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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部分

《靖康志》》 · 逍遥五楼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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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忙将签筒交还给小沙弥,伏下身去,捡起地上的竹签,只见上面写道:“古镜昏暗好几年,一朝磨明似月圆。君子谋事占此卦,时来运转乐自然。”

呀,这不是好签吗?

第八卷 第十章 决断(二)

心中喜悦,将竹签递给老和尚,白法信接过一看,笑道:“此为上上签,大吉大利啊!”

李纯亮喜道:“若大事得成,定当再来拜谢!”

说完,护持着皇帝、太后回宫。他已经打定主意,要倾城而出,东下西平府,与宋军决一死战。

吴阶不用求签,他手上握有大宋最精锐的军团,有十足把握,打胜这一仗。

进入十二月,天空突然飘起了雪花,天气愈发冷了。部队第一次攻城,损失很大,经过半个月的休整,军需物资陆续到位,龙卫军团也恢复了战斗力。

今天要一件事情,就是将飞书射进城去:李良辅依靠房屋固守,宋军吃了大亏,今天要晓谕城中百姓:大军攻城在即,为免得误伤百姓,奉皇帝陛下谕令,望百姓出城暂避。三日后,我军将攻城,到时不出之人,皆视为敌军,格杀勿论。

这样做,一方面真是为城中百姓考虑,岳飞说的好,两军交战,百姓何辜?所以,能救一个人,就救一个人。另一方面,李良辅得到飞书,会怎么想?他会不会放百姓出城?如果城里没有了百姓,宋军攻击无所顾忌,吴阶已经派人制定火攻西平府的作战方案;如果不放百姓出城,势必造成军民离心,夏军的战斗力将大打折扣。另外,城内的军兵,很多就是本地人,难道有谁愿意自己的亲人跟着自己一起死?这样的人即使有,肯定也是少数中的少数,也是疯子中的疯子。

这样的妙计,亏得朱孝庄能想出来,这家伙不当兵简直就是敌人的福气啊!

吴阶正在出神,龙卫军团“威远大将军炮”指挥使跑过来,立正见礼,道:“一切准备就绪,请示大将军,是否发射!”

吴阶点头道:“发射!”

弹丸换成经过处理的纸筒,随着一声声炮响,纸筒被巨大的力量抛出,向城内飞去。飞进了城,纸筒忽然散开,五颜六色的飞书,纷纷扬扬,落进千家万户。今天的行动,四面大营同时展开,共发出飞书十万份,按照吴阶的话说,一定要城内每一个人都感受陛下的慈悲,一定要让城内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我军是仁义之师,况且,不能糟蹋了如此绝妙的计策啊!

吴阶大笑,想必城内的李良辅开始哭了吧!

“报:禀报镇国大将军,西夏卓啰和南军司监军使任得聪率领三万余人,献城投降。”

哈哈,又是一个好消息啊!

“报:辽军三万余人,于十二月三日攻打甘州城。天武右厢都指挥使曹沅禀报大帅,我军初战告捷,杀敌五千余人,现在敌人已经于城东扎营。”

这个,这个就不怎么好了!

“大将军,快看,夏军在做什么?”

顺着亲兵的指引,抬头望去:夏军将芦席等物铺在城墙上,一人浇水,一人往上扬雪。瞧这架势,莫非要冰冻西平府?

果然不错,夏军忙活了两天,将城墙加固不少,城墙上面都是白花花的冰,将会给攻城造成很大的麻烦。到宥州去的人回来了,圣上说,甘州那边的情况,朕自有道理,大将军只要专心西平府就好。也不知圣上有何妙策,总之不从这里抽调人马总是好的。

任得聪正在来西平府的路上,他的军队已经改编成雄勇军团,护军暂时从积石军团抽调,积石军团也在北上。手上又多了两个军团,李良辅啊,李良辅,你不是爱吃人肉吗?抓紧吃吧,吃不了几天了,吃一顿少一顿啊!

十万封飞书到底起了作用,城内涌出大批的妇孺,足有三四万人,银夏路经略安抚使派人就近安置,从那一天开始,每天都会有上千的妇女和儿童围着城墙喊话。

娘喊儿子:“小三啊,不用惦记着,娘很好。吃得饱,穿的暖,大宋皇帝待咱们象一家人呢!小三啊,回来吧,娘想你!”

妻子叫丈夫:“他爹啊,俺们娘四个都挺好,你就自己照顾好自己就行了。他爹啊,一旦宋国人进城了,为了俺们娘四个,你就降了吧!咱一家人在一起,不是比啥都强?他爹啊……”

女儿想爹爹:“爹,昨晚我尿炕了,娘打我了,你管不管啊?娘的手可狠了,打得人家屁股现在还火辣辣地疼呢!娘一边打我,一边骂你!骂你没良心,女儿不明白,你又没惹着娘,她为啥骂你呢?爹啊,咱家的小狗下崽了,一窝下了五个小狗狗,小狗狗拉的屎好臭臭,人家好爱小狗狗,好好可爱啊!”

绕城一周,从早喊到晚,第二天城里不让了,要开弓放箭,吴阶命人带着他们远远地唱歌,今天唱:“失我焉支山,令我妇女无颜色。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

明天唱:“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现牛羊。”

唱的时候,旁边还有伴奏的,琵琶、笛子、洞箫、笙,各吹各的;还有人从寺院里求来了引磐、鼓、木鱼、大小钹等,如此多的乐器合奏出来的曲子,仿佛是直接从泥土里生长出来的,原汁原味,自然得不行了。

曲调未必优美,音量却足够高亢,能传得很远很远,就连宋军都听得落泪,何况城内的夏军兄弟?

这边做着春风化雨的细活,吴阶那里准备正商量着摧枯拉朽的作战计划。

人都到的差不多了,看到任得聪进来,吴阶亲热地说道:“来,任兄到这边来,和那些粗人,没什么好说的,说的多了,平白丢了自己的身份。生活还习惯吗,有什么困难只管说,我解决不了,不是还有陛下吗!”

任得聪受宠若惊,又掺杂了一点诚惶诚恐,心情非常复杂,过来见礼,道:“承蒙大将军厚爱,老朽愧不敢当啊!”

吴阶摇头道:“都是一家人,就莫要再说两家话了。因为任兄的缘故,我手里多了两个军团,这一仗不把李良辅卵子掐碎,我吴阶就一头撞死!再不敢丢人现眼了!”

那边,刘希亮拉着吴璘的鸡爪子一般的手,亲热不够啊:“吴二愣子,呜呜,想死我了,哥哥我三天看不到你,茶饭不思;一个月看不到,看到漂亮的女人,愣是他娘的没反应,呜呜呜,你小子比漂亮女人都管用啊!”

吴璘大受感动,一把拽过来,“吧吧”亲了两口,惹得周围一阵轰笑。刘希两连连后退,装那受惊的小娘子,吴璘张开怀抱,紧追不舍:“大哥,俺也想你,想你想得都睡不着觉呢!大哥,俺谁都不娶,就咱俩好好地过日子,不好吗?大哥,躲什么躲,过来抱抱!”

吴璘与刘希两紧紧拥抱,比这人世间最爱恋的男女,还要难舍难分啊!

腻歪够了,吴璘忽地想起一件事情,道:“大哥,你的厨子是个啥级别?”

刘希亮一愣,道:“厨子就是厨子,要什么级别啊!”

“手艺可比得上他的厨子?”小手一指种无伤,无伤连忙摆手道:“不行这样的,你们爱你们的,可没我什么事情啊!”

刘希亮郁闷地摇头,吴璘甚是无情,笑脸“吧唧”摔在地上,碎成千百半儿,比世上最无情的婊子还无情,掉屁股就走:“我看咱俩还是拉倒吧!你又生不出娃,伙食也不好,凭啥让俺对你一心一意?嫁汉嫁汉,生娃吃饭,你总得占一头吧?”

说完,凑到种无伤身边,道:“刘希亮无情无义,还是咱俩过吧!”

无伤落荒而逃,吴璘看看岳飞,心里合计着做通此人的思想,只怕难度更大啊!人家是驸马都尉,柔福帝姬已经生了一串娃了,不好转弯;再说了,帝姬如果受了委屈,到圣上那里告状,可怎么好啊!

就在这时,传令兵飞身来报:“禀报,禀报大,大,大将军。大,大……”

本来极为伶俐的一个小子,今天又是怎么啦?

大帐内突然静了下来,吴阶笑骂道:“大,大,大你个头啊!慌张成这个样子,难道李良辅喝凉水噎死了不成?”

“比,比这还大!大,大,大将军,大事不好了,皇帝陛下到了!”

“什么,再说一遍!”

“皇帝陛下到了!”

吴阶急得直跺脚,心情大恶,嘴里不停地磨叽起来:“哎呦,我的老爷子啊!老老实实地待在宥州不好吗?来这个兔子不拉屎的地方干什么!喝西北风啊?老爷子,就不能让我们省省心吗?老爷子,这话是怎么说的!”

吴阶落下病了,而且病的不轻,都开始胡言乱语了。前番统军川大战,陛下失踪,天都塌了,吴阶急得就差把自己洗干净煮了。这一次不是都说好了吗?等打下西平府,您就过来;再打下兴庆府,立即请您过去。脏活累活我们干,出头露脸的事,您来!现在这个时候,到这儿来干啥啊!

刚想喊一声,摆队迎驾,只听外面一人说道:“老爷子,哼,难道朕很老吗?”

帘子一挑,官家进来了。

众将纷纷跪倒,山呼万岁。赵桓举目扫了一遍,看到任得聪,走上前来,伸手把任得聪搀起来,道:“想必这位就是任爱卿,早就该回家了,回家了好不好啊!”

大宋皇帝到底是什么样,任得聪一直心里犯嘀咕,今天见到了,长相也普通,不过身上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势,令人一见难忘。说的第一句话,竟是这般暖人,更是想都想不到呢!

“陛下,老臣罪该万死,无颜觐见天颜啊!”任得聪大哭起来。

到了大营几日,任得聪听到了不少的闲话:有人骂他是三姓家奴,有人说他拿亲人的血换来了自己的荣华富贵,可耻!还有人说,看看人家任得聪多好,也不用卖命打仗,只要看准风向,举兵投降,好处就都来了。他也委屈,可是只能忍着,无从发泄。这样的日子,让他想起了刚投降夏国,任姜还没进宫时候的境遇。真是惊人的相似啊!唉,想不到这一生,会投降两次,忙忙碌碌一辈子,又回到了,既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赵桓笑道:“好了,大喜事,实在是没必要哭呢!说说,可有委屈的地方,他们可有不当之处,什么都可以说,只要说实话,就是说错了,朕也绝不怪罪!”

任得聪连连摇头,此情此景,三十五岁的赵桓倒是更像年近五十的任得聪的长辈呢!

赵桓再道:“诸位卿家平身。”

在吴阶的椅子上坐了,道:“再加几把椅子,执政、学士都坐,你们也坐。”

大家都坐下了,吴阶却不敢坐,站在官家的身边,就像一个犯错误的孩子。

赵桓道:“大将军刚才说的老爷子,可是说朕?”

吴阶“扑通”跪倒,汗珠子可劲儿地往下砸,道:“是!”

“这个老爷子做何解啊?”悠闲地喝着茶,赵桓不紧不慢地问道。

脸上的大红疙瘩颤了颤,吴阶道:“臣觉得,帐内的兄弟们就像一家人一样。都成了一家人了,总要有个家长。陛下当仁不让,是家长最合适的人选。臣的家乡,称呼家长,都叫老爷子。所以,所以顺嘴就把陛下叫成老爷子了!”

“执政以为,这个解释如何?”

秦桧笑道:“发于至诚,有情可原!”

张浚道:“臣,臣觉得还是贴切的!”

赵桓大笑,道:“好了,两位执政都是有大学问的人,既然他们说道理还讲得通,朕也不好加罪于你!起来吧!老爷子,嗯,有趣,有趣啊!”

稍微停了停,赵桓道:“不是要商议攻城方略吗?说说吧,朕也听听!”

吴阶“腾”地起身,也不用参谋来讲,自己亲自上阵,指着地图,大声说道:“目前,我军合围西平府已经一个半月。根据可靠消息,城内粮草可供半年之用。前几天,李良辅又将城内居民家中的粮食搜刮殆尽,所以,城内粮食是不缺的。我军现在两个骑兵军团、七个步兵军团,人员齐整,军需充足,正可一战而下西平府。

臣决定,以捧日、天武两个军团监视静州之敌,以一个军团做预备队,以六个军团包打西平。鉴于敌人可能依然采取上次的战术,就是依靠房屋,与我进行巷战。并以骑兵断我后路。所以,臣想采取南北两面主攻,东西佯攻,一旦城破,南北对进的策略。南北两路,只要于西平大街会师,就可将把敌人拦腰截断,打到这个时候,战斗也就差不多了!”

一说到打仗,吴阶立即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端的是气势逼人。

看起来没什么问题,赵桓突然问道:“敌军固守,准备采取什么对策!”[奇+書*网QISuu.cOm]

“一方面,南北会师之后,包围西平大街上的李良辅的衙门,不管李良辅在没在里面,都要以最快的时间拿下来,瓦解敌军的抵抗意志。涉及到的具体战斗,可采用逐屋争夺、房内开洞的方法,肃清残敌。而且,紧要时刻,可以用火攻!”

火攻!难道要火烧西平府?这么繁华的西平府,打烂了,真是可惜啊!

赵桓回忆着当日在“狮子园”盛宴的情景,心里还在替这座城市惋惜。但是,战争就是这样残酷,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心软。赵桓一直坚持着一个信条,就是不乱发表意见,不动摇军事主官的决心,以免造成军事指挥上的混乱。军事上的事情,还是交给军人好了。

其他人并没有发表不同的意见,看来,吴阶的方案大家都是赞同的。

稍微沉默了一会儿,吴阶问道:“陛下是准备留下,还是看看就走?”

赵桓瞧着他的样子,笑了:“是不是怕朕留下?朕就那么招人烦?朕明日就走,今天就住在你的大营里!有什么好吃的都拿出来,不要藏着掖着,象抠门的小媳妇似的。种无伤,把你的六品厨子叫来,准备晚膳,朕要与任爱卿好好喝几杯!”

种无伤答应着,吩咐人立即去办!

吴阶又问:“陛下明日就回宥州?”

这个吴阶,难道是上了岁数,真是招人烦啊!

“朕去甘州,见见耶律大石!想必他也是想见朕的!”

大家一听,都想再劝,赵桓却道:“朕意已决,不必再劝。朕带着一万五千虎贲,甘州还有八千铁骑,就值得你们这么大惊小怪的?耶律大石也未必是来打仗的,真想见见这个了不起的人物啊!”

赵桓扭头望着萧合达,道:“你不想去见见?”

萧合达起身回道:“想,但是臣更想砍下李良辅的狗头,以报陛下大恩!”

不想去就算了,朕可是恨不得立即飞到甘州去呢!

第八卷 第十一章 论剑(一)

第十一章论剑(一)

十二月十一,赵桓到达凉州。占领凉、甘二州之后,赵桓立即下旨,恢复旧名,改西凉府为凉州,宣化府为甘州。这些地方对于西夏是极其重要的,对于大宋来说则是两码事。还是旧名好,不容易忘记!

天武军团右厢都虞后李明理,将官家接进城里,把自己的住所腾出来,作为官家的临时行宫,嘘寒问暖,极尽巴结之能事,还一个劲地说,条件太差,太不像话,陛下怎么就来了呢?

赵桓问道:“甘州情形如何?”

李明理答道:“辽军攻击了一次,损失五千余人,老实多了。耶律大石到了以后,并没有围城,也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打的什么主意?哼,他在等朕。

耶律大石以三四十万契丹人,统辖一个人口五百万人、疆域万里的庞大帝国,确实不简单。而且,从另外一方面来说,也暂时没有精力东下,与大宋进行旷日持久的战争。大石东来,能捞到一点便宜就捞一点,捞不到全身而退就是了。按照朱孝庄的话说,人老了,也不知能活到哪一天,想家啊,想回家看看啊!也许,这是大石心里最不能向别人说的理由呢!

并没有将甘州城围死,也就显示了大石还是给大宋留了面子,而自己这次也来对了。

赵桓淡淡道:“朕明日就去甘州,派人去通知曹沅一声,免得吓死朕的爱将!真是的,你们这些人啊,平时上折子说怎么怎么想朕,可是朕来了,却又恨不得朕立即回京城去?难道朕就不能到处走走,难道朕就只能待在高墙后面?朕乏了,你忙你的去吧!”

李明理退下,立即派人去通知曹沅准备接驾。

十二日晚间,赵桓终于到了甘州,曹沅带着五千人马出城来接,如临大敌,辽军大营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远处的斥候,遭到宋军拦截,乖乖退了回去,一定是得到了命令,不能擅自挑起争端啊!

来到城里,赵桓也不休息,立即登城,巡视甘州四壁。

皇帝的威望,并不是你坐在高高的龙椅之上,自然而然就来了。让一个人服从命令去办事,与甘心为你而死,那能一样吗?士兵们为国血战,为国守边陲,为的是什么?如果他们能看到皇帝和他们在一起,甚至说一两句话,不管今后发生了什么,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城墙上,五步一哨,士兵们身躯挺拔,如同屹立不倒的山峰。

赵桓缓步上来,走到一名士兵背后,道:“甘州冷不冷?”

小兵一回头,看到了一个陌生的面孔,再在向周围一看,曹厢指正在五尺开外,一个劲儿地使眼色,面前的这个人,难道就是陛下?

曹沅急得脑门子上都冒了汗,道:“大胆,见到陛下还不行礼?”

小兵慌忙跪倒,山呼万岁,城墙上的士兵一起跪了。

“起来,不知者不罪,快起来!”赵桓笑道,“你还没回答朕的问题呢?”

“冷,哦不,不冷!”

赵桓又是一笑,道:“到底是冷不冷?”

“不冷!”小兵满脸通红,坚定地说道。

“现在说的是真话,朕信得!你们看,满脸都是汗,当然不冷了!”赵桓道,“城外有十万辽军,怕不怕!”

“不怕!”

“为什么!”

小兵自豪地说道:“我们是战无不胜的天武军团,我们是天下最威猛的勇士,只有敌人怕我们的道理,娘的,我们怕过谁来!”

“好!”赵桓由衷地赞上一句,这话听着提气,紧接着说道,“看到没有,什么样的将军,带什么样的兵!种无伤的兵和他一个样,都是牛气冲天啊!”

“不,这是自信!”小兵的话脱口而出。

竟敢当众反驳圣上的话,这胆子也太大了点吧?

秦桧、张浚等人,忽地收住笑声,曹沅牙根生疼,恨不得冲上去,将这个该死的家伙打得满地找牙!

所有的人都在看着赵桓,等着陛下发话。那个小兵也发觉,自己说错了话,站在那里,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啊!

赵桓点点头,道:“对,你说的对!是自信不是牛气冲天!但是,朕也没有说错,你说呢?”

“陛下圣明!”

小兵忽然想起,长官们说过,如果你不知道怎么说话,只要说陛下圣明,总是没有错的。

赵桓拍拍小家伙的肩膀,道:“好好干,朕即使不在你们身边,我们的心也是在一起的!”

说完,举步向前。一圈走下来,已经是戌时初了,下榻在临时的行宫,赵桓吩咐,明日一早,派人出城与辽军接触一下,就说朕要见耶律大石!

第二天,王德派遣一名虎贲,出使辽营。很快,消息传回来,请大臣过去,商讨两国皇帝会面具体事宜。

常言道,阎王好过,小鬼难缠。如果是大鬼,是不是更难对付?

大宋翰林直学士、开国男爵朱孝庄,率领岳云、郑七郎,出使辽营。

辕门处,无一人迎接,两排刀斧手,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心观万万大千世界,盔明甲亮,气宇轩昂。朱孝庄一个眼色丢过去,岳云乖乖地接住,催马上前,高声喝道:“大宋使者、翰林直学士、开国男爵朱孝庄在此,速来迎接!”

辕门站岗的一名辽军回道:“宋使报名而入!”

岳云大怒,双脚踹镫,催马冲过去,大喝一声,左手锤砸向辕门一侧的木桩。说是木桩,足有五尺粗细,岂是轻易可以毁坏的?

为确保万一,岳云右手锤一个“流星赶月”砸向左手锤。耳轮中就听“砰,当,喀嚓”三声,木桩子应声而折,上半段向前飞出,落在丈外。契丹士兵怪叫着,将岳云围在核心。岳云立马横锤,一声厉吼:“大宋使者在此,速来迎接!”

郑七郎见兄弟要吃亏,催马就要上去帮忙,朱孝庄摇摇头,示意七郎稍安勿躁,先等等再说。

哎,说来也怪,岳云声音刚落,只听营内喊道:“大辽侍中、拔汗那王萧刺阿不,请宋使进营啊!”

这时,从营内涌出一队人马,前面一人,煞是威风,莫非就是辽国右相萧刺阿不?看此人,头戴金花冠,冠顶插翠翎,冠后垂金花珠玉丝带,头顶则光秃秃一片,也不知在这冰天雪地的时节,冷是不冷!两耳边各垂着十几根小辫,上面以璎珞为饰,耳朵上挂着硕大的金环,金环上还挂着珍珠串,双臂挂黄金臂环,双手上戴满了戒指,也不知烦是不烦?穿紫色窄袖左衽官袍,腰横金带,带子上面挂着玛瑙水晶串、银刀、刺鹅锥、香囊等饰物。下身着长裤,足蹬乌皮靴,就连马鞍子、马鞭都奢华得不像话啊!

这么一身装扮,把个见惯了世面的朱国舅看得咋舌不已:这个萧刺阿不莫非是练地摊卖杂货出身?将好东西摆在表面,搞得气派非凡,撑起场面好做生意啊!

萧刺阿不觑着岳云,冷冷地说道:“小将军好生无理,敢毁我辕门,该当何罪?”

这话等于没说,白太岁自小胆子就大的没边,岂能被你一句话就吓住?

岳云沉声道:“尔等好生无理,大宋使者已到,为何无人迎接?”

“你有何本事,敢跟本王如此说话!”

“凭我手中双锤!右相若是不信,可以亲自来试!”

朱孝庄非常满意,已经不能再满意了!这个岳云,小时候在乡野疯惯了,大了生活在富贵人家,又增加了一身傲气,这就更加桀骜难驯了!

孝庄大笑,道:“萧大王宰相气度,如巍巍昆仑,非仰视不能尽观也!此子幼时患了一场大病,病好之后,脖颈不能弯曲,大王莫怪,大王莫怪啊!”

萧刺阿不知道朱孝庄这个人,这个时候当然也不能把面前这名少年将军怎么样,一笑道:“朱学士谬赞了,请,快请!”

“请!”孝庄道一声请,也不客气,提马入营。

双方分宾主落座,奉茶,萧刺阿不呷一口奶茶,道:“大宋皇帝欲见我国皇帝陛下,不知所为何事?”

孝庄指着面前的茶,道:“换一杯可好,这个鄙人确实喝不惯啊!”

朱孝庄说的是实话,而听在萧刺阿不耳朵里,分外刺耳:在草原上,主人给你端上香喷喷的奶茶,客人是不能推脱的,否则就是瞧不起主人,就是失礼!

萧刺阿不一口将奶茶饮尽,道:“草原上只有奶茶,没有其它的东西了!”

孝庄也不客气,扬手将奶茶倒掉,慢吞吞地说道:“来一杯白水!”

帐内武士,怒目而视,岳云、郑七郎紧张戒备。

萧刺阿不面色阴沉,肩膀轻轻抖动了两下,想发作又怕难以收拾,良久方道:“白水!”

无限期待的白水上来,孝庄贪婪地喝一口,道:“味道还行,略嫌硬了些,唉,离开京城不知多久了,非常想念万岁艮岳山的清泉啊!萧大王有机会到汴梁,龙团凤饼,配上万岁艮岳山的清泉,美美地喝上一杯,登山下眺,京城风光尽在眼底,定叫殿下乐不思蜀啊!”

孝庄是在揶揄主人对客人太过简慢了,萧刺阿不岂能听不出来?

“万岁艮岳山,没听说过!汴梁的清泉再好,又怎比得上昆仑山雪莲花上的清雪?当年,周穆王见西王母于昆仑之巅,所饮琼浆玉液都是这种雪酿造而成的,朱学士有没有兴趣尝一尝?”

“哈哈,想,当然想,想得要命啊!不过现在不行,将来却未必不行!”孝庄道,“请问大王,辽国皇帝今天午膳到底是想吃貔狸肉还是兔肝?”

萧刺阿不听得一愣,茫然地摇头,嗫嚅道:“这个孤怎会知道?”

“就是嘛!殿下问我国皇帝见辽国陛下,所为何事,咱做臣子又怎会知晓?”孝庄突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千万不要让皇帝知道,你猜透了他的心思;如果想活得长久一些,就不要去猜。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一旦让你国皇帝知道了,喀嚓一声,人头落地,什么荣华富贵、权利女人都成狗屁喽!”

一边说,一边比划,掌刀劈到脖子上的刹那,正听得入神的萧刺阿不身子一哆嗦,杯里的奶茶溅了一身,侍者进来,擦了几下,又擦不干净。萧刺阿不正在恼火,看到朱孝庄灿烂的笑容,恍然大悟,自己中了奸人的圈套,不由得大怒,一脚将侍者踢翻,拂袖离座,出帐而去。

主人连一句话都没有,退了出去,客人不但不觉得尴尬,似乎还更受用些。

“来人,上白水!”

“炭火太旺了,烤的本官难受,拖得远一些!”

“把香灭了吧,要燃香就要用上好的沉香,真腊国登流眉所产,气味馨郁,薄如纸片,入水亦沉,那才是好香呢!哼,戴着十枚戒指就是体面人了?荒唐,忒荒唐,煞是可笑啊!”

说完,狂放的朱学士,自顾自地大笑起来。

萧刺阿不本来已经到了帐外,听到朱孝庄的话,低头看看自己手上的戒指,立即觉得怎么就那么刺眼呢?真是碍事啊!索性把戒指全部撸下来,交给身边的亲兵,道:“都给你了!”

小兵捧着十枚亮晶晶、光闪闪、凉丝丝的戒指,以为自己在做梦啊!

主人回来了,接着谈吧!

也许是觉得刚才失了面子,所以务必要找回来,也许是为了国家的尊严,万民的福祉,萧刺阿不事事与朱孝庄作对,双方根本就说不到一块去。比如说,两国皇帝在哪见面的问题,就争执了足足两刻钟还没有结果。

辽国使者坚持,应该在辽国大营,设一大帐为会面之所。

宋国使者则认为,地点应该放在甘州城内,冬天嘛,天冷啊,为两位陛下的龙体考虑,应该在最舒服的地方会面才是!

孝庄见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道:“我看这样,就在甘州城与辽军大营的中心位置,建一处大帐,作为会面之所好了!”

这是一个好办法,萧刺阿不还是满意的。

孝庄话锋一转,又道:“还有些问题,不能不考虑周全啊!比如说,中心点怎么确定,从我方城头扯一根线过来,拉到你们的大营前,应该就可以了。但是,由谁来拉线,线用什么颜色的合适。我国尚红,辽国喜青,那就你扯一根黑线我扯一根红线,你这边拉着我那边拽着,你走了三尺告诉我,我前进了五尺告诉你,谁要是耍奸就是乌龟王八蛋,等到我们双方碰头,两根线这么一系,结头的地方就是中心点,大王说是也不是?”

天啊!众神之神无所不在的苍天啊,扯一根线就扯这么多,朱孝庄的脑子真够可以的啊!

萧刺阿不频频点头,连声道:“是,是!”

孝庄心中暗笑,我们大宋别的本事没有,要弄这些繁文缛节的礼仪规范,就是把你辽国五百万人口都拉到我面前,也不是朱大学士的对手。今天不把你弄服帖,不是要让两个小鬼耻笑?

孝庄正在兴头上,接着说道:“陛下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我们,不得不慎之又慎啊!事情很多,还需面面俱到,容我一一道来,有未尽之处,还请大王指正。会面的场所确定了,但是,是立一处军帐,还是建一所楼阁?该立几个门,摆什么样的桌椅,喝什么茶,说什么话,烧什么炭,燃什么香?这些殿下想过没有?双方仪仗采取什么规格,停在什么位置,鼓吹用几人,吹多大动静?看看,没想到是吧?我方吹的动静大了,你们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因此影响了两位陛下的会面,造成恶劣的影响,进而酿成不可挽回的损失,这个责任谁来负?”

萧刺阿不象一个学生一样,非常虚心,样子也真诚,孝庄非常满意,几乎不能再要求什么了。早这么乖多好,哼!

“唉,咱们这个差事就是吃累不讨好的活,做官不自由,自由不做官啊!这只是冰山一角,大王见过冰山吧?很大是吧?对,这不过是冰山一角,要操心的事情多着呢!皇帝陛下吃些什么?会面谈到什么时候?会谈中间,我国陛下若是身子不爽,要出恭怎么办?在哪出恭?难道我国陛下能当着你国陛下面,出恭?即使大辽陛下肯了,我国陛下也未必能顺利出恭啊!总不能为了我国陛下出恭,把你国陛下赶出大帐,可是不出去还是不成,味道不好,熏着陛下的龙体,该如何是好?所以,还得在会面场所之外,再建一处更衣便殿,以防万一才是。”

“学士所言极是,极是!”

第八卷 第十一章 论剑(二)

“两国陛下怎样到会面场所来。骑马还是乘辇?骑什么马,驾什么车?你们的马叫的声音大了,惊了我们的马怎么办?地上的安全要顾及,天上要不要管?天上来了一头鹰,箭射不到,刀砍不着,这头鹰内急,‘吧嗒’将那污浊之物撒到辽国陛下的头上,我等岂不是犯了杀头之罪?就是老鹰不内急,流口水也是万万不行的。所以说啊,不能为了省事,伞盖得带着。那不是摆设,是有实际用途,老祖宗用了千百年,好不容易传下来的东西,都是有深意的,您说是不是?”

“当然,当然!”

朱孝庄口若悬河,足足说了一个时辰,把大辽侍中、拔汗那王萧刺阿不,彻底带到沟里去了。

临了,孝庄道:“临行之际,我国陛下说,人家远来是客,能让就让一让,让了也扯不到丢脸面,失国体上面去。到现在我也没弄明白,你说我国陛下这么说是出于本意还是另有所指?你说,我们耗尽心力,做这些事情,两国陛下在乎吗?如果不在乎,我们歇一歇再来商量,行是不行?”

这时候,萧刺阿不有点明白了:要是双方计较起来,那就没个完,两国皇帝的会面就遥遥无期了。如果,皇帝陛下都不计较,咱们扯那淡作甚?

于是,谈判终于走上了正确的轨道,有商有让,你退一寸,我让一尺,很快达成协议。

会面地点:甘州西门到辽国大营的中心位置,设立一座牛皮大帐,大帐最高的两点,悬挂两国皇帝的龙旗。

时间:大宋靖康九年,大辽康国元年,十二月十四日,巳时整。

陪同人员:八名

仪仗:禁止鼓吹,不能少了明黄伞盖,为了那头内急的老鹰,也要带上。

更衣:于距离大帐东西十丈的位置,各设立一处小帐,作为皇帝陛下更衣之所。

茶:各喝各的

膳食:各吃各的

一切准备就绪,只待那个万众瞩目的时刻来临。

早上睁开眼睛,立即发现,寝殿内站着很多人,来得这么早,莫非又出事了?

秦桧笑道:“陛下早,今日天高云淡,艳阳高照,难得的好天气呢!”

张浚:“喜鹊枝头叫,天地万物都在为盛会喝彩啊!”

朱孝庄:“听说曹厢指给陛下准备了十分稀罕的东西,陛下一个人也吃不掉,浪费了好东西,将与陛下一直所坚持的节俭原则相背离,臣的肚子是小,陛下的名节是大,所以,臣就来了!”

曹沅则还算说了一些有用的废话:“一切准备就绪,请陛下放心!”

王德嘴笨,本来修炼得也能说上几句不咸不淡没营养的废话,但是自己能想到的都被这些人精说过了,王德无可奈何,只得什么都不说。

这,不过就是与辽国的皇帝见见面,说说话,喝喝酒,用得着这样?

赵桓懒洋洋地起来,道:“诸卿退下,朕要更衣!”

几人同时摇头,异口同声道:“亿兆黎民、万里江山都系于陛下一身,万万马虎不得,伏请陛下听臣等的建议,否则臣就不起来了!”

我就说吗?说的轻飘飘的,还是有事吧?难道,朕要穿什么衣服,他们都要过问?

赵桓猜对了,不仅穿衣服要过问,就连穿哪件靴子,骑什么马都不能自己做主呢!

今天的衣服,倒也简单,按照秦桧的说法,辽国极尽华丽之能事,咱们就给他来个反其道而行之,简单就是美,简单就是力量!

脸上还略微扑了一点粉,不是为了更白,而是为了更黑。黑一点,阳刚之气,皇帝之威就扑面而来了。

多余的修饰全部去掉,只在玉带上挂一块玉佩,平日一直由内侍捧着的开疆剑,今天则悬在腰畔。朱孝庄千叮咛万嘱咐,这就是一个摆设,即使非要出剑,也是不能拔出来的。您这么一拔剑,全露馅了,甭说您,我们这些臣子的脸面都没处放啊!

足足收拾了半个时辰,其实没什么麻烦的,完全是因为出主意的人多,内侍们根本不清楚到底应该听谁的,他们早已经糊涂了。

早膳也不能多吃,汤能不喝就不喝,免得刚说几句话就出恭。理由更是充分:您看哪,把人家晾在那等您,您自己痛快去了,人家好歹也是皇帝,不能太不当回事了不是?

今天的靴子,非常挤脚。赵桓眼睛一瞪,刚想发作,裴谊陪着笑脸道:“陛下,是朱学士的建议,在靴子底下垫些软纸,不是可以看着高些吗?”

再看朱孝庄,人家双手一摊,一副无辜的表情,分明在说,臣都是为您好,您也要为大宋负责啊!委屈一小会儿,换来千古流芳,您自己掂量掂量吧!

不用想,也是这些话,唉,不知道把他带来到底是福还是祸啊!

御马呢,因为性别的原因,最钟爱的赤电马被第一个淘汰,只剩下一匹“玉追”马。玉追马也不错,赵桓还喜欢,这一点倒是没怎么在意。

一路上,朱孝庄不厌其烦,在赵桓耳边唠叨着,就连前几句话该说什么都说到了。哎呀,难道朕连话都不会说了?大冬天的,耳边飞着一只苍蝇,比夏天还烦人!

吉时已到,大宋皇帝赵桓率领尚书右丞秦桧、签竖枢密院事张浚、翰林直学士朱孝庄、虎贲军团都指挥使、驸马都尉王德,两名班直岳云、郑七郎,再算上裴谊和一名内侍,正好八名随从,出城会晤大辽国皇帝耶律大石。

远远地就看到了会面的大帐,大帐东侧,还矗立着一个小一点的帐篷,虽然是帐篷,可是从外观来看更像是一座雅致的亭阁,嗯,这个东西建得不错,既实用又突出了民族特色,好!

卯时末,巳时起,赵桓自大帐之东,踏着猩红地毯,转向正南,行十九步,一步不多一步不少,正好是事先标定的双方会面之地。几乎就在同时,耶律大石也出现在视野之中。

看耶律大石,年纪在四十岁上下,面貌儒雅,如果再配上一身汉服,那就是一名风流潇洒、学富五车的俊朗翰林了。

大石今天穿一身契丹本民族服装,披朱紫色大氅,鲨鱼皮大带,腰悬宝刀。头顶中部的头发剃得光秃秃的,两边的发髻自然垂下,编成整齐的小辫子,耳垂金环,金环上挂水晶玉串。下身着朱紫长裤,蹬乌皮靴。一身再平常不过的打扮,不过,人却非常精神,全身上下充满了力量,如同蓄势待发的豹子一样。而今静静地立着,一旦发作起来,必是雷霆之威。

赵桓抱拳拱手,率先说道:“久仰陛下大名,只恨未曾谋面,今天一见,平生之幸也!”

这些都是双方使臣事先商量好的,将来要载入史册的,一个字都不能差呢!

大石抱拳回礼,道:“闻名不如见面,很好,当得起我耶律大石的对手,请!”

嗯?这个耶律大石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啊!这些话可不是孝庄说的那些话。

转念一想,这样才更合乎大石的性格。象他这样的开国皇帝,整个世界都被踏在脚下,自然不肯受他人摆布。仅从这一点来说,我不如他!

赵桓暗叫惭愧,表面却不露声色,道一声“请”,两人联袂而入。

大帐内很暖和,飘散着淡淡的沉香的味道,赵桓坐在东方,大石据西而坐,有人献上香茶,赵桓喝的是最喜欢的顾渚紫笋,大石喝的则是奶茶。

接下来该说什么,该由谁先说话,赵桓一时竟然忘了。

大石忽然说道:“夏国又有何失德之处,毁人家园,绝人宗庙,使黎民涂炭?”

赵桓微微一笑,道:“往岁,辽帝先征高昌,再伐黑汉,朕亦闻黑汉、高昌之主,非无道昏君也!”

大石还未说话,赵桓又道:“我军大张旗鼓,以正道临天下,光明正大;辽帝暗度陈仓,不宣而战,似乎非君子所为也!”

赵桓的意思很清楚,大家谁都别说谁,讨伐哪个与谁盟好,都是从国家利益出发,和对方国君的道德水平,扯不上关系。况且,我们大宋还光明正大的进攻,你辽国却是偷偷摸摸地进来的啊!

大石不动声色,道:“宋帝知兵乎?”

赵桓道:“好战者未必知兵,知兵者绝非好战。孙子吴起都是知兵之人,却当不得皇帝;我军吴阶、岳飞、种无伤都是知兵之人,辽帝若是有意,朕可招一二人来与陛下论兵,相信一定不会让陛下失望的!”

大石再问:“既非知兵之人,如何擅入刀兵之境?”

“朕虽手无缚鸡之力,只要三军用命,天下不足平也!”赵桓道,“朕若不来,辽帝岂不寂寞?”

两人交锋移时,针尖对麦芒,却是斗了个半斤八两,不分高下。

两位皇帝相视大笑,大石道:“朕一向随便,却不想今日落到这般境地。宋帝感觉如何?”

“与辽帝一般无二!”赵桓道,又指着面前的大臣,“这些人在这里,看着可是好受?”

“不胜其烦啊!”

“随便一点?”

“原该如此!”

两人起身,回到偏帐更衣,换了舒服的衣服,又回来坐了。

赵桓道:“听着另一个人嘴里说出‘朕’字,感觉怪得不行,不如兄弟相称,来得舒服些!”

大石“哈哈”大笑,道:“贤弟?”

“大哥?”

几句话下来,竟认了兄弟,现场形势的变化,实在是令人想象不到,就连聪明人里的聪明人,朱孝庄、秦桧等人,都想不到呢!

两兄弟将所有人都赶了出来,大帐内只剩下二人,大石喝着赵桓的顾渚紫笋,赵桓喝着奶茶,大石眼中精光如电,道:“贤弟身边一个人都不带,难道不怕为兄……”

赵桓却道:“作为皇帝,有时觉得,自己就生活在高高的云端,天下万万人,却没有一个可以完全相信的,孤家寡人的滋味,不好受啊!想必大哥也是一个样子。今天看到大哥,兄弟当即断定,大哥是可以信任的人。呵呵,我赵桓别的本事没有,识人之明还是有一些的,我绝不会看错大哥!”

“好!”大石道,“我也信你!这个时候,岂能无酒?来人,拿酒来!”

大宋的皇家御酒“蔷薇露”搬上来,大辽国都虎思斡耳朵最好的葡萄酒,香飘大帐。三杯酒下肚,赵桓捂捂肚子,有些饿了,不由得说道:“无菜不成席,弄点吃的吧!”

大石笑道:“兄弟这么一说,朕,我还有些饿了!今天,让贤弟尝尝我们大辽的手艺,如何!”

“好!动作要快,饿得不行了!”不说还好,提起这茬,饿得愈发厉害!

皇帝说一句话,那就是圣旨,下面的人需要竭尽全力去做,做的不好,龙颜大怒,一句“抗旨不尊”那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这也是做皇帝的好处之一,如果没有好处,为何大家都想当皇帝呢?

一张大桌子搬进来,烧得正旺的木炭上面坐一个铜锅子,锅子里面都是水。一盘盘的菜肴摆上来,都是生的,难道这也能吃吗?

“唉,少见多怪,这叫火锅,将芝麻酱、辣椒、葱花、蒜末、盐等放在一起搅拌均匀,肉片、蔬菜放进滚烫的水里稍稍涮一下,蘸着酱吃,味道好极了!火锅啊,难道竟是契丹人发明的不成?”

宋强又蹦出来说事,这一次倒是干脆,说完就去了。

两个人吃太冷清,又摆了几桌,两国随驾的大臣,都进来一起热闹热闹。

锅里的水还没开上来,大石夹起一片肉片,蘸了酱,香香地嚼起来。咽下还不忘为兄弟介绍一番:“这是兔肝,非常新鲜,蘸着鹿舌酱一起吃,味道很好,贤弟要不要试试?”

赵桓连连摇头,道:“我吃生东西不行,还是大哥自己享受吧!”

水开了,裴谊还想过来伺候官家用膳,赵桓眼睛一瞪,将裴谊吓得够呛:陛下莫非要杀人吗?

锅子里的羊汤,散出诱人的香气。

赵桓没吃过这东西,为了不出丑,有样学样,夹起一片羊肉,伸进锅子里涮那么三下,夹出来蘸一点酱,试探着放进嘴里。嗯,味道还不错啊!很嫩,很滑,不需要怎么咀嚼,顺利地咽了下去。狗肉、鹿肉、貔狸肉、鱼肉,几乎什么都可以放进锅子里涮一涮;蘑菇、肚片,就连很普通的白菜,都很好吃啊!

赵桓吃的很舒服,肚子里有了东西,全身暖和起来,喝了酒,额头已经见了汗,精神一爽,似乎刚才喝的不是酒而是水呢!

“祝大宋皇帝陛下万寿无疆!”

“祝大辽皇帝陛下万年无期!”

你祝愿我,我祝愿你,其乐融融,这样多好,不是远胜于打打杀杀?

兴浓处,耶律大石和着音律,拔剑而歌:

“契丹家住云沙中,耆车如水马若龙;

春来草色一万里,芍药牡丹相间红。

大胡牵车小胡舞,弹胡琵琶调胡女;

一春浪荡不归家,自有穹庐障风雨。

平沙软草天鹅肥,胡儿千骑晓打围;

旌旗低昂围渐急,惊作羊角凌空飞。

海东健鹘健如许,云上风生看一举;

万里追奔未可知,划见纷纷落毛羽。

平章俊味天下无,年年海上驱群胡;

一鹅先得金百两,天使走送贤王庐。

天鹅之飞铁为翼,射生小儿空看得;

腹中惊怪有新姜,元是江南经宿食。”

赵桓取过洞箫,轻扬慢送,一时间,歌曲中平添了许多残阳的悲壮,与眼下情景非常吻合呢!

“今日盛况空前,贤弟岂能无诗以和之?”耶律大石闪掉大氅,只着内衣,嘴里喷着酒气,脸上透着赤红,已是半醉了。

赵桓急中生智,顺手拈来一首名篇,对不住那位正在童稚之年的陆放翁了:“垆头酒熟葡萄香,马足春深苜蓿长;

醉听古来横吹曲,雄心一片在西凉。”

陆游还不过是一个十岁的孩子,呵呵,谅他也不能来找朕理论。

刚刚吟罢,满堂喝彩声,赵桓连连摆手,非常谦虚,更是令人敬佩得不行了。

火锅里的香气还浓,上来一些水果。一种叫做冻梨的,据说为了保存时间长一些,到了冬天将一些吃不掉的梨冻起来。吃的时候,将冻僵的梨,取冷水浸泡,待到梨外面结了冰,将冰敲掉,这样才能吃的。不想,这样的梨吃起来,也是别有风味!

酒宴直到明月高悬,方才散去。大石醉中相邀,明日出猎。赵桓醉中应答,不见不散。陛下勉强算是会射箭,打猎能行吗?这可是耶律大石的最擅长之处,陛下以短击长,可怎么好啊?

大宋重臣,还在为陛下担心,而他们的陛下已经酣睡不醒了。

第八卷 第十二章 行猎

大辽国二公主燕哥,今年十三岁了。她也出生在燕京,对那里却没有一点印象,她是皇后塔不烟的第一个孩子,她高高在上,她就是天上那颗最明亮的星星。也不知为什么,大哥大姐都不是很喜欢她,燕哥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燕哥很寂寞,不愿呆在京城,所以赖着父皇,出来看看外面的世界。

燕哥出生的时候,塔不烟梦到黑山之上,五凤朝阳,百鸟翔集,鸟儿们叫的声音异常悦耳动听。忽然,一匹白马,驮着一个可爱的婴儿奔驰到塔不烟身边,婴儿一跃落在塔不烟的身上,“咯咯”地笑着。说也奇怪,就在笑声中,燕哥降生了。大石不得其解,找来最有名的巫师,将梦中的情景详细地说出来,巫师说,燕哥是大富大贵之命,将来肯定要做皇后的。当时,耶律大石还在燕京为官,听到这样的话,密令家人不得外传,事情也就瞒了下来,所以知道这件事情的人少之又少。大石的顾虑不无道理,辽国皇后大多出于萧氏一门,即使不是出自萧氏,也万没有娶同姓的道理。辽国的皇后做不成,难道要做大宋的皇后?那更是无稽之谈,大宋自立国以来,从来没有出过一名异族的皇后。因此,大石并没有把巫师的话放在心上,但是,作为燕哥的母亲,塔不烟却从来没有忘记。

燕哥大了,做了公主,求婚的人很多,侍中、拔汗那王萧刺阿不的儿子忽里没对燕哥一片深情,萧刺阿不也向皇帝陛下透露过这方面的意思,塔不烟一口回绝了。燕哥是要做皇后的,忽里没虽然也是英雄了得,在同辈人中非常出色,但是,他绝做不了皇帝,那么,燕哥也就没有嫁给他的理由了。况且,燕哥还小,还可以再等上几年呢!

听说,父皇正在跟大宋皇帝喝酒,燕哥的身子没在暖暖的水里,身上的汗毛孔似乎都张开了,正在吸收着养分,好舒服啊!燕哥从出生那天起,每次洗澡,都要用掉半桶牛奶,当年耶律大石率领残部,从燕京突围,逃到夹山,与辽国天祚皇帝汇合。当时国事艰难,眼瞅着就要亡国灭族了,塔不烟还要为燕哥找牛奶洗澡,天祚皇帝大怒,耶律大石惧而夜逃。这才有了今日的大辽帝国。

久而久之,燕哥的身子象白云一样白,她的皮肤非常细腻,如同大宋最好的丝绸。她的手指很轻柔,宛如春天的杨柳,父皇曾说,这样的手不握刀,真是可惜了。

燕哥不喜欢刀,不喜欢箭,为什么灵活的手指就一定要握刀呢?用来采花不好吗,用来跳舞不好吗,用来刺绣不好吗,为什么要握刀?

几朵娇艳的梅花在身前飘动,她们又要游到哪里去?

燕哥掬起一捧水,水儿在缓缓流淌,水里的梅花缓缓地转动,不由得唱道:

“时光像流水哟,春天又到我家乡,

辽阔的原野哟,披上嫩绿的春装;

江水深又长哟,船儿却又要远航,

心上人儿你哟,莫非你不在船上。

……”

燕哥没有心上人,却一直在梦里想着他的样子,即使梦到了,一觉醒来,什么都不记得,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这时,侍女和古典跑进来,叫道:“公主,公主,明天陛下要出猎了,咱们也去好不好?”

燕哥最不喜欢打猎了,看到小鹿,大熊,甚至老虎倒在血泊中,燕哥都会难受好几天。燕哥觉得,它们也是有生命的,难道人类就有权利决定它们的生死?

“不去,你不是不知道,不喜欢的事情为什么还要去做?”燕哥一口回绝了。

和古典道:“听说,大宋皇帝也要去,难道你就不想看看大宋皇帝长什么样子?”

大宋皇帝长什么样子,很要紧吗?为什么一定要看?但是,大宋这个国家对燕哥却有非常大的吸引力。听说,江南的春天很美,尤其是杭州,那里有西湖,被称为人间仙境呢!父皇、母后都没有去过杭州,所以他们也说不上来,燕哥只能到书中去寻找答案。一点一点的,她学会了汉字,她已经能读懂汉人的诗词了。她最喜欢的是唐朝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也说不上为什么,一看到就喜欢上了。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指还来。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今日的月色也非常好,但是,西湖的月色是不是更美?

见公主并没有想去的意思,和古典只得搬出最后一招:“我还听说,朱孝庄大学士,也来了,明天也会去呢!”

朱孝庄的字画,燕哥喜欢的不行,目前手中就有两幅他的作品。临摹他的字帖的时候,燕哥总在想,这到底是怎样一个人?洒脱不羁,柔美忧郁,还是俊朗如风?

燕哥忙道:“他是怎样一个人?”

和古典摇头道:“不知道,只听说他和右相谈的很好,右相出来后,不停地称赞呢!”

燕哥不能再等了,她想见到朱孝庄,一刻也等不下去的。

擦干身子,随便披了一件衣服,头上的水还没有干,燕哥就急匆匆地来见父皇。父皇刚刚睡下,燕哥摇着父皇的手臂,央求道:“父皇,明天燕哥也去打猎好不好?”

“你不是不喜欢吗?”父皇的声音就象在说梦话啊!

“嗯,人家突然又想去了!”

“好好,去,都去!我耶律大石的女儿,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父皇答应了,燕哥欢天喜地回到帐中,连夜将所有的衣服都倒出来,她要选一件最好看的衣服,不能让朱才子小瞧了啊!

寒风中,响起高亢的号角声,五千辽国皇帝的亲随——弘义宫皮室军,每人准备四弓、四百箭、长短枪、櫼欁、斧钺、小旗、锤锥、火刀石、马盂、搭挷伞、二百尺套马绳,在雪地上整队完毕,准备出发。

随驾出猎的有北院大王、皇长子耶律夷列,两位公主普速完、燕哥,右相萧刺阿不,驸马萧朵鲁不,以及其他一些要员。契丹勇士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集中到二公主燕哥身上,一身紫色装束的燕哥,高贵典雅,脸上的笑容又是那般纯真自然,简直就是落到凡间的仙子。普速完妒忌的目光一闪而过,转而与妹妹亲切交谈,表现出少有的热情,也不知到底在想些什么。

皇帝陛下出来了,一声令下,大军开拔,目标就是甘州城东南的胭脂山。

山前,大宋皇帝赵桓带着五千虎贲已经到了。

赵桓抱拳拱手道:“大哥姗姗来迟,小弟已等候多时了!”

大石的目光从赵桓手里的火枪上跳过,笑道:“只是不知,猎物是否都被贤弟的虎威惊走了呢?”

二人大笑,扬鞭入山。

道路上的积雪还不算厚,行动还算自如。

两军合计一万军马,将山间道路堵死,将士们敲起战鼓,吹起号角,齐声呐喊,动物们都被轰了起来。

赵桓弓箭不行,抓了一把火枪在手里,万一用到,一枪轰出去,能不能击中目标,就只有天知道了。

“驾驾,”耶律大石策马如飞,忽地将铁弓拉开,利箭应声而出,恰好射中一头野猪。野猪还要挣扎,又有三四枝箭到了,野猪嚎叫几声,躺下不动了。

“万岁,万岁,万万岁!”

辽军儿郎,高声为陛下喝彩。

赵桓端着枪,瞄了瞄,也是奇怪,怎么就找不到目标呢?

赤电马忽然惊慌地动起来,一阵大风吹过,密林中闪出一头猛虎。云从龙,虎生风,果然一点不假。猛虎额头上的“王”字非常醒目,“嗷嗷”仰天嘶吼,然后以闪电般的速度冲向耶律大石。

大石恁地勇猛,竟也不闪避,拉弓再射,三箭齐飞,几乎同时钉在虎身上。虎的身子略微晃了晃,凶性大张,吼叫着扑来。大石向这边闪避,竟也将老虎带了过来。

十几步的距离,转瞬即到。

王德一声“护驾”,抬手就是一箭,只有三四名虎贲反应过来,射出了手里的箭。

猛虎下山,势不可挡!虽然伤得很重,速度却是一点不减,反而更快了呢!

岳云郑七郎左右杀到,赵桓抬手就是一枪,所有的事情似乎都在一瞬间完成,来不急想,也没时间瞄准了。

“砰”地一声,居然射中目标,老虎额头上多了一个窟窿,鲜血“嘀嘀嗒嗒”流下来。老虎稍稍停顿了一下,这却给了岳云难得的机会,左手大锤扬手飞出,正中虎身。四十四斤的铁疙瘩,结结实实地砸在身上,即使是老虎,也是承受不来的。

岳云锤震猛虎,赢得满山的喝彩声。

耶律大石圈马而回,看看岳云的大锤,又看看赵桓手里的火枪,连声赞道:“好,好啊!”

也不知他是在赞叹擂鼓瓮金锤好,还是赞叹火枪好。

大石催马再向前冲去,已驰出十丈开外,声音刚飘过来:“虎是你们的啦!哈哈,今日果然不虚此行。”

自老虎出来的地方,传来声声异响,一会儿,竟又窜出来两头小虎。虎身不过尺五,一定是刚出生不久,也不知断了奶没有。

大石抽箭欲射,一人高声惊呼:“不要!父皇,不要!”

白马飞奔而来,马上的紫衣仙子飘飘而下,挡在两头幼虎身前,正是燕哥。燕哥蹲下身子,伸出素白的小手,轻轻抚弄着虎儿身上的绒毛,两头小虎低声叫着,也许是在找妈妈吧!

一把抱起一头小虎,和古典抱了另一头,两人高高兴兴地回来了。

孝庄看着雪地上飘来的两名契丹女子,心中荡漾着温情,不由得说道:“陛下,臣先行告退!”

赵桓亦不知孝庄欲做什么,点头应允。

燕哥来到父皇身前,笑道:“父皇,就把他们赐给燕哥吧,燕哥喜欢!”

大石大笑,道:“好,虎父虎女,你就拿去吧!”

燕哥仰头瞧着父皇,精致的鼻子调皮地一动,道:“人家不是什么虎女!人家就是燕哥!”

“你是我耶律大石养虎的女儿,可不是虎女吗?”大石扬鞭又起,兴致正浓,定要痛痛快快地杀上几阵啊!

申时三刻,斩获颇丰,收兵回营。第一次行猎,赵桓击伤猛虎一头,猎取山鸡两只,鹿一头,不是别人帮忙的结果,而是自己用火枪射中的,实打实奋战的结果,心中好不得意。大营就扎在山口一处背风的地方,大营中间位置,立起一座气势恢宏的大帐,这是双方欢宴的场所。大石刚刚坐定,燕哥兴高采烈地跑进来,手里拿着一柄画轴:“父皇,快看,这是朱学士为女儿做的画啊!”

画轴展开,一股清雅之气扑面而来:白茫茫的山谷间,一名紫衣女孩正在与幼虎轻声嬉笑,隐约能听见女孩的说话声,但是画面上只是一个背影,看不到女孩的姿容。女孩身边一名侍女,怀里抱着一头幼虎,模样俊俏,却是配那红花的绿叶。不远处,耶律大石引弓射雕,赵桓策马驱驰,无数的士兵在齐声高呼。画上矜着孝庄的小玺,本来应该有一首诗才是,却为何没有呢?

大石问出了心中的疑问,燕哥扭捏了一阵子,才道:“学士说,非任何语言能描绘心中所思,学士做不出诗了!”

赵桓在一旁笑道:“公主之美,令孝庄无诗,令天地无色,亦是千古雅事也!”

燕哥含羞一礼,去了。

燕哥之美,是从里到外的美,是到了极致的美。高贵典雅与纯真自然完美地结合在一起,令人终生难忘。赵桓总是怀疑,总是在自问,难道人世间真有这样的女子?想不到,冰天雪地的塞外,也能生就这样的宠儿。看着她,赵桓就会想起兰若,远在京城的女儿。赵桓有些想家了,想兰若,想和香,想云萝,想那里的一切。

酒宴上,大石对赵桓的枪法连连赞叹,直弄得赵桓浑身不自在,赵桓心血来潮,道:“来人,取一杆火枪来!”

这个辰结,取火枪作甚?

想到了那个可怕的结果,秦桧连连摇头,张浚一个劲儿地使眼色,孝庄起身正欲说话,赵桓怒道:“还不给朕坐下!”

孝庄坐下,火枪也拿来了。赵桓双手托枪,递到耶律大石面前,道:“大哥喜欢,就送给大哥好了!”

在大宋,火枪是最高的军事机密,怎么能说送人就送人呢?

孝庄等三人想阻止的就是这件事情,可是终究没能拦下,还是被官家送人了。为了这把火枪,前后至少花费了五百万贯,失败的次数数都数不清,几乎是倾全国之力在搞这件事情。秦桧身为执政,知道其中的曲折,官家自然也知道,怎么能随便送人呢?唉,莫非官家昏了头不成?

耶律大石迟疑了一下,继而眼中射出异样的光彩,双手接过长枪,掂掂分量,开怀大笑。

大石将枪交给夷列,亲自为赵桓满酒,又是一笑:“贤弟这么做,可是有人心疼啊!秦、张二位执政,朕的话有没有错?”

秦桧、张浚起身见礼,送都送了,这时候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赵桓就杯里的酒品了又品,方才喝下,道:“能喝到大辽国皇帝亲手满的酒,一杆枪算什么!”

大石非常意外,本来已经把赵桓当作了一世的对手,今天不能不再高看一眼。此人真有囊括天下的心胸,做他的对手,好,真是不能再好了!

赵桓看到大石似有所思,问道:“大哥在想些什么?”

大石道:“我在想,如何才能不做对手,而是做一辈子的朋友!”

这也是赵桓反复思量的问题,不同的是,赵桓已经有了答案,大石却还在苦苦思索。

“西夏覆亡在即,天下大势已明:天下乃大宋、大辽之天下,非他人之天下也!”赵桓朗声说道,声音在大帐内回荡,大帐内很静,所有人都在聆听大宋皇帝的高见。

大石剑眉一挑,道:“此话怎讲?”

赵桓好整以暇,道:“大辽国内政局不稳,就是要找对手,也不会找大宋这样强悍的对手。九年前,大宋已经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刻,而今,我大宋兵强马壮,谁还会自找没趣?我军全力攻打西夏,女真竟不敢动,由此可见一斑!”

这话半真半假,金国不动,主要是因为新君继位,国内政局不稳,倒不是怕了大宋。但是,金国如果出兵,自然也要做全盘考虑,眼下的大宋确实已经不是九年前羸弱的大宋可比了。

“大辽东进与西征,哪个利益更大?大宋北上与西进,哪个利益更大?形势已经明朗,大辽和大宋只能是朋友,不会成为对手。即使成为对手,也是下一代的事情了!下一代,那是很久很久的事情,不是吗?”

大石沉吟良久,仰天大笑,道:“好,我们就做一世的兄弟,不做对手!愿两国世代友好,永为兄弟之邦!”

赵桓举起酒杯,道:“两国世代友好,永为兄弟之邦!干!”

“干!”

做兄弟,远胜于做对手,这样融洽而热烈的气氛,多好!

“我决定就在这胭脂山口,择一处山石,以契丹、汗两族文字,刻上‘两国世代友好,永为兄弟之邦’这样的话,也好让后世子孙记得今天的事情。”赵桓克制着上涌的酒气,尽量说的清楚一些。

“明日就办,为兄要亲眼看到才能离开!”大石的脸越发红艳。

“虎头,慢点跑!哎呀,哪里也是你能进的?”燕哥的声音飘过来,一头小虎钻进大帐,燕哥也闪身而入。

虎头看到这么多人,也不害怕,还仰头吼了两声,只是声音太小,完全被人们的笑声盖住了。

大石指着女儿,道:“燕哥,到父皇身边来!”

燕哥抱着虎头,乖乖地坐到父亲身边,悄悄将一条羊腿从桌子上拿下来,喂给虎头吃。虎头不闹了,燕哥也甜甜地笑了。

赵桓瞧着燕哥,越看越喜欢,道:“燕哥可曾婚配?”

大石摇头道:“没有,他母后眼睛生在了这里,没有中意的人家!”说着话,指着自己光秃秃的脑顶,总算说清楚了眼高于顶的意思。

燕哥听到大宋皇帝的话,将头沉得更低了。

赵桓道:“我儿赵谌还未婚配,不知燕哥愿不愿意做我大宋的王妃?”

什么,大宋的王妃?这是在求婚吗?这也太唐突了吧?耶律大石如果拒绝,大宋的颜面何存?

秦桧等人面色大变,紧张地注视着耶律大石的脸色。

萧刺阿不也在望着皇帝,作为丞相,他希望燕哥嫁过去;作为父亲,想到儿子伤心落泪的样子,心中又怎忍得?夷列、普速完兄妹倒是希望燕哥嫁出去,尤其是普速完,妒忌得不行,燕哥若是出嫁了,眼不见心静,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赵桓的话一出口,大石几乎立即就想到了塔不烟的胎梦,赵谌是大宋嫡出皇长子,皇后朱云萝也还得宠,是将来最有可能继承大位的人。如果燕哥嫁给赵谌,不是就可以做皇后了?而且,一桩婚姻可以保证两国几十年的和平,也不是屈辱的和亲,似乎没有理由拒绝啊!

这时燕哥靠在父亲身边,也分不清心中是个什么滋味。

大石轻轻抚过女儿的长发,轻轻地说道:“燕哥,你是愿意不愿意?”

燕哥不说话,燕哥非常想去大宋看一看,那里牵着她的心,但是一定用这种方式去吗?

燕哥仰头,看着父皇的脸,道:“燕哥舍不得父皇、母后!”

大石替女儿擦掉眼泪,笑道:“傻孩子,女儿大了总要离开父母,父母再把女儿拢在身边,那就是自私,就违反了大道啊!用你的心回答父皇,你愿意吗?”

燕哥知道母亲的心思,瞧父亲的样子也是愿意的,大宋皇帝,不象一个坏人,他的儿子呢?燕哥扫一眼朱孝庄,见朱学士正在向他笑,不由得脸一红,再不敢看了。如果,那个人能象朱学士就好了。

燕哥还不想就这么轻易地应允了,道:“他是怎样一个人?”

赵桓一笑,指着朱孝庄,道:“那是谌儿的亲娘舅,让他来说!”

孝庄也喜欢燕哥,这样的女子,谁会不喜欢呢?但是,一向口齿伶俐,智计百出的朱孝庄,当着燕哥的面,却说不出话了,很是憋了一会儿,才说道:“宁王殿下,就像臣送给公主殿下的那幅画,需要慢慢品味的!”

燕哥心中一喜,道:“真的?”

“当然!”

燕哥羞答答地说道:“燕哥愿意!”

哇,所有人都在等着这个答案,所有人都在高兴啊!

轻快的歌曲响起来,大帐内载歌载舞,庆祝着千秋美事。

赵桓、大石一直喝到烂醉如泥,才被人扶着回帐休息。

胭脂山口,利用一块光滑的山体,连夜动工,用契丹、汉两种文字书写的“两国世代友好,永为兄弟之邦”几个大字,跃入眼帘。

耶律大石望着远处的大字,轻轻一笑,道:“女儿要出嫁了,不知什么样的嫁妆才能让亲家公满意啊!”

赵桓道:“兄弟相知,夫复何言!”

大石一时肉痛,吃到嘴里的肉再吐出来,滋味不好受啊!最后,还是下定决心,道:“兄弟相知,夫复何言!兄弟这是苦苦相逼啊?”

赵桓无辜地说道:“我有吗?”

大石一拳锤过去,道:“好,就将肃、瓜、沙三州,作为燕哥的嫁妆,送给兄弟好了?这份嫁妆,兄弟可还满意?”

大石的拳头很重,显然心中很痛。赵桓身上痛,脸上却是在笑,还是那句话:“兄弟相知,夫复何言!”

两人大笑,互道珍重,就此别过。

耶律大石走了,赵桓不知道,用一杆火枪,换一个儿媳妇,再加上三州之地,是否值得?

第八卷 第十三章 苦战(一)

此间事了,赵桓日夜兼程,东返西平府,而西平府这边炮火连天,杀得正热闹。

就在吴阶下令总攻的这一天,也就是十二月十六这一天,静州方面传来消息,李纯亮率领三十大军,号称五十万,从兴庆府出发,浩浩荡荡开了过来。迟滞西面之敌的任务就交给了岳飞和种无伤这两个好战分子,吴阶命令种无伤听岳飞节制,其实说了和没说基本一样,岳飞说的对了,种无伤自然会听,说的不对,种无伤肯定会自行其是。

西面暂时放下,吴阶将所有的精力都盯在西平府上面。十六日卯时整,总攻开始。吴璘率领积石军团担任南面主攻,定边军团在后跟进;北面萧合达的龙骑军团主攻,镇戎军团策应。龙卫军团摆在东城,刘希亮的神卫军团攻西城。任得聪率雄勇军团为总预备队。任得聪本来求战欲望就不强烈,又听到李纯亮东来的消息,更是不想在这里浪费精力。如果打李良辅,雄勇军团的兄弟们肯定不情愿,战斗力也会大打折扣;如果对上李纯亮则一个人可以当两个人使,肯定不会比大宋王牌积石、龙卫等军团差到哪里去!

萧合达抢到了主攻的任务,非常得意;有威远大将军炮助阵,在加上集束火药包、轰天雷等利器,炸开城门,杀进城去很容易,战斗的进程也充分印证了这一点,但是,进了城不等于胜利,激烈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吴阶的命令,三天之内必须与南线的积石军团合围李良辅的将军府,三天看起来不短了,但是萧合达进城之后才明白,时间紧张的要命啊!李良辅是西平府都统,还挂着枢密副使的职衔,这就是所谓的使相,手里握着十二万大军,要投降早就投降了,从目前的形势来看,这个吃人肉的家伙,要死扛到底了。

每前进一步,都要遭到无数箭矢的袭击;抬头去找目标,眼前只是沉寂的房屋,哪有一个人影?强行冲锋三百步,死伤几百人,若不是撤退及时,一个营就剩不下几个了。

这么打不行,得改变战法!

萧合达立即传令,将威远大将军炮、投石机都拖上来。

投石机到位,火油弹装弹,照着街道两边的建筑,“呼呼”射出去;投石机告一段落,威远大将军炮开始发话,几声炮响,将前面的建筑轰起冲天的大火。大炮没有照顾到的地方,自有神臂弓,挂上火箭,让火烧得再旺一些。

大火使敌人无处藏身,也阻挡了宋军前进的脚步。

萧合达命令,全军就地休息,等待命令;请随后跟进的镇戎军团,沿城墙向两翼展开,攻击前进,争取理应外合,将东西城门也打开,既然一时攻不进去,就来一个全面开花,向心攻击好了。

宋军在人数上有两倍以上的优势,只要夏军失去城墙这一可以凭仗的资本,就是拼消耗,夏军也拼不起!

大火烧了半天,前方三四百步之内,没有一幢完好的房屋,断壁残垣随处可见。大军前移,正准备再次炮击。忽听前方传来“轰隆隆”的马蹄声,抬眼观瞧,足有两万骑,呼啸而来。房屋倒了,骑兵多了回旋的余地,冲锋起来愈发地威风了。

哼,正好,火油弹还是烧人更爽啊!

“火油弹,射!”

一百多架投石机,有的就摆在城墙之上,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宋军防御阵型已经布置好,大盾竖起来,投弹手靠前,神臂弓手居后,只要敌军进入射程,将展开猛烈的攻击。

两轮火油弹射出去,大炮响起来,无数的夏军骑兵,倒在火海之中。人在叫,马在吼,火在燃烧。北风正狂,火势向南方延伸,愈烧愈旺。

萧合达一声令下,中军士兵迈着整齐的步伐前进,看着这些跟随自己多年的兄弟,自豪感油然升起。他的军团,三成汉人,三成契丹人,其余各族军兵又占了四成。他们不同的地方,说着不同的语言,却在为着共同的理想而奋战。他们不是乌合之众,他们是大宋最精锐的军团里,最勇猛的战士。

从火光的间隙中,窜出一个又一个身影,口中呼喊着“元昊”的名字,高扬着马刀,发起更加壮烈的冲锋。威远大将军炮正在装弹的间隙,轰天雷不停地发射,爆炸声从没有停歇过,但是,夏军骑兵在付出惨重代价之后,还是冲到了我军步兵方阵面前。

火龙箭、一窝蜂三轮齐射,将敌军前进的道路射城箭矢的海洋!如此密集的箭矢,如同雨幕一般,幸免的都是祖上积德,福大命大之人!

一旦接敌,轰天雷、大炮只能向敌军纵深展开攻击,前面的敌人还是要步兵来料理的。

“投弹手,射!”

最后的火力支援开始了,两千投弹手躲在步兵身后,将一枚枚手榴弹,扔向空中。

“呜呜呜,砰!”

耳朵里是一声赛过一声的爆炸,心中是难以遏制的激情。

记得四年前,宋军的火力还没有如此强大,不过是短短的四年时间,远程打击火力上了何止一个台阶,骑兵再不是步兵的噩梦,依靠这些火力支援,步兵完全可以与骑兵抗衡。

“保护大帅!”

身边的亲兵忽然喊叫着,萧合达也看到了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朝他飞了过来,正想闪避,已经被亲兵砸到地上。他的身上压了三个人,至少三个人,这些混账东西不知道自己有多沉啊?

危险过去,萧合达坐起来,问道:“可有人负伤?”

一个本家侄子,傻傻地笑着,手里抱着一个人的大腿,烧得黑乎乎的大腿:“是这个东西,飞在空中,还真像轰天雷呀!”

萧合达摇摇头,起身观察战场局势。

我军步兵,被夏军撕开了一个口子,敌人正潮水一般涌进来。如果不能及时封住口子,队伍有被击溃的危险。

萧合达的弟弟萧辖剌,催马靠上来,叫道:“大哥,下令吧!”

军团所有的骑兵都被集中了起来,共计八千骑,萧辖剌就是这只骑兵部队的最高长官。

萧合达厉声喝道:“骑兵,冲锋!”

八千儿郎,从步兵身边穿过,杀向敌人。

萧辖剌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手中的大铁棍抡起来,用足力气扫出去,竟将两名夏军砸落马下。

“萧辖剌在此,李良辅小儿,可敢一战!”

萧辖剌越战越勇,养足了力气的龙骑军团骑兵更是勇不可当,一举将敌人击溃。再奋余勇,衔尾追击。

追出一里许,萧合达吩咐鸣金收兵。现在还不是逞英雄的时候,要紧的是步步为营,坚实地推进,不能让敌人钻了空子。

天黑前,向前推进了两里。照现在的速度,第三天正可以攻击到西平大街。

“报,禀报大帅,龙卫军团已经进城!”

“报,神卫军团已经进城,正攻击前进。”

也就是说,我军全线突破,或许已经占领了西平府的所有城墙,嘿嘿,李良辅啊,李良辅,抢了我的中央侍卫军都统,让我变得一无所有,今天我要连本带利的全部拿回来。

萧合达心中的那口气一直都没消,尽管已经过去四年了,还清清楚楚的记得。

今天果然到了报仇雪恨的时候。

忽然,身后一匹马狂奔而来,到了近处才看清楚,是军团上护军平王赵梴的亲兵。

小兵看到了萧合达,一跃而下,摔得鼻青脸肿,已经顾不得了,哭道:“大帅,大事不好了,上护军,平王殿下殉国了!”

萧合达眼前一黑,差点栽落马下。

平王赵梴今年刚刚二十二岁,是太上皇的二十三皇子,英武能战,难得的是没有那种贵族身上的骄矜之气。两人合作两年,关系融洽,赵梴利用自己的特殊身份,很是为军团争了些好处。不说别的,每年捧日军校毕业的学生,来到龙骑军团的数量,在几大军团里至少能排在前四名。

前些天,张伯奋阵亡,吴阶还特意嘱咐过,一定要注意安全,不仅自己要保护自己,还要保证赵梴的安全。萧合达将赵梴安排在右厢,前面杀干净了,再跟进,本来万无一失,怎么就殉国了呢?

稳了稳心神,萧合达问道:“殿下怎么就……”

“殿下率领右厢兄弟们前进,遭遇阻击,兄弟们已经将房屋里面的人都干掉了,殿下进房屋想上二楼查看地形。忽然,忽然发生了爆炸!羌狗预先埋设了火药,正好让殿下赶上了。”

萧合达再问:“殿下,殿下还好吗?”

小兵哭得更厉害,道:“都炸碎了,连个囫囵身子都没留下,大帅,我们没保护好殿下,你杀了我吧!”

这样的事情,谁能料到?天命,这是天神的意思啊!

张伯奋阵亡,官家杀了一个曲端;这一次死的是官家的亲弟弟,我的脑袋呢?

萧合达急怒攻心,吼道:“命令,军团骑兵随我冲锋!步兵随后跟进,杀到西平大街,本帅要活剐了李良辅!”

“杀!”宋军跟随大帅,向前冲锋。

平王牺牲的消息,压在龙骑军团所有人的心口,比千斤巨石还要沉重,每一个人都要喘不过气来,再不奋起反抗,只怕会被活活压死。萧合达就像一头出柙的豹子,而萧辖剌就是一条愤怒的毒蛇,他们不同于其他的将领,怎么都算不上官家的嫡系,他们只能用战功稳固自己的位置,只能用热血鉴证自己的忠诚。

生逢其时,得遇明主,战死沙场亦何足惜?

骑兵在前方冲杀,步兵在后面支援,同心协力,十七日寅时前后,竟一举杀到了西平大街。不远处,李良辅的衙门已经就在眼前了。

龙骑军团超乎寻常的雄起,极大地刺激了其他部队的神经:我们哪里差?我们应该更强啊!龙骑军团能做到的,为什么我们做不到?龙卫军团都指挥使王希夷就是怀着这样的心思。

到达新的岗位,出任炙手可热的军团都指,王希夷一方面感念官家的知遇之恩,同时自己心里不时地犯嘀咕,不知道别人会怎么说他!他是官家的表弟,他的父亲是官家的亲娘舅,有了这一层关系,别人会不会说他王希夷没什么本事,完全是靠着关系上来的呢?

肯定会有人说怪话,但是,王希夷确实没有听到。

他要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出来,给自己也是给信任自己的官家,一个交代。带来的三百虎贲都是精锐之士,王德回到宥州,又把老迷糊、小磕巴两个活宝给他送了过来。这两个人,王德就能做主,而象郑七郎、岳云这样的,必须要官家点头才行。

老迷糊任中军第一军都指挥使,小磕巴出任第二军都指。这两个军连同荣晟的右厢,在上次战斗中损失最为惨重,他们得到加强的力量也是最多的。功夫不负有心人,半个月的时间过去了,张伯奋在被士兵们慢慢淡忘,大家开始接受他这个新的长官。但是,有一件事很不痛快,总攻开始了,久负盛名的龙卫军团,响当当的御林军,连个主攻的任务都没拿到手,只是混了一个副攻。

军中怪话多了起来,战斗开始前,王希夷召集军都指以上军团开会,信誓旦旦地说道:“主攻可以打成副攻,副攻也可以打成主攻,能不能为张大帅报仇,能不能打出我们龙卫军团的威风来,不在别人怎么说,而是在我们自己。今天,我就要把副攻当成主攻来打,愿意跟我干的,吼一嗓子!”

在座的军官,“嗷嗷”直叫,不止吼了一嗓子啊!

战斗开始后,北面的龙骑军团率先破城,南面的积石军团也杀了进去。紧密注视着东城方向的龙卫军团,只是虚张声势攻了一下,就退了回来。

右厢都指荣晟飞马来到面前,嚷道:“大帅,怎么不攻了?”

王希夷轻轻一笑,道:“李良辅手里有十二万军队,以你右厢的兵力,人家都放下刀枪,让你一个个去抓,需要多少时间啊?”

荣晟皱着一字浓眉,道:“我的手下有一万三千多人,抓到的俘虏都捆起来,没有个小半天也是不成的!那又咋啦?”

上护军赵榛道:“大帅莫非是想避实击虚?”

王希夷道:“先杀进城去的,招人恨啊!他们攻得越猛,敌人反扑越凶,敌人兵力不足,只能拆了东城补西城。嘿嘿,一个时辰之后,咱们拿出所有家底,全砸出去,我就不信,夏军能挡住我龙卫军团前进的脚步!”

荣晟一听这话,开头欢喜,继而心中一沉:这个王大帅平时看着就是一个尾巴翘到了天上的贵族,今天看来,脑袋也不白给啊!这个人有点阴,今后可得加小心。

一个时辰之后,自北面城墙上杀过来一队人马,看旗帜应该是镇戎军团。看起来,龙骑军团进展不顺利,只能从周围下手了。呵呵,我不进城,自己还没着急,倒是有人先急了。想到这里,王希夷当即下令,集中所有火力,给我朝着城门,轰!

十五门威远大将军炮,两百六十架投石机,两个火龙箭营,两个一窝蜂营,五千神臂弓手,一齐向城门招呼。

一打不要紧,打出了怪事。十五门火炮,这次射击的方式以往常大不相同,火炮指挥使别出心裁,搞了一个平射。将大炮架起来,拉直了炮身,向城门射击。炮手也发挥出了超高水平,居然两轮炮击过后,将城门轰了个稀巴烂。

这时,火龙箭、一窝蜂还想射击,王希夷连忙命令:“停止射击,冲!”

这些家伙,一点都不知道节省,打完了就没了,下次战斗怎么办?

右厢步兵,叫着冲了出去。

王希夷来到大炮阵地上,指着大炮指挥使,道:“好小子,有一套,叫什么名字?”

“回大帅,末将洪小炮!”

洪小炮,这个名字倒是有趣,难道还有洪大炮不成?

一问,果然小炮是大炮的儿子,而洪大炮是大宋第一支威远大将军炮的指挥使,曾经在统军川大战中,一炮轰倒了夏军统帅李察哥的帅旗,还把李察哥差点直接送回了老家。

“你怎么想到的这个主意?”王希夷一边观察着前面的形势,一边问道。

“上次攻城,威远大将军的威力似乎并没有完全发挥出来,所以,末将一直在琢磨这件事情。后来,中军第一军的米都指说,这家伙要是能象箭一样射出去该多好啊!末将一想,还真有道理,所以今天就试验了一下。没想到,就成了!”洪小炮和他的父亲一样,都是实在人,有了功劳,还念着别人的好呢!

夏军抵抗不如原来预料的那么强烈,而今又遭到两面夹击,颇有应付不暇之感。刚过去了两刻钟,已经有四五千人杀了进去。

王希夷又道:“我要大炮跟随部队一起前进,到了城里还要能平射,有没有问题?”

“没问题!”

洪小炮已经想好了,将两千斤的大炮先用骡马拉近城里,到了需要射击的时候,只要将炮座抬高,想办法固定就是了。

差不多到时候了,该中军进城了。王希夷扔下一句话:“跟上来,”率领中军冲了出去。

东门直通的一条街道就是西平大街。西平府东西长,南北窄,西平大街足有十里长。要想杀到位于中心点的官衙,还有一个难啃的骨头绕不过去,那就是离城门不远的一处军营。必须将这里清理干净,才能放心大胆地前进。

左厢中军士兵已经将军营团团围住,威远大将军炮、投石机也陆续到位。王希夷一看,不禁赞叹:洪小炮还真是有一套啊!

大炮平躺在一人高木架子上,从木架子延伸出来的铁条将炮身牢牢地固定住。木架子的空隙用毡子塞死,然后淋上水。而今的木架子,就是一个大冰坨子,需要前进的时候,前面的木架子上有一排大铁环,只要把绳子栓在铁环上,马就可以拉着前进了。这样做还有一个好处,冰坨子很滑,减小了前进的阻力,两匹马拉起来也不很吃力呢!

大炮一字排开,朝军营辕门猛轰。门没了,露出一个大缺口。不管里面有没有人,都是些什么人,投石机装上火油弹,三轮齐射。然后就是火箭招呼,军营烧成了火海。

火灭了,重武器开始转移,步兵登场。

中军第一军第一营指挥使魏楚兰,带领全营五百官兵,杀进军营。是的,虽然张不帅死了,但是因为作战勇猛,魏楚兰还是升了官,越过都头,直接坐上了营指挥使。卢健则没有动弹,成了他手下的都头。开始看到卢健,魏楚兰还不好意思,卢健倒是没什么,也许他早就习惯了。海起云水涨船高,做了副指挥使。

魏楚兰的手下,一多半都是新兵,升了官是喜事,怎么打胜仗倒是令人发愁啊!昨天晚间,他发现树墩鬼鬼祟祟地出去,不知要做什么。他跟在身后,却发现,树墩竟然是一个心性与常人迥异的家伙:这家伙太变态了,居然将尿往身上涂,也不嫌脏?

“你狗日的在做什么?”

手下的新兵多是成都府过来的,所以,魏楚兰别的没学会,倒先学会狗日了。

树墩看到是魏头,也不是太怕,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神神秘秘地说道:“我新学了一招,特灵验,保你在战场上刀枪不伤,弓箭绕着走!”

还有这样的好事?

第八卷 第十三章 苦战(二)

靖康志第八卷贺兰山第十三章苦战(二)

一问,清楚了:树墩现在是队头,手下有一名新兵,叫高欢。据这小子自己说,他阿翁的阿翁就是当兵的出身,他们家六代从军,立下小功无数,没有一个壮烈的。树墩虽然老实,也不是真木头,还不算太缺心眼啊!树墩就想,你们家怎么就那么牛,难道是吃牛肉长大的不成?于是,树墩利用手里的权利,可劲儿地折腾高欢,高欢挺不住了,终于说了实话。打仗前,把尿涂在身上、刀上,那就没事了。树墩怕上当,亲眼看着高欢做了,所以自己才来试试,不想被魏楚兰抓到了。

魏楚兰骂了一句“胡说八道”,转身回帐。

可是,魏楚兰睡不着啊,总在想这件事情。一来二去,决定试试。到现在,还能闻到尿骚味,哼,若是不灵验,我就撒一泡尿,这你们两个混账喝下去。

魏楚兰等人正在搜索前进,他的思想开了小差,冷不防一枝箭从耳边飞过,“噗嗤”一声,插在身后一人的大腿上。那小子撒欢地叫啊!

魏楚兰心中暗喜:哎,还真有点用处!

这时候,他不能先软了,否则,这些新兵就没法带了。上去一脚踢在受伤的小兵身上,骂道:“叫什么叫?叫就不疼啦?你越叫,它越疼,不叫反而好受些!”

小兵不敢叫了,可是,一样疼啊!

“疼!”

“忍着点,过一会儿就好了!”

忽然前方传来一声呼喊:“这里还有一个活的!”

魏楚兰赶过去,海起云已经到了。

房子已经塌了,一个孩子在里面哭泣。魏楚兰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做一个善人:“快,把孩子救出来!”

大家一齐动手,孩子出来了,小家伙居然一点都没受伤。还有一条狗,一条不会叫的狗!魏楚兰抱起孩子,摸着小家伙的头,道:“不怕,不怕!没事了,没事了!”

突然,孩子亮起雪白的牙齿,一口咬在魏楚兰的手上。魏楚兰将孩子仍出去,抽刀就要杀人。海起云将孩子护住,道:“你他娘的只会杀孩子吗?”

上一次,魏楚兰杀了一个孩子,这一次呢?

“把他送出去,我们走!”说完,还不忘交代两句,“咱不是畜生,咱是善良的人咧!”

魏楚兰不是变成了善人,而是因为这点小屁事与兄弟翻脸,不值当的。

孩子被抱走了,狗也想跟着去,却被一箭射死。射箭的是贾猫儿,猫儿想吃狗肉了,所以这条狗留不得。

军营前面,活着的人不多;后面,遭遇到激烈的抵抗。逐屋争夺,一步一步前进,伤亡三分之一,终于会同兄弟部队,将军营清理干净。死在火中的夏军很多,少说也有几千人,魏楚兰麻木地看着这些死人,象木炭一样的死人,心中居然没有一点怜悯之心。手下的兄弟也死了很多人,他已经不知道落泪,也许,这就是战争,是残酷的战争将他变得如此冷酷无情。

旁边就是死尸,空气中还有烧焦的气味,士兵们升起火,煮狗肉。锅是军营里的,还发现了死去的牛和马,所以,几只大锅一起烧,其它营也在准备晚餐。他们只有半个时辰的休整时间,半个时辰之后,还要参加更激烈的战斗。

各种香气混合在一起,特殊的香。

魏楚兰将一条狗腿,送给了军都指米青,听说这人还有一个外号叫做老迷糊,身上挂着开国伯的爵位,是从虎贲军团出来的,非常了不起的样子。军里没人敢叫他老迷糊,也不知叫了以后会如何。老迷糊正在迷糊,闻到狗肉的香气,目光迷离,很是拍了几下魏楚兰的肩膀。魏楚兰也迷糊起来,仿佛自己变成了军指的亲人哩!

迷糊着回到自己的地盘,卢健递给他一块最好的狗肉,笑道:“你小子行,比老子能,是块做官的材料!”

“这话怎么说?”

“有了好吃的,你能想到上司;打仗的时候,照顾兄弟,能带头冲锋,这就是上也行下也行。既然能上能下,当然就是当官的好材料了!”

“哈哈,”兄弟们笑起来。

魏楚兰也笑了,道:“哪一天我升上去了,一定把卢老大也提溜上去!”

“别!做一个都头就挺好,上去了,哪有现在逍遥快活?”

刚吃完肉,还没来得及喝汤,传令兵到了:迅速集结队伍,向前开进。

第一营在西平大街上,组成一个独立的方阵,他的前后还有三个方阵,这是不为胜先为不可胜思想的体现,为了敌人反扑预先做下的准备。

军第二营损失更大,伤亡一半,指挥使、副指挥使一起挂了,所以第二营编入一营,魏楚兰的手下已经有六百多人了。八丈宽的大街上,第一排是长盾、长枪联合组成的坚固防线。三十名投弹手,仅剩下的三十个脑袋,被安排在勉强可以藏身的断壁残垣之间。长盾之后,就是一百名神臂弓手,他们两人一组,一人开弓,一人递箭,人数少了些,但是二百四十步的超远射程,几乎可以用恐怖来形容,他们是敌人的噩梦,却是我军的希望。

敌人进入射程之后,神臂弓可以进行三至四轮齐射,接下来就是弓箭手的天下了。三百名弓箭手,开弓可以放箭,举盾挥刀可以杀敌,远了用箭招呼,近了,举刀就杀!弓箭手配置达到全员的六成以上,原来是因为我军缺马,不得已而为之,久而久之,则成为我军鲜明的特点。排在最后的是一个百余名刀盾手方队,以及营指挥机构。军团的骑兵都被集中起来使用,所以,第一营只有魏楚兰、海起云寥寥几人才有战马,别人是没有这个待遇的!

魏楚兰正在听着前方的炮响,卢健突然说道:“魏指挥,不要让兄弟们绷得太紧,可以稍微动动。手脚暖和了才能杀敌,再说了,现在绷得这么紧,需要死扛的时候,泄了气就他娘的白费功夫了。”

魏楚兰道:“敌人杀过来可怎么办?”

卢健笑道:“你听,现在炮凶着呢,等炮声弱了敌人才可能来啊!”

是这么个道理,魏楚兰高声喊道:“兄弟们可以活动活动,别把卵子冻掉了。你媳妇来找我要,娘的,我就这么一个东西,它也不够用啊!”

士兵们大笑着,魏楚兰早就发现,和这些不读书识字的人在一起,不用整那些文明的东西,一方面他们听不懂,另一方面也和你生分。有时骂上几句,捶两拳,反倒关系更亲密!

火把将大街照的通亮,入夜之后,气温降的很快,胡子上都结了冰茬,冷!

子时前后,炮声小多了,前方传来消息,老贼李良辅亲自披挂上阵,率领三万擒生军,杀了过来。

“列阵!快,列阵!”魏楚兰高声叫喊着,忽然觉得脚下软绵绵的多了一件东西,低头一看,竟是一只鞋。

“谁的鞋!瞧你们那怂包样,擒生军还没到,鞋都不要了。人家杀过来,还能找到手里的刀吗?”

赵大宝屁颠颠地来找鞋,还不忘反驳两句:“我这正烤脚呢,鞋原来好好地垫在屁股底下,谁知道哪个不长眼的家伙,把我的鞋踢跑了。嘿嘿,我说魏头,你的裤带松了。”

这小子反应超快,魏楚兰的脚刚伸出去,赵大宝已经拎着鞋闪到了三尺开外。本想再来几句提气的,擒生军杀了过来。

“嗤嗤,”神臂弓率先发威,以现在的地形,前面密密麻麻都是人,只要将箭射出去,几乎没有落空的可能。小子们都是好样的,竟进行了四轮齐射,平时训练可没有这么麻利。

“弓箭手,射!”

宋军弓箭手射出箭矢的时候,夏军的弓箭手也没有闲着,马在向前奔跑,照样拉弓射箭。一名奴隶,被箭射倒,刚落地就被后面的战马踏在了胸膛上,惨呼声很快被其它声响所淹没,也许他现在已经不在这个人世上了。

前面的大盾挡住了绝大部分箭矢,队伍中还是不时有人受伤。

一匹枣红马,一声长嘶,高高跃起,居然从大盾上面跳了进来。面对五六杆长枪,夏军大将手里的大刀斩下,将枪杆砍折,腕子一翻,反手一抹,一刀劈落三颗头颅。

“小的们,活下去的,一律还你们自由,官升三级,给我杀!”

“元昊,元昊,元昊!”

来将真有万夫不当之勇,魏楚兰看得大怒,上马抡刀就要上去厮杀。贾猫儿一把拉住马缰绳,叫道:“头,你昏头了吗?上面的命令都忘了吗?”

魏楚兰如梦方醒,记起了米军指的命令:一旦接敌,不必死打硬抗,让开道路,散向两翼,保存实力。

命令很蹊跷,魏楚兰不懂,但是现在想起来了,就得执行命令,也愿意执行命令。

“弟兄们,撤!”

人群“哗”地散向两边,将中间的道路让出来,骑兵想追,您就屋里请吧!屋子虽然破点,不是少窗户没门就是露了房梁,但是,你叫不出别的来,它还是一间房。队伍散开,弓箭手躲在暗处放冷箭,刀盾手找空地集结,准备下一次战斗。

撤到安全区域,魏楚兰问道:“老海,刚才那家伙是不是很厉害?你说咱们上去……”

海起云揉着脖子,好像还有些后怕,嘟囔着:“禽兽,我敢断定,他就是吃人肉的李良辅,咱们独自上去,顶不了三个照面。禽兽可不比混账师傅差啊!”

还真让海起云说对了,来人就是李良辅。但是,需要指出的是,李良辅不吃人肉已经很久了,因为,没的吃了。

李良辅出身远房宗室,出生的时候落下了毛病,身子骨弱,需要吃大量的补品,据说,新生婴儿的胎盘最好。李良辅这一辈子,也不知吃了多少胎盘,最近身子不爽,多半是因为吃不到那东西的缘故。李良辅性子暴躁,动辄杀人,但是也能打仗,是西夏国内数一数二的猛将。什么样的人,带什么样的兵,李良辅凶,手下的兵也凶,对敌人凶,对自己人也凶。军纪之差在西夏没有比得过的。

这辈子,女人不缺,从来就不缺;权利到顶了,以枢密副使兼任西平府都统,手下雄兵十二万,大多是国之精锐,够威风了;钱,要钱作甚?这样的生活,他很满足,谁想把这些东西从他身边拿走,没啥说的,就和谁拼命。他是景皇帝的后代,怎么能投降?

抱着拼死一战的决心,李良辅在宋军第一次攻城的时候,采取正确方略,一举射杀龙卫军团都指挥使张伯奋,足可以骄傲了。这辈子,值了。

从昨天白天开始,宋军开始攻城。由于火力上的差距,城破了,巷战也不如上次那样灵光。宋军学乖了,并不冒进,而是步步为营,发挥火力上的优势,到处放火,无数的士兵都死在大火中。四城皆破,实在没有办法再坚持下去,李良辅决定,集中最后的力量,突围。不走就只有等死了。

三万擒生军在前开路,步兵能跟上来就跟上来,跟不上只能自求多福了。

他选择龙卫军团方向作为突破口,道理很简单:宋军一定将注意力放在其他三面,绝想不到他会从东面杀出来。而且,还有一个理由,龙卫军团是他手下败将,既然已经打败了他一次,那么就能打败第二次。

李良辅的预计没有错,他趁着宋军火力减弱的机会,一举突破了防线,将宋军的投石机尽数毁去,又连破十几阵,眼瞅着已经杀到了东城边上。

忽然,前面闪出一枝骑兵,帅旗上的字还看得清楚,中间一个斗大的“王”字。宋军姓王的将领,又有谁?王禀?不可能,王禀可以做他爹了,管他是谁,杀吧!

正在向前冲,眼前冒出密集的箭矢,大刀几乎将所有的威胁都化去了,最终还是有一枝箭飞了进来。

“噗嗤”一声,飙进下腹。身上穿着冷锻甲,居然被射透了,一定是宋军的神臂弓。

李良辅顾不得身上的箭伤,提马杀进敌阵。这一队宋军,非常顽强,无人后退,拼命厮杀。李良辅杀到核心,突然发现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而宋军倒是越来越多。箭伤影响了他的动作,招式渐渐慢下来,已经苦战了一个时辰,无力的感觉不期而至。

宋军将领,就是那个姓王的,武艺并没有突出之处,但是非常狡猾,在他身边游斗,真是可恼可恨啊!

李良辅盯着敌将的脸庞,有那么一点似曾相识的感觉。这个人似乎在统军川会战的时候见过,似乎是宋国皇帝身边的班直。短短四年的时间,已经坐到军团都指挥使了?难道,我已经老了吗?

喟然长叹,李良辅提马向回杀,同时喝道:“撤!”

杀不出去,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回去。回到官衙,粗粗一统计,三万擒生军只剩下五千余人。北面的喊杀声似乎就在耳边震响,北面是龙骑军团,老冤家萧合达的队伍。萧合达到了,得给他准备一点礼物才是。

官衙的墙壁进行了加固,但是,再坚固还有城墙坚固?

到了最后关头,李良辅反倒震静下来,站在擒生军阵前,喝道:“小的们,跟着老子又从死人堆里走了一遭,好!都是好样的,没给我丢脸。老子说话算话,给你们自由,逃命去吧!”

走了一半人,还剩下两千多人没有动地方。

“相公,我们没地方去,就跟您干了!”

李良辅笑道:“跟着我,得死!”

“死就死,咱够本了!”

李良辅开怀大笑:“都进院子歇歇,莫要让南人小瞧了咱们,临死之前,再杀几个人,过过瘾。”

这里聚集了五千官兵,没有人想活着出去,都是抱着必死决心的勇士。

哼,老子就在这里候着,想要老子的命,拿出本事来吧!

李良辅坐在大堂内喝酒吃肉,酒喝了三坛子,肉吃了二斤,喊杀声近了,好像已经到了门口。

门被撞开,唉,上好的楠木门,可惜了!

杀进来几十个宋军,吵吵嚷嚷,也不知是为自己壮胆,还是想让他投降。李良辅轻蔑了看了他们一眼,接着喝酒。

忽然,军兵们闪开一条道路,走进一名将领。此人的长相可真够丑的,看了一眼,绝不会再想看第二眼,比鬼还更像鬼!

李良辅喝干杯中酒,扬手将酒杯扔掉,金杯落在地上,蹦了三蹦,发出异常悦耳的响声。竟是没有想到,金杯的声音如此好听,唉,若是早知道了,天天摔金杯听,不是挺解闷?

“莫非是吴璘到了?”

吴璘咧着雷公嘴笑起来:“正是在下!”

“来作甚?”

“取你狗头!”

李良辅一甩袍袖,抄起大刀,怒道:“那就来试一试!”

只要他一起身,后面早就准备好的亲兵指挥使,将点燃埋在地下的火药。据说,需要一息的时间。李良辅深深吸气,再缓缓呼气,贪婪地呼吸,如同出生的婴儿。

不知怎么的,吴璘突然感到巨大的危险来临,一声吼叫:“快撤!”

身子闪电般向外退,李良辅仰天狂笑,惊天的巨响将他的笑声淹没,他升到了天堂。

第八卷 第十四章 落日(一)

黎明的朝阳升起的时候,繁华的西平府大街爆发出一声巨响,似乎自从这声爆响过后,人世间的一切都消沉下来,城内的喊杀声也低落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

萧合达、王希夷是眼瞅着吴璘率军杀进了李良辅的都统衙门,开始心中还有一点妒忌,但是,谁让人家脚下,捷足先登了呢?

巨响中,他们隐约听到呼喊大帅的声音,战场上太乱了,也许是错觉吧!但是声音越来越响,两人大惊,难道吴璘出了意外?

带人冲进来,大堂一片狼藉,被硝烟熏烤的尸体冒出难闻的气味,刀枪丢的满地都是,砂石压着血肉,血肉模糊着砂石。吴璘的亲兵营指挥使,好像叫做吴天的,抱住一个人,正在嚎啕大哭:“哥,我的好二哥,不带这样吓人的!醒醒,说句话啊!二哥……”

王希夷、萧合达冲过来一看,吴天怀中的人正是吴璘,令敌人闻名丧胆的吴两帅。

王希夷惊道:“小子,快把他放下,叫医官,快叫医官!”

萧合达也道:“快把两帅放下,你要死吗?”

吴天尽管悲痛,脑袋中还残存着一丝清明,虽然不知道把二哥放下的理由,但是面前的两个人还是认得的。他们不会是想害二哥吧?不会的,应该不会的。

吴天刚把吴璘缓缓放下,王希夷心中凄楚:只怕吴二愣子这回够呛啊!

吴璘胸前的盔甲被炸开了,头盔早已不知去向,左肋上嵌着一块铁皮,肚子塌陷,也许是被什么东西砸到了。看现场的情形,李良辅引爆了炸药,是想临死把吴璘也带去啊!本来瘦小枯干的吴璘,现在的样子,就像一头猴子,掉进了黑泥里的猴子。唉,人哪,活着的时候什么都好,死了,就什么都不是了。

医官来了,一次就来了三位:三大军团最好的医官都到了。分别请脉,继而又小声商量了一下,一人摇头道:“两位大帅请看,左肋这块铁皮,砸断了肋骨,只怕已经伤到了里面的脏器。肚子有被压过的痕迹,肠胃肯定会受到损伤。两帅呼吸很弱,也许,也许……”

“也许什么,快说!”

“也许熬不了一个时辰了!”

王希夷急道:“用药,用药啊!”

“现在最有效的是熬制一点人参汤,两帅若是能消受,就可以延长一两天的性命,再想别的办法吧!只是,这块铁皮嵌在骨头上,谁敢动啊?就是取出来,不知要流多少血,命怕也保不住的。”

萧合达迟疑了一下,道:“我有一棵上好的人参,祖上传下来的,应该可以用用!”

说完,命人快去取来。

萧合达的人参确实是好东西,后来据医官说,少说也要七八百年才能长成现在的样子。大家忙活着,刚将吴璘抬到一处干净的屋子里,生上炭火,有了一点热乎气。

“老二,怎么啦?装怂是吧,还不给我起来!”人未到声音已经到了,镇国大将军吴阶来了。

吴阶看到兄弟,死人一般没有动静,眼泪“唰”地就下来了:“老二,二愣子,你醒醒,哥哥来了,哥哥来了。”

英武盖世的吴阶,跪在床前,涕泪横流,常言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骨肉至亲出了事情,又有立即失去他的危险,又有哪个能受得了?

“二弟,你说,谁把你弄成这样的?大哥为你出气,为你出气!”

听完王、萧二人的介绍,吴阶吼道:“传我将令:限城内夏军半个时辰之内,放下武器投降,否则,格杀勿论!”

“是!”

传令兵答应一声,去了。

“一个小小西平府,损折一位军团都指、一位亲王上护军,你小子还要来凑热闹,还嫌不够乱吗?啊,还嫌不够乱吗?你若是再有个三长两短,让我怎么向爹娘交代,怎么向官家交代啊?”吴阶大哭道。

人参汤熬好了,医官小心地端上来,用铜勺舀了一点,试探地放到吴璘的嘴边,灌下去!汤汁一点没进去,都流了出来。这时,又进来一人,手脚甚是麻利,转瞬之间,已经在吴璘身上扎了十几针。吴璘脸上的颜色缓了缓,似乎出了一口气呢!再喂汤,就顺利得多了。

能进东西,那就还有办法。

来到外间,吴阶问道:“怎么样?”

“多亏萧大帅的人参,两帅三天之内无恙,必须尽快将铁皮取下来,只是我们都没有把握啊!”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医官有一说一,全是实话。

吴阶面向萧合达,“扑通”跪下,磕了三个响头,道:“吴阶谢了!”

而后起身,道:“传令:派人回京去请御医,把京兆府、太原府能找到的最好的人参、大夫都弄来。”

军令如山,有人立即去办。

就在这时,探子回报:李纯亮尽起大军,向西平府杀来。捧日军团都指挥使岳飞,请大将军放心,一定不放一个敌人过来。

西平府的战斗已近尾声,放着这么人作甚?

吴阶擦了一把眼泪,喝道:“命令:龙骑军团都指挥使萧合达,督龙骑、积石、镇戎三军团,肃清城内残敌,不得有误。龙卫、神卫、定边三个军团,西进迎敌!龙卫军团为全军先锋,限一个时辰之后出发,午时前必须到达黄羊平。”

“得令!”王希夷答应一声,匆匆而去。

岳飞选择的阻击地点依然是黄羊平,就是上次阵斩任纯忠的黄羊平。捧日、天武、雄勇三个军团的大营连成一片,绵延十余里,非常气派。三位大帅,带着不到二十名亲兵,候在静州不远处的一座土山上,等候着夏军的到来。

岳飞端坐在照夜白之上,问道:“任兄可还适应现在的生活?”

任得聪老脸一红,道:“败军之将,还有什么资格说适应不适应?只要打败李纯亮,为家人报了大仇,平生之愿足矣!”

种无伤听到这话,对任得聪又多了一分好感,道:“战争才刚刚开始,难道任大帅不想不见识一下女真铁骑的威猛?”

任得聪摇摇头,笑道:“有种大帅在此,哪个敢称威猛?”

无伤大笑,是啊!我种无伤在此,哪个敢称威猛?

身后,传来一声呼喊:“岳大帅可在,枢密院金字牌急脚递!”

嗯,难道京城发生了大事?即使有事,按照程序也应该先通知镇国大将军吴阶,然后由吴阶来下令才是。

岳飞突然觉得,全身无力,心中惊惶无主,似乎真的有大事发生了。

东西递过来,上面清楚地印着签发日期,还有这样的字样“限靖康九年十二月十七午时前送达”。

送信的士兵一脸的汗水,岳飞已经顾及不到这些了,一边低头拆信,一边说道:“你先到营中,去找胡闳休胡先生,让他给你写回执。”

是妻子的笔迹,上面只有短短的几句话:母亲去世了。岳飞双手托着信纸,泪流满面,虎躯震动,起初还在有意克制,很快就控制不住情绪,放声大哭。王横连忙过来,将大帅扶下马,种无伤接过信纸,扫了一眼,内容已经明了于心。

岳飞少小失去父亲,由母亲抚养成人,一个姐姐嫁给了家乡的农户,一个弟弟体弱多病,在前年亡故了。家乡的老人说,岳飞一个人将全家的福气都占尽了,所以才有今日的风光。岳飞不知道老人说的对不对,但是,他想让母亲大人安度晚年,幸福地生活,也要有福气才是。他侍母至孝,母亲病,亲尝药饵,衣不解带,朝夕侍奉。柔福帝姬初嫁之时,有些看不起这个乡下老太太,小夫妻为此还闹了很多的不愉快。近些年,嬛嬛侍奉母亲很尽心,岳飞领军在外,能放下心了。前几天来信,还说母亲的病请御医瞧过,已经大好了。现在怎么就突然?

应该放下一切,回返京城,与母亲大人见上最后一面,最后再说几句话;还是等战事明朗了再说?

岳飞大哭道:“云卿,飞六神无主,恐难带兵,必须回到京城,此间事就拜托云卿了。”

无伤大怒,喝道:“常言道,忠孝不能两全,要做孝顺儿子,如何又来当兵?大战在即,岳飞想临阵脱逃不成?”

任得聪也道:“枢密院既然能用金字牌急脚递送家书,相信令堂的后事必会料理妥当。国事,家事,孰为重孰为轻,请岳大帅深思!”

本来,这话不应当由他这个外人来说,但是,现在真是不得不说啊!种无伤一看就是一个不善于做思想工作的人,他再不说,恐怕岳飞会做出傻事来的。这样的名将,如果真的那样,就可惜了!

岳飞猛然警醒,朝东方跪下,连连叩头,哭道:“娘,孩儿不孝,就请原谅孩儿吧!娘常说,咱们能遇上官家这样的好皇帝,是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气,一定要好好带兵,多打胜仗,报答官家的大恩!娘,孩儿就用一场胜利,才报答您的养育之恩,报答官家的大恩。娘,你听到了吗?”

天地间,除了岳飞的哭声,就是“呼呼”的风声。娘到底听到了没有?

谁都想不到,会出这么一档子事情。岳飞表露出难得的真性情,是个有情有义的好汉子。无伤甚至有点喜欢岳飞了,如果岳飞能常常象刚才那样,他们应该会成为生死与共的好兄弟。

平时无事,干嘛总弄得苦大仇深、高深莫测的样子?轻轻松松,快快乐乐多好?一生百年,看起来很长,一场大战下来,谁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下去?这个岳飞,都不知道怎么说他!

远方,突然传来人喊马嘶声,岳飞精神一震,恢复如常,马鞭遥指,道:“快看,来了!”

李纯亮的大军铺天盖地地开过来,好家伙,不止三十万,差不多有四十万吧?

种无伤侧头问道:“三十万?”

岳飞沉声道:“至少四十万!”

无伤又问任得聪:“西夏还有男人吗?”

任得聪慨然道:“西夏的男人,都做了大宋的臣民喽!”

“哈哈”,三人大笑。

任得聪比他们岁数大得多,真的较起真来,应该长上一辈,几句话下来,已经摸清了两人的脾气。岳飞沉稳猛鸷,外表虽然不苟言笑,内心却在燃烧着一团火。种无伤则是一名骄傲的将军,从里到外,从上到下,无一处不骄傲,只是不知这样的人为何成了战无不胜的军神?看年龄,应该只有二十七八岁,果真是前途不可限量啊!这两人有一个相同之处,就是你越怂包,他越瞧不起你。所以,不如来得刚强一些。

良久,岳飞忽然说道:“任兄意下如何?”

这就有几分考校的意思在里面了。

任得聪道:“夏军中央位置的六万人,堪称精锐。两位请看,李纯亮身边左翼为三千‘铁鹞军’军,右翼为五千‘御围内六班直’。在向两边看,两万擒生军居左,三万中央侍卫军在右,这是夏国最后的力量了。除此之外,有战斗力的不足两万人,其余都是临时招募的新兵!”

岳飞扭头看着种无伤,无伤道:“三千、五千,再加上……也就是说,有战斗力的部队在八万人左右。真想知道,这八万人对上天武、捧日两大军团,又将如何?”

哦?任得聪瞧着面前的两个年轻人,难道他们是想依靠现有的力量,将这四十万人都吃下去吧?

“如果敌军全力攻击你的雄勇军团,能抵挡多长时间?”岳飞静静地问道。

“半个时辰,军团不会被打散;一个时辰,会被分割为首尾不能兼顾的几块,各自为战。”

岳飞长叹一声:“唉,如果能有十门威远大将军炮,再有一些轰天雷,就万无一失了!”

无伤却道:“没有那些东西,难道还不打仗了?我们不是还有四个营的火龙箭、四个营的一窝蜂,可以进行三轮齐射。差不多也够了!”

岳飞道:“就再加八个火箭营,给我守满一个时辰,行不行?”

看到李纯亮的大旗,任得聪眼里冒火,恨不得立即杀过去,为一家人报仇。大声喝道:“能!”

“捧日军团攻右,天武军团攻左,只要将两翼的敌军压向中央,敌军阵型必乱。我倒要看看,李纯亮所谓的精锐能发挥出几成战斗力。走,我们回去!”

战斗计划这就定下来了,岳飞还真要一口吃掉李纯亮的四十万大军!

看着岳飞坚毅的表情,无伤脸上灿烂的笑脸,任得聪觉得,自己跟不上他们的脚步了。

靖康九年十二月十七,辰时前后,夏军前部抵达黄羊平,大宋雄勇军团列阵已毕,在寒风中等候着敌军。

夏军停止前进,整队,准备进攻。

任得聪催动战马,在队伍前面跑了一个来回,高声叫道:“弟兄们,我们在前线浴血拼杀,小贼李纯亮却在京城杀我亲人。相信大家都憋了一肚子气,现在报仇的时候到了!雄勇军团即使拼剩一个人,也要守住阵地,绝不后退一步。杀!”

“元昊,元昊,元昊!杀!”

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士兵们不由自主地喊起了最顺口的口号,元昊?元昊能保佑我们杀他的子孙吗?嗨,管不了那么多,敌人已经上来了。

“呜呜呜,呜呜呜”,号角声响起;

“咚咚,咚咚,咚咚”,战鼓声催人奋进。

两万擒生军第一个发起了冲锋。他的后面是数不清的夏军,蚂蚁一般,满山遍野地扑过来。

擒生军是奴隶,他们本来早就应该死的,他们的生命不属于自己,而是属于头人,属于国家。战斗胜利了,就可以多一件护具,升一级官职,甚至获得最为可贵的自由。西夏第一勇士吉德尼玛衮就出于擒生军,他还做到了监军使的高位,他是所有奴隶的骄傲。可惜,一个多月之前,他就死在了这里,这个叫黄羊平的地方。太原王殿下说了,每一个活着到达西平府的擒生军士兵,都可以获得自由,所以,他们要为自由,进行一场轰轰烈烈的战斗。不在战斗中获得自由,就在战斗中终结生命。活着,就堂堂正正地活着;做一个窝囊的奴隶,还不如死了。

白衣白袍,短甲长枪的擒生军,如同在大地上飞翔的幽灵,就那么飘了过来。

火龙箭、一窝蜂、神臂弓,将敌军前进的道路射成箭矢的海洋,火焰的海洋!四个营的火龙箭、四个营的一窝蜂,一轮齐射就是五万枝火箭,火力之密集,攻击之猛烈,任得聪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来没有见过,甚至想都没有想过。还有临时补充进来的两千神臂弓,他们的数量虽然少,但是威力却更大。二百步之内,只要命中目标,就连冷锻甲都能射透。原来只要一提到神臂弓的名字,夏军士兵都会变色胆寒。两轮齐射,威武的擒生军倒下一多半,任得聪心中陡然升起巨大的信心,守一个时辰,应该不成问题。

火箭暂时退下,还剩一轮齐射,要留到最关键的时刻。

奴隶们的钢刀砍折了长枪,奴隶们的战马倒在血泊之中,奴隶们的身体,化为人间世界的一粒尘埃。第一道防线他们都没有冲过来,全部壮烈牺牲,不过,他们的牺牲也不是全无价值,还是为后续部队开辟了前进的道路。任得聪率领本部七千骑兵,在各个方阵之间冲杀,稳住即将崩溃的防线,让步兵兄弟们喘一口气。

“哒哒,”

“当当,”

“咚咚,”

左右两侧的山坡上传来沉闷的响声,仿佛千军万马奔腾而来。

夏军惊恐地望着山坡,手里的刀枪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捧日、天武两大军团的帅旗几乎同时出现在山坡上,大旗猎猎起舞,在阳光的照射下,分外耀眼。

“纪律、尊严、梦想、光荣!光荣属于捧日,杀!”

“纪律、尊严、梦想、光荣!光荣属于天武,杀!”

八万铁骑,从夏军两翼,冲杀过来。

夏军守在两翼的多半是新兵,连个阵势都摆不齐整,还谈什么战斗力?遭到大宋最强军团的冲击,一触即溃。败兵向中间挤压,将中央侍卫军、铁鹞军、御围内六班直的队伍冲得七零八落。李纯亮连杀十几人,依然止不住溃败的趋势,心中后悔不迭。早知今日,就应该把中央侍卫军和擒生军放在两翼。殊不知,他如果把精锐摆在两翼,岳飞给他来个凿穿战术、中央突破岂不是更糟?

“大帅,撤吧!”仁多保庆吼道。

李纯亮暗道:兄弟,对不住了!

也不答话,催马上去就是一刀,仁多保庆的头颅已经飞上了半空,依然不明白:兄弟一般的大帅,为何要杀他。

“仁多保庆,谣言惑众,我今斩之。弟兄们,我们只能前进,不能后退,随我杀!”

借仁多保庆的头颅,李纯亮暂时稳住了阵脚,指挥身边的铁鹞军、御围内六班直,左右迎敌。

西夏唯一的三千重甲骑兵,踏着自己兄弟的身躯,向左翼前进;而御围内六班直则迎上右侧的天武军。

岳飞亲帅背嵬军,冲锋在最前面,他的注意力却全放在了夏军中央的精锐身上。见铁鹞军压过来,当即命令,背嵬军避过敌军前锋,向侧后猛插。既然钢刀劈不开铁甲,那么只能用箭在远处招呼了。捧日军团中军发挥机动优势,迅速从铁鹞军两侧穿过,每一名士兵不停地放箭,这么走了一回,三千铁鹞军也没剩下几个了。到底是人数上居于劣势,人家三四个打你一个,又怎么能不胜?

第八卷 第十四章 落日(二)

骄傲的种无伤,对上御围内六班直,大呼不过瘾,恨不得铁鹞军也一起压过来,才够他杀上一阵的。龙鳞七宝刀在敌人群中翻飞,血白的战袍在风中起舞,种无伤卓尔不群,种无伤无往不胜。

翻手磕飞一枝雕翎箭,种无伤呐喊道:“大宋种无伤在此,李纯亮可敢一战?”

李纯亮没有搭话,他也听不见。

小半个时辰,岳飞、种无伤完成南北对进,将敌军成功分割为首尾不能兼顾的两部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再来杀过!

宋军骑兵调转战马,再冲。

一直到被分割成四五块,李纯亮一声叹息:大势已去。

“任姜,对不住,我要先走一步了。”

李纯亮“沧啷”一声拔出宝剑,驾上去就要抹脖子,只要稍微用一点力气,就可一了百了。

南凌烟不知哪来的力气,从马上飞过来,死死抱住李纯亮,大叫道:“殿下,不可,万万不可啊!”

两人落在冰冷的地上,李纯亮颓然道:“事到如今,如之奈何?”

南凌烟决然道:“收拾残兵,退保京城。再不济,向北去,还可以到西北方的黑水镇燕军司暂避。徐图再起啊!”

李纯亮痴痴道:“四十万大军,灰飞烟灭,我有何面目,见京城父老?先生,我们出援西平府,难道错了吗?”

南凌烟不可能再回答他的问题了,一枝箭插在后心,身躯缓缓地倒下,摔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响声。

李纯亮大叫着扑上来,猛烈地摇动着南凌烟的肩膀,道:“先生,先生!”

“殿下不可弃国而去,没有殿下,大夏必亡!”

一段不算长的话,南凌烟说了很长很长时间,他是在用最后的力量,在履行一个谋士最后的职责。

南凌烟死了,李纯亮已经没有了活下去的信心。虽然共事时间不长,但是,他们共同面对一切:长途奔袭两千里,跳出死地,再杀到西平府,何等英雄。设计潜回京城,擒杀任得敬一党,干净利落,那时,李纯亮仿佛真的看到了希望。现在呢?四十万大军,惊惶溃败;南先生又去了。让我拿什么去战斗,拿什么保护大夏,保护任姜?天命如此,天命难违啊!

李纯亮慢慢起身,跨马横刀,高声宣和:“大夏国的勇士们,大夏已经到了最危急的时刻,只有你们能救国家!不怕死的,跟随我,杀!”

身边的几千中央侍卫军,跟随殿下,向捧日军团发起最后的冲锋。

背嵬军都指挥使董先的大铁铲架住李纯亮的三尖两刃刀,张宝的狼牙棒将李纯亮扫落马下,王横嚎叫着飞起来,熟铜棍以雷霆万钧之势砸下来。

“大王,当心!”

一名党项兄弟扑在大王身上,用自己的生命保护大王。他献出了自己的生命,却没能保的下大王。王横的一棍,与一枝雕翎箭几乎同时到了。李纯亮身上的小兵,被砸烂了肩膀,李纯亮也受了重伤;一口鲜血吐出来,箭矢正好插在哽嗓咽喉。体内的鲜血顺着箭身流下来。李纯亮望着蓝天上的白云,仿佛看到了白云之巅的任姜。任姜怎么哭了?为何不笑?任姜,我喜欢你笑的样子,再为我笑一次好吗?

任姜似乎听不到他的声音,他也没力气再说第二次了。

王横盯着李纯亮身上的箭,转头怒道:“大帅,这怎么算?”

箭是岳飞射的,王横是在问,功劳怎么算!

岳飞大喝一声:“李纯亮已死于棍下,尔等不速速投降,更待何时!”

董先的大铁铲劈下来,将李纯亮的首级斩下,高高举起,吼道:“李纯亮已死,投降不杀!”

“李纯亮已死,投降不杀!”

呼喊声响彻黄羊平。无数的夏军士兵,扔掉刀枪,放弃了抵抗。

王希夷抓紧一切时间,率领龙卫军团赶到了战场,还是晚了。战斗已经结束,他恨恨道:“怎么这么快!”

任得聪笑道:“还有什么是岳飞、种无伤联手做不到的事情?”

“十三万人战四十万,两个时辰,阵斩敌军统帅,漂亮,哈哈,干的漂亮!”王希夷大笑,“传我命令,目标兴庆府,冲!”

龙尾军团在大帅的指引下,向兴庆府进发。

王希夷想到的,种无伤早就想到了,而且动作更快:听到岳飞报出李纯亮的死讯,种无伤立即下令:全军集结,进兵兴庆府。

李纯亮把看家护院的人都带出来了,兴庆府还不是手到擒来?

兴庆府距离黄羊平不远,不过六十里,战败的军兵中,有那打仗不行,逃跑比刘备还快的主儿。午时刚过,前方传回不利的消息,任姜带着小皇帝李仁孝,升大殿,见群臣。消息越来越多,不到半个时辰,消息变成谣言,谣言满天飞奔,说什么的都有。坐在皇帝旁边的任姜,非常不适应现在的状况:原来有父亲打理一切,后来换了李纯亮。两个都是她可以完全信赖的男人,没有了这样的人,任姜顿时觉得,自己不过就是一个女人,一个很可怜的女人。那些把她推到这个宝座上的人都不在了,她又能怎样?

久病不上朝的濮王李仁忠到了,他的弟弟舒王李仁礼也到了。还有门下侍郎斡道冲,枢密副使常忠良等人都在,这么多人,你说你的道理,我说我的路子,到底该听谁的?

“报,禀报圣上:西平军司监军使阿里谷率领军民二十万,已经到达黑水镇燕军司。两位监军使,合兵一处,正星夜南来。阿里谷监军说,若战事不行,请移驾黑水。”

“报,启禀陛下:太原王殉国,四十万大军都完了。敌军一部,已经逼近静州,距离京城不到四十里!”

任姜左手搭在右手之上,右手使劲地掐着左手手心,常常的精致的指甲,刺进肉里,也许已经出血了吧?很疼,钻心的疼呀!她最爱的男人战死沙场,她呢?该怎么办?

李仁忠大哭,当场昏厥过去;李仁礼道:“请太后陛下立即西巡黑水镇燕军司。”

常忠良却道:“殿下此言差矣!敌军早已占据定州、娄博贝、克夷门一线,北上的道路被封锁。鸣沙、应理诸城皆失,宣化府早已落入敌手。北上不行,南下不行,如何西巡?难道能从茫茫沙海中穿过去吗?”

李仁忠醒来,道:“臣料定,宋军北部兵力空虚。立即集合城内军马,将王公大臣的亲随尽数编入队伍,还可得万人,还可一战!请陛下太后,速速决断!”

这是李仁忠这辈子说的最明白的话,但是,遭到以常忠良、斡道冲等汉官的极力反对。

斡道冲道:“臣夜观天象,大夏在劫难逃。如若归降,陛下不但生命可以保全,不失公侯之位,也可使黎民百姓免遭涂炭啊!”

又一人道:“一派胡言!即使要降,投降金国好了,为何投降大宋!”

斡道冲道:“大宋国力蒸蒸日上,明君在朝,良相猛将为之效命,金国何足道哉!宋强金弱,情势已明;今日降金,难道明日再次受辱,投降大宋吗?”

李仁忠怒道:“这是我族中之事,再胡言乱语,先斩汝头!”

说罢,率领一干党项大臣,跪倒山呼万岁,恳请皇帝西巡!

任姜长出一口气,道:“好了,今天,就让皇帝来决定好了!”

继而转过身去,望着小皇帝,道:“皇帝,群臣的话你可听清了?”

任姜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办,也没有心思再做什么决断了。

李仁孝点点头,轻声道:“是!”

“这是你的国家,你来决定该怎么办吧!”

李仁孝开始还不信,慢慢地,相信了太后的话,兴奋的两眼射出异样的神采,小脸上泛起桃红,脱口说道:“朕以为,濮王所言极是,应该西巡。”

李仁忠兄弟,望着龙椅上的皇帝,感动得“呜呜”大哭。

任姜缓缓起身,道:“皇帝的话,诸位卿家都听清楚了?”

“是!”

“那就这么办吧!”任姜回身,也不管皇帝,率领女官、内侍回宫。

党项大臣,没有一个来溶月宫请驾启行,倒是几名汉臣过来了。任姜把人都赶走,打开梳妆盒,慢慢地傅粉,慢慢地描眉。把最喜欢的龙凤花冠带上,穿上李纯亮最喜欢的衣服,任姜带着几名女官、内侍,十几名班直在前面开路,乘辇直奔承天寺。

“太后御驾在此,快快闪开!”

卫士的声音很响,百姓的叫声也很大啊!

“什么太后,不就是那个汉人妖女吗?没有她,大夏也不会这样的!”

“烧死她,烧死她!”

听声音,忠勇的卫士们杀了几个人,路人散开了。这些卫士,都是他留下的,为了保护她而留下的。她的情人死了,而他们还在忠实地执行着命令。现在,她不是大夏太后,不是这个国家最有权利的人,那些人把皇帝带走了,根本没有人在乎她,她什么都不是,只是可怜又可悲的女人而已。

兰州城,我的家乡!兰州的梅花还象原来那般鲜艳吗?

爹爹,娘亲,你们在哪?为什么把女儿送到皇宫来,女儿不快活,你们知道吗?

夫君,你走了,任姜怎么办?

承天寺到了,任姜下车,对卫士们说道:“你们已经尽到了职责,你们是大夏最忠勇的卫士。谢谢你们,你们去吧,逃命去吧!”

卫士们大哭,一人甚至将额头都磕破了,鲜血如注。

任姜轻飘飘地转身,走进寺门。寺里的梅花开得正艳,任姜折了一枝,深深地呼吸着梅花的香气,一时间神清气爽!

任姜独自一人,登上京城最高的承天宝塔,回忆着那一天,他说过的话。他如春风般拥着自己,他都说了些什么?

“有时,真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真想和你远走天涯,你织我耕,再生上几个孩子,一家人在一起,快乐地生活,多好!什么战争、权利、金钱、荣誉,统统让他们见鬼去吧!我只要任姜一个就够了,就够了!”

他把全部的情义都交给了我,我也把全部的情义都交给了他,其实我们真的应该在一起,相守一生,慢慢变老的。

“你是愿意做皇后还是太后?”

“如果你做皇后,就可以成为我的妻子,我们就能天天在一起。皇帝总有长大的时候,古往今来,皇帝大了,一旦掌握了权利,总会杀掉象我这样的忠臣!”

她给了他肯定的答案,他的笑声好响啊,就像春天的雷声。

“铃铃”,塔身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音,难道,是他在和我说话吗?

任姜静静地听着,开心地笑着。

你最喜欢我笑的样子,那就让你看个够好了。这样,你可开心吗?

咦,这是什么声音?

任姜向东方望去,来了一队军马,很多很多,一眼望不到边,难道是他得胜回京了?哦,不,不是的!这些人穿的是红色军服,应该是宋军才是。宋军来了,也就是说,那些传言都是真的?

夫君,我们虽然没有举行任何仪式,但是,我们这辈子是夫妻,下辈子也做夫妻,好不好?

夫君,你听到我的话了吗?我是任姜,你的任姜啊!

呀,难道夫君在埋怨我不成?

夫君,你死了,他们都欺负我,可要为任姜报仇啊!

夫君,等着我,任姜来了!

任姜的魂灵在天堂与夫君聚首,任姜的身体,变成兴庆府最美的花儿从纯净的空中飘落。她是这个冬天最后的绚丽,她刚刚开放,转瞬间就化为泥土。远方,宋军开始入城,兴庆府送走了旧主,接纳新欢。

第八卷 第十五章 如梦(一)

第十五章如梦(一)

种无伤飞马夺取兴庆府,想象不到的顺利。后来才知道,皇帝从北门走了,太后失足落塔,偌大个京城,只剩下几百名老兵。这是最后的防御力量,这就是走到尽头的大夏国。

无伤没功夫缅怀,没心思感伤,都没动心思稍微乐上那么一下。立即传下军令:周八率领天武左厢镇守兴庆府,晓谕全军将士:封府库,锁宫室,秋毫无犯,以待圣上驾临。再三重申,这次不比以往,哪个敢胡来,军法从事!

他自己亲自率领中军、以及七拼八凑的右厢,北上追击。

先行出发的斥候不断传回前方的消息:定州之西八十里,沙漠边缘,夏军遭遇阻击,正奋力突围。根据在城里打听到的情报,兴庆府达官显贵、宗室亲旧、商贾大户,跟随李仁孝逃走的不下五六万人。这些人都拖家带口,根本不能自己逃命,应该走不快。

前方阻击的部队,又是哪一枝?定州、娄博贝、克夷门三城留守军兵不足万人,还有捧日军团的一个军在附近游动,监视兴庆府方面的动静。就这些人,难道事先集合起来,来了一个漂亮的阻击战?

哈哈,若果真如此,倒是真想见见这个有趣的人咧!

夜间行军,可不比白天,地形不熟悉,又要以最快的速度追上敌军,右厢掉队的士兵不在少数!种无伤暗自叹息,这些家伙就是短练。再给我半年时间,一定将他们训练得和左厢、中军一个样。唉,什么时候能把原来的右厢曹沅部调回来就好了。官家不会想把他们用在别的地方吧?那样,可就亏大了。

北风送来远方的声音,隐隐约约有喊杀声,而且随着前进的脚步,声音越来越清晰了。

“报:蒙兀室韦克烈部大头领押剌伊尔,率领本部人马,正与敌军奋战!”

种无伤一拍脑门,心道:千算万算,怎么就没想到他呢?可不是吗,押剌伊尔本族五千骑兵,正在定州以北活动,而他又有充足的理由将党项人打入地狱。押剌伊尔曾经在西夏皇陵做了七年的苦工,遭受了难以想象的痛苦。在那里,他结识了出使大辽的欧阳澈,他们一起逃出来,结成了生死兄弟。欧阳澈回京之后,圣眷优隆,出任御史中丞,掌管纠察官邪,肃正纲纪一并事宜。欧阳澈早就可以出任宰执,据从宫中传出的消息,官家不欲以政事烦劳功臣,所以,欧阳澈就一直做他的御史中丞。每年的御赐之物,欧阳澈并不比执政少一丝一厘。欧阳澈的身体不好是尽人皆知的事情,至于官家到底怎么想,没有人能知道,也没人敢知道。

押剌伊尔来得好,来的妙,来的北风呜呜叫!哈哈,有趣!

种无伤怀着兴奋的心情来到战场,一看,更乐了。押剌伊尔不愧是和欧阳澈称兄道弟的人物,不愧是跟过我种无伤几天的兵,活已经干完了,只剩下收尾的工作了。

吩咐人前头带路,远远地就听见押剌伊尔的狂笑声:“众神之神,无所不在的苍天,哈哈,冤有头债有主,今天我押剌伊尔终于可以用仇人的血洗刷身上的耻辱了。”

种无伤催马冲过来,只见刀光闪烁,一颗头颅滚落在地。

押剌伊尔借着抽人的身躯,将刀上的血擦干净,忽听这边有异响,转身正好看到种无伤。

押剌伊尔大笑着过来,单腿跪在地上,高声道:“押剌伊尔参见大帅!”

无伤含笑下马,搀起功臣,道:“现在身份不同了,你是圣上钦封的胡国公,爵位比我还高,以后咱俩见面执平礼。”

押剌伊尔一听这话,怒道:“你瞧不起我?”

无伤又是一笑:“我有吗?”

“那为何不肯受我的礼?”

无伤摇头苦笑,道:“你小子莫非是昏了头,连好赖话都听不出来了?我怎么是瞧不起你,是高看你呢!”

“高看不懂,低看不好,中看就行了。只要是把我当兄弟,怎么都行!”莽直的蒙兀室韦汉子,还是弄不清楚汉语里有些词语的含义,按照自己的理解去解释,把种无伤的脑袋都要搞大了。

无伤不再和他讨论高看中看的问题,直接问道:“可是全抓住了?”

押剌伊尔道:“就那么一下子,就把羌狗击垮了。北面西面都有人埋伏着,跑不了的。”

“皇帝呢?”

押剌伊尔领着种无伤过来,指着一个孩子,道:“据说,这就是夏国狗皇帝,叫什么李仁孝的。”

话音未落,那个孩子吼道:“狗贼,敢和朕这么说话,皇兄快杀了他!”

一人拔地而起,挥拳打来。押剌伊尔眼睛里的仇恨陡然升起,挥刀就劈。无伤反应奇快,一把扣住押剌伊尔的手腕子,抬腿就是一脚。那人落回原来的地方,“嗷嗷”直叫,显得异常痛苦。无伤下手有分寸,只用了两成力气,怎么都不至于疼成那个样子。莫非,那人是在做给旁人看的吗?

“放开我,不帮兄弟,却来帮助我的仇人,算我押剌伊尔瞎了眼!”

种无伤怒道:“即使是兄弟,也不能胡乱杀人。做过了头,圣上怪罪下来,我也保不了你!”

听到圣上,押剌伊尔仿佛霜打的茄子,蔫巴了。

看来,那个孩子真是皇帝,刚才蹦出来的应该是位亲王。稍一打听,种无伤弄明白了:皇帝不假,是真的;刚才被他踢飞的是舒王李仁礼;最开始被押剌伊尔砍掉脑袋的是濮王李仁忠。

李仁忠可是昭容李兰若的父亲,昭容娘子虽然去世多年,但是官家是个重感情的人,谁知道他是怎么看李仁忠的?押剌伊尔会不会惹下杀身之祸?不行,不能再让他胡闹了。得为他想个办法,做几件让官家高兴的事情才是。

种无伤按刀而立,沉声道:“来人!”

“请大帅吩咐!”种文长跑过来,躬身应道。

“将这些人分开拘押,跑一个人,你提头来见!”

“明白!”

重要的人物,不能给他们商量事情的机会,而且有些事情,也不能让人看到。

无伤随处走了走,押剌伊尔以五千之众,将五六万人扣在这里,看来,西夏真的是病入膏肓,马上就要咽气了。原来,何等强悍,何等嚣张,而今又怎样了?今天的事情,就像在做梦。他在梦里扮演了一个自己非常满意的角色,一切都很满意,没有任何可以挑剔的地方了。

手下军马总算全部到齐了,一直悬着的心也算落了地。

立下大功的押剌伊尔,有幸与种无伤一起用餐,押剌伊尔大快朵颐,吃相极其不雅,就像熊瞎子在吃好东西一样。

“好吃吗?”无伤基本没吃,看这个饿鬼吃,都能看饱呢!

押剌伊尔将头伏在盘子上,双手各抓着一枝筷子,将盘子里的东西扒拉进去,听到主人问话,高高扬起头,东西太多,海口也难消受。里边嚼着,吞咽,再将嘴边的东西向里面吞,七搞八搞,总算圆满了。

全部咽到肚子里,抓起手巾,擦擦脸上的油,吧唧吧唧嘴,似乎还未尽兴啊!

“好吃,今天吃的好,好吃!”押剌伊尔大赞六品厨子的手艺,末了还指出了一点令人扫兴的地方,“这个东西不好,不如直接用汤勺,那样岂不痛快?”

喝着顾渚紫笋,又道:“这个东西好是好,不顶用。我们草原人家的奶茶,吃两碗,半天都能对付着过去;这东西,越喝越饿啊!还有吃的吗,饿了!”

嗨,整个一个饿鬼投胎啊!

无伤哭笑不得,吩咐人再上,总不能让堂堂的胡国公,吃不饱!传扬出去,种无伤的脸往哪搁?

“哏喽,哏喽,哏喽”,好吗,连着三个饱嗝;最后以一声臭屁结尾,上下都没闲着。

无伤大惊,都不知说什么了。

押剌伊尔憨憨地笑着,道:“嘿嘿,管天管地,你种大帅也管不着人家拉屎放屁啊!嗯,官家都说过的,英雄脚臭,好汉屁多。对,就是这么说的?”

无伤问道:“官家真说过?”

“是欧阳澈大哥告诉我的,错不了的!”

这个事情就不好求证了。无伤又道:“我大宋还有很多好东西,想不想去见识一下?”

“想,第一想去汴梁看看欧阳大哥。第二想……”

无伤打断他的话,道:“如果官家不高兴,你的脑袋都保不住,就甭第一第二了。你可知道,今天你杀的那个李仁忠和官家是什么关系吗?”

押剌伊尔听完种无伤的介绍,大惊失色,急得直转圈,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种无伤一笑,道:“只要你办成两件事,官家不但不会怪罪,还有重赏的!”

“快说!”押剌伊尔急得汗都出来了。

“第一件,将西夏的小皇帝,咔嚓了。第二件,将西夏的传国玉玺找出来,献给陛下。”

这不是很容易的事情吗?

押剌伊尔道:“就这些?”

无伤点头,再加上一句:“你的气也该消了,就不要再杀人了。另外,不要说是我告诉你的,说出去,官家不杀你,我也会取你项上人头。”

无伤的目光,比刀子还锋利,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就变了脸呢?押剌伊尔摸着自己的脖子,连忙说道:“不说,不说就是了!”

押剌伊尔出去办事,无伤喝茶,想些事情。历朝历代,这些亡国之君是最难处理的。留着吧,容易出乱子;杀了吧,对名声不好。由押剌伊尔去办这件事情,再好不过了。虽然押剌伊尔受了大宋的封爵,说到底还是蒙兀室韦克烈部的大头领,有相当的自由度。这件事情,只要不是宋人去做,就行了。第二件事情,灭了一个国家,拿不到传国玉玺,就像吃了一头苍蝇一般难受。总觉得,整件事情没有做完似的。其实,国家都没有了,玉玺还有什么用?这是普通人的想法,只怕官家不会这样想。所有的皇帝都喜欢这些与石头没什么区别的东西,官家能例外吗?

做到了这两件事情,押剌伊尔还是立即面圣比较好些;也不知官家在甘州怎么样了,回来了没有。

十二月十六日,赵桓自甘州东返西平府,第一天行二百五十里,不可谓不快。诗人说“春风得意马蹄疾”,老辈人说“人逢喜事精神爽”,赵桓就是这种状态。用一杆火枪,换回一名自己满意的儿媳妇,再加上肃、瓜、沙三州的土地,秦桧等人的意思,还是赚了,而且赚的不少呢!火枪是将来部队装备的必行之路,大宋为了火枪的面世也是不遗余力的。但是,需要认识到其中非常关键的一点:以大宋的科技、工业水平,尚且如此艰辛,难道辽人想仿造,想追上来就是那么容易的?没有个十年八年,想都不要想。而且,制造出一枝来也许不难,大批量生产呢?如果成本高得离谱,即使弄出来,还是一个不成。十年之后,赵桓坚信一定会有更加先进的东西出来。赵桓有这个信心,通过这次征伐西夏的战争,信心越来越足,那么,大宋也应该有信心。

耶律大石得到火枪,到底会怎样想?这样好的东西,赵桓似乎并不珍惜,难道还有其它更好的东西?大宋的实力到底有多强?相信这些问题一定会成为大石绕不过去的山,有下一步动作之前,至少应该想把这些问题想清楚才行吧?

一个即兴的想法,细细品味,其中隐藏着这么多的内容,赵桓又怎能不得意?

第二天亥时,已经歇下了,前方快马来报:六大军团围攻西平府,我军全面突破,现在正与敌人进行艰苦的巷战。还有一个不幸的消息,龙骑军团上护军平王赵梴,以身殉国。听到这个消息,好心情一扫而空,本来已经非常疲惫,却怎么都睡不着。兄弟姐妹多,将感情分成很多份儿,感情也就淡了。但是,总归是兄弟,感情与平常人又怎能相比?二十三弟赵梴,今年不过二十二岁,生了两个女儿,还没有儿子。就这么去了,父皇怎么办?他的王妃和孩子们怎么办?一个小小的西平府,竟折损我一名军团都指,一个亲王上护军,何其痛哉?兴庆府呢?吴阶这个仗,到底是怎么打的?

越想心情越差,一晚上基本没睡,寅时三刻起,卯时整全军开拔,急进西平府。午时前后,又来军报:西夏枢密副使、西平府都统李良辅,兵败自杀。敌军已经放弃抵抗,西平府已在我手中。不过,积石军团都指挥使吴璘,身受重伤,生死未卜。好消息和坏消息一起来,一时喜一时忧,赵桓心情说不上好坏,一门心思,快点回到西平府再说了。

最后,只带着三千轻骑,将大队人马甩在身后,谁劝都没用。报捷的人一波接一波,黄羊平大捷,岳飞、种无伤、任得聪三个军团击溃敌军四十万,斩李纯亮于两军阵中,西夏最后的抵抗力量,灰飞烟灭。种无伤飞马取兴庆,西夏京城重入大宋版图;押剌伊尔半路截杀,将北逃的西夏皇帝李仁孝挡在定州之西,西夏自皇帝以下,全部落网。赵桓听着这些好消息,似乎整个身子都飘起来了。秦桧的脸上,就没断了笑;张浚已经忘了自己的职责,笑声比普通的士兵还要响亮。扫平西夏,这是靖康君臣的第一个需要跨越的目标,为了这个目标,整整忙了十年,一旦梦想成真,又怎能分得清孰为梦幻的景象,孰为真实的世界?

在欢歌笑语声中前进,人不觉得累,马累了,人不知道,马又不会说话,只能坚持着。子时前,终于到达西平府。三天跑了一千里,都不知道这个路是怎么走的。单论这一点,赵桓都觉得很了不起,很骄傲呢!

李良辅的衙门已经面目全非,但是为了病情考虑,吴璘还呆在这里。

灰头土脸的赵桓,带着诚惶诚恐的萧合达等人,前来探视。

急匆匆往里面走,却发现了一件怪事:一名军官,看装束应该是营指挥,带着十几名军兵,挡在路中间,他们要对付的人竟是一名老尼和一个头上罩着轻纱的女子。

老尼宣一声佛号,道:“施主为何拦住去路?”

军官瞟一眼老尼身边的女子,道:“师太治好了我家大帅的病,还没有感谢,不能走!”

老尼笑道:“出家人慈悲为怀,分所应当,贫尼还有事情,就此别过!”

老尼向前走,军官向后退,说什么都不让走。

太蛮横了,哪能这样!

赵桓脸色一沉,萧合达喝道:“吴天,搞什么吗?”

吴天看到这边一群人,两位军团都指、两位上护军,连忙过来见礼。萧合达介绍着情况:“这两天,请了很多大夫,没有人能治得了吴璘的伤。这位是惟精山明月庵的明心师太,医术高超,已经取下了吴璘前胸的铁皮,据说已经无恙了。”

这时,一匹马疾驰而来,来到近前,还高声叫着:“闪开,延安府的人参到了!”

马上之人下马,向里面就跑。

赵桓上前,道:“师太有礼了。吴璘的伤可是大好了?”

明心师太道:“正是,只要细心调理,三个月之内就会痊愈的!贫尼告退!”

吴天还要去蓝拦,萧合达大怒,道:“吴天,不得无礼!还不给我退下?”

萧合达虽然不是吴天的顶头上司,两人的官阶差得远了去了,而且现在萧合达还有另外一层身份,就是负责统一指挥龙骑、镇戎、积石三个军团的作战,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吴天都要服从命令。但是,今天的吴天也许是魔怔了,好生无礼,指着那女子道:“师太当然可以走,她必须留下!”

如果不是当着官家的面,萧合达早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打趴下了,现在却不好发作:“给我一个理由!”

吴天还想说什么,看到赵桓,想起曾经远远地见过官家,这个人怎么那么象啊?不是官家到了吧?吴天冷汗直流,跪倒在地,长舌吴天颇有无力之感,结巴起来:“她,她,她就是不能走!”

赵桓望着那女子,突然想到一件事情,再上下打量了一番,基本证实了自己的判断,道:“她留下,师太先去,朕必有重谢的!”

说完,径直来瞧吴璘。

吴璘比想象的还要好些,呼吸平缓,脸色也很正常,应该没事了。向军中医官简单问了几句,叮嘱一定要照顾好吴璘,这才起身出来。

先前的女子,恁地的执拗,还站在道路中间,也不说话,和吴天等人僵持着。

赵桓微微一笑,道:“英莲不告而别,今天竟连一句话都没有吗?”

赵桓所料不差,这名女子正是英莲。英莲肩膀抖动个不停,轻声啜泣,缓缓跪倒:“小女子英莲,见过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桓柔声道:“能回来,说明心里还是放不下;既然放不下,就不要走了。小娘子即便要走,等到吴璘苏醒过来之后,见上一面再走也是不迟!你能答应朕吗?”

英莲哭道:“英莲领旨!”

唉,真是一个苦命的女子;真是一对苦命的鸳鸯。这一次,一定要留下她,成全了她,也遂了吴璘的心愿。

萧合达的住所原来是知府衙门,是现在城内能找到的最好房子,腾出来,作为临时行宫。赵桓刚刚吃完东西,萧合达就进来请罪:“臣无能,没有照顾好平王殿下,请陛下治罪!”

赵桓道:“起来吧,不关你的事情!”

萧合达稍微宽心一点,起身等着圣训。

第八卷 第十五章 如梦(二)

赵桓道:“此次大战,我大宋多少男儿血洒沙场,难道,我们赵家就不能有人流血,有人牺牲?唉,这是天意,不用再提了。明日我去看看二十三弟,看看他。”

萧合达再度跪倒,奏道:“殿下的遗体,遗体,没办法合在一处,非常,非常……臣请陛下,还是不要看了吧!如果陛下因此,因此……臣就是死一千遍,也赎不了自己的罪孽啊!”

竟是这样!连个全尸都没有落下吗?

二十三弟,有什么心愿,给朕托个梦吧!什么朕都答应,都答应!

赵桓摆摆手,萧合达退了下去,长夜难眠,只喝了一坛子酒,便醉了。

早上又去看过吴璘,英莲摘掉了面纱,在一旁细心照料,就像新妇照顾丈夫一般。刚想找点事情做,押剌伊尔到了,带着两件礼物,赶了几百里的夜路,扑面而来的。

第一件,是两件西夏传国玉玺。玉的质地不错,做工也还看得过去,赵桓端详了许久,轻轻放下,盯着押剌伊尔身边的一个盒子,问道:“那是什么?”

押剌伊尔道:“西夏皇帝李仁孝。”

西夏皇帝今年十一岁,还是一个孩子,但是再小,用一个盒子就能装来?莫非……

盒子打开,是一颗人头,血淋淋的人头!

赵桓大惊,原本不想再看,但是好奇心非常强烈,又不得不看。最终还是看了。看了也就看了,看了之后,倒没觉得有多可怕。

现在是孩子,总有一天会长成大人,今日不除,只恐养虎为患。呵呵,押剌伊尔不错,居然还懂得这么多的道理。

赵桓看看人头,又看看押剌伊尔,刚直的蒙兀室韦汉子道:“真的,这就是李仁孝!陛下如果不相信,可以派人来认认。”

赵桓并没有不相信人头的真假,只是对押剌伊尔的智力水平产生了强烈的怀疑。他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聪明了?这还是欧阳澈所说的克烈部大头领吗?

赵桓平静地问道:“这些事情,都是你一个人做的?”

“是!”回答的理直气壮。

“可与别人商量过?”

“没,没,没有!”这就非常不利索了,其中必定有鬼!

赵桓淡淡地道:“说实话!”

押剌伊尔大惊,不敢正视官家的目光,说道:“是,是种无伤教臣这样做的!”

赵桓大笑道:“这就是了!先下去休息,朕必有赏赐的!”

关于李仁忠的事情,赵桓没有说一句怪罪的话:这样的死亡方式,对于李仁忠父子再合适不过了,可以说死得其所。活着倒是更受罪。相信,天上的兰若也会原谅我的。

二十二日,镇国大将军吴阶来见赵桓:一切安排妥当,请陛下移驾兴庆府!

二十三日未时,大吉大利,赵桓带着胜利者的笑容,进入朝思暮想的兴庆府。

兴庆府有很多名字,赵桓能想起来的就有“兴庆府”、“兴州”、“东京”、“衙头”和“开封府”。兴庆府原来叫兴州,后来改名为兴庆府,这两个名字都好理解,至于东京、衙头和开封府,则与大宋京城极为相似,一方面可以理解为四方蛮夷仰慕中华文化,刻意模仿;另一方面,这其中未必没有政治上的意义,它真实的意图可能就是想故意刺激大宋朝廷,表示要与大宋平起平坐。

哼,一个周长十八里的小城,一个人口二百万的小国,竟然要与大宋平起平坐,简直就是痴人说梦!朕,大宋的天子,今天来了,从此之后,再没有大夏,只有大宋!

黄土垫道,净水泼街,地面上甚至可以看到梅花花瓣。威武的虎贲军团在前先导,火枪营在后相随,金根车缓缓而前。

道路两旁,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两边的店铺开着的窗户后面,必有一名宋兵,全身戒备。威武是威武,但是不见多少百姓,有点无趣啊!

来到宫城,自南怀门而入,升正殿。正殿名叫大庆殿,名字也与大宋宫城正殿名字相同。赵桓居中而坐,文臣居左,以尚书右丞秦桧为首,武将居右,以签书枢密院事张浚为首,入殿站定,行三跪九叩大礼,山呼万岁。

赵桓道:“众卿平身!”这就算见过礼了。

随后,使臣高声宣和:“圣上有旨,宣夏国降臣觐见啊!”

西夏降臣,宗室以舒王李仁礼为首,汉臣以门下侍郎斡道冲为首,分两排而入,入殿跪下。李仁礼手托地图户籍名册,膝行丈余,高高举起,道:“谢陛下不杀之恩,吾等愿降!”

内侍躬身过来取过名册,奉上!

赵桓简单看了看,交给裴谊,裴谊唱道:“夏国十六州,三十五万两千五百五十五户,二百一十万四千六百七十九口,俱入大宋版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殿之内,响起更加响亮的万岁声。

赵桓深吸一口气,道:“朕奉天伐罪,一战成功。夏主无道,百姓苦之,朕今下诏:免除夏国十六州三年赋税,愿风调雨顺,百姓安居!”

这是赵桓早就想好的事情,有了机会,自然要办的。

从大殿上退下来,赵桓在便殿召见大臣会议,下旨:在新占领土上成立河西路,取消原来的银夏路,将其所属州县并入河西路。调熙凤路经略安抚使、天章阁学士张所,出任河西路经略安抚使。改兴庆府为兴州,西平府为灵州,河西路治所就设在兴州。

设立兴州大都督府,以镇国大将军吴阶为兴州大都督,镇守河西。镇国大将军,是军人的官阶,而大都督则就是职守了。这样,名声正,位置也更正了些。

为了稳定河西路,赵桓有一整套的措施,都是事先商量好的:第一,免除百姓赋税,安定民心,民心安,则河西安。第二,拜祭西夏王陵,肯定那些死去的人的功绩,是为了安抚党项人。第三,正在定州羁押的那些人,以及兴州、定州的豪强大户三万户,迁往淮南东西两路,令其再不能为恶。

至于西北方向的黑水镇燕军司之地,赵桓则道:“朕料定,其或走或降,几日之内必有结果,可以暂时放一放!”

这时,忽然有人来报:女真人又出现在漠北草原,蒙兀室韦各部恐有异动。押剌伊尔请陛下派兵相助。西夏的问题解决了,漠北草原就成为宋金双方下一个角逐的地方,女真人想统一漠北,就一定不能让他们如愿。

赵桓下令:驻守甘、凉二州的天武军团右厢归建,命令种无伤移师兀刺海城,一旦北部有变,可随机处置。吴阶心中有一个疑问:种无伤先前收编了很多人,军团现在大概在四万人左右,右厢归建,人数肯定会突破五万,是不是应该把那些多余的人抽出来?赵桓打了个哈欠,吴阶等人退下,问的机会都没有了。

周围的环境,与原来的世界很像,吃的、用的都很像,三个多月了,终于过上两天舒服的日子。眉目清秀的女官,伺候着沐浴更衣,可口的膳食摆上来,香喷喷的味道,裴谊的笑脸,明亮的烛光,都让人精神一爽。用完晚膳,按照近来养成的习惯,赵桓会找一本书,躺在床上,不为看到多少,只想迅速入睡啊!今天不同了,他可以去看另一本书,一本永远不会厌倦的书。

李乾顺只生了一个儿子,还被押剌伊尔砍了脑袋,女儿却生了一大群。从定州那边送过来的,已经留在宫中没走的,共有十几位。未出嫁,年纪在十三岁以上的就有五位,容貌俊美的也有两人。一位叫惜花,一位叫怜花。惜花十六,怜花十五,一个肌肤赛雪,妩媚多情;一个身材丰满,活泼可人。一个怀抱琵琶,半遮粉面,唱那商女之歌;一个腰肢摇动,轻舒皓腕,舞那月上之舞。

“繄仙葩之芳馥兮,托灵根于月府。花自艳夫广寒兮,香还溢于玉宇。拂天风之淡荡兮,与霓裳而俱舞。任姮娥之攀折兮,供吴刚之修斧。何见弃于冰轮兮,辱泥塗于下土。虽清芬其独异兮,终凡葩以为伍。羞草木之争妍兮,将同归于朽腐。欲自出于尘寰兮,问栽培而无主。彼往来之仙客兮,胡不援置于中圃。嗟秋华而冬荣兮,比莲心而更苦。”

曲中之意,赵桓无限理会,招招手,将两女唤到身前,问道:“看你二人面貌相似,可是同宗姐妹?”

“亡国之女李惜花(李怜花)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儿女盈盈下拜,已是珠泪涟涟。

赵桓示意她们坐上来,又道:“莫非是崇宗之女不成?”

“正是!”

赵桓拉着两人的小手,看看这个,瞧瞧那个,各有各的优点,各有各的妙处。心中没有一丝怜惜,伸手去擦脸上的泪花,笑道:“小可怜见的,来吧!”

女儿无心,却不敢抗拒;赵桓无情,却偏要做那美事。

一时云雨,满室春光。

出了一身透汗,赵桓摸着惜花的酥胸,道:“宫中可还有比你二人更美的佳人?”

惜花道:“臣妾岂敢称美!”

“明日再引一二人来,必有你的好处!”

“是!”

亡国之女,只能曲意逢迎,又怎敢相拒?况且,面前的这个人还是可以决定她生死荣辱的皇帝。

第二日,赵桓至西夏王陵,拜祭所谓党项的英雄们。景帝李元昊的陵寝最恢宏气派,规制虽然比大宋皇陵差那么一点,但是以西夏的国力来说,已经是奢华无度了。

赵桓上香,躬身施礼,听着朱孝庄宣读祭文,却想着一件有趣的事情。李元昊是实际上的开国皇帝,被后世尊为武神,不知长的什么样子,现在是托生了,还是在天堂享受。这高高的圆冢下面,一定会有李元昊的尸身吗?真想打开看一眼啊,哪怕只是看一眼也好。

回到兴州,在各处的皇家园林转了转,能保存的这样完好,真是兴州之幸,大宋之幸!也许,这个地方以后可以常来,天子巡视四方,总去江南也没什么意思。

秦桧、张浚忙着手头上的事情,吴阶在筹建大都督府,朱孝庄去做一件极秘密的事情,还没有消息传回来。赵桓真正过了几天逍遥的日子,明天就是除夕了,宫内已近有人在开始布置了。

赵桓喜欢上了惜花、怜花儿女,吃着惜花手里的梨,赵桓道:“过几天,朕就要回京了。”

两人面色一变,一定是在为未来担忧吧!

“朕想好了,你们就跟朕去汴梁吧!”

惜花破颜为笑,怜花高兴极了,竟主动上来香了一口。赵桓大笑,想抓住调皮的怜花,怜花轻巧地一闪,避开了。

惜花突然拉着怜花跪下,道:“请陛下救救臣妾的妹妹们!她们中最小的还不到四岁,今后她们可怎么活啊!”

赵桓想想道:“这样吧,有母亲的就跟着母亲;没有母亲的,你们都带上,一起到汴梁去!带在身边,也能时时照应!”

“臣妾叩谢陛下天恩!”

赵桓看得出,她们此刻是发自内心的感激。

裴谊进来通报:朱孝庄求见!

朱孝庄是去勘察风水,就是找寻龙脉的源头。这个地方,怎么就能成就了一个百年王朝,到底有什么特殊的地方?朱孝庄说,龙脉是存在的,有了龙脉才有所谓的龙兴之地。国朝太宗皇帝,灭亡北汉,忌讳太原的风水,索性一把火烧了太原城。赵桓比他的祖宗要聪明,毕竟多了一千年的记忆,见识不可同日而语。他也是相信龙脉的,所以派朱孝庄去勘察。孝庄还真就找到了,而且确信无疑。此地在兴州东南十里,距离高台寺不远的地方。只要把这个地方的风水破坏掉,就可以高枕无忧了。为了大宋的长治久安,为了中华的长盛不衰,赵桓当即决定:就在龙脉上面,建一座高塔,取名“西征武威宝塔”。塔基上,刻上所有牺牲将士的名字。哼,一座宝塔,就可以镇住此地的风水,否则,那些寺院建那么多的塔做什么?

除夕之夜,大排宴筵,欢庆新的一年的到来!

明天,也就是靖康十年正月初一,赵桓将启程回京。现在的汴梁城,不知有多热闹啊!

第九卷 第一章 夜花(一)

第一章夜花(一)

正月十三,在京升朝官,出顺天门,至距离京城十里的怀远亭,迎接圣驾!

监国、宁王赵谌,尚书左仆射李纲、尚书右仆射张邦昌、知枢密院事何栗率领文武百官,在早春的冷风中,默默等候。

报信的使臣一波接一波的到来,圣驾从三十里外,越来越近了。

风中传来的声音愈发响亮,鲜艳的红旗终于飞进眼帘,百官不由得呼喊,想一睹天颜的迫切心情可见是多么强烈啊!

礼部尚书在人前立定,高声宣道:“肃静,慎勿失仪!”

现场又恢复了安静。

前导的军兵,闪向两边,威武庄严的金根车,马踏祥云,隆隆而来。

“吁吁”,六匹赤马停下,赵谌等一齐跪下,宣道:“恭迎陛下回京,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帘笼掀开,赵桓含笑而出,站在车上,普天之下,唯我独尊,煌煌帝王之气,扑散开来,令人无法仰视!

双手前伸,虚扶一下,朗声道:“众卿平身!”

“谢陛下!”

扶着参乘者的肩膀,下到地面,走上前来,看看自己的儿子。儿子真的长大了,身材比自己还要高,脸上罩着一层浅红,很是精神帅气。李纲、张邦昌等宰执,还是老样子;人群中,惟独缺少了尚书左丞赵鼎!赵鼎没有等到他回来,已经于四天前去世了。在今天这个大喜的日子,赵桓不愿想起那些不高兴的事情,收起心中的那一点酸楚,脸上笑容依旧,与诸位亲贵大臣见过面,吩咐摆驾回宫!

赵谌请道:“儿臣愿为父皇主驾!”

嗯?

赵桓微感诧异,还是轻轻颔首。赵谌一脸的兴奋,朝身边的韩彦古道:“卿来参乘!”

“是!”

赵谌开府,为了给他选拔身边的人员,赵桓很是费了一些心思。韩彦古就是当时选拔的人中间的一员。彦古今年二十三岁,是韩世忠的第三子,虽出身将门,然而不喜武艺,只爱文学。一身所学,非常可观,曾经在东京大学的入学考试中,拔得头筹,一时间名声大噪。看来,韩彦古很得赵谌赏识,赵桓很满意!选拔忠臣,还要从孝子中间来着手。一个对父母都不能孝顺的人,要他为国尽忠也难。韩家门风很好,韩世忠教育出的儿子,一个赛一个,彦古的两个哥哥彦直、彦质,也是可用之才。

转眼间,十年过去了;十年耕耘,终于收获了西夏大捷;十年育人,现在也见了成效。心血终于没有白费,怎不令人欣慰?

赵桓坐在车上,挂起帘笼,看着外面的两个年轻人,想不得意都不行呢!

顺天门外,京城父老自发地出城来接,人山人海!

看到金根车,众人跪倒,万岁声直把赵桓的魂灵喊到了白云之巅。

这是朕的京城,这是朕的臣民!

议政院代表丰乐楼大东家潘福,肥胖的身躯跪在地上如同肉山一般,胖乎乎的手里端着一碗酒,不用喝,凭香气来判断,就知道是丰乐楼的美酒“眉寿”。

“陛下,请陛下喝一碗咱京城的酒!”

赵桓端起来,一饮而尽,赞道:“好酒,天下美酒出汴梁,好!”

商户代表宋嫂,端过一小碗鱼羹,道:“陛下,请您尝尝这鱼羹,可还吃得?”

宋嫂今年也差不多有三十二三岁了吧?怎么和十年前一个样子?

鱼羹温热,并不烫嘴,正好消受。赵桓三两下喝了个干净,笑道:“似乎比十年前还要鲜美啊!”

“若是在兴州,可有人吃?”宋嫂轻轻一笑,竟是分外妩媚。

“那就日进斗金喽!”兴州刚刚拿下来,这些人就想着到兴州去做买卖了。朝廷只要做好引导工作,总有一天,大宋的商人将走遍天下的。

郝长宏由孙子郝强扶着,来到赵桓身边,双手捧着一碗水,就像捧着一颗心!

“陛下,喝一口汴梁的水吧!”

见老了,真的有些老了。赵桓忽然感动起来,眼眶微热,喝干碗里的水,拉着老人的手,动情地说道:“老人家,日子越老越好,多注意身体,要多享几年清福啊!”

郝长宏擦一下眼角的泪水,道:“不抱重孙子,不死呢!”

“哈哈,”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金根车缓缓前行,赵桓站在车上,左边是惜花右边是怜花,感觉不到一点寒冷,时而向人群招手示意,时而与两女小声说上几句。

“张兄,陛下身边的娘子怎不认得?”

“老弟,连你都不认得,我怎么知道!”

“张兄,可敢一问!”

张大胆胆气纵横,还真的就问了:“官家,这两位娘子怎不认得?”

人还在笑,手里的梅花在笑,天上的白云在笑,突然一下子,却没了声音,只剩下笑脸,听不见笑声,长街上变得鸦雀无声。

赵桓也在笑,道:“这位是西夏的惜花公主,她旁边的是怜花公主!”

哇,原来是西夏的公主啊?我说的嘛,人家身上的气质就是不一样啊!

“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姓们撒欢地呼喊着,当年,明媚帝姬远嫁,京城百姓伤透了心;而今,官家把西夏的公主都带回来了,而且一次就弄回来两个。咱大宋再也不会受欺负了,咱大宋也可以欺负欺负别人了。

百姓不懂得西夏对于大宋的重要意义,他们要看到实实在在的东西。而今,他们看到了,他们相信战争的胜利还有这么多的好处,那么,为什么不去争取下一次的胜利呢?

汴梁城就是不一样,就像家一样。阳光,笑脸,鲜花,呼喊,为了他们,那些辛苦都是值得的。

宣德楼到了,赵桓告别百姓,进宫升殿。再次接受百官朝贺,散朝后,这才能与妻子儿女见面。

见到皇后朱云萝,赵桓只是含笑点头,刚想说话,身后传来风声,赵桓猛地回身,一个人影径直窜进了怀里。小胳膊搂着脖子,红红的小嘴贴上来,嗯,啊,就是三个深深的吻。来而不往非礼也,赵桓将硬硬的胡子,扎向吹弹得破的娇嫩肌肤,小家伙早有准备,左右摇摆,“咯咯”笑着,就是不能让大灰狼如愿。但是,小白兔再聪明,也狡猾不过大灰狼,况且,小白兔已经进了大灰狼的怀抱,原来想什么了?

“啊,扎!”

“啊,扎!”

如是者三,小白兔连连求饶:“父皇,父皇,饶了孩子吧!兰若一直很乖的,不信可以去问母后,母后,救命啊!”

赵桓问道:“可象她说的一样?”

云萝身上,环绕着母性的光辉:“兰若,要跟父皇说实话!”

兰若九岁了,兰若也知道藏着掖着了,兰若还知道告刁状了:“父皇,母后打兰若,母后的手可狠了。吸吸,兰若现在还疼呢!父皇,你可要为兰若做主啊!”

赵桓面色一沉,无比威严地说道:“可有此事?”

云萝一笑,并不搭话。

大灰狼吓不住妻子,只能来哄小白兔:“说说事情的原因,看看父皇怎么帮你做主!”

兰若骄傲地说道:“二哥抢三弟的东西,三弟好生无能,只会流泪;二哥好生无礼,只会傻笑。我冲上去,就这么一下,在那样一下,把二哥掀翻,替三弟把东西抢回来了!”

云萝道:“她和三郎两个打一个,把二郎的鼻子都打出血了。一个姑娘家,不管管还了得?”

赵桓笑着,在人群中看到了二儿子赵谊,招手唤到身前:“你的武艺原来也是不错的,怎么就……”

赵谊低头道:“二妹乘儿臣不备,突然袭击;而且,儿臣也不能向一个女子下手啊!”

兰若撅着小嘴,不屑道:“你再说?女子怎么啦?不如咱们就在父皇面前较量一番,看看哪个更厉害?”

赵桓大笑道:“哈哈,朕错了,朕讨伐西夏,应该带着兰若一起去才是!有了我们兰若在,西夏君臣定当望风而逃,不战而降!大家说是不是?”

“是!”

一干嫔妃、儿女齐声道。

兰若的小脸变得桃花一般,赧然道:“父皇坏,兰若不来了!”

“哈哈!”赵桓又是一笑,向人群中望去。丁都赛郁郁寡欢,也不见和香的影子,和香的病还没好吗?赵桓有心想去看看,又不能撂下这一大群人去看一个人。赵桓心生一计,伏在兰若的耳边,悄声道:“你去告诉贵妃娘子,朕回来了,晚上就去看她!”

兰若扬头,好像什么都没听见呢!

无可奈何,取出一件玉佩,道:“这个就赏了威武的兰若帝姬吧!”

兰若接在手中,把玩一番,欢喜地点头,一落地便飞也似的去了。

“臣妾李惜花(李怜花)参见圣人,圣人吉祥!”二女上前参见皇后。

皇后起身,拉起二人,道:“妹妹们无须多礼,今后就是一家人,好好相处吧!来,我来为你们引见一下!”

转身之际,朱云萝死死地盯了一眼赵桓,赵桓当然知道那其中的含义,唉,天下的女人就没有不妒忌的!

第九卷 第一章 夜花(二)

刚刚打了一个照面,裴谊过来道:“陛下,集英殿的宴会已经准备妥当,百官、命妇都在候着,你看是不是……”

赵桓拍拍手,道:“走,赴宴去喽!”

孩子们拍手叫好,女人们利用出发前的所有时间,站在大铜镜前,照来照去;镜子不够用,就两人一组,互相帮着看看。赵桓忽然想到,建一间四壁都是铜镜的大殿,女人们是不是会喜欢?

德妃何凤龄照完镜子,扯着官家的衣襟,道:“陛下,您看臣妾的衣服颜色是不是太淡了?”

赵桓装作仔细的样子,围着何凤龄绕了一圈,双手交叉在胸前,一根手指支着脑袋,做深思状,想了想方道:“正好,简直就是绝配啊!”

“真的?”女人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花儿!

“当然!朕还会看错?”赵桓正色道。

一刻钟,终于忙活完了,赵桓抱起最小的儿子,大踏步走出坤宁殿。

垂拱殿之西为皇仪殿,在过去一点就是集英殿。眼下,集英殿外官员站成一排,命妇站成一排,都在候着。

赵桓、云萝进入大殿,居中而坐,知枢密院事何栗于御座前站定,他是今日的礼仪官。

何栗宣道:“陛下到,百官入贺!”

太上皇的兄长,河东剑南西川节度使、成都牧、燕王赵俣,年近六十,听到殿里传出的声音,整衣冠,入大殿!身子微曲,低头急行,至御座前,躬身上御酒,跪倒致词曰:“文武百僚臣赵俣等稽首言:陛下亲征,讨伐篡逆,羌酋授首,河西入宋,臣等不胜大庆,谨上御酒,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桓接过御酒,一饮而尽。

何栗代天子答道:“得卿等之酒,朕心甚慰,愿与卿等内外同庆。”

燕王赵俣退出大殿,再拜!

阁门官喝道:“不该赴坐官先退。”

品级低微的官员、命妇山呼万岁,退了出去。

何栗再道:“百官入贺啊!”

阁门官在前引领,宰执、亲王、宗室、六部尚书以上,并金国、高丽、大理等外国正副使臣,一品夫人以上命妇,于大殿谢座。九卿以下官员,以及各使团官员,一品以下贵妇,坐在两廊。每个桌子上,列环饼、油饼、枣塔、干果为看盘,金国使臣的桌子上放的则是猪、羊、鸡、鹅、兔连骨熟肉。又置生葱、韭、蒜、醋各一碟。

尚书左仆射李纲,代表百官进第一盏酒:“臣等贺河西大捷,愿大宋文化天下,武威四海,陛下圣体安康,万年无期!”

“贺河西大捷,愿大宋文化天下,武威四海,陛下圣体安康,万年无期!”百官随声附和。

赵桓饮,百官饮,教坊奏慢曲子。

燕王赵俣代表宗室敬第二盏,命妇再敬,教坊奏快曲子,左右军百戏入场。所谓左右军,其实是教坊之人扮作的军队,不是真正的军队;百戏指的是上竿、跳索、倒立、折腰、弄盏注、踢瓶、筋斗、擎戴之类的杂耍,今日正宴,不用狮豹大旗神鬼之流。

这时,才有下酒肉、咸豉、爆肉、双下驼峰角子等菜陆续上来。

百戏耍了一通,退下,琵琶独奏,应该是小儿队舞了。这时,忽听殿外阁门官道:“太上皇驾到!”

赵桓一惊,按照程序,应该是此地酒宴结束,他亲到龙德宫请安,再进行家宴的。父亲怎么就来了呢?

起身来迎,太上皇、太后入大殿,赵桓拜倒:“儿臣参见父皇!远征在外,不能朝夕问安,真是想死儿臣了!”

这话也不完全是假话,想过亲人,当然也想过父亲。赵桓说着,百感交集,居然掉了几滴眼泪。赵佶道:“皇帝平身,皇后平身,诸位卿家也都起来吧!”

仔细看了看儿子,赵佶道:“也难为你了!你为朕争了脸面,朕无憾矣!好,不愧是赵家的子孙,不愧是我赵佶的儿子,好啊!”

赵桓道:“父皇,二十三弟殉国,儿臣无颜面对父皇!”

赵佶听到这话,也不免感伤,白发人送黑发人,此为做父母最不愿意见到的事情。赵佶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道:“昨晚,我梦到了梴儿。他很好,还向为父笑呢!此事也怨不得你,该放下的就放下吧!”

平王王妃就在人群中站着,一身白衣,分外醒目。赵桓过去,含泪抱起两个孩子,大的五岁,小的不过三岁!

“皇伯伯,我要父王!”大的哭喊着。

小的还不懂事,不知道父王怎么了,瞧着姐姐脸上的泪水,伸手去为姐姐擦眼泪,道:“姐姐不哭,母妃说哭不是好孩子,姐姐不哭!”

赵桓搂着两个孩子,心如刀绞,瞬间想起无数的往事。再往远处看,一名贵妇,还在带着孝,应该就是张伯奋的妻子。原来见过一两面,记不得长什么样子,但是她身边的老妇就是张叔夜的妻子,所以,赵桓也就顺带认出了她。

平王王妃转过身去,克制地哭泣。

唉,这孤儿寡母,看着真让人受不了。

张邦昌见机,说道:“请太上皇上座,奏乐!”

欢快的乐声响起来,赵桓将孩子放下,收拾心情,搀着父亲走上丹墀!赵佶对太后郑氏说道:“你去和皇后坐,朕要和皇帝说说话呢!”

两个座位并排放好,不分主次,赵桓父子坐一桌,郑氏、云萝坐一桌。

张邦昌代百官,敬酒,赵佶却道:“朕在宫里呆着,好像就听到了集英殿的乐曲。那么远,朕怎么能听到呢?太后不信,朕也不信。朕说,咱们别不信,去看看不就行了。所以,朕就来了!朕提议,贺河西大捷,同饮此杯!”

赵桓起身受酒,感觉到无比的荣耀,酒也是无比的香甜。

琵琶再起,第五盏酒,小儿队合着乐曲而入。二百名十二三岁的男孩,个头一般高矮,模样一样俊俏,排成四行。每行队头一名,四人簇拥着队头,戴着小隐士帽,穿绯、绿、紫、青生色花衫,各执花枝。站好队形,先有四名紫衫小儿,擎彩缎,擂鼓而进,这就是“队名牌”,采缎上写着一副对联,上联是“九韶翔彩凤”,下联配“八佾舞青鸾”。教坊奏乐,小儿迈着舞步进前,在御座前叩拜,起身再舞。内侍上群仙炙、天花饼、太平毕罗乾饭、缕肉羹、莲花肉饼。

笙奏起慢曲子,第六盏酒,百官、宗亲、命妇三进酒。左右军每军九人,呐喊而入。先用彩球筑起三丈高的球门,以彩绳璎珞为饰,美轮美奂。左军球头苏述,是京城蹴鞠高手,戴上脚幞头,穿红锦袄。其余人戴卷脚幞头,着同样颜色的锦衫。右军球头孟宣,以及右军九人,并着青锦衣。哨声笛声鼓声,一时俱起,皮球在半空飞翔,人影晃动,如蝴蝶在花间穿梭。苏述从一人身侧绕过,左脚跟堪堪勾住皮球,皮球上扬,身体飘起来,“啪”地一脚,皮球径直飞进球门。喝彩声起,右军不甘示弱,再来一局。美食——排炊羊胡饼、炙金肠上来,一边吃酒,一边观球,只要耍的精彩,哪管谁输谁赢?

分出胜负,胜利的一方赏银碗、锦彩,队中九人披着采缎,拜谢天恩;失败的一方球头吃鞭,其余兄弟好不惭愧。其实,鞭子虽响,哪里会真打,不过是为大家助兴而已。

左右军退,太上皇、皇帝入偏殿更衣,稍事休息。

再度回到大殿,进第七盏酒,女童四百人带着浓郁的香气,结队而入。千娇百媚的妙龄女子,或戴花冠,或梳仙人髻,穿鸦霞之服;或戴卷曲花脚幞头,穿四契红黄生色销金锦绣之衣。这个清秀,那个娇憨,不一样的美丽,不一样的风情,都是费尽了心思,夺尽了天工。乐工奏《采莲》之曲,殿中立即盛开了四朵纯净的莲花。叶子,苍翠欲滴;花儿,开得正艳。侍者再上假沙鱼、独下馒头、肚羹,这时候,吃的人少,看的人倒是多了。

赵佶轻轻品着“蔷薇露”,道:“听说夏主李仁孝死了?”

赵桓道:“是!李仁孝欲西窜,被蒙兀室韦大头领押剌伊尔半路截杀,死于乱军之中。西夏宫廷内侍献传国玉玺两枚,总算还圆满吧!”

赵佶又道:“兴庆府如何?”

“与汴梁相比,自然显得局促狭小。不过,宫殿园林还看得过去,父皇若是有意,不拘哪一年,儿臣陪父皇去看一看吧!”

赵佶摇头道:“你哪有那么多时间,还是算了吧!”

赵桓灵机一动,道:“只要父皇想去,有的是法子。儿子如果不能去,就派谌儿陪父皇去。或者,哪个兄弟陪着去都成!”

赵佶动心了,赵桓笑道:“那里不比江南,父皇去了,一定可以画出不一样的风景呢!”

赵佶大笑,与儿子同饮一杯。

第九卷 第一章 夜花(三)

转眼到了第八盏酒,殿中两名大力士做相扑之戏。赵佶的心思早已不在这些游戏之上,谈性正浓:“听说,你与辽主耶律大石在甘州见了一面?”

赵桓道:“是,谈的很好,还结成了儿女亲家。谌儿的婚事,本来应该向父皇请旨,当时儿子瞧大石之女也是好女子,配得上谌儿,就提了亲。”

“为何要娶契丹女子?”

赵桓知道躲不过,一定要解释清楚才行:“耶律大石在西陲立国,西域各国俯首称臣,幅员万里,带甲三十万,实力强大。我大宋当然不会怕谁,但是,我不与其结好,又怎知女真不会乘虚而入?一旦女真与辽国结盟,边境就永无宁日了!”

“辽金世仇,当无结好之理。我儿是不是过虑了?”

“契丹、女真皆非知理守信之族,自然不能以常理度之。试想,即使他们不结盟,如果我国与女真酣斗,辽人乘火打劫,两线作战,必是大不利的局面。儿子觉得,这桩婚事还是划算的!”

赵佶斟酌着道:“秦桧怎么说?”

“划算,非常划算!”

赵佶大笑,秦桧说划算那就肯定赚了大便宜。

第九盏酒,到了曲终人散的时候。《万寿无疆》之曲响起,女官端花入殿,百官命妇皆簪花,拜辞而去。每次到了这个时候,女童自右掖门出,宣德楼外人潮涌动,京城少年豪俊出金银宝具,饮食酒果,大献殷勤。于是乎,几百娇娘或着花冠,或作男子装束,在御街上飞马奔驰,一个个如开屏的孔雀,美不胜收,京城百姓,观者如堵。这也是京城的一大胜景呢!

赵桓从宴会上退下来,直接来到琼华殿,来看和香。和香是病了,病的不重,说起病的原因,主要还是闷坏了。想怎样就怎样的和香,一旦进宫,成为贵妃,在宫中一人之下,千人之上,不管岁数多大的妃嫔,见到和香都要尊称姐姐。象德妃何凤龄、淑妃郑庆云等人,岁数与皇后仿佛,怎么说都过了三十岁,一声姐姐叫过来,听的人不舒服,叫的人也不舒服。但是,没办法,只能这么叫,因为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祖宗成法哪个敢改?

官家在身边还好说,和香得宠,要星星不给月亮,别的妃子即使妒忌也只能藏在心里,不敢说的。官家亲征西夏,一走就是四个月,和香想出宫,出不去;想在宫里随便走走,听到那些姐姐声,只能憋着气回来。圣人和善,很好相处,下面的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啊!最投缘的,还是丁都赛,都赛因为身份低贱,日子也不好过,入宫不算早,偏偏生了皇四子赵谕,皇四女赵缨络,很招人忌恨的。和香、都赛、春夏秋冬四女在一起,玩的开心,和香不许她们叫姐姐,只以岁数大小排序,不知被谁知道了,告到了圣人那里。圣人倒是没说和香,却把另外五人叫到坤宁殿,狠狠地训斥了一番。这下,和香哪都不能去了,只能在琼华殿里呆着。每天和鸟说话,和梅花闲聊,对着星星发呆,时间长了能不生病吗?

赵桓进了院子,裴谊高声宣道:“圣上驾到,贵妃娘子接驾啊!”

赵桓全身发热,手脚也有些不听使唤,心里还明白,大声道:“嚷嚷什么,啊,嚷嚷什么?和香不是病了吗,迎什么驾?派一个人到坤宁殿那边只会一声,朕,朕晚一点过去!”

说着话,被人搀扶着,进了琼华殿。

赵桓说的话,和香都听见了:听声音,已是醉了,竟还知道人家病了,哼,还算有良心;又听到后面的话,心里酸酸的,早就知道这个男人不完全属于她一个人,但是此刻心里就是不好受啊!

和香转身面向里面,盖好被子,用手指示贴身女官香奴儿,快去迎接官家。香奴儿嘿嘿一笑,小跑着出来,跪倒见礼:“香奴儿见过陛下,陛下吉祥。”

赵桓自己站住,内侍们退出去,左边的身子就是比右边的身子沉一些,真是怪事!赵桓问道:“香奴看看,朕左边和右边有什么不同吗?”

香奴儿看得很精心,也没看出什么来,摇摇头道:“奴婢看不出有何不妥。”

“左边比右边沉呢?”

秀外慧中的香奴儿顿时明白了,上来扶住官家,道:“哎呦,你怕是喝多了吧?”

赵桓哪里喝多了?赵桓道:“香奴儿净说醉话,朕没喝多,朕好着呢!”

“好,好,您好着呢!”

来到里间,扶着官家坐下,殿内女使奉上解酒汤。一碗汤喝干,赵桓好受了一些,瞧着床上的和香,压低声音,做贼一般:“她睡了?”

香奴儿说“是”不行,那是欺君之罪;说不是也不行,本主分明是在装睡,又怎能揭穿?所以,聪明的香奴儿低头笑着,眼睛滴溜溜乱转,含义很丰富,官家那么聪明的人,一定会明白的。

赵桓歪着头,看着香奴儿的眼睛,再仰头想想,道:“啊,睡了!既然睡了,就不要叫醒她了。朕明天晚上再过来。”

说着,起身就要走!

香奴儿连忙说道:“陛下,您别走,贵妃娘子没有……”

“没有什么?”

香奴儿小脑瓜转的快,接道:“没有什么大病,您放心好了!”

香奴儿用小手不停地抚弄着胸脯,好险啊,好险!差点就说走嘴了!

赵桓点点头,站起来,脚还没卖出去,只听那边说道:“只闻新人笑,哪管旧人哭!哼,男人都是一样的!香奴儿,送陛下出去!”

赵桓笑道:“和香,好香香,朕的小乖乖,你没睡啊!快起来,让朕看看,看看和香胖成了什么样?”

和香一下子爬起来,怒道:“我哪里胖了?”

赵桓过来,坐到床边,距离近了,不是能看得更清楚?看完,摇摇头说道:“好,还是这样好!昨晚,朕做了个怪梦,梦见和香胖了,就像西瓜一样,哎呦,那个胖啊!和香对朕说,臣妾这么胖,陛下会不会不爱我了。朕说,不要紧,没关系,朕爱你,永远爱你,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月亮代表我的心!”

和香知道男人在逗她高兴,真的就高兴了,搂住男人的脖子,道:“想人家没有?”

“想!”

“怎么想?”

“从里到外的想,每时每刻的想,白天想做梦也想,够不够?不够啊,那个,这个,我的心想和香,手想和香,脚也……”

“好了,够了啦!”

和香很欢喜,突然就觉得饿了,一笑道:“我饿了,想吃点东西,你要不要吃?”

赵桓深深闻一口和香身上的香气,道:“不饿,能闻到这种香气,朕怎么会饿呢?”

香奴出去准备,和香脸色一变,道:“既然想我,怎么又带回来别的女人?听说,还是什么西夏的公主。”

看啊,是不是?甭管什么样的女人,都要吃醋的;也许,这个女人不吃醋了,就代表他不爱你了!

赵桓似乎很委屈,道:“将士们把她们送来,也是一片孝心,朕也不好寒了将士们的心不是?你也是知道的,兵凶战危,打仗可不是闹着玩的,军队的士气比什么都重要,朕如果不要她们,将士们会怎么想?一旦想偏了,士气低落,军纪涣散,打不过西夏,岂不因小失大?所以,朕只能委屈自己个儿,只能收下。其实,朕哪里需要她们?天下女人虽多,朕只要和香一个!”

嗯,道理还讲得通啊!

和香不凶了,又变成了那个柔情似水的和香。赵桓抱着美人,心在跳,手也开始变的不安分起来。一边吻着,一边探进怀中,去寻找温柔的存在。和香一边笑,一边躲,道:“别,别!香奴会看到的!”

赵桓淫笑道:“看到怎样?你以为她看到的,听到的还少吗?”

“官家现在就像一头狼咧!”

“啊,狼来了!”

赵桓爱着自己最钟爱的女人,品味着白云之上的疯狂,和香,怎么爱都是不够的啊!

三更天了,和香的手指在赵桓身上轻柔地滑动,嘟囔着:“不走好不好,不走好不好?”

赵桓笑道:“好,今天朕就不走了!”

和香回头,用那会说话的大眼睛死死夹了一下赵桓,道:“没跟你说话,人家是在和自己说话呢!”

赵桓一撇嘴,那就不说好了!

和香猛地用力,推起男人,道:“起来,走吧!今夜这里不欢迎你,还是走吧!”

赵桓一把抱住和香,柔声道:“朕也可以不走!”

和香非常无奈:“姐姐也许不会说什么,其他人的嘴里只不定会吐出什么来呢!算了,领情了,走吧!”

这时,香奴儿进来了,伺候官家穿衣。这个香奴儿真是乖巧,需要她的时候就来,不需要的时候就走,真好!

简单吃了些东西,回到坤宁殿已经很晚了,殿内还亮着灯,皇后或许还没睡吧!

正要推门,云萝可能听到了声音,迎到了门口。赵桓赧然道:“呵呵,在那边耽搁得时间长了些,怎么还没睡?”

云萝道:“习惯了,早了也睡不着!要吃点东西吗?”

赵桓摇头,示意不用了。一旁的女官柳娇小声道:“我就说不用吧,您偏要做,都热了三次了,平白糟蹋了好东西呢!”

柳娇不但是皇后的贴身女使,还兼着司宫令,堂堂正四品女官,在宫内也是非常有身份的一位。柳娇在皇后身边已经有二十年了,两人就和亲姐妹一样,云萝嫁给赵桓,柳娇也跟着进了东宫。到了出嫁年龄,想给她寻个好人家嫁了,柳娇说什么都不愿意,发誓要服侍云萝一辈子。赵桓登基,柳娇从低级女官做起,很快就升到了司宫令。一方面是皇后信任,一方面也是本人有能力。宫内为管理数量庞大的女使,专门设立尚书内省,最高女官为知尚书内省公事或管勾尚书内省公事。目前,这两个职位空缺,所以柳娇就是实际上的最高女官。时间长了,慢慢就有了感情,所以,私下里柳娇说话就很随便了。

赵桓也不怪罪,道:“不要仍,明天早上热一下,做朕的早膳好了!司宫令,这样可妥当?”

柳娇一笑,躬身退了出去。

夫妻二人上床,赵桓搂着云萝,本想说说话,云萝用蚊子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累不累?”

赵桓道:“也没什么累的,朕三天跑了一千里,那才叫累呢!”

“岁数也不小了,可不比年轻那时候,要当心呢!”

“嗯!宫里没发生什么事情吧?”赵桓问道。

云萝道:“没有,没什么事。为什么一定要辽国公主做儿媳妇,我看谌儿不大愿意呢!”

赵桓道:“这个你不懂,总之那是一个极好的女孩,你见了也会喜欢的!”

“那就好,那就好!”

云萝的手自然地身上滑动,赵桓本来没有那意思,但是觉得对不起妻子,只能勉力而为了。

待到风平浪静,云萝忽地将赵桓压在身下,盯着赵桓的眼睛,怒道:“和香这个死妮子,竟敢劫皇粮!看我不把她活撕了!”

这样的云萝,还是那个熟悉的云萝吗?

赵桓连忙解释:“是朕的错,你就不要冤枉好人了!”

云萝杏脸凝霜,道:“她就那么好?嗯?不就是年轻吗?若论相貌,我年轻的时候也未必输给她!”

两个人距离太近,赵桓清楚地看到,云萝的眼角出现了一道浅浅的皱纹。

是啊,谁没有年轻的时候。想到那些美好的时光,赵桓将她紧紧搂住,生怕失去她似的。

云萝在他耳边吹着气,道:“刚才是不是怕了?”

赵桓没有回答,云萝痴痴地笑着,道:“知道怕,今后就要守规矩,记住没有!”

“是!”

“嘻嘻,这样才乖呢!”

此时的云萝,才是一个活生生的女人,一旦离开这个床,她又将变成母仪天下的皇后,端庄贤淑,宽厚仁慈。到底是这样的云萝好,还是更爱那个云萝?赵桓说不清,想不明白,想着想着就睡熟了。

第九卷 第二章 天威(一)

早上,与班直一起进行训练。赵桓的运动量当然比不上那些生猛的小伙子,也没有人要求他这样做。原来,都是赵桓一个人练,别人在旁边瞧着。这辈子是没什么机会成为高手,更甭说绝顶高手了。关于自己在武学方面的天赋,赵桓还是有着非常清醒的认识。每次,赵桓练得起劲,没觉得有何不妥;一次,发现郑七郎憋的脸通红,岳云更是过分,转过脸去,压根就不看呢!

什么意思?

赵桓立住身形,板着脸问道:“七郎为何脸红,岳云到底是在看什么?”

七郎道:“他是不敢再看下去了!”

岳云说:“他是在忍着笑呢!”

不敢再看?还忍着笑?又是为了什么?

往深层一想,赵桓好像有点明白了:不是在嘲笑朕的武艺不济吧?

赵桓双手一托剑穗,右手连斩三剑,光华大作,虎虎生风,不错呀!怎么会?

赵桓慢吞吞地说道:“说说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