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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部分

《靖康志》》 · 逍遥五楼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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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第四章 折冲(一)

张浚,字德远,汉州绵竹人,唐宰相张九龄之弟九皋之后。张浚生于哲宗朝绍圣四年,四岁而孤,品行端正,才学卓异,有识之士赞为国之重器。入太学,进士及第。

靖康元年四月,由枢密院编修,迁捧日军官学校副教务长,主持校务。于是,选贤任能,作养人才,校务井然,上屡次称赞公才堪大用。

升枢密院都承旨,靖康五年七月,签书枢密院事,入中枢执政。

靖康一朝,张叔夜在前,张浚在后,为西府长官,天下皆服其能。

封韩国公,流光阁功臣第十八!

——《流光阁功臣谱》

巍峨的贺兰山之巅,白雪皑皑,躺在雪地上的种无伤,面容安详,如同睡去了一般。赵桓远远地走来,顿时感觉不妥,还是不能相信那个最可怕的结果。种无伤不是大宋的战神吗?不是战无不胜的传奇吗?又怎么能……

自从看到种无伤的刹那,赵桓的目光就从来没有离开过爱将的身体,而今来到触手可及的区域内,从头看到脚,看不到一点伤痕;山下的官兵,也无不祥的暗示,为何无伤躺在冰冷的雪地上,动也不动?

无伤的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那般迷人,即使身为男人,也愿意多看几眼!无伤的白衣,比纯净洁白的雪儿还要白,一个人,穿白衣穿到这样的境界,即使不能武断地说绝后,定是空前了。无伤的宝刀,龙鳞七宝刀,就在身边;无伤的战马,宝马玉逍遥,就在不远处,默默垂泪。

看到马儿的神情,赵桓的心又紧了几分。

缓缓地伏下身子,赵桓轻声道:“云卿,朕来看你了,如何酣睡不醒?”

无伤无动于衷。

手儿颤抖着,试探着伸出去,碰到了无伤的手,修长白皙的手,只要一刀在手,就会所向披靡的手。刚刚一接触,赵桓如同被蛰了一下,立即缩了回来。

无伤的手很凉,怎么就没有一点热度呢?

赵桓犹豫再三,还是拉住了无伤的手,手上的温度在迅速冷却,那就再加上一只手好了。

“无伤,你醒醒,看看朕好不好?”

四周静寂无声。

赵桓大惊,一把抱住种无伤,大哭起来:无伤死了,难道这一切都是真的吗?做梦,对一定是在做梦。快醒来吧,只要醒了,这一切都会化为泡影,无伤还是那个生龙活虎的种无伤。

梦,终究没有醒;赵桓痛心疾首,张叔夜去世时,也未曾这般苦痛。

“朝中一干文臣武将,或忠或奸,或老或病,朕本欲将身后之事托付于卿,卿怎么就忍心弃朕而去,连一句话都不留下就走了呢?”

“天啊,欲置大宋于何地?置朕于何地?”

正在哭喊着,高山之巅,卷起狂风,无数的冤魂在狂风中舞蹈,赵桓抱着无伤的身体,又惊又惧,放声大叫:“哪位爱卿前来救驾?”

回答他的是厉鬼的哭声,他的身子被狂风卷起来,跌落山崖。

赵桓大叫一声,忽地惊醒,终是南柯一梦。

房门轻轻开了,裴谊飘进来,宛如幽灵一般,这个人哪,走路怎么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陛下,您被魇着了。要喝水吗?”

赵桓点头,喝了几口水,想着梦中的情景,心绪再难平静,道:“扶朕起来,朕要出去走走!”

最近几年,这样的情况很多,睡不踏实,只要从梦中醒来,便难以入睡。才不过三十五岁,就有了人之将老的感觉。岁月啊,即使身为天子,也难抗拒岁月的流逝,也终究会慢慢老去的。

裴谊手脚麻利地为官家穿好衣服,赵桓起身,问道:“你今年也四十了吧?”

裴谊略感诧异,笑着回道:“陛下的记性真好,每天为天下苍生耗尽了心血,竟还记得小的岁数。小的要劝您一句,没日没夜的打熬,即使铁打的身子也承受不来的。事情是做不完的,如果都由您一个人做了,还要宰执百官做什么?”

赵桓笑道:“你呀,什么都好,就是嘴碎!”

裴谊“嘿嘿”笑着,听着裴谊絮叨,不觉得烦,倒是颇感温馨!

刚一出殿门,冷风迎面扑来,人立即精神了百倍。在这样寒冷的日子里,士兵们还要穿着厚重的甲叶,上阵厮杀,人生际遇真是不可以道理计。西厢房内还亮着灯,隐隐还能听到说话的声音。这个时候,还没睡吗?

赵桓举步行来,站在门口的军兵看到官家,官家正在朝着他们摇头。摇头是什么意思?不用行礼,还是不用通报,或者自己犯了什么过错,官家不满意?两名小兵迟疑的关口,赵桓已经推门而入。

屋里很暖和,木炭的气息很重,灯火通明,抬眼一扫,就把里面的光景看了个清爽。王德、张浚背身而立,站在地图前,指指点点;秦桧仰在椅子里,不知是假寐还是正与周公谈经论道;朱孝庄低头瞧着桌子上的文书,脑袋时而拉起来,时而落下,正在打瞌睡。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王德,王德回身,一眼看到官家,这时却听张浚问道:“子华,你来说说,镇国大将军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啊!”

王德没有回答,张浚拉了一下王德的衣襟,还是没动静,不由得回身,却看到官家的笑脸,也是一惊。

官家示意不必行礼,那么,就这么站着,什么都不做做就成了?

“他是在等机会!”这是秦桧的梦话。

赵桓一笑,问道:“怎样才算是机会?”

“种无伤,已经拿下凉州;岳飞那边,还没动静,所以,只能等。只要拿下定州,捧日天武两大军团南北对进,吴镇国才可以合围西平府,进而攻而下之。”朱孝庄声音里透着懒散,慢悠悠地回道。

说完,孝庄不但没醒,脑袋慢慢落下,伏在桌子上,竟要大睡了。

还是秦桧,政治觉悟高,听到声音不对,猛地就醒了,身子一顿,慌张之态转瞬即逝,起身就要见礼。

赵桓摆摆手,走道朱孝庄面前,道:“口水已经把文书打湿了!”

孝庄道:“别闹了,困着呢!唉,我自小身子弱,比不得你们,没事就散了吧,散了吧!”

“后悔来了?”

“臣岂敢!”

说着话,孝庄慢慢抬头,一脸的困倦,有气无力地说道:“陛下,臣就说过,人参茶不能多喝,喝多了,不是好事,高丽人不怀好意呢!陛下即使想喝,也要臣等先尝过,试验一番,才能稍稍进一些的。”

赵桓明白孝庄的心思,可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好因为区区的人参茶,寒了大臣的心,无可奈何,道:“好,那就赏了你们!”

“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孝庄反应奇快,接过话茬,叩谢天恩。

平白无故,损失了大把的人参茶,赵桓极为肉痛,沉着脸道:“每天都在盯着朕的那点东西,累是不累?还要什么,一并说了吧!”

孝庄起身,道:“说句实在话,陛下平日生活,太过简朴,尚不及太上皇当年用度的一成。臣瞧着,既心疼,也替陛下觉得没意思呢!”

“是心疼朕,还是朕身边没有了你要的东西,而心疼啊!”

孝庄胆子比天还大,对裴谊道:“陛下口谕,赏人参茶,五人份的,难道没听清楚!”

裴谊瞧瞧官家的脸色,笑着去了。

孝庄再道:“臣一片丹心,尽在陛下身上,天下苍生,哪个不知,哪个不晓!请陛下明鉴!”

“哈哈,”君臣大笑。

张浚笑道:“屋中只有四人,何须五人份的人参茶!”

孝庄刚想答话,秦桧抢先道:“别扯上周公,他老人家刚才和我说话来着。”

“不要缠着文宣王,你不是纯正的儒家子弟,文宣王没功夫跟你废话!”张浚也不含糊;

“武圣王,正在钓鱼!”王德也学坏了。

孝庄眼珠一转,道:“不扯,不扯,我扯他们作甚。刚才呀,我梦到了比干,对,就是被纣王害死的大忠臣——比干。比干说,修行两千年,只缺一斤人参茶就可修成正果。烦请朱学士,向官家讨要一些,来世不向别处投胎,只来大宋一国。定要保佑大宋,平西夏,灭金国,威服万邦,文追文景,武胜汉武,开千秋万代之盛世,光浩淼无垠之宇宙!”

我的老天爷啊!一斤人参茶,竟能上升到千秋万代,浩淼宇宙的高度,除了朱孝庄,哪个能够?

茶来了,四人谢恩,君臣落座,说些正事。

赵桓问道:“种无伤那边可有消息!”

张浚取出一件文书,双手奉到官家面前,道:“这是昨日亥时传到的军报:种无伤转战一千余里,取凉州、甘州,败西寿宝泰军司监军使吉德尼玛衮、右厢朝顺军司监军使李纯亮,杀敌三万余人。目前,正在鸣沙城修整!”

“损失大不大?”

“伤亡九千以上,中军都指挥使阵亡。现在,天武右厢驻守甘凉二城,种无伤身边,只有两万骑。”

无伤没事就好,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象种无伤这样的将领更是凤毛麟角,不能出丁点闪失的。

赵桓转向朱孝庄,道:“刚才,你说吴阶在等机会,等定州的消息。难道岳飞凭手上的力量,还拿不下一个小小的定州?”

孝庄却道:“岳飞握有五万大军,人数虽然不少,但是其中只有一万步兵。让骑兵去攻城,不妥、不妥!”

“吴阶为何不增兵?”

张浚接过话茬,说道:“吴阶身边,兵力二十万,骑兵不到五万。西平府,李良辅握有十二万大军,骑兵五万余人。而李纯亮、吉德尼玛衮等监军使,回师西平府,与京城派出的援兵合兵一处,驻守在西平府之北六十里的静州城,兵力也达到了十万人。这番布置,一为与西平府互为犄角,二可以保证西平府粮道的畅通。只要城内有粮,吴阶就动弹不得。”

难道,只能就这样僵持着?现在,夏军从北部跃过长城,袭扰我军粮道;我军则频繁出击西平府与兴庆府之间的地带,今天你打我一下,明天我打你一下,暂时谁都奈何不了谁。

赵桓愁眉不展,秦桧察言观色,笑道:“其实,陛下不必太过忧心,即使维持现在的局面,这个仗,我大宋也是胜定了。”

“哦?”赵桓只有一个字,显然来了兴致。

秦桧起身,指着地图上,西平府以及周边地区,侃侃而谈:“陛下,您看:方圆九十里之内,有兴庆府、西平府、顺州、静州、怀州五座城池,人口六十余万,再加上军队,人口超过了西夏的一半;而财赋收入更是达到了六成。只要坚持到明年开春,耽误了农耕,即使我军撤回去,西夏经济恐难维持,全国的饥荒不可避免,到了明年年底,西夏全国还会剩几个人,只有天知道了。”

这就是执政的水平,虽然不懂军事,站得高看得远,平常人怎么都比不了的。

端起茶杯,啜一口人参茶,赵桓再道:“西辽、金国方面可有异动?”

张浚道:“枢密院传来消息:完颜晟死后,阿骨打嫡孙,完颜亶继承了皇位。但是,他只有十六岁,朝政由宗磐把持,宗干靠边站,宗翰干脆在家养病。据可靠消息,金国左副元帅宗辅,右副元帅宗弼回京奔丧,因此,金国方面大可不必担心。至于西辽,则还没有消息。”

赵桓喃喃道:“是不是从河北路再调一个军团过来?”

张浚斟酌着说道:“即使今天就下达命令,人员开过来,恐怕也是两三个月之后的事情了。也许,到了那时,战斗已经结束了。”

秦桧道:“是否应该给吴阶规定一个最短的期限,拿下定州,合围西平府?”

刚才说的好,现在又说起了外行话:战争可不是你想什么时候胜利就可以什么时候胜利的事情。指挥官的意志不能受到干扰,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贯彻在军事上,应该更加彻底。

赵桓摇摇头,忽地看到一直没有说话的王德,道:“你可愿意,率兵杀敌?”

秦、张、朱三人听到这话,都是一惊,面面相觑,用眼神交流着意见:官家莫非是要上前线?不行,必须阻止!

王德憋了一个大红脸,道:“臣听从陛下吩咐。”

“到底是愿意不愿意?”

终于,还是逼出了真话:“愿意!”

“好,”赵桓起身说道,“命令王德,率领八千虎贲,上阵杀敌。一个月之后,回来替换剩下的虎贲。朕身边的人,难道就不能杀敌立功?”

那三人松了一口气,王德大喜,叩头谢恩。

王德过去帮忙,吴阶的压力会不会大一点,战争的进程会不会快一些?

天亮之后,王德率领八千虎贲军团战士,离开宥州,西进西平府。

长城西南,距离西平府六十里的草原上,喊杀震天。

王德一挥手,示意队伍停下,寻一处高冈,向远处观瞧。

大概十里之外,三四万人杀在一起,夏军约万余人,打开了一处缺口,正朝他所在的位置冲过来。

好,刚来就有仗打,真是好!

王德一声令下,两个营的火龙箭,两个营的一窝蜂,前出布好阵势,三个火枪营紧随其后,其余人严阵以待。

敌军越来越近,王德大吼一声:“火龙箭、一窝蜂第一轮齐射,射!”

一次发射二十枝箭的火龙箭,三十二枝的一窝蜂,发出刺耳的尖啸,在浓浓的硝烟中,飞向敌军。两种威力无边的武器,一次齐射,共射出两万六千枝箭,满眼是密密麻麻的箭儿和耀眼的火花。

惨叫声暴起,冲在前面的夏军,有的被射成了刺猬,有的身子离开马鞍倒飞出去;一匹又一匹马倒下,一个又一个人死去。战争就是这样,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容不得半分怜悯。

尽管遭受到惨重的损失,身后的宋军已经追上来,夏军别无选择,只能向前冲。冲到宋军阵中,两兵相接,短刃相搏,宋军火器发挥不了优势,或者还有活命的机会。

王德忍住了下达第二轮齐射的冲动:目前的装备只够两轮齐射,一次都消耗完,再遇到大战,该怎么办?还有火枪,哼,我的三个火枪营也不是看着玩的。

夏军冲进百步的距离,双方弓箭手对射,虎贲军团也出现了伤亡。

七十步,第三代火枪,在战场上发出第一次怒吼。

三个营,一千五百人,排成两行宽正面,三个整齐的方队。第一排趴在地上,第二排单膝跪,一声令下,同时射击。

“砰砰,”铅丸飞出,敌军成片的倒下。

第八卷 第四章 折冲(二)

三轮齐射,冲锋的夏军变成了稀稀拉拉的散兵线。王德身边的岳云,小声道:“大帅,敌军不足两千,让咱们过过瘾吧!”

郑七郎也在帮腔:“是啊是啊,平白浪费了弹药,着实可惜呢!”

王德也正有此意,一摆手中大铁枪,喝道:“杀!”

早就憋足了劲儿,跃跃欲试的殿前虎贲,飞马前冲,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荣华富贵就在眼前,落在后面,岂不是傻子?

当最后一名夏军士兵倒下的时候,时间刚刚过去两刻钟。

忽听前方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人畅快地笑着,笑声如同咚咚的鼓声。抬头一看,正是大宋军人最高军阶持有者,大宋军人的骄傲——镇国大将军、郡公吴阶到了。顺手将大铁枪交给亲兵,飞马来迎吴大将军。

“远远地看到一片火红,我还在想,莫非是哪位尊神带了天兵天将来,助我吴阶破敌?到现在才知道,原来是王子华大帅啊!哈哈!”

王德早早下马,躬身见礼,道:“虎贲军团都指挥使王德,率领八千虎贲前来听候镇国大将军调遣,大将军安好!”

“好好,”吴阶连道两个“好”字,扶起王德,上去就是一拳,“你小子是越来越威风了。”

说罢,正色道:“可曾带着旨意?”

王德道:“圣上命我上阵杀敌,没有其它旨意。”

吴阶点头,拉着王德的手,边走边谈。看到火枪营的士兵,吴阶来了兴致,要过一杆枪,向前方瞄了瞄,问道:“这就是刚才发威的火枪?”

“是!”

“射击速度如何?”

在王德的示意下,一名火枪营指挥使上前回道:“一刻钟三十发!”

“射击距离?”

“七十步!”

吴阶的手轻柔地划过枪身,喜欢得不行,指着扳机上连着得一根铁管,道:“这是什么?”

“管子里面装着一根短火绳,射击前点燃火绳,弹药装填完毕后,只要扣动扳机,管子里的火绳就可以点燃爆炸药,将弹丸发射出去。”

吴阶脸上的大红疙瘩,一个比一个吓人,显然,这段时间他过得并不开心。吴阶想了想,道:“雨天也可以作战?”

“是,还有一个好处,黑夜里不会暴露目标!”

吴阶非常不舍,最后还是将火枪还回去,道:“早就听说有这种枪,今天才见到真家伙。在平原与骑兵作战,都能发挥出这么大的威力,在山地或者城池防守的时候,不是更威风?好,好啊!”

郑七郎忽然小声说道:“大将军,若是拿一个火龙箭营来交换,我们王大帅一定肯送大将军几条枪玩玩。”

岳云怒道:“你这个家伙恁地小气,就送大将军几条枪,大将军还会白要不成?”

今天打了胜仗,歼灭敌军一万多骑兵,这可是吴阶处心积虑,下了很长时间的套子,才套到的猎物。所以,大将军不和两个小屁孩计较,上去一人给一脚,骂道:“滚到一边去,我怎么看王子华都不象你们这般小气。不过,虎贲军团的火枪,咱可不敢要咧!”

众人又是一笑。

忽然,几声鹰鸣,一只鹰儿俯冲下来,落在一名蒙兀室韦将军的手臂上,看着有几分眼熟,以前一定见过,呀,这不是克烈部首领,官家封的胡国公押剌伊尔吗?

王德想得没错,此人就是押剌伊尔。

宋夏大战,押剌伊尔率领五千本部勇士,南下助战,吴阶是个讲究的大将军,并没有给押剌伊尔派什么任务,不过,押剌伊尔带来了十头鹰,可以一日飞行千里的草原雄鹰。有了这些鹰,信息传递非常通畅,速度也提高了不是一点两点。

这不,押剌伊尔取出绑在鹰爪上的纸条,递给吴阶。吴阶一看,脸沉下来,大红疙瘩颤了颤,喝道:“通知骑兵,集合!”

王德问道:“出了事?”

吴阶道:“今天,曲端率领万余骑兵出击,战斗不利,请求支援。”

“就由我部去解救曲大帅如何?”

“好,小心!”

王德率领本部虎贲,立即出发,绕过西平府,直扑灵州川河谷。

一个半时辰,到达目的地,抢占上风口,只见宽阔的河谷内,万马奔腾,宋夏两军战在一处。宋军人数处于劣势,已经被分割成首尾不能兼顾的四个部分,形势岌岌可危。

听到动静,夏军分出一部,向这边扑来。王德果断下达命令,火枪营就在此处山冈上布好阵势,待到将里面的宋军解救出来,阻敌追击。

火龙箭、一窝蜂前出,等到敌军进入射程,乱箭齐发,给予敌人重创,而后立即归建,全军出击。夏军两千余骑兵,在火龙箭、一窝蜂的联合打击之下,所剩寥寥。它们的出现,极大地改变了战争的方式,骑兵有了一种最有效的火力压制手段,更是如虎添翼,威风得不行了。官家说,这东西好是好,就是费钱,而且雨天不能使用,是为一大憾事。如果解决了这两项难题,火龙箭、一窝蜂大规模装备部队,什么女真铁骑,党项铁鹘,还不是如同纸糊的小人,一捅就破?

六千余骑,卷起黄沙漫天,风驰电掣般冲下山冈。

“虎行天下,所向披靡,杀!”

“虎行天下,所向披靡,杀!”

王德挂上大枪,抽弓搭箭,雕翎箭连珠射出,三百五十步外,敌人应弦堕地。王德的箭,比神臂弓、火龙箭射得还要远,还要准,在这个距离上,只有他射人,别人无论如何也射不到他。若不是膂力过人,也不能如此神勇。大宋英雄无数,象他一样善射者,不过寥寥三四人尔。

冲进百步之内,王德挂上宝弓,取过大枪,左岳云右七郎,“啪啪”拨开几枝箭矢,转瞬之间,已经能看清敌人的眉毛胡子。

爆喝一声,将一名敌人挑落马下,再度大吼一声:“虎行天下,所向披靡!”

虎贲铁骑,心中荡漾着骄傲、光荣,齐声高呼:“虎行天下,所向披靡!”

这是官家亲书的虎贲宣言:他们是大宋主力中的主力,精锐中的精锐,他们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汉,他们是战无不胜的神话。保护陛下,他们以身为盾;战胜敌人,他们以血为刀。只要身边还有同伴,就无人寂寞;只要还有一名虎贲活着,战斗就不会结束。

他们的心,宛如身上的红袍,在战火中炙热,昂扬。

只不过一个冲击,六千神勇的虎贲,竟将当面之敌杀得七零八落,顺利救出帅旗下的曲端。

曲端大笑道:“虎贲威武,锐不可当,谢了!”

王德大枪霍地抡起来,将两名敌人扫落马下,回道:“奉镇国大将军之命,接大帅回营!”

曲端又是几声狂笑,只有一个字:“杀!”

“杀!”

曲端身边的人马,与虎贲军团汇合到一处,转向西北,拔出另一批兄弟。

由于虎贲军团的突然到来,战场形势迅速发生了变化,奋战三刻钟,人困马乏之际,终于将所有人合到一处。

“曲大帅,向那边山冈撤退,我来殿后!”王德喘着粗气,叫道。

曲端答应一声,边战边撤。

王德正欲拨马回走,忽听几声熟悉的叫声。

十几名虎贲,不知何时,陷入重围。一名战士,一刀砍掉敌人的头颅,他的后背上也多了一杆带血的长枪。

“虎贲军团,不能留下一名兄弟,杀!”

王德带着身边的百余骑兵,掉头又杀了回来。岳云圆睁二目,手中擂鼓瓮金锤不管前面是什么,每一锤下去,敌人的兵器飞上半空,敌人的尸身栽落马下;郑七郎,早已杀成了血人,盘龙玄铁槊犹如勾魂笔,杀得敌军鬼哭狼嚎。两人之勇,犹胜千军万马!

救出活着的五名兄弟,王德亲自断后,岳云、郑七郎开道,竟从敌丛中杀了出来。

夏军看着煮熟的鸭子,就那么飞走了,心有不甘,紧追不舍。

埋伏在山冈上的火枪手,居高临下,分成十几个射击单元,枪声连绵不断,无情地射杀敌人。这样的地势,敌人兵力再多也无从发挥,只能分批冲上来,更有利于火枪手的发挥。这时的枪手,比先前的大战更加威风,虽然只有短短的七十步,敌军就是无法靠近,鲜血染红了土地,硝烟弥漫着河谷,宋军火枪,只一战便打出了赫赫声名。

曲端带着人先走了,他的一万骑兵,损失过半,那么刚强的人,差点落泪呢!

又一次将敌人击退,趁着敌军调集兵力,发动下一次攻击的空当,弓箭手在后掩护,火枪营顺利撤出阵地,虎贲军团以阵亡一千五百人的代价,杀敌无数,振旅而还。

驰出二十余里,前面出现一处村庄,探路的士兵回来了,脸色非常难看:“大帅,大帅……”

王德以为又出现了新的情况,急道:“快说!”

“还是您亲自去看看吧!”

村庄不大,大概有百余户人家,此时此刻,大半房屋已烧城焦炭,浓烟将纯净的天空染成漆黑。村西头的水井边,是一片惊心的血红,一具又一具尸体,将水井完全填满,最高处,是一名赤裸的女子。女子的身下,压着一名白发苍苍的老人,花白的头发披散开来,宛如荒地的野草。

这里已经没有哭声,或者说没有任何声响,只有死一般的沉寂。

“嘎嘎,”一头幸存的乌鸦,正在枝头跳着,忽听一声凄厉的尖啸声,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利箭,将乌鸦射落。然后,就是一阵胜利的欢呼。

王德怒到了极处,想说话,费了许多力气才能说出来:“将所有人,都给我抓来!”

“是!”岳云答应一声,和郑七郎一道,去抓人。

不大的功夫,抓来了二十几个人,岳云铁青着脸,道:“全在这儿了!”

看装束,应该是宋军,而且是曲端镇戎军团的兵。王德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人都是你们杀的?”

“回王大帅的话,这都是些刁民,曲大帅从这里路过,想喝一口水都带搭不理的。什么东西,我们大帅是什么身份?给他们个天作胆,哼,兄弟们一怒之下,屠了这个村子,我们留下来,给王大帅带路,顺便看看有没有漏网之鱼。”一名队头,笑着回道。

王德再问:“曲大帅可知道这件事情?”

队头道:“大帅那么忙,哪有功夫管这些闲事。不过,往常都是这么做的,刁民一律杀无赦!”

往常?难道这样做已经很长时间了?不是曲端授意的,他手下的兵这么胡作非为,难道他不知道?吴阶呢,难道也一无所知?

“刚才的乌鸦,也是你们射的?”

“是,能看到的活物,一个不留,这是规矩!”

王德的火气已经冲到了脑门,强忍着道:“说一下你们的战果!”

“全村,六百五十三口,全都见阎王去了。”

“还有十七条狗,几百只鸡,五十多头牛,二百多只羊!”

“东西杀了,弟兄们走的时候都带上,咱镇戎军团不能亏待了救命恩人哪!”

“还有就是刚才的一头乌鸦!”

队头说话,旁边还有两三人帮腔,都想在王大帅面前显摆一下,将来有机会,能进入虎贲军团,做一名殿前班直,那就是天大的福气了。

“六百五十三口,好,好啊!”王德猛然抬头,望着身边的上护军平王赵梴,“你看该怎么办?”

平王赵梴,恶狠狠地说道:“留着这帮畜生何用,不如一并杀了!”

“就是这话,杀!”

杀字刚刚出口,岳云等人冲上去,将二十几人全部杀掉。

王德长出一口气,道:“把头颅割下来,我们走!”

不知,象这样的村庄还有多少,两国交战,百姓何辜?战场上,无所不用其极,可以使用最残酷的办法,来取得战争的胜利。就是杀俘,王德虽不赞同,也不会象今天这样生气。官家三令五申,不许屠杀平民百姓,还有这种情况发生,如果官家不下旨,不知要死多少人啊!

来到西平府外的大营,吴阶带领几位军团都指出来迎接,王德毕竟是官家身边的人,况且连战有功,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王德黑着脸,进入吴阶的帅帐,道:“给几位大帅带来了一些礼物,来人,拿上来!”

几个大包裹扛进来,打开,居然是血淋淋的人头。

大家不知道王德的用意,等着下文。

王德怒道:“曲大帅来认认,可是你手下的兵?”

曲端不清楚王德想说什么,道:“本官手下几万军卒,哪能个个都认得,有话直说!”

王德将那个村庄的事情,简略地说了一遍,道:“象这样的畜生,根本不配活在人世上,我王德就替曲大帅杀了,曲大帅意下如何?”

曲端一听这话,大怒:“不过是杀了几个羌狗,你竟敢杀我的兵?他们没死在敌人的手上,倒死在自己人的刀下,你他娘的不想活了?”

王德挺身而立,道:“你曲端没有父母兄弟,没有姐妹妻子?对平明百姓动刀子,畜生不如,王德羞与你为伍,不要再说。”

说完,拂袖而去。

曲端瞅着帐内的几位,道:“王德飞扬跋扈,杀我士兵,大将军怎么说?”

现在,当年的沿边四大总管,刘琦出任水军都指,王禀同知枢密院事,只剩下吴阶和曲端。其他的人,都是后生晚辈,曲端越发娇纵,吴阶的话也是不怎么听的。吴阶还记得当年统军川大战前,官家说的话,想包容,自己不舒服;想治理治理,又没有什么借口。这一次,算不算是好机会?

吴阶道:“正甫兄稍安勿燥,从长计议吧!”

“哼,官家身边的人就了不起吗?”曲端怒道,“老子立功无数,还比不得一个王德?”

说罢,也怒气冲冲的去了。另外几名都指也辞了出去。

此事闹大了,曲端想善了只怕也难。

今日,歼灭夏军骑兵一万余人,可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胜利。此后,夏军的行动一定会愈发小心。王德到了,难道只是锤炼一下虎贲军团那么简单?

吴阶思前想后,盯着地图上的定州城,咬牙喝道:“请神卫军团上护军刘希亮!”

王禀入京,刘希亮升任军团都指挥使,这是近年来,由上护军升都指的唯一一个人。官家的治军之道由此可以一斑:护军就是护军,要沿着护军的道路升迁,官家尽量将护军与都指分开,其意自明。

刘希亮也是一员虎将,善战不在王禀之下,吴阶要利用大胜之威,增兵定州城。解决了定州,这边才能有所动作!

第八卷 第五章 定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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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康九年十一月初四,岳飞攻取定州城!

初五夜,初六凌晨,南下黄羊平,捧日天武两大军团联合作战,岳飞枪挑西夏枢密院都副承旨、静州都部署任纯忠,种无伤刀斩西夏第一勇士吉德尼玛衮,斩首五万余级,取得黄羊平大捷。同日,吴阶合围西平府,西平府已入囊中。

——《靖康军事之武威天下》

每天晚上,睡觉之前,岳飞一定会巡视一下营地,看看有没有遗漏的地方,十几年一直如此,已经成了习惯。

五万大军将定州城团团围住,只是试探性地攻了一下,岳飞苦于步兵数量不足,镇国大将军吴阶又没有派人来催,所以,准备再看看有没有其它的办法。巡哨的士兵从营门前穿过,明岗暗哨都没有问题,呵呵,习惯成自然,做了九年我岳飞的兵,该尽的本分总还是明白的。

一处营帐内,鼾声如雷。

岳飞蹑手蹑脚地进来,亲兵在一旁掌灯伺候,室内的一切,朦朦胧胧还能看清楚。替踹被的士兵掖好被角,将骑着兄弟身子的那个家伙胳膊腿放下,还有一名火力壮的小子,莫非是嫌弃榻上太热,径直翻到了地上。重重摔了一下,却并没有醒,抱着一只鞋子,鼾声更响了。睡觉摔下来,常有的事情,岳飞微微一笑,想起了自己刚当兵时候的事情。他就没少翻下来呢,有时早上醒来,发现睡在下面,十分懊恼,王贵徐庆等人还不忘取笑几句,更是羞得不行了。将那小子抬上去,盖好被子,瞧瞧再没有问题,转身退了出来。

掌灯的亲兵,了解大帅的心思,也不用再问,径直在前面带路。接下来就是最后一件事情,给战马添一把草料。岳飞的战马,名叫“照夜白”,是万里挑一的神骏。说起来,这匹马还有一个故事。宣和四年,也就是十三年前,岳飞应募从军,先是在真定宣抚刘韐手下做一名队头,不久来到宗泽宗大帅身边,做了一名营指挥使。不久,宗泽派他去招抚巨寇吉倩,他单人独骑,上山见吉倩。当面晓以利害,吉倩还要负隅顽抗,岳飞大怒,当堂斩下狗头,几百大小喽啰,竟无一人敢动。

岳飞横剑而立,喝道:“还不早降,更待何时?”

众人跪倒叩头,皆曰:“将军神武,我等愿降。”

现在说起这件事情,就好像人为杜撰的一般,但是,岳飞左手拎着吉倩的头颅,右手牵着吉倩的宝马“照夜白”,大摇大摆地下山,身后跟着几百名喽啰,亲眼所见的可不是一两个人,这总是真的。照夜白无疑是一匹宝马,宗大帅赞不绝口,大衙内宗颖更是喜欢的不行了。宗颖骑上去一次,摔下来一次,一次比一次摔得狠。最后一次,还摔断了两根肋骨,从此再也不敢碰照夜白了。说也奇怪,岳飞骑上去,不但一点事情没有,照夜白好像还非常高兴,使唤起来,异常灵便,如同多了一双手臂一般。

无声地来到战马身边,照夜白竖起耳朵,似乎正在等着主人呢!

手儿轻柔地划过照夜白的鬃毛,柔声道:“老伙计,我又来看你了!”

照夜白低头,打一个响鼻,还用鼻子在岳飞的脸上噌了噌,岳飞大笑,非常受用呢!将马槽内的草料填满,再加一瓢粮食:照夜白的伙食在军营里是最好的,为此,岳飞每个月都会从自己的俸禄里拿钱贴补。想着当初那名军需官的表情,如同看到了鬼一般,岳飞忍不住就想笑。是啊,大帅的马多吃点粮食,有什么要紧,简直就是天经地义嘛!不过,岳飞却不这么看,他出身贫寒,即使贵为开国公、驸马都尉、捧日军团都指挥使,心里想的,平日里用的,与普通的百姓没什么两样。与士兵一个锅里吃饭,一样的床榻上睡觉,得到的赏赐,尽数散与有功将士,每个月的俸禄,看起来是一大笔钱,其实也剩不下什么。妻子柔福帝姬不是没抱怨过,不过,她现在已能理解夫君的做法,用自己的那份钱,维持着家庭的正常运转。嬛嬛,那个幸福的小女人,想到她的笑,她的柔情,她丰腴的胴体,岳飞的心中就会暖暖的,全身充满了用不完的力量。

帅帐旁边的帐篷里还亮着灯,岳飞示意亲兵可以回去休息了,挑帘子就走了进来。帐内很暖和,也很亮,看起来一点都没有睡觉的意思。军团参谋胡闳休,参议官朱梦说,主管机宜文字李若虚,柄烛夜谈,兴致正浓。

岳飞闪掉外衣,就着炭火搓搓手,道:“三位先生在谈论什么?”

胡闳休将中间的椅子让出来,扶岳飞坐了,道:“我们正在谈论梁炳坤其人,大帅是否也想听听?”

“好啊!”岳飞坐下,喝一口热茶,等着下文。

朱梦说道:“梁炳坤,前朝太后梁氏的侄子,不客气地说,算得上最差劲的一个侄子。所以,梁氏熏灼之际,没他什么事情。梁氏倒了,显赫人物凋零殆尽,这时族里人抬头一望,竟然还剩下一个不中用的梁炳坤。正所谓,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人生还真是说不清啊!”

李若虚道接着说道:“就是这话,想必梁炳坤也想不到,梁氏大旗会由他来扛。梁炳坤还有一个外号,大帅是否有兴趣听听?”

岳飞含笑点头,李若虚道:“棒槌!对,就是洗衣服用的棒槌。一根筋,不知变通的棒槌,难道也可以救梁氏,守定州吗?”

棒槌,从字面上理解就是一条路走到黑,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意思。不过,难道只是这么简单?

“还有别的含意吗?”

胡闳休道:“但凡事情都有两面,棒槌也有棒槌的好处。比如现在,这个梁棒槌就是顽抗到底,誓死不降,真是铁做的棒槌呦!”

棒槌有两面,另一面又是什么呢?

正在思量的当口,帐外有人问道:“请问胡先生,大帅可在帐内?”

岳飞道:“何事?”

“神卫军团都指挥使刘希亮大帅到了!”

岳飞霍地站起,已经走出三步,猛然停下,再问:“可带人来?”

“天黑看不清楚,至少一万人马!”

援兵到了,看来是到了必须解决定州城的时候了。

岳飞边走边道:“快,整队相迎!”

进帐之前,岳飞还心无定计,而今却已是成竹在胸:梁大棒槌,一定要死硬到底啊!

靖康九年,十一月初四,酉时三刻,大宋捧日军团都指挥使岳飞的首席智囊,帐前参谋胡闳休,单骑闯关,求见定州都统梁炳坤。

梁炳坤异常慎重,门都不敢开,只在城头放下一个大箩筐,胡闳休轻轻一笑,下马进筐,忽忽悠悠上了城头。

梁炳坤一见来人,厉声喝道:“见到本官,为何不跪?”

胡闳休不以为意,掸掸身上的尘土,有没有尘土不要紧,没有尘土也要掸上一掸,要的就是这个气势。忙够了,这才深深一揖,道:“大宋礼制,百官见宰相屈揖而已,此身只跪陛下、尊长、先生,梁将军见到宰相,莫非要抢着下跪不成?”

说话的语气虽然客气,却是话里有话:见到宰相都不跪,你算哪头神鸟?

“你!”梁炳坤被一顿抢白,面色更是阴冷,“好一副伶牙俐齿。今为仇敌,你的生死只在我一念之间,尚逞口舌之利乎?”

胡闳休正色道:“自古,两国交兵不斩来使。胡某此来,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将军要杀就杀,何须多言!”

梁炳坤突然大笑,还了一礼,道:“先生忠贞之士,梁某佩服!请,大堂奉茶!”

“请!”

胡闳休步履从容,心中亦是安稳:只要你肯听,就不枉此行了。

来到大堂,分宾主落座,主人道:“我梁氏家族,世受国恩,当此危难之际,定与国家同呼吸共祸福,先生乃南国名士,想必这样浅显的道理一定懂得,梁某粗人,先生此来,何以教我?”

梁棒槌,不像表面那么简单啊!先把劝降的道儿堵死,反过头来再将你一军,“何以教我”,分明就是想看热闹的意思嘛!

胡闳休道:“此来别无他意,一是向梁将军表达我家大帅的仰慕之意;二则,想把当前的形势详细介绍一下。而今大军围城,梁将军这里内外阻隔,消息不通,如果因此引起误会就不好了。”

“十八日,我军占领娄博贝、克夷门;白马强镇军司、右厢朝顺军司之地已经尽入我手。西南方,我军先围盖朱城,再下甘凉二州,西寿宝泰军司、韦州静塞军司军队回援西平府,被天武军团一路追杀,活着到达西平府的人,屈指可数。这两个军司之地,也已经成为大宋的领土。而今,西南只剩下盖朱城未下;南部,也不过仅存西平府、兴庆府等五六座城池而已。局势如此,已难挽回,请梁将军认清形势,早做决断。”胡闳休手里的纸扇,时而分时而合,甚是扎眼。而嘴里吐出的每一句话,更像是千斤重锤砸在梁炳坤的心上,难道,真如此人所说,局势糜烂,已难挽回了?

“李纯亮大帅在哪里?”这是梁炳坤最想知道的一件事。

“不瞒将军,李纯亮转战两千里,很是威风了一阵,由赏移口、鸣沙城一线,返回静州城。现在,静州城有十万守军,以枢密副都承旨任纯忠为帅,李纯亮、吉德尼玛衮等人为将,妄图有所作为,不值一哂!”

梁炳坤奋然道:“任纯忠?一个娃娃,毛还没长全,如何为帅?”

话已说出,才觉察失言,面色一冷,又道:“决断,先生以为如何决断才是正确的选择?”

胡闳休却道:“胡某外人,此等大事,怎好说三道四?”

“我要你说呢?”

“梁将军想做夏国忠臣,只能拼死血战,别无选择;如果,梁将军为手下这些士兵考虑,为党项一族考虑,只能投降。何去何从,愿将军熟计之!”

该说的话,都以经说完了,胡闳休一身轻松,坐回椅子里,细细品茶!

沉默移时,梁炳坤的眼睛突然睁开,重重地说道:“本官敬重先生的胆量,所以,也不为难先生。请先生回去转告岳飞,定州城只有死战的勇士,没有投降的懦夫!来人,送客!”

唉,还真是一个棒槌啊!

胡闳休无可奈何,一揖而退。

戌时左右,定州东城外大营内的宋军突然调动,一万余骑兵,紧急出动向东方疾驰。不久,东方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党项士兵用本族语言呼喊着战神“元昊”的名字,虽然隔着很远,依然能模模糊糊地听到。只是,限于地势,除了漫天的火光,看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援兵,难道援兵到了?

宋军只是动用了一万骑,也许援兵的数量不多,此时此刻,该做些什么?趁着宋军防线出现的缺口,立即杀出城去,与援兵汇合,离开这个鬼地方?如果援兵挺不到自己到达战场的时候,那么,手下这一万步兵就会成为四万宋军骑兵的刀下鬼。如果,根本没什么援兵,不过是宋军的诱敌之计,出去了跟送死没什么两样。到底该怎么办?

正在犹豫的时候,喊杀声起,军兵来报:宋军由北、西、南三面开始攻城。

这个时候,开始攻城,岳飞到底在想些什么?

北南两面,不过是虚张声势,宋军骑兵耀武扬威,抵进射箭,身后攻城必须的云梯、冲车等武器很少,步兵数量也不足,好像只是在做做样[奇qinkan.net书]子而已。西城,则大不相同。火龙箭、一窝蜂遮蔽了天空,士兵们躲在垛墙后面,根本无法露头。几千名神臂弓手,抵进射击,不时有士兵中箭,城上已经是哀嚎遍地。

“吱呀呀”,十几辆冲车,向城门行来;几十架云梯,跃过护城河,搭上了城头。宋军步兵,争先恐后,向上攀爬。

“杀进定州城,活捉梁棒槌!”

“杀进定州城,活捉梁棒槌!”

上万人一起呼喊,声势端地惊人。

梁炳坤镇定自若,不停地下达命令。

“呼呼”声响,滚木顺着云梯放下去,一砸就是一串,最后一名宋军,直接被滚木砸烂了胸膛。

滚烫的火油浇下去,敌人的惨叫声,听起来比会仙楼的歌女歌声还要动听。

火箭居高临下,射在火油上,云梯立时陷入大火之中。

一辆冲车被滚木擂石砸倒,又被火油引燃,忽然爆炸开来,将周围的宋军当场炸死几十人。

火药?冲车装了火药?装火药作甚?

梁炳坤忽地警醒,吼道:“投弹队,瞄准敌军冲车,射!”

投弹队只有区区两百人,最新研制的手榴弹,被梁炳坤当成了救命的宝贝,不到最后关头,绝不舍得使用的。

投弹队的手榴弹砸下,滚木擂石弓箭也转向招呼宋军冲车。爆炸声此起彼伏,响彻云天。最后,只有三辆冲车到了城门口。

“火油,快浇火油!”

一名军指挥使大声命令着,梁炳坤刚想制止,只听三声巨响,脚下的城墙摇三摇晃三晃,刚刚站稳脚跟,碎石横飞,半边城楼飞上了天空。

“报:城门破了!”

“都统,怎么办?”

城外的宋军,潮水般涌进城来,远处还有万余骑兵,已经做好了出击的准备。

一旦失去了城墙的屏障,或者撤退逃命,或者与敌巷战,再无别的选择。

梁炳坤心中,忽地映出一处奇怪的场景:宋夏两军正在平原上浴血奋战,夏军似乎还稍稍占了上风。远处,无数的夏军士兵,喊着“元昊”的名字,勇敢地投入战场。

留下来,只有死;东城方向,或者还有一线生机。嗨,不管外面是什么,看了再说。

东边的喊杀声,引起了梁炳坤的无限好奇,一定要去看一看,否则死了也不甘心!

“弟兄们,生死存王在此一举,下城和南人拼了!”

西城上的士兵,在都统的命令下,奋不顾身,下城死战。

趁此时机,梁炳坤悄悄下达命令,城内其余人马迅速向东城集结,杀出城去,与援兵汇合,再回来救城里的兄弟。

什么时候人的潜力可以发挥到极限?当然是逃命的时候。

两刻钟不到,人马集合完毕,开城门放吊桥,向火光亮起的地方,没命地跑。一口气跑出二十里,竟无一人掉队,就连梁炳坤本人都在赞叹,真是天下最好的士兵啊!

爬上一处山坡,向下观瞧。

广阔的平川上,燃起无数的火把,如同苍穹上的点点繁星;中央,坐着上千的党项人,正在扯脖子喊着“杀,唉呦,元昊元昊!”

另一面,五千余骑兵,每人一枝火把,不时喊上一声“杀”。

不好,中计了!

正想命令撤退,只听身后传来“哒哒”的马蹄声,左右两翼,杀出两枝人马。

“王贵恭候多时,还不早降?”

“哇呀呀,徐庆来也!投降不杀!”

梁炳坤心如死灰,仰望苍天,祖宗不帮他,老天也不帮他。大夏要亡了吗,党项要灭了吗?

“嘘”,长出一口气,梁炳坤道:“是已至此,尔等逃命去吧!”

“都统,国破家亡,让我们往哪里逃?”

“党项人,只有站着死的好汉,没有跪地求饶的懦夫!”

“都统,跟他们拼了!”

“元昊,元昊,元昊!”

士兵突然喊起元昊的名字,每一次战斗,元昊都会带给他们无穷的勇气,都会指引他们去赢得胜利,今天也不例外,元昊与他们同在!

火把中间的党项人,全部站起来,也在呼喊着他们心中的战神。

“元昊,元昊,元昊!”

“好,”梁炳坤断喝一声,“兄弟们生在一起,死在一块!杀!”

“杀!”

六千余名党项英雄,在生命的最后关头,勇敢地选择了战斗,其实,每个人都知道战斗的结果,即便如此,他们还是要战斗。

宋军骑兵,挟裹着寒风,人借马势,马借人威,将战马的速度提到极限,冲进夏军阵中。

敢于阻挡前进道路的士兵,被战马冲到丈外;敢于顽抗的敌人,将遭受无情的打击。

两万铁骑,号称大宋第一主力的捧日军团骑兵,对六千西夏勇士,结果不言自明。

当岳飞将梁炳坤挑落马下,梁炳坤的胸口,还在向外面喷着鲜血,他的战马,停在主人的身边,阵阵嘶鸣。

“厚葬他!”

真正的勇士,永远会赢得对手的尊敬,不管是胜利还是失败,因为,他们身上留着一样的血,对胜利无限渴求的热血。

这样的一场战斗,居然损失了两千骑兵,唉,都是硬骨头啊!

梁炳坤的头颅被扔到面前,城内巷战的夏军,胸膛内最后一口气也松掉了,他们已经尽力,他们再也没有力气战斗下去了。而且,他们也没理由再战斗下去?

十一月初五凌晨,岳飞攻克定州城。按照事先的约定,攻下定州的当天晚上,吴阶将合围西平府。而岳飞的任务就是立即南下,在静州与西平府之间的黄羊平,拦截静州的援军,他还有一个帮手,就是那个贵族中最能打的种无伤。

为了封锁定州方面的消息,此战必须立即进行,迟则夜长梦多,恐生意外。能和种无伤联手作战,岳飞的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由于出身的关系,岳飞对京城里的纨绔少年、浪荡子弟,甚是鄙夷。从内心里,他瞧不起这些人,能让他真正赞上一句的,少之又少,张伯奋算一个,种无伤也算一个。

军人,最看重的还是战功,不管怎么说,种无伤已经赫赫战功,证明了自己是一个优秀的军人,甚至有人评论,他是大宋的军神,大宋最优秀的军人。一个最字,更是让岳飞不舒服。

岳飞的捧日军团,多为贫苦子弟,在这里,贵族是不大吃香的;而种无伤的天武军团,则是贵族的天下。也许是圣上刻意为之,这种迹象愈发地明显了。岳飞最瞧不起的曹沅、李明理等人,在种无伤手下,立功无数,听说曹沅还做了右厢都指,岳飞有时就觉得,自己是不是也犯了错误?

算了,不想了,先打好这一仗再说!

初五夜,风很大,天很冷。

四万士兵,隐没在黑暗之中,竟没有一点声响,都是过硬的好兄弟啊!

“驾驾,”远方传来夜行人的叫声,“岳大帅在哪里?岳大帅在哪里?”

一枝火把,将来人带到了岳飞面前。

“奉种帅军令,通报岳大帅,天武军团已经按时进入指定地域。请示岳大帅,还有何吩咐?”

岳飞问道:“种帅带了多少人来!”

“我家大帅说,军团齐装满员,请岳大帅放心!”

前段时间,不是说种无伤正在鸣沙城修整,手下只有两万骑,怎么几天的时间,就齐装满员了?这个种无伤,又在搞什么鬼。

“回去告诉你家大帅,先击溃敌军骑兵,再收拾步兵,去吧!”

“是!”

送信的人去了,此时万事具备,静州城的人若是不出来,可怎么好?

静州的军队,组成混乱,包括好几部分的队伍。李纯亮一部,吉德尼玛衮一部,还有韦州静塞军司以及原来驻守静州的部队,再加上任纯忠从京城带来的人马。任纯忠带来的部队,也不纯粹,包括两万擒生军,一万中央侍卫军,还有一万人是临时拼凑的杂牌部队。要带好这样一枝军队,没有本事是不行的。任纯忠是任得聪的儿子,任德敬的侄子,在任氏下一辈子弟中,算是出类拔萃的了。年纪不到三十,已经做到了枢密副都承旨,这次领兵在外,又加了一个静州都部署的头衔。都部署一职,废置几十年,而今又回来了,难道只是为他一个人,而设立的这一职务?

任纯忠没什么战斗的经验,据说,被兴庆府党项贵族私下里称为“赵括”,就是那个纸上谈兵的赵括。如果他真是赵括就好了。因为,如果赵括领军,则肯定会出击西平府,而且会倾巢而出。

正想着心事,探马回报:静州的军队出来了,人数很多,骑兵在前,步兵在后,至少七八万人。

岳飞兴奋地两掌互击,发出“啪”地一声脆响:大宋唯一的两只骑兵军团,联合作战,攻击人数差不到的夏军,若是不胜,那可真是无颜见陛下了。

半个时辰之后,自黑暗的尽头,传来一点温暖的火光。火光由一点变两点,由两点化为四点,再到千千万万,最后汇聚成一条火龙,连绵不尽,气势恢弘的火龙。

杂乱的马蹄声,在耳边响个不停,骑兵的队伍拉得很长,粗略估计,人数在四万上下。待到已能看到骑兵的尾巴,正是拦腰一刀的绝佳时机。

“举火!”

宋军骑兵胳膊上缠着的红巾,非常醒目,似乎比火把好要亮。

“上马!”

骑士跨上战马,身上的气势陡然变了个样!

“冲锋!”

万马奔腾,狂风卷云,马蹄声、呼喊声、弓箭声混在一处,分不清什么是什么,总之眼中有敌人,心中有杀意,其它的都已经不重要了。

铁弓在手,前面的光亮就是目标,岳飞射术精湛,箭不虚发,还未接敌,已经将十几人送进了地狱。丈八蛇矛枪在手,心中升起无限豪情:看天下英雄,谁是敌手?

夜战中的蛇矛枪,仿佛真的变成了毒蛇,刺、撩、带、扫、挑,一招一式,若灵蛇吐信,渺小的敌人又怎是敌手?

“某乃大宋岳飞是也,任纯忠可敢一战!”

杀得兴起,刺穿小兵的胸膛已经没什么感觉,还是枪挑任纯忠更刺激一些吧!

“任纯忠可敢一战!”

马前有大将张保,马后有勇夫王横,岳飞如有神助,锐不可当!

捧日军团的士兵们,帮着大帅叫阵,帮着大帅杀敌。

跟随在岳飞身边的,除了象影子一样的亲兵,还有一枝军队,就是捧日军团最精锐的一军——背嵬军。背嵬之名,取之西番,战士都经过优先选拔,犒赏异常、勇健无比,有“背嵬军马战无俦”之称。背嵬军,全军二千五百人,平日充近卫,战时则为全军团的先锋。军都指挥使董先,勇冠三军,有军团第一军都指之称。

背嵬军就是战场上最锋利的宝剑,而岳飞和董先就是这把剑的两面,董先手中的月牙铁铲舞得山响,每杀一人都会大喝一声,此时已经杀成了血人。

前面是刀山,背嵬军的士兵也会把山峰劈开;后面是枪林,也不必顾及,因为身后的同伴会将危险消于无形。

身前一丈处,一员大将,手中三尖两刃刀竟连杀三名背嵬勇士,岳飞正待杀上前去,结果了他的性命,斜次里董先杀到,与敌将战到一处。

就在这时,一名夏军弓箭手,向董先射出一箭。

董先正全力大战,哪能分心旁顾,岳飞想救,已是迟了。

“噗哧”一声,董先左臂中箭,拨马回战之际,董先一把拔出雕翎箭,将箭上的血肉放进嘴里,尽数咽下,投箭于地,大吼三声,挺身再战。

射箭的小兵得寸进尺,还要再射,岳飞的一箭已经到了,箭插在夏兵的咽喉处,箭尾的雕翎还在“簌簌”抖动。

突破口在不可遏制地扩大,捧日军团的士兵从背嵬军撕开的口子处蜂拥而入,进来了就不想出去,除非再没有力气战斗,除非身躯被战马碾成齑粉。

弓箭在人群中飞舞,热血如上元夜的烟花,钢刀一次又一次斩落,战马在不知疲倦地奔驰,勇士在不知疲倦地战斗!

风在吹,血在流,战马在向前冲锋,士兵们追随着统帅的脚步,奋勇冲锋。

“大宋种无伤在此,吉德尼玛衮可敢一战!”

“小白脸休要嚣张,老子到了!”

岳飞抬头一看,不远处,种无伤与一名夏军大将斗得正凶:无伤的衣服依然雪白;无伤的宝刀依然锋利,那名夏军大将也是非常了得,手中的镔铁狼牙棒少说也有六七十斤,舞起来风声霍霍,而且,棒法娴熟,杀伐凌厉,竟不在种无伤之下。

种无伤到了,也就是说,敌人骑兵已经被拦腰斩断,已经到了收获的时候。

“放烟花!”

用于夜间通信的烟花在天空炸响,看到烟花,王贵将率领左厢骑兵拦截敌军前锋,徐庆将率领右厢的兄弟杀向敌军后队。

摇曳的光亮中,岳飞突然看见一名夏军将领:金盔金甲金色战炮,就连胯下的战马都是金黄色的黄骠马,这样的人物,端地少见。此人身后竖着大旗,离得远看不清楚旗面上的字,不过看架势,此人应该就是夏军统帅任纯忠。

“背嵬军,随我来!”

岳飞一马当先,向任纯忠杀去!他断定此人就是任纯忠,经过大小几十仗的磨砺,这点判断力还是有的。双方距离大约四十丈,距离虽然不远,不过这中间都是正在厮杀的士兵,要杀过去,殊为不易。几乎就在岳飞有所动作的同时,天武军方面也杀出一枝人马,领头的竟是冤家对头曹沅。看不出,他还有这份眼力,也许,曹彬将军的威武终于在这位后辈子孙身上显灵了。

“任纯忠哪里走!”

岳飞大喊一声,已经杀到近前,丈八蛇矛枪“啪啪”一个“金鸡乱点头”,荡起无数的枪影,将任纯忠笼罩在枪下。那边曹沅也策马挥刀杀上来。

突然,远离了背嵬军兄弟的岳飞,身后风声乍起,三枝利箭,一杆长枪同时杀到。

“岳帅莫慌,我来助你!”

曹沅突然转向,放弃了任纯忠,身子从马背上弹起,挥刀就斩。枪折,箭落,最后一枝箭,曹沅刀势已尽,回救已迟,大叫一声,挥左拳轰了出去。一拳竟将利箭击碎,曹沅都不相信自己有这么大的本事,低头一看,左手好好的,也不觉得疼痛,真是怪事呢!

双脚在岳飞的战马上一点,飞身落回马背,抽眼观瞧:任纯忠的胸口处多了一杆长枪,岳飞叱喝一声,双把用力,将任纯忠的尸身送上了半空。

好一个威武的岳飞!

曹沅暗赞一声,嘴里叫道:“任纯忠死了,杀啊!”

“任纯忠死了,杀啊!”

这样的好消息,听着都提气,宋军的叫声,似乎将天地间的黑暗减弱了三分。

听在夏军耳朵里,与魔鬼的叫声没什么两样,最要命的是,任纯忠真的死了,没法出来辟谣,夏军士气衰落,溃败不可避免。

岳飞枪挑任纯忠,吉德尼玛衮看在眼里,惊在心头,正欲拨马后撤,只是露出了一个小小的破绽,就酿成了致命的大错,再也无法挽回的错误。

种无伤的刀,从一个任何人都想象不到的角度,刺进吉德尼玛衮的左肋,剧烈的刺痛传来,吉德尼玛衮低头一看,宝刀已入五寸,那不是刺到了心脏?

生命力在迅速流逝,吉德尼玛衮的灵魂仿佛已经回到了西海湖,他又爱又恨的故乡。

“好刀!”

第一句赞的是刀;

“好身手!”

第二句赞的是武艺;

“好一个种无伤!”

第三句就是由衷地赞叹种无伤本人了。

无伤道:“我的兄弟因你而死,所以,我必须杀你祭奠我的兄弟!”

吉德尼玛衮本想再狂笑几声,这样死亡的方式才与他的身份很相称,但是,他做不到了,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去狂笑。

西夏第一勇士的身躯,轰然倒下,他的死亡,对于普通夏军的刺激比任纯忠更厉害。

几息之间,主将阵亡,大夏第一勇士牺牲,夏军夺气,谁还有勇气再战?

与董先缠斗的李纯亮,觑一个空当,拨马就走!

兵败如山倒,夏军骑兵被击溃,骑兵后面的步兵则成为宋军的希望。升官发财,光宗耀祖,封妻荫子,大好前程就在前面的火光中微笑,只要冲上去,伸伸手就可以得到的。

一直追到静州城下,见守备森严,无机可乘,遂收兵凯旋。

岳飞远远地看到曹沅,今天这家伙看着,怎么可爱多了?

甩蹬下马,紧赶几步,抱拳拱手,道:“多谢兄弟襄助!”

“大帅恁地客气!”曹沅含笑回道。

岳飞上下看了个仔细,奇道:“没有受伤?”

曹沅扬起左拳显摆起来:“只轻轻一拳,将来箭击成碎屑,哈哈,想不到我曹沅也有今天。仔细想想,今日之事,多亏了当年大帅的教诲啊!”

岳飞有心和好,听到这话,心中不快,这时种无伤走来,凑趣道:“来来来,曹将军的拳头摆好了,我随便找一名弓箭手射上一箭,看看到底如何!”

曹沅脸沉下来,道:“种帅不信?”

无伤坏笑着:“刚才是信的,现在又不信了!”

曹沅干笑几声,道:“岳大帅可以作证!”

岳飞本不知说些什么,突然灵机一动,道:“我刚才是信的,现在也不信了!”

稍加修改,非常贴切呢!

曹沅怒道:“你们都是国之长城,陛下爱将,不带这样的!”

无伤与岳飞相视大笑,竟是从未有过的畅快!

第八卷 第六章 屠龙(一)

第六章屠龙(一)

李纯亮一路狂奔,都不知是怎么回到静州城的。

眼前是沉沉的黑暗,脑海中充斥着士兵的呐喊,战马的长嘶,兵器的撞击声,以及时断时续的呻吟。脑袋仿佛要炸了,就像被活生生塞进几枚手榴弹,不知道一声“轰隆”巨响之后,天地间还是否有他李纯亮存在。

前段时间,百试不爽的战术今天失效了,而且中了宋军的圈套,败得很惨,活下来得兄弟,一定是少之又少吧?就连任纯忠、吉德尼玛衮都死了,战斗是从未有过的惨烈。李纯亮不清楚,这场战斗的失败对于整个战局会有多大的影响,国家难道会因此陷入万劫不复之地?难道,自己就此会成为千古罪人?父亲、家族怎么办?国家怎么办?任姜呢,他最钟爱的女人,该怎么办?没有任姜,他活着也不会有任何乐趣,任姜没有他,会怎样?

不!

一定有办法!

绝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怎么会没有办法呢?办法不是人想出来的吗?

即使我想不出办法,南凌烟肯定会想出来,他是大夏最睿智的人,他一定行的。

前面没路了,这是到了哪里?

很宽的门,很高的墙,墙上面还有一座房子,灯笼好亮啊!

几个人跑到他身前,看了几眼,忽然喊道:“是李大帅,李大帅回来了,李大帅回来了。”

李大帅?他们说的李大帅又是谁?不会是我吧?

被士兵们扶下马,李纯亮突然感到后背一阵疼痛,而手脚已经麻木,跟本就不听使唤了。

“大帅,你中箭了,中了三箭呢!老天有眼,大帅回来了,老天有眼啊!”一人不停地絮叨着,说着话,居然跪下给老天爷磕了三个响头。

“大帅,我来背你!”

李纯亮被背起来,心中还在想:他们怎么对我这么好,就像一家人一样!难道,他们是我的兄弟吗?

这时,一人飞马赶来,不等战马停下,一跃而下,拉起李纯亮的手,哭道:“大帅,真的是你吗?你说句话,我是仁多保庆啊!”

李纯亮的脑子突然变得清晰起来,仁多保庆的名字好熟啊!呀,是白马强镇军司的那个仁多保庆?

李纯亮笑笑,想说些什么,毫无征兆地昏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初七日的上午。

最先看到的是仁多保庆,然后是南凌烟。

李纯亮深吸了几口气,问道:“回来了多少兄弟?”

“连带受伤的,两万五千多人。现在,城里能打仗的,骑兵一万,步兵两万二千人。娘的,十万大军,稀里哗啦就剩了这么一点人,我都要疯了。”仁多保庆道。

只有三万二千人,解西平府之围是做不到了,只能勉强自保。唉,自保也不过是几天的事情,西平府一旦陷落,京城兴庆府都保不住,更不用说静州城了。

南凌烟轻声道:“今天卯时左右,朝廷来了旨意:大帅行静州都部署一职。朝廷希望大帅能整顿部伍,打通与西平府的联系,将宋军赶出国境。”

精神似乎好了一些,除了背部时时作痛,并没有其它不妥。李纯亮道:“西平府方面怎么样了?”

“还在我们手中,不过,吴阶已经把整座城池团团围了起来,我们没办法与城里取得联系!”

局势糜烂,不能再起了吗?

李纯亮伸出一只手,道:“保庆兄弟,扶我起来!”

“大帅,您的身子还不行,就躺着吧!”仁多保庆还想再劝,怎奈李纯亮态度异常坚决,只得把他扶起来,半躺在床榻之上。

“来人,更衣!我要巡城!”

仁多保庆看看南凌烟,希望南先生劝几句,南凌烟微微摇头,示意就不要阻拦了。惨败之后,士气低落,李纯亮只要能撑得住,出去走走也是好的。

用了一碗参汤,身上立即有了力气,李纯亮在仁多保庆、南凌烟的陪同下,巡视城池四壁。

东城,士兵们看到大帅,一齐跪倒,一名四十多岁的老兵,哭道:“大帅,听说您的伤很重,怎么就来了呢?您可一定要保重身体啊!”

李纯亮上前,脸上挂着微笑,扶起老兵,道:“起来,大家都起来吧!我的伤没事,你若是不信,咱们当着兄弟们的面,过两招如何?”

士兵们听到大帅身体奇迹般康复了,立即爆发出惊天的喝彩声。李纯亮转战两千里,杀敌无数,自身损失可以忽略不计,如今已经成为士兵心目中,完全可以信赖的统帅。

穿过人群中闪出的过道,拍拍这个的肩膀,踢几脚坏小子的屁股,问问受伤的士兵,伤重不重;骂几句寒冷的鬼天气。这一圈走下来,几乎耗尽了他的精神、体力,自打记事以来,从来没有的疲倦啊!

憋住一口气,强撑着,上马回到府中,躺在床上,很是喘了一会气。

“保庆再扶我起来!”

刚刚好一点,又要折腾了。

李纯亮扶着床站着,命令仁多保庆扶南先生上座,忽然跪了下来:“求先生救城中兄弟,救我党项一族,救我大夏!”

仁多保庆先是一惊,然后似乎想到了什么,马上走到李纯亮身后,也跪了下来:“求先生救城中兄弟,救我党项一族,救我大夏!”

南凌烟热泪盈眶,将两人扶起来,道:“为今之计,只能杀国贼,振朝纲,集中一切力量,保住西平府,保住京城。如果能挺过这一关,再徐图振作,进而收复失地,也未可知!”

南凌烟的意思很清楚,杀掉任德敬兄弟,将权力握在自己手中,那就有了更大的力量,抵抗大宋的进攻。

这个方法,可能比那一天的上中下三条计策还要疯狂,不过,李纯亮马上就认定,这是当前唯一可行的办法了。

任德敬,汝头尚在否?

要做非常之事,还须非常之人。就从城内的三万军兵之中,挑了又挑,选了又选,凑成二百人。选拔的第一个条件就是忠诚,其次才是能力。

李纯亮又休息一日,就在帅府大厅,召见这些非常勇士。

在大厅中央立定,李纯亮沉声道:“本帅欲为国买尔等性命,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听到李纯亮的话,勇士们静静地坐着,没有人说话,现场气氛非常压抑,仿佛雨前沉闷的空气都集中到了这里。

李纯亮又道:“我们要去做一件事情,非常危险,活命的机会不超过五成,只有放下生死,勇往无前,才有成功的希望。所以,不愿意去的可以退出,本帅决不勉强。愿意去的,说出你们的条件,看看本帅是否能够满足你们临死之前的最后一个愿望。”

十九名士兵,退出大厅,剩下的才是真正的死士。

“大帅,你也去吗?”一人问道。

纯亮点点头,笑道:“当然!”

“大帅,我们什么都不要,命都没有了,要那些东西作甚?”

“咱的命就交给您了,您就吩咐吧!”

“跟着大帅,痛快!”

等士兵们说完了,纯亮就在大厅里跪了,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起身道:“大恩不言谢,李某愿与兄弟们同生死共富贵,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一百八十一名大夏勇士,纷纷跪倒,向苍天厚土,郑重地说出自己的誓言。

“来呀!”

一声令下,抬进八个大箱子,箱子里是金灿灿的黄金,白花花的白银。

“这些东西,兄弟们先拿去,逍遥三天,然后出发!”

没有人去动这些梦寐以求的东西。

“大丈夫来到人世一遭,何妨荒唐一时?况且,即使你们不需要,家里的亲人总是需要的。来来来,象个爷们,想拿多少就拿多少!”

这些放下了生死的人,取了自己需要的金银,扬长而去。

任德敬,老匹夫,多日不见,非常想念!

兴庆府之南三十里的地方,有一处庄园,名曰“麒麟”庄园,这里是濮王李仁忠的产业,李纯亮带着人秘密潜回京城,就藏在这儿。

十二日,他化装成一名进城卖柴的汉子,挑着几十斤干柴,来到城门边。京城显然已经加强了警备,看到李纯亮身上的柴火,一名军兵道:“这年头,都烧石炭,还有人买柴吗?”

李纯亮将扁担放下,用手抹一把汉,笑着回道:“这不是要过年了吗,想换些钱,给孩子们做几件新衣服。俺听说,最近东边打得热闹,俺就想,石炭没准供应不上来,有人肯买柴呢!”

“什么东边打的热闹!这样的话可不能乱说,你只管卖你的柴,别的话少说,记住啦?”

“是,是!”

“进去吧!”

李纯亮进了京城,径直来到濮王府后门,担心有人监视,不敢久留,看了两眼,顺着街道就过来了,一边走一边高声叫卖。

突然,迎面走来一名小厮,此人王府官家的儿子,好像叫什么二宝。李纯亮急中生智,迎上去,肩上的干柴猛然转了一个圈,将二宝撞了一个趔趄,好悬摔倒在地。

装着很着急的样子,将干柴放下,上前问道:“哎呀,官人,这话怎么说的,没伤到您吧!”

二宝大怒,扬手就要打,一下子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孔,手僵在半空,喃喃道:“二……”

李纯亮生恐他交出二衙内,抢过话头,急道:“没伤到就好,没伤到就好。官人,您买柴吗?”

“买柴?”二宝非常机灵,“好,你就跟我来吧!”

说完在前带路,将李纯亮领进王府。在书房,见到了父亲。离开京城,离开家不过一个月多一点,书房内的摆设没有任何变化,父亲风采依旧,他却有再世为人的感觉。一个月里,他经历了太多死亡的考验,经历了太多失去兄弟的苦痛,他已经与当初离京北上的李纯亮不一样了。

父亲打量着他,良久方道:“我儿长大了,是顶天立地的汉子了。”

都现在这个岁数了,听到这样的话,不知是该高兴还是伤悲。

“我儿此次回来,所为何事?”

李纯亮一字一板道:“我要杀了任德敬!”

本来是取茶杯的手停下来,抓起了桌子上的纸扇,屋子里的温度不高,李纯亮就觉得浑身发冷,即便如此,父亲还是展开纸扇,一下快似一下地扇起来。

足足摇了两刻钟,父亲的纸扇忽地停下,脸色凝重,道:“你想好了?”

“是!”只有一个字,这一个字就够了。

李仁忠起身,来到书桌前,提笔写了几个字,连同纸扇一起送到儿子面前,道:“决定了,就去做吧!去找这个人,他可以帮你!”

李纯亮看到纸上的名字,心中一喜:这个人若是肯帮忙,胜算就更大了。辞出来,转念一想,决定这么一件大事,他与父亲说的话出乎意料的少。看来,这真是唯一的办法了。

任德敬三兄弟,二弟任得聪为卓啰和南军司监军使,镇守盖朱城,他的职责就是守卫任氏老家;三弟任得恭,中央侍卫军都统,他的作用就是保护既得利益,进而攫取更大的利益。任德敬的外号是“狼”,任得聪的外号是“狐狸”,而任得恭的外号则是“蛇”。他还有一个族弟,名叫任得仁,出任南院宣徽使,名为护驾实则是将皇帝握在手中,一刻都不能放松。除此之外,任氏为官的子弟很多,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李仁忠让儿子去找的人,找到了,这个人就是凉国公府长史、枢密院副都承旨——常忠良。常忠良为李纯亮提供了他需要的一切,为防止夜长梦多,发动的时间就定在大夏大庆四年十一月十八日。

第八卷 第六章 屠龙(二)

任得仁也有一个外号,叫“夜猫子”,百姓们常说,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可见对这个任得仁那是恨之入骨啊!

坏事做得太多,自己心里总犯嘀咕,不知为何,任得仁陡身一变,成了一名虔诚的佛教信徒。西夏历代国主,崇尚佛教,元昊立国之初,曾于京城之东五里建高台寺,以奉宋刻《开宝藏》佛经。其后,毅宗李谅祚的生母没藏氏虔信佛教。因为中国赐西夏《大藏经》,于是役使兵民数万,于兴庆府之西起大殿,贮经其中,赐额“承天”,延请回鹘高僧登座演经,没藏氏与李谅祚母子,也不时前来聆听。

承天寺的规模远胜高台寺,更兼承天寺在城内,所以京城皇亲国戚、达官贵人,都有到承天寺上香的习惯。

任得仁每月十八都会到承天寺礼佛,早上辰时进去,午时出来,这家伙也是真有毅力,坚持了三年从未中断。礼佛出来,夜猫子不再是夜猫子,而是大慈大悲的菩萨,或者说,比菩萨还要可亲可敬呢!因为,夜猫子要布施,凡是在街上看到的穷人,一律都有好处,而且出手大方,得到好处的高兴,布施的人也高兴,就没有不高兴的人,多好!

今天,任大官人出了殿门,便看到了门外站着的穷人。人也忒多了点,任得仁心中产生了一点厌恶之情,马上告诫自己:可不能这样,佛说,渡世间可渡之人,行善就是积德,佛祖在天上看着,可不能表里不一呀!

“好好,不要挤,都有都有!”任得仁笑容可掬,竟与弥勒菩萨有几分相似,令人一见就产生亲近之感。

“观世音菩萨摩诃萨,威神之力,巍巍如是。若有众生,多于淫欲,常念恭敬观世音菩萨,便得离欲。若多嗔恚,常念恭敬观世音菩萨,便得离嗔。若多愚痴,常念恭敬观世音菩萨,便得离痴!”一身便服的任得仁,手里的念珠反射着菩萨的无上光辉,嘴里念着《妙法莲华经观世音菩萨普门品》,抓过一把铜钱,抛上天空。

一名老者,身子瘦弱,须发皆白,拉着一个小孩,奋力向里面抢,他被身强力壮之辈撞倒,小孙子却甚是灵活,进去抢了几枚铜钱出来。

“阿翁,你看,孙儿抢到钱了!”

老人欣慰地笑着,摸着孩子的头顶道:“好孩子,有用了,可以养阿翁了!”

老人双手捧着铜钱,跪倒在地,不停念叨着:“佛祖慈悲,保佑任大官人百事百顺,飞黄腾达,子孙满堂,福禄无穷。”

这样的话,佛祖一定会听到,那么也就是说,我原来犯下的罪孽,又轻了一些。任得仁心情大好,上前扶起老人,笑道:“老哥,还有什么心愿,说来听听!”

老人握着大官人的手,激动的直掉眼泪,半天才说出成串的话来:“大官人,咱什么都不求,只求大官人每月能两日礼佛,如果那个样子,就能给孩子买一双鞋了。”

任得仁大笑,抓过一把铜钱,拍在老人手里,道:“下次的先给你,可是满意了?”

说完,丢下傻了一般的老人,向前走,铜钱在空中飞舞,如同漫天的飞花,落在地上,发出清亮的脆响,宛如梵音仙乐那般悦耳。

“若有国土众生,应以佛身得度者,观世音菩萨即现佛身而为说法;应以辟支佛身得度者,即现辟支佛身而为说法;应以声闻身得度者,即现声闻身而为说法;应以梵王身得度者;即现梵王身而为说法;应以……”

金钱本为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走;证无上菩提,脱轮回之苦,方为此生的目的。此时此刻,任得仁几乎认定,自己就是天下最虔诚的佛祖弟子了。

不管多少,在场的所有人都得到了钱,那名得钱最多的老人,望着任得仁的背影,“咚咚”叩头,他不知道任得仁都做过什么,只知道,任得仁给了他几十钱,这样的好人,在现今的世道,已经是少之又少了。

人群在慢慢散去,任得仁在十几名护卫的侍奉下,正准备上马回府,忽听一阵呼喊:“大官人留步,大官人留步啊!”

一名汉子,手里举着一个坛子,大声叫道:“让让,老少爷们,让我进去。”

终于来到任得仁面前,跪倒在地,将坛子高高举起,道:“大官人,感您厚恩,无以为报,小人的母亲,七十多岁了,亲自酿了一坛酒,请大官人务必收下。”

任得仁长身立于冷风之中,唱道:“观音菩萨妙难酬,清净庄严累劫修;三十二应遍尘刹,百千万劫化阎浮。瓶中甘露时常洒,手内杨柳不计秋;千处祁求千处现,苦海常作度人舟。

南无普陀琉璃世界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

承天寺内,陡然响起清越的钟声,然后就是木鱼、颂经的声音。这时的任得仁,宝相庄严,大慈大悲,真如得道的高僧一般。

在场之人,无人敢与之正视,不由自主地跪下,跟着颂道:“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

任得仁低头瞧着酒坛子,双手接过,道:“你的心意,我就收下了,回去跟你的老母亲说,她老人家一定会活到一百岁的。”

酒坛子在向上移动,汉子的手缓缓落下,突然,他的右手里多了一柄冷森森的匕首,双方距离不过三尺,任得仁武艺再高,想躲过这必杀的一击,也是难于上青天。

平时,即使是在金殿面圣,任得仁身上也会衬着坚韧的皮甲,只有这一天,为显示自己的虔诚,任得仁不带任何兵器,也不穿皮甲的。

匕首见肉而入,顺着左肋就插了进去,入体两寸,任得仁痛楚难当,眼前莲花飞舞,观音菩萨正在不远处微笑。

握手成拳,大喝一声,一拳将行刺的汉子击飞。几乎就在同时,又一人电射而起,手中匕首插进任得仁的右肋,另一只手攀上匕首的木柄,奋力向里面刺去。

“噗嗤”一声,匕首再入三寸,鲜血“滴滴答答”地流下来。

任得仁喝道:“何方鼠辈,报上名来!”

那人阴阴一笑,道:“李纯亮大帅,向你问候!”

“哎呀”一声,任得仁身躯向后仰去,早被护卫接住;而那两名行刺的汉子,先前一人被围观的百姓活活打死,后面一人被护卫剁成了肉酱。

“快请御医,回府!”

任得仁被抱上马,十几骑绝尘而去。群众也纷纷散去,不远处一人冷冷一笑:“御医,就是大罗神仙也就不了他的狗命了!一个人,要做坏事就做到底,偏偏不学好,还要行善,还要积德往生,娘的,天下的好事都被你占全了,我们还活不活?”

说罢,再望一眼躺在地上的兄弟,匆匆而去。

任得恭不知道任得仁已经赶赴西方极乐世界,他今天有喜事,天大的喜事啊!

自从来到京城,任得恭就爱上了一个人,一个叫妙妙的女人。妙妙是兴庆府最有名的歌女,出道以来,秉承卖艺不卖身的宗旨,更是把京城的苍蝇们引得心里痒,手脚痒,全身都不自在呢!

妙妙有诸般妙处,容貌妙声音妙身材妙性情妙,据说此女身上,男人最眷恋的所在,更是妙得一塌糊涂,简直就是绝妙。

大家都尊称妙妙为“大家”,久而久之,反倒没人知道妙妙姓什么,妙妙的本名又叫什么。

妙妙大家就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根本就是可望而不可即的。但是,任得恭偏偏不信这个邪,一定要抱得美人归,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可是去年,妙妙突然不知所踪,一打听,原来妙妙嫁给了京城最有名的才子——斡道冲。斡道冲,他算哪门子神仙,竟敢与我抢妙妙,难道不想活了?

任得恭想知道一个人的情况,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斡道冲,字宗圣,祖籍灵州(注:即为西平府),出生在一个南人士大夫家庭。他的先祖曾积极参与过李德明建立西夏的各种活动,可算一个开国老臣。斡道冲自小勤奋好学,熟读儒家经典,手不释卷,专心研读,精于其蕴。他颇具文才,精通汉、西夏文字,又懂佛学,更是把他能得不行了。

先帝李乾顺科举取士,时年八岁的斡道冲以《尚书》科目中童子举,八岁的举人,不可能的事情愣是让他做到了,真是厉害的没边了。新皇李仁孝登基,开恩科为国家取才,斡道冲一举高中状元,进而入门下省在濮王李仁忠手下供职。有道是才子佳人,天作之合,不知怎么的,斡道冲就认识了妙妙大家,一来二去,就有了感情。于是,妙妙就消失了,原来已为新妇,而新郎却不是任得恭。

任得恭是什么人,能受这个气?

利用打倒李仁忠的大好机会,顺道把斡道冲也送进了大狱。依着任得恭的意思,直接把斡道冲干掉才如意,但是,大哥有更深的考虑,嘿嘿,这么一直把人扣着,好处也是不少呢!

斡道冲前脚进了大狱,后脚任得恭就到了。妙妙誓死不从,手里的那只金簪子,看起来异常锋利,真要是捅下去,美人当场就能变成一具死尸。强横霸道,比毒蛇还要歹毒的任得恭,也奈何不了她:唉,眼瞅着就吃到嘴了,整天眼巴巴地瞅着,既不能动更不能碰,这才叫煎熬啊!

任得恭三天两头的来,妙妙就从来没有笑过一次,也没有说过一句暖人的话。有那么一两次,想过施展诡计,先把生米煮成熟饭,但是实在不能确定,事成之后,妙妙是欢颜相侍,还是以死明志?

今天,妙妙的贴身女使请任得恭进房叙话,任得恭美;妙妙盛装以待,眉毛像远方的山,眼睛如清澈的水,樱桃一点的小嘴,肉乎乎的一双小手,还有胸前的两座山峰,挺拔骄傲,真不知是什么做成的!

妙妙移莲步,把玉盏,轻轻一笑,道:“今日聊备水酒,为太尉助兴!”

今天的境遇,让人不敢想;今天的妙妙,让人无法相信啊!

妙妙又给自己满上一杯,嫣然一笑,一饮而下。

晕晕乎乎的任太尉,只得饮了。

“妾蒲柳之姿,得太尉垂青,惶恐之至。”妙妙道,“太尉若是不弃,妾身愿为侍婢,朝夕侍奉,可好吗?”

任得恭不相信啊,美梦成真,眼前的一切到底是真的还是梦?

妙妙又斟上一杯酒,道:“妾有三个条件,如果肯答应,太尉想怎样就怎样吧!”

“快说!”扬手喝掉美酒,再来观赏美人。

妙妙缓缓道:“第一,妾毕竟还是斡道冲的妻子,没有休书,岂能再嫁?而且,请太尉看在妾身的薄面上,就饶了他的性命吧!”

任得恭大笑,道:“正该如此。”

妙妙又道:“第二,必须明媒正娶,否则,就在府外寻一处宅院,妾就不进府了。”

嗯,还真是一位可人哪!

任得恭点头道:“这个也无妨!”

“第三,从此之后,太尉只能喜欢奴家一人,行不行吗?”说着话,将胸脯贴在任得恭的手上,不停地揉着,手里的酒杯,送到任得恭嘴边。啧啧,这眉眼,这身段,这小嘴可教人怎么受得了啊!

任得恭伸手去抓妙妙的小手,嘴里答应着:“好好,都由你!”

妙妙长袖一甩,“哗地”转了一个圈,就如蝴蝶般飞走了。

胡琴一响,妙妙面色一变,轻歌曼舞道:“虞兮奈何?自古红颜多薄命;姬耶安在?独留青冢向黄昏。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忽然,任得恭发现,妙妙一双会说话的眼睛,竟滴下两行血泪。

“嘀嗒”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落在了衣服上,任得恭低头一看,他的鼻子里流出了血,染红了胸前的衣服。而且,鲜血越滴越快,很快就连成了串。

腹内一阵绞痛,任得恭心知中计,大叫一声,翻倒在地。

妙妙倒在地上,想着那段神仙眷侣的逍遥日子,想着夫君的好,夫君的笑,夫君的绝妙好词,她一点都不后悔这么做。因为,李纯亮是夏国少有的英雄,他说的话总是算数的。他说,可以将夫君救出来,那就一定可以。夫君,你会不会还记得妾身,会不会伤心呢?

伸出食指,点一点地上的鲜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写下三个字“不后悔”!

最后一笔写到尽头,手儿一翻,香消玉殒,风流去了。

十一月十八,任得敬像往常一样,入宫议事。

三省长官侍中、中书令、尚书令,以及副长官门下侍郎、中书侍郎、尚书左右仆射,再加上一位枢密使,两位枢密副使,同至大殿议事。西夏立国之初,学习大宋建立了三省制:大宋的规矩是,三省长官权力太大,所以并不除授,以三省副长官为宰执;西夏没有这么多顾忌,三省长官,任职理事。像今天这般,宰执合班议事,只是处理一些小事,大事还需任得敬与太后退回太后寝宫,私下商量好了才能处理。

这不,大殿那边结束了,溶月宫这边才刚刚开始。

“欲解西平府之围,父亲大人以为,何人为帅才能击退宋兵,挽回局势?”国事如此,任姜憔悴多了。

任得敬道:“太后勿忧,臣已有退兵之策。不出半月,必见分晓。”

任姜喜道:“可是真的?”

“是!”

任姜又道:“京城传言,父亲大人派人与大宋和谈,可有其事?”

“谣言就是谣言!”

任姜本来还想问些什么,想说的话到了嘴边,突然想不起来了。

这时,一名内侍慌慌张张跑进来,奏道:“禀报太后,几十名儒生聚在宫门处,要闹事呢!”

崇宗李乾顺一朝,开始实行科举考试,选拔人才,读书人有了晋身的途径,对国家增加了很大的认同感。所谓,有一利必有一弊,士子们参政的热情高涨,不满意的地方,就要说啊!士林领袖斡道冲入狱,任得恭逼娶妙妙大家,这些事情在士子们中间反响很大,一来二去,任得敬失去了士子们的信任,只要他们一闹事,想都不用想,肯定是冲着任得敬来的。

任姜蹙眉道:“他们都说些什么?”

内侍道:“说什么任得敬误国,请皇帝、太后诛任得敬以谢天下。说什么斡道冲若是有罪,请明正典刑;若是无罪,便请立即开释。还说……”

内侍的眼睛一直瞄着任得敬的反应,接下来的话相必是更加难听,所以,不敢再说了。

任得敬怒道:“大宋国政之坏,多因儒生清谈误国,不可不慎。臣告退,就去料理了此事再说!”

“今日我也累了,父亲回府休息,不用再进来了!”任姜打了一个哈欠说道。

“是!”

任得敬的方法很简单,派一队军兵出去,大棒一挥,打走了事。

瞧天色,已近午时,枢密院那边没什么别的事情,任得敬上马回府。坏人总在算计好人,所以,坏人是最怕被别人算计的。任得敬怎么都算不上好人,出入非常谨慎:三四条路线,换着走,让人摸不到规律;身边总是不少于一百名亲兵护卫,都是精挑细选的精锐。

今天这条回家的路线,是他最信任的人常忠良事先算好的,最是吉利了。

天阴沉沉的,路边的行人很少。不大的功夫,胡子上已经凝了一层白霜。四弟任得仁去承天寺拜佛,这个时候想必已经回来了。任姜越来越不听话,还是得吩咐得仁,看得再紧一些。

兴庆大街上,人少得可怜。突然,前面的队伍停了下来,抬头一看:一辆堆满了干柴的牛车,堵住了去路。

两名卫士催马上前,扬鞭喝道:“枢密使大驾在此,快闪开!”

赶车的乡下汉子,急得满头大汗,忙道:“这头死牛,活生生要害死人咧!官人,可不敢对这头牛大喊小叫,牛脾气一上来,俺都管不了他哩!”

一名卫士大怒,扬起手中的鞭子就要抽人,也许是老牛真来了牛脾气,也许是车夫情急之下,抽在牛屁股上的一鞭子起了作用,牛车陡然加速,向前冲来。卫士带马避让,抽刀就要杀人了。

车夫一骨碌,滚到地上,柴堆里突然飞出两枝箭,卫士猝不及防,中箭落马。

这时,老牛发了疯一般,将卫士的队伍冲散。任得敬心生警兆,正要下达命令,两旁店铺二楼的窗户突然打开,人影闪动,飞下几十枚黑乎乎的东西。

手榴弹?不好,有人行刺!

任得敬飞身而起,向左侧窜去。迎面两箭杀到,右侧还有一箭。脚尖在一名卫士的身上一点,速度升到巅峰,拔剑在手,左右一分,将迎面两箭扫落,右侧一箭也已走空。

身子落地,耳边响起剧烈的爆炸声。身后再起波澜,回身一剑劈去,“咔嚓”一声,居然将一条手臂劈为两半。前面三尺处,紧闭的店门后面到底是什么?

牛车停在道路中间,燃起熊熊大火,即使身在一丈开外,也能感觉到火的热度。百余名卫士,两息之间,死伤近半,敌人处心积虑,手段甚是毒辣!

一口气还没喘匀,十几枚手榴弹又向他这边飞来,情势如此,即使门后面是龙潭虎穴,少不得也要闯上一闯。

念及于此,任得敬抓起身边的一名死尸,扔进门去,身子窜起,随着探路的石子杀了进去。

左侧一把钢刀,右边一杆长枪,正面一人,浅饮小酌,极为悠闲。

原来是他!

任得敬当然认识面前之人,李纯亮!

三尖两刃刀,霍地刺来,李纯亮扬手将杯中酒喝尽,一个前冲,抓住长刀的刀柄,长刀速度更快,浓浓的杀气,扑面而来。

就在这时,身后的门关上了,一把宝剑又告杀到!

任得敬久经战阵,深知越是危急关头,越不能自乱阵脚。

踢飞长枪,闪开钢刀,手中宝剑向杀气最浓的一点,劈去!

“当”地一声脆响,三尖两刃刀稍稍一顿,任得敬不顾身后的宝剑,身子前冲,手腕反动,荡起漫天的剑影,决心硬撼李纯亮。

屋内的敌人,当然是李纯亮武功最好,只要逼退李纯亮,余子不足道哉!

李纯亮自然也是不能退的,他一退,包围圈立即瓦解;再者说,下一刻会有多少卫士扑进来,谁能预料?

银牙一咬,拼着受伤,也要把任得敬留在这儿!

长刀也不管那些剑影,朝任得敬左肋就刺了过去,一命换一命,任得敬肯不肯?

电光火石间,恶斗见了分晓!

李纯亮左肩中剑,血如泉涌;任得敬左肋中刀,后背又中一剑。但是,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了,刀剑竟刺不进去,这任得敬莫非是刀枪不入的神人?

一声长啸,任得敬挥剑再斩,一定要将李纯亮毙于剑下。

“咔嚓”一声,头顶的木板居然裂开,一桶滚烫的油,从天而降。任得敬倚仗护身宝铠,已经将形势改观不少,千算万算,还是漏算了头顶上的变化。

“哎呀”一声惨呼,宝剑仍在地上,任得敬双手抱头,滚倒在地。

一人从后堂出来,手里拿着一支着火的木柴,骂了一句什么,将木柴扔到任得敬的身上。火,腾地烧起来,任得敬的嚎叫与厉鬼无二,听着非常凄惨。

李纯亮嘴角边挂着冷笑,听着火中的声音低到连蚊子都听不到了,这才带人,离开此地。

任得敬三兄弟同时毙命,驻守京城的中央侍卫军、擒生军并没有产生大的骚动,马上向李纯亮宣誓效忠。

李纯亮下达命令,将任氏一族,无分男女老少,一律处斩,而后,才来见任姜。

溶月宫内,灯火通明,空阔的大殿只有任姜一人。

看清了来人,任姜冷冷问道:“你是来杀我的吗?”

李纯亮摇头,道:“我宁愿杀自己!”

“你准备怎么处置我?”

“你还是大夏的太后,大事我来帮你!”

李纯亮坐到美人榻上,心道:世人皆曰,美人榻英雄冢,既为英雄,命该如此,就死在这里好了!

身子缓缓躺下,躺在任姜的怀里,双手将佩剑高高举起,柔声道:“事情已经做了,想杀我,就动手吧!”

宝剑到了任姜的手里,沉默了许久,任姜奋力将宝剑仍了出去,抱住李纯亮,大哭道:“天啊,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

第八卷 第七章 战火(一)

西平府,炮火连天,杀声四起!

南门外,龙卫军团排成整齐的阵列,在寒风中一动不动,等待着冲锋的命令。魏楚兰、海起云也站在队伍之中,他们属于龙卫军团中军序列,魏楚兰是中军第一军第一营第一队队头,五十人的长官,海起云是队副。

今天的攻城,龙卫军团是全军的主力,这里配置了三十五门“威远大将军”火炮,五个营的“轰天雷”,三个营的“火龙箭”,三个营的“一窝蜂”,五千神臂弓手,作为远程打击的主力。

“轰隆,轰隆”,威远大将军真是威力无边,浓浓的火药味呛得嗓子发痒,远处的城墙,乱石横飞,三轮齐射过后,城门已经是千疮百孔。

大炮刚刚停止怒吼,轰天雷、火龙箭、一窝蜂前出,展开攻击。

神臂弓手前出,两个军的龙卫军团左厢士兵,在炮火的掩护下,向前冲锋。

跨过护城河的投弹手,将一枚枚手榴弹抛到城头;三百余名士兵,将携带的火药包,堆在城门处,而后迅速退回。

突然,战场上所有的声音都没有了,整个世界突然安静了下来,一名左厢最优秀的神臂弓手,将一枚火箭上弦,双手稳稳地托住铁弓,瞄准城门的位置,就要射出惊天动地的一箭。

几万人在看着他,在等待着他的消息,他就是此刻的主角,他就是所有人的希望。

魏楚兰心中暗道,真威风,如果射箭的是我,殿下不知会多么高兴呢!

“铮”地一声,箭矢离弦而去。

“呜呜呜,呜呜呜,啊!”[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Com]

几万士兵,随着弓箭飞行的轨迹,不由自主地叫起来,一声“啊”之后,就是一声恐怖之极的爆炸声。它比威远大将军炮的声音还要大上几倍,尽管距离城门足有一里远,耳朵还是被震得嗡嗡作响,腹内翻腾,似乎想吐啊!

城门,连带上面的城墙、城楼都被轰上了天,足足炸开了一道五六丈宽的口子。

十几丈外的,军团都指挥使张伯奋命令道:“出击!”

龙卫军团左厢,万军齐发,呐喊着向前冲去。

魏楚兰的精神在向上攀升,热血将一张大脸鼓得越发圆通,真恨不得自己变成进城士兵中的一员,杀敌报国,建功立业,不能让那两个混账师傅小瞧了。

魏楚兰呼之为混账师傅的人,当然就是岳云和郑七郎。

两年前的一天,正在家里铺子帮忙的魏楚兰,忽然看到了两个熟悉的人,一个是当年的大官人——赵慎言,一个就是郝强。他们身边,还跟着几名彪悍的护卫。魏楚兰怀疑过赵慎言的身份,能让郑七郎毕恭毕敬的人,在京城肯定是少之又少,赵慎言无疑就是其中的一位。那么,赵慎言到底是何方神圣,有这么大的能量呢?

谜底揭晓了,赵慎言就是当今皇帝的长子——赵谌,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大宁郡王。魏楚兰吓得当场就昏了过去!

把海起云也找来,赵谌说,总是难以忘记当初在一个学堂读书的情景,一直都记得当初的情义,所以,来问问他们有什么心愿。

他们两人,读书是不成的,文先生就从来没有给过他们好脸,尽管他们每月的学费不比任何一个人少;读书不成,练武呢?

赵谌一听大喜,告诉他们可以进龙卫军团当兵,好好锤炼一番,出来后自有用他们的地方。为了殿下的脸面,武艺还需提高,就给他们请了两位师傅——汴梁城黑白太岁郑七郎、岳云。

入伍之前,两人接受了残酷的地狱一般的暗无天日的几乎要疯掉的训练。

第一天训练弓箭,郑七郎只让他们各射了三箭,就不客气地说:“白费功夫。”

师傅的意思很清楚,他们没有成为一名优秀弓箭手的可能,所以就不用白费功夫了。

岳云、郑七郎一人当值,一人出来教习武艺,从未中断过。尽职尽责,但是从不任劳任怨;不想办法提高自己的教学能力,反而总是拿徒弟出气。两位师傅脾气一样的坏,下手一样的狠,训练的手段也完全一样,就是实战实战再实战。

每天,两兄弟一起上,跟师傅对打。

第一天,两人刚冲上去,还没抡起胳膊,就倒在了地上。真疼啊,魏楚兰有气,爬起来再打。刚起来,又被放倒了。海起云耍奸,赖在地上,装死。郑师傅上去就是一脚,直接把海起云踢飞,海起云“嗷嗷”直叫,那叫一个惨啊!到底倒下了多少回,根本就不记得了,总之,最后连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二天,他们都躺在床上,不是不肯起来,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疼,笑也疼,哭也疼。呜呜,今后不当兵,离殿下远远地还不行吗?

“不行!殿下不会说你们是饭桶,只能说我们没教好。过了这三个月,去留自便!”

岳师傅直接把他们从窗户扔了出去。

时间长了,师傅的拳头打在身上,没有原来那么疼了;也能抽冷子,回上一拳半脚的。三个月下来,无论是兵器还是拳脚,他们两人都能坚持一刻钟了。

进入龙卫军团,大帅张伯奋很给面子,直接把他们放在中军。慢慢地,大帅发现,他们好像会点什么,也不象岳云说的那样饭桶,就提拔他们当了班头。时至今日,魏楚兰已经是队头,海起云是队副,手下也有五十个兵了,呵呵,挺威风的。

前天,那两个师傅又来了,不顾他们的脸面,又揍了他们一顿。他们问:“师傅,我们啥时候出师啊?”

岳师傅大怒,还要再打;郑师傅紧忙拉住,回道:“能独自接下十招,那就算出师了。”

魏楚兰知道,他们这辈子都甭想出师了。

突然,前方战局发生了变化。口子两边,突然出现了无数的夏军士兵,石头、木板劈头盖脸地砸到正在入城宋军的头上。甚至,他们用车辆、死马、死人来填充缺口。城上城下的弓箭手对射,轰天雷对轰,手榴弹对仍,没有人后退,双方都是死伤惨重。死亡的士兵,又成为新的进攻武器,被抛下城墙。夏军不计损失,一定要封死缺口,宋军当然也不能后退,否则,冲进城内的一万兄弟可怎么办啊?

张伯奋冷静地下达命令:“威远大将军炮、轰天雷,向突破口齐射;火龙箭、一窝蜂,神臂弓,阻杀敌军!中军做好出击准备!”

又是半刻钟的火力准备,夏军堵在缺口处的杂物,被大炮轰飞;缺口两侧的夏军,也打得抬不起头,而且伤亡太大,暂时停止了进攻,转入防御。

龙卫军团中军迅速出动,进城支援左厢的兄弟。

魏楚兰率领本队的兄弟,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他们受命必须在午时前,到达西平府中心位置的西平大街。海起云带着一班在前开路,弓箭手躲在刀盾手后面,密切注视着周围的动静!

突然,海起云被一名士兵扑倒在地,然后就是几声嘶吼:“卧倒!”

一枝箭贴着海起云的耳朵就飞了出去。压在他身上是周胖子,一班头,刚才还在笑,怎么忽然就闭上了眼睛?伸手一抹,他的后背全是血,好像还插着两枝箭。

“胖子,你他娘的给我醒醒,给我醒醒!”海起云大声叫着。

赵大宝伸手试试胖子还有没有呼吸,道:“队副,胖子死了!”

海起云一把将胖子翻到下面,双手卡住大宝的脖子,叫道:“你他娘的胡说,胖子没有死,胖子还活着!叫医官,快叫医官!”

就在这时,从两侧房屋里又抛出十几枚手榴弹,赵大宝一把将海起云抱住,向旁边滚去!

“轰”,

“轰”!

手榴弹在身边爆炸,好像在耳边炸响的雷,脑袋“嗡”地一响,耳朵里除了“嗡嗡”声似乎已经听不到别的响声了。

“快,杀进左边的屋子,快!”

魏楚兰知道这么下去,没几个人能够活着回去,立即下达了命令。

海起云一进屋,就看到了地上的几具尸体,一名夏军士兵,死的即为惨烈,忍不住想吐!这不,已经有人在吐了。

魏楚兰道:“各班清点人数!”

喘气的功夫,阵亡十一人,重伤五人,一班伤亡最为惨重,阵亡四人,重伤两人。全队已经丧失了三成战力!

忽然这个屋子的主人,一名党项女子,将一把剪刀插进了一个兄弟的胸膛。

“贱人!”临死之前,这个兄弟还是将党项女子杀了。

一个七八岁大的孩子呼喊着,冲上来,抓住赵大宝的胳膊,恶狠狠地咬了下去。

“哎呀!”赵大宝一脚将孩子踢出去,手抖得鸡爪子似的。

孩子抹一把嘴边的鲜血,骂道:“强盗,我要杀了你们!”

孩子又冲上来,这次的目标换成了海起云。

海起云呆在原地,不知该怎么对待这个孩子,魏楚兰反手一刀,将孩子劈为两半。

见了太多的血,海起云怒道:“他不过是个孩子!”

“敢于反抗的,无论男女老少,一律杀无赦!”魏楚兰阴沉着大脸,又加上一句,“收起你的慈悲吧,这是战场!”

这里是战场,但是他们看不见敌人,敌人却能看清他们,这样的仗该怎么打?还要不要进攻?

第八卷 第七章 战火(二)

“砰”,门碎了,闪进一人。

“躲在屋子里喝茶吗?磨磨蹭蹭,两刻钟前进不到一百丈,就是乌龟都比你们快!”说话的是魏楚兰的顶头上司,都头卢健。

魏楚兰上前吼道:“死了十一个弟兄,重伤五人,还有两个马上就不行了。我也想冲,再冲一百丈,我们一队就死光了。”

卢健一拳锤在魏楚兰的前胸上,将魏楚兰揍得连退三步:“不要以为你是宁王殿下的人,就很了不起!你小子和我瞪眼睛,还不够格!我跟过张枢密三年,跟大帅已经十年了,老子打的仗,比你过的家家都多。跟我叫,信不信我劈了你?”

卢健四十余岁,都头都做了十年,能力不行升不上去,却是全军团资格最老的都头,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一个好人,而今更像一个活阎王啊!

“说,你能不能冲?整个痛快的,不行我换人!”

“换什么人?我上,大不了一死而已!”魏楚兰硬是被逼得胆气壮起来,或者刚才杀了一个人,虽然只是一个孩子,到底见了血,不象开始那么怕了,“一队听着,我带五班为尖兵,队副率领一班押后,弓箭手都把眼睛瞪大了,看到可疑目标,先给我招呼着!出发!”

甩开大步,一把将卢健扒拉到一边,顶着一脑门子的火气,再上。

全队,五十二人,而今剩下三十六个脑袋。这三十六人中,弓箭手有二十四人之多。宋军编制,非常重视弓箭,想依靠弓箭之利,以制异族之马,在军队中,弓箭手占到六成以上,原来实行多年的武举,甚至以开多少石的弓,来定高下。由此可见一斑。

魏楚兰一手持刀,一手举盾,精神高度集中,眼睛注视着前方,嘴里喷出的气却是越来越粗。

“嗤,”一枝箭擦着衣服飞了出去,前方左手边,一扇窗户刚打开,人的脑袋刚一露头,利箭插进敌人眼眶,那人扑倒在地!

“阿福,好样的!”一队最优秀的弓箭手,苗人阿福,果然有一套。

“娘,娘,你怎么啦?你不要小狗子了吗?娘,娘……”

孩子的哭声从窗户里飘过来,撕心裂肺,难道死去的不是敌人,而是一位年轻的母亲?

阿福低下头,战士们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了。

魏楚兰高声喊道:“抬起你们的脑袋,敌人就隐藏在民房内,误伤在所难免,是兄弟重要还是他们重要?”

说完,又喊道:“闲杂人等不得擅自走动,否则,格杀勿论!”

贾猫儿,队里最机灵的小子,接过队头的话把,一遍又一遍的喊着:“想活命的,不要走动;想活命的百姓,不要走动;……”

人家说的既简单,又切中要害,有时还不得不佩服贾猫儿的机灵劲儿!

五丈开外,一扇窗户上面的窗花,红色的窗花,突然在阳光底下显得异常耀眼,魏楚兰心生警兆,叫道:“举盾,弓箭手招呼着!”

十面盾牌“咚咚”撞在一起,继而就是一阵“当当”的脆响,七八枝箭落在盾牌上,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万幸反应的快,否则肯定会有人受伤的;弓箭手盯着两扇窗户,就是两轮齐射,里面传来几声惨叫,很快没了动静。

这样的地势,如果敌人有足够的手榴弹、轰天雷,他手下的这三十几人,早就没命了。

正在想着,忽听贾猫儿喊道:“手榴弹,快散开!”

魏楚兰一个垫步窜出去,滚到石阶旁,身子撞在石头上,若不是冬天穿的多,就是这么一下子,也会受伤的。

“轰,”

四五声爆炸过后,魏楚兰将脑袋从盾牌里钻出来,扫扫脸上的灰尘:“有人受伤吗?”

“我这儿痛快了一个!”

“俺这掉了一个脑袋!”

死两人,重伤三人!

“敌人的手榴弹没了,列队,冲!”

魏楚兰既是在欺骗自己,也是在给兄弟们鼓气。

队伍刚整队完毕,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令兵到了,又有新的命令:稍候片刻,轰天雷上来了。

队伍后撤十几丈,“吱呀呀”,木头轮子擦着地面滚动,发出极不舒服的声音,两辆车炮被推了上来。贾猫儿为炮兵指示方向,大炮指挥喊道:“前方右侧,六十五步,敞开的窗户,射!”

距离近了,需要拉炮绳的人就少了,一枚轰天雷砸在屋顶上,一枚轰天雷直接飞进了屋。

太准了!好!

轰天雷响过,宋军象喝了补药,见了女人一般,疯了一般向前冲,一口气冲出百余丈。后面的轰天雷不时怒吼,有了这东西,好像可以活得长久一些了。

前面出现了一处陡坡,坡的两边光突突的,从下面上到坡顶,少说也有五十丈的距离,中间位置两座二层小楼,一模一样的小楼。

“地图!”

这是一分简图,标示着此处叫兴夏岭,也许原来是一座山,后来被人从中间剖开了。翻过兴夏岭,再向前一里左右就是西平大街了。地图上并没有标示别的道路,抬眼向四周看,别的路肯定还有,不过,这一定是最便捷的道路。

二十丈外的小楼,黑漆漆的,似乎是用钢铁打造的一般,即使窗户和门也是一样的颜色。到底是刷了黑漆,还是包了铁皮,或者原本就是钢铁铸造的?

小楼朝坡下的方向,在二楼开了两扇窗户,正对道路的一面则是五扇窗户。小楼的东西两面是白茫茫的树林,此刻,林中冒起了白烟,仿佛里面有百万雄兵。

回头一看,本营的大队人马已经上来了,似乎百丈外骑红马的那位就是郝指挥使。

还剩下三十一人,不能再等下去了,冲吧!

魏楚兰看着海起云,两人同时点头,干!

“冲!”

魏楚兰第一个冲了上去,身后的兄弟,争先恐后,向上冲。战场就是这样,当官的不要命,手下就没有怕死的士兵,即使怕死,见点血,杀一个人就好了。杀一个人是杀,再杀一个又有什么不行的?况且,平日在一起的兄弟眼瞅着就丢了性命,自己现在还活着,还求什么?杀就是了!

一丈,没有动静!

五丈,很是平静啊!

难道,此处无人把守?

不能啊!这么好的地势,不派人把守,夏军绝不会傻到这种程度的。如果有人,他们还在等什么?

十丈!

从朝南的两扇窗户里,突然飞出十几枝箭;两边同时夹攻,当场倒下五个;魏楚兰已经不怕了,不要命地向前冲,只要冲到小楼前,杀将进去就是胜利!

“啊!”

身边的小子中箭,向坡下滚去,撞倒了一人,一路上都是血。

十五丈!

“啊呀呀,羌狗拿命来!”

眼前突然出现了很多手榴弹,总有三十几枚吧?

“闪开,卧倒!”

举着盾牌,将身子罩住,罩不住也要罩,罩了总比不罩强!

“砰,砰”两声,魏楚兰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的身子向后推去,然后身子就飘了起来,最后以十分狼狈的姿势,象癞蛤蟆一样摔在地上。

该死的爆炸声终于过去了,不用各班再报人数,随便看一眼,就能数得清了。活着的不超过七八人,也就是七八人吧!

“羌狗,来吧!”

海起云狂笑着,一跃而起,向前冲去。

“羌狗,来吧!”

活着是为了什么?弟兄们都死了,只要活着,就要报仇!

九人,包括魏楚兰在内,共计九人还能动,还能报仇!

“哗哗,哗哗”,下雨了吗?

滚他娘的蛋,大冬天的不下雪,还会下雨?

那么,这是什么声音?

豆子,竟然是豆子!

窗户里抛出无数的豆子,豆子在坡上向下滚,滚到了他们脚下,然后,他们就变成了豆子,一起向下滚。

距离小黑楼不足两丈,还是不成!死了那么多弟兄,一队五十二人,只剩下九个,还是不成。

魏楚兰万分沮丧,灰头土脸的爬起来,贾猫儿哭喊着:“头,快看,还有活着的弟兄!”

真的,一人在爬,向上爬;一人向下爬。他们太慢了,每前进一寸都那么吃力,为什么还要动呢?他们还活着,我们在哪?我们应该和他们在一起!

“跟我上,把弟兄们救回来!”

魏楚兰刚想动弹,被人拦腰抱住:“小魏子,冷静点,现在上去不是活靶子吗?”

是卢健,都头卢健!

刚被松开,魏楚兰也不管什么都头不都头,一脚把卢健踢开:“刚才你为什么不说?他们还活着,还他娘的活着!”

第八卷 第七章 战火(三)

回身再看,一枝箭,在空中跳跃,发出嚣张的尖啸,正中一名兄弟的后背,他的手伸开,伸向天空,他是想抓住什么吧?最终,他失望了,他没有抓到兄弟的手,只是抓到了百无一用的空气。另一人,被一枚火箭射中,他连叫喊翻腾的力气都没有了,倒是楼上的羌狗叫得无比响亮!

魏楚兰将透亮的盾牌仍在地上,刀也不要了,抱头痛哭。一个男人,这么哭,还是第一次,但是他受不了了,他控制不了自己,除了哭还是哭!

高坡上的火焰,烧得正旺,兄弟,不要埋怨哥哥,你们走好吧!

哥哥只要活着,只要有一口气,就会为你们报仇!

海起云左臂中了一箭,坐在地上,医官将箭拔出来,连哼都不哼一声。痴痴地看着坡上的尸体,痴痴道:“大宝,有酒吗?”

大宝将酒葫芦抓下来,把塞子扔掉,仰脖灌了三口,递给海起云。酒葫芦走到半路,被贾猫儿夺去,又是几口,呛得直咳嗽,送鬼一样送到了海起云的手里。

“猫儿,酒好喝吗?”

猫儿摇头,还没缓过气来,没力气说话。

海起云的脸上现露出一丝微笑,道:“猫儿就是猫儿,不是男人;男人岂能无酒?不喝酒还叫什么男人?”

忽地,一个声音飘过来:“谁说不喝酒就不是男人?”

“我,海起云!”

“海起云是男人,郝勇是不是男人?”

魏楚兰吼道:“起立,敬礼!”

郝勇是营指挥使,他们的长官,不论在什么情况下,见到长官一定要行礼。

郝勇是郝强的哥哥,从捧日军官学校毕业之后,做了一名指挥使。有了这一层关系,郝勇对他们都高看一眼,又有宁王的面子在,更是关照!不想,这次战斗,伤亡如此惨重,他的心中也不好受。

郝勇道:“都是好样的,下去休整,剩下的活就由我们来做!”

“不!”魏楚兰叫道,“我们还能战斗,我们要为兄弟们报仇!”

郝勇点头道:“好,就跟在我身边!”

跟在指挥身边,总比下去强,而且,这是第一次反抗长官的命令,魏楚兰说完话,才猛地清醒过来,还是识相一点,见好就收吧!

不久,军都指也到了。这里是中军主要进攻方向,却进展缓慢,眼看距离午时只有半个时辰,即使前面是阎王殿也要把它砸个稀巴烂。

魏楚兰所在的一营,从左侧发起攻击。穿过密林,拿下左侧小楼。队伍刚刚接近树林,阿福就嘟囔起来:“里面有人。”

这小子的声音很怪,软绵绵的,没有一点男人的阳刚之气,就像没力气的老鸟儿在叫。刚到一起的时候,交流都困难,听不大懂他的话,阿福非常痛苦;待到能顺溜地说话了,他又说起来就没完没了,也不知话怎么就那么多。

魏楚兰一听,骂道:“知道有人,就是敌人摆下的圈套,那又怎么啦?”

郝勇笑道:“有多少人?”

“很多,很多!”

郝勇摇摇头,把手一摆,率领队伍,杀进林中。

队伍进来了,后方的大炮开始怒吼,听声音似乎有十几门在一起发威呢!唉,如果威远大将军火炮可以随军前进,哪用这样费事,几炮轰过去,再坚固的楼也会被夷为平地。

队伍很分散,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在这里也没办法排成密集阵型。

耳边风声大作,魏楚兰向旁边一闪,钢刀劈了出去。一刀将来物劈为两半,凝神观瞧,竟是一段朽木。哪里来的?

阿福仅仅比郝勇反应差了那么一点,两人的箭飞出去,“哎呦”一声,从树上掉下一人。魏楚兰还不解气,也不管人死没死,上去就是几刀!

前行十余丈,地上的枯叶突然扬起,从地下冒出不知多少人,双方最近距离不到一丈,黑压压的箭雨飞过来,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一名兄弟,最先中箭,他的身子倒退途中,撞倒了海起云,海起云又刮倒了魏楚兰,他送掉了性命却救了两个人。

一轮攻击过后,对方并不恋战,向深处退去。

每一次眨眼,都会有人受伤,每一次呼吸都会有人送命。从进入树林的那一刻起,仿佛就进入了地狱。

现在还剩下六人,魏楚兰、海起云、阿福、贾猫儿、赵大宝,还有一名傻乎乎的兄弟,名字就笨的不行,叫什么不好,偏要叫树墩。树墩也是名字?

阵亡的兄弟,没人管了;受伤的还有人往下抬。如果现在死了,连个全尸都剩不下呀!

脚下似乎很烫,每个人都伏着身子,慢慢地向前,耳朵竖起来,连喘气声、放屁声都不放过。

前方的树上又飞来无数的箭矢,正在躲箭的树墩,突然身子向下落去,魏楚兰反应十分迅捷,身体平飞起来,手上的刀盾扔到一边,右手奋力向前伸,“啪”地扣住了树墩的手腕子。树墩真他娘的沉,将魏楚兰向下带,魏楚兰没有任何支撑的地方,左手使足了力气,抠出一道沟,还是止不住去势。就在这时,小腿一热,身体顿了一下,后面有人抓住了他。

树墩大叫着:“头,救我!”

“别急,别急!”

嘴上说着别急,心里早开了锅。手上全是汗,魏楚兰几乎已经抓不住沉重的树墩了。

“头,是我!坚持住,我把你们拉上来!”是海起云的声音。

小样,就你那点力气,也能把人们两人拉上来?你以为自己是混账师傅啊?

“慢!树墩,别乱动!”魏楚兰先命令身后的人等一等,再稳住树墩,“老海,我数到三,往前送一送!”

“明白!”

“三”字刚出口,魏楚兰左手拍上去,一下抓住了树墩的手,呼,这下稳当一点了。

他的一口气还没喘匀,一名士兵叫着向树墩砸去。

那位兄弟眼瞅处插着一枝箭,已经死了,死前还要找个做伴的不成?怎么办?松手?

如果在以前,魏楚兰也许会松手,到了什么时候都是自己的命更要紧!但是现在,他不会了。他怕死去的兄弟半夜来找他!也许,他已经改变了最初的想法,自己的生命永远不比别人的生命宝贵!

断喝一声,身体向右侧翻滚,海起云也在用力,堪堪将树墩拉上了来。

三人也不管前面杀得多么激烈,躺在冰冷的土地上,大口地喘着粗气。气在眼前凝成白雾,比天上的云还要纯净,今天的太阳真好啊!真暖和!

“头,你没事吧?”

贾猫儿奔过来,殷勤问候!

“猫儿,小心!”

大宝叫着,将猫儿扑倒,箭擦着铁盔,呼啸而过。

魏楚兰身上压着两个人,喘气困难,眼睛里再没有白云、太阳,只剩下猫儿吓得绿油油的一张脸。

“头,你没事吧?不要吓我。”

魏楚兰使劲说道:“刚才没事,现在够呛!你他娘的再压一会儿,我就没气了!”

人下去了,刚想歇一会儿,卢健阴魂不散,又吼起来:“没死就快起来!给我冲!”

卢健叫的凶,身上裹着两处白布,一处还在往外面渗血。

魏楚兰笑道:“卢都,要死趁早啊!你死了,你的位子就是我的了!”

卢健大笑道:“老子还死不了,你还是老子手下的兵,给我杀!”

“好,杀!”

又向前冲出一段距离,已经能看到小黑楼的一脚,忽然,后方传来了“梆梆梆梆”的锣声。

这个时候,撤退?是不是听错了?

郝勇也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战场违令,必斩!

“撤!”

冲上去的时候,还有四百多人,活着回来的不到一半!这个仗打得,实在是窝囊啊!

没工夫计较这些了,有大事发生了。因为,大帅到了。而且,坡顶处,出现了夏军的骑兵。

张伯奋竟也看到了魏、海二人,朝他们笑了一下,点点头。召集军官,研究对策!

“驾驾,闪开!”一名探马,直接冲到张伯奋身前两丈处,方止住战马。

“禀报大帅:正在进城的镇戎军团,遭到夏军的猛烈攻击,镇戎军团损失惨重。”

张伯奋面色如常,道:“知道了!”

镇戎军团如果顶不住,后路不是就断了吗?

魏楚兰远远地望着张伯奋,真佩服他的镇定功夫。这时,阿福嘟囔起来:“危险,危险!”

“什么危险?”

“不知道,就是危险!”

这家伙平时就这么神神道道的,有时候,还真灵验,不全是瞎诈唬。不过,现在又怎么会有危险?敌人远在三百步开外,所有的远程武器,都打不到这么远啊!

呀,敌人的大炮若是在高坡上向下射,不是会射得更远些吗?

第八卷 第七章 战火(四)

魏楚兰刚抬起头,就听到几声呼喊:“敌袭!”

天空上,点缀着丑陋的黑点,下一刻,它们就将成为杀人的利器。

“保护大帅!”

宋军大乱,亲兵营的士兵,拼命想为大帅开路,可是大家正忙着逃命,哪里还会有人听他们的话!

“元昊,元昊!”

夏军骑兵翻过高坡,如乌云压顶,向下冲来。

爆炸的气浪,一浪强过一浪,万幸发现的早,敌军大炮的攻击目标都在张伯奋身上,损失还在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

“不要乱,亲兵营列阵,挡住敌人。大炮,射!”

声音一落,亲兵营退后一箭之地,列好阵型。

夏军的骑兵,五六人一排,源源不断地冲来。而且,从两侧的树林中,杀出更多的士兵,都不知道,一时之间,怎么会出来这么多人。

敌军可以展开宽正面的攻击,宋军却是不行,地形太不利了。三十几门大炮,奋战不息,齐声怒吼,在夏军骑兵冲锋的道路上,炸出一片火海。

这时,又有探马来报:镇戎军团有撤退的迹象!

镇戎军团是出击序列排在第二位的军团,他们这么一撤,龙卫军团怎么办?

左厢那边进展同样不顺利,形势已经很清楚了,李良辅在防守上做足了功夫,防御的重点放在了城内,要与我军进行残酷的巷战。原来以为,城门一破,敌军胆寒,乘势进军,最起码可以在城内建立一个坚固的桥头堡。如果镇戎军团不撤,张伯奋拼着全军团打光,也要守住一片阵地,为将来的胜利保留一点火种。但是,现在不行了。低估了李良辅,高估了曲端,岂能不败?

张伯奋当机立断,道:“传令:全军团撤退,中军第二军断后。命令,务必占据有力地形,以弓箭、手榴弹等予敌巨大杀伤!”

命令传下去,前面亲兵营已经接敌。

张伯奋站在排列整齐的第一军阵前,喝道:“亲兵营后撤!”

亲兵营就是亲兵营,且战且走,秩序井然,夏军虽然气势汹汹却也奈何不得。

敌人紧随着亲兵营追杀过来,宋军远程打击火力无从发挥,只能以血搏血。

张伯奋催马迎上去,大刀翻飞,一口气,连杀七人。大帅如此英勇,手下士兵都拼了命地向前杀,夏军止住前进的步伐,不得不转入相持!

“大帅,小心轰天雷!”

两军绞在一起,夏军竟发射轰天雷。而且,一次就是百余枚齐射!这个李良辅,连自己手下的性命不不顾,如此毒辣的心肠,还是人吗?

魏楚兰就站在张伯奋不远处,听到喊声,奋力砍倒一人,向这边靠拢。

一枚轰天雷,呼啸着朝张伯奋所处的位置飞了过来。魏楚兰猛地冲来,脚尖在一匹战马上轻轻一点,双手握刀,越过张伯奋头顶,大喝一声,猛力劈下。

电光火石间,一箭飞来,正好钉在轰天雷的身上。

轰天雷稍稍,只是稍稍一顿,箭偏飞,魏楚兰的刀恰好劈在雷身上。

“临别之际,赠君此刀,多多杀敌,勿失孤望!”这把刀是宁王赵谌的珍爱之物,拿出来送给魏楚兰,可见大王的一片真心啊!

殿下,臣只有这么大的能力,臣尽力了!

魏楚兰抱着必死之心,要做根本不能完成的事情,他不知道自己这么做的理由,大概是兄弟们的血,在让他疯狂吧!

炮火连天,雕翎乱飞,爆炸声就在耳边轰响,硝烟遮蔽了天日,兄弟们一个个倒下,还能怎样?是个男人,只能去战斗,战斗!直到没有力气,再斩下自己手中的刀。

一团黑烟,然后就是刺眼的火光,“轰天雷”竟没有爆炸,而是被魏楚兰一刀劈为两半。身子已经落在地上,魏楚兰还在望着天上,一点一点的晶亮发呆:我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厉害了,完全就是一派高手风范嘛!厉害,厉害,妈呀,太他娘的厉害了。刚才的一刀,若是对上两个混账师傅,是不是能稍微让他们避一避,躲一躲?如果早些劈出这样惊世骇俗、震古烁今、霸道强横、无往不胜的一刀,混账师傅是不是也可以稍稍,稍稍那么收敛一点,不像现在这般混账?

周围的一切,与他再没半点关系,魏楚兰沉浸在虚幻的世界里,不能自拔。

“头,你咋啦?”

贾猫儿干掉一名敌人,喊道。

头不回答!莫非是傻了?

一匹战马从他们身边窜过,大刀翻飞,将无数的箭矢削为碎屑,张伯奋大笑道:“楚兰老弟难道是在梦游不成?”

大帅问话,头还是一动不动。

机灵的贾猫儿抡起巴掌,左右开弓就是四个大嘴巴!

魏楚兰面色一变,怒道:“你丫敢打我,活腻歪啦?哇呀呀,气死我了!”

说着就要揍人,贾猫儿跳出三尺开外,指着不远处的大帅,道:“大帅,问话!”

大帅,大帅在哪呢?

真的看到了大帅,魏楚兰的大胖脸上面的肉忽闪起来,小眼睛笑得根本可以忽略不计,说道:“大帅,我刚此厉害不?”

“哈哈,”张伯奋道,“厉害,就这身手,不愧是黑白太岁的高徒,就是做一名都头也是合格的!”

“谢大帅!”魏楚兰跟着高手在一起,时间已经不短了,他很早就弄明白了一件事情:这些位高权重的人,说话不像草头小兵,人家说的每一句话,都需要细细品味,反复研究,才能品出各中滋味。大帅既然说,他可以做一个都头,大帅的话从来没有不算数的时候,也就是说,他真的可以做都头了。

夏军的轰天雷,直接往交战的队伍里轰,没把张伯奋干掉,倒是将自己人捎带着炸死不少。夏军士气稍挫,被杀得节节败退,张伯奋也不追赶,勒队而回。

张伯奋指着魏楚兰、海起云等人,道:“你们跟着我,走!”

好嘛,一句话,魏楚兰就变成了亲兵营的一员,这可是无上的荣誉啊!许多人修了一辈子都没修来的这样的福气噢!

军团中军第二军在长长的街道上,摆下了九个方阵,每个方阵之间都是二百步的距离。街道两边的建筑,成为弓箭手、投弹手藏身的好地方。敌人要想衔尾追击,不仅要面对正面的步兵,还要时刻提防着角落里的冷箭。这样的布置,一趟走下来,不死个几千人那是追不上来的。

西平府南门方向,硝烟弥漫,杀声震天。接到命令,就赶到此处,为全军团坚守退路的右厢士兵,到了地头才发现,已经有一部分敌军占据了缺口,本来应该在此处据守的镇戎军团,早跑的没了踪影。

军团右厢原来是振武军团的左厢,战斗力在振武军团与中军难分高下。在出击台湾,剿灭杨么的战斗中,从左厢挑出来参战的士兵人数最多,立功人员也是最多。一道圣旨,本来北上河北路的振武军团转为御林军,警备京城,而左厢则有幸转为龙卫军团右厢。可以打仗,是好事;但是原来的主力,现在沦为军团预备队,那就是糟糕透顶的坏事了。右厢一万两千官兵,都憋着一肚子气,无处发泄。杀进西平府,刀还是干净的,靴子都没脏,张大帅的军令又到了,撤退!守住城门,保障全军团安全后撤。

右厢都指挥使荣晟,看到有仗打,兴奋得“嗷嗷”直叫:“小的们听着:咱们右厢原来是主力,现在还是主力,不是后娘生的。是爷们就给我拿出命来拼,让张大帅看看,咱们右厢够不够分?”

“杀!”

一个冲击,将疲惫的夏军揍了个稀巴烂,然后下令:第一军,占领缺口左侧城墙,第二军占领右侧城墙,就是拼剩下一个人,没有命令,一步都不能撤。右厢主力,就在缺口前排好阵势,等着兄弟们撤下来。

荣晟布置完了,拉着军团上护军信王赵榛,说怪话:“殿下,这个曲端也忒不是玩意了,这不是把我们往火坑里推吗?我看张大帅哪都好,就是人太厚道;厚道人哪都好,就是爱吃亏啊!平时咱吃点亏也没啥,这是打仗,不知要死多少兄弟,想起来我就恨不得活撕了老匹夫!”

信王赵榛,武艺出众,能力一流,从下护军做起,一直做到上护军,并不是完全靠着亲王的身份。二十五岁的年龄,正是血气盛的时候,难得的是身上有一分沉稳的气质,越发令人刮目相看。

赵榛道:“这件事情,谁都瞒不住,镇国大将军总该给我们一个交代。哼,我们是御林军,是来打仗的,不是来受气的!先做好的你的事,不该操心的,少操心!”

三十多岁的荣晟,听了这话不但不恼,反倒笑了:“殿下,卑职是个粗人,不知道什么是该操心的,什么是不该操心的,您教教我呗?”

“你!” 赵榛瞧着荣晟一副欠踹的样子,忽地响起一事,“我听说,你荣晟几天不挨揍,全身不舒服,可是有的?”

“哪个混蛋造我的谣?”

“你不是被张宪揪着耳朵学驴叫,连转了三圈,最后还放了个响屁吗?”

荣晟左右看看,士兵们只当什么都没听见,可是想忍住笑,比忍个屁还困难,又如何忍得住?

“咚,”不知谁还放了个响屁;

“哈哈,”士兵们都笑起来!

笑声还未落地,夏军骑兵到了。长长的队伍,足有两万人左右,如果不是不能全部展开,荣晟想守住这块阵地,也是根本不可能的!

“火龙箭,射”

“一窝蜂,射”

“神臂弓,射”

两边城墙上,还抬上去了十几架大炮,战斗开始后,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阵型密集的骑兵,成了宋军的活靶子,一片又一片地倒下,前面倒下了,后面的还在向前冲。看得荣晟心惊胆颤,再没有了轻视之心。

夏军不计损失的攻击,就是想截断军团主力的退路,进而一举歼灭。

三轮齐射,战前准备充足的火龙箭、一窝蜂,一丁点都没剩下,士兵们后撤,拿起武器,准备迎敌。

神臂弓还在不停地射击,却已经阻挡不住夏军骑兵前进的脚步。

进入弓箭射程,夏军骑士的箭越来越密,撞在六尺高的大盾上,“叮叮当当”打铁一般。平射不行,效果不佳,那就散射好了。箭向高空飞,落下,插进宋军阵中。夏军在消耗,宋军也在消耗,就看谁挨到最后一刻。

“投弹手,射”

一千名投弹手,躲在大盾后面,奋力将手榴弹投向远处的敌人。各种声音搅合在一起,耳朵一刻不停地响,却什么都听不清楚。

三轮投弹,夏军骑兵的马刀已经劈在大盾上,投弹手后撤,短兵相接的肉搏战开始了。

又有夏军利用城墙,向缺口处杀来。一刻钟之后,上面的战斗也要开始了。

荣晟手边有两千骑兵,本想留到最关键的时刻,不过,依照现在的形势来看,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最关键的时刻,容不得再留后手了。

“殿下,您留下照顾全局,我要上去了!”荣晟一晃手中的两面板斧,大叫着带领骑兵,迎向敌军。

“江南不仅出美女,男儿更有虎狼威!杀!”

“江南不仅出美女,男儿更有虎狼威!杀!”

这是张宪到振武军团的第一天,说的第一句话,现在成了振武军团的口号,每次大战,这么喊上一喊就什么都不怕了,似乎自己变成了虎狼呢!

江南子弟,同样生就了男儿身,同样是大宋军队的一员,别的部队可以风光,可以立功,为何我们就不行?看啊,荣都指多威风,就像战神下凡;听啊,江南的春风吹到了塞外,吹到了西平府;杀啊,我就不信,我的刀子就不能杀羌狗!

右厢的士兵,爆发出顽强的战斗力,硬是顶住了夏军骑兵狂猛的进攻。

第八卷 第八章 雪红

张伯奋,字正甫,哲宗朝绍圣二年生于京城。父叔夜为太子左庶子,世祖高皇帝见之,激赏不已。

靖康元年,从父入援京城,为前部先锋,杀敌无数,与冠军郡王种无伤、梁国公朱孝庄并称于世。助岳飞裁撤厢军,再战洞庭之畔,立功无数。升亲卫大夫,守天武军团都虞候,再转龙卫军团都指挥使。上巡视四方,王德随行侍驾,伯奋恒守不出,并见信用。

靖康九年,伯奋慷慨请缨,上阵杀敌。十一月十八,率军攻入西平府。初战不利,亲自断后,中流矢而亡,终年四十岁。

封蔡国公,流光阁功臣第二十三。

——《流光阁功臣谱》

左手大斧,磕飞一枝箭,右手大斧划出一道白光,将一名敌军军官砍落马下,荣晟狂笑着:“小的们,还顶得住吗?”

“荣厢,咱们看你要顶不住喽!”士兵们轰笑着。

荣晟吹胡子瞪眼骂道:“哪个混蛋造我的谣?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杀!”

“杀!”

战斗三刻钟,宋军减员一半,血流成河,惨不忍睹。荣晟几处带伤,兀自死战不退,真是一员虎将啊!上护军赵榛正欲催马冲上去,身边亲兵忽然喊道:“殿下,你听,主力到了!”

夏军骑兵侧翼,闪动着宋军的旗帜,传来熟悉的声音。

“主力到了,主力到了!”

宋军前后猛攻,夏军稍稍后撤,收缩兵力,任由宋军汇合,这样虽然宋军力量强了,自己也没了后顾之忧,号角声再起,开始冲锋!

一波更加猛烈的攻击,又开始了。

张伯奋率领的军团骑兵主力,约六千骑,终于与荣晟汇合。

张伯奋问道:“将军还能战否?”

荣晟笑道:“咋就不能?大帅不是比我更累?”

“好,”伯奋也不废话,拨给荣晟两千骑,沿着城门前东西向的大道,两翼齐发,奋力拼杀!

一定要把敌人再往后赶一赶,后续撤下来的部队才能越发从容,才能更加安全呀!

主力到了,宋军士气高涨;反观夏军气可鼓不可泄,泄了气,再想恢复到原来的样子,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宋军一步一步前进,夏军一步一步后退。夏军骑兵数量虽然远胜宋军,但是无法展开,不能有效地发挥数量上的优势,数量再多又有什么用处?

左厢、中军的步兵撤下来,最后面是断后的中军第二军。第二军给与敌人重大杀伤,自己也损失惨重,两千五百多人的一个军,只剩下不到一千人。

“咣咣”铜锣响,宋军终于可以撤退了。

突然,夏军骑兵尾随着杀过来,“元昊,元昊,元昊”叫声此起彼伏,甚嚣尘上。

张伯奋与荣晟再度和兵一处,且战且走。

就在这时,亲兵营指挥使张祥正、与海起云几乎同时喊道:“大帅,小心!”

夏军占据了城墙,利用高空优势,不仅以弓箭骚扰,而且故技重施,将一枚枚轰天雷直接砸了下来。

周围的情况,张伯奋都看在了眼里,但是,他不能撤,只能强撑。这时候,他一动,帅旗一动,军心势必大乱,后果不堪设想。

前面的士兵还在拼命阻击,城墙上的两千人还在死战不退,他怎么能撤?丢下士兵,独自逃跑,他没脸去见陛下,死了也没脸去见九泉下的父亲大人。张氏一门,五世受皇家恩宠,执政、将军层出不穷,已经成为京城威名显赫的家族,他更是接过了父亲的重担,成为这个大家族的家长。无数人在看着他,他不能撤!

身体陡然被撞下马,接着一人的身子盖在他的身上。

将他撞下来的是海起云,而压在他身上的是张祥正。

爆炸声又响起来,张伯奋清晰地听见张祥正“哎呦”的声音,浓烟还在头上盘旋,张伯奋道:“起来!”

张祥正呲牙咧嘴,起身之后,眯着双眼,密切注视着周围的动静。

张伯奋刚想起身,又一轮轰天雷到了。夏军的目标很明确,就是那面龙卫军团的帅旗,照着帅旗轰,没准就能干掉宋军的大官,就是把帅旗轰掉,也会将宋军的士气打到谷底。

又一名亲兵扑在大帅的身上,还顺便将张祥正撞飞了出去。

小兵死了,身上中了十几块弹片,又是铁皮,又是石头,还能活吗?

张伯奋大怒,起身,忽然感觉到浓重的危险,身子晃动,撤出宝剑,回身劈去。光华闪处,三枝利箭被劈成碎屑,这时身后又有一枝箭到了。

这枝箭速度奇快,在飞翔的末段,速度甚至可以用疯狂来形容。张伯奋原来的预判,先干掉左手边的三枝箭,再转身应付最后一箭,怎么都是来得及的。但是,他错了。

“噗”地一声,箭插在回身欲战的张伯奋的左胸,箭射透了身上的甲胄,这是怎么的一枝箭?箭头已经看不到了,不知射入了多深。张伯奋那么强的武功,不由自主地向后退,连退十几步,最终还是摔倒在地。

周围的世界好像突然安静了下来,前面兀自战斗的士兵,动作也慢了下来。

荣晟,痴呆呆地坐在马上,手里的板斧张开,如同飞翔的翅膀;

张祥正,伯奋的堂弟,亲兵营指挥使,手里的刀撞在地上,嘴巴张得大大的,眼睛里尽是不相信的目光;

魏楚兰,大黑脸上淌下几行泪水,此际泪水已经流到了嘴里,就那么呆呆地站着。

海起云坐在地上,好像死人一般。

“元昊,元昊,元昊,”

城墙上,发射了弩箭,一击成功的夏军振臂欢呼;

“大帅”,宋军突然吼起来,无数的人向这边扑来。

张伯奋一手握着胸膛上的箭,嘴里流着血,断断续续道:“荣晟断后,把所有的兄弟都带回去。陛下,臣好恨啊!”

说完,用尽最后的力气,一把拔出弩箭,“扑”嘴里喷出一道血箭,大笑三声,壮烈牺牲。

哭声刚起,荣晟喝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哭吗?送大帅回营!”

以张祥正为首的士兵,却没有人理睬,克制地地痛哭。

“兔崽子,不听招呼吗?”形势危急,荣晟怒到了极点。

张祥正飞身上马,高举战刀:“亲兵营,上马!”

连场奋战,亲兵营只剩下三百余人,战士们在指挥使的命令下,纷纷上马。

张祥正哭道:“我们是大帅的亲兵,大帅去了,我没脸活下去。亲兵营,冲锋!”

“杀!”

三百骑,不管前面是刀山火海,向前突击。旗手高举着的大旗,依然火红,大旗在,大帅却没了,还要大旗有什么用。

“轰隆”一声,大旗在轰天雷的爆响中,化为一片片破布,一块最大的布,上面的“张”字,分外醒目。

三百人,竟将夏军大队骑兵杀得节节败退;三百人,一心杀敌赎罪的勇士,就是战场上无敌的存在。

荣晟利用这个难得的契机,长叹一声,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魏楚兰、海起云等人,将大帅抬起来,满脸挂着泪水,在无数士兵的掩护下,向缺口处行来。敌人的箭到了,挥刀劈出去,将箭斩掉;如果不行,就直接用身体挡住箭矢。总之,担架上是大帅,不能再让大帅受伤了。

没有人慌乱,没有人躲闪,大帅与他们在一起,大帅正在看着他们,他们无所畏惧。

退出西平府,里面的杀声越来越远,前方的大营却是越来越近,大帅,我们回营了。

张伯奋殉国的消息已经传回大营,刚刚回家的士兵们,衣不脱,甲不卸,不约而同,前来迎接大帅。

担架上,鲜血浸湿了征袍,大帅面貌安详,沉沉地睡着。

“恭迎大帅!”

“恭迎大帅!”

三军将士,一齐跪倒,齐声高呼,发泄心中的悲伤和愤怒。

大帅回营了,老孙头含泪为大帅静面、修须,又为大帅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事情都忙完了,人也昏了过去。

吴阶得到消息,率领各军团都指挥使,前来吊唁。

不想在辕门,却被士兵拦住。

一名士兵,满脸泪痕,指着灰溜溜的曲端,断然怒道:“这个畜生不能进去,我们龙卫军团,不欢迎他!”

吴阶怒道:“你好大的胆子,敢拦我的路?”

正僵持的关口,上护军赵榛带着荣晟等人前来迎接。还想见礼,却被吴阶止住:“你的兵不让我进去。”

信王赵榛道:“谅他也没有那么大的胆子。别的人都可以进去,镇戎军团的人却是不行!如果进去了,弹压不住,出了事情谁负责?”

仗打得窝囊,曲端败回来,心情也不好受。受到一个小兵的羞辱,再听到赵榛话里有话,吼道:“龙卫军团好没规矩,不进去也罢!”

说完,拨马就走!

马刚转半圈,冷不防从营内飞来一箭,不偏不倚,正好钉在曲端的右臂上。

这下,曲端从无理变成了有理,平日无理还要辩三分,现在有理更是要得理不饶人了。

“大将军,这事怎么说?”

吴阶看着赵榛,赵榛就不能糊弄了,总要给镇国大将军一个交代:“何人放箭?”

从位置上来看,一丈开外的箭塔最有可能,但是所有的人都在摇头,有人还在笑。

荣晟更是干脆,嚷道:“不知道,没看清楚,说不定是从城上飞来的啊!”

这是什么话?无稽之谈!

但是,偏偏赵榛就信了,回身道:“禀报镇国大将军,营内无人看到放箭,也许是从别的地方飞来的。”

曲端还要再说,偷眼看到那边箭塔上又多了几人,长弓又拉开了,好汉不吃眼前亏,还是走吧!

做一个手势,向大将军告退,曲端带着人走了。

吴阶憋了一肚子气,暂时也不能发作,现在的龙卫军团就是一个火药桶,点火就炸。再者说,处置这件事情的决定权不在他的手里,而是在陛下手里。他只能据实上奏,等待圣裁。

“损失大不大?”

赵榛眼圈一红,道:“中军、右厢损折过半,左厢稍好一点,损失三成。全军团,八成人员带伤,阵亡一万一千人以上!大将军……”

赵榛说不下去了,呜呜大哭起来。

吴阶大惊,没想到,龙卫军团打得这么艰苦,这可是元气大伤,没有一年恢复不了元气的。

吴阶拍了拍赵榛的肩膀,道:“请殿下节哀。”

赵榛痛哭道:“大将军,不是我赵榛矫情,镇戎军团不撤,我们一定可以在城内守住一块阵地。咱们再慢慢调整兵力,调整战法,总能攻下西平府。他娘的现在算什么,他曲端撤了,把我们往虎口里送,我们四个死一个,几乎人人带伤,重伤的兄弟,撤不下来,自我了断的数不胜数。我们大帅,亲自断后,才他娘的换来这样的结果,我们大帅的命都没了,射他曲端一箭又怎么啦?我恨啊,怎么就没射死那个老匹夫,我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我的兵拦住不让他进又怎么啦?他若是敢进来,还能有命活着回去吗?大将军,一定要为我们主持公道啊!”

说着话,就在帅帐前跪了,无数的士兵,跟随着上护军也跪了。

“大将军如果办不了老混球曲端,我们就自己动手!杀了这个混蛋,然后再自尽以谢陛下!”

“杀了曲端,杀了曲端!”

“大帅,你怎么就走了呢!大帅啊,大帅!”

守在帅帐门口的士兵,高昂着头颅,身躯却在发抖;眼泪流下来,压抑着哭声。大帅说过:“男人,哭什么。”

所以,不能让大帅再操心了,不能出声哭的。只是流泪,不能算是真正的哭泣吧!

当场昏厥着,几十人;气氛激昂,再不控制,真要酿成兵变了。

吴阶顶天立地站了,喝道:“你们要做什么?”

除了哭声,再没有人说话了。

吴阶的大眼珠着瞪着,脸上的大红疙瘩颤着,再道:“张大帅为了救你们,以身殉国,难道你们还要让大帅伤心,让大帅背上骂名,还要大帅身上扣屎盆子吗?这件事情,我吴阶一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否则,没二话,你们就杀了我吴阶。”

一席话,真的稳住了现场的局势。

最后,吴阶丢下一句话:“我吴阶,说话算数!”然后,进账祭奠死者。

张伯奋如此得人心,没想到;曲端如此无耻,也没想到。吴阶决定,趁机搬掉曲端,去了这个眼中钉!

昨夜睡得很好,早膳也吃得香,赵桓心情不错,一边品茶,一边随意翻着京城送来的“熟状”,这是一类东西两府处置的日常公事,由宰执拟出初步意见,写成书面札子,进呈皇帝,这类札子就叫做“熟状”,用白纸书写,皇帝签署“可”,然后颁布执行。

远洋船队已经回到了泉州,宰执商议:令其先到京城,待陛下回京再做定夺。赵桓拿起笔,签了一个“可”字,符宝郎呈上玉玺,用玺,“皇帝行宝”四个朱红大字非常清晰,这就算完成了一项政务。

说到玉玺,现在国有八宝,名曰镇国宝、受命宝、皇帝之宝、皇帝行宝、皇帝信宝、天子之宝、天子行宝、天子信宝。镇国宝,又称皇帝神宝;受命宝,则为皇帝承天受命之宝。此二宝,不是经常用到的,非封禅则不用;皇帝之宝,答邻国书则用之;皇帝行宝,降御札则用之;皇帝信宝,赐邻国书及物则用之;天子之宝,答外国书则用之;天子行宝,封册则用之;天子信宝,举大兵则用之。每一件玉玺都有每一件的用处,万万错不得。

朝廷设符宝郎两员,专门掌管这些国之重器。应该用宝,外符宝郎进奏,内符宝郎御前用宝。使用完毕,再将玉玺交给外符宝郎保管。

其实,赵桓有时挺讨厌这套装神弄鬼的把式,但是,作为皇帝总该与平明百姓有所不同,否则又如何彰显皇家气派皇家威严?有时一想,如果没了这些石头,自己不知会多寂寞呢!

最近,宋强好像突然消失了一般,难得露脸说句话。他说的多了,听着闹心,恨不得他死;现在说的是越来越少,又挺想的。呵呵,人哪就是这样,没有个知足的时候。

正想吩咐人去叫,两名执政,一名翰林直学士候在殿外,等候召见。

三人进来,要行礼被赵桓拦住了,道:“是不是西平府有消息了?昨晚睡得很好,很久没有这样了,想必今日一定有好事呢!”

三人互相看看,秦桧率先说道:“启禀陛下,西夏朝顺军司监军使李纯亮,突然返回兴庆府,杀了任得敬、任得恭以及任得敬的堂弟任得仁,一举掌握了朝政。”

“哦?”赵桓瞧着三人,想想说道,“兰若的这个哥哥,好本事啊,三位爱卿以为如何?”

张浚道:“如此一来,好坏难料,不过,肯定会增加一些变数啊!”

朱孝庄今日全没了往日嬉笑怒骂的样子,一本正经道:“依臣之见,好不到哪里去,只怕麻烦会更大。任得敬到底不是党项人,当此危急关头,任得敬在,西夏就难以上下同心,奇#書*網收集整理而李纯亮掌权,臣担心他们会鱼死网破。”

赵桓笑道:“鱼死网破不怕,狗急跳墙也有办法,这一仗若是不能灭了西夏,朕绝不班师回朝。别总说坏处,也来说说好的方面!”

秦桧挤出一点笑容,道:“好处显而易见,目前任得聪率领四万人马死守盖朱城,如果他得到任得敬的死讯,还会不会死守呢?”

是啊,这是一个好处,没准任得聪很快就会举手投降了。

赵桓心情大好,起身踱了两步,道:“行文吴阶,命他派人速速办理此事。任得聪若是肯降,朕可以既往不咎,还可以让他继续为国效力。”

任得聪还是有些本事的,种无伤、吴璘两个军团围攻盖朱城,也拿不下来,只得从外围想办法,如果换一个蠢人,还会如此费事?吴璘如果能腾出手来,进军西平府,西平府这边我军的优势将更大,拿下西平府指日可待。西平府一下,兴庆府怎么能守得住?

想着想着,赵桓不禁笑了起来。

秦桧眼睛多尖啊,皇帝笑了怎么会看不见,忙道:“陛下可有喜事?”

赵桓摆摆手,道:“没什么,就是想到了别的事情。还有事吗?”

张浚暗自叹息,还是躲不过去,还是要向陛下说啊!

“启禀陛下:今日卯时一刻,镇国大将军送来紧急军报。”说着话,将军报递上去,接着说道,“我军小有不利,龙卫军团……”

小有不利?而不是大获全胜?

赵桓一把拿过军报,取出信笺,一目十行地看下去。越看越是惊心,看到最后。只见上面写道:“由于曲端擅自撤退,龙卫军团都指挥使张伯奋力战殉国,军团阵亡一万两千余人,人人带伤,臣罪责难逃,请陛下治罪!”

张伯奋力战殉国,这是什么话?

赵桓不相信啊,不信张伯奋就会这么死了,又仔细看了一遍,没有错,这一切都是真的。

从白云朵朵的高空,重重地摔在地上,非常之痛!

赵桓闭上眼睛,将手里的信笺扔掉,缓缓坐回龙椅里,头努力向后仰,大口大口地出气。

三人连忙赶上来,呼喊着:“陛下,陛下……”

“快传御医!”

“传什么御医,还嫌不够乱吗?”赵桓睁开眼睛,“吴阶有什么意见?”

张浚回道:“吴阶还给臣写了一封信,说了很多曲端的事情,虽然没有明说该怎么处置曲端,用意已经很清楚了。”

朱孝庄与张伯奋、种无伤等人关系非常好,张伯奋殉国,昨夜很是哭了一场,听到陛下询问,直接说道:“临阵脱逃,只盯着自己的利益,不顾大局,该斩!”

秦桧知道官家会问,早就想好了说辞:“镇戎军团军纪很坏,曲端脱不了干系;违抗陛下的命令,擅自杀俘,更是该杀;但是,太祖皇帝遗训——不得无故诛杀大臣,这就很难办了!”

太祖赵匡胤的意思,非谋逆不杀大臣,曲端有罪是不假,可是没有犯谋逆之罪啊!每一个皇帝,都不想落下不遵从祖训的名声,况且,今天要违背的还是赵桓最敬佩的太祖皇帝。

赵桓手轻轻抖动着,去拿茶杯,张浚想帮着拿过来,看到陛下威严的目光,心中一冷,手压根就没敢动弹。

将杯里的茶喝尽,赵桓冷冷地说道:“今夜子时起,朕沐浴斋戒,告天地祖宗,朕自有失德之处,否则怎会至此?”

“陛下!”三人跪下,唯有叩头而已。

陛下没有明说杀曲端,但是,曲端的脑袋肯定保不住了。

“都起来吧!”赵桓的面色缓和了一些,“伯奋可有遗言?”

张浚道:“张帅临终说——荣晟断后,把所有的兄弟都带回去。陛下,臣好恨啊!”听得出,这是复述的原话!

陛下,臣好恨啊!

伯奋恨的是什么?也许,他的真实用意,只能百年之后,黄泉之下,若是能见,才能清楚呢!

很早以前,张叔夜在东宫供职,任太子左庶子的时候,他们就见过,他就很喜欢这个张伯奋。登基之后,韩世忠、吴阶、岳飞等人相继立下大功,一度冷落了伯奋,赵桓有时也觉得,张伯奋的能力应该是比不上那几个人的。但是,上次出兵西夏,多亏了他们父子二人在京城镇着,才没有出大事。伯奋即便野战不行,看家护院还是绰绰有余的。现在一想,能放心留在京城,看家护院,没有比张伯奋更合适的了。

唉,今后到哪里去找这么一个人呢?

“传旨:追封张伯奋为镇国大将军、蔡国公,其长子袭秦国公爵位,次子袭蔡国公爵位。加封张氏夫人为蔡国夫人,赏双俸!”

秦国公是张叔夜的爵位,伯奋虽死,后嗣一门出了两位国公,也是莫大的恩宠了。夫人封国夫人,给双俸,都是寻常难得一见的。

突然,赵桓喝道:“传王希夷!”

移时,王希夷进殿面圣。

“朕命你为龙卫军团都指挥使,立即去上任。龙卫军团损失很大,三个月,你要给朕带出一个铁打的军团来,有没有信心?”

“有!”

赵桓又道:“需要什么,尽管说就是!”

王希夷脸上放光,道:“臣想带三百名班直过去,恳请陛下俯允!”

“准!”

赵桓转过身去,道:“命令王德不必回来,朕还死不了!”

王德不回来怎么行,陛下身边也不能没有一个保驾的人吧?但是,陛下正在气头上,这个时候劝了未必管用,还是明日再说吧!

四人联袂退下,大殿又恢复了沉寂。

第八卷 第九章 逐鹿(一)

契丹人随四时变化,有捺钵的习俗。所谓捺钵,就是“天地之间,风气异宜,人生其间,各适其便”,进一步来说就是什么时候在哪呆着舒服就到哪去。借此延伸,皇帝陛下的御帐也被成为捺钵。

大辽康国元年,也就是大宋靖康九年,辽国皇帝耶律大石却一改往常饿习惯,将捺钵之地放在了陪都也密里。冬天天寒地冻,本应该向南走,怎么向更冷的地方去呢?

而今的大辽,东西万里,南北五千里,控弦之士三十万,人口超过五百万,虽然不能恢复到大辽极盛之时,白手起家,打拼到现在的样子,也足以告慰先人了。耶律大石今年刚好四十岁,本在壮年,不过看着儿女们一天一天长大,妻子们一天一天衰老,再不复青春年少时光,看着跟随自己的勇将们须发染上了白霜,这时在最幽深的谷底,总会有一个声音提醒他,你已经不再年轻,总有一天,耶律大石也会变成黄沙里的尘埃。

自从七年前称帝到现在,先是以摧枯拉朽之势,击败各路英雄,一举奠定了国家的版图;再利用七年的时间,稳定国家政局,让各个民族适应全新的生活,用时间是淡化民族之间的仇恨。鞑靼人、黑汉人、回鹘人、吐蕃人、契丹人、汉人等等,国内有大大小小十几个民族;伊斯兰教、摩尼教、景教、天主教、佛教、儒教,教派林立。种族不同,信仰不同,治理不好就是一团散沙,让这些人同心同力,更是难于上青天。到现在为止,全国契丹人也不过四十万,以四十万契丹人统治四百多万异族,谈何容易?朝堂上,开始出现异族的代表人物,给他们合适的官职,让他们分享权利,只有这样才能安抚民心啊!

国家太平,耶律大石就巡视四方,跟这些原本陌生的人多见见面,多说说话,多喝点酒,再为他们做些什么,关系就会慢慢地好起来。

皇长子耶律夷列,大公主普速完是同母兄妹,都出生在燕京,也就是原来的南京。耶律大石清楚,他们不喜欢这个国家,虽然享受着国家给他们的一切,高高在上,锦衣玉食,还是不喜欢这个国家。他们思念燕京,他自己何尝不是如此呢?

今日的酒席宴上,夷列手中抓着酒杯,望着东方,闷闷不乐。儿子二十三岁了,是大人了,即使身为父亲,有些事也管不了的。

“夷列,你在想什么?”

夷列道:“父皇,儿臣想起了燕京八景中的西山霁雪!”

西山霁雪吗?冬季来临,燕京西郊,山峦起伏,大雪之日,远观如银蛇狂舞,近观如梦如幻,若是煮酒观山,更是快心美事啊!

燕京八景都是什么,还记得吗?太液秋风,琼岛春阴,道陵夕照,蓟门飞雨,西山霁雪,玉泉垂虹,卢沟晓月……还有一个,怎么就忘记了呢?哦,是了,是居庸叠翠。

新婚的普速完接着说道:“这里的雪山雄伟壮观,看上一眼,虽然是极美的,但是,想到西山上的雪,心里却暖暖的,真实奇怪呀!”

普速完嫁给了萧斡里刺的儿子萧朵鲁不。普速完不太喜欢这个驸马,倒是更喜欢丈夫的弟弟朴古只沙里。但是,萧朵鲁不是长子,萧斡里刺又是他最倚重的臣子,官居左丞相,所以,便成就了这段婚姻。普速完爽朗刚强,骑烈马拉强弓,性格倒是跟皇后塔不烟有几分相似。夷列与普速完关系异常亲密,普速完的话甚至比他这个做父亲的还管用。呵呵,她若不是女子,倒是最合适的继位人选!可惜,可惜了。普速完的母亲早亡,她看不上塔不烟,现在他在世还没有问题,他若是不在了,不晓得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右丞相萧刺阿不,虽然做了丞相,还是一副武人的心性,大笑道:“大王,公主喜欢,就带兵杀回去,把燕京夺回来就是了。”

燕京还在女真人手里,夺回来那么容易吗?

突然,内臣进来禀报:夏国派来了使者,正在殿外候着呢!

耶律大石将手里的羊腿放下,侍者托着金盆伺候陛下净手,然后道:“传!”

西夏侍者名叫任纯信,样子还甚是威武,进来见礼,不卑不亢道:“外臣任纯信谨代表大夏皇帝陛下,问候大辽皇帝陛下,祝陛下福寿安康万年无期。”

耶律大石点头受礼,道:“你与任得敬是什么关系?”

“那是外臣的大伯父!”

耶律大石又道:“使臣此来,有何用意?”

任纯信抗声道:“外臣跋涉万里,觐见陛下,一无座位,二无美酒,此为大辽待客之道乎?”

耶律大石暗暗敬佩他的胆子,有心想再试试,佯装大怒,喝道:“任得敬背主叛国,乃小人也!朕实不愿听此人之名,更不愿见小人的后人!”

任纯信笑道:“国家之间,只讲厉害,何言忠义?陛下龙威,臣心胆已寒,便请告退!”

耶律大石大笑,道:“尊使息怒!赐座,上酒!”

任纯信见礼谢座,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取出信笺,高高托起,道:“请陛下御览!”

信是任得敬写的,核心的意思就是请耶律大石出兵,退宋兵,修盟好!后面许诺了很多的好处,骡马牛羊多少,金银多少等等。四年前,宋夏统军川大战他是知道的,夏军战败丢掉了沿边六州以及北部的黑山威福军司之地,而且死伤惨重。从此,夏国再没有与大宋叫板的实力了。

当年,欧阳澈西来,请求与西辽结成联盟,共击夏国、女真,他那时候立国不久,没有精力想这些事情,所以一口回绝了。而今,夏国的使臣却到了。耶律大石还拿不定主意,吩咐人带使臣下去休息,召集随驾的大臣,商讨此事。

右丞相萧刺阿不道:“此乃上天给我们契丹人的机会,请陛下一定不要失去这大好时机啊!”

驸马萧朵鲁不却道:“国家初立,各部落表面服从,心中未必肯服。胜利了,于我大辽何益?失败了,后果却是不堪设想。”

夷列的意思当然是出兵,趁机拿下河西之地。

耶律大石正在权衡,忽然想到了一句话:“武勇似不及陛下,心胸或有过之。”

这是当年问欧阳澈大宋皇帝何等人物,欧阳澈的回答,这样的人物一定要见上一见,况且,这的确是大好的机会,或者是上天赐给他的最后机会了。

耶律大石道:“既然夷列想出兵,那么就从你的北院调兵好了。朕决意出兵十万,御驾亲征,诸位卿家都要去。北院大王夷列帅兵三万为先锋,先给朕拿下凉州城再说!”

“是!”

耶律大石选定了凉州,拿下此城,进可以东向掠地,退可以保有河西膏腴之地,实在是兵家必争之地啊!

十一月十日,十万铁骑东下河西。东征军由四万契丹勇士、两万高昌回鹘、三万黑汉人,以及由其他族人组成的万人部队,组成。耶律夷列率领三万骑,为全军先锋,狂飙猛进,军威极盛。

经仰吉巴里、昌八刺、别石把,到达哈密力。这是此次东征的最重要的基地,也是大辽境内最东边的一座城池。

稍事休整,挥师东进瓜州。瓜州是夏国西平军司的驻节之地,原来驻有两万军队,宋军进攻西平府,调走了万人,而今只剩下一万人左右。西平军司向西面对高昌人,向南还要面对有深仇大恨的黄头回纥,一万人其实已经是捉襟见肘了。西平军司监军使是阿里谷,他正面临着人生最艰难的选择。肃州守将前几天传来消息,甘肃军司监军使朱宣已将甘州献给了大宋,朱宣命令肃州守将放下武器投降。肃州守将是党项人,不肯投降,阿里谷是吐蕃人,也是不肯投降的。他受晋王李察哥大恩,无以为报,绝不做那反复小人。今天,他又收到京城传来的命令,调集一切力量,回援京城。信使九死一生,是从沙漠中过来的,据说他们一共出来三十几人,来传达命令,最终活着到达的却只有他一人。

任得敬被李纯亮杀了,京城里的任氏一族基本上死光了,已经到了最后关头,不合力对付外敌,还要自相残杀?

“皇帝敕令:男子十五岁以上,五十五岁以下,自备兵器口粮马匹,迅速驰援京城,速到为盼!”

京城局势一定非常危急,否则,也不会下达这样的命令啊!

“报,禀报大帅,一枝人马自西方杀来!已经到了城下!”

西边太平几十年,今天这是怎啦?

阿里谷上城观瞧,对面奔出一匹红马,马上一名青年将军,看着面熟,再一看竟是中央侍卫军都统任得恭的儿子任纯信。

任纯信高声喊道:“我奉枢密使命令,借来十万辽国大军,共同对付南人。请监军使快快开门哪!”

看他的样子,似乎还不知道京城里发生的事情!

阿里谷命人将任纯信吊上城来,也不客套,公事公办:“有何凭证?”

任纯信取出枢密院的命令,满不在乎道:“这还有假?”

命令当然是真的,但是,阿里谷到底该听谁的?听死人的还是听活人的?

阿里谷将京城里发生的事情,简单地介绍了一下,又拿出皇帝陛下的敕令,任纯信还没听完就昏了过去。按说,阿里谷应该把任纯信抓起来,送到京城请功,但是,他做不出这样落井下石的事情。任得敬与他素无恩怨,他也不是李纯亮的亲信,犯不上做这些找骂的事儿。待把任纯信弄醒,阿里谷道:“本官准备率军回去救援京城,任兄弟想怎么办?”

任纯信露出恶毒的目光,恨道:“我就带着辽军杀进兴庆府,将李纯亮千刀万剐,报仇雪恨。”

阿里谷顾不上他们之间的恩怨,道:“三日之后,我率军离开;离开之前,辽军就在城外呆着,不能进城,否则咱们就大战一场,看看到底谁的刀子更锋利!”

任纯信还是听出了话外之音:三日之后,你们爱怎样怎样,我管不着了。

任纯信告辞而去,阿里谷命令,将皇帝敕令在城乡广为传播,并把自己的决定通知肃州守将,何去何从早做定夺。大部分党项人听从皇帝陛下的召唤,准备出征;而回纥人、回鹘人、汉人、吐蕃人、鞑靼人,不闻不问,漠不关心,过着自己的日子。他们身在异乡,或者此地本就是他们的故乡,但是被党项人占据之后,就变成了异乡人,他们巴不得党项人早些离开,那样他们就可以过自己想过的日子了。

阿里谷本想带军队先走,但是,家属怎么办?辽军已经到了城外,军队一走,他们是投降契丹人还是不降?不投降,只有一个结果,全部都要死!老人、妇女、孩子,哭声动天,阿里谷无奈,只得答应,愿意跟着一起走的,都走!

二十几万人长长的队伍,向北部的黑水镇军司转进。至于到了黑水镇军司,能不能找到回京城的道路,没有人知道,但是,瓜州是不能呆了,想活下去,就只能离开这片无比热爱的土地。

沙州、瓜州、肃州,不战而下,耶律夷列不做停留,继续前进,于十二月初三,到达甘州城下。

任纯信出面喊话:“城上的宋军听着,大辽北院大王在此,想活命的乖乖投降,不想活命的,出城一战,莫要学那缩头乌龟,龟缩不出啊!”

天武军团右厢都指挥使曹沅率领三个军八千人马镇守甘州,曹沅不知道面前这个汉人是谁,怎么就做了汉奸。朱宣献了甘州城,肃州守将非常顽固,一直不肯投降,曹沅兵力不足,只能慢慢地做工作,不能动刀子。不想,几天过去了,却来了辽军。难道,肃州、瓜州、沙州的守将都投降了辽国?哼,我们在这边与西夏的主力死拼硬战,倒是让契丹人捡了个大便宜啊!

曹沅望着辽军,沉声道:“命令火龙箭营、一窝蜂营、第一军一营二营随我出战,烦请朱兄代我守城。”

朱宣急道:“敌众我寡,莫不如坚守待援,甘州城墙坚固、粮草充足,甭说三两万人,就是十万人,没有一两个月也别想攻不下来!”

曹沅悠然道:“大帅离开时曾言,能战方能守,辽军士气正盛,我军也是从未打过败仗的威武之师,我倒要看看,辽国铁骑还是否有当年之勇!”

曹沅不是自大狂,自从在京城与岳飞长街大战之后就已经不是了。这么多年,事情早就过去了,前不久又与岳飞冰释前嫌,曹沅早就不是原来的那个轻狂少年了。跟着种无伤在一起,他学到了很多东西,学到的越多,感到自己的无知,就越发刻苦钻研祖辈留下的兵书战记,于是乎,受益匪浅,实力大增。成长的过程中,他更加佩服种无伤、岳飞,他们都是军事上的天才,对战争有着天生的敏感。他不是,他只能通过努力,才能缩小差距,进而迎头赶上。

哼,我倒要看看,是辽军铁骑厉害,还是大宋天武威武。

城门开放,两千宋军杀出城来。弓箭手前出,射住阵脚,火龙箭、一窝蜂两营下马,做好发射准备。诸事已了,曹沅手提曹彬曾经用过的长枪,提马来到两军阵前。

“某乃大宋天武军团右厢都指挥使曹沅是也,何人敢出阵一战?”

耶律夷列还未下令,一匹白马已经了杀将出去。白马上一员女将,红盔红甲火红的战袍,手里是一把钢刀,正是妹妹普速完。普速完的武艺很好,一般情况下不会吃亏,但是这是战场,可不能等同于平时的比武较量,夷列还是有些担心啊!

曹沅横枪喝道:“来将通名报姓!”

“大辽公主普速完!”

说完话,普速完催马前冲,挥刀就斩。曹沅用的是长兵器,普速完用的是短兵器,长兵器在战场上一般是占便宜的,但是今天的情况却不能再用一般来衡量了。长枪也不去架短刀,直接刺了出去。普速完身形晃动,灵巧地躲过,马的速度提到巅峰,双方距离迅速接近,刀光霍霍,一口气连斩六刀。曹沅左拨右挡,好一番忙乎,才算应付过去。暗叫一声罢了,此女刀术精湛,而且力量也不小,绝不是轻易就能取胜的,必须拿出全部能耐,小心应付才行。

时间飞速地过去,转眼两人已经大战十几合,依然不分胜负。

第八卷 第九章 逐鹿(二)

第九章逐鹿(二)

普速完轻轻晃一下头,甩掉脸上的汗水,正欲催马再战,后方鸣金收兵。这时,甘州城头上也响起了铜锣声。

夷列见宋军兵少,欲凭借人数上的优势先将面前这两千宋军吃掉,再乘胜攻城。殊不知,你有张良计,他有上房梯,这个世界,哪有什么傻子,人家若是没有后招,也不会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出来。

“阿主沙里!”

“阿主沙里!”

辽军举起闪亮的战刀,高呼着战神的名字,开始冲锋。

曹沅回到军中,暗暗估算着距离,突然喝道:“射!”

火龙箭、一窝蜂万箭齐发,阵中为数不多的神臂弓手也在一边煽风点火,辽军落马者不计其数。二百步的距离,足以进行两轮齐射,射击完毕的军兵翻身上马,准备作战。

乘着辽军大乱,被打得晕头涨脑之际,曹沅挥师掩杀,斩获颇丰,在敌人合围之前,轻巧地跳出包围圈,得胜回城。辽军不甘心失败,在后紧追,进入城上远程火力的打击范围,两门昨天才运到的威远大将军炮,开始炮击;投石机、弩箭、神臂弓一起招呼,敌人一片一片地倒下。

终于还是没能追上宋军,夷列无奈,收兵回营。战后清点人数,死伤五千余人,宋军的火力真是强大,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打仗的军队。夷列不免胆寒,不敢攻城,只能等候父皇到来,再作道理。

同一天,大宋积石军团都指挥使吴璘,受命劝降任得聪。为了显示诚意,吴璘只带着吴天,前来叫门。

吴天在前面引路,他想跟在两帅的后面,但是也要两帅肯答应才行。

“两帅,哪有小人走在前面的道理?”

“废话,我这么高的身份,前面没有一个遮风挡雨的人,像话吗?如果哪个不开眼的羌兵乱射箭,惊了本帅的宝马,撞了本帅的虎威,可是小事吗?”

吴天看看天,问问地,道:“今天没风也没雨,不开眼的羌兵也到老岳父家喝酒去了,就不用小的在前面挡着了吧?”

“如果有发疯的贼人乱喷口水,也是万万不行的?”

“敢情我就是给您接水的盆?”

“啊呸,哥哥要那些臭水作甚?说话也不动动脑子,你撑死也就算一条破抹布,用完就仍的破抹布!”

遇到这样的主儿,嘴里都是歪理邪说,一个不高兴,还耍蛮动粗,滥用权利,简直就没法活啊!

来到护城河边,无边无精打采地喊道:“城上还喘气的都听着,大宋皇帝陛下福泽天下人,光辉照万里,不欲黎民受苦遭罪,特地准备了成群的牛羊,喝不完的美酒,小山一样的金银珠宝,命令我们给你们送过来。我家吴大帅百忙之中,放下军务,前来与任得聪任大帅,商量一下货物交接事宜,还不打开城门,摆队相迎啊!”

一番话,说的城上的夏军士兵“劈啪”直扇自己的耳光,而且其中就有人见过吴璘,就他那份长相,见过一次再想忘记,比忘了自己的亲爹长啥样都难。所以,没开眼的士兵还在迷糊着,傻子兵也没功夫吐唾沫,直顾得咽唾沫了。有人飞马向里面通报,还有那知书达理的小兵不忘告诉一声:“您二位稍等片刻,有人已经去通报了,很快就会有消息的,别急啊,别着急!”

瞧那架势,生怕城下的人走了似的。

吴璘偷着笑,小声道:“你小子这张嘴啊,都能把死的说成活的,要是早知道你有这份本领,当什么兵啊,进京城讲史多好!既赚钱又轻松没准还能趁机骗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再生一个胖乎乎的儿子,哎呦,想想都美啊!”

吴天心里还在寻思那块破抹布的事情,懒得搭理他。

吴璘又道:“你整出这么一大推好东西,到时候拿不出来,我就把你交出去。”

吴天冷笑道:“哼,您就放心吧,我的抠门哥哥。没有真东西,还不能扎些纸的?”

吴璘又是一笑,这小子是块材料,脑袋瓜不大,转得倒是挺快,行,找机会得提拔提拔他。

一刻钟的光景,城门开放,任得聪果然出城相迎!

“哈哈,吴两帅大驾光临,阖城军民,脸上都光鲜呢!”任得聪四十七八岁的样子,文士模样,极为儒雅,怎么看都不像老狐狸啊!

吴璘下马,舒散舒散筋骨,雷公嘴一撇,笑了:“任大帅客气,今天闲着没事,前来讨杯酒喝,不知能否如意啊!”

任得聪一把扣住吴璘的腕子,道:“哎呀,请都请不到啊!快请,请!”

嘴上一套,暗地里用力,要给对方一点颜色看看。吴璘的胳膊很细,全身上下也没有几两肉,大风吹来,如果自己不当心,没准都能被吹跑了,手腕子忒细,好像用些力气就能掐断一般。

任得聪用了三成力量,吴璘泰然自若;加到五成,好像手里不是肉,而是铁块呀!全部力气都用上,仿佛一下子撞到了棉花堆里,根本无从发力呢!

任得聪暗暗吃惊,心道:此人果然厉害,非浪得虚名之辈。

来到大堂奉茶,任得聪道:“两帅有话尽管说,酒嘛可以晚些再吃。两帅来了,总要弄几个好菜,否则传扬出去我任得聪待客不周,面子上也过不去不是?”

吴璘喝了一口茶,这茶可是不咋地,比种无伤那里的茶差得远了。酒菜嘛,只怕也比不上六品厨子的手艺。嘿嘿,我倒是什么菜都能吃,只怕说了该说的话,老贼你就吃不下东西喽!

吴璘道:“打了这么久,我也攻不进来,你也跑出不去,都累了,不如讲和吧!”

任得聪不明白吴璘葫芦里装的是什么药,轻描淡写道:“如何讲和?”

吴璘四仰八叉地坐着,阴阳怪气道:“当然是任大帅顾全大局,放下刀枪,归降大宋喽!”

任得聪未作什么表示,他的两个儿子,任纯敏、任纯钢一个把刀劈过来,一个顺口骂道:“白日做梦!”

刀光很亮,刀气纵横,速度奇快,力量十足。但是,吴璘一点都不怕,待到任纯钢的招式用老再也无法变招之际,身子一扭,避开钢刀,飞起一脚将钢刀踢飞,左手一把抓住任纯钢的衣服领子,象拎小鸡一样就把五大三粗的任纯钢拎了起来。

“小子,你不行!就你这样的,三个都不是对手,回去再好好练练吧!”

一扬手,将任纯钢丢了出去。

在座的众将,要为少帅挽回面子的大有人在,作势群殴,任得聪喝道:“住手!总要让客人把话说完吧?”

然后,面色一缓,道:“这些兄弟脾气不好,两帅说话最好客气点,否则出了事情,怕难以收拾啊!”

“嘎嘎”,吴璘干笑两声,“不知怎样任大帅才能投降啊?”

任得聪面色一变,怒道:“两帅是来戏耍老夫的不成?”

“啊呸,即使你有磨牙的时间,本帅还没那闲工夫呢!实话说了吧,李纯亮进了兴庆府,杀了任得敬、任得恭、任得仁,兴庆府里姓任的只怕没几个了!”

说完,自顾自地喝起茶来。

任得聪大惊,霍地起身,转念一想,又坐下了,故作镇定道:“两帅莫非是疯癫了吧!”

吴璘道:“把东西给他们看看。”

吴天从怀里掏出一张榜文,一纸公文,放到任得聪面前。榜文这是从兴庆府弄来的真货,上面写的清清楚楚:先历数任得敬兄弟的十宗大罪,再写上任氏三兄弟的死亡方式,最后是家人的处置方法——腰斩于市!

缴获的公文是夏国朝廷与地方州县之间的来往信函,说的也是任得敬的事情。

证据确凿,由不得不信。

任得聪信了,痴呆呆坐在椅子上,一瞬间仿佛老了十岁,手脚嘴唇肩膀一起哆嗦,宛如狂风中的枯叶;任纯敏嚎啕大哭,任纯钢叫着:“反了反了!父帅,杀回京城,将李纯亮点天灯,点天灯!”

一干将领都是任氏家族的亲信,他们效忠的不是夏国皇帝,而是任得敬、任得聪,家长死了,这可怎么好啊!

“大帅,为任枢密报仇啊!”

“恩相啊,恩相,你死得好惨啊!”

“还等什么,杀回京城,杀回京城!”

“呜呜,爹啊,娘啊,你们死得好冤啊!”

“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两名党项将领,低头不语,他们处境很尴尬,而且非常危险,说不定,他们就会成为报复的第一对象。

任得聪无声地哭泣,身上再没有一点威严,只是一个可怜的老头而已。

吴璘心硬,对这些人没有一点怜悯之心。当年,任氏兄弟造反,将兰州城里不愿投降羌人的的汉人一律杀头,就连妇孺都不放过,制造了有名的惨案。兰州城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常言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哼,现在才明白这个道理,也嫌太晚了吧?原来,狼也有亲人,也是父母托生的?哼,既然如此,放着好好的人不当,为何做畜生呢?

威严的卓啰和南军司大堂,成了泪水的海洋,哭啊,哭得震天响!

吴天心软,有那么一点不好受;吴璘憋着笑,这个时候再笑就有些不像话了。憋着,憋着!回到自己的地盘再笑,咱放声大笑,笑得万马齐鸣,笑得大雪三尺,笑它三天三夜!

任得聪颤颤巍巍地起来,深深一揖:“多谢两帅前来通报此事,否则我们还蒙在鼓里。两帅若是还有话,但讲无妨。”

吴璘清了清嗓子,起身向北方抱拳拱手,正色道:“这个,啊;那个,是吧!我国皇帝陛下菩萨心肠,见不得一个人受苦。陛下说了,任得聪也不是一件好事都没做过,也不是窝囊废,如果肯回到大宋,过去的一切就都让它过去吧!想做官,封军团都指挥使;想为民,赐给田宅颐养天年。”

任得聪再拜,道:“多谢陛下美意。”

“任大帅,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成吗?”

任得聪点点头,吴璘道:“我今天进城来,是看得起你任得聪,觉得你还是一个人物,仗打得不错,有些能耐。也不用瞒你,现在西平府那边打的不太顺利,进展缓慢;这个时候投降,是最好的时机了。要过年了,抓紧吧!”

看着任得聪还没太明白,吴璘只得说的再明白一些:“哎呀,这都不懂,叫我怎么说你呢!现在投降,你就是过年的大菜,所有人都会记住你;错过了这个机会,你就变成了凉菜,有你过年,没你也过年!”

“你!”

“哇呀呀!”

“可恼啊,可恼!”

吴璘的话说的忒损了点,气得底下抓狂的人不在少数。不过,吴璘吃定了任得聪,所以,他不急,他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想怎么闹就怎么闹!你能咋地吧!

形势逼人,任得聪顾不上话是否难听了,道:“能否容我几天时间,还要跟将士们好好商量一下。”

“行,我吴璘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就三天吧!瞧你们的样子,也没心思喝酒,告辞了!”

说罢,抬屁股就走!

行至台阶下,忽听身后有动静,“沧啷”一声拔出宝剑,回身斩去。剑不走空,将一枝雕翎箭劈落在地。

吴璘不高兴了,叉腰开骂:“喂,我说!任得聪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怎么暗箭伤人呢!你可得保护好我呀,若是我吴璘擦破一点皮,你这盖朱城里的一只鸡都活不了!不信咱就试试!”

任得聪跑出来,陪着不是,亲自带着亲兵把吴璘送出城。

吴璘美啊,比打一场胜仗都美,大概与娶了英莲不相上下;吴天也美,风风光光地进去,象螃蟹一样,横着身子出来,没有比这儿更美的了。

三天之后,任得聪果然投降了。

第八卷 第十章 决断(一)

靖康志第八卷贺兰山第十章决断(一)逍遥五楼

李纯亮铲除国贼,有大功于江山社稷,皇帝陛下颁布敕令,封李纯亮为太原王、太师,总领门下、中书、尚书省事宜。权利如此集中到一个不是皇帝的人手里,是夏国自立国以来,从来没有的过事情,儒生虽然感念李纯亮的恩德,为国家长治久安考虑,反对者大有人在。

从权利握在手中的那一瞬间,李纯亮开始面对前所未有的压力。宋军猛攻西平府,李良辅率军奋战,击退强敌,还一举射杀大宋龙卫军团都指挥使张伯奋,但是,大宋还有许许多多的张伯奋,而夏国只有一个李良辅,只有一个西平府。西平府不能有失,城中守军十二万人,虽有损伤,在合围之前,也有补充,所以人员上还够用,但是军需物资恐怕支持不了多久了。最要命的是消息不通,没办法知道城里的情况,只能依靠少得可怜的情报,分析当前的局势。

任得敬一党被连根拔起,但是跑了一个任纯信,下落不明;盖朱城还有一个任得聪,降敌的可能性非常大。虽然任得敬在儒林声望很差,但是他毕竟是汉人,杀了很多与任得敬有关联的人,也大多是汉人。汉人在夏国,已经形成了不小的力量,国中的汉人怎么想?难免有兔死狐悲之感,尤其是在这样敏感的时期,更是要注意啊!

第三个难题,权利出现了真空,一方面要论功行赏,安抚人心;一方面还要考虑怎样分配权利才是最合适的方法。维持太后听政的局面,不全是为了安慰任姜,也是在彰显他李纯亮没有谋朝篡位的野心。只有把他一心为公的形象树立起来,许多难题将迎刃而解。父亲、叔父都不能再参与朝政了,李纯亮说动了父亲,又劝住了叔叔,两人虽是他的长辈,又是再亲近不过的人,但是现在的国家不需要他们这样的人,他们已经老了,该休息休息了。从静州抽调骨干,回京掌控军队;升斡道冲为门下侍郎,常忠良为枢密副使,安抚汉人。

由于京城只剩下十万人马,兵力严重不足,所以下达旨意,尽发国中男子至京师,编组整训,要与宋国决一死战。朝中政务要处理,组建新军队的事情也不能放下,而且要尽一切力量,以最快的速度,完成整训。今天,李纯亮带着一队亲兵,前来军营巡视。军营位于京城西郊,门口处可见络绎不绝的男子前来投军。

三名男子,正在门口与军官争执,一眼就可以看出来,这应该是祖孙三代吧!李纯亮缓步上前,只听那名军官说道:“老爷子,您岁数太大了,还是回去吧!象您这样的身子骨,不行啊!”

老人不依不饶:“我把儿子孙子都送来了,家里没什么人了,你就可怜可怜我这糟老头子,收下我吧!老话是咋说的,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我什么都能干,喂马做饭都行啊!”

“不行,你这个老头怎么这么倔呢!好话说了千百遍,我说了不行就不行,闪到一边去,不要碍我的事!”军官烦得不行,说话不那么客气了。

老人很失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摸摸孙子的脑袋,长叹一声,身子一晃,差点摔倒在地。

“爹!”

“阿翁!”

李纯亮沉着脸,上前道:“老爷子请留步。”然后,对军官说道:“你是怎么跟老人说话呢,一点规矩都不懂?”

军官见到太原王殿下到了,听到训斥,慌忙跪倒,大气都不敢出。

老人道:“不怨这位小哥,军营不是也有规矩嘛!”

李纯亮扶着老人,道:“老爷子,我做主,你就留下吧!能做什么就做什么,干不动了就歇歇!”

老人大喜,说什么都要跪下磕头,唠唠叨叨说起话来就没完:“我就说嘛,早上起来,喜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今天肯定有好事咧!这不,偏巧就遇上了贵人,命中的贵人啊!大官人……”

李纯亮陪着说了几句话,与老人分别,到演武场观看训练。演武场上,彩旗飘扬,喊杀震天,粗粗一看,少说也有四五万人。朝廷现在控制的地盘的越来越小,只有六七座城池,但是,短短的几天时间,还是来了六七万人。再有十天,能来的也就都来了,应该能有二十万人吧!来的不止是党项人,还有回鹘人、吐蕃人、蒙兀室韦人、契丹人,他们已近把这里当作了自己的祖国,所以,为了保护祖国、保护家园,放下一切就来了。

常忠良是一个难得的人才,负责训练这些新兵,显示出卓越的才华,现在已经有了模样,再有几日就可以上阵杀敌了。

高高站立在演武台上,李纯亮朗声道:“士兵们,南国犯我边境,占我土地,杀我亲人,掳我牛羊,为了保家卫国,我们走到了一起。今天在训练场上流汗,就是为了明天在战场上杀敌。我们,要用手里的刀枪,杀出一条血路来;要用热血,鉴证战士的光荣。夏国铁骑,无敌于天下,还记得好水川大捷吗,还记得三川口的血战吗?无论何时何地,我与你们同在,皇帝陛下与你们同在,祖国与你们同在!”

“元昊,元昊,元昊!”

在震天的呐喊声中,李纯亮似乎看到了好水川上飘扬的旗帜,似乎听到了三川口处元昊的笑声。无敌于天下的景皇帝啊,保佑您的子孙,保佑您的国家吧!这一仗,不是,就是终点,大夏国再也输不起了。

李纯亮心中还有一事放不下,他要以最虔诚的心,最干净的身体,向佛祖祈求指引。沐浴更衣,奉皇帝太后大驾,至承天寺上香。远远地就能看到巍峨的承天寺佛塔,甚至能听到塔身上铃铛的响声。

承天寺坐西朝东,由前后两进院落组成。殿屋廊宇,规模宏大;前院是五佛殿和承天寺塔;后院有韦驮殿和卧佛殿。承天寺自建院之日起,香火不断,东土名流、西天达士络绎而至,久而久之,成为兴庆府的标志,与西凉府的护国寺、宣化府的卧佛寺并称大夏佛家三圣地。

拜了五佛殿,转到后院,再拜韦驮殿和卧佛殿,十一岁的小皇帝李仁孝额头已经有了汗水,李纯亮却颇有不尽兴的感觉,不由得轻声道:“臣想升塔一观,请陛下圣裁!”

李仁孝不能擅作主张,转身看着母后任姜。任姜道:“也好,皇帝累了,暂时到禅舍奉茶,我与太原王蹬塔祈福!”

听到任姜肯去,李纯亮自然非常高兴,在前引路,浑然不见,身后的李仁孝眼中,那无比仇恨的目光。

佛塔建立于夏国毅宗天垂圣元年,距今已经有八十五年的历史,虽经风雨侵蚀,岁月沧桑,依然挺拔壮观,不减当年的风采。毅宗李谅祚的生母没藏氏虔信佛教,为保佑少小登基的小皇帝李谅祚“圣寿无疆”,进而“保宗延家”,因此“大崇精全,中立浮图”,并以金棺银椁装佛顶骨舍利埋于塔下,遂成此塔。

宝塔高一十九丈四尺,共有十一层,塔身呈深红色,装饰着琉璃瓦,每层之间的塔檐上下各挑出三层棱牙砖。各层檐角石榴状的铁柄上挂有铁铃,微风吹过,丁当作响,极为悦耳。塔顶挑出五层棱角牙砖,上建八面攒尖顶刹座,其上立桃形绿色琉璃塔刹。

通过一丈六尺长的券道进入塔室。塔室呈方形空间,有木梯盘旋而上。一至二层各面设券门窗式壁龛,供奉着佛祖、菩萨。任姜从僧人手里,取过香烛,遍拜神灵;李纯亮也是非常虔诚,见佛就拜。拾阶而上,又是不同。三、五、七、九层设南北券门式明窗,四、六、八、十层设东西多门式明窗,风由南北而来,与由东西而入,不知有何不同。也许,只有佛祖才能清楚内中的玄妙。最顶层,设四明四暗圆窗,凭高远望,京城风光尽收眼底。

“呼,”深深吸一口佛祖的灵光,整个人仿佛都不同了。

不远处数十个方格,异常醒目,那是居民聚居的街坊;壮观华美的宫殿,静寂无声,如同安详的睡美人;高高的城墙已经在脚下了,城墙边上的护城河,河宽十丈,今天看来,就像女人头上的银色发带。黄河自东南绕行而过,西面是模糊的灰白,贺兰山隐去了他的身姿,今日是看不到了。

这就是我的祖国,这就生我养我的地方,为了她,还有什么不可以做,为了她,现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李纯亮心潮起伏,忽地闻到任姜身上的香气,不由得将她揽在怀里。任美人脸上泛起桃红,嘴里叫着:“别,别!这是什么地方,佛祖会怪罪的!”

李纯亮却道:“看啊,这就是我们的国家,美不美?”任姜不再挣扎了,她的男人非常执拗,你越是挣扎,他就越要那么做,如果不理他,倒能安静一会儿呢!

“嗯,真美!”

李纯亮柔声道:“你还怨我吗?”

任姜轻轻摇头,头上九龙逐四凤、十二株珠花反射着柔和的彩线。正装的任姜,直令人生出不敢亲近的感觉!一声叹息,道:“有时,真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真想和你远走天涯,你织我耕,再生上几个孩子,一家人在一起,快乐地生活,多好!什么战争、权利、金钱、荣誉,统统让他们见鬼去吧!我只要任姜一个就够了,就够了!”

任姜粲然一笑,道:“好啊,明天就走如何?”

李纯亮也是一笑,柔声道:“你能吗?”

“你行吗?”任姜反问。

李纯亮知道,自己或者还行,任姜却是不行的。她的权力欲望太深,她一刻也离不开权利的,离开了权利,她也许会……“好了,我们下去吧!”李纯亮将任姜的手松开,真想一直握着她的手,可是,为何就不能如愿呢?

任姜刚想移动脚步,李纯亮忽然道:“你是愿意做皇后还是太后?”

任姜只是望着最钟爱的男人,没有回答,也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如果你做皇后,就可以成为我的妻子,我们就能天天在一起。皇帝总有长大的时候,古往今来,皇帝大了,一旦掌握了权利,总会杀掉象我这样的忠臣!”

是啊,现在仁孝非常不喜欢他,长大,他们两人还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

任姜又倒进他的怀里,迎上他的唇,一个情意绵绵的吻,道:“打胜这一仗,任君处置!”

“好,”李纯亮平添万丈豪情,哈哈大笑,转身下塔。

来到塔外,又进入了俗世,世间的烦恼又一股脑地全回来了。李纯亮轻轻点头,亲兵托着金银送到住持白法信面前。老和尚双手合十,宝相庄严,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施主一心向佛,佛祖一定会保佑大夏国风调雨顺,逢凶化吉的!”

李纯亮道:“在下心有疑难,欲请大师指点迷津!”

“求一个签吧!”老和尚吩咐小沙弥取过签筒,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李纯亮头颅高高仰起,眼睛紧紧闭上,深吸两口气,旋即目视签筒,伸出手去。双手将签筒握住,心中祈祷着佛祖保佑,轻轻摇动起来。说也奇怪。他的动作不大,一枝签似乎生了翅膀,借了东风,孤零零地跳出来,落在地上,还摇了两摇,颤了三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