠近东门的地方地势比较高,只需要经过不太远的距离,就可以将河水引入城中。
孝庄道:“总会离开这个地方,我们就为百姓做些好事吧!”
孝庄回到城中,立即召集人手,筹划将河水引入城内的事情。所需款项,向府里争取一部分,再从当地大户中募集一部分,也就差不多了。经过三个多月的施工,靖康十二年春天,清澈的河水经由竹筒,源源不断地流入城内。从此,水渠有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做“杏儿渠”。
也就是在那一年春天,朱孝庄被提拔为“提举荆湖南路船务”,来到了岳州城。初步在路内船场看了看,弊端很多:船场内的工匠大多为囚犯、战俘,当年岳飞扫平钟相叛乱的时候抓到的叛军,还有很多在船场做工。这些人吃的差,住的差,没有休息时间,没有金钱报酬,劳动积极性极差;另外,朱孝庄很快发现了一个大问题:相关人员存在着舞弊现象。
命令刘公鉴将账目梳理一遍,算下来差不多有百万贯的窟窿。上一任提举船务是经略安抚使的亲信,已经升了都转运使,此人问题很大;孝庄刚来不久,他就有事没事地过来套近乎,船场内的人几乎每天都往他府里跑,不是去汇报又是做什么?
一次见到赵成式,孝庄隐晦地提到了此事,赵成式“嘿嘿”一笑:“我们不得不佩服官家圣明啊,也只有你这样的人才能做天不怕地不怕的事儿!我明白你的意思,我赵成式清清白白,全无干系,你大胆去做就是!”
赵成式在荆湖南路同级官员中,官声极佳,如果头顶上的高官落马,顺理成章地就可以补上去,他恨不得把那些人都干掉才好呢!
孝庄搜集到了确凿的证据,上奏章,很快朝廷就派了人下来督察此事。一个舞弊大案,牵连到的官员达数十人之多,从经略安抚使、都转运使到船场的小吏被抓了个干净。事后,赵成式如愿以偿,升为经略安抚使,最大的功臣朱孝庄只得了一个“朕心甚慰”,然后就是调任“提点刑狱公事”,成了宪官。
靖康四年初,吐蕃方面的战争陷入僵局,朝廷派虎翼军团都指挥使王德赶赴前线,指挥作战;宁王赵谌入川,名义是“观察军事”。赵谌与燕哥完婚事后,频频出京,军事民事,差事五花八门,不过得到此类消息越多,孝庄心中越是安稳:说明官家是在有意地培养赵谌,赵谌在全国臣民的心目中,虽然还没有太子的名分,但是已经被公认为太子的不二人选了。
杏儿生了一个女儿,非常不高兴,还哭了几次,孝庄倒是无所谓,年纪轻轻的,自己又不是没有本事,想生儿子还不是早晚的事?
年底的时候,朱孝庄突然接到圣旨,他被提升为流光阁学士,出任宋州路经略安抚使,赴京面圣之后,立即赴任。流光阁是为了纪念靖康朝功臣所建,这也是惯例了,几乎每一个皇帝都要建一所殿阁,学士只是贴职,没有什么实际的权利,但是显然官家非常重视流光阁,从这一点也可以看出,朱孝庄又开始鸿运当头了。
刘琦发现了宋州,还在宋州之东发现了一片广阔的陆地,被命名为唐州。回国途中,又探索了一条全新的航线,从宋州北面直上摩逸国,沿途占领开发了一些无人居住的岛屿作为补给基地,从摩逸国直驶广州,这条线路节省了一半的路程,宋州之于大宋再不是遥不可及。
靖康十五年二月,朱孝庄回到东京汴梁城。亲人相见,到处都是笑声,年纪最小的杏儿,被小如等人呼为“姐姐”,一点都没有局促的感觉,脸上的笑容矜持而得体,觐见圣人的时候,圣人很是夸奖了杏儿几句,孝庄也瞧着高兴。
在福宁殿,赵桓召见了朱孝庄,七位宰执都在座。
赵桓瞧着朱孝庄,道:“嗯,瘦了也黑了。不过,看上去比在京的时候还要壮实,朕就放心了。”
赵桓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看上去更加老练,威严又增加了一些。孝庄躬身答道:“承蒙陛下惦记,臣不胜惶恐。”
赵桓缓缓说道:“宋州那边,百事草创,事情要踏踏实实地去做。即使遇到了大事,恐怕也来不及请示,朕许你便宜行事。至于军队,依照惯例行事即可。一句话,朕要的是为国家不断提供财富的宋州,明白了吗?”
所谓便宜行事,就是说,民政方面他可以独断专行;军队方面,依照惯例就是说,经略安抚使不能掺和军队的事情;最后一点更清楚,就是要将宋州变成一个聚宝盆。
朱孝庄问道:“唐州方面如何处置?”
赵桓没有说话,李纲笑着答道:“陛下的意思,都先由你管起来,随着形势的发展,如果需要单独设立一路,到时候再说。”
孝庄点头,示意明白了。情况很明白,唐州早晚会再设一路,不过,那时候自己也该回来了吧?
当天晚上,赵桓又与孝庄密谈了一次,给了他一道手谕:允许关键时刻,他可以调动水陆全部兵马。孝庄看得出,官家是真不放心,这种情况之下,还真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去宋州处理一切。由此可知,官家对自己的信任丝毫没有改变,那么前面几年的事情又该怎样理解呢?
刚回到府中,得到前线的消息:赵谌率领一只军队,孤军深入,被围在伽玛丹萨城。王德急忙率领各路大军向前突击,欲合围吐蕃敢部主力于伽玛丹萨城。双方恶战一个月,终于击溃了敌军主力,赵谌有惊无险;王德分兵略地,吐蕃波窝部被大宋大理两国瓜分,通往吐蕃中心地区的道路被全面封锁,战争结束了。战争规模不大,影响却是不小:从此吐蕃再无力威胁大宋的后方,大宋可以腾出手来,全力经营北方了。
赵谌,怎么直接参与了战斗呢?回来之后,肯定要受到处罚,至于处罚有多重就不得而知了。
充媛钟灵儿,现在叫东方灵儿,生了皇子而晋升宸妃;贵妃张和香连生两位皇子,宠爱不衰;姐姐有些老了,身体也不如从来,虽说圣眷还好,今后又怎么说的好?钟灵儿与秦桧走得很近,张邦昌更是势力雄厚,一旦官家稍有动摇,赵谌可该怎么办?调我去宋州,不会是想……
孝庄临走之前,也没有见到赵谌,他始终不放心,给赵谌留了一封信。只有十二个字:办差,任劳任怨;闲暇,闭门读书。
信中的意思,谌儿能明白吗?
第十卷 第二章 春雨(一)
进入三月,汴梁热得厉害,有人说,现在的汴梁城太大了,人口是靖康初年的两倍,达到两百三十万;城市规模也足足扩大了两倍,想不热也难。
天气热,人就有些懒散,特别是一到春天,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来。上午与宰执议政之后,赵桓回到迩英阁,找了一本书,随便翻翻。看了不到一刻钟,眼皮越来越沉,正想入梦府,见周公,求教经天纬地的大事,忽听外面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老奴参见宸妃娘子,娘子吉祥!”裴谊的声音不大,却能让赵桓听得清清楚楚。
宸妃钟灵儿,尽管别人都叫她东方灵儿,赵桓还是想叫她的本名,也说不上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一个习惯。
“官家在做什么?”
“刚才还在看书,现在也许睡着了。”
“大好的春光,睡个什么劲啊?我进去瞧瞧……”
裴谊有心想拦,想必一定是不敢的,就在这时,又听到一个声音:“妹妹说的是,这么好的天,睡觉岂不是可惜了?不过汴梁城都踏遍了,也寻不出好的去处,听说任店街上新开了一家店铺,都是从海外来的稀罕玩意,去晚了只怕就挑不到好东西了。”
是贵妃和香,这两个女人到了一起,有热闹看了。
“人家想跟官家出城赛马,买东西哪天不行,要不姐姐也一同去?”听灵儿的语气,好像朕已经答应了似的,即使朕答应了也未必有用,和香会答应吗?
“吴阶送来的河曲宝马,妹妹挑了最好的一匹,据我所知,少说也赢了官家四五回了,妹妹秀外慧中,就想不出更好的法子玩?官家也是的,就是有心相让,也没有这么过分的,两旁世人都看得出来,偏偏妹妹看不来?咱是皇家,弄得跟小孩似的,平白让人家笑话,那就大大不妥了。”
和香说的轻松,有三分揶揄,有三分教训,剩下的怎么听都有吃醋的意思在里面。
“呦,想不到还有说闲话的。官家常说,要大力提倡尚武精神,作为皇家的人就要身体力行。官家日理万机,多骑马,多锻炼一下身体,似乎也没什么不好,我们女人可不能只想着自己个儿高兴,多为官家着想才是本分呢!”
古人说,女人智慧与美貌不可兼得,外面的两个女人,绝对是例外中的例外,我赵桓何其有幸,能拥有这样的女人啊!我赵桓何其有幸,唉,何其有幸……
“就是这个话,女人应该守的本分还是要的。说到本分呢,最紧要的就是上下尊卑,圣人那么慈善的性子,有些话不是不能说,而是顾及姐妹的脸面不想说,咱们姐妹两个不是应该为圣人分担一些?”
和香是贵妃,也只是比灵儿的宸妃高那么一点;此刻拿出身份,分明是在指责灵儿有些没大没小,偏偏灵儿还不能反驳。灵儿到底是外人,真实身份宫里没有不知道的,若论身份的尊贵,自然不能与和香相比。两人平时较劲得厉害,赵桓大多装聋作哑,这种事情还真是管不得,只要没到水火不相容的地步,就由她们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现在,表面斗得厉害,还没到撕破脸皮的时候,赵桓正可以躲躲清净,看事情怎么发展。
“呵呵,两位娘子稍候,老奴去看看官家醒了没有……”
“闭嘴!”
“就你多事!”
好心的裴谊,成了官家宠幸女人的出气筒,笑得越发淫贱;门“哐当”一声开了,浓烈的怒气,扑面而来。赵桓感觉不到,因为他睡得正香。
脚步声忽然轻了,不过,香风更浓了。和香身上的香味还是那么独特,那么飘逸,一如当年;灵儿也不逞多让,她佩戴的香囊,到底值多少银子,赵桓是为数不多了解内情的人。
一左一右,左边一双小手轻轻搭在腿上,有点试探的意思,赵桓心中一颤,毕竟做了十年夫妻,原来的神秘已经变成今天的淡淡温馨,极力去忍还是能忍住的;右边传来的力道越来越大,手儿一松,书落到了灵儿的手里。大殿内静了下来,赵桓睡得越发起劲,他打定注意,但得有办法,还是能睡就睡吧!
和香问道:“昨晚,官家在何殿安寝?”
灵儿答道:“姐姐难道会不知道?这宫里还有姐姐不知道的事情。”
“有,当然有!不但有,多着呢!象妹妹用什么方法勾引了官家,令官家食不甘味;惜花、怜花妹子到底好在哪里?也不知官家是怎么想的,清清白白的汉家女子不爱,偏要喜欢什么胡女妖姬,宰执劝不行,圣人的话不听,太上皇有不能说,唉,活活急死人咧!呀,妹妹,姐姐可没有说你的意思,你可不要多心啊!”
此时此刻,大殿内只有两种味道,一种是挥之不去的醋味,一种是浓浓的杀气!赵桓脑海中突然涌现出一幅奇怪的画面:两头美丽的孔雀,气鼓鼓的对面而立,开屏斗美已近分不出胜负,只能用另外一种方式来决定最后的胜利者了。
又是一声无声的长叹,这就是幸福的烦恼,女人多了,想不烦那是万万不能的。女人啊,甭管什么样的女人,就没有不妒忌的!咦,这世上有没有不妒忌的男人?好像没有,妒忌是人类的天性啊!是朕错了,都是朕的错,怨不得女人,怎么能怨女人呢?
“姐姐急什么,急不得的。官家喜欢谁,不喜欢谁,官家也未必说的清,姐姐管不了,恐怕普天之下也没有人能管得了。说到什么胡女汉女的,汉家女儿难道就比别人多生了二斤肉?就比别人高贵?来,我来找找,看看姐姐身上到底哪里多,哪里少!”
说这话,灵儿竟捉住和香,上下其手,专拣那羞人的地方摸,弄得和香大呼小叫,说不上是舒服还是不舒服。赵桓更是糊涂了:刚才还是战意昂扬,现在怎么又好的更一个人似的?朕富有四海,阅人无数,怎么就弄不懂女人的心呢?
“死妮子,看我怎么收拾你!”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和香展开了迅猛的还击!于是乎,两个可以颠倒众生的女人,如同两只蝴蝶,在大殿内追逐着,惊呼着,嬉戏着!
忽然,赵桓的怀里多了一个热乎乎软绵绵香喷喷的身子,然后就是一声腻腻的“嘤咛”,赵桓的手根本就不听使唤,一把抱住,想安分根本就做不到,攀上胸前的骄傲,狠狠地拧了一下;赵桓的嘴寻着那个地方就去了,双唇相接,抵死缠绵;赵桓的眼睛是最后睁开的,灵儿旁若无人,热烈地回应着。
“呦,啧啧,看看多恩爱,活活羡慕死人咧!”
赵桓把那个在醋海中翻腾的女人扯过来,放在另一条腿上,动作更猛,只有这猛烈的激情才可以将醋海掀翻。和香顾及身份,起初还有两分抗拒的意思,瞧瞧灵儿的投入,心中“哼”了一声,比灵儿还要疯狂。眨眼之间,赵桓的手已经从衣服下面探了进去,几乎同时抓住了目标,这时候就要稳准狠,这才是男人该做的事情。
闹得还没够,不过总要喘口气,和香嗔怪道:“官家把人家当成了什么,竟然……”
灵儿却说:“难道,刚才根本就没有睡,骗人的?好啊,人家不依,人家不依嘛!”
大胆的灵儿,空出的手儿,竟然……
和香从来不肯落在别人的后面,也是不依,赵桓扛不住了,更是不依,正要一展龙威,来一番颠鸾倒凤,只听外面的裴谊说道:“官家,龙德宫来人说,太上皇,太上皇……”
赵桓心中一惊,问道:“太上皇怎么啦?”
“太上皇昏了过去!”
赵桓顾不得身上的女人,急忙起身,三两步来到殿外,朝着来报事的内侍再问:“传御医没有?什么时候的事情,要不要紧?哎呀,快,备马!备马没听见吗?”
问什么问啊,问了等于没问,必须立即过去。
赵桓一边向外面走,一边说道:“派人去坤宁殿通知皇后,马上赶过去!”
和香、灵儿跑出来,双双叫道:“官家,我也去!”
“不行,添什么乱?”赵桓的口气很严厉,匆匆而去。
望着官家的背影,两个人都明白过来:这个时候,她们是没有资格进入龙德宫的。争来争去,恐怕只有那个女人在官家的心目中才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其他人根本就没的比啊!
午膳过后,太上皇赵佶喝了一口茶,正在花园作画,突然昏厥,赵桓与御医几乎是同时到的,铁青着脸站在床边,等着消息。皇后朱云萝进来,站在赵桓身边,赵桓心中顿时开阔了很多。
御医把脉的手轻微地哆嗦着,哆嗦的越发厉害,大殿内的气氛压抑窒息,空中一声巨响,要下雨了吗?
第十卷 第二章 春雨(二)
太上皇赵佶的病远比想象的严重,十几名御医集体诊断的结果是——中风,目前病人身不能动,口不能言,虽然没有人说病情坏到什么程度,赵桓从那些人的脸上,分明看到了什么。
父皇又睡了过去,偶尔清醒一下,就像昙花一现,赵桓看得出,父亲想说什么,可就是没有办法说出来。妃嫔们在轻声啜泣,内侍宫女噤若寒蝉,赵桓一直阴沉着脸,又悲又急,心中的邪火无从发泄,转身几步出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候在殿外的一干皇子皇孙帝姬驸马,呼啦啦围上来,肃王赵枢急忙问道:“皇兄,父皇到底怎么样了?”
赵桓张张嘴,心中苦涩,忽然不知道说些什么,旁边的裴谊接过来说道:“回大王的话,太上皇病得不轻呢!”
莘王赵植说道:“皇兄,我们想进去看看父皇行吗?”
这时候,皇位大定,殿内的太上皇再没有影响朝政的能力,这些兄弟大多忠心拥戴他这位皇帝,当没有利益冲突存在的时候,真正回复到天家稀缺的亲情。赵桓不再是皇帝,只是家中的长子,他们都是他的兄弟,骨肉相连的兄弟。
“再等等看吧!”赵桓叹一口气说道,“父皇刚刚睡了,就不要打扰他老人家了。这几天,父皇身边不能没有人,我们轮流进去照顾。十二弟,你那边的事情怎么样了?”
赵植一愣,马上了然,回道:“主要的工作都已经完成了,依照惯例,留下一些小活,如果需要,三两天就能结束的。”
赵植负责着太上皇陵寝的修建工程,所谓的惯例就是说,人没死工程是不能完工的,否则就像盼着人死一样。
这时,急匆匆赶过来的宰执们上前见礼,赵桓道:“从今天开始,朕就住在这里了,没什么事情不要来烦朕。”
说完,也不理会他们,再度进入大殿。
整整二十几天,白天就在偏殿与宰执们议政,晚上就宿在大殿龙榻之旁,赵桓不是在为了所谓的身后声名做这些,他是真的想为父皇做点事情,哪怕喂点汤水,擦擦脸也是好的。转眼十五年过去了,他也是十几个孩子的父亲,现在才能明白:儿子为父母做多少事情都是天经地义的,因为即使你做的再多,恐怕远不及父母曾经为你做过的十分之一。他早已经长大了,正在做着祖辈不曾做过的辉煌伟业,父亲在,也不需要做什么,没事的时候父子二人说说话,享受一下长辈的关爱,多好的感觉啊!奇∨書∨網如果父亲不在了,唉……
赵谌回来了,衣服没有换,脸上满是汗水,气喘吁吁,看起来走得很急!殿内的灯火很亮,儿子的眼睛更亮;赵谌本是监军使,却带着兵杀到了前面,愣是把自己送进了敌人事先布置好的陷阱,万幸吴璘、王德拼死援救才没有发生不测,应该是有所处分的,宰执们也议过,赵桓未作任何表示。这孩子哪都好就是缺少些英气果敢,赵桓可不想将刚刚变得勇敢的儿子又打回原形,即使处分,不痛不痒的批评几句也就算了。
也是奇怪,按照赵谌的脾性来说,他应该有点做错事情的觉悟,该有点改悔的表现才是,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赵谌将手巾投湿了,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在赵佶的额头之上,垂手站在赵桓身边说道:“离京的时候,皇爷爷还好好的,怎么现在就变成这样了呢?”
声音哽咽,眼泪就下来了。
“已经好多了,或许没有大碍了。”赵桓也是酸酸的,“回府没有,看过恪儿没有?”
大婚一年之后,赵谌就有了儿子,取名叫赵恪。燕哥很贤淑,夫妻很和睦,婚前的阴霾一扫而空,赵桓对这样的结果非常满意。
“没有!”
“坐吧!”赵桓欣慰地说道,“前天还看过恪儿,小家伙很壮实,似乎比你小时候还聪明些,已经会叫皇爷爷了。燕哥也一定能做个好妻子,朕就放心了。”
赵谌抬眼看看父皇,说道:“父亲,您这么没日没夜地熬,恪千万要注意身体啊!皇爷爷病在床上,虽然不能说话,肯定不希望您也病倒的。儿子今夜留下,您回宫休息吧!”
许多人劝过赵桓,他都没有答应,今天,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儿子回来了,他突然安心不少,心里畅快了许多,原来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也是怪事!难道,这就是衰老的表现?难道,他真的老了?他对自己的儿子是满意的,只是不知道父皇对自己是否满意呢?
刚到福宁殿,聂山迎面而来。
金国那边传来消息,金国国论忽鲁勃极烈完颜宗磐正在酝酿一场政事变革,第一个举措就是裁撤都元帅府,按照大宋的模式成立枢密院,枢密使的人选却并不是完颜宗翰,而是另有其人。金国政局,隐有不稳的趋势。
赵桓沉吟片刻,说道:“传信给第五风,把局势搞乱,越乱越好。”
聂山慢吞吞地退出去,赵桓又把他叫回来:“幸远,座一座再走不迟!”
聂山很诧异,今天官家呼字而不名,不知是何用意?
心狠手辣的聂山也老了,原本高大的身躯变得很臃肿,赵桓温和地说道:“幸远公今年有六十三岁了吧?”
聂山躬身回答道:“陛下竟还记得臣的年龄,臣,臣粉身碎骨无以报陛下天恩。”
“朕曾经跟你说过,绝不让为国做事的人没了下场,你做的事情朕都记在心里,没有升你做宰执是不是不服气啊?”
聂山的大黑脸涨得通红:“臣原来有过,现在没有了。”
“噢?”赵桓想不到他会这样回答,“不要拘束,今天就我们君臣二人,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也难得有这样的机会。”
“臣老了,有些根本不敢想也想不到的事情,几天的功夫竟变成了实实在在的东西摆在面前,臣愚鲁就是这样还是不能明白啊!像威远大将军炮,火枪、蒸汽机等,臣不明白这些;还有什么大学、军校、议政院,更是亘古没有的事情,臣知道自己不不了什么,当然就做不得宰执。就是开封府这摊子事情,臣做的也不好。就在臣的眼皮底下,竟有刺客意欲行刺圣驾,陛下屡次深陷不测,臣还哪有脸再有非分之想?臣老了,该是年轻人为国出力的时候,只想趁着身子骨还能动弹,回到家乡,安度晚年,伏请陛下恩准。”聂山越说越镇定淡然,真有那么一点看破红尘的意思。
赵桓道:“这是真心话,也不枉我们君臣一场。你要辞职回乡,朕明白你的心,但是你也要体谅朕的心。张叔夜、赵鼎等老臣先后辞世,臣心里不是滋味,你也不要急着回乡,到时候朕再赐你一处宅院,两边都住住,也可以时常进来陪朕说说话。你放心,流光阁里给你留着位置。”
聂山匍匐在地,痛哭起来。
赵桓搀扶着苍老的聂山,将他送到殿外。开封府尹是个关键的位置,要有人接替;“风花雪月”组织要从开封府分离出来,要不要并到枢密院那边去还要再考虑考虑。第五风,金国?金国难道真的会大乱?不管怎样,都要未雨绸缪才是。
“来人!”
邵成章小跑着过来:“小的伺候陛下!”
“传旨给枢密院,调捧日军团都指挥使岳飞回京述职!”赵桓已经考虑清楚,如果金国方面有异动,就要乘机出兵北上,拿下燕京。而此次行动最合适的指挥官就是岳飞,那个在另外一个时空,壮志未酬,怒发冲冠的岳飞。
大宋出兵交趾,开发宋唐二州,再战吐蕃,全力稳定后方,金国方面也没有闲着,出兵漠北草原,也是怀着同样的心思,先稳定后院,再南向与大宋争夺天下。战争断断续续打了四五年,大宋天武军都指挥使、被南人封为军神的种无伤,小白脸种无伤令金国吃尽了苦头,开始战斗非常不顺,损兵折将;后来宗磐调集重兵,以完颜宗弼为大将,全力出击,这才挽回些许颜面,逼迫种无伤退军,拿下了漠北曹沅五分之三的领土,大半的人口。
除了蒙兀室韦的土地与人口,金国还意外地收获了一位无敌猛将,说来令人惭愧,此人既不是女真人,也不是奚族、契丹人,反而是南人,他的名字就是第五风。此人身份令人腻歪,长相看着不爽,怎么看都是一个废物,可偏偏就是他,征伐高丽立下头功,再战漠北,又是出尽了风头,怎不令女真英雄活活气煞?
起初几战,第五风小有斩获,声名鹊起;渐渐地越来越了不起,到了最后,宋军见到堪称乌合之众的天雄军,望风而逃,实在是把他威风得不行了。与第五风交情不错的蒲察斜哥看出了苗头,率领以汉人和汉化的契丹人组成的天顺军跟在第五风后面,拣了不少便宜,综合一算,吓人一大跳,以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损失,取得了非常大的战果,虽然比不得风口浪尖上的第五风,比别人那是强得太多了。有些聪明人,恨不得抽自己嘴巴子,怎么就没有早想到这一点,难道跟在后面捡便宜都不会?
第十卷 第二章 春雨(三)
立下大功的第五风非常谦虚,谦虚的不行了,近乎于虚伪,这是别人的感觉,第五风自己人知自家事,他是真没觉得有什么了不起,他是真想谦虚。原因很简单,他的胜利都是种无伤送上门来的,当年第五风冒死将金军南下的消息送到韩世忠处,赢得了大宋军方的一致好感,当事人韩世忠就不用说了,其他人都领情呢!种无伤得到消息,知道敌人中间有一位咱大宋从事特别任务的特殊人物,那还不好好关照?将那些站错队蒙兀室韦部落的消息事先送过去,大宋军刚杀完,第五风再补上,满地的宋军尸体,仔细看看就会发现,都是穿着宋军军服的蒙兀室韦人,可是谁会仔细检查啊?
就这样一来二去,两大英雄共同联手,创造出一位伟大的名将,令宋军胆寒的名将。第五风出身不好,不习惯当英雄,想尽量低调一些,发现根本就不是那么一回事。那他娘的还谦虚个屁,老子就当一回大英雄给你们看看。
用缴获的狼皮武装了一只百人的近卫,头盔一律是狰狞的狼头,而狼群中最耀眼的无疑就是大灰狼——高丽公、天雄军都统第五风。
“干你娘的崔成延,让孩儿们给老子威风一点,不行,这他娘的哪是威风,这是蔫风。都给老子记住,你们不再是窝囊废,不再是大饭桶,不再是苍蝇嘴里的肥肉,不再是癞皮狗叼着的骨头,你们是我手下的兵,你们是蒙兀室韦人的噩梦,你们是草原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狼,看哪个不顺眼就上去咬的狼!来,孩儿们,给老子叫唤一声听听!”
“嗷,乌乌,嗷嗷!”
以崔成延为首,来自高丽的勇士们齐声嚎叫,一时间草原变色,日月无光。
第五风美,美得妖人一般;第五风浪,比色狼还浪;第五风狂,天老大地老二他就老三。什么大宋皇帝,你能管得了我吗?什么宗磐、宗翰,看谁把谁玩死。
“对对,不错,就是这样!接着给老子喊,打仗不会,杀人不会,叫唤还不会吗?谁叫的好,回去之后老子赏他一个蒙兀室韦娘们。”
在第五风的鼓动下,高丽汉子们叫的更凶了。
正在第五风嚣张得不知自己有几斤肉的时候,忽听一声:“第五将军,是你威风还是第四将军威风?”
“谁啊,哪个在胡说八道?给老子站出来!”第五风先撩下一句狠话,这才慢慢地低下骄傲的头颅。不远处站着老搭档蒲察斜哥,他旁边还有一人,二十啷当岁,威风凛凛,身上的气势不比他差多少。哎,这个人看着面熟啊!呀,这不又是一个斜哥吗?他怎么到了。
斜哥姓完颜氏,乃宗翰的长孙,因为父亲早逝,越发受宗翰宠爱,将来是要继承宗翰的爵位的,第五风当然认得。两人平时关系不错,比较投缘,完颜斜哥不像某些女真贵族,没什么架子,偏偏本事高强,能文能武,在年轻人中是位了不得的人物。
第五风小跑着上前,“哗楞楞”甲叶山响,撩战裙推金山跪倒在地:“钦封高丽公、天雄军都统第五风参见主人,主人吉祥。”
斜哥笑着把人搀起来:“你现在是大金国的英雄,我怎么敢受你的礼。今后我俩以兄弟相称!”
第五风正色道:“小的少不得要驳主人一句,兄弟相称可是万万不行,没有大王就没有我第五风的今天,做人不能知恩图报,那还算得上人吗?主人永远是主子,小的不敢从命。”
“哈哈,”斜哥大笑,“好,你这张嘴啊,硬是说不过你!依我看,第五将军不用上阵厮杀,只要站在两军阵前,说上几句,就可以将蒙兀室韦人活活说死的。这是你的部下,嗯,瞧着象那么回事嘛!”
第五风拱着腰,就像一条忠实的小狗:“谢谢主人夸奖!来,孩儿们,见过主人!”
一百头狼齐刷刷跪倒:“参见主人!”
然后,示威一般,仰头怒吼,狂风吹低了绿油油的青草,露出一个个恐怖的狼头。
斜哥又是一笑,再勉励几句,由第五风陪着进入大帐。
斜哥带来了一个消息,宗磐正在酝酿裁撤都元帅府,成立枢密院,新任枢密使是最没能耐的完颜宗辅。其实,完颜宗辅不像斜哥所说的那么不堪,只不过与宗干、宗翰、宗磐、宗弼等人相比,差距比较大就是了。
第五风紧锁着眉头,问道:“国论忽鲁勃极烈这么做,到底是何用意?”
斜哥耐心解说,第五风总算是听明白了。
太宗天会三年十月,即大宋宣和七年,诏诸将伐宋。以谙班勃极烈完颜杲兼领都元帅, 移赉勃极烈宗翰兼左副元帅, 先锋经略使完颜希尹为元帅右监军, 左金吾上将军耶律余睹为元帅右都监。六部路军帅挞懒为六部路都统,斜也副之,宗望为南京路都统,阇母副之,自口外入燕山。这就是最初的都元帅府的由来。都元帅府最初是作为金国最高军事机构而设置, 隶属于朝廷的勃极烈制度。随着时间的推移,这项源出奴隶制的军事制度已经越来越不适应时代的发展,太宗末年, 朝廷开始着手官制改革, 力图建立中央集权统治, 与此同时, 有意识地逐步削减都元帅府的政治职权。将军功卓著的宗翰调到中央,一方面看起来位置更正,一方面在事实上剥夺了宗翰的兵权。因为,虽然身为都元帅,但是身在上京,基本上不可能单独向左右两路副元帅下达军令,所有的命令都要由皇帝与朝廷重臣协商之后才能发出。
谁都看得出来,宗翰虽然还挂着都元帅的头衔,但是已经不能有效行使都元帅的职权,也就是说有名无实。宗磐之所以要这么做,完全是对着宗翰来的,虚名也要从你头上拿去,接下来会如何那就一目了然了。
第五风大怒:“好你个宗磐,这不是要骑在咱们头上拉屎吗?不能答应,绝对不能答应!请主人吩咐,我该怎么办!”
蒲察斜哥也很激动,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
斜哥微微一笑:“宗磐既然不仁,也怨不得我们不义。大王打了一辈子仗,怕过谁来。大王说了,你们二人只要掌握好手下的队伍就行了。此次回京,你们是大功臣,谁都不敢把你们咋样,行动也方便些。也许,观世音菩萨的话要应验了。”
观世音菩萨说过什么话?
莫非是“女真粘喝,吾之弟子,应天受命,昌基赫赫”,要造反?
第五风与蒲察斜哥对视一眼,同时跪倒呼道:“为大王伟业,万死不辞!”
斜哥大笑,很满意现在的情况,如果能成功,他就会成为谙班勃极烈,将来的大金国就是他一个人的了。
剩下的两天,第五风一直在琢磨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晕乎乎的脑袋总算清醒过来。他不是什么金国的大英雄,他只是一个大宋派来的奸细,不过是位置高一些的奸细而已。宗翰要动手了,成功当然好,一旦失败,他该怎么办?跑路?往哪跑,跑得了吗?十年前,宗磐之所以放了他一马,有顾忌宗翰的意思,也是吃不准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十年来,两面讨好,好像暂时把宗磐对付过去了,第五风知道肯定没有这么简单。道理很简单,宗翰、宗干都是比狐狸还狡猾的人精,宗磐执掌朝政以后,把两人死死地压住,军事也懂,政事娴熟,整个就是无所不能的栋梁之才,形容这样的人,最恰当的一个词就是恐怖,哪里和简单扯得上关系。
第五风屡屡感到跟宗磐斗法的力不从心,屡屡产生放弃一切逃跑的念头。这样风光的日子,过够了啊!瞧着没,刚刚舒心两天,又来事了,又要开始担惊受怕了,奸细真不是好人做的活啊!思前想后,第五风首先确定的一件事情就是端正态度,一再强化自己是一个中国人的念头,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祖宗是谁,尽管他对那些人没什么感情,尽管他差不多真的把宗翰当成了自己的亲爹。
第二,什么宗翰宗磐,哪凉快哪待着去!什么都没有自己的性命重要,一切的一切都以保住性命为出发点。只有保住了性命才能消受荣华富贵,否则,那些辛辛苦苦攒下的金银财宝岂不是毫无用处?
第三,尽快跟那边达成协议,做完这一次,寻个机会还是回大宋去算了。回到大宋肯定没有在这边风光,自己名下的高丽人不知要便宜哪个王八蛋,即便如此,那里总是自己的国家,也不会象现在这样,整天提心吊胆的。还是平平静静过日子好啊!听说大宋皇帝是少有的明君,应该不会亏待自己,即使封不到国公,弄一个开国侯也许不是难事!
得,就这么着吧!
第十卷 第二章 春雨(四)
回到上京的当日,皇帝陛下在大殿为立功将士接风洗尘。欢歌笑语,酒肉飘香,第五风坐在显眼的位置,向三位大人物打过招呼之后,装出一副正欲投胎饿鬼的样子,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没功夫扯淡,先填饱肚子再说。宗磐还是原来的样子,还是一样阴险无比的笑容;宗翰须发皆白,脸上的皱纹刀刻斧凿一般,不过瞧着精神还好;宗干显得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过了。主座上的皇帝陛下已经二十二岁了,按理说可以亲自处理朝政了,但是没人把他放在心上,合剌看宗磐的眼神也是畏畏缩缩,说话细声慢语,比宗磐的亲生儿子还要恭顺。
邻桌的蒲察斜哥悄悄捅捅第五风,打趣道:“兄弟,别管顾着吃也说两句话啊!”
第五风撇撇嘴说:“说什么?说的高了你听不懂,说的低了我就变成与你一样的俗人了,还是不说的好!”
“俗人?俗人咋啦?还不是一样立大功,来俗人干一杯!”
两个人熟透了,啥话都可以说,没什么好讲究的。
酒杯刚刚放下,只听上面的宗磐高声说道:“第五将军,你现在可是了不得的大人物,要孤家怎么赏你?”
大殿内顿时静了下来。
犒赏有功将士,这样的话应该由皇帝说才是,他这样说到底是什么意思?在向满朝文武示威,还是试探?宗干阴沉着脸,闷头吃酒;宗翰不为所动,似乎什么都没听到。合刺紧咬着嘴唇,忍得非常辛苦呢!
第五风起身,故意晃了两步,猛地摇摇脑袋,就像在努力将酒水挥发出去一样,上前跪倒:“臣相中了胡里改路的一片土地,大概一千亩地,大王若是想奖赏臣,就请将那块土地赐给臣!还有,蒙兀室韦八次忽部大头领的两个女儿,臣瞧着顺眼,一并赏给臣吧!”
宗磐似笑非笑地说道:“我们的大英雄就这么点出息?”
“哏喽”一个饱嗝打出来,第五风委屈地说道:“大王的吝啬是出了名的,象我们这些人,没生在好人家,即使立再大的功劳也不可能封王,既然如此,只能为子孙后代考虑,多弄些土地牛羊了。”
宗磐非常诧异,有人惊奇地“啊”了一声,大家都在望着宗磐,等待着答复。
宗磐还在沉吟,忽然听到皇帝说道:“爵以赏功,职以任能,圣人为政,不过如此。第五风立下大功,可晋封平南王,朕一并将你看中的土地女子赏赐给你,卿可还满意?”
这一下所有人都变了脸色,宗磐望着小皇帝,眼睛里的精光似乎要将这个人斩于当场。第五风更是尴尬,既不能领旨谢恩,也不能推脱,只得以暂时的沉默来应付。
小皇帝完颜合刺根本不敢正视宗磐的目光,望向宗干寻求帮助,宗干摇摇头,也不知是什么意思。合刺迅捷无比地低下头,轻声道:“如此处置,叔王觉得可还妥当?”
宗磐“哈哈”大笑:“陛下英明神武,臣甚是欣慰啊!好一个大胆的第五风,还不领旨谢恩!”
阴云来得快,散得更快,第五风乐得五官都变了形:“臣,臣领旨谢恩!臣,臣就是陛下和大王的一条狗,二位老人家让我向东我绝不向西,让我上房我绝不抓鸡。谁要敢对陛下一分不敬,臣就立马扑上去,活活咬死他。臣啥都不说了,火里来水里去,赴汤蹈火,上刀山下油锅,肝脑涂地,马革裹尸,臣不敢辜负二位老人家的恩情啊!呜呜呜,我现在就是平南王了?”
宗磐笑着点头,第五风“咚咚”磕了三个响头,掉了几滴幸福的泪水,在向自己座位走的过程中,还一个劲儿地提醒自己是中国人,可不能做出卖祖宗的事情。
第五风成了众人注视的焦点,成为今天的主角。认识的不认识的,轮流上来敬酒,阎王还不打笑脸人呢,第五风自然是有来必应,举杯就干。有意无意地,他想醉了,醉了就没有烦恼,没有忧愁,也许永远不醒来才是最好的选择啊!
“下官郭锦绣参见平南王,恭喜大王贺喜大王!”
一个人的影子在面前晃悠,从官服来看,是一个比芝麻大不了多少的小官。第五风的脑袋不由自主地晃着,说话想利索也难:“我,我好像不认识你,你吧!想讨赏,明天到府上来,今天没带钱啊!明天来,一定要来啊!”
那人在笑,好像比哭还难看;不远处一个非常体面的人说道:“锦绣是南京路副都统、涿州留守郭药师的侄子,现在在吏部供职,你们二人要多亲多近!”
第五风仰脖又是一杯,将说话的人晃成了重影,分辩不出是哪位尊神,娘的,咱现在大小也是王,只要记住中央那几位就行了,其他人爱谁谁!
殿中飘进一股邪风,第五风“啪”地拍了一下桌子,喝道:“嘟!好大的胆子,见到本王为何不跪?”
忽觉大腿一阵酸痛,感情是蒲察斜哥在掐他,还一个劲地使眼色。第五风非常不爽:“有事就说,掐我作甚!”
围观的人一阵轰笑,笑声落地,他才听到:“是陈王殿下!”
陈王,也是王吗?呀,太祖不是有一个儿子宗隽,不就是陈王吗?
第五风将错就错,装傻充愣:“同喜,同喜!谢大王恩赏!”
说着,将双手举出去,就等着领赏了。陈王宗隽弄了一身的没趣,拂袖而去。最后,第五风不记得是如何回到府中的,只记得自己做了平南王,也算是大金国的一尊神了。
第二天醒来,口渴的厉害,喝了一口水,第二口还在嘴里乱转,管家满头大汗地跑进来,火上房一般叫着:“大王,不好了,您快去看看,夫人,夫人她……”
第五风一个没留神,一小股水涌进气管,好悬没把大金国无敌大将军活活呛死!咱昨天不是被封平南王,不是开始走运了吗?今天怎么喝点水都塞牙啊?
两个小丫头没轻没重地捶背,第五风缓过气来,招招手将管家唤到身前,扬手就是一个大嘴巴:“混账东西,想吓死老子不成?夫人怎么啦,快说!”
“夫人把玉儿娘子绑了起来,打得可凶了!”
唉,这个败家老娘们,赵玉儿也是能招惹的?
是的,第五风娶亲了,娶的是宗翰妹妹的女儿脱列哥那,也就是说,他是宗翰的外甥女婿。这娘们野啊,从小少人管教,哪一句说的不对抬手就打,根本就是一匹难以驯服的野马,平时第五风没少让着她,今天怎么和玉儿起了冲突呢?
路上,管家将事情的大概说了一下。赵玉儿一大早进府求见第五风,夫人见丈夫未醒,亲自去接待。那边要立即见到人,夫人这边嘲笑赵玉儿挺大的岁数为什么还不嫁人,莫非是有心做小。一来二去吵了起来,吵就吵吧,还动手。夫人抓破了玉儿的脸蛋,玉儿揪掉了夫人的头发,最后府中侍卫在夫人的命令下,将玉儿生擒活捉,五花大绑,夫人亲自操鞭,边骂边抽!
在小院外面,就听到“狐狸精,骚蹄子”等叫骂声,转过照壁墙一看,哟,好好的玉儿怎么变成这样了?
“住手!”第五风扑上去,抢过鞭子,一脚将脱列哥那踢倒在地,怒吼着:“怎么能对贵客无礼呢?你可知错?”
“好啊,你长能耐了,敢打我,我不活了!” 脱列哥那捂着小腹,疼得直咧嘴,大哭起来,“来人,给我收拾东西,我不过了我要回家啊!”
第五风狞笑着说:“好,好!屁大点的事你就要回娘家,这一次你敢回去就不要再回来。好歹我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男人活得就是一张脸,脸没了日子也就不用过了!”
见到男人真的生气了,脱列哥那反倒没了脾气:可不是吗,男人现在不比从前了,已经做了王,她跟着风光了不是一点半点,昨天晚上她的嘴就没有合上过,能嫁给这样的男人挺知足的。没想到,他生气的样子,挺男人的嘛!好像很帅啊!要不要让他一次?
脱列哥那止住悲声,委屈地嘟囔着:“有话好好说,好歹夫妻一场,动手就打,动手就打!娘啊,女儿好苦命啊!爹啊,你死的早,丢下女儿就不管了吗?”
“少他娘的在这烦我,不下蛋的母鸡就知道干嚎?”
婚后多年,一直没有生育,一句话说到脱列哥那的痛处,她凄楚地起来,默默地走了。第五风有些不忍,还是挺住没去说小话,亲手为玉儿松绑,背进了书房。
请了大夫看过,都是些皮外伤,应该没有大碍,终于放了心。长时间共事,多少有些感情,第五风一直存了一个念头,要征服这个女人,越难越有趣呢!玉儿刚能动弹,就匆匆离去了,她肯定是去传消息了。唉,多好的姑娘啊,干嘛非得做贼呢!
第十卷 第二章 春雨(五)
上京会宁府,平静中蕴藏着风暴,不止一个人发觉了这一点,但是谁都不会去主动说破,都在等待着那个关键时刻的到来。
玉儿的伤势全好了才来,上面的意思是“越乱越好”,据说这四个字是大宋至高无上的那个人说的原话。一想到官家亲自向他下达命令,第五风就有一种莫名的喜悦,官家知道有他第五风这个人,也许将来回到大宋日子不会糟糕到哪里去。
“姑娘不给本王一点建议吗?”第五风轻笑着问道。
玉儿摇摇头说道:“这个我不懂,不过你自己千万要小心!”
说罢,转身就要离去。
“慢着!”第五风悠闲地把玩着手里的玉佩,“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不要放在心上。”
玉儿平静得吓人:“什么意思,你是在替她道歉?”
“你也可以这么理解!”玉儿的来历还没有弄清楚,直觉告诉第五风,此人绝不简单。原来做贼的时候,他对自己的直觉一直相当自负,每每凭借这项本事逢凶化吉,遇难呈祥。所以说,要跟她努力处好关系。
“哼,我早晚要杀了她!”赵玉儿挑衅地与他对视,第五风毫不退缩,斩钉截铁地说道:“我现在大小也是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如果连自己的婆娘都保护不了,就不用再出来丢人现眼了。你最好每天烧香念佛,保佑脱列哥那平安,否则,我会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
玉儿似乎毫不在意,轻轻一笑,闪身出去了。
唉,真是头疼啊!现在这个时候,一步走错,脑袋瓜子就要搬家,由不得半点闪失的。有一点第五风一直没有琢磨明白,宗翰要造反,凭借的主要力量到底是什么?他和蒲察斜哥带回京的亲兵以及立功将士合计不过三千人,其余人马都回了原来的驻地。在上京驻扎的神策、神锐两军,共计两万五千人马,都是百中挑一的女真勇士,难道要靠他们的三千人来打败这两只虎狼之师?扯淡,根本就不可能。
员额一万五千的神策军,由陈王、左金吾卫上将军宗隽任都统,此人是宗磐的亲信,路人皆知;一万人的神锐军,由完颜阿里刺统帅,此人是宗室元老挞懒的儿子,挞懒十六岁跟随太祖阿骨打南征北战,履立奇功,威望资历与宗翰不相上下。完颜阿里刺这个人,是有名的混人,一根筋认死理,眼里只有国论忽鲁勃极烈,其他人在阿里刺的眼里连屁都算不上。宗翰根本没有能力掌控这两只军队,凭什么跟宗磐斗?也许,他在两军中埋伏了厉害的人手,那么又会是谁?
不到最后时刻,宗翰不可能把底牌亮出来,也许是对他还不是完全放心吧?十年前,他落在宗磐的手里,告密的人是谁?宗翰是已经查出来了,暗中处理掉了,还是根本就挖不出那个人?
就算将宗磐一伙一网打尽,掌握了京城,那些大人物的到底会站在哪一边?皇帝合刺是宗干的养子,宗干一定会站在皇帝一边;右副元帅宗弼呢?还有宗辅,以及新任左副元帅幽王宗固都是可以左右局势的关键人物,他们的态度呢?
想的越深,第五风就越发替宗翰老爹发愁:好像根本就没有办法办到的事情,难道自己跟着老爹去送死?
保命要紧,唉,如果能找个借口,离开上京这个是非之地就好了。
官家要的是“乱”,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就难喽!应该从哪里下手?这就像打仗,突破口的选择关系到一场战斗的成败,偏偏第五风又不是打仗的料,偏偏此事又不能和别人商量,难,比女人生孩子都难!
心事重重的第五风被蒲察斜哥生拉硬拽,说是看什么来自燕京的行首南宫小花的表演,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看歌舞?蒲察斜哥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唉,象他这样神经粗大的人,活得简单,也是一种幸福啊!
南宫小花唱的曲好是深奥,第五风听不懂;不过,南宫小花的腰可真细,小屁股扭得真浪,出来卖的婊子,偏偏拿捏得高高在上,瞧着比水还他娘的纯净,咱们这些出钱养活她的人,仿佛变成了令人恶心的狼,张牙舞爪的色狼。娘的,这才有天理吗?
“兄弟,听说赏钱最多的那位,今天晚上就可以留在小花小姐的床上了。啧啧,小花可比我家里那位强多了。人家是花,咱那位就是草!兄弟,把你带的钱都给哥哥行不?哥哥受不了了,这儿有一团火,可怜可怜哥哥,要把人活活烧死了。”大金国的脸面都被蒲察斜哥丢尽了,什么玩意,真是龌龊下流啊!
想到让他得逞后的情景,第五风不由得连连摇头:“唉,挺好的姑娘,干嘛做鸡呢?可惜,可惜了!唉,如果你早遇到我,咱们恩恩爱爱,郎才女貌,比翼双飞,白头到老,多好啊!可惜,可惜了!”
一曲舞罢,场内大呼小叫,气氛热烈到了极点。这个赏五百贯,那个出一千贯!不大的功夫,蒲察斜哥就成了拔毛的公鸡,从里到外的晦气,还赶不到母鸡呢!
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下,最后的胜利者,一位风度翩翩的自恋狂,起身朝着南宫小花频频致意。南宫小花终于放下了身段,飘然一拜,嘴角边浮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这下还得了,顿时炸了锅。
“她笑了,可真俊啊!”
“南宫小姐身上的衣服,只怕少说也值一千贯吧?”
“一千贯,屁,还不到零头呢!听说了吗,小姐今天穿了一件价值五千贯的抹胸,上面挂满了珍珠宝石,不用说摸,看上一眼也行啊!”
蒲察斜哥噙着泪水,拉起第五风的手,哽咽着说道:“兄弟,她笑了,快看啊,她在对我笑呢!”
那个最终胜出的小子,看着眼熟,第五风不禁问道:“那小子是谁?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就是前几天在大殿上的郭锦绣吗?”
第五风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此正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小子,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让我遇上你,对不起,就是你了!
又是一声长叹,第五风异常不忿:“哥哥,那小子是什么东西,也敢跟你争小花?不用说他,就是他叔叔郭药师也不行!”
“是啊,是啊!兄弟你这话哥哥爱听!” 蒲察斜哥沉浸在淫靡的想象之中不可自拔。
“知道郭药师这个人吗?他本是奚族人,踩着本族兄弟的肩膀爬到了统领之职,当时深受当年大辽国的天祚皇帝重用,大辽有难,转身就投奔了南国。到了南国没几天,震慑于我大金国威,又降了我国。就这么个东西,臭名昭著的四不知将军——不知多少爹来,不知多少娘;不知多少兄弟,不知多少粮!跟他同朝为官,一个阵营里打仗,我都羞得慌。就是这个既不是东西也不是人的侄子,也敢跟哥哥抢姑娘,这叫不知天高地厚,不知道死字是怎么写的。哥哥你别拉着我,我顶不住了,我要打人了。”
“兄弟,冷静,冷静!小不忍则乱大谋,以国事为重,国事为重啊!”
蒲察斜哥反倒冷静下来,第五风暗叫惭愧:还是小瞧了眼前这个人。一把火不够,再加一把火。
第五风压低声音,接着说道:“哥哥,你想过没有,现在的局势太不正常了,我总感觉人家摆好了套,等着咱们去钻呢!”
蒲察斜哥陡然间恢复了一个大将的本色,镇静地点头。
“局势稳定,无疑是那个人需要的;不把局势搞乱,我们恐怕连活命的机会有没有。乱中才能取胜,要我说,天下大乱才好啊!”
刹那间的沉默过后,蒲察斜哥一脚将桌子踢翻,吼道:“郭锦绣,我干你娘的混账东西。敢抢老子的女人,活得不耐烦了吗?”
郭锦绣一愣:“蒲察将军有事说事,为何出言不逊?”
“哈哈,出言不逊!” 蒲察斜哥狂笑着说道,“兄弟,他说我出言不逊。出言不逊是啥意思啊!”
“就是说你胡说八道,乱说七八说!”
蒲察斜哥冲过去,一拳将郭锦绣干倒,抬脚就是一阵乱踢。郭锦绣的手下嚎叫着冲上来,人家蒲察斜哥也不是一个人来的,最起码还有一个兄弟——平南王第五风啊!第五风猛地挥手,三四个亲兵冲了上去,于是就在上京城内最豪华的“天外天”酒楼,大打出手。七八个亲兵,揍四个家丁,毫无悬念。正打得高兴,忽然从二楼飞下一物,第五风身手不行,眼力还在,估摸着一只酒壶。掐准时机,身子漂亮地飞起,无比狼狈地摔在地上,只听“啪”地一声脆响,酒壶摔成一地的碎片。
“有人行刺朝廷命官,有人要造反啊!来人,快把调兄弟们过来,给本王统统拿下!”
打架是不能吃亏的,大打是要有理由的,搅乱局势是要上规模的,所以第五风不失时机地命令调集人马,缉拿反贼。
第十卷 第二章 春雨(六)
第五风这么一喊,楼内更乱了,参与混战的人更多:消耗在“天外天”小姐肚皮上的钱太多,想趁着混乱捞回损失的;纯粹就是打抱不平,仗义出手的;“天外天”自己人,出来维持秩序的;抱着娱乐至死的态度,唯恐天下不乱的;今天被父亲大人叱责为不务正业,憋了一肚子火的;为博得美人芳心,显示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英雄气概,奋不顾身投入战斗的等等不一而足。心态不同,战斗的意志也不尽相同,但是起到了一个相同的效果,那就是乱上加乱,乱得一塌糊涂,乱得鸡飞狗跳,乱的鹦鹉上架,乱的姹紫嫣红。
盼星星,盼月亮,盼来的不是援军,而是一声惊惶嘶吼:“起火了!”
也不知哪位英雄,放了一把火;也不知哪位好汉,又加了一把柴,大火从一楼的东南方升起,迅速向四周蔓延开来。事情闹大了,风紧啊,扯呼!
第五风带着手下,冲到蒲察斜哥身边,将半死的郭锦绣顺手扔到火堆里,招呼一声,紧急撤退。毕竟是打过仗的士兵,毕竟是训练有素的精锐,逃跑的速度那叫一个快,来到大街上,外面的兄弟牵过马来,飞身上马,刚想闪人,只听一声叱喝:“所有人留在原地,不得擅自走动,等待问询!违令者格杀勿论!”
娘的,哪个混蛋敢这样跟老子说话?
但见百余名军兵,封闭了路口,为首的将军赫然就是负责外城治安的神锐军都统完颜阿里刺。我呸,他小子还真有这样的资格。对方的阵营中居然还有二十多个弓箭手,拉好了架势,看着令人心寒。乖乖不好,要有麻烦了。
阿里刺是个一条道跑到黑的混人,心狠手辣,一视同仁,就是王族亲贵犯在他的手里,也没有说情开脱的机会。
“这个混蛋怎么来的这么快?”
蒲察斜哥也发现了局势的不妙,有些急了。第五风也急,留下肯定有麻烦,走分明是走不动了。
就在这时,七八只黑乎乎的家伙,从天而降。
“快闪开,是手榴弹!”
第五风眼尖,还能看到手榴弹尾部冒出的火焰;第五风鼻子灵,已经闻到了火药燃烧发出的刺鼻的味道。手榴弹袭击的目标是堵在路口两端的神锐军,第一轮手榴弹还没落下,第二轮手榴弹又飞了出来。阿里刺身边的一名亲卫,飞身将阿里刺扑倒,阿里刺还没落地,只听两声清脆的枪响,头部、胸部连中两枪,身体贯在青石地面上,两道血线还在空中飘洒。
“轰,轰!”
爆炸声此起彼伏,第五风等人在惊诧中矗立,已经忘了跑,这时候再有手榴弹飞来,恐怕没有一个人能逃出生天。
乖乖,谁的胆子比老子还大?事情闹大了!
哀嚎一片,血染长街。
硝烟散尽,街对面又出现一队军兵,看着甚是眼熟啊!
“我们的人到了,怎么办?”
本来最有主意,杀伐果断的蒲察斜哥反倒失了方寸,第五风当机立断:“怎么办?逃吧!”
策马经过惨不忍睹的神锐军身边,忽然传来一声求救声:“救救我,救救我!”
一名女真汉子,胸口还在流血,一只胳膊搬了家,即使得到及时的救治,也不一定能活下来。
“吁!第五风忽然想到了什么,拉住战马,飞身下来,走到那人身边,轻声说道:”兄弟,你伤的很重,放心地去吧!”
话音未落,匕首 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垂死者的胸膛!
蒲察斜哥怒吼着:“为什么要杀他?”
“为了更多的人活下去,他们必须死!传我的将令,将神锐军的人全部干掉!”下达命令的第五风,如同一个冷血的恶魔。
军令如山,天雄军的人早就习惯了听从都统的命令,早就习惯了一个又一个胜利,于是乎,刀光闪烁,血肉横飞,眨眼之间将神锐军杀得干干净净。
仿佛又回到了战场上一般,第五风热血沸腾,指着临街的一处珠宝店喝道:“店里有奸细,给我进去拿人,反抗者格杀勿论!”
他们都穿着便装,不用担心暴露身份,阿里刺死了,宗翰一定会很高兴,宗磐一定伤心的要死,娘的老子也不能白忙活一场,少不得也要收取一些红利的。手下的人心领神会,冲进去将店里的人全部杀掉,将值钱的东西全部抢光,临走时再放一把火,这就算死无对证了!
现在已经够乱的了,接下来的几天,一定会天下大乱的!哈哈,没想到我第五风也有今天。
果不其然,一向平静的上京会宁府发生了一连串匪夷所思的事情。神锐军都统完颜阿里刺,在“天外天”外面,遭遇不明身份暴徒袭击,当场死亡;暴徒洗劫了城内几十家商铺,并放火烧毁了千余间房屋;骚乱迅速蔓延至全城。据传,甚至有不法之徒摸进了礼部尚书韩昉的家里,劫走了价值不菲的珠宝首饰,顺便摸了三下韩昉最宠爱小妾的屁股。按说这件事情属于人家的私事,是不大可能流传到外面来的。但是,韩昉的小妾当天晚上不知因为何事,竟欲上吊轻生,如果不是因为及时,九成九会发生香消玉殒的人间惨剧。这条消息似乎无可怀疑,那么上面的推断不就是最好的注解吗?
第五风成功地完成了官家赋予的任务,将局势搞乱,还顺手牵羊,发了一笔小财,没什么不满意的。郭锦绣没有从酒楼里逃出来,被活活烧死了,这个叛徒的余孽,死就死了,节省了大好的粮食啊!关于阿里刺死亡的真实原因,城内流传着这样几个版本。第一,大宋奸细趁乱袭击了带兵的阿里刺将军,因为从现场找到的手榴弹、火枪无一不是大宋制造的最新式武器,通过各中途径,金国军方也不过搞到了几枝类似的火枪,那么这样的判断再合乎情理不过了。第二,阿里刺假公济私,想劫走南宫小花小姐,本書轉載拾陸K文學網!遭遇到护花使者的致命一击,手榴弹、火枪都不是阿里刺致死的重要的原因,唯有那惊艳一枪才是最致命的一击啊!第三,阿里刺是被天顺军、天雄军联手做掉的,据称有幸存者看到了天雄军杀人的情景。第四,南京路副都统郭药师一直想当神锐军的都统,一直与阿里刺明争暗斗,这一次竟然不惜牺牲自己的亲侄子,来刺杀政敌,可见其人的心狠手辣,可见其人的疯狂猖獗,可见其人的毫无人性,可见其人的反复无常,可见其人的丧尽天良。第五,天不佑我大金,流年不利,天谴坠地,大祸临头了。第六,蒙兀室韦克烈、吉利吉思、豁里秃麻、八次忽等九个部落的大萨满联合出动,报复金国在漠北草原的军事行动,直接策划了这一次暴乱,而阿里刺将军恰好成了那个最倒霉的牺牲品。
还有更离奇的说法,都不好意思拿出来说给人听,总之一句话,说什么的都有,似乎哪一种说法都有可能,而细细思量,哪一种说法都缺乏最直接的证据,没有证据,它们也就只能停留在臆测的阶段。
如果说,对于接下来的混乱局势还有一点心里准备的话,围绕着阿里刺阵亡留下的神锐军都统一职的争夺,则是第五风万万没有想到的。宗磐意外地发现:宗翰、宗干有联合的趋势,完颜希尹、韩昉等人态度暧昧,宗弼隐忍不发,谁都摸不清他是怎么想的。局势似乎到了失控的边缘,宗磐为了不使局势进一步恶化,暂时将争议搁置起来,由神锐军副都统暂时统领军队,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四月二十日,第五风接到通报,到都元帅府参加宗翰女儿的婚宴。在这个时候举行婚礼,也只有宗翰能做得到。也许在这些人心目中,儿女也可以成为争夺权利的一枚棋子,除了权利什么都不重要了。
婚礼很热闹,皇帝陛下都来了,国论忽鲁勃极烈宗磐也是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气氛融洽的让人不由得产生错觉:他们比亲兄弟还亲,又怎么会是你死我活的敌人呢?
宗翰的女儿嫁给了宗弼的儿子,依照汉族人的传统,同姓不婚,但是女真人不在乎这个,只要男女双方真心相爱,就可以结成美满的姻缘。事先一点消息都不知道,蒲察斜哥更是迷糊,保密到这种程度,其中的隐藏的深意就越发令人思考了。
临走的时候,都元帅长史王汭跟第五风说了一句要命的话:“一切布置妥当,按照命令行事即可!”
悄悄地塞给他一个精致的小信封,第五风接在手里,就像捧着一团火,真他娘的烫手啊!唉,不管多烫手,还得接下来,出来混的早晚都是要还的,只是不知还了之后,还能不能剩下小命。
回府的路上,第五风的心中一直在敲鼓,鼓声隆隆,催人发疯。终于到了家,耷拉着脸来到书房,将所有人都轰出去,取出密信观瞧:“后天子时,与天顺军合力,夺取城北抚近门,放大军入城。”
第十卷 第二章 春雨(七)
从这封短信中可以猜出几点有价值的东西:驻守北门的神策军不在宗翰的控制之内,宗翰还有埋伏在暗处的一只奇兵。尽管跟了宗翰十年,第五风也分析不出这枝神秘军队来自何方,由何人统率。
老爹要来真格的啦!娘的娘俺的亲姥姥啊,活活要了俺的命咧!
一夜没睡,仔细推敲了本次行动的所有细节,第二天中午将崔成延等领兵将领叫来,分派任务。当然不能说造反,只说奉密旨,警备抚近门,末了再添上一句:“都是你们这帮混账东西瞎胡闹,城内人心不稳,朝廷如临大敌,其实屁事都没有,正是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崔成延嬉皮笑脸地说:“几日不见,大王学问精进,正所谓一日千里啊!”
七八个心腹一齐大笑,这些人都是第五风喂饱了的,即使高丽国王来了也未必使得动,担心泄密也许有些多余,但是做贼出身养成的习惯——小心驶得万年船,小心无大错,一时半会儿是改不了了。
“你小子别的本事没长,拍马屁的功夫倒是令人刮目相看了。”第五风飞起一脚,正中崔成延的屁股蛋,“别他娘的废话了,都元帅说了,顶过这一阵子就放咱们回中京。还是中京好啊,在这里抬眼望去,一左一右都是大官,实在是不舒服呢!”
人都到了门口,第五风似乎不经意地说道:“都把自己的嘴管住了,不要胡说八道。有人问起,一律回答——无可奉告!误了老子的差事,哼!”
“是!”
转身坐下,端起茶杯,脑子中突然一片空白,就那么痴痴地坐着。
“大王,玉儿娘子到了!”
“请进来吧!”也不知坐了多久,天已经黑了吗?
玉儿进来,静静地坐下,待到丫鬟把茶水端上来,这才说道:“最近有大事发生?”
第五风心中一惊,表面上却不露分毫:“这话是从何说起?没有的事儿!”
两人对视许久,玉儿摇摇头说道:“你在撒谎!你骗不了我的……”
第五风耸耸肩道:“不信就算了!”
玉儿脸色一沉:“昨天晚上,丑时前后,一人秘密进入宋王府,直到天将拂晓的时候才出来。那人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有没有兴趣知道是谁?”
“谁?”第五风猛然起身,马上意识到有些失态,又讪笑着坐下,好不尴尬啊!
“你想都想不到,是完颜宗弼!”
第五风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呆若木鸡,脑袋中“轰”地一声,心底深处响起一个声音:“完了,全他娘的完了!”
宗弼深夜去见宗磐,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现在的局势极其微妙,宗翰却与宗弼结成儿女亲家,几乎可以肯定宗翰在极力拉拢宗弼,按照正常逻辑分析,只有在达成协议的情况下,才能结亲啊!宗弼也许知道全盘计划,谈了两个时辰,还能说什么?难道在谈论南人女子与高丽女子的区别,难道在讨论妇女解放的伟大意义,或是如何一战灭亡大宋?怎么可能,唉,肯定是在谈我们的事情。
哎,既然宗磐已经知道了,为何不先发制人,一网打尽?
啊,应该是设好了圈套,就等着我们往里面钻呢!光凭宗弼的一面之词是不足以给宗翰定罪的,也就不能将宗翰的势力连根拔起!
第五风苦笑着说道:“快走,玉儿快走吧!晚了就来不及了!”
玉儿一惊:“宗翰?”
“是!”
玉儿急匆匆地去了,我该怎么办?
现在这种情况,只有三种选择:象宗弼一样做个可耻的告密者,这样一来,可以保住性命,但是将背负一世的骂名!或者,按兵不动,两不相帮,相当于混吃等死!最后一个办法就是,相信宗弼是一个正直的人,善良的人,脱离了低级趣味,具有伟大理想的人,他去见宗磐完全与此事无关,我们当然应该按照原计划行事!可能吗?我呸,自欺欺人!
过往的一切从眼前闪过,第五风猛然惊醒:宗翰不是我的老爹,我是中国人,我是大宋的间谍,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把他们全玩死。所以,我应该去见宗磐,将所有的事情都讲出来,还可以荣华富贵!
想到宗翰、蒲察斜哥等曾经一起战斗的人,第五风真的不知道怎么去定位这些人在他心中的位置:兄弟、朋友还是敌人?宗翰怎么看我的?一颗可以利用的重要棋子,还是……宗弼的为人,原来一直被人称道,今天一看,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可以牺牲儿子的幸福,可以牺牲盟友的生命,可以背信弃义,他到底是为了什么?他过的幸福吗?
第五风心乱如麻,竟有那么一点看破红尘,了无生趣的感觉。取出一枚“宣和通宝”,双手将铜钱夹在手心,做一个最虔诚的拜佛的姿势,将所知道的生灵全部颂扬一遍,奋力将铜钱抛向空中。
“叮,叮,叮……”铜钱在地上急速旋转着,最后还是落在地面上。正面朝上,这是天意啊!
“来人!”第五风写下一道手令,命人立即送到军营,交给崔成延。然后吩咐备马,他要去见一个人。
四月二十二日子时,晋王府前突然出现了大队人马,左金吾卫上将军,神策军都统、陈国王宗隽亲自带队,摇曳的灯光中,王府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铃铃”一阵马挂銮铃声响,队伍中闪出两盏亮闪闪的灯笼,上面赫然是三个大字“宋国王”。面色平静、一身便装的宗磐,翻身下马,宗隽上前禀报:“启禀国论忽鲁勃极烈,从昨日酉时起,府中没有一个人离开,宗翰一定还在府中。”
宗磐点点头,说道:“上前叫门!”
“宋国王、国论忽鲁勃极烈求见都元帅、晋国王殿下。”
嘹亮的声音在黑夜中响起,如同在风暴中炸响的霹雳,传得很远很远。闷热的空气中突然产生了一丝轻微的波动,一阵凉风吹过,宗磐抬头望望天,喃喃自语道:“雨还是来了!”
第十卷 第二章 春雨(八)
包括宗隽在内,没有人知道宗磐话里的意思,这样关键的时刻,说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到底有何深意?
大约过了半刻钟,沉重的大门大开,完颜斜哥慢悠悠地过来,傲然说道:“祖父大人请大王进去!”
宗磐示意宗隽不要跟来,只带着两名侍卫,向府中行来。刚到门外,从书房内飘来一个威严的声音:“蒲鲁虎来了吗?进来吧!”
宗磐昂然不惧,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随意,推门而入。
宗翰一身戎装,头顶盔,腰悬剑,端坐在帅椅上,恰似即将出征的大元帅。蜡烛将屋内照得通亮,每一个角落的黑暗都无所遁形,帅案中的一尊白衣观音象分外醒目,宗磐一进来就被她吸引了,径直上前,拿起来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良久长出一口气,嘴角边浮现出一丝会心的微笑。
如释重负般坐下,宗磐凝视着白发苍苍的宗翰。对视良久,宗翰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你还真的敢来。”
宗磐认真地说:“无论到什么时候,粘没喝大哥都是大英雄。兄弟为何不能来?”
顿了顿,宗磐接着说:“要下雨了,喝点酒吧!”
宗翰大笑道:“好!拿酒来!”
宗翰家里的酒,不用坛子而是用皮袋子来装的,宗翰一把拔掉木塞子,仰脖子灌了两口,略显苍白的脸顿时红润起来,皮袋子递到宗磐面前,慨然赞道:“痛快!”
宗磐也是两大口,也回了一句:“痛快!”
到底是喝酒痛快,还是这样的决战痛快?
“粘没喝大哥,你可能不知道,宗室兄弟百余人,除了已经去世的宗望,只有你是兄弟真心佩服的。人不服老不行,人不服命也不行。我不止一次地想,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了今天的局面,百思不得其解,大哥能告诉我原因吗?”宗磐说得有些动情,握着酒袋子的手轻微颤抖起来。
端坐的宗翰一样的威风凛凛,说出的话更是掷地有声:“我也是景祖的曾孙,不能看着祖宗的基业败在你的手里,祖宗在上,我粘没喝如果有一点私心,让我天诛地灭。”
一阵沉默之后,宗翰接着说道:“南国传承几千年,被他们所谓的异族围攻京城的事情少之又少,偏赶上南国又出了一位明主,这样的奇耻大辱是女真、汉族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大金、南国难免一战。十几年了,南国平西夏、征交趾、服吐蕃,据说现在又在几千里外找到了什么宋唐二州,南国的实力在迅速增长,我们呢?祖宗的东西被你们丢得一干二净,今天你胜了,你可以把我的头颅挂在怀远门上,我要看着你们是怎样亡国的。哈哈,奈何天亡我女真,使无知小儿当政;哈哈,奈何天亡我女真,使粘没喝无用武之地。”
“无知小儿?”宗磐轻笑着,“大哥也太抬举我了,兄弟实在是愧不敢当。汉人有句话,马背上取天下不得马背上治之,逆取顺守,说的都是一个意思。千百年的能人,还比不上大哥的见识?大哥的眼界太窄了,至今还不能明白吗?”
宗翰腾身而起,颌下的胡须根根直立,怒道:“那都是南人的道理,又何曾是我女真的道理?学南人的道理去治理国家,处理军政,你能比得过人家?你十几年的学习就能比得过人家几千年的积累?南人靠的是智慧,我们女真靠的是刀子,靠的是弓箭,靠的是不屈的意志。南人擅守,女真擅攻,十年不攻,何时再攻?”
宗磐摇头道:“女真的战马再雄健,女真的勇士再勇武,难道比得过南人的轰天雷、火枪、火炮吗?自从黑火药出现之后,守城一方的实力大幅度增加,骑兵的优势不复存在,我们女真勇士们即使想攻,也是力不从心呀!”
“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是井底的蛤蟆只看到那么一丁点天。春耕时节,可以派出小股精骑,骚扰南国沿边州县;将高丽牢牢地抓在手里,然后再联合东瀛,组织战船打击南国的商船,南人可以与契丹人结成盟好,为什么我们不能借助东瀛人的力量?派出死士在南国境内制造骚乱,收买手艺高超的工匠;从南国商人那里我们可以得到所需要的一切,只要有黄金白银,他们连自己的祖宗都可以出卖,还有什么买不到的?即使不能与西辽成为朋友,也要设法让他们保持中立,如此一来,我大金定可与南国争夺天下。无知小儿,孤家说的可对?”
宗翰的话不无道理,宗磐起身,深施一礼:“小弟受教了。”
一口气喝掉半袋子烈酒,宗翰嘘一口气:“所有罪名我一人承担,你能不能……”
宗磐打断了他的话,断然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如果连谋逆这样的重罪都可以赦免,置祖宗家法于何地?成功了荣华富贵,失败了身死族灭,他们应该有这样的觉悟,这世界上没有只赚不赔的事情。哼,他们只能愿自己的本事不济,怨不得别人。”
宗翰喟然一叹:“罢了,就这样吧!”
一瞬间,宗翰似乎老了十岁,宗磐瞧着有些不忍:“中京留守完颜娄室,未奉诏令,擅自出兵上京,罪无可赎。至于他的儿子完颜活女,倒是难得的一员大将,本王可以考虑留他一条性命。叛逆人等,只诛首恶,胁从不论,大哥可还满意?”
宗翰低头不语,似乎已经睡着了。
走到门口的宗磐忽然说道:“大哥的那尊白衣观音像,应该是今人仿制的赝品!”
宗磐“哈哈”大笑,快步而去。
行出十几步,听到屋内传来一声脆响,一定是观音像被摔成了碎片。宗磐得意地想到:“粘没喝到底是个粗人,观音像也是可以亵渎的吗?就不怕天谴?”
“咔嚓”一声,闪电裹挟着闷雷,在人间肆虐,雨好大啊!
第十卷 第三章 武威(一)
日夜兼程地赶路,终于在太阳落山前来到进了京城。
“大帅,回府吗?”亲兵营指挥使王横问道。
他的老搭档张宝去了背嵬军任都指挥使,原来在一起,王横就是瞧张宝不顺眼,横挑鼻子竖挑眼,如今自己当了指挥使,才知道差事的不容易,有时候还挺想那个家伙的。
岳飞都没给王横正眼,只有短短的四个字:“明知故问!”
王横讨了好大的没趣,不满地喝道:“去老地方!”
所谓的老地方,就是内城正西太平兴国寺附近的武威馆,这是枢密院属下专门用来招待进京公干高级官员的馆驿。军团都指这个级别的官员,在京城都有宅院,家属也都在京城居住,按理说好不容易见到妻儿老小,应该回家才是。但是,自打大宋立国就传下的规矩:进京官员未面圣之前,照例应该住在馆驿,只有这样才能体现先国后家的为官理念。无论什么时候都有特殊的人物存在,象吴阶、种无伤、牛皋等人,回京之后才不会住到馆驿呢!吴阶嘛,是官家特许的;种无伤,明知故犯;牛皋则是根本不把规定当回事。也是奇怪,他们这样做并没有御史进行弹劾。
岳飞做什么事情都讲究一个“理”字,还有一层驸马都尉的身份,就更不能给官家添乱了。所以,尤其在小事上做的一丝不苟,谁都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一行十几人来到馆驿前,岳飞甩鞍下马,吩咐道:“派人到枢密院,通知当值的官员,就说我们到了。另外,派人回府,告诉帝姬,明天见过圣上,我就回去。”
亲兵还没来得及答应,只听门内一人说道:“你比我预想的还快了半个时辰,如果不是岳云提醒,还真要来晚了呢!”
声音格外熟悉,抬头一看,岳飞连忙上前跪倒在地:“臣岳飞,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桓笑吟吟地搀起爱将:“种无伤就没有你这么多讲究,你呀你!回京却不回家,你这么做不要紧,只怕十妹要抱怨我这个当三哥的不近人情了。”
“这是我们做臣子的本分,帝姬从来没有说过什么!”眼前这位官家,总会做出一些出人意料的事情,谁能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官家呢?
赵桓漫不经心地说:“有些日子没看到十妹了,爱卿陪朕一行如何?”
“是!臣敢不遵命!”
一个“敢”字看得出岳飞是不情愿,但是官家说的话就是圣旨,要无条件遵从,在官家这里不讲究什么情愿不情愿。岳飞的性情改了很多,基本上能既能坚持原则又能适当变通,这才是赵桓需要的大将。
“儿子见过父亲大人!”岳云上前见礼。
岳飞扫了一眼儿子,“哼”了一声就算是听到了。
郑七郎上前,抱拳拱手:“徒儿参见师父!”
岳飞剑眉一挑,未作任何表示。
七郎大黑脸发紫,嗫嚅道:“小弟见过姐丈!”
岳飞点点头缓缓说道:“什么时候回京的?”
“昨天晚上!”平时大咧咧爱胡闹的郑七郎,看到岳飞,就象老鼠看到了猫,后背一个劲儿地冒冷汗。原来的师父变成了姐丈,哎呀,这不是玩死人不要命吗,别提多别扭了。
岳飞曾经说过,当着外人就要叫姐丈,这是顾及皇家的体面,是大局;私下里才能叫师父的。
赵桓也没想到,十九与郑七郎天造地设一般的美满姻缘,竟会产生这样的尴尬事儿。让七郎叫“姐丈”,比杀了他还难受,实在是难为他了。再瞧岳云,比两个当事人还不自在,想想也是,从小长大的生死兄弟,转眼之间就变成了姨丈,换谁受不了啊!
赵桓笑道:“本来这是你们之间的私事,朕不该管,但是造成今天的尴尬局面,朕也有责任。依照朕的意思,七郎今后想叫什么就叫什么,岳爱卿就不要再难为他了。”
“陛下,这……”
赵桓沉下脸:“嗯?”
接下来的话没有说,给岳飞留着面子,那就是谁都能猜得到的——你敢抗旨不遵?
“是,臣遵旨!”
赵桓抚掌大笑,随便的一句话就可以解决一个人一生的困扰,确实是可以稍微得意一下的。
于是,君臣二人并辔而行,朝着蕃衍宅方向行来。
父皇的病基本稳定下来,过去的一个月可把赵桓累坏了。一个又一个好消息从金国方面传来,宗翰要采取行动了。不管哪一方获胜,都会使金国实力大减,这就是上天赐给大宋的机会。赵桓很急,盼着岳飞尽快回来。只有指挥官到了,才能商讨具体的行动方案。
远远地就看到柔福帝姬赵嬛嬛带着一帮人站在府门前,赵桓下马,赵嬛嬛上前见礼:“三哥来就来呗,怎么还带了那么一个没趣的人。”
岳飞呵呵笑着,也不在意;赵桓说道:“准备点吃的,朕饿了。”
“早就预备下了,快请吧!”天真烂漫的少女,变成了风姿绰约的夫人,雍容华贵之中又有那么一点精明干练,这就是岁月在人身上留下的痕迹。
转眼就是十五年,赵桓很是看了几眼这御赐的驸马府,一时间感慨良多:“十五年了,不算长也不算短。十妹还满意三哥为你选的驸马吗?”
嬛嬛瞟一眼男人,轻笑道:“还成,不算太差!”
岳飞将最小的儿子岳震不停地抛向空中,如同那年洞庭大捷回京,抛岳雷一般。
来到内堂,赵嬛嬛亲自拧了毛巾,伺候赵桓梳洗,大热的天,洗洗舒服多了。刚刚坐定,一名不认识的青年,带着四个兄弟上前见礼,一打听才知道,这个人是当年钟相的智囊黄佐的儿子黄天霸,黄佐自杀,黄天霸被岳飞收养,目前正在东京大学读书。
孩子们下去,酒宴正式开始。
心情好,吃什么还在其次,赵桓吃的很好,嬛嬛唯恐招待不周,还顺便埋怨了两句岳飞穷大方。从厅堂的布置来看,日子过得一般,与他们二人的身份很不相称,赵桓知道内情:岳飞将俸禄的大部分用来周济阵亡将士的亲属以及家庭困难的士兵,柔福帝姬基本上从岳飞那里拿不到钱,有时还要倒贴,出生在帝王之家的嬛嬛能做到这样,委实不易。不过,享受上虽然差一些,又有哪一个驸马比得上岳飞?所以,嬛嬛抱怨归抱怨,还是得意的时候居多!
夜色悄悄地将整个天地间添得满满的,灯光顽强地固守着自己的家园,绝不肯退缩半步。
种无伤接到圣上口谕,过府议事。
赵桓坐在中间,岳飞、种无伤在两边相陪,将情况简单介绍了一下,赵桓说道:“自从后晋石敬瑭将燕云十六州各让给契丹人,中原大地再无宁日。朕从来没有忘记过靖康元年金兵围城之耻,况且不收复燕云十六州,不但无法向祖宗交代,也没办法保证持久的和平。朕决议趁金国内乱出兵,首先收复山前七州,使我军有险可守,在战略山取得主动。此次出兵,由岳飞统一指挥,种无伤配合行动,调你们回来就是想听听你们的看法。”
燕云十六州指的是幽州、蓟州、瀛州、莫州、涿州、檀州、顺州、新州、妫州、儒州、武州、云州、应州、寰州、朔州、蔚州。十六州中的幽、蓟等七州在太行山北支的东南,称为“山前”,其余九州在太行山西北,称为“山后”。长城自居庸关以东向西南分出一支,绵亘于太行山脊,至朔州以西复与长城相合,这就是内长城。中原地区失“山后”,犹有内长城的雁门关寨可守,失“山前”则河北藩篱尽失,异族骑兵就可沿着幽蓟以南的坦荡平原直冲河朔。
大宋立国之初,关中残破,立都汴梁,调东南漕运供给京师,但是没有人可以否认,汴梁城的地理位置其实是不适合作为一国之都的。靖康之初的危难,就是最好的证明。荡平西夏,收复河西,一方面取得了养马之所,解决了战马来源的问题,另一方面也解决了后顾之忧。其实,燕云十六州才是赵桓最想拿回来的地方,这关系到中华民族的最终命运。
岳飞皱着眉头说道:“以什么名义出兵呢?”
种无伤不以为然地说道:“名义,随便找一个理由就是了!”
这就是岳飞和种无伤两员大将的区别,岳飞虑而后动,种无伤天马行空,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短。
“那您就随便找一个吧!”赵桓抿一口茶,抬眼望着爱将。
种无伤很随便地坐着,说话的语气也很随便:“如果要给国内的官员百姓一个出兵的理由,很简单,燕云十六州本我华夏国土,收回来天经地义。听说,太上皇最大的心愿就是灭亡金国,一雪前耻,陛下为圣孝天子,替太上皇完成心愿是大孝,哪个敢出来反对?还有一个不算理由的理由,我们中华始祖黄帝的发源地就是现今奉圣州的永兴县,此地本在十六州之内,谁能说这块地方以及它周边的地区不是我国的固有领土?
第十卷 第三章 武威(二)
如果想让十六州土地上的民众对我们出兵的理由取得广泛的认同,可以考虑与辽国签订一个盟约,让他们让出十六州,这样做的坏处是,我们肯定要给他们一些好处。另外,金国不是要有大事发生吗?若是宗翰成功,我们就出兵讨伐乱臣贼子;如果宗磐取胜,我们就转而为宗翰平反昭雪,出兵为宗翰报仇。
陛下如果还不满意,臣还可以随便扯上三五十条。”
赵桓、岳飞二人相视大笑:这个种无伤,不但打仗不拘常法,就是脑子里想的东西也和常人大不相同呢!
君臣三人稍微放松一下,岳飞沉吟着说道:“遵照圣训,以收复山前七州为战役目标,金国左副元帅统领下的十余万军队将成为我们首先打击的目标。臣有个初步的想法,天武军团从西向东攻击,牵制金国西京大同府方面的援军;我军主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逼敌燕京,以一部攻取居庸关,一部占顺州,阻挡西北两面的援军。种大帅那边不算,我这边需要一个骑兵军团、三个步兵军团才把握打赢这一仗。如果能由水军派遣一只部队,将锦州方面可能的援军挡在来州一线,则可保万全。”
赵桓仰头沉思了片刻说道:“除水军之外,满足你所有的条件,攻占燕京需要多少时间?”
岳飞额头上出现了细密的汗珠,显然耗尽了心力:“二十天!”
赵桓起身,扔扔胳膊踢踢腿,轻松地说:“好,给你三天的时间,准备一个战役方案,到时候再议!夜了,歇了吧!”
靖康一朝,全民尚武精神迅速高涨,与赵桓不遗余力的提倡一些体育运动,重视军队的改革建设,大力提高军人的待遇等因素密不可分。早上议政前,春天、夏天姐妹早早地来到福宁殿,央求官家为他们家里的兄弟安排个差事,最好是能进入军队,要那种既不用上阵厮杀,油水不少,战后评功又不落下的差事。赵桓当时就变了脸色,吓的两女小猫一样退了出去。
今天的马球赛是一定要看,振武军团与虎贲军团每个月都会举行一场马球赛,比了十年,振武军团赢的次数屈指可数,球赢了之后,王德面无喜色,张宪有说有笑,大家都没把结果放在心上,只要官家喜欢看,咱们就可以一直比下去。下午申时左右,太阳还很毒,马球赛正式开始,二十六名战士在球场上厮杀起来。身穿红衣的虎翼军团势如破竹,在半场结束的时候,打了振武军团一个五比零。
赵桓惬意地喝着冰镇梨汁,说道:“张宪,你就不能赢一场?每次都是虎贲军团赢,你看看你看看,人家赢的无精打采,你们输的理直气壮。唉,越看越没意思啊!”
张宪起身答道:“陛下偏心,我们的战马都是虎贲军团挑剩下,我们的兵源也是人家根本看不上眼的,要让马儿跑也得给点草啊!”
赵桓笑着说:“马没有问题,今年秋天,新到的战马,让你们军团先选五百匹。说到兵源素质,好苗子不愿意到你这儿来,朕也爱莫能助!”
张宪马上谢过圣恩,再道:“其实,要赢一场也没什么难的,不过……”
“不过什么?”还没做成事情就提条件,敢于跟皇帝讨价还价,这样的臣子实在是不多呢!
“只要陛下恩准振武军团参加燕京战役,臣就漂亮地赢一场给陛下看看。”张宪说完,神情非常紧张,偷偷撩一眼官家的反应,马上低下头,极力控制着呼吸的频率。
顿了一会,赵桓将桌案上的杯子放下端起再放下,瞅着远方正在休息的将士,悠然道:“守卫京城也是一等一的要务,难道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
张宪抬起头,郑重地说道:“臣以为,军人的荣誉从战场上得来,也只能从战场上得来。”
这句话有那么点意思,赵桓不置可否,再问:“如果败了呢?”
“甘受一切处罚!”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再不能怂包的,张宪越发硬气起来。
赵桓爽快地说道:“胜了,如你所愿;败了,你就给朕到宋州去,干满十年再回来。”
正在开发的宋州,哪有什么仗可打。真要去了那里,还不把好人憋疯喽?失败的结果相当严重,张宪不敢马虎,道:“容臣先行告退!”
来到台下,挥手找来五名暗藏的好手,低声说道:“你们替换上场,一定要把比赛赢下来。赢了,每人官升一级,赏钱五百贯;输了,都他娘的到伙房烧火背黑锅,只要本帅在振武军团一天,谁都别想离开。去吧!”
五个小子“嗷”地一声,跑到队伍里面,去传达命令了。
张宪长出一口气,忽然眼角的余光发现了一个人,一个身形魁伟的黑脸大汉,不是别人正是虎贲军团都指挥使王德。张宪讪笑着,一时不知说点什么合适。王德也是一言不发,很是瞅了张宪一会儿,见还没动静,猛然喝道:“来人,传我将令……”
张宪扑过来,一把捂住王德的大嘴将下面的话生生按到肚子里,冷眼瞧着上来的虎贲,骂道:“没长眼的东西,没看到我正与你家大帅说话,还不退下。”
虎贲很是纳闷:原来好脾气的张大帅,怎么突然变成了这样?瞧瞧王德没有其它表示,乖乖地退到一边。
张宪小声说道:“我说王子华,咱哥俩关系不差吧?你前些日子到吐蕃那边大大风光了一场,哥哥在家里眼巴巴地瞅着,你也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就是这样,哥哥还是为你求菩萨保佑,别说哥哥的诚心没有用,你不是打胜了吗?就当哥哥求你,你们赢了那么多,也不在乎输一场。再者说,我也没让你弄虚作假,那是欺君之罪,哥哥还没糊涂到那个份上。你们就按正常打,赢了就赢了输了就输了,哥哥没话说,哥哥即便到宋州摸黑女人的屁股也没有一句怨言。好兄弟,老实呆着,传什么令啊!哥哥领情,领情还不行吗?”
第十卷 第三章 武威(三)
嘴上的手松开,王德瞪圆了眼珠子,恶狠狠地“哼”了一声,甩手而去。王德手下留情了,这家伙什么都没做,愣是让自己感觉好像欠了人家几万贯似的,这么狡猾的王子华,什么时候修炼出来的?他硬是长了能耐,原来早没发现呢?
下半场一开始,赵桓惊奇地发现,蓝军突然变成了一只完全不同的队伍,杀气腾腾。上半场曾经在场上惨遭蹂躏的小绵羊,全部变成了凶狠而且狡诈的狼,而那五名新上场的队员,更象是无人可当的猛虎,刚睡醒了饥肠辘辘,下了山碰到猎物的老虎。一名蓝军,策马从两人夹击中将球传出,中场接球的一头老虎,未作任何迟延,挥动球仗将球输送到对方球门前。虎贲军团负责防守的一人逼上来,挡住正面;另外一人想策马狂突,在对手击球前将球断掉。另外一头老虎更是“嗷”地一声,胯下战马以不可思议的高速朝着前面冲去,待到两马相交的瞬间,战马陡然高高跃起,从阻拦的红军上面飞过,马到人到球仗到,球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从前方蓝军耳边穿过,呼啸着飞进门里。
赵桓兴致大增,看真正的比赛才有味道。扳回一城,张宪振臂高呼,如同两军阵中斩上将首级一般兴奋;赵桓也不想输,所以侧头对王德说道:“怎么搞的,气氛不对啊!”
王德嘟囔着:“张宪暗藏了五名高手,这些人从来没有出场比赛,我的队员对他们不熟悉,所以就变成了现在这样。哼,他们想赢也没那么容易。”
场上局势果然象王德所言,蓝军扳回两球后,红军慢慢稳住了阵脚,双方争斗达到了白热化。一刻钟之内,竟再没有入球。张宪喊得嗓子都哑了,他实在不想到宋州摸黑女人的屁股,他真着急啊!其实他不知道,宋州的女人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黑,黑女人的屁股很肉乎,摸起来感觉还是相当不错的。
蓝军队员全都杀红了眼,球仗能击到球当然就打球,打不着球就打马,打不着马就打人,完全就是豁出命去的打法。张大帅说话从来没有不算数的,他们也急,他们现在是军团人人羡慕的宠儿,一旦变成了烧火的火头军,还不把人活活羞死?即使不羞死,没准哪口水没喝顺溜,呛死也说不定啊!
比赛马上就要结束了,场上比分变成了6:5,蓝军还落后一球。中场的一名蓝军将球击向对方球门,累得一头从马上栽下来;蓝军三名队员将球门堵了个严密无缝。蓝军场上队长飞马迎向来球,一边大声喊着什么。两名蓝军兄弟策马冲过去,直接向红军球门冲去。两名红军一名蓝军几乎同时杀到,蓝军队长眼珠子通红,眼睛里只有球再没有其它的东西,球仗狂舞着击球。另外两只球仗同时杀到,只听“咔嚓”一声,三人的球仗同时折断,球还是被蓝军率先击飞了出去。球到达球门前的刹那,红蓝双方重重地撞在一起,人仰马翻,这才叫人仰马翻呢!
球进去了,现场响起震天的欢呼声。
王德来到张宪面前,说道:“张大帅,你这是在打球还是撞人?如果比撞人,是不是再专门较量一下?”
堂堂的御前虎贲,帝国最强的骑兵军团,被一些骑马的步兵撞得狼狈不堪,王德的面子实在挂不住。
张宪咧嘴笑着:“嘿嘿,承让,承让!子华兄弟如果不服,尽管可以把挑战书送来;不过事前说好,你有挑战的权利,我们也有不迎战的权利。哼,我们可没有你们那么多用来撞人的好马。”
这时,只听后面一人说道:“看你高兴的样子,难道你们赢了吗?”
说话的自然是官家,张宪猛然发现,有什么值得高兴的,比分6:6,不过是一个平局而已啊!
真是没出息,费了吃奶的力气,不过弄了一个平局,还乐得什么似的!哎,事先没说平局怎么办啊!既然没有约定好,那就是谁脖子粗嗓门大谁说的算数。张宪脖子够粗,嗓门也大,不过,官家是谁啊?官家不和你比这个,官家腰粗,粗的吓人咧!
张宪垂头丧气地跪倒在地:“臣没赢,甘受一切处罚!”
赵桓“噗嗤”一声笑了:“没赢倒是也没败,朕如果把你派到宋州,你一定心生不满,是不是?”
“臣不敢!”
“敢不敢是一回事,服气不服气是另外一回事。这样吧,朕再斟酌一下。”赵桓已经上了马,又来一句,“你们今天的表现,朕很满意!希望……”
希望是什么?官家没有说,策马而去,这不是吊人胃口嘛吗?就像爬山爬到了半山腰,前面忽然没有了路,上又上不去,下去又不甘心,好生难受啊!
赵桓准备给张宪一个机会,同时调王希夷的龙卫军团回京驻防。上一次就是张伯奋的龙卫军团抢了振武军团的差事,今天调换过来,也算是一还一报。王希夷继张伯奋之后,出任龙卫军团都指挥使还算称职,兴州并无大的战事,辽国皇帝耶律大石去年冬天大病一场,倒是挺住了,今年还是小病不断,他给赵桓的信中说:“恐时日无多,想再见一面。”接到这封信的时候,赵桓的心情很复杂,一个超绝的对手要去了,应该欢喜;但是,本来在这个世上能令赵桓惺惺相惜的人只有大石一人,大石一去,人生是不是就太寂寞了?
此时,调龙卫军团回来,肯定没有问题。如此一来,可以使用在燕京方向的就有一个骑兵军团、四个步兵军团,合计二十二万人,这还不算为大军运送给养的二线军团和民夫。人数占绝对优势,兵源素质也大体相当,武器装备全面超过对手,而且对手还有内乱,此仗至少有九成胜算。再拿不下来,岳飞就可以回家抱孩子了。
第十卷 第三章 武威(四)
回到寝宫,赵桓略微收拾一下,换了衣服,赶往坤宁殿。太上皇大好了,皇后又生了病,御医说没有大碍,赵桓终究是放心不下,每天都要过来看一眼。来了一看,霍,好热闹啊!屋子里挤满了人,春天夏天惜花怜花等人都在,不问便知,这是来搬救兵的。
赵桓在女人们亲热地服侍下坐好,沉着脸说道:“圣人的身子骨不舒服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就不能让她好好休息?”
朱云萝半靠在床榻上,脸上泛起潮红,身子很虚的样子,微笑着说:“她们来和我说说话,要不一个人待着还挺闷的。”
“说话也得分时候,没有什么大事就不要来打扰圣人!”赵桓依然板着脸,“你们中间的有些人,消息也是灵通,朕与宰执们刚刚商议过,你们什么都知道了。打仗可不是闹着玩的事情,兄弟们过来央求,你们也是没有办法,朕体谅你们,你们也要体谅朕。还是那句话,朕用人不拘常法,只要有真本事,不管是朕的亲戚还是平明百姓,都会受到重用。你们的兄弟中间,没有本事的不是一个两个,靠着皇亲国戚的身份,整天无所事事,架着鸟笼子斗鸡,吃着干果瞧戏,帮人找关系托门子就能赚来需要用的钱,他们的日子比朕过的都自在。要打仗了,想到前线混点军功,捞些便宜,告诉他们,不行!便宜不能全让他们赚了,那样对他们对你们都不好。想为国出力上前线打仗的,朕给他们机会:朕会吩咐下去,把他们直接编入一线军团,作为普通一兵参加战斗,是马革裹尸,还是名垂千古,全凭本事,看个人的造化。想去的,告诉裴谊一声,朕马上就能安排,听明白了吗?”
一众嫔妃,低眉顺眼,如夜色般悄然退去。
赵桓拉起皇后的手,柔声道:“你呀!就是抹不开情面,你越是这样,她们就会越发变本加厉。”
“她们也不敢放肆,今天御医请脉之后说……”她脸上的红晕更浓了。
赵桓惊道:“到底说了什么?”
“臣妾又有身孕了!”
“是吗?”赵桓大笑起来。
云萝已经为他生了四个孩子,三男一女:皇长子、三子、七子,皇五女。
“孩子不是已经够多了吗?”云萝心中也是欢喜的,嘴上却不这样说,
赵桓得意地说道:“谁会嫌多啊?朕要向太上皇学习,至少也要生二十几个儿子,三十几个女儿吧?”
“儿子也还罢了,女儿?都像兰若那样疯,怎么嫁的出去啊!”说到兰若,不是亲生胜似亲生,皇后脸上露出母亲才会有的笑容。
兰若长的越来越像过世的母亲,就连脾气秉性都像。正经起来,描龙画凤,端庄贤淑,落落大方,没有比他更像帝姬的女子;疯起来,舞枪弄棒,闹事奔马,欺负哥哥弟弟,没有她不敢做的。有的妃子曾经在赵桓面前抱怨过,赵桓一句:“这个没娘的孩子,朕又是觉得挺对不住她的。”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官家的心思已经很明白了,谁还能说什么?
兰若觉得在资善堂读书太憋屈,想去天骄女子大学,赵桓已经同意了,还不知到了那里,会弄出多大的乱子来!也许兰若再过几年就要出嫁了,就让她多享受几天自由快乐的时光吧!所有的子女中,兰若是最得宠的,赵桓想象不出什么样的男子配得上他的兰若,这样的女子还愁找不到婆家?
“杞人忧天,瞎操心嘛!皇帝的女儿不愁嫁,更何况我的小兰若?你应该多操心自己的身体,别的就不用想了。朕今天不走,传膳吧!多来点酒,人生得意须尽欢,哈哈……”
赵桓幸福着,岳飞这边却遇到了幸福的烦恼。与官家遇到的问题一样,自从得知岳飞将领兵出征,许多人都上门来攀亲了。还别说,来的基本上都是亲戚,柔福帝姬的亲属。赵嬛嬛姐妹很多,再加上宗室姐妹那就更多了,姐妹们要嫁人,嫁人之后就要生孩子,孩子长大了总要找点事情做吧?象这种出身的衙内,原来万不得已是不肯从军的,现在则大大不同。十年来,因为军功受封爵位的人很多,而这些爵位与前朝不同,都是可以继承的;封赏之时会明确继承几世,文官受封爵位的人数则大幅度下降,文官的爵位一般是不能继承的,也就是说一世而没。况且,现在的武将一点都不比文官差,也许还更风光!
所以,岳飞最近很烦。岳飞亲自亲自接见了第一批人,语重心长地说:“我身为主帅,自然不能假公济私,伤了弟兄们的心。想来的,我会按照个人能力的大小,做相应的安排;不过丑化说在前头,上阵厮杀难免死人,不是你杀了敌人,就是敌人杀了你,到时候有损伤,不要说我照顾不到。”
面对无数的痴心妄想,岳飞斩钉截铁地说:“军功只能靠真刀实枪地拼杀,岳某如果按照你们说的做了,就是天理难容。”
就这样,第一批人灰溜溜地走了。
嬛嬛得知详情之后,不满地说:“铁石心肠,不近人情,你怎么你能这样啊!”
岳飞还能说什么?
还是有人不断上门,岳飞索性躲起来,一概不见;嬛嬛很热情,比火还热情,明明知道不可能的事情,还要这样做,到底是为什么呢?岳飞发现,来的人越多,帝姬越高兴,拉着人说起来没完没了,渐渐地岳飞明白过来:现在的嬛嬛很风光,从来没有这样风光,正可大大地高兴一番呢!
种无伤处理问题的方式别具一格,有鲜明的种氏烙印。
凡是来的,不用多说废话,先看两个时辰的军规,看完了问你:能不能做到?能做到则进入下一阶段的测试——将普通军兵吃的东西端上来,能不能吃?能吃就把你那份吃完,然后进入最后阶段测试——在烈日下暴晒一个时辰。挺下来的,可以进入天武军团,否则,麻溜走人。
通过这么一番测试,种无伤还真收到了几个不错的苗子,心中那份得意就甭提了。
第十卷 第四章 协力(一)
四月二十八日,朝廷降下旨意,封岳飞为燕京大都督,督捧日(骑兵军团)、云捷、天狼、振武、宣毅五个一线军团,骁雄、擒戎、平阳三个二线军团,进取燕京。景王赵杞为大都督府护军大将军,胡闳休为长史,朱梦说为参军,李若虚主管机宜文字。
岳飞用了七八天的时间协调相关事宜,然后带领一干参谋人员,北上真定府。一路上,大战所需的军需物资,军团调动,封锁边境等军令相继发出,河北两路都动了起来。到了真定府,捧日军团都虞后王贵率领军团高官在城门口迎接,王贵表情怏怏,满腹心事。岳飞早已猜到这位光屁股长大的兄弟心中在想什么,一定是为了他保举李显忠为捧日军团都指挥使的事情。王贵作战勇敢,爱兵如子,人缘很好,应该也是接任捧日军团都指合适的人选。不过,自家兄弟知自家事,他做军团都虞后是合格的,作为一个普通的军团的长官,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作为捧日军团的主官,总是差那么一点。差的是什么?气度、学识、名望、武艺,还是人格魅力?岳飞也说不清楚,今天看到他的表现,岳飞意识到,自己的决定无疑是正确的。
受封燕京大都督之日,官家曾经要他保举一位接任捧日军团都指的人选,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王贵。而胡闳休的一句话,令他改变了主意:“捧日军团是大宋的捧日,不是大都督一人之捧日,非天下雄才不可为军团都指,望大都督深思熟虑。”
朱梦说则说了一句梦话:“陛下心中一定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虽然我猜不出来,但可以肯定不是王贵!”
“朱兄怎么把他忘了?”李若虚的话更是玄妙。
忽然,灵台一片清明,岳飞想到了一个人,此人必可胜任捧日军团都指,而且此人也是官家的爱将,圣眷优隆,只是因为驻守之地距离京师万里,所以,才没有他们那么大的名气而已。
三人几乎异口同声地说出了一个名字:“李显忠?”
李若虚大笑道:“正是!”
岳飞立即上奏折,保举李显忠,官家准奏,又送给岳飞一个人情,封王贵为神武军团都指挥使。如此这般,李显忠会感激岳飞的提携之恩,王贵虽然没能一步到位,总算做了军团都指,独当一面,位置似乎更正,足可欣慰。今天看来,王贵肯定是不满意的,这就是他寻找各种借口,拖延南下行程的原因?简单用过晚饭,岳飞拉着王贵闭门密谈。
亲自倒了一杯茶,轻抚着王贵的后背:“宝儿兄弟,还在生为兄的气吗?”
王贵的语气中透着生分:“大都督说的哪里话来?末将不敢!”
岳飞微微一笑,说道:“小时候,我们在一起胡闹,你欺负刘员外家的狗,被辇得满村子叫救命的事儿还记得吗?”
王贵脸色稍稍和缓一些:“记得,还是你带着徐庆来救了我。”
“是啊,记得!我岳飞不是一个忘恩负义,不念旧情的人。”岳飞想到了很多很多,“母亲大人带着多病的弟弟还有我,逃难到王家庄,如果不是你爹收留,可能我们都会饿死的。母亲大人临终之际,还念念不忘你们王家的恩情,哥哥我又怎么能忘记呢!可以说,没有令尊大人当年的一饭之恩,就没有我岳飞的今天。是不是还在为没当上军团都指的事情,埋怨为兄?”
王贵不忿地说:“难道我就当不得捧日都指?我哪里比别人差?”
岳飞反问一句:“你又哪里比别人强?光想着不比别人差可不行。你为官多年,一定明白,虽说我们捧日军团各级军官在军阶上不比普通的步兵军团高,但是俸禄却比他们高得多,实际上所有了解内情的人都认为,捧日、天武两个骑兵军团比步兵军团不是高了一点半点。这个位子,很多人都在盯着,你比牛皋、张宪、王希夷、李显忠强吗?”
王贵的声音弱了一些:“我不比他们差!”
岳飞坐下,啜了一口茶,说话的语气尽量柔和一些:“你上去,有许多人不服,难免就有小人生事,大战当前,出了差错,让哥哥我怎么保你?还有一层你肯定没有想到,捧日、天武再加上虎贲军团都指挥使一职,就是枢密使也不能过问的,决定权完全掌握在陛下一人手中。你以为我推荐谁上去都会照准吗?”
“你推荐李显忠不就准了吗?”
“幼稚!”岳飞还从来没有这么耐心地说过话,不禁有些生气,“李显忠的圣眷不在我和种无伤之下,他带领一个二线军团,愣是在交趾打出了士气,打出了军威,神武军团一举升为一线军团,换了是你,行吗?”
王贵终于明白了大哥的一片良苦用心,一时碍于情面,拉不下架子,只是低头不语。
“依我看,李显忠不弱于种无伤,把捧日军团交给他,我放心。你呢,还是尽快南下,马上就要独当一面了,切不可再意气用事。”
王贵起身说道:“大哥放心,我明日就启程南下。”
岳飞再满上一杯茶:“明日兄弟们为你践行,我就不去了。哥哥我现在是身不由己,兄弟多担待吧!”
王贵走了,情绪还算平静:他能做到神武军团都指一职,肯定是官家在照顾咱的情面,唉,官家的恩情是还都还不完的。
五月初六,官家带着尚书右丞张浚、签书枢密院事韩世忠到了北京大名府,亲自督阵。河北东西两路的经略安抚使、知府以上官员前往迎驾,官家当众讲了一句话:“配合大军行动的一应事宜,必须安排妥当,贻误军机者朕绝不宽恕。”
会议之后,军需粮草源源不断地运到前线,道路整修工作正紧锣密鼓地展开。岳飞的首席智囊胡闳休化装成一名教书先生,秘密进入涿州城,密会金国南京路副都统、常胜军都统制郭药师。半个多月了,大宋的间谍秘密散布郭药师图谋神锐军都统一职不成,恼羞成怒,不臣之心昭然若揭。左副元帅、幽王宗固多方抚慰,朝廷也降旨慰勉,也许是朝廷方面过于殷勤了,郭药师的感觉越来越不妙,似乎马上就要大祸临头了。这不就在昨天,宗固来到涿州,城内本归他管辖的一万金兵,调走了一半,说是强化范阳城防务,哼,老子不是无知小儿,跟我斗你们还嫩点!
南国最近军事调动频繁,恐怕要有大事发生;宗磐在上京大开杀戒,宗翰一党被连根拔起,除了嫁给宗弼儿子的一个小女儿,宗翰一门被杀得干干净净。他侄儿锦绣不明不白地死在“天外天”,杀人凶手第五风却还逍遥法外,朝廷也没有什么说法,如果不是担心吃不了饭,郭药师就将满口的黄牙都咬碎了。新来的宗固还不如原来那个志大才疏的宗辅,不管怎么样,宗辅做事还不算太出格,让人能够接受,哪象这个宗固,典型一个吃肉不吐骨头的魔鬼。他喜欢的东西,宗固无一不爱,昨天要去了碧玺巧雕双獾佩,青玉兽衔璧,还有一块据说是东晋王羲之用过的砚台。别的还好说,那块砚台他一直宝贝得不行,要留给儿子用的,却被那个魔鬼抢走了,实在是心疼啊!
昨天,宗固刚走,郭药师就命令管家将书房里的宝贝都藏起来,遇上这样一个不讲路数的强盗,还是不露富的好。他一直在思量出路,眼瞅着大金国就朝不保夕,难道要跟着一起殉葬?他不是大金国的孝子贤孙,他的老子死的早,他早就没有了当孝子贤孙的觉悟,他一辈子都在寻找一个坚实的靠山。
辽国、南国到今日的金国,每当他投靠一个新主子,过不了几年保准要完蛋,所以,还得接茬找啊!他也不容易,他老了,要为唯一的宝贝儿子算计,寻一个好前程。大金国不行,就只剩下大宋。可是,投奔大宋,郭药师有许许多多的顾忌。十六年前,他投降了大宋,受到太上皇赵佶的丰厚赏赐,一次东京之行,他看到了一个繁华富庶天下无双的梦幻城市,更认识到大宋文强武弱,积攒了巨大的财富,看家护院的狗根本就不会咬人,对上豺狼一般的女真人,肯定一败涂地。于是,他义无反顾地投降了金国,充当宗望的向导,直接打到了汴梁城下。几番血战,距离成功只差一步,他们无奈退兵,不久他的主子宗望也离奇地去世了。洗一个凉水澡就能把人洗死,宗望死的蹊跷,郭药师一直就存了一个大事不好的念头。果不其然,马上就要灵验了吧?他再投奔大宋,人家能不能接受?即使接受了,会怎样对待他?还有那个抢了梦蝶的小白脸种无伤,以后怎么见面?难啊!
思前想后,郭药师还是决定试试,借机试探一下对方的反应,瞧瞧风向,他也不会失去什么。
一名下人进来禀报:“南边的客人到了。”
郭药师兴奋地起身,连忙说道:“快请!”
“还有一事……”
“有屁快放,再磨蹭,老子剁了你!”郭药师正要会见贵客,甚是不耐烦呢!
小厮吓得浑身哆嗦,嘴唇都青了:“左副元帅派人过来,请秋蟾夫人过府议事!”
“什么?你再说一遍!”郭药师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能将人瞬间融化。
“左副元帅派人过来,请秋蟾夫人过府议事!”
没有听错,狗娘养的宗固是如何知道秋蟾的?秋蟾原来是燕京的名妓,与南宫小花齐名,三年前郭药师一见钟情,娶回家中。从那之后,他就再没有娶过女人,不顾妻妾们的醋海翻波,不止一次地说:“今生有此女足矣!”
难道,宗固要将秋蟾夺走不成?
哎呦,老子的小乖乖,老子怎么舍得啊!活活割了老子的心肝咧!
郭药师从来没有象今天一样窝囊,拔出宝剑,将所能看到的东西全都砍成了稀巴烂,活该那个小厮倒霉,跑得慢了些,也被捎带着砍掉了。
“来人!”郭药师余怒未息,气得还在哆嗦。
管家亲自进来伺候主子。
“跟来人说,秋蟾碰巧病了,等稍好一些立即过去伺候左副元帅。把南边客人领到密室去,我在那里见他。”
“是!”
在密室中分宾主落座,郭药师笑容可掬,宛如可亲的长者:“请问贵使尊姓大名,官居何职?”
“燕京大都督长史胡闳休!”
郭药师心中不免一惊:燕京大都督是个什么官职?以前从来没听说过,胡闳休,这个名字倒是听说过,应该是捧日军团都指挥使岳飞手下的智囊。
“请恕下官愚昧,燕京大都督是个什么官职?”
胡闳休好整以暇地说:“都督河北两路所有军马,朝班在执政之上,大概与你们的左右副元帅差不多。郭公有话尽管说,我在大都督面前还是能说上话的。”
郭药师起身恭恭敬敬地三拜,无比诚恳地说道:“下官欲弃暗投明,归顺天朝,请胡长史指点迷津!”
“郭公反复之事在前,让人如何相信郭公的诚意?”胡闳休还是不紧不慢的样子。
郭药师老脸通红,尴尬地说:“年轻的时候,受小人蛊惑,走错了路,老夫至今万分悔恨。过去的就不说了,老夫可以将涿州城双手奉上,再加上五千女真士兵的头颅,够不够?”
胡闳休早就拿定了主意,至此再不卖关子,和盘托出:“郭公杀宗固,献燕京,可保荣华富贵。官家天恩,能绘图于流光阁上也说不定。献涿州,可保手下无性命之忧,可以安享晚年。不过事成之后,常胜军不能保留,要全部遣散。”
郭药师大恨,怒道:“这与战后处置俘虏有何不同?简直是欺人太甚!”
第十卷 第四章 协力(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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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此
靖康2008年7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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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闳休也来了脾气:“十五年前,郭公带领女真人南下,残忍屠杀我百姓,血债累累。能保全你们的性命,就是天大的恩惠了。奉劝郭公一句,形势不同了,还是识时务的好。”
胡闳休此来,本来也没抱着多大的希望,眼见郭药师又有求于大宋,更是不肯退让了。另外,郭药师如果真的投降了,还是个大麻烦,官家不得不考虑太上皇的意见,到时候是杀还是不杀?杀了,就是背信弃义;不杀,就是不孝。做臣子的,不能为君分忧,还要令君上进退两难,实在是自寻末路啊!胡闳休巴不得达不成协议,巴不得将这个杂碎杀个干干净净。
老奸巨猾的郭药师见威胁不成,转而换上笑脸:“老夫失态了,胡长史大人不计小人过,还请原谅一二。此事还需慢慢商量,长史能不能多留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