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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部分

《靖康志》》 · 逍遥五楼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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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贼,孤早已不是你的兄弟!”

杨么的内心在挣扎,杨钦又怎会好受?今天,从看到杨么的第一眼开始,那些已经淡忘的事情,忽地清晰起来,一桩桩一件件在眼前闪过,以为早就忘了,却只是暂时封存了起来,今天不是又全想起来了吗?

杨钦抱着大刀,怅然道:“我们本来能成为最好的兄弟!”

“你不配!”

各种情感交织在一起,品不出那是什么滋味,杨钦忽地笑了起来,没什么理由,就是想笑呢!

“你叫我叛贼,我骂你匪首,骂来骂去,没什么意思。抛开叛贼、匪首,喝一杯如何?”

一阵久长的沉默,杨么也笑起来,爽快地说道:“好!”

“噗哧”一声,杨钦将大刀插在船板上,抱起船里的一坛酒,纵身一跃,来到杨么的船上。两人面对面坐下,也不顾烈日当头,也不顾刀枪如林,也不顾沧海横流,各自抄起一坛子酒,“哈哈”大笑,哪里是必欲杀之而后快的仇敌,更像是生死与共的兄弟啊!

“你喝我的!”

“好,我喝你的!”

杨么接过酒坛,把上面的盖子投进海中,仰脖灌了一口,一种久违的味道又回来了,瞬间,想起了几千里之外的家乡,想起了八百里洞庭,想起了那些快意恩仇的痛快的日子。

这是武陵春,家乡的酒啊!

“武陵春?”杨么明知故问,即使知道,还是要问一问的。

“正是!”

杨钦也喝了杨么带来的酒,不是一口,而是连喝三口,放下坛子,用手抹一把嘴,长出一口气,道:“好,痛快!”

“痛快!”杨么也高声赞叹。

杨么问道:“嫂夫人可好?”

“好,”杨钦回道,“给我生了三个儿子,再好不过的女人了!兄弟你呢?”

“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

杨钦大笑,接着连连摇头,举起酒坛,道:“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你都生了三个儿子,我总不会差过你去!喝!”

酒坛轻轻一碰,“咚咚咚”,又是三大口!

杨么忽地问道:“当今何许人也?”

杨钦一愣,想不到他会问这样的问题,道:“圣明宽仁,可比光武;雄才大略,直追汉武。千古明君也!”

杨么狂笑摇头,也不说什么,只是喝酒,喝家乡的武陵春。

“我们是何样的兄弟?”杨钦问道。

杨么道:“你死我活的兄弟!”

两人又是一阵大笑,酒坛一碰,直至将酒喝得一滴不剩。

扬手将酒坛扔进海里,杨么起身,背身持戟,道:“取兵器来战!”

杨钦哈哈大笑,翻身回到小船,抄起鬼头大刀,再度跃起,一声爆喝,凌空劈下。杨么赞一声好,前把稳住,后把一合,“扑棱棱”戟头的三尺红缨乱颤,竟不去架大刀,而是刺向敌人前胸。

鬼头刀悠忽改变方向,“当”地一声,劈在戟尖,随着戟身的下沉,杨钦身子落地,轻轻一点再度飙起,一连三个滚翻,缠住对手,刀光霍霍,一刀紧似一刀,一刀快似一刀。两息之间,已经劈出了十几刀。

杨么的方天画戟舞动开来,但见戟影漫天,哪里还能看清他的真身何在?

一阵缠斗,谁都没占到便宜,两人相视大笑,挺身再战。

斗几十合,还是个旗鼓相当的局面,杨么陡然宣和:“无量天尊!”

大戟“啪啪”连环点出,锁住杨钦前进后退的方向,杨钦要想破围而出,哪里才是破绽?

“叛贼,还不授首,更待何时?”

眼前的戟影,突然化为漫天的莲花,一时间,杨钦分不清哪里是真实的存在,哪里是虚幻的化影。

这是钟相的绝技,到底还是偏向杨么,只传给了他一人!

这本就是无解之招,唉,今天够戗啊!

怎么办?

快,要来不及了!

“虚影幻境,不看也罢!”

岳飞的话忽然在心底响起,杨钦猛地合上双眼,立即感到左侧气流的诡异变化,身随心动,大刀送出,一声脆响,弹起画戟,睁眼观瞧,杨么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

能接住这必杀的一招,不但对手不相信,就是杨钦自己也不相信呢!

忽然,身后传来急促的铜锣响,闻鼓而进,鸣金而退,军令难违,不得不退!

几乎就在同时,叛军城头上,也响起了铜锣声。

“保重!”

“保重!”

两人互道珍重,带着无比复杂的心情,回归本阵。

第七卷 第十三章 天火(一)

靖康志第七卷江南好第十三章天火(一)

杨钦有惊无险,回归本阵,刘琦果断下令,以五艘装备了“威远大将军”火炮的福船为先锋,海鹘船跟进,攻击停在港湾内的叛军舰船。打掉这些舰船,就截断了叛军海上逃跑的退路,在陆地上乱窜,不怕,不过是收拾起来麻烦一点,早晚可以肃清干净的。

几十条大船压过来,气势汹汹,忽然,即将被攻击的目标,那些弱小的舰船,燃起熊熊大火。

站在帅船之上的刘琦,一拳砸在船板上,心中大恨:这个杨么,这个杨么着实可恶,可恶到了极点!

本想建不世之功,来一场前无古人的海战,于是乎标榜史册,千古留名。杨么却来个消极避战,根本不给你机会;更绝的还在后面,既然力量悬殊,打不过你,索性一把火烧个干净。分明在说,我不痛快,你也别想痛快。

稳稳心神,压压火气,怒火还是冲到了脑瓜门上。

“大帅,杨副帅请示,是否按照先前命令,进行攻击!”

是啊,攻击目标突然不见了,想必杨钦也是极其郁闷,杨钦郁闷着,生恐我刘琦舒服了,看不见,就给你来个请示,看你怎么办。

刘琦紧紧抓住船上的栏杆,高声道:“海鹘船留在原地警戒,福船前出,向敌船开炮!”

五艘无敌福船战舰,拉成一条直线,左一战舰率先开炮,“咚咚”两声震天的吼声,听不出“威远大将军”是在拉风还是在哭泣。

刘琦的坐舰来到炮击阵位,帅船指挥使一声令下,安置在左舷的两门大炮怒吼起来,两里之外的火焰,燃烧得越发红亮。

“啪”地一声脆响,只听“唉呦”一声,刘琦回身一看,上护军兰德言捂着胳膊,咧嘴道:“一只蚊子,大白天出来咬人,竟敢来咬本官,本官岂是好欺负的?”

刘琦淡淡地说道:“打到了没有?”

兰德言移开手,哪里有蚊子?

“奇怪呀,明明看到打死了,怎么就不见了呢?哎呀,莫非被大炮轰死了不成?”

刘琦亦是一奇,问道:“大炮打蚊子?”

“大炮打什么不行?难道偏是打蚊子不行?”

说到这里,正直的刘琦才发现中了卑鄙小人的道道,“哈哈”大笑,上前捶了兰德言几拳,连说了几个“你呀!”

兰德言难得一笑,笑起来甭提多难看了,道:“即使是大炮打蚊子,不也胜过损兵折将?”

是啊,是这个道理!

“请示大帅,是否进行第二轮炮击!”

大炮安装在两侧的船舷上,要进行一轮完整的齐射,要把船拉回来,绕个圈才行。

“不必!命令:杨副帅指挥所有军舰,封锁港湾,支援大军登陆,运马船准备登岸!”

既然交出了指挥权,刘琦就是要亲自率领大军登陆,兵围顺天城。顺天城所在的位置,距离港口大约四里左右,军舰上大炮不能直接轰到城上,只能间接支援登陆。杨么用足了心思,哼,本帅倒是要看看,你是如何来反击的。

命令传下,军舰一分为二,张在两翼,中央为登陆舰船让出位置。

十几艘小船,冲上滩岸,左厢都指挥使郭子盖带人,第一批登上台湾。

郭子盖是刘琦从定边带过来的唯一一名高级将领,可见他在刘琦心中的位置。

“列阵!”

郭子盖一阵怒吼,首批登陆的三百人,大半个营的火龙箭,快速列队,向前冲出一里远,解开上面蒙着的油布,打开发射筒,两人一组,注视着三里外的顺天城。

登陆一经展开,势如决堤的洪水,一浪高过一浪,一刻钟不到,已经有两千人冲上了滩涂。

一个完整的火龙箭营,一个神臂弓营,两个刀盾营。

“杀呀,将敌人推下海去,杀呀!”

顺天城城门大开,自西门和南水门,杀出大队的人马:西门由田疆带队,南边则是雷德通。两边人马合计有五千以上,一半汉人,一半异族人,衣着五花八门,兵器千奇百怪,不过,士气旺盛,杀气冲天。

这时,刘琦亲自带领第三批登陆人员,上岸了。

“轰隆,轰隆”,几声炮响,冲在大炮射程之内的叛军,倒下一片。

西门的叛军迅速向南边转进,两边汇合到一处,再度杀来。

火龙箭、神臂弓,一齐发射,“飕飕”声不绝于耳,箭矢撞击在木盾上,传来一片顿响。有的箭矢,甚至直接将盾牌射穿,将敌军钉在地上。

叛军冲锋势头稍微顿了一下,也只是那么一下而已,呐喊声惊天动地,又冲上来。只要厮杀到一处,宋军的远程打击火力将无从发挥,胜利也就不远了。

郭子盖吼叫着:“火龙箭退后,神臂弓自由射击,刀盾手前出,给老子顶住!”

终于,双方杀到了一处。

宋军能够短兵相接的,不到两千,敌军却在四千以上,形势异常险恶。

郭子盖带人与叛军杀在一处,刘琦接过指挥权,命令神臂弓、火龙箭向北岸的船队防线靠近,在军舰炮火的掩护下,阻截叛军后续增援部队。

“大帅小心!”

一声脆响,罗亚多抡起钢刀,磕开一只雕翎箭,好险,距离刘琦的胸口只差三寸。

刘琦动都不动,观察着前面的战况,忽然喝道:“罗亚多!”

“末将在!”

“从这里插过去,保护好郭将军,子盖若有闪失,提头来见!”

罗亚多想说,自己是大帅的亲兵,战场险恶,怎能随便离开大帅?对上大帅的目光,心中一紧,答应一声,带人冲了上去。

虎翼中军都指挥使的亲军营,都是挑了又挑,选了又选的精锐,杀进两军丛中,所向披靡,不大的功夫,已经冲到郭子盖面前。

郭子盖看到罗亚多,“哈哈”大笑,一刀将一名排湾族战士斩为两半,道:“来的正是时候,杀!”

“杀!”

鲜血横流,哀嚎遍地,惊心的火红,一直要把人的精神烧成灰烬吗?

专门为陆上厮杀准备的振武军团将士上岸,虽然只有一千人,却足以挺到大部队来临的时刻。

转场完毕的火龙箭、神臂弓,再度发威,将叛军的援兵阻隔在后方,令其首尾不能兼顾。而且,他们适时前出,显示出更加强大的威力。叛军来攻,他们就后退,有海面上强大的炮火支援,想伤着他们,至少要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

历经死亡的考验,叛军援兵,终于与前锋汇合,战斗达到白热化。

狭路相逢,后退必死。

刘琦拔出宝剑喝道:“杀!”

带着刚刚上岸的士兵,领头冲锋。突然,远方传来阵阵号角的声音,“嘟嘟”传遍整个登陆场。叛军竟然开始撤退了。

这么关键的时刻,为何撤退?

刘琦不知道确切的原因,但是,敌人想走,也不能让他如愿。

“追!”

一直杀到城门前,城墙上无数的石头、箭矢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前面死伤甚众;叛军投石机开始发威,生生将宋军隔开。刘琦当机立断,收兵回营。

杨么之所以撤退,不为无因:张宪率领一万军兵,突然出现在东门外五里的地方,前锋排好阵形,其他人正紧锣密鼓,安营下寨。

激战一日,天色已晚,杨么的战斗意志却不曾衰弱,越发昂扬!情况摆在眼前,西面宋军两万人,东面万余人,北面港口被宋军舰船占领,如果不能击溃东面宋军,打通与外面的联系,顺天将立即变成一座孤城?城里的粮草,早晚有吃完的一天,城外没有援兵,如何坚守?所以,杨么一定要在西面宋军全部登岸前,击溃东面之敌,如此一来,可战可守,方为持久之计。

“传本王将令:枢密使雷德进,领五千人马守城,孤亲率一万五千人,出城杀敌!”

阿美族巫师却道:“仁慈的上天圣令:今日夜战,必将无功。请楚王殿下三思。”

杨么冷笑道:“本王顺天膺命,克继大统,天之诏命,难道还不如你知道的多些?我军兵力占优,以天命讨无道,自当战无不胜。勿须多言,再动摇军心,必斩!”

杨么借助阿美族的力量,登上王位,平日里又对巫师言听计从,让此人生了骄矜之心。而且,巫师今天早上,连卜三褂,无不灵验,于是进言道:“大王逆天而动,万万不可啊!无所不在的上天,请您阻止大王的愚蠢,请您保佑我阿美族平安!”

杨么大怒,当此危急时刻,需要绝对的权威,如果此人动不动就拿出上天的旨意,事事掣肘,不是坐以待毙?想到这里,心内一横,“沧啷”一声拔出宝剑,剑光一闪,将巫师劈为两半!

还剑入鞘,喝道:“秋海率领八族援兵在外接应,孤以绝对优势兵力临敌,岂有不胜之理?再有胡言乱语,动摇军心者,斩!”

事已至此,何人敢劝?

于是整顿人马,打开城门,杨么一马当先,杀向敌军。

“嗤嗤”眼前火星乱窜,又是该死的火箭。杨么挥动方天画戟,拨打雕翎,双脚用力,将战马的速度提到极限,风驰电掣一般向前冲锋。身边的士兵越来越少,耳边的风声越来越大,眼前的人影,越发清晰。

忽地,眼前出现了一名黑盔黑甲的少年将军,手中盘龙玄铁槊迎面刺来。大槊速度奇快,居然听不到风声,也感觉不到杀气。抬头再看,持槊的是一名少年将军,恐怕只有十四五岁。

方天画戟“啪”地搭上槊尖,用七成力量,向外拨去!

“开!”

大槊稍稍荡开,又杀了回来。呀,此子好大的力气。

杨么再喝一声,将大槊击开,身子前倾,连环三击,将敌将逼退,不由喝道:“来将通名报姓!”

“少废话,某乃郑七郎是也,叛贼拿命来!”

郑七郎催马再战。岳云从左面杀上来,舞动擂鼓瓮金锤,带起两团金色的旋风,叱喝声声,叛军挨着死,碰着亡,如入无人之境。

“杨么何在?岳云在此,可敢与我一战?哇呀呀!”岳云杀红了眼,早忘了杨么的相貌,从杨么身边杀过,兀自不知,向前杀去。

杨么抖擞精神,与郑七郎大战三十回合,竟不分胜负。酣斗之际,只听东方传来喊杀声,杨么大喜,喊道:“护国公秋海到了,援兵来了,杀!”

手下的军兵,讲汉化的说鸟语的齐声呐喊,一下子,向前冲出百余步,宋军防线,岌岌可危。

岳云、郑七郎汇合到一处,听到后面的喊杀声,心中大急,也不向前冲锋,转头向回杀!

追上了前面穿黄袍的敌将,岳云催马舞锤冲上来,大吼一声:“看锤!”

郑七郎亦从右边杀来!

“滚下去,两个杀一个算什么好汉!”

郑七郎怒道:“他就是杨么,这时候还臭讲究吗?”

岳云比七郎小一岁,心眼可比七郎少多了,左锤磕开杨么的画戟,右锤砸下来,道:“我自己行,不用你帮忙!”

七郎懒得搭理这个傻兄弟,怎么平时好好的,贼精贼灵的,到了战场上,就昏了头呢?

觑个机会,趁着杨么应付岳云的时候,一槊刺了下去。

“休伤我主!”

一声巨响,一将斜次里杀到,救了杨么一命。

杨么也不回身,力战岳云,听声音就知道,田疆到了。

这时,郑七郎陷入重围,岳云这边还好,还有几名宋军在拼死厮杀。岳云担心郑七郎,一带战马,躲过杨么的画戟,向前冲出十几步,掏出锁链,挂在大锤之上,听后面风声又到,“嗨”一个回头望月,大锤飞出,荡起画戟。一用力撤回左手锤,紧接着送出右手锤,哎呀,只差那么一点,就可结果了杨么。心中大恨,追着杨么,死缠乱打,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咚咚”,急促的战鼓声响起,听声音西边,难道……

杨么偷眼向东方望去,已经可以看到正杀上来的阿美族的战士,再有一刻钟,两边就可以合兵一处,难道……

“大王,不好了,刘琦杀上来了!”

果然,刘琦带着宋军杀来了。

杨么喟然长叹,收兵回城。也不知,秋海能不能安全退回去。

杨么的担心很快得到了验证,秋海的头颅被砍下来,高高悬挂在旗杆上。城外作为接应的五千人,也许就这样全部牺牲了吧?

血战一天,杨么损失人马万余,城内还能战斗的士兵不足一万五千;顺天城被孤立起来,成为一座孤城。

杨么回到城中,不顾疲倦,巡视城防,激励士卒,待一切安排妥当,才回到正殿。殿名“光明”,看到一只只龙凤烛,杨么才想起来:今天是自己大喜的日子,怎么就忘了呢?

王妃伊美,起来为丈夫解开征袍,肃白的小手,越发惹人怜爱。杨么一把抓住伊美的小手,冰凉一片,她很冷,她正在发抖呢!

将爱妻搂在怀里,杨么柔声道:“不要怕,今天我军大胜,来日再战,定将官军杀个片甲不留。”

两行清泪滑落,伊美的肩膀抖得愈发厉害,刚才,她在极力克制吗?

“好了,不是都过去了吗?我不是回来了吗?”

“阿爹,好吗?”

这个时候,当然不能告诉她实情,杨么笑道:“当然没事的,凭你阿爹的本事,哪个能伤得了他?”

伊美藏在男人的怀抱里,身体慢慢有了一丝暖意,脸蛋浮上一抹诱人的嫣红。杨么“哈哈”大笑,抱起生命里第一个女人,坐到床上。

“别,别!人家就想说说话……”

“洞房花烛夜,人生四大喜之一,正该细细品味,岂能只是说话?”

“什么是人生四大喜事?”

“天亮再告诉你!”

杨么,带着一身的战火,在女人身上体味着征服的快乐,纵横驰骋,怎一个痛快了得?

初为人妇,伊美搂着怀里男人,又道:“什么是人生四大喜?”

杨么没有回答,光明殿内,响起嚣张的鼾声。

伊美会心一笑:这个人啊,什么都特殊,就连鼾声也没有人能比得上呢!

杨么梦到了一团天火,可以烧尽人间不平事,无比酷烈的天火。师傅在云层间做法,只要稍稍抖动一下手里得拂尘,天火就会烧得更旺。师傅说,为他借来了天火,助他破敌。

忽地,天火烧到了杨么的身上,杨么就醒了。

第七卷 第十三章 天火(二)

第十三章天火(二)

伊美,如同天神的女儿,模样、性情、言谈、举止,都不像异族女子,更像是大海那一边的水土,才能孕育的精灵。若是不说,谁都会把她当作汉家女子,真是上天留给我杨么的娇妻啊!

杨么紧紧地将她拥在怀里,爱怜一番,虽然不舍,还是要起床理事,上万人都在看着他,尤其是在现在这个时候,更不能儿女情长!

沿着四面的城墙走一走,看一看。大宋军队于西南、东南两个方向,立起两座大营。穿城而过的望乡溪,将两座大营一分为二,向南汇入曾文溪,两里之外,宋军利用沉船作为基础,在望乡溪上搭起了浮桥,已经建好了两座,而且正在搭建第三座。宋军的行动好快啊,难道只能困守孤城?如何破敌呢?

杨么仰望蔚蓝的天空,深吸几口清新的空气,脑海中浮现出梦中的天火,灵光乍现,身子有节奏地摇动起来,合着心中的乐曲,轻飘曼舞,如仙灵附体。跟在身边的荀若望、田疆、雷德通等人,不知所措,雷德进反倒最为知道圣使的心思,跪倒叩头,道:“楚王驾前称臣,澧阳侯、左厢第三军都指挥使雷德进,请问哪位上仙下凡,如有仙旨便请赐教!”

这般文绉绉地讲话,很是不舒服,还是和罗亚多在一起的时候,学了些皮毛,嘿嘿,还真用上了!

“本仙乃洞庭龙神,因那钟相请了玉皇御旨,率十万天兵天将下凡,特来助楚王守城,哦哦呼!”

龙神,还是洞庭湖的龙神;娘的,岳飞在常德府发威的时候,你他娘的干什么去了?我们已经这样了,才来帮忙,不嫌晚了些吗?如果你是龙神,能看清我雷德进的心思吗?老子早投了官府,你也知道?

雷德进跪着,不舒服,几个颜色扔过去,将比他官更大的几个家伙统统拉下马,于是乎,城墙上的人都乖乖跪了下来。

看到龙神,怎能不激动,雷德进激动啊,眼泪都下来了,哭着哀求道:“龙神大人啊,您睁开眼睛看看,万恶的官军,杀了很多兄弟,您一定要给我们报仇啊!龙神大人,快点杀出去,将官军统统灭了吧!”

“小雷少安毋躁,令尔禀报楚王,天兵已到五重天,不日就将降临顺天城。嘟嘟啦,本仙去也!”

话音一落,杨么的身体,宛如泄气的皮鞠,一下子就瘪了下来。

杨么身子倒下,到底是田疆忠心,而且发应也快,一把扶住大王,声声呼唤:“大王,大王!殿下醒来,殿下醒来!”

杨么慢慢睁开眼睛,茫然地问道:“这是哪里?孤怎么啦?”

激动的泪花落下,荀若望喜道:“大王,洞庭龙神传达玉皇大帝的御旨,将有十万天兵天将助大楚破敌。大王,王室可兴,帝业可成啊!”

杨么亦是大喜,忙问道:“天兵何时到达?”

“现在已经到了五重天,相信用不了几日就到了!”

杨么紧蹙双眉,问道:“五重天?”

荀若望解释道:“天有九重,人间为一重天,玉皇所居为九重天,到了五重天,就是走了一半了呢!”

“噢,原来是这样!”杨么终于明白了,整衣冠,拜谢苍天的眷顾,而后宣道,“有十万天兵相助,这些官军,弹指间便将灰飞烟灭;就是大陆上的官军,亦不足平也!孤当与尔等同甘苦,共富贵,若违此誓,形同此箭!”

说着话,顺手从箭壶中取出一枝雕翎箭,双手用力,“卡嚓”一声,折为两半。

上千官兵,无有不信,跪倒山呼,仿佛五重天上的天兵天将,带给了他们无穷的力量。

靠着天兵维持信心,也要有其它的措施相配合,才能挺到天兵降临的那一天啊!杨么与几位重臣议定:城内的粮食,集中起来,统一调配;刀枪、弓箭等军事物资,严加看管,没有荀若望的批示,一粒粮食,一枝箭矢都不能动。

为防备八族异动,田疆、雷德通两人,各管辖四族;城内的汉人兄弟,组成机动兵团,平时充当大王的亲卫,战时由大王亲自指挥。

兴冲冲地回到大殿,老远就听到女人的哭泣声,听声音,象是伊美在哭啊!

来到寝殿,伊美已经哭成了泪人。

女官伺候着更衣,杨么问道:“早上还好好的,怎么就哭了呢?”

伊美道:“大王,阿爹是不是,是不是……”

杨么大怒,冷目如电,扫过殿中的女官,吓得几人身子绵软,马上就要堆萎了。

再度望向伊美的时候,已是完全换了一副面孔,笑道:“是不是什么?你莫非说的是官军悬挂的人头?孤家亲自辨识过,根本不是阿爹,倒是有几分相象呢!阿爹好好的,孤的小伊美不要哭了好不好?”

“真的?”伊美听夫君这样说,从表面上又看不出任何破绽,不由得信了七分。

“当然!”杨么笑着坐在床边,“早膳还没吃吧?听说,后院的月季花开得正艳,今天本王难得有闲暇,一起赏花如何?”

伊美拍手笑道:“好,大王还要教人家几首月季的诗词啊!”

顺手拧一把小脸蛋,打趣道:“用不了几个月,小伊美就成了琉求最有名的才女喽!”

“嘻嘻!”伊美快活的笑着,看到伊美的笑脸,一切的烦恼都烟消云散了。

“你慢慢吃,吃完了来书房找我!”

杨么出了寝殿,招来内廷都知,怒道:“外面的事情,王妃是怎么知道的?将那长舌妇,拖出去喂狗!”

当天,两名可怜的女官,丢了性命,听说,死得甚为凄惨。

围城第四日夜间,杨么正在大睡,忽有亲卫来报:天顺仓起火。

天顺仓乃是城内囤积粮草最为紧要的所在,派了一营士兵驻守,又是怎么起火的?

急匆匆来到现场,火已经扑灭了,粮食损失大半,被烧了很多,也被抢了许多。事情的原因,很快便清楚了,因为肇事者已经被拿住:田疆手下排湾族的首领和雷德通手下赛夏族首领,都是被封为世袭罔替国公的显赫人物,竟然带人来抢粮。问他们缘由,说的是一样的话:今天发放下个月的粮食,早来多得,晚到的就没份了。偏巧,两名首领,都看到有人从粮仓里拿出了粮食,于是争吵起来,守卫粮仓的士兵根本弹压不住,最后就变成了明抢。抢着抢着,粮仓就起火了。

杨么,脸色与厉鬼无二,缓步上前,蹲下身来,静静地看着两名大楚的开国元勋。忽然,杨么笑了,十分诡异地笑起来。他在笑,在七月的阳光下狂笑,一旁的士兵,吓得连连后退,没有人敢对上他的目光。

无声无息地拔出宝剑,剑光一闪,竟一举斩下两颗头颅。

鲜血喷涌而出,在阳光的照射下,宛如正在熊熊燃烧的天火。

轻松地还剑入鞘,杨么拍拍手,笑道:“国事艰难,还须诸位卿家同心合力。你们二人,都是为大楚国立过功的,孤家今日斩了你们,情非得已。不杀你们,天神会怪罪,为了咱大楚,为了还要活下去的兄弟,为了孤家,你们就安静地去吧!传旨:厚葬他们,令其长子,袭爵领兵。”

说罢,楚王殿下,头顶炙热的阳光,飘走了。

两位领兵大将,就这么被杀了,没有人相信,可是,不相信又怎样,活生生的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你不信呢!

顺天城内,风平浪静,其实,暗地里谣言满天飞,只是没有人敢传给殿下听。现在的殿下,变了,变得高深莫测,变得高高在上,变得没有人情味了。

围城第五日,辰时初,城外传来“隆隆”的炮声,宋军突然炮击顺天城。杨么得到急报,连忙赶来观瞧。宋军的大炮,安放在两里之外,城内为数不多的投石机,可射三百步远,即使发射,连人家的边都摸不到啊!

宋军两座大营,各设立了四座炮台,点燃药捻的火把放出长长的黑烟,就在这时,又开始炮击了。

大炮一响,地动山摇,杨么本来不想弯腰,却被田疆扑倒在地,碎石横飞,带出刺耳的尖啸;呛人的火药味,充斥着整个天地,在场的人,少不得要咳上几声呢!南门、东门都受到了炮击,开始没有防备,死伤几十人,后来有了准备,伤亡倒是不大。

宋军吼叫着,嚣张地吼叫着。

杨么起身,扶着跺口向下望去,城墙伤痕累累,一处砸出了尺许深的大坑。看得出来,宋军这是在试炮,如果他们准备好了,将所有大炮集中轰击一点,会不会将城墙轰塌啊?

转身看看身边的人,荀若望、田疆、雷德通三人还好,其他人,全身上下都是深深的绝望,也许,等不到天兵天将下凡,顺天城就破了。

杨么拍着一名布农族战士的肩膀,笑道:“怎么,怕了吗?”

“没,没有!”

嘴里说没有,分明就是怕了嘛!

杨么接着说道:“怕了就怕了,实话实说,倒也没什么。大宋立国之初,赵匡胤灭了蜀国,掳了蜀国国君最宠爱的女人——花蕊夫人。庆祝宴会上,蜀国一干君臣吓得面无人色,花蕊夫人,巾帼不让须眉,当堂赋诗一首,成为千古佳话。夫人做的绝妙好诗,要不要听一听?”

可爱的士兵们,一齐点头,大王的镇定感染了他们,他们也是确实想听这个故事!

“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

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男人有男人的责任,既然生就了男儿身,就要作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来,否则,即使是弱质女流也是瞧不起的!”

荀若望见缝插针,跪倒奏道:“臣誓死效忠殿下,一定要做一个真正的男儿!”

“做真正男儿,誓死效忠殿下!”一人宣,千人和。

杨么大笑,旋即正色道:“枢密使雷德通听令!”

雷德通抱拳回道:“请殿下吩咐!”

“命你率五千人马,把前面的炮台毁了!孤亲率大军,在后接应爱卿!”

“得令啊!”

雷德通领命而去,移时准备完毕,率领大军,杀出城来。

刚出城门不远,只听远方传来大炮怒吼声,再眨一下眼睛,前面的兄弟倒下一片,雷德进身边的一名亲兵,在他身前五尺处被击中,那名兄弟的身子忽地飘起来,后背冒出一股鲜血,而后,伤口处就出现了一枚铅弹,直径约为一寸的铅弹。那名兄弟,直接摔在他的身旁,连一句话都没留下,就那么去了。

雷德进双手哆嗦着,大腿也不听使唤,想向前冲,根本做不到。再看那些死去的兄弟,太惨了,打了这么多的仗,从来没看到如此惨烈的景象。也从来没有如此窝囊过,敌人远在两里之外,身边的兄弟成片的倒下。再向前冲,能有几人可以活下来?

城墙上,战鼓敲得正响,发了疯的杨么,你个该千刀的王八蛋,恨老子不死是吗?

雷德进想停下来,大哥已经冲了上去,身后的士兵将他向前推,娘的,那就冲吧!

四声炮响过后,伤了三百多人,冲进三百步的距离,头顶呼呼作响,黑压压的轰天雷砸下来,冒着火星的火箭在身边乱窜,神臂弓,原来怕得要死的神臂弓,反而不算什么了!

雷德进冲到大哥身前,把大哥从马上拽下来,一枝箭矢贴着耳朵飞了出去。把大哥死死地压在身下,吼道:“大哥,冲不过去的,快撤吧!”

轰天雷炸响,左肩随之一痛,雷德进唉呦一声,滚到一边。

“老二,老二!”

大哥叫着,雷德进听到大哥的声音,身上虽痛,心里却彻底踏实了。

“大哥,为了让更多的弟兄活下来,撤吧!求你了,撤吧!”

雷德通还在犹豫,宋军第二轮攻击开始了,这时,才听到城墙的上的铜锣声。

“撤!”

雷德通嘶吼着,酷似受伤的老虎,只是今天的老虎稍嫌窝囊了一些,猎物跑了不说,自己还受了重伤。

撤回城里,关上城门,长出一口气,清点人数,委实不敢相信啊!阵亡七百,伤一千三,短短的一刻钟,这么大的损失,这个仗还能打吗?

杨么下城,慰问受伤的士兵,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临走还留下了一句话:“洞庭龙神传信给本王,天兵天将已经到了三重天,放心吧,官军的末日要到了。”

雷德通的心中,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雷德进肩上的碎铁皮取了出来,养了两天,心内着火一般,呆不住,随处走走!天顺仓起火的事情,就是雷德进做的,那么做,就是想制造混乱,尽早出去!大哥已经答应,可以献城,但是,大哥手下的兵以泰雅族为主,所以,一定要说动泰雅族的首领才行。月娃的阿爹日山,是个老顽固,根本听不进去,月娃的阿哥月风,还懂事,好像还可以说上话的!

罗亚多带着月娃逃跑的时候,为了把自己择出来,雷德进散播谣言:日山看上了英俊潇洒的罗亚多,要把月娃嫁给人家,罗亚多不同意,他就把人抓了起来。多亏了月娃,救了情郎,两人私奔了。

这件事情,岛上的人多少都知道一点,据说还传到了杨么的耳朵里,据说,杨么听后笑了,说了一句:“这个罗亚多,还有些眼光的嘛!”而后,事情不了了之。雷德进分析,当时杨么还要依仗泰雅族的支持,而且日山又从来没有解释过,可能真就信了。

做月风的工作,到底如何着手呢?雷德进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嘿嘿,不怕你不答应呢!

寻个机会,把月风请来,尽量搞得丰盛一些,还准备了一坛子酒。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又有罗亚多那一码子事情,两人关系还说得过去。

“月风大哥,喝,喝着!”

“嗯,你也喝!”

喝了两刻钟,肚子弄了个八分饱,雷德进抿着酒,笑道:“我跟月风大哥对脾气,有什么说什么,说错了大哥只当是笑话,哈哈一笑就过去了,好不好?”

月风的汉话,也就是凑合,只应了一个字:“好!”

“我听说,月娃的如意郎君罗亚多不是什么英雄好汉,反而是大宋的探子呢!”

月风听着,喝酒,点头!

“罗亚多前几天,出现在两军阵前,还砍了我们几名弟兄,有人亲眼目睹,事情错不了的!”

月风听着,喝酒!

“城里传言,泰雅族已经降了官府,现在之所以没有动静,就是为了找个机会,抓住大王,好得个头功呢!”

第七卷 第十三章 天火(三)

月风喝酒,拔出钢刀,指着雷德进,怒道:“你要做什么?你才是大宋得探子,你与罗亚多内外勾结,到底想做什么?”

雷德进根本不怕,轻轻拨开钢刀,笑道:“对,你说的都对。不过,咱俩的话,一齐说给大家听,你说,他们会信谁的话?我大哥是枢密使,鄙人好歹也跟着殿下五六年了,你呢?你妹妹与罗亚多的事情,城里没有不知道的。你妹妹在哪,罗亚多又在哪,说来听听啊!阿美族,恨不得你们泰雅族都死光了才好呢!秋海死了,泰雅族却人丁兴旺,你说,大王会不会高兴?”

月风的刀,垂下!

“也打了几仗,泰雅族为咱大楚国,尽力了。阿美族的首领,秋海威风吧?怎么样了?死了!短短的几天,泰雅族死了两三千人了,你们有几个两三千啊?难道都要死绝了,才能明白吗?”

月风的头,垂下!

雷德进按住月风的肩膀,道:“好好想想,多犹豫一天,不知要死多少人!月娃在大宋那边,罗亚多是刘琦大帅身边的人,投降了大宋,泰雅族会得到最多的好处,也许,整个琉求都是你们的了!好好想想,我不会害你的!要是同意,事成之后,送我一个泰雅族美女,不不不,一个就够了,只要一个就好!”

月风走了,雷德进知道,他的泰雅族美女不远了,或许,明天就会爬上他的床呢!

围城第八日,大炮时不时地就要吼上一嗓子,不像是在进攻,倒更像示威呢!

官船一批一批地靠岸,人员物资源源不断地补充,顺天城内的普通士兵,每个人都在猜测官军攻城的日子。而每一次都是错的,每错上一次,心里就沉重一分,对那个即将到来的日子,愈发恐惧。

最后时刻来临之前,雷德通还想努力一把,杨么不可救药,荀若望一心为主,也许为主而死才是他最大的心愿。田疆呢?田疆到底怎样想?如果有田疆的支持,成功的把握就要大得多了。

粮仓起火,粮食供应立即紧张起来,今天开始,每人每天只有一斤口粮。没有蔬菜,没有肉,穿城而过的望乡溪,成为城里人的唯一希望。大鱼是没有的,小鱼小虾,偶尔还能看到。雷德通好不容易凑了四个菜,准备了酒,请田疆过来一叙。都是老兄弟了,也用不着客气,说话之前,先把肚子填饱再说。

雷德通连干三碗酒,长叹一声:“唉,明天,就是小鱼也没的吃了。田兄弟那里,要好过些吧?”

田疆摇头道:“一个样!士兵们整天嘀咕,士气低落,真怕出点什么事啊!”

“这个仗打得,窝囊!”

“是啊!也不知大王的天兵天将,什么时候到,早点来就好了!”田疆说完,观察着雷德通的动静。

两人是杨么的左膀右臂,一直彼此较劲儿,想盖过对方,杨么一直维持着奇妙的平衡,所以,两人就要一直斗下去。是好兄弟不假,存在着这么一层关系,想说些掏心窝子的话,不能没有顾忌啊!

雷德通又灌了几口酒,道:“天兵天将,是啊!早些来就好了!”

两人都有话要说,又不知怎么说,该不该说,一时间,屋内静了下来!

雷德通起身,突然吼了两声,面色悲凄,道:“若不是为了这些活着的兄弟,还不如死了干净!”

田疆动容道:“只要我们兄弟齐心合力,未尝不能杀出去,找个地方躲些时日,避过风头,就可以东山再起!”

“大王肯吗?”

是啊,大王无论如何不会答应的。

又是一阵沉默,田疆又道:“过一天算一天吧,咱杀了那么多人,早就够本了。”

“你就这么想?”

“还能怎样?象杨钦那般活着,还不如死了。”

雷德通知道再劝也是无用,只得作罢!

“喂,听说了吗?天兵天将已经到了二重天,明日子时就要到了!”

“狗屁!我听说,天兵被妖魔阻在路上,至少还要十几日才能到呢!”

“昨晚,田将军去见了雷枢密,不知谈些什么!”

“排湾族、赛夏族要造反,城里人都知道,两位将军自然要商量商量吧!”

“前天,老七捞上来一条大鱼,足有三天重,真是神了!”

“我昨晚梦到吃肉了,这么大的块,又烂又香的红烧肉啊!”

“别再说了,你看,老八的哈喇子都出来了!”

亲卫们在闲聊,内廷都知靠在栏杆上听,听到的都要记在心里。内廷都知姓薛,没有大名只有一个小名叫做大牛。他是常德府的老兄弟,跟着大王已经六年了。一次作战,伤了男儿的命根子,大王称王,薛大牛索性将那不中用的东西割了,进宫伺候大王。如此忠义之人,连命根子都不要了,怎不令人敬佩?他受到了特殊的礼遇,大王信任他,把他当作心腹,薛大牛也要为大王尽忠效力的。

听到这些话,大牛来到大殿,见大王。

大王半躺在龙床上,伊美王妃体态慵懒,面似桃花,倒在大王的怀里,几名女官,穿着透明的纱绸,正在翩翩起舞。大殿内,到处都是花,花的芬芳将人的心都填满了。这些浪蹄子,整日里缠着大王,昨夜整整疯了三四个时辰,一点都不顾及大王的龙体,王妃也不规劝,长此下去,可怎么好啊!

大牛将听到的话,复述给大王听,大王轻轻笑着,道:“知道了!”

“天兵天将真的被阻在半路了吗?”大牛问道。

“一派胡言!九日内必到!”

“大王,有人说,根本就没有什么天兵天将呢!”

杨么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冷笑道:“是有人说,还是你也这样想啊?”

大牛知道说错了话,慌忙跪倒,肯请大王饶恕。

杨么陡然喝道:“来人,将他拖下去,斩首示众!”

大牛不相信大王会杀了他,确实有人说过那样的话,他只不过是复述别人的话,怎么就犯了死罪?大牛到死都不相信呢!

就这样,内廷都知,大王最信用的人,象风一样去了。

女官们僵在殿中,不知所措,杨么笑道:“怕什么,接着跳!”

乐声再起,帘幕后的歌女唱道:

“种柳近天颜,寻常未许攀。色初分翠盖,荫渐护仙班。

舞月腰争细,临风态更闲。皇家春浩浩,宫阙绿波间。”

歌舞移时,女官们脸上的红晕越发诱人,杨么招手将他们唤过来,抱抱这个,亲亲那个,伊美俊眼风流,大殿一派风光。

大牛死了,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

雷德进利用这几天的时间,四处逛逛,看似没事闲的,其实是将城内情况统统记在心里,回到住所,画在图上。兵力部署,重要地点,街道交通,无所不包。准备妥当,招来最信任的亲兵魏小,细细叮嘱一番,将地图缝在衣服里面,等到二更天,两人上了城墙。

雷德进弄了些吃的东西,将守城的士兵聚到一处,拉着月风扯淡喝酒,魏小趁机,顺着绳索,下了城头,向对面的官军大营狂奔。

距离大营百余步,突然听到前方喊道:“什么人,再往前走,开弓放箭了!”

“别放箭,不要放箭!我有要事,求见大帅!”

魏小进了大营,一般军官根本不鸟,只有一句话“要见大帅”,因为这,还挨了几脚呢!

最后,魏小进了一座大帐,很大很大的军帐,比大王用过的军帐还气派,心道:也许真的是大帅呢!

进到里面,押送的军兵喝道:“见了大帅,还不跪下!”

魏小人不大,胆子不小,问道:“是张大帅还是刘大帅!”

对面帅椅之上,坐着一人,非常和蔼,说道:“本官就是张宪,官居振武军团都指挥使!”

魏小大喜,跪下叩头,取出衣服里面的地图,并将雷德进交代的话又说了一遍。

登岸围城以来,准备工作已经进行得差不多了,城内的雷氏兄弟一直没有派人来联络,刘琦张宪商议过多次,不能再等下去,准备三天后攻城。今天,可巧人就来了。双方议定,后天丑时,打开城门,大军进城。

派人将魏小送回去,直到看着魏小上了城头,发回安全的夜猫子声,军兵回来,向张宪禀报。张宪大喜,喝一声:“召集军都指挥使以上军官,速来议事!”

张宪将这个重要的消息,暂时压了下来,准备到了后天子时,再通知刘琦。时间虽然紧一点,做准备工作也是足够了,这样以来,一定是他的振武军团先攻进城去。进城之后,直插杨么的光明殿,呵呵,看你杨么往哪里逃。

张宪一心想立功,来了机会,可以独占大功,更是不愿与人分享呢!

大宋靖康六年,七月二十九日,丑时整,顺天城西门、南门,已及北门同时遭到宋军的猛烈攻击,大炮齐鸣,轰天雷真的把天轰破了,火龙箭直接飞上了城头,神臂弓抵进射击,掩护大军攻城。

而顺天城东门,突然大开,宋军潮水一般涌进城来。一部杀向南门,一部杀向西门,接应外面的大军入城;张宪亲率五千人马,直插光明殿,一定要生擒活捉贼首杨么。

光明殿灯火通明,歌飘舞动,花香酒香,人心沉醉。杨么还没有睡,已经两天两夜没有睡觉,只要一闭上眼睛,师傅的音容笑貌就会扑上来,没完没了的絮叨,总是那几句话:昏君当道,六贼乱政,礼坏乐崩,我们要用手里的刀枪,打造一个新天下,完全属于穷人的天下。

法分贵贱贫富,非善法也。我行法,当等贵贱,均贫富。尔等随我,当听号令,必还尔等一个太平世界!

……

临了,还要加上一句,么儿,你要争气啊!

看到师傅,听到那些话,杨么就会觉得全身血液沸腾,满眼都是火红的战旗,火红的鲜血。杨么被火红色包围着,不能呼吸,不能思想,无比炙热的天火从心里烧到头顶,一直就那么烧着,直到让这个世界复归太平,把敌人全部化为灰烬,或者把自己活活烧死,他们才肯罢休吧?

理想的火焰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杨么,天兵天将的英姿在脑海中闪烁,他已经相信:最终肯定会有天兵天将来拯救他的大楚国,他相信,自己一定可以完成师傅的遗愿,一统华夏,还人间一个太平盛世,让所有人都有饭吃,有衣穿,有学上。他有天火,有天兵天将,他无敌于当世。

没法入睡,杨么就不再睡觉,每天花天酒地,逍遥快活。不知喝了多少酒,不知与多少女子欢好过,想知道伊美为何如此与众不同,想知道快乐的极至又是怎样一番滋味。

优美的旋律在耳边回荡,青春的活力环绕在身边,一次又一次驰骋,昏天黑地,畅快淋漓。

杨么左手抚弄着伊美的发髻,右手在一名女官身上游走,嘴里品尝着美酒,眼睛看着美人翩翩,耳朵听着圣乐仙章,忽然一声巨响传来,然后就是连绵不断的爆炸声,好像还有喊杀声。

杨么一跃而起,大喜道:“听啊,天兵天将到了,官军的末日到了。”

伊美靠在身前,静静聆听;那几名女官,拍着小手,跳了起来。

“报:禀报大王!官军全线出击,开始攻城!”

咦,怎么不是天兵天将的消息?

“报:大王大事不好了,雷德通献了东门,官军已经进城了!”

官军进城了,不可能的,怎么可能呢?雷德通献城,不会的,他是常德府的老兄弟了,不会背叛孤家的!

“啊!大王可怎么好!”

大殿内,烛光摇曳,有人开始轻声哭泣。

杨么很快镇定下来,柔声道:“不要哭,天兵天将就要到了。没事的,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杀得了孤家,待到官军到来,孤家一把天火烧他个干净!”

大喝一声:“来人!”

进来几名亲卫,等候大王吩咐。

“将宫内的美酒都搬来,摆在光明殿中央,孤家要做法招天兵天将,祭九天神火,殄灭黑暗,让光明长驻人间!”

士兵们一齐动作起来,搬来百余坛美酒,然后躬身退下。

杨么双目赤红,战意昂扬,走上前来,抓起一坛酒,扔向大殿门口。

“卡嚓”一声,坛子碎了,酒洒了一地,酒香浓郁,直向心底。杨么大笑着,将所有的酒坛打碎,大殿被酒香包围着,人儿被酒香包围着。

杨么回到龙床上,拥着伊美,笑道:“小乖乖,香不香?”

“香!”

“怕不怕?”

“不怕,跟着大王,伊美什么都不怕!”

“你们呢?若是怕了,就去吧!”

“奴婢愿生生世世服侍大王!”

杨么喃喃道:“好,不怕就好!我们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师傅出现了,眼神里是无尽的悲凉;天火在体内熊熊燃烧,好大的火啊!

“杨么,你听着!张大帅在此,速速就擒,否则,一个都甭想活!”

杨么狞笑着:“张宪,门开着,进来吧!”

门口处,人影闪动,杨么抓起烛台,扔到地上,狂笑着:“天火,烧尽这肮脏的世界吧!”

呼喊声越来越大,大火将光明殿吞噬,杨么在天火中升腾!

杨么自焚,张宪未能如愿,被张宪抢了头功的刘琦非常郁闷,而罗亚多受命安抚岛上八族,稳定局势!

阿美族首领死了,泰雅族的首领日山还在啊!日山死不悔改,被押了起来,罗亚多来见老泰山,带了酒带了肉,还带来了笑脸。

把酒菜摆好,给日山松开绑绳,走上前来,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响头,道:“小婿罗亚多,参见岳父大人。”

日山“哼”了一声,再无其它表示。

“亚多特来为大人压惊,请大人入座,咱们翁婿好好地喝上一杯!”

日山弯了弯眼睛,本来眼睛就不大,再弯还有法看吗?

罗亚多陪着笑脸,凑上前想搀扶日山入席,冷不防挨了一巴掌,身子一个趔趄,向后倒,又被桌子绊了一下,原地转了半圈,“噗哧”砸在桌子上。还在冒着热气的羹汤喷了一脸,唉呦,我的小嫩脸啊!已经死了的烧鸡,心急的很,直接飞到了罗亚多的背上,娘的,从来没被小鸡这般戏弄过,哇呀呀,气死我了!左手抓了一条羊腿,右手沾着一些青菜,低头一看,全身上下没个干净的地方,这还是江宁府第一强人,风流倜傥的罗亚多吗?整个一个倒霉鬼嘛!

是可忍孰不可忍!

第七卷 第十四章 杭州

第十四章杭州

罗亚多的火气冲到了脑门,忽地想起爹娘的耳提,先生的面命,娇妻的好处,同僚的长舌;已经冲到了日山面前,拳头已经举了起来,牙一咬,心一横,变拳为掌,猛地掴在脸蛋子上,耳轮中只听“啪”地一声惊天震响,火辣辣地疼啊!

脸上疼,心里更痛!

“扑通”跪在地上,忏悔道:“岳父大人,小婿看得出您心中有气,可是,您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族人着想啊!身子坏了,就什么都没了。外面的事情,您只管放心,小婿还说得上话,一定照顾周全。岳父大人,您可一定要注意自己的身子啊!如果您有个什么闪失,即将将来我们这些做儿女的升了官,发了财,想孝敬您,却又怎么能啊?”

真他娘的感动啊!这番话,入情入理,感人至深,只要你是个人,还能挺得住?呵呵,我都佩服自己的无耻,不能不佩服啊!

罗亚多正在暗自得意,等着日山双手相搀,等着暖人的话语,可是,他错了,错的一点都不靠谱!

身前气流突然大变,罗亚多也是习武掌兵之人,这点警惕性还是有的,否则早在战场上丢了性命。说是迟那是快,罗亚多身体后仰,想避过对方的攻击,稍稍迟了一些,一脚踢在他的下巴上,借力使力,身体腾空,向后翻去。阴差阳错,或者真的昏了头,竟然多翻了半圈,后脑勺磕在地上。

“什么东西,我看了你就恶心!”

罗亚多没觉得疼,脑门处积攒的火气,“腾”地冲出来,将脑袋上的头发都竖了起来。

双手一支地,腰杆用力,霍地窜起,向前冲去。

电光火石间,搂头就是一拳!日山的身子向后栽去,如影随形贴上来,左拳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砰”地又是一拳!

“娶了你的女儿就可以打我了?老棺材瓢子,给脸不要脸!”

日山倒在地上,兀自骂道:“好你个兔崽子,敢打老子!”

罗亚多上去踏上一脚,道:“你是我妻子的老子,本来我也想把你当成老子,给你应得的待遇。可是你为老不尊,怨不得别人,今天我就替月娃的阿翁教训你了,咋地吧!”

还不解气,再跺上几脚。

“不是我想娶,是月娃非要嫁,这个道理你要搞清楚?老不死的,我都替你羞呢!”

再来两巴掌!

“你凭什么打我,别装死,我问你呢!”

怎么没动静了?

“你不是能吗?起来呀,咱再过两招!”

哎呀,不要出人命啊!他要有个好歹,月娃还不杀了我啊!

蹲下身子,双手一试,还有气!大概是气昏了!

罗亚多出来叫人,只见外面黑压压站了好些人,目光中尽是敬仰佩服,如同他们往日看大帅一般。

“干什么?看戏啊?散了散了!”

几百号人,同时跪下,人群中的雷德进,由衷赞道:“罗将军英明神武,盖世无双,小的五体投地,敬佩万分!”

“罗将军英明神武,盖世无双,小的五体投地,敬佩万分!”众人齐声高呼!

罗亚多好不得意,没想到自己只不过做了一件该做的事情,兄弟们竟给他这么高的荣誉,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民心不可欺不可欺啊!

罗亚多在光环中荡漾的时候,刘琦、张宪正在与雷德通谈话。谈话的气氛是融洽的,刘琦也充分肯定了雷德通的贡献,话锋一转,道:“报捷的奏折,已经发了出去,不日就会有恩旨下来。不知雷将军今后有什么打算?”

雷德通虎目含泪,道:“德通辜恩背主,羞愧欲死,只愿归乡务农,再没别的奢求了!”

张宪长叹一声,道:“军人当讲究忠孝死节,可也要分清什么是忠什么是孝。大忠大孝,才是吾辈坚持一生的东西。雷兄实在是大忠大孝之人,我知道,刘大帅知道,天下之人,都知道呢!”

张宪率先攻入顺天城,虽然没有生擒杨么,到底是立下了头功,对于有恩于自己的雷德通,自然要极力挽留了。

刘琦也在一边相劝,雷德通铁了心要回乡,还真不是一时半刻能劝得住的!

就在这时,亲兵来报:罗亚多打了泰雅族的首领,前来请罪!

这是什么话?哪有女婿打泰山的道理?

刘琦大怒,真恨不得宰了这个罗亚多!

红旗报捷的信使到达杭州的时候,赵桓正与执政赵鼎、江南东路转运使、杭州知府、再加上一位大宋最丑的官员沈正声议事。

“陛下,台湾红旗报捷的使者到了!”

殿内众人不禁露出喜色,赵桓非常镇定,道:“折子呈上来!”

“是!”

当值的班直将折子双手呈给官家,行礼退下!

随意看了看信的风口,确认没有人打开过,这才展开观瞧。看罢,将信递给赵鼎,微笑着说道:“刘琦张宪打了个漂亮仗,顺天城一举而下,杨么自焚,战斗结束了!”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众臣跪倒,说着比那胜仗还漂亮的话儿。

打了胜仗,当然高兴,不过,也不是没有伤心的事情。姜开化一家被杀,田田得到消息之后,悬梁自尽。赵桓早就想赦免了她,回京之后就准备下旨的,谁想,她竟去了!

想起那些欢爱的日子,好像过去很久很久了。田田的死,他是有责任的,每当想到她,心中都会一痛。才六年的时间,兰若去了,田田去了,赵桓不是一个无情的人,但是,作为皇帝,该忘却的就一定要忘却,否则,一天都过不下去的!

赵桓沉吟着说道:“台湾,气候湿润,物产丰饶,有种就有收,朕准备在岛上设县,沈卿可愿去做个知县?”

去年六月,沈正声在宣德楼前上书,奏皇帝重武轻文、变更祖制、好大喜功、宫闱不修、田猎无度等十三事,赵桓当时真恨不得杀了他。不知这个人是直言犯上以邀声名,还是面丑心善刚正不阿,所以,暂时褫夺了他的官职,令其闭门思过。丢了官,沈正声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并无不当之处。再派人调查他的出身人望,得出的结论是,此人还可一用。台湾要用人,一个七品知县,本来也用不着赵桓来操心,但是,这个沈正声总放在京城,只不定什么时候再来那么一出,那怎么行?还是打发远远的,想用的时候再说。

沈正声跪倒奏道:“臣愿意!”

“各州县无地流民,将分批迁往岛内,种地的人是不缺的。朕与卿做个约定可好?”

“请陛下明示!”

赵桓轻轻叩着几案,道:“台湾岛什么时候粮食能够自给自足,卿才可以离开!”

“是!”

沈正声退下,赵桓又道:“这个,大理国王请求派使者进京朝觐一事,诸位卿家有何看法?”

“不独大理,占城、真腊、高丽、东瀛都想派使者朝觐,而且次数越多越好,恨不得一年来上七八次,虽有仰慕我中华文明之心,图利之意也很明显呢!”

“仁宗皇帝曾经规定,三年一朝,并且严格限制使团人数,臣以为不妨改为五年一朝!”

“国家为此,每年至少损失百万贯,请陛下明察!”

百万贯,可能还不止呢呀!那些在明堂享受香火的列祖列宗,最喜欢搞这一套:营造万国来华的喜气,宣扬自己的文治武功。其实,北方的强敌越来越强大,威胁一直存在,从来没有缓解过,不过是欺骗平民百姓而已。

蛮邦小国的使者来了,送一点象牙、香料、人参之类的东西,天朝上国回赐茶叶、丝绸、瓷器甚至黄金,价值一定要远远超过贡物的价值,才能彰显天朝气象。于是,五凤朝阳,万鸟翔集,四海欢歌,天下共颂大宋天子圣德。

各国使团的规模越来越大,小则四五十人,多则三四百人。有些人根本就不是使者,而是商人,借机税款,私自贩售,获利丰厚。就是那些正使副使,也会带一些货物,来大宋捞上一把,各国甚至将使宋使者作为国王对臣子的奖赏,和国王关系不好的,根本没机会来呢!

因为这种贡赐贸易,大宋每年损失的钱不计其数。

关于这件事情,赵桓想起来就会笑上一阵子,不是没有人不知道好笑,而是明明知道好笑,大家都不笑,还一本正经,堂而皇之,搞得象模像样,不是更加可笑吗?赵桓不止一次笑过这些祖宗,并不觉得自己就是所谓的不孝子孙,孝不孝的不在这上头,富国强兵,才是大孝啊!

赵桓就是要做前人没做过的事情,相信公道自在人心,世人史书当有公正的评价。

思忖片刻,赵桓道:“朝觐改为五年一朝,使团人数限制在三十人以下,并申明:心中有宋,当两国修好,共享太平;山川阻隔,交通不便,朝贡当量力而行,体恤民力之艰难!”

“吾皇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扭头一看赵鼎,正襟而坐,无喜无嗔。前几天,得到消息:西夏国主李乾顺死了,赵桓很是高兴了一下。赵鼎在座,正言道:“闻人之丧,无忧戚之色,反自喜,岂仁君所为?”

赵桓听着,心里别提多腻歪了。

也许,象他这般斤斤计较,赵鼎还是有话说的,今天不知为何没说。想从赵鼎的嘴里听些顺溜的话,难啊!比灭了女真都难!本来想问问他的意见,瞧那样子,还是算了吧!

赵鼎不说难听的,已是难能可贵,还是别自找没趣,好好的的心情,让他一两句话就搅了,不值啊!

今日,太上皇要与杭州名流,吟诗作画,共游西湖,赵桓没有去,想随便走走!

刚刚换好衣服,来到行宫门口,忽听身后香风习习,脚步急促,回头一看,正是和香还有十九妹,华福帝姬赵赛月。两人本来关系就好,这次南巡,朝夕相处,好的就像一个人似的。

和香一身绿裙,赛月一身红衣,巧笑倩兮,异常可人。

“臣妾张和香(赵赛月)参见陛下,陛下吉祥!”

呵呵,见到这两人,想不吉祥都是不成的。

赵桓笑道:“朕欲出宫体恤民情,两位小娘子可愿同行?”

和香在左,赛月在右,生怕官家变卦,跨起胳膊,向外就走!

行宫位于杭州城的正南,西傍凤凰山,南接焚天寺,出北门,便是人潮涌动的街道了。集市多在街道西侧,毗邻西湖的地方。商贩说的话,大多还能听懂;至于平常人家,多讲当地方言土语,声调绵软,语速超快,听起来与天书没什么两样。华夏太大了,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各地方言千差万别,赵桓本想推广以汴梁城为基准的普通话,遭到朝中大臣、大学学生的集体反对。反对的理由非常充分,竟上升到爱国爱家的高度,好像不讲家乡话就是不爱家咧!无论是谁,都不能阻止人家爱家,所以,赵桓只得作罢!慢慢来吧,随着交往的加深,会慢慢好起来的。

“哎,又香又脆的荷叶饼!”

荷叶饼,不知是何滋味,裴谊会帐,两位小娘子边走边吃,这样的穿戴,这样的举止,越发引人注意,路人炙热的目光,她们也是知道的,却越发旁若无人,色彩斑斓的小尾巴,翘得越发高了。

“小甑糕,八字桥林家的小甑糕!”

呀,好精致的小甑糕啊!这样的小甑糕,才能配得上这样的美人哩!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吃了还不胖,活活气死人咧!

“木瓜汁,喝木瓜汁了!”

吃的多,自然口渴,想什么就来什么,杭州真是一个好地方呢!

明庆寺拐角处,一处学堂传来朗朗读书声:“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二二得四……”

赛月身子顿了一下,驻足倾听,和香拉了一把小丫头,道:“走吧,有什么好听的?”

赛月扭头说道:“大哥,我想上学堂、读书!”

又来了,这孩子,就是与别的妹妹不一样!

“为什么想读书?”

“书里有许多人家不知道的人,不知道的事儿,人家想知道!再说了,为何女子就不能读书!”

是啊,这是一个问题。历朝历代,女子都是不读书的,难道大宋靖康一世,就要变了规矩?

赵桓深吸一口气,道:“回京之后,大哥就给你建一座学堂,想读书的女孩子都可以来读书!嗯,想一想,起个好听的名字吧!”

赛月赧然道:“人家怎么想得出!”

和香看着自己的男人,水灵灵的大眼睛里射出异样的神采。赵桓忽然想到一个绝妙的名字,道:“就叫‘天骄女子书院’可好?”

赛月小脸一沉,笑容丢了个干净,不知为何又不高兴了!

“怎么啦?”

“为什么是学院而不是大学?”

原来竟是为了这个原因,惭愧,好生惭愧啊!难道,自己的心胸还没有一个小妮子宽广?

赵桓大笑:“好!就叫‘天骄女子大学’。”

赛月又蹦又跳,别提多高兴了。呵呵,赛月大了,读书有成,会不会再找自己要个官作?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中午,就在临街的一处小摊子,叫了猪胰胡饼、煎白肠、糖叶子、辣齑粉、糟琼枝,也不喝酒,吃的真叫一个香啊!

已经八月初了,杭州的太阳已然很毒,正好在凉棚下躲躲太阳!

“陛……大哥,明年咱们再来好不好?”

赵桓有一搭没一搭地喝茶,随口说道:“明年赛月不是要读书?”

小赛月左右为难,到底是读书要紧,还是来杭州更要紧?一时想不明白,赛月就把这烦心事儿暂时丢掉一边,道:“大哥,什么时候去观潮?”

来杭州,不能不到西湖走走;来了杭州,也是不能不观潮的。

“过了八月十五,哪一天都成!东家,观潮的人多吗?”

东家低头回道:“多,都是人咧!”

又说了一会儿话,赵桓等人起身要走,裴谊过来会帐,东家说什么都不要,裴谊不敢不给,最后,东家象征性地收了五个大子。

吃了那么多东西,不可能只有五个大子啊!

赵桓猜到,店主可能认出了他是当今官家,自然是不敢收钱的!

走出十几步,听到摊子前嚷嚷起来。

“老杨头,凭什么免他们的帐,却和我要这么多!”

“啊,呸!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凭什么我就免你的帐,你也配!一个子都不能少!”

“老东西,我可是十几年的老主顾,还比不上几个外乡人?莫非你是看人家小娘子俊俏,所以……”

“老不死的,这话你也敢说?不想活了,好了好了,今天你的帐也免了!”

“他们是谁啊?”

“官家。”

“什么,官家?”

只听身后“扑通”一声,一名有眼无珠的老者,径直昏了过去。赛月、和香大笑起来,一个比一个笑得响,赵桓就纳闷了,有那么好笑吗?

第七卷 第十五章 观潮

王德刚去见过一些当地官员,憋了一肚子气:以为只是见见面,说说话,最后吃顿饭也就回来了。哪曾想礼物一盒一盒地摆上来,有便宜的土特产,也有异常贵重的珠宝首饰,甚至还有金银玉器。

王德当时就是脸拉下来,也不说话,转身就走。这帮子混帐官员,不想着怎么为民父母,造福一方,却一门心思往上爬,什么东西。没当场把东西砸了,把他们移送御史台治罪,就算是给足了他们面子。

行宫前,突然多了些人,都是女人!

王德甩蹬下马,沉声问道:“你们是怎么当差的?啊?把这些人统统轰走。”

士兵们答应一声,过来赶人,女人们哭天抹泪,说要见什么人,其中还有几个熟悉的名字,都是虎贲军官的中下级军官,他们的名字王德还是记得的。

一名浓妆艳抹的女人,钗子掉了,头发乱了,衣服破了,露出火红的肚兜兜,坐在地上撒泼,哭喊着:“唉呦,我不活了。胡明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亏得奴家如此待你,就这么丢下奴家不管了吗?老天爷啊,你睁开眼睛看看,这些当兵的欺负奴家,你也不管吗?”

哀伤的气氛迅速蔓延开来,行宫前的广场上,哭声一片。

一名体面的小娘子,身边跟着女使,轻移莲步,上前微微一拜,道:“大官人,奴家找米青官人有事,劳烦通知一声,只要他出来,见上一面奴家就会走的!”

米青?老迷糊?

听到这话,三十余名女子一齐朝这边扑过来,七嘴八舌,无非是想见哪个人,请通融一下,威风凛凛的王德大将军,招架不来,急退几步,躲进行宫。

一定是那些混帐东西,管不住自己下面的几两肉,招惹了这些女人,都找到行宫来了,哼,不管还行吗!

王德命人出去,将那些女人要见之人的名字统统记下来,吩咐一声“集合”,来到行宫西侧,虎贲军团的驻地。

除了当值的,到了四千余人,王德把名单上的人拎出来,右手里的马鞭子轻轻敲着左手,吼道:“行宫外面,有些女人说要见你们,谁来说说,他们是你们的什么人。嗯?怎么不说话了?”

大帅发怒,典型的特征就是脸黑,黑中透着紫,紫里泛着黑,今天不但脸黑,眼睛也黑呢!

一名都头仗着胆子说道:“禀报大帅,小的舅父大人就在杭州,舅父家中有一名表妹,小的利用休息时间去见过,也许是表妹来找我了!”

王德点点头,道:“来人,带他去见表妹。”

真是表妹,当然不能责罚人家,不是表妹,罪过就大了。

有亲戚关系的不过三人,剩下这些人,不用问也清楚了。

王德定住脚步,陡然喝道:“都有了,除去铠甲!”

三十几人,解掉铠甲,赤裸上身,腰杆挺得甭直,高傲的头颅却耷拉着。

“米指挥,外面的小娘子,是你的什么人啊?”

老迷糊道:“她是正经人家的女儿,偶然遇上,她喜欢我,我也喜欢她,就……”

压了压火气,指着另一人,道:“你呢?”

“应该是玉儿来了,虽说是一名歌妓,却是好女子呢!”

“你?”

“一次,我们几个兄弟上街喝酒,她被人欺负,我们看不下去,出手教训了那几个小子。一来二去就熟了。也许,也许她听说咱们要回京了,所以,赶来告别!大帅,我们就是拉拉手,别的什么也没做啊!”

王德暴怒,抡起鞭子,“啪”地一鞭子抽在小兵的身上,一道血淋淋的伤痕出现在大家面前。

“拉手就把人家拉到行宫来了?啊,这是什么地方,知道不知道?你出去看看,几十个女人堵在门口,象什么样子?”

王德不停地走,看到哪个,上去就是一鞭子,没人敢躲,更没人敢叫疼!

“我王德的面子,你们可以不要;虎贲军团的面子也不要吗?陛下的面子也不要吗?”

每一鞭子,都用足了力气,“啪啪”的脆响,如同每日陛下启驾时,前导的兄弟甩出的鞭花。

“你们,拍拍胸口,想一想!啊,好好想一想。混帐东西,别的本事没有,到玩起女人来了!”

一人刚想争辩,也许王德玷污了他们纯洁的爱情,王德哪容他说话,几鞭子下去,张不开嘴了。

“你们穿着最好的军服,拿着最高的俸禄,骑着最好的马,吃着最好的伙食!你们得到了一个军人想要的一切,你们呢?”

连着抽了老迷糊七八鞭子,还不解气,上去就是一脚,踹倒了再踢!

“全国十几个一线兵团,咱们人数虽少,放出去任职的却是最多!我们是陛下的亲卫,要用生命去捍卫虎贲军团的荣誉,保卫陛下的安全,时刻都要保持警惕,明白吗?”

千军同声道:“明白!”

“想想统军川大战死去的兄弟,没有一个人后退,都是响当当的英雄汉子!三千兄弟,只剩下不到十个人!你们现在的体面,都是兄弟们用血换来的,难道,要让兄弟们在地下笑你们吗?”

老迷糊昂头吼道:“大帅,末将知错了,愿受军法!”

“大帅,小的知错了,愿受军法!”

王德刚想呼唤上护军,只听身后传来笑声:“呵呵,知道错了就好,浪子回头金不换哪!”

官家到了,王德跪倒见礼。

赵桓偶然路过,听到王德的吼声,抓个站岗的小兵一打听,明白了个大概。

“怎么,就让朕站着说话?”

有人取来一把椅子,赵桓坐下,道:“到了岁数,男欢女爱,情理中事。我们虎贲军团的小伙子,人高马大,长相又好,朕说啊,杭州的女子有眼光!”

一名缺心眼的小子,竟然笑起来,遭到无数目光的飞杀,没死过去,完全是因为缺心眼的缘故。

赵桓朝王德说道:“你要执行军法,朕不拦着,不过,只要他们彼此喜欢,要成婚论嫁,朕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成全他们吧!”

“是!”官家的话,不管对错,在王德这里,一律都是“是”!

“美女爱英雄,哈哈,朕为你们作主!”

“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桓并没有因为这件事情坏了心情,八月十八,奉太上皇、皇太后,至天开图画观潮!

钱塘海潮,以八月十八最盛,苏东坡曾云:“八月十八潮,壮观天下无”,据史书记载,钱塘观潮从东晋时候就已经开始了,至唐宋已经名扬天下。

至于海潮的由来,民间流传最广的一个说法,与战国时期的伍子胥有关。传说,战国时期的钱塘江被称为“浙河”,是东南沿海一带巨大的沼泽,浙河西迫江,东薄海,不知所止。吴王夫差赐死伍子胥之后,就把他的尸体,抛到浙河里。伍子胥虽死,但豪气长存,其尸体在江中随流而兴波,朝夕有时;声若雷霆,波涛兴而起,波涛落而止,依潮来往,荡激堤岸,此即钱塘江大潮的由来。

从此,伍子胥成为钱塘潮神,杭州至今还有伍子胥庙,百姓四时祭拜,香火千年不绝。

后唐五代年间,钱塘怒潮急湍,昼夜冲击,堤岸不牢,有崩溃的危险。吴越王钱镠到伍子胥的庙去祷告:愿鬼忠愤之气,暂收汹涌之潮。然后,采取山阳之竹,用鸿鹭之羽为饰,以丹珠锤炼的钢铁做箭镞,造三千箭矢。又用鹿脯煎饼、时果清酒,祷告六丁神君、玉女阴神。第二天,为表示射蛟灭怪的决心,钱镠用五百强弩手,以造好的箭矢射向势不可挡的钱塘江潮头,每潮一至,便射一矢。箭矢至,海潮依旧,不过从那之后,堤岸却从来没有崩塌过。

太上皇赵佶,兴致颇高,轻摇纸扇,朗声吟诵道:“一气连江色,寥寥万古清;客心兼浪涌,时事与潮生。路转青山出,沙空白鸟行;几年沧海梦,吟罢独含情。”

赵桓带头,贺上皇好诗,转头一看,起潮了。

眼前的钱塘江水,缓缓而下,内紧外松,入海口尤其广阔,呈喇叭行状。目力所不及的地方,就是海和天了。海门方向,一条银线似的潮头,遥连天际,如万马逐云。遥看海潮,仿佛千条玉练飞空,远听如千军虎贲驰噪,银涛沃日,雪浪吞天,眨眼之间,挟雷霆万钧之势,奔到跟前。近观,潮头恰似玉城雪岭,声如春雷滚动,千万层碧波随地翻滚,潮头相撞,势不可挡。震撼激射,宛如一条出没波山浪谷间的玉龙,在戏水玩耍,又好似天上的银河顿时变窄了,直泻人间!天崩地裂,水波轰震;怒涛惊竖,骤雨泼天。

此浪方歇,后浪又至,后浪推前浪,无有穷尽。

浪头最盛之际,几百名弄潮儿披头散发,赤膊纹身,跃入水中,随波逐流,好不威风。时而用手执大旗、小旗,一会儿用脚执红绿清凉小伞,浮在潮头浪尖,腾身百变,引得岸上观潮之人,爆出与海潮一般响亮的喝彩声。

正看得入神,赵佶忽道:“海潮正盛,皇帝何妨做一首诗,与万民同乐!”

赵桓道:“儿臣哪有这份急才,观此情此景,潘阆之词,最为贴切,一颂之为父皇助兴!”

顿了顿,诵道:

“长忆观潮,满郭人争江上望。来疑沧海尽成空,万面鼓声中。

弄涛儿向涛头立,手把红旗旗不湿。别来几向梦中看,梦觉尚心寒。”

太上皇已经有诗,赵桓此举,一为藏拙,再则也不想压了父亲的势头。

赵鼎被命作诗,饮一杯酒,起身唱道:

“双峰遥促,回波奔注,茫茫溅雨飞沙。霜凉剑戈,风生阵马,如闻万鼓齐挝。儿戏笑夫差。谩水犀强弩,一战鱼虾。依旧群龙,怒卷银汉下天涯。

雷驱电炽雄夸。似云垂鹏背,雪喷鲸牙。须臾变灭,天容水色,琼田万顷无瑕。俗眼但惊嗟。试望中仿佛,三岛烟霞。旧隐依然,几时归去泛灵槎。”

不想,平时说话甚是难听的赵鼎,竟做得这样的好词!

就在这时,江边出现两名女子,一大一小,一红一绿,大的婷婷玉立,小的天真活泼。两人时而窃窃私语,时而嬉戏娇笑,仿佛大海的精灵。她们试探着,向前走出十几步,潮头奔来,猛地转身,大呼小叫向回跑,赵桓仔细一看,正是和香、赛月。

潮头直立起来,三四丈高,猛然砸下,将两人卷在里面。赵桓大惊,不由得站起身来,潮水退去,浑身湿透的两女抹一把脸上的水,再向深处走去。

赵佶忙道:“快把她们唤回来!”

赵桓也是用样的心思,转瞬之间,已经看着两人在往回走了,又一个大浪,向岸边冲来,眼前景物一变,坐在岸边两名女子眼瞅着就要没在浪中。再向远处看,和香、赛月皆已不见,她们哪去了?哪里去了?

岸边的那两名女子又是谁?

潮去了,现出真身,穿绿裙的是和香,另外一人,着红衣的就是赛月,已经长成大姑娘的赛月。

啊,是了,现在是靖康九年八月十八,整整过去三年了。刚才的景象,太过相似,使人几乎在怀疑,时光倒流了呢!

回头再看父亲,父亲老了,也许来不了几次杭州,也许这是最后一次观潮了。三年的时间,不长不短,发生了很多事情。

和香进宫,封贵妃,怀了一个孩子,三个月的时候小产,此后再没有了动静。这件事情,和香没怎么放在心上,这就好,和香还是原来那个和香,想怎样就怎样的和香。自己又多了两个儿子,三个女儿,人丁兴旺,后继有人。

政事改革,已近尾声,全国分为二十路:京东路、京西路、河北东路、河北西路、永延路、泾环路、熙凤路、银夏路、河东路、淮南东路、淮南西路、两浙路、江南东路、江南西路、荆湖南路、荆湖北路、四川路、福建路、广南东路、广南西路,再加上一个开封府。路下设立府或州、县两级单位,路一级设立经略安抚使、转运使等相关机构。

于京城设立议政院,此为不得已而为之:不能阻塞言路,又不能听之任之,所以就弄个地方,让他们吵架去!议政院长官由肃王赵枢担任。

西夏方面,三年前李乾顺死后,时年八岁的李仁孝继承了皇位,皇后任姜垂帘听政。任德敬为枢密使,抬举舒王李仁礼,打压李仁忠,李仁忠已经失势。大权掌握在任德敬兄弟手里。金国,完颜晟病了很长时间,不能理政,宋王、忽鲁勃极烈完颜宗磐与宗干、宗翰共同处理朝政,从那边传回的消息来看,宗磐嚣张跋扈,与宗翰势成水火,宗翰很不如意。一旦完颜晟去世,金国必有内乱。

去年,岁入一万三千万贯,军事开支占岁入四成,比之继位之初,已经大有改善。军事方面,大炮虽然没有实现后装,装填速度比原来快了一倍,包括水军在内,共装备“威远大将军”炮一百五十门。第三代火枪已经面世,开始列装;捧日、天武两个骑兵军团,每人配备两匹战马,日行千里或者不行,日行三百里不在话下。集束火箭,除了一次发射二十枝的“火龙箭”,又发展出三十二枝的“一窝蜂”,大批量装备部队,与神臂弓一起,成为远程攻击的主力。

这三年顺风顺水,国力蒸蒸日山,好像没什么不满意的地方。百姓们由衷地山呼万岁,百官也还服帖,只是,自己还不满意。西夏、金国一天不灭,战斗就要一直打下去,直到胜利的那一天。

正想得出身,身后忽然有人说道:“陛下,京城传来的紧急公文!”

是裴谊的声音,又有什么事情?都追到这里来了!

赵桓接过书信,一看,心中高兴得不行:完颜晟不行了。从金国御医处得到消息,他肯定过不去这个冬天。

长出一口气,天授仙师的预言终于到了应验的一天,哎呀,这么高兴,赵鼎看到了又有话说了。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向旁边寻觅,没有看到赵鼎,咦,真是怪事啊!

只有签书枢密院事张浚,赵鼎哪里去了。

再一想,恍然大悟:现在是靖康九年,不是靖康六年。今年陪着南巡的执政是签书枢密院事张浚,赵鼎病了,听说越来越重,才不过五十岁,希望他能渡过这一关啊!

赵桓将声音放到最低,道:“通知张浚、王德、刘琦、张宪,随朕回宫!”

“是!”裴谊答应一声去了。

赵桓起身,道:“父皇,儿子有些事情要办……”

赵佶笑道:“好好,你去吧!”

身后的潮声似乎更响了,赵桓新潮彭湃,想的都是西夏,哪还顾得上看潮?

第八卷 第一章 梦想(一)

——靖康志第八卷贺兰山第一章梦想(一)

夜深了,龙舟在水中穿行,如同爱人的深情密意在心间流淌,那般轻柔,那般惬意。

赵桓搂着最宠爱的女儿,小兰若,已经八岁的兰若,一边数着天上的星星,一边说着最甜蜜的话儿!

兰若仰脖望着静寂的夜空,道:“父皇,母妃就在天上看着兰若和父皇吗?”

“是的,她就在天上,看着咱们。”赵桓想着那个叫兰若的女子,想着她的好,“母妃看到兰若健康快乐地长大,看着兰若一天比一天漂亮,一天比一天可爱,母妃正在笑呢!”

“真的吗?”

“是啊!静静地听,用心去听,你就会听到母妃的笑声呢!”

兰若真的不出声了,用心在听,听着另一个兰若的声音。许久,兰若“咯咯”地笑起来,道:“听到了,听到了,兰若真的听到母妃的声音了啊!父皇,你快听,听啊!”

赵桓也在用心听着,也听到了兰若的声音,只是不知道,他们父女二人听到的是不是一样的话!

又过了一会儿,兰若在父皇耳朵边上吹着气,好痒啊!

兰若弯着小脑瓜,闪着毛嘟嘟的大眼睛,道:“父皇,母妃说,母妃说兰若有什么要求,就跟父皇说好了,父皇一定不会让兰若失望的!”

咦,怎么朕听到的话不是这样?

“当然,父皇永远不会让兰若失望的!”

兰若眼睛里荡漾着神采,道:“真的?”

“真的!”

“说话算数?”

“君无戏言!”

兰若高兴地什么似的,勾上父皇的脖子,噘起娇巧的小嘴,“啪啪”一顿甜蜜的轰炸,这时候的父皇,怎能坚持得住,还不乖乖举手投降?

亲完了,一肚子心眼的兰若,翻一下眼睛,长长的睫毛随即忽闪两下,道:“兰若想,回到京城,与父皇乘一辆车子,要坐金根车,对就是金根车。就坐在父皇的身边!”

这,难道要带着一个毛孩子接受文武百官的朝贺,接受万民的欢呼?

这,成何体统?

让后世如何说朕?

这怎么行!不行的!

赵桓正想驳回,低头一看,小兰若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小嘴噘到了鼻子上,眼睛里闪烁着泪花,只要一个“不”字说出口,一定会引得电闪雷鸣,大雨倾盆。一定会,将父亲的伟大形象,摔成千百半儿,最后化为虚无的泡沫。一定会,弄得兰若伤心死了。

哼,朕是万民之主,大宋天子,九五之尊,难道都不能让自己的女儿高兴一会儿?做不了一个好父亲,如何做得好皇帝?再者说,女儿若是这么一哭,如何让人受得了啊!

赵桓笑道:“好,就跟父皇一起坐金根车好了。”

将胡子轻轻扎向狡猾的小狐狸,已经作出了绝大的让步,怎么也要找点回报吧!

“不,父皇,兰若求你了,不要!”

越是说不要,就越要扎,于是乎,父女二人沉浸在无边的欢笑中,不能自拔。

兰若疯够了,终于睡着了,这个孩子真是让人操心,多亏了皇后,象对待自己亲生女儿一般待她,不让她受一点委屈,才长到了现在这个样子。兰若,你在听我说话吗?我们的女儿大了,你是不是可以高兴一点?

他看到了兰若,在遥远的地方,一处被大雪所覆盖的宫殿内,说是宫殿,其实还不如京城三品以上官员的住所来得豪华,不过,从建筑布局来说,还是要称为宫殿的。兰若坐在炕前的小凳上,给火炕上的病人喂药。病人约六十岁,体形伟岸,相貌竟与太祖皇帝有几分相象。他是谁,兰若的父亲吗?不对啊,兰若的父亲不是叫李仁忠,听秦桧说,长得象一个儒雅的长者,怎么会这个样子?

兰若变心了吗?又嫁了别人?

赵桓非常伤心,几乎不敢再去看兰若。但是,心中的怒火怎么也控制不住,一定要问清楚吧?再看兰若,兰若不再是原来的样子,倒是更像远嫁的明媚。她到底是明媚还是兰若?

深沉的黑暗中,爆响一道闪电,赵桓心中一颤,恍然大悟:这个女人可不就是明媚吗?那么那个病人,就是大金国主完颜晟了!

明媚握在手心的手动了一下,手既大又宽,这是一双曾经搏熊杀虎的手,虽为对手,赵桓还是很敬佩这个曾经的英雄。就是他和他的兄长阿骨打,将一个人口不满万户的女真完颜部,发展成为疆域万里的帝国,空前强大,可与大宋分庭抗礼的帝国。

眼睛缓缓睁开,露出如电的目光,或许是看到了明媚的缘故,目光变得越发轻柔,如三月的春风。

“陛下,您醒了!您真的醒了吗?”明媚泪眼婆娑,让人看着好生心痛。

完颜晟的手,用了一些力气,将明媚束白的手儿握住,紧一点再紧一点。

“朕睡了很久吗?”

听到“朕”这个字,赵桓突然变得很不舒服:这世间竟还有一个人自称朕,就在朕的面前称朕?

明媚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破颜为笑:“几位殿下就在外面候着,现在就叫吗?”

“不急,不急!”完颜晟在明媚的帮助下起身,半靠着坐起来,双手摩挲着明媚的手儿,“这个时候,有你在身边,朕很高兴。朕伐宋破夏,开疆万里,又娶了大宋最美的女人,这辈子知足了。你很想家乡,想念亲人吧?”

明媚慢慢摇头,轻声一叹,露出一丝苦笑,再望一眼近在咫尺的男人,灿烂的笑容在深夜绽放,竟比姚黄还要美上三分。

“谢谢你,给我生了两个儿子。炜儿将来肯定有出息,强儿也错不了的。”

明媚轻声道:“若是累了,就闭眼睛歇一会儿。”

完颜晟“哈哈”一笑,道:“朕死不了,朕感觉很好呢!叫他们进来!”

“陛下有旨:传宋王、国论忽鲁勃极烈完颜宗磐,辽王、国论左勃极烈完颜宗干,晋王、国论右勃极烈完颜宗翰,吏部尚书完颜希尹,翰林学士、礼部尚书韩昉,觐见啊!”

声音非常响亮,好像就在耳边响起一般。

明媚退了下去,脸上挂着泪水,神情甚是凄惨,就那么退了出去。赵桓想听一听完颜晟等人在说什么,可是,又想和明媚说几句话,踌躇移时,终于决定还是先来找明媚要紧,明媚走得很快,赵桓怎么追都追不上,想呼喊,却说不出话。异常着急,终于喊出了一句明媚,突然就醒了。

烛光摇曳,外面水声“哗哗”。这是在船上,是在返回京城的道上,刚才是在做梦,是在做梦啊!

回想着梦中的情景,看来,金国国主对明媚很好,明媚还是那么年轻漂亮。这就好,明媚幸福就好!完颜晟的身体,似乎突然变好了,这是怎么回事?呀,会不会是回光返照?赵桓越想越是那么一回事,再也睡不着,披衣起床,要出来透透气。

半月西垂,马上就要天亮了吧!

不远处,站着一人,看背影,象是刘琦啊!

刘琦随行护卫,要一直护送到扬州,然后将弃船登岸,北上登州。为了配合西夏方面的作战,虎翼水军主力将向北方集结,配合河北东西两路的防守。这个刘琦,说什么都要做一回朕的班直,也只能由他了。

赵桓走上前,问道:“长夜独思,不知可有心得啊!”

刘琦想跪倒见礼,赵桓伸手拦住,道:“君臣私下说说话,不用讲究那些。”

刘琦道:“臣在想,怎样才能让女真人不敢轻易南下,越想越清醒,既然睡不着,索性就出来走走!”

“是啊,朕也在想,是该好好想想的!”

“若是战事需要,我水军主力可以从辰州沿辽河北上,兵逼金国东京辽阳府,能战则战,不能战,退回来就是了。”

赵桓一听,来了精神,道:“辽河能过大船吗?”

刘琦道:“臣打听过,载重五千石的船,可以通过。载重万石的神舟恐怕就不行了。”

“嗯!”赵桓点头,想的却是另外的事情。水军实力足够强大,对金国用兵的时候,真的可以出其不意,沿辽河北上,炮击辽阳府。甚至可以在辰州登岸,水陆并进,一旦拿下辽阳府,金国该如何应对呢?

正想得出神,无风起浪,龙舟突然倾斜了一下,赵桓身子向外栽去。刘琦大惊,一把抓住陛下,另一只手死死地抓住船上的栏杆,喝道:“来人,护驾!”

话音未落,四面八方窜出十几名班直,王德也冲了出来。

水花四溅,只听“咚”地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上了船。

“沧啷”的拔剑声响起,赵桓被紧紧护在核心。

“鱼,好大的一条鱼啊!”

前面一名班直喊起来,几人闻声赶过去,两人合力才能抱起大鱼,搬过来献给官家。一条红腮大鲤鱼,尾巴急速摆动着,三尺多长,足有四五十斤吧!

这个时候,一条鲤鱼自动送上门来,是何征兆?

刘琦笑道:“民间俗称,鲤鱼跳龙门,陛下,这是大吉大利的征兆啊!”

王德只说:“是啊,好事!”

众班直纷纷道喜。赵桓心情大好,笑问道:“有五十斤吧?”

一名班直回道:“不止,我看至少有六十斤!”

“哈哈,”赵桓大笑,“到了扬州,就来一顿全鱼宴,你们都有份儿,好不好?”

好,当然好了,万岁声惊天动地,把太阳都唤了出来。

还没到京城,快马传来消息,完颜晟死了。

九月初一,赵桓回到汴梁。

尚书左仆射李纲、尚书右仆射张邦昌、知枢密院事何栗、肃王赵枢率领文武百官,迎陛下还京。赵桓与皇后联袂而出,笑道:“众卿平身,众将士平身,京城父老快平身吧!”

一个一个仔细端详,只是缺了一个赵鼎,其余人都在。

互致问候,赵桓问道:“赵执政可好?”

李纲回道:“臣昨日夜间还去探望过,看着精神好多了。听说陛下今日回京,说什么也要来迎驾。臣搬出陛下口谕,令赵鼎好生将养,不必迎驾,这才罢休啊!”

“让执政在床上躺三个月,想来着实不易!好了,回宫吧!”

正要升金根之车,回返大内,想到那日梦中的情景,心道:好悬,差点就不是言而有信的好父皇了。

向兰若招招手,道:“若儿到父皇身边来。”

小兰若大大方方地上前,行礼,道:“父皇叫若儿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和父皇乘一辆车好不好?”

“真的?”兰若太高兴了,父皇怎么知道人家的心思?

“君无戏言!”

赵桓笑着,抱起兰若上车,心里还在想着:今日幸好赵鼎不在,如果这个比牛还犟的老头在,只不定又会说些什么呢!

前面的帘幔揭开,望着街边的景物,听着万民的欢呼,赵桓道:“父皇好不好?”

“好!”

“想不想下一次再坐!”

“想!”

“父皇是不是兰若最爱的人?”

兰若好生为难,想说不是,又不想让父皇伤心,但是母后一直教导,不许说谎话的。

一根手指头放在嘴里,怯生生地回道:“父皇现在是兰若最爱的人哩!”

“哈哈!”赵桓大笑,连后世史官的春秋大笔都不怕,不过混了一个时辰最爱的人,兰若的欲望好难满足,当一个好父亲似乎比做一个好皇帝还要难呢!

回到皇宫,临时取消了其它欢迎仪式,急招宰执,龙卫军团都指挥使张伯奋,回京述职的捧日军团都指挥使岳飞,虎贲军团都指挥使王德到垂拱殿议事。

殿中悬挂起西夏的地形图,这是目前最详细的地形图了。

人到齐之后,赵桓开门见山,道:“完颜晟病逝,金国新君登基,政局不稳,朕决定利用这个时机,倾全国之力,讨伐西夏。岳飞,你来说说,如果由你来指挥,这个仗该怎么打啊!”

嗯?难道要由岳飞来指挥这次战役吗?

殿中诸位大臣,怀着不一样的心思,揣摩陛下话里的玄机。其实,赵桓心中已经有了人选,今天不过是想听听岳飞的想法。

岳飞来到地图前,道:“西夏自从丢掉银夏六州,以及北部的黑山威福军司之地,军事上已经陷入不利局面。西夏目前军队保持在四十万左右,这已经是它国力的极限,即使临时征兵,也是无人可征了。所以,如果开战,我军主动出击,此战必胜!”

这话听着提气,大家静静地听着

“臣以为,为防备金国南下,河北两路需要三个一线军团。讨伐西夏,五个步兵一线军团,两个骑兵军团,兵力三十二万,应该够用了。”岳飞指点江山,一派大将风度。

看着眼前的岳飞,李纲想着九年前,宗泽手下的那个青年将军。短短九年的时间,岳飞已经从一名下级军官,成长为帝国大将;而国家也走上了正轨,与九年前,天差地别。这一切,都是缘于当今陛下,一个在大家眼里,坚忍有余,刚猛不足的人物。连自己都看走了眼,更何况其他人了。君臣相知,齐心合力,九年耕耘,真的到了收获的时候了。

“此战,应以一战解决西夏问题为出发点,就是一定要拿下西夏都城兴庆府。为达成这一目标,臣以为,当以一部攻击兴庆府北面的白马强镇军司、朝顺军司之地,进而拿下定州,截断敌人北逃之路;以另一部,从兰州出发,攻取盖朱城,然后麾师西进,占领西凉府,阻敌西窜。我军主力,前出西平府,只要拿下西平府,西夏都城兴庆府将陷入我军的四面合围之中,如此则西夏必亡,大宋必胜!”说到最后,岳飞红光满面,显得极为兴奋。

听岳飞这么一说,赵桓突然产生了改变想法的冲动,想了想,道:“再给你一个一线军团,说说具体的兵力部署!”

岳飞不假思索地说道:“若是再有一个军团,兵力宽裕,胜算就更大了。北部,一个骑兵军团再配属一万左右的步兵,自东西进,夏军两个军司共计三万余人,无论是臣还是种无伤,都可以达成战役目标。西线,以一个骑兵军团配属一个步兵军团,攻击卓罗和南军司的四万人马,不胜,陛下就砍了领兵之人的脑袋。

这样,围攻西平府的军队将达到四个步兵军团,又一个缺万人的军团,兵力二十万,西平府守军十二万,即使加上都城方面的援军,也不会在人数上超过我军。”

签书枢密院事张浚,盯着地图,问道:“西夏中部,韦州静塞、西寿保泰两个军司各有三万人马,如何处置?”

岳飞道:“即使他们弃城不守,全军回援,也不过六万人,西线的一个骑兵军团,岂能让他们如愿。”

听岳飞这么说,赵桓觉得更有把握,问道:“吴阶、韩世忠什么时候到?”

何栗回道:“最迟明日晚间!”

又议了一阵儿,赵桓打了一个哈欠,坐船时间太长,还是有些累了。

第八卷 第一章 梦想(二)

第一章梦想(二)

李纲等人辞出来,张伯奋没有走,跪倒奏道:“臣想上阵杀敌,肯请陛下俯允!”

赵桓本已经调张宪北上,想让振武军团参与河北两路的防守,再调牛皋的宣毅军团西进,参与西夏作战。张伯奋想打仗,也是情有可原:四年前的统军川大战,张伯奋留守京城,没赶上,这一次再不让他去,似乎也说不过去啊!龙卫军团与虎贲军团一样,号称御林军,恒守不出,长时间不打仗,也不是法子。

赵桓道:“龙卫军团,哪个部分战斗力最强?”

“中军,右厢稍弱,左厢最差!”

赵桓边度步,边说道:“那就留下龙卫军团右厢驻守京城,朕再将振武军团的左厢调给你,人员齐整之后,立即启程吧!”

张伯奋喜极而泣,是啊,哪个将军不想打仗啊!

“好了,你是朕身边的人,出去后好好干,朕信得过你!”

张伯奋退下,赵桓闭目沉思:龙卫军团右厢与振武军团右厢、中军组成新的振武军团,驻守京城,再有虎贲军团一部警戒宫城,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

本次大战,事关国运,所以,赵桓一定要御驾亲征,上阵杀敌不行,指挥打仗不行,就是在后面摇旗呐喊也是好的!皇帝在不在,军队的士气就是不一样啊!或者有人以为,当皇帝是一件极容易的事情,殊不知,那种高处不胜寒的寂寞,那种无一人可以信任的无助,几个人能扛下来?事情除非不来,来了就是棘手的麻烦事,别人还可以躲还可以让,皇帝不行,皇帝躲了,国就乱了,家就乱了,皇帝的头颅就掉了。

为君之道,识人用人而已。但是,天下的事情,唯人心最难懂,识人之难,有时真的感觉,更甚于男人生孩子啊!重要的职位,选拔合适的人上来,这个忠心无二,能力差点;那个能力出众,又极难驾驭。正直的人,尤其是具有独立人格的人,诸如李纲、赵鼎之辈,他们不想做的事情,就是把刀子架在他们的脖子上,就是以抄家灭族来威胁,他们也是不会做的。所以,除了这些人之外,皇帝身边还不能少了卑鄙小人,也就是史书上所说的佞臣:皇帝也是人,也有一些不能示之于众的事情,需要这些人去做,而且,有的时候,也需要这些人来治衡那些正直的人。做为皇帝,维护皇权是第一要务,所以,需要的时候,好人也是要杀的!

将军们都想打仗,都想立功,张伯奋是这样,张宪也是如此。有能力的将军们,能打胜仗当然是好的,但是,要让他们服气,要把这些有能力的人拢在一起,朝着一个目标努力,不知要耗费多少心血。

不知不觉,到了承极殿,德妃何凤龄的住所。德妃怀了龙种,所以,并没有陪驾南巡。今日,赵桓本来很累,就想在福宁殿歇息,但是思来想去,还是一个不成。即使不来承极殿,也是要去环碧宫,看看丁都赛的。都赛先前生了皇四子赵谕,不知这一次是男是女。

何凤龄腆着大肚子,大呼小叫地张罗,伺候赵桓用过晚膳,喝了香茶,上床安歇。

她担心身子,怕动了胎气,不敢放肆。赵桓也乏透了,温存半晌,搂在一起说话。

“人家身子轻的时候,一个月也不来一次,现在这个辰结倒来了,不知官家是怎样的心思呢?”

赵桓抚弄着女人乌黑的长发,道:“朕来了,你反倒不高兴吗?那好,朕回去就是了!”

虽是这样说,却没有一点要走的意思。

何凤龄是东宫旧人,资历辈分亚于皇后,而今位列贵妃张和香之下,心里有些怨气,赵桓知道,平时也多迁就一些。

“资善堂罗翊善(注:资善堂置翊善、赞读、直讲、说书等官,教皇子读书),就是看谊儿不顺眼,整天挑谊儿的毛病,这些日子,谊儿哭了好几次呢!”

资善堂是皇室子弟读书之所,二皇子赵谊今年九岁,非常淘气,而翊善罗从彦是大儒杨龟山杨时的弟子,为人刚直,即使是皇子犯了错,也是要打手心的。杨时弟子千人,最为出类拔萃的就是这个略嫌古板的罗从彦。

赵桓道:“罗从彦是有大学问的人,这个你不懂,先生管得严些,对他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听说,大宁郡王总是出宫去,与一干男男女女的厮混在一起,外面传的很难听呢!”

赵桓两次南巡,都是赵谌监国,回来问过李纲等人,没什么大问题。赵谌身份摆在那里,现在又开始历练政事,许多人都在猜测官家的心思,说好话的不是没有,说坏话的更多!还没有立太子就这样,若是立了太子,不知又会生出多少事端。

越想,脑袋越沉,赵桓真想睡了。

“官家,臣妾办错了一件事情,您可不要生气啊!”

“嗯!”赵桓沉沉地答应着。

何凤龄道:“都赛妹妹小产了,都怨臣妾照顾不周,您应该先去看看妹妹的!”

侧耳倾听,旁边突然没了动静,何凤龄心中一紧,身子僵住了。下一刻,只听鼾声如雷,官家已经睡实了。

九月初四,颁下旨意:吴阶进镇国大将军,督捧日、天武两个骑兵军团,龙卫、神卫、积石、镇戎、定边、龙骑六个步兵军团,讨伐西夏。韩世忠进冠军大将军,督天狼、云捷、宣毅三个步兵军团,一个虎翼水军军团,坚守河北两路边境。振武军团移防汴梁,与虎贲军团一部,防守京城。

大宋十四个一线主力兵团,只留下了一个振武军团,可谓倾全国之力,必欲一战功成。

九月初五,封大宁郡王赵谌为宁王,监国。

九月十一,赵桓率领尚书右丞秦桧,签书枢密院事张浚、翰林直学士朱孝庄,由一万五千虎贲军团士兵护卫着,向西进发。出发的时期,时辰都与四年前一个样子,主要随行人员,何栗换成了张浚,其他都和原来一样。这么做,扯不上别的事情,无非就是讨个吉利,也让自己的内心更舒服些。

出发了,再一次踏上征程,赵桓心内隐隐不安,似乎总是少了些什么啊!

行三十余里,前面的队伍突然停了下来,探马回报:前面一处密林,有人拦住去路。

王德就在赵桓的身边,小兵的话听得一清二楚,王德还没说话,赵桓却道:“走,去看看。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阻拦朕前进!”

来到前面,借着火把的光亮,看得很清楚。左手边,一名大将:玄铁盔,玄铁甲,胯下乌锥马,手中一把盘龙玄铁槊;再看右手边的这员大将:白盔白甲,手中一对擂鼓瓮金锤。不是别人,正是京城黑白太岁,郑七郎和岳云。

看到他们二人,赵桓心中的乌云散尽,剩下的都是阳光。刚才,感觉少了点什么,怎么就把他们俩给忘了呢?呵呵,这两个小子还记得自己的身份,不请自来,没白疼了他们。

郑七郎今年虚岁十七,已经与华福帝姬订下了婚约;岳云小一岁,也不小了,都十六了。两年前,二人进入捧日军官学校学习,还有一年才能毕业,这一次赶上了大战,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岂能放过?找王德是没用的,李纲自然也不能为自己的儿子说项,找到朱孝庄,朱孝庄大笑,上前一人一个脑崩,只是一句话:“比猪还笨啊!”

搞什么吗?人家已经是大人了,怎么还这样?

两个大人,回来一商量,没别的办法,还是象上次一样——劫道吧!

这不,把陛下都劫出来了。

看到陛下,二人慌忙下马,跪倒叩头,山呼万岁。

赵桓大笑,道:“朕若是不答应你们,你们会不会乖乖地回去啊!”

兄弟二人,坚定地摇头,表达了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决心。

赵桓道:“李相公为国操劳,岳将军效命疆场,执政以为该如何是好啊?”

秦桧道:“陛下身边多了黑白太岁,神鬼皆避,西夏蛮夷必当授首就擒,请陛下明察!”

张浚也是一个意思,赵桓又是一笑,道:“归队!”

“是!”响亮地答应一声,飞身上马,乐得已经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大宋这边磨刀霍霍,人家西夏自然也不能闲着。消息传到西夏都城兴庆府,举国震惊,太后任姜连夜宣召凉国公、枢密使任德敬进宫议事。

内侍女官躬身退下,溶月宫内,只剩下父女二人。

任姜愁眉不展,问道:“大宋发倾国之兵来攻,父亲大人可有良策?”

刚刚过了二十五岁生日的任姜,却已经当了三年的太后。三年间,她成为这个国家最有权势的人,每一次政事奏对,就是父亲也要象其他臣子一样,行三跪九叩的大礼,任姜坐在帘笼之后,每一次都要小小地得意一下。夫君薨逝,她成了寡妇;没有子女,而且她这个寡妇是不能再嫁的,即使想嫁,也没人敢娶。十五岁进宫,嫁给一个比自己父亲岁数还大的人,任姜很茫然,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活着。成为皇后之后,她体会到了权力的魔力,她知道了自己人生的目的:掌握至高无上的权力,牢牢地握在手里,永远也不要再失去它。

成为太后,皇帝还小,西夏又是一个有母后垂帘传统的国家,任姜顺理成章,开始掌握权力。这时候,父亲任德敬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她没有父亲的帮助,就不能有效地掌控国家;父亲不借助她的力量,也不能取得更大的权力。父女二人联手,先是彻底铲除李察哥的残存势力,取得军权;进而,搬掉李仁忠,架空李仁礼,掌握政权。

权力这个东西,如此奇妙,只要沾上一点,就再也不想放手了。无论是国内的对手,还是国外的敌人,谁想把权力从她手中抢走,她都会运用一切手段,杀了这个人。

任德敬挺身而坐,回道:“臣已经派人,出使大辽、金国,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传回来。只要其中的一方肯出兵助战,必能打败大宋,请太后放心!”

嗯,这倒是一个好办法。

任姜道:“答应他们,无论什么条件都答应他们。”

缓了缓,任姜又问道:“军事上的事情,就请父亲大人多多费心。只是不知,右厢朝顺军司监军使,父亲可有合适人选?”

任德敬当然有合适人选,正想说出来,忽地想到:女儿这样问,应该不是随便问问,必有深意啊!任姜简直就是一个天生的政治高手,三年的时间,悟到了李仁忠一辈子都不明白的东西,有这样的女儿,不知是该笑还是哭呢?

“臣请太后教旨!”

任姜笑道:“父亲也是的,咱父女二人,私下里说说话,什么教旨不教旨的。国家危难,当和衷共济,听说李仁忠有一个儿子叫做李纯亮的,还有些才能,女儿以为,由他来做朝顺军司的监军使还是合适的,不知父亲大人意下如何?”

李纯亮?这个时候,怎么忽然想起用李仁忠的儿子?

马上就要成精的任德敬,参不透太后的心思,茫然问道:“李纯亮也不是一点本事都没有,不过……”

任姜嫣然一笑,异常妩媚,看得任德敬心中一颤:自己是做父亲的都这个样子,寻常男子见了,怎么当得起啊!

“国家说到底还是他们李家的,国破家亡之际,相信李纯亮一定会当好这个监军使。这样做,有几个好处,父亲可是清楚的?”

任德敬顺着女儿的思路想下去,霍然开朗:一方面可以显示他父女二人的大公无私,缓和与李氏皇族的紧张关系;另一方面,也可以瓦解皇族的团结,其中有用之才,为我所用!

这是台面上的东西,只怕没有这么简单:如果市井传言都是真的,她这么做就好理解了。再往深处想,任德敬不寒而栗,委实不能相信,女儿对他也会留着一手。

念及由此,任德敬说了几句李纯亮才堪大用之类的话,李纯亮出任朝顺军司监军使的事情就定了下来。

临了,任姜又加上一句:“就从擒生军中抽调万人,交由李纯亮节制,令其都督右厢朝顺军司、白马强镇军司军事,如无不妥,明日就下旨吧!”

这样以来,李纯亮手中的军队将达到四万余人,也是一只很强悍的力量啊!

任德敬不及细想,答应着辞了出来。

“是!父亲大人好生将养,儿子明日再来问安!”

李纯亮从书房退出来,心中极为难受: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莫非只能听天由命,过一天算一天?

命人备马,一个人也不带,在夜色中纵马狂奔,他要去见一个人,只有在她那里,他才觉得自己还活着,还是一个男人。

赋闲在家已经很长时间了,九年前,他就凭着自己的本事,做了西寿宝泰军司监军使,统领大军,饮马会川城,那是何等威风?孰料,几年下来,不但没升上去,反倒降了下来。世事无常,竟无常到了这般境地?

穿街过巷,看到了高高的红墙,“吁”地勒住马,听一会儿红墙内传出的木鱼声,向后门行来。此时应是亥时初,巡街的军兵刚好过去,轻轻叩门,“吱呀”一声,门开了。一名尼姑,道一声:“施主快请,正等着呢!”

李纯亮闪身而入。

这里是白云庵,供皇宫里的女人清修之用。沿着一条鹅卵石铺成的林间小道,前行二十余丈,便是庵内的白云堂了。

屋里亮着灯,一道人影印在窗棂上,正是朝思暮想的她!

推门而入,忽觉香风袭过,怀里扑进一个暖融融的身子,撒发着无边魅力的胴体。刚想说话,嘴就被堵住了,李纯亮勾起舌尖,夺回主动权,手不停撕扯着她的衣服。

眨眼之间,再没有一丝片缕阻隔两个寻欢的生灵,木鱼声中,欲火攀至颠峰,抵死缠绵,直欲海枯石烂,时空停顿,永恒在这一瞬间。

如云的长发飘起来,雪白的脖颈弯成了一道诱人的弧线,一声满足的“嘤咛”从嘴里吐出,夏国最妩媚的女人,才算是收回元神,再度为人。

一下扑在情郎的身上,这才顾得说话:“如何这时才来,让人家好一番苦等啊!”

难得一见的小女儿情态,让李纯亮呆上一呆,道:“父亲大人病得不轻,离不开人的!”

“父亲大人需要孝顺,我又算什么呢?”

李纯亮笑道:“若是按照辈分来说,你是大人的大人,应该叫娘娘!”

“哼,人家早就是娘娘了!”她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羞红了脸,“你多厉害,把阿翁的女人都弄上了床,可不是娘娘吗?”

在西夏,可以被全国人称为娘娘的,原来只有一人,现在也只有一人,那就是原来的皇后,现在的太后,任姜!

当今皇帝李仁孝,与纯亮的父亲李仁忠一辈,李乾顺就是李纯亮的阿翁,阿翁的女人应该叫娘娘啊!偏巧,眼前的赤裸女人,即是这个娘娘,又是那个娘娘。心中念叨着娘娘,李纯亮情动不已,将任姜掀翻在床,宣云布雨,将最后的一点力气耗干,才肯罢休。

木鱼声响个不停,任姜痴痴道:“菩萨会不会怪罪啊?”

“哼,他敢!”

看着现在的任姜,纯亮爱怜地亲一口,怎么看都看不够呢!只有现在这个时候,她才是一个女人,一个真正的女人。出了这道门,她摇身一变,又是高高在上的太后了。

“看什么,看了这么久,还看不够吗?”

纯亮不答;

“是我美,还是任孟更美?”

这个问题更是没法回答。任孟是父亲的女人,纯亮还没无耻到那个地步。

“将来,你若是有意,我就把任孟赐给你,好不好?”任姜放荡的笑着。

把阿翁的女人弄上了床,难道,还要把……

不过,果真如此,便是艳福无边了。

任姜一翻身,压在男人身上,道:“明天,如果你愿意,就可以带着一万擒生军,到朝顺军司上任了!”

真的成了!

又多了一万的擒生军!

纯亮大喜!

“白马强镇军司也归你节制,定州以北都是你的了!”

呀!

纯亮幸福地要晕过去了。

任姜的脸,几乎贴到了他的脸上,眼睛里是浓浓的杀气:“你如果敢忘了我,我就杀了你!”

真是一个心狠的女人。李纯亮即使杀了自己,也舍不得杀了这个女人,她怎么会呢?

李纯亮正色道:“京城有难,我一定回到你的身边!你死了,我绝不独自活着!”

此时此刻,他说的是真心话。

他们的爱,悖逆了世俗伦理,却是真正的爱;任姜是他的恩人,可以让他再一次做男人的恩人,所以,为国为家为她,李纯亮都会以死相报的!

任姜落泪了,道:“父亲,为了权力可以背叛大宋;可以,献出自己的女儿;甚至可以献出生命。我真的害怕,在需要的时候,他会第二次把我献出去。你是我唯一信赖的人,任姜的情哥哥,任姜就把命交给你了!”

这是她的心里话,今天听到了,就没有了遗憾。

天将破晓,不知此次是小别还是永无再见之日。九年前,眼睁睁地看着妹妹被宋将掳了去,他永远失去了一个亲人。

这一次呢?

李纯亮心如刀割,无语泪垂。任姜伺候他穿衣,如同送丈夫上战场的新妇,又替他擦掉眼泪,笑道:“壮士不曾悲,悲即无回期。如何易水上,未歌先泪垂?任姜等你凯旋归来!”

“好!”

李纯亮豪气冲天,挺胸昂头,走出白云庵!

上一次,败给了吴阶;这一次,就用鲜血来洗刷耻辱吧!

第八卷 第二章 奇袭(一)

第二章奇袭(一)

听到儿子要出任朝顺军司监军使的消息,濮王李仁忠非常高兴,广邀宾朋,大排筵宴,为儿子饯行。而后,李仁忠又有诸多出乎意料的举措:将王府长史南凌烟,派给李纯亮,又令贴身侍卫仇一刀,象保护自己一样,保护二衙内。

父亲的病似乎一下子就好了,李纯亮很欣慰;南凌烟是父亲的智囊,仇一刀是父亲一刻都离不得的人物,一下子都给了自己,父亲的心思真难猜啊!

京城,气氛压抑,李纯亮早就想离开这个鬼地方,所以,用最快的速度办好手续,率领一万擒生军,北上定州。

定州距离京城兴庆府不到一百五十里,一天就到了。定州都统梁炳坤,出身显赫的梁氏家族。先帝崇宗李乾顺登基的时候,还不满三岁,权力落在了他的生母梁太后手中。梁太后的兄长梁乙逋,本就是前朝宿将,借助妹妹梁太后的支持,开始掌握朝中大权。后来,兄妹交恶,已经长大的李乾顺联合另外两员大将李阿吴和仁多保忠,杀掉梁乙逋,又借机毒死生母梁太后,夺回了本该属于自己的权力。现今,梁氏家族虽然已经大不如前,瘦死的骆驼还是比马壮些,万万忽视不得。偏巧,白马强镇军司监军使仁多保庆,也在定州,二人出城远迎李纯亮。

看到李纯亮的帅旗,梁炳坤、仁多保庆跪倒叩头:“臣梁炳坤(仁多保庆)恭请圣安!”

李纯亮面南而立,气宇宣昂,朗声道:“圣躬安!”

这是在为皇帝请安,皇帝听不到也要说,总是做臣子的一片心呢!

给皇帝请安已毕,还要向顶头上司问好:“见过大帅!”

李纯亮换上笑脸,上前搀起二人,道:“仁多军使还是我的叔伯辈,梁都统比我大几岁,虽不曾共事,神交已久啊!你们的礼,我可不敢受,受了你们的礼,要折寿的!”

二人见李纯亮这么客气,都是非常意外,连道几声“请”,请大帅入城。

当日,就在定州都统的大堂上,摆下酒宴为李纯亮接风。

香喷喷的烤全羊,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吃起来很是受用;酒是京城会仙楼的名酒玉胥,酒香浓郁,几杯下肚,全身暖融融的,甚是舒服。

“听说,近期南边可能会有大的行动,不知大帅有何高见!”梁炳坤问道。

李纯亮慢条斯理地切下一块羊肉,放进嘴里,细嚼慢咽,待到嘴里容了空儿,才道:“南国亡我大夏之心不死,趁着金国皇帝驾崩,无暇他顾之际,一定会有动作。我看,不来则已,一来必是泰山压顶。所以,梁大哥还是早做准备吧?”

梁炳坤诧异地问道:“难道不攻西平府,却来攻我的定州?”

“那就要看南人的决心有多大了!”李纯亮还是那副满不在乎的表情。

他是主帅,即使装也要把镇定的情绪传达给属下,若是主帅自乱阵脚,这个仗就没法打了。

偷眼观瞧,梁炳坤心事重重,人多保庆阴云密布,李纯亮端起酒杯,劝道:“来,再饮一杯!名酒玉胥,明不虚传,真是好酒呢!”

“呵呵,好酒,好酒!”

“大帅先请,干!”

那两位的心思已经不在酒里了。

李纯亮大笑道:“夏之有夏,皆为李氏、仁多氏、梁氏通力合作的结果。祖宗打下了江山,难道要毁在我辈手中?两位将军莫非怕了不成?”

人多保庆辈分高,岁数比李纯亮还要小上四五岁,听到这话,怒道:“大帅说的是什么话?怕,我人多保庆怕过谁来!”

“哼,南人的刀可以杀人,莫非我的刀就是吃素的不成?”梁炳坤恨恨道。

“好,要的就是这句话!”李纯亮起身,指着墙上的地图,“你们来看,定州、克夷门、娄博贝,三座城池成品字布局,克夷门前出,定州、娄博贝拖在后面,三城之间最远也不过二百里,骑兵一个白天就可以杀过来。现在,我们手上有四万大军,骑兵超过三万人。我想,把步兵都留在定州,在克夷门驻军两万五千,娄博贝放五千人马,南人如果来攻,以重兵驻守的克夷门为依托,三城联手,让他有来无还。”

说到兴浓处,一拳砸在桌子上,茶杯又蹦又跳,最终掉在地上,摔成碎片。

这样布置,应该算是最佳方案,二人频频点头。

梁炳坤忽道:“朝中奸佞当权,陛下冲幼,唉,想起来都泄气啊!”

仁多保庆没说话,看表情也是一个意思。

现在这个时候,不能拱火,只能想法让他们消气,李纯亮道:“任德敬,原为南人,降了我大夏,因缘际会成了精,还是有些过人之处。不说别的,单论打仗,现在能强过他们兄弟的恐怕只有李良辅李大帅。已经降了一次,难道还能再降?”

仁多保庆道:“让他骑在咱党项人的头上,就是他娘的不舒服。”

“过了这一关,姓任的也该到头了!”李纯亮亲自满了三杯酒,送到两人的手里,“三族联手,天下无敌,何况一个小小的南国!来,饮了此杯,杀他个片甲不留!”

“好!”

“干!”

酒不知喝了多少,喝够了就跳,跳累了再喝,李纯亮是怎么回到卧室的都不清楚,第二天早上起来,突然发现身边多了一名女子。她长得应该算是不错的,但是,在今天的李纯亮眼里,与石头没什么两样。心里有了任姜,再也装其他女人了。况且,现在也不是寻欢作乐的时候,到了必须有所作为的关键时刻。如果任由机会从身边溜走,恐怕再无出头之日了。

入冬之后,一点下雪的意思都没有,天格外的冷!

十月初六,刚刚结束上午的训练,李纯亮回到书房,想喘口气,忽然亲兵来报,定州派来求援的信使。

信使带来了坏消息,宋军一万余人,于今日子时前后,猛攻定州城。据说,梁炳坤出城奋战,杀三千人,凯旋而归。因为担心宋军有援兵,并未乘胜追击,扩大战果。信最后写道,请大帅速速发兵,南北夹击,将宋军消灭在定州城下。

李纯亮摆摆手,示意信使退下,盯着地图,思考对策。

攻击的第一个目标不是最北面的娄博贝,也不是最东端的克夷门,而是定州城,这背后又有什么深意?截断我部与京城的联系,再尽起大军来攻;还是围魏救赵,抑或声东击西,真正的目标不是定州而是克夷门、娄博贝?

定州守军一万人,梁炳坤带兵二十年,凭城破敌或者不行,坚守待援还是做得到的。

他既然派人来克夷门求援,自然也会向京城求援。敌情不明,还是等等再说吧!

初七,定州的人没有来,京城的人却到了。据说是从最隐秘的一条小道,躲过宋军,千辛万苦才过来的。枢密院紧急公文:宋军三十余万,初六子时,猛攻西平府,希望李纯亮坚守驻地,等待命令。

看来,这封信发出来的时候,定州求援的人还没到京城。而定州的人迟迟未到,没有别的可能,唯一的解释就是,宋军截断了两军的联系,所以来不了了。

形势发展到现在这个局面,京城的援兵恐怕是没有了,朝廷即使出兵,也只会支援西平府的李良辅,而不是定州的梁炳坤。北部三城,只能自己想办法。为今之计,必须立即驰援定州,不管是从全局来考虑还是着眼于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都必须守住定州。

李纯亮当机立断,喝道:“来人!”

“伺候大帅!”

“命令:军都指挥使以上军官,速来议事!”

“是!”

李纯亮决定,留下五千人马守城,并将决定通报娄博贝的仁多保庆知晓。亲自率领两万骑兵,南下定州。两城距离一百二十里,救兵如救火,连夜出发,如果一切顺利,当于初八日卯时左右到达目的地。

连接两地的官道,有一段特别需要注意的地形,那就是长十余里的啰保大陷谷。谷底很窄,只有十余丈宽,两边是光秃秃的黄土,蜿蜒曲折,地形复杂,宋军如果设伏,一定不会放过这么好的地势。

急进四十余里,前面就是谷口了。

李纯亮作出手势,命令队伍停下来,喝道:“左厢第一军,搜索前进。”

第一军军都指挥使,答应一声,率领两千五百人,冲入啰保大陷谷。一路小心,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地方。走出七八里的样子,周围静得可怕,只能听到马蹄声、马和人的呼吸声,竟连鸟鸣声都听不见呢!

带队的都指挥使,就是觉得不对劲儿,命令队伍停下,指着左右两侧黄土山坡,吼道:“第一营射左,第二营射右,火箭齐射,射!”

火光向山坡窜去,忽见人影闪动,上面不知隐藏了多少人!

“撤,快撤!”

多亏他多了个心眼,火箭齐射,发现了敌军,但是,此时再想走,比登天还难!

谷中喊杀声震天,李纯亮心知谷中必有埋伏,断然喝道:“中军随我断后,全军撤退!”

“大帅!里面的弟兄怎么办!”

“大帅,让我杀进去把弟兄们救出来吧!”

“不能丢下弟兄们,不能啊!”

李纯亮拔出宝剑,断喝一声:“弟兄们的仇,我们一定要报!敌情不明,撤!违令者,斩!”

后队转前队,开始撤退!

就在这时,谷口两侧突然想起惊天的鼓声,两枝人马山呼海啸般杀来!

瞧着阵势,竟然是想把我这两万人马尽数歼灭于此!

中军岿然不动,待到后队走远,宋军的旗帜已能看得清楚,火红的大旗上,绣着“捧日”两个大字。

“捧日军团徐庆在此!羌狗拿命来!”

几千弓箭手,乱箭齐发,将冲锋的宋军阻住,李纯亮无心恋战,望一眼远处的啰保大陷谷,拨马后撤!

丢掉两千五百人马,全军安全撤回克夷门。

“来人,请仁多将军速来议事!”

传令兵去请仁多保庆,李纯亮巡视军营,激励士气,回到书房的时候,南凌烟正在候着。

端着一杯茶,凝视着面前的地图,李纯亮道:“事已至此,南先生可有良策?”

南凌烟悠然道:“捧日军团,全员四万五千人,每人配备两匹战马,指挥官为开国公、驸马都尉岳飞。将是名将,兵是精兵,号称大宋第一主力,不可小视啊!”

岳飞成名于九年前的汴梁保卫战,再于金明池畔大战女真第一勇士完颜宗弼,扬名天下。钟相起兵常德,岳飞率军平叛,半年的时间,东南悉平,声望直逼吴阎王。而那个可恶的吴阶,就是将自己从高峰打落谷底的人。宋军第一主力,不在西平府,却在定州,真是奇怪啊!

李纯亮道:“岳飞,应该在西平府啊!怎么会……”

南凌烟道:“这也是臣最担心的地方。宋军此举,动机不明,但是已经显示了拿下定州的决心。定州若失,不但我军进退失据,都城更是岌岌可危啊!”

京城?

宋军是在为合围京城做准备!

也就是说,即使不使用捧日军团,他们也有把握拿下西平府?

捧日军团在南,兀刺海城在北,东部是毛乌素沙漠,西边是腾格里沙漠、巴丹吉林沙漠,已经是死地了不成?

李纯亮颓然落坐,心乱如麻,连话都懒得说了。

南凌烟却道:“在下有上中下三策,大帅想听哪一个?”

正在惊涛骇浪中苦苦挣扎的李纯亮,忽地看到一根漂浮在海面上的稻草,如同看到了最后的希望,奋力将它抓在手中,呀,身子好像轻多了啊!

“都什么时候了,还卖关子,快说!”

第八卷 第二章 奇袭(二)

第二章奇袭(二)

南凌烟道:“先来说下策,麾师西进,穿过沙漠,返回都城再做打算!”

三万人马,穿过沙漠,能活下来的又有几人?

“集合所有人马,全力南下,救援定州,此为中策!”

南下,就避不开啰保大陷谷,那么个地形,无论有多少兵力都展不开,还不是一口一口地往敌人嘴里送?绕开啰保大陷谷,路长了一倍,齐装满员的捧日军团,以逸待劳,打得过人家吗?人数处于劣势,装备也不占优势,一个劳师远征,一个以静击动,也许这个世界上有人可以打胜,他李纯亮却是不行啊!

李纯亮还是摇头,中策也行不通。

南凌烟一笑,道:“那就只有上策了。”

他的手在地图上轻轻滑动,然后砸在北部的一个红点上,道:“宋军南下,必然无备,拿下此地。贴着沙漠的边缘,先北上转而向东南急进,绕到宋军后方去,能战则战,不能战就走,寻机折返京城。”

南凌烟指着的地方叫顺化渡,位于黄河东岸,毗邻毛乌素沙漠,是通向东岸的渡口。前几天,黄河已经封冻,骑兵可以通过,拿下顺化渡不成问题,后面的行动才叫疯狂。全军杀进大宋的腹地,狂飚两三千里,没有援兵,没有粮草,周围全是敌人,这还叫上策?寻机折返京城,机会在哪里?离兴庆府越来越远,倒是离大宋东京汴梁越来越近了。难道是要到汴梁去?

疯子,这哪里是打仗,分明是发疯吗!

李纯亮自我感觉还是一个正常人,所以,根本不能接受这个所谓的上策,脑袋摇得波浪鼓一般。

南凌烟似乎早已猜到了李纯亮的反应,又道:“离京之时,濮王殿下曾经对臣说,事情不可为之际,愿先生辅佐我儿,学学耶律大石,为我们党项人,寻一处安身立命地方!”

父亲的意思,躲得越远越好,难怪把南凌烟、仇一刀都派给了他呢!

李纯亮心动了,此时此刻,不能不心动啊!

此中还有一个关键得所在:京城还在,他就不能走,即使想走,手下的将士们也不会甘心情愿。但是,他能等到京城失守的那一天吗?岳飞如果想南下参战,一定会在走之前,解除后顾之忧才成。这样一想,这个办法也是不成。祖宗的陵墓在京城,亲人在京城,任姜也在京城。为了他们,也是不能逃走的!他们都不在了,活着还有什么乐趣?

既然此计不成,李纯亮转回来,再想那上中下三策,越想越觉得,还是上策更有成功的可能啊!最重要的一个好处就是,这么疯狂的想法,正常人根本想不到的,自己人想不到,南人更是想不到呢!惟其如此,才能出其不意,或者还有活路。

李纯亮喃喃道:“先生去休息,容我好好想一想!”

这么重要的事情,关系到几万人的生死,是要好好想一想啊!

十月初九,白马强镇军司监军使仁多保庆奉命前来商讨对策。

先把掌握的情况介绍清楚,然后,李纯亮将所能想到的办法,合盘托出!

仁多保庆一杯接一杯的喝酒,喝一杯摇一下头,就没有满意的办法!

“先说走,咱们走了,定州怎么办!那里可还有一万弟兄啊!”仁多保庆一把将头盔扔在地上,红着眼睛问道。

李纯亮品着美酒,心中却全是苦涩。

“我哪都不去!就在这里,跟他们拼了!”

良久,李纯亮道:“攻出去,才可以发挥骑兵的优势,才能杀更多的人。我们活一天,南人就多了一分顾虑,不能全力攻打西平府,只有这样,我们才有机会。”

“伤兵怎么办?百姓怎么办?都不要了?”仁多保庆抓起酒坛子,“咚咚”灌了一肚子酒,双手抱头,大哭起来,“怎么会变成这样?大夏怎么啦?呜呜,我想不通!”

李纯亮黯然落泪,慷慨而歌:

“贺兰山,河西地,女郎十八梳高髻。

马兰香,衣如霞,如何汉郎作夫婿?

紫驼载酒凉州西,换得黄金铁马蹄;

妹儿勿做负心女,风沙漫天哥心急。

贺兰山,河西地,景皇开边数千里;

枪如林,马如云,饮马黄河力无边。

……”

仁多保庆,随歌舞剑,人已醉剑光寒,挥手一剑,将一坛劈碎,掷剑于地,跪倒再拜:“仁多保庆,愿听大帅调遣。上刀山,下油锅,绝不含糊!”

“好,让我们杀个痛快!”

“杀个痛快!”

十二日,两万八千骑兵,整装待发!

主帅李纯亮,头戴全覆英雄冠,垂大红双结绶;披冷锻连环甲,黄金束带;蹬乌皮战靴,左佩寒光宝剑,右悬鹿皮箭囊;背铁弓,乘枣红马,手里擎着三尖两刃刀。

一提战马,“稀溜溜”一声长嘶,在阵前打一个来回,“吁”地立在队列中央。深吸一口寒冷的空气,运足中气,喝道:“党项族的勇士们,南人占我土地,掳我牛羊,辱我妻子,我们该怎么办?”

“杀!”两万八千勇士,齐声呐喊,声势惊天。

“血债要用血来偿!勇士们,南人截断了我们回家的道路,我们别无选择,只能向东攻击,杀进南国腹地,闹他个天翻地覆!”

“呜呜,啊!”

李纯亮厉声道:“此战,只能前进,不能后退!前进者,生;后退者,死!伤员,自生自灭;只要能拿动刀,就要战斗!南人不论男女老少,杀无赦!杀,杀,杀!”

“杀,杀,杀!”

大刀刺向浓浓的黑暗:“目标顺化渡,出发!”

党项族的勇士们,在李纯亮的带领下,开始了一次没有终点的远征。

夜黑如墨,风冷如刀。

到前方探路的探子回来了:“禀报大帅,河水冻得很结实,过去没问题!顺化渡一切如常,只有几个站岗的士兵,其他的想必都睡下了。”

李纯亮点点头,振声道:“上马!杀!”

顺化渡只有一千驻守的士兵,夏军神不知鬼不觉地摸上来,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许多人还在梦乡,就做了刀下鬼;许多人光着身子冲出去,一蓬鲜血喷出来,用不了一时半刻,温暖的身子就变成了冰坨子。

今年的冬天真冷啊!

两刻钟解决战斗,顺化渡的最高长官,一名军都虞候,一个营指挥使,被五花大绑,推到了李纯亮面前。

李纯亮端起征服者的架子,用马鞭子将都虞候的脑袋抬起来,轻蔑地说道:“要想活命,还不跪地求饶?”

“啊,呸,”一口血痰喷出来,那人异常死硬,骂道:“羌狗,有种就朝老子这里来一刀,看看老子怕是不怕?”

李纯亮取出手帕,擦着脸,一道闪光,宋军都虞候已经倒在血泊之中。

仇一刀的刀出鞘了,出鞘就是一刀,杀人从来无须两刀。

李纯亮这回学乖了,距离那名指挥使远一点,道:“你怎么说?”

那人跪倒叩头,求阿翁告娘娘,就差认祖宗了,无非就是想多活一会儿!

“象你这种软骨头,本帅留着何用?砍了,喂狗!”

渡口的人,无论男女老少,全都杀掉!百余名受重伤的士兵,连同阵亡的将士,不能再向前冲锋,他们不得不回去了。

“大帅,替我们多杀几个汉狗!”士兵们含泪呼喊着。

李纯亮压了压上涌的血气,吼道:“敬礼!”

勇士们的马刀抽出来,在寒风中伫立,刀光反射着无数的泪花。

“弟兄们,保重!”

“保重,出发!”

党项勇士,挟初胜之威,沿着沙漠边缘,向北进发。

兀刺海城,原来是黑山威福军司的驻节之地,自从被大宋夺了去,城池比原来扩大了一倍,常年有六千军兵驻扎,不是轻易就可以攻下来的。李纯亮保持着清醒的头脑,命令全军从南面绕过来,向南前进。

十四日中午,到达牟那山西麓。

寻一处背风的地方,暂时歇马;人还能坚持,马总要歇一歇的!

李纯亮站在附近的最高点,向东方眺望。东面是灰黄的草原,草是黄的,山是黄的,在目力的尽端,似乎是连绵的小土坡,也可能是牧马人的帐篷。

指着那个地方,李纯亮问道:“那是什么地方!”

仁多保庆道:“那是达尔罕,蒙兀室韦白达旦部落内的小群落,人口在两千人左右。附近驻守着金国的一个千人队。”

李纯亮奇怪地问道:“仁多兄弟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仁多保庆回道:“五年前,我在黑山威福军司待过一段时间,所以,知道的详细些!”

附近没有大股军队,这个消息是确实的,探马回来也是这么说。白达旦部落的达尔罕,似乎还不错的样子。

南凌烟看着李纯亮正在沉思,笑道:“局势越乱,对我们越有力呢!”

李纯亮精神一震,喜道:“就是这话,传我将令,左厢抄后,右厢从正面展开攻击,兵发达尔罕!”

不是打大宋吗?怎么又去惹金国?

仁多保庆不明白,也没时间再去想,哥哥下了命令,执行就是了。

仁多保庆率领右厢的一万骑兵,万马奔腾,荡起层层黄土,向达尔罕冲来。

冲到帐篷前,套马绳飞起来,几匹马朝一个方向用力,“呼啦拉”,帐篷倒了,帐篷里的人大呼小叫冲出来。刚一愣神,马刀闪烁,头颅“骨碌碌”在地上滚出很远,殷红的鲜血将枯黄的野草,浸得分外妖娆。

“啊!”一名蒙兀室韦汉子呐喊着冲上来,仁多保庆制止了亲兵的利箭,他要活泛活泛身子。

“驾驾,”双脚磕击马镫,将战马的速度提到极限,手中大砍刀抡起来,暴喝一声,那汉子的短刀再没有机会砍过来,半边身子已经不在属于他,而是变成了大地母亲的礼物。

“哈哈,”仁多保庆畅快地大笑,忽听耳后传来尖锐的风声,暗叫一个不好,缩颈藏头,堪堪避过必杀的一箭,圈马回来一看,射箭之人竟是一名十一二岁的孩子。

孩子眼泪直流,小嘴却闭得紧紧的,小脸刷白,没有一点血色,手里的弓缓缓拉开,只要再给他一息的时间,他就可以为父亲报仇!

“铮”地一声,弓弦响动,一枝箭钻进孩子的前胸,孩子的身体向后翻滚,然后重重地砸在地上。

儿子死了,母亲披头散发地冲向儿子,死死抱住那已经冷却的身体,撕心裂肺地痛哭。这样的哭声,就是畜生也会动容,但是,杀他丈夫的不是人,而是被理想逼到尽头的魔鬼,一心想活下去的魔鬼。

仁多保庆催马来到近前,很是看了几眼正在痛哭的女人。身材不错,脸蛋也俊俏,若是洗干净了,没准就是一个美人呢!

向远处张望,战斗马上就结束了,仁多保庆按耐不住心中的欲望,恨不得立即开始享受战利品了。

“把男人和孩子全部杀掉,女人留下,杀了怪可惜的!”说完,去迎接李纯亮。

看到李纯亮,仁多保庆道:“大帅,两天的急行军,弟兄们都累了,是不是就在此地歇息一晚?补充一些实物和水,进入南国的地盘,就没机会了!”

没机会了?没机会玩女人?

仁多保庆的心思,李纯亮清楚,不过,他前面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确实应该歇一歇了。

“传令:派出探马,以达尔罕为中心,搜索三十里之内的一切可疑目标。若有军情,急速来报!今日,就于达尔罕扎营,明日辰时整出发!”

“是!”仁多保庆答应的响亮,出去布置任务了。

推倒的帐篷立起来,又支起更多的帐篷;鲜活的牛羊,开膛破肚,成为征服者的盘中餐;活下来的女人,强颜欢笑,跳起欢乐的舞蹈,她们不像充满诱惑的女人,更象是舞台上没有生命的傀儡。

李纯亮填饱了肚子,随便找了一个查哨的借口,离开了。当然要查哨,也想出来透透气。女人的凄惨与战士的疯狂,形成鲜明的对比,气氛十分诡异,李纯亮实在是呆不下去呢!看到那些女人,他会不由自主地联想到未来,国破家亡,到了那个时候,自己的妻子女儿,是不是也要沦为征服者的奴隶,任姜呢?难道,任姜也要遭受这样的耻辱?想到这种可能,李纯亮的心很痛,怎么都高兴不起来。因为心中还残存着希望,所以,他还保持着清醒的头脑,他要通过自己的努力,通过一个又一个胜利,拯救亲人,拯救大夏,拯救任姜。

这里所有人都可以疯狂,惟独他不行!

一个个帐篷里,传出女人的哭泣,士兵的狂笑,他们正在享受自己的战利品,李纯亮没有理由制止他们。他们也是人,他们需要发泄,否则,他们真的会疯狂。这些女人,普通的蒙兀室韦女人,比黄金白银还管用,是提升部队士气的良方妙药。蒙兀室韦女人,和他没什么关系,而那些狂笑的士兵却是他可以依靠的兄弟。

唉,就让兄弟们乐一乐吧!谁能知道,等待他们的又是什么?

十七日,经过浊轮寨,穿过大横水,在银州城北面一百里左右的明堂川边,遇到了一队运送粮草的队伍;三百余辆马车,上面是鼓囊囊的粮袋子。押送的军队只有一千余人,李纯亮立即下令,屠了这队人马。

一队士兵从左侧插过去,截住宋军前进的道路,后面的士兵一拥而上,两个战一个,三个杀一个,或者五个对一个。人数相差悬殊,宋军却拼死抵抗,竟没有一人投降,被俘的也不过只有几十人而已。

此战,损失了两百余人,李纯亮下令,把身上的粮袋装满,其余的全部烧掉。漫天的大火烧起来,全军沿着长城与毛乌素沙漠之间的走廊,向南飞奔。

二十日丑时,杀到宥州城下。

据说,大宋皇帝赵桓并没有到前线去,就在宥州城!听说,赵桓身边的虎贲军团,人数在一万五千人左右,战斗力非常强悍。李纯亮不管那么多,一定要杀过来碰碰运气,他料定,夜黑风高,虎贲军团必不敢出战。

全军杀到宥州城下,象征性地攻了一下,又退了回来。将俘虏的几十名百姓,推到城下,找那嗓门大的,上前骂阵:“虎贲虎贲,老虎发昏;耗子不咬,专撵狗跑。虎贲虎贲,老虎装孙。你若有胆,出来看看。虎贲虎贲,爷是老虎,你是重孙。虎贲虎贲……”

一人领头,万人相和,骂得痛快!

骂得累了,指着跪倒在地的百姓,喊道:“看着没,不敢迎战,老子烦了就杀一个,全杀掉反倒心静了。”

说着话,一个士兵手起刀落,砍翻一人,还用嘴舔了一口刀上的鲜血,啧啧赞道:“好好,南人的血,好香好甜!”

这时,城上一人喊道:“城下主将是谁,出来答话!”

李纯亮自然是不能出去,那名十分嚣张的小子就代表了:“城上的孙子听着,我家大帅是濮王殿下的二衙内,真正的王子龙孙;现任朝顺军司监军使,都督定州、朝顺、白马强镇军事,大夏战神,姓李讳纯亮是也!城上的孙子怕了,赶快将南国狗皇帝献出来还则罢了,否则,杀你个片甲不留!”

赵桓就在城上,王德请战,不但赵桓不答应,秦桧、张浚都在摇头。敌情不明,黑夜出战,聪明人谁会做这么蠢的事情?

听到领兵的主将是李纯亮,赵桓仔细瞅了瞅,心中还对这位从未谋面的大舅哥,夸了几句,然后命令城头的两门威远大将军炮,瞄准李纯亮,开炮!

李纯亮距离城头,大约两里,正在瞧着城上的动静,忽然看到两团火光,接着就是两声震天的爆炸声,他身边的仇一刀从来没有放松过警惕,一看到火光,在李纯亮愣神的功夫,合身扑上,将李纯亮扑倒在地。

李纯亮稀里糊涂地爬起来,第一眼就看到了仇一刀的尸身,全身上下,都是血,脑袋上一个大窟窿,白的红的一起流了出来。

该死,竟忽略了宋军的大炮;该死的大炮,怎么打得这么远?

起身再看,帅旗折了,就连自己的战马都完了;两炮轰下来,损伤几十人。李纯亮恨得牙根发痒,还是了命令:“我们走!”

来的目的,就是摆摆威风,借机提升士气;威风是摆了,可是损失了仇一刀。没有仇一刀,他李纯亮也许就倒下了。想想真是后怕啊!

大军自宥州、盐州之间,插过来,拿下防备薄弱的虾蟆寨,向西南转进。

三日之后,到达赏移口。一路之上,屠了十几个村寨,劫了六枝运粮队,烧毁粮食四五万石,杀万余人。万幸,赏移口还在自己人手里,不过这儿的军官已经得到命令,回援西平府,明日就要开拔了。李纯亮将三千驻军编入自己的队伍,正好弥补了前段时间的损失。

这一次,十一天的时间,转战两千余里,战果辉煌,想都不敢想的事情。而今通过赏移口、割踏寨、鸣沙城,可以回京城了。

二十四日,启程的时候,李纯亮发现,士兵们喜气扬扬,每个人都在笑呢!

距离鸣沙城还有二十里,自西面忽然涌来一队溃兵,正要仔细询问,接二连三,又来了十几队,溃兵总数迅速攀升到万余人。失魂落魄的士兵们,嘴里反复嘟囔着一个人的名字:“种无伤,魔鬼!魔鬼,种无伤!”

不用多问,已经很清楚了,天武军团到了。

全军刚刚摆好阵势,天武军团的骑兵满山遍野地冲了过来。

李纯亮一摆手中的大刀,吼道:“杀!”

一马当先,冲下山坡!

身后三万名勇士,跟随大帅,呐喊着向前冲锋。

战场的形势,李纯亮了然于胸:宋军人数在两万人以上,士气正盛;我军人数占优,体力占优。即便是大宋主力中的主力,天武军团,即便是大宋最杰出的战神,号称从未败绩的种无伤到了,也没有不战的道理。

千军万马之中,李纯亮发现一人:白盔白甲,外罩雪白的斗篷,跨下白马,手中擎着金丝刀。此人气质独特,长相俊美,身后的大旗,迎风招展,当中一个斗大的“种”字,想必就是种无伤了。

白衣大将也发现了他,似乎微微笑了一下,提马向这边杀来。

两人在迅速接近,冲刺的过程中,李纯亮砍翻了一名宋军,拨开三枝雕翎箭,又吐了一口唾沫,做了三个深呼吸。

十丈;

五丈;

两丈!

白衣大将突然腾身而起,半空中一个漂亮的转身,双手握刀,凌空劈下。

李纯亮用长刀,对方使的是短刃,都是短刃躲长刀,什么时候见过长刀躲短刃?所谓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李纯亮大喝一身,举刀劈了过去。待到他的大刀劈到对方的身上,对方的刀还有足足三尺远,如何够得着?

半空之中,无从着力,看你种无伤还能变出什么花样。

来将正是种无伤,危急关头,无伤没有一丝慌张,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双手紧紧握住龙鳞七宝刀,运平生功力,闪电般斩下,正好劈在三尺长的刀身之上。

耳轮中就听“卡嚓”一声,李纯亮的大刀,竟被种无伤劈掉了一半;无伤身子顿了顿,而后化为一道白烟,径直冲过来,龙鳞七宝刀贴着大刀的刀身前冲,李纯亮握刀的手,虎口已裂!

生死关头,李纯亮当即做了一个决定,弃刀弃马。

电光火石间,又是“卡嚓”一声,头盔被削掉一半,头发披散而下,虽然狼狈,到底是保住了性命。身后的亲兵迎上去,挡住了种无伤。

无伤落在神骏——玉逍遥之上,笑道:“我叫种无伤,你叫什么名字!”

“李纯亮!”

笑问间,挥刀斩七八人,非常奇怪的是,居然没有一点鲜血喷到种无伤的身上,而且,种无伤的杀气将他牢牢锁定,似乎根本躲不掉呢!

李纯亮大怒,抢过一杆长枪,催马就要冲上去拼命。忽听高坡上响起号角声,南凌烟为何要命令撤退?

李纯亮无奈,率军撤退;种无伤如幽灵般,紧追不舍,此人到底是不怕死还是根本就不会死?

李纯亮这么一撤,夏军士气全无,而且京城在望,死战的心少了,活命的心多了。大帅都在跑,咱还等什么,等死啊!

于是乎,大家可劲地跑啊!

一直跑到鸣沙城,才算暂时安全了。战后清点人数,死伤八千之多,跑了两千里都没死这么多人,怎么碰上一个种无伤,就像碰到了鬼一般呢?

第八卷 第三章 凉州(一)

岳飞率领捧日军团,先攻定州,用的是围魏救赵,大陷谷设伏,战果差强人意:只是割掉了李纯亮的小尾巴。没想到,一仗把李纯亮打跑了,跑了两千多里,跑到了种无伤的地盘。

九月十六日,无伤接到枢密院的“金字牌急脚递”公文,命令他节制积石军团,开始攻击的时间定为十月初六子时。战役的目标是,将卓啰和南军司的四万人马,或就地歼灭,或滞留原地,相机夺取距离盖朱城五百里的西凉府,阻敌西逃。同时,密切注意西寿宝泰军司、静塞军司的动静,一旦西夏军队离开驻地,回援西平府,则衔尾追击,保证攻城大军的侧翼安全。

十七日,天武军团结束修整,从凤翔府向兰州城进发,一路上无伤就在琢磨这道枢密院的命令,到了兰州城,才算琢磨出真正的味道来。

到达兰州之后,无伤随即了第一道命令:砍树!全城出动,男女老少齐上阵,两大军团也动员了五万人,参与行动。种大帅的命令高深莫测,吴璘问了多次,看到那个家伙故弄玄虚的样子,就反胃,懒得再问了。十几万人齐动手,忙了六七天,兰州城方圆二十里之内,两尺高的树木已经看不到了,百姓们心疼啊,心疼也没办法,不是要打仗了吗?无论如何,能打胜仗就好!

十月初四,全军修整,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最后的准备。

这几天,身体虽然累点,吃的真是不错,吴璘的嘴和肚子都乐开了花,全身舒坦,就连平时说话都好听多了。开国公、捧日军团都指挥使种无伤的专用大厨,名声与天武军团一样响亮的六品厨子,手艺越来越精湛,吃了还想吃,那是吃了就忘不掉,回味无穷,愈久弥香!吴璘吃上瘾了,这不,正向一盘“萌芽肚胘”展开最强猛的攻击,无伤想吃一口还得趁早,晚了就光了。

“好吃,百吃不厌啊!”吴璘吃饱喝足,拉着无伤的手,说着动情的话儿,“再过几年,再打几场胜仗,俺也混个开国公当当,到了那时,俺别无所求,种大帅啊,俺吴璘就想来天武军团,给您牵马坠镫,做一个亲兵,可好吗?”

无伤品着香茶,含笑摇头,瞧那神态,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为啥?俺还不如那些废物点心?”吴两帅怒了,而且是大怒。

无伤笑道:“两帅来给我当亲兵,求之不得,岂有拒绝之理?但是,无伤不能那么做,会招天下人骂,唉,实在是不行啊!”

“为啥不行?”

无伤正色道:“吴氏兄弟,一个郡公,一个开国侯,威名赫赫,天下英雄哪个敢不赞上一声?只是有一宗:英雄无后,甭说你们兄弟,就是我种无伤都看着着急,心急如焚啊!”

吴璘老脸一红,旋即恢复正常,不屑道:“我道是什么大事?”

吴璘尚未娶妻,自然生不出儿子;吴阶妻妾成群,女儿生了十几个,也他娘的奇了怪了,一个儿子都没有,弄得吴阶好生没面子。吴阶看到别人的儿子,那个眼馋啊,就甭提了。还为此做了病:不许当着他的面说儿子,说了就和你急。为了求子,没少花钱,什么人没见过,什么药没吃过?为了见天授仙师,送给朱孝庄的好处,三天都说不完。可是,仙师云游天下,行踪不定,朱孝庄有心帮忙,也是使不上力气。这是哥俩的心病,一般人不敢提,吴阶说翻脸就翻脸,吴璘说动手就打人。种无伤胆子大,没有他不敢做的事情,今天当面说了出来,吴璘吃人家的太多,而今又是顶头上司,实在是没法翻脸,只好忍着。

“这不算大事,还有什么算得上大事?两帅来说说,无伤洗耳恭听。”

吴璘双手握拳,强压着揍人的冲动,倒是真想与这个种无伤真刀实枪的干一场,看看谁才是大宋军队最能战的人。

吴璘道:“枢密院的命令,俺就没弄明白,他们也太瞧得起咱哥俩了,这不是要活活累死人嘛!”

无伤一听这话,收起笑脸,道:“镇国大将军手上有四个半军团,岳飞的一个半军团就在一百五十里之外,打个喷嚏的功夫就到了;宥州还有一万五千虎贲压阵,却来让我们保证他们的侧翼安全,想想都有趣呢!”

这个话,既不能反驳,又不能接茬,所以,吴璘就什么都不说,用耳朵听就是了。

无伤放下茶杯,接着说道:“依我看,我们两个军团的核心任务就是拿下西凉府,阻敌西逃。至于盖朱城的四万夏军,则是我们完成任务的最大障碍,所以,一定要想个法子,或者吹口气灭了他们,或者让他们老实地在原地呆着别动!”

话大得没边,玄乎得太甚!啊,你吹口气就灭了人家,人家是草灰?你让人家老实地呆着人家就呆着,不老实还不行?他们都是你种无伤的儿子?你种无伤再能耐,也当不了四万羌人的爹吧?

吴璘翻了翻斗鸡眼,皱了皱白眼眉,噘了噘雷公嘴,连正眼都不愿给这个自大狂。

无伤慢吞吞地说道:“任得聪的四万人,我先帮你圈起来,由你负责看守;西凉府,就由我替两帅料理了,可好?”

盖朱城内的四万夏军,是任德敬发家的部队,装备一流,人员素质一流,现今领兵将领是任德敬的二弟——任得聪。任得聪,有一个外号“狐狸”,最是狡猾,用兵变化莫测,非常难对付。盖朱城城墙坚固,引喀罗川河河水入护城河,护城河又深又宽。原来城内四万军队,两万居民,听说要打仗,居民走的差不多了,城内的粮食,可供一年之用。要拿下这样一座城池,不知要付出多少伤亡才行啊!

种无伤的葫芦里,到底装的是什么药?

“大衙内,说是不说?不说,俺拔腿就走,恕不奉陪!”

这回轮到种无伤着急了,抓住吴璘的小细胳膊,道:“你这人也是,怎么就没有一点娱乐精神呢?这样就没意思了,没意思了不是?”

吴璘大惑不解:“啥是娱乐精神?”

种无伤嘿嘿一笑,道:“这个娱乐精神,说来话长,说完了,你老哥也未必明白,时间短任务重,还是说些容易明白的吧!”

“敢情俺是傻子?”吴璘不满;

“嗨,你哪能是傻子,我是傻子!”无伤陪笑。

好歹拉吴璘坐下,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将筹划多时的作战计划倒了出来。

吴璘听完,翻眼睛瞧瞧自己,又看看人家,自嘲道:“俺就是傻子!”

“两帅,您笑话我!”

吴璘又道:“和你在一起,俺怎么就觉得,少了两个心眼呢?”

无伤同情地看着吴璘,一摊双手,表示无能为力。

吴璘勃然大怒:“你还真以为俺傻啊!”

说着挥拳就打,无伤灵巧躲过,两位国之柱石,官家爱将,如同孩子一般,闹了起来。

十月初六子时,大宋积石军团、天武军团越过边境,包围盖朱城。吴璘把十五门威远大将军炮都拿出来,在队伍前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瞄准前方的敌人,嘿,真威风。

一身雪白的种无伤,勒马喝道:“某乃种无伤是也,任得聪可敢下城一战!”

城上乱箭齐发,就算是答了种大帅的话。

吴两帅,骑着赖皮马,拖着麻杆枪,阴阳怪气地叫道:“任老二你听着,十年前的债该清了。听本帅的话,乖乖出降还则罢了;惹恼了本帅,大炮一开,轰你老娘哎!”

这一回,骂了人家的老娘,人家就没有那么客气了。十几块石头从天而降,若不是吴两帅英明神武,躲闪及时,稍微倒霉一点,就变成肉酱了。

两帅雷霆震怒,一声令下,十五门大炮齐声怒吼,好不雄壮,宋军摇旗呐喊,真个是天摇地动,日月无光!

瞧着任得聪没有出城夜战的意思,种无伤下令,就地安营下寨。

放开北面不顾,于东南西三面扎营:运送粮草的蕃兵、民夫将一车又一车的木材运上来,一根根木桩子砸下去,一排排木栅栏成了形,立辕门,设据马,支帐篷,忙得蚂蚁似的。

“报:敌人从南城杀来。”

“报:夏军冲击东营!”

“报:北营开始接敌!”

出城的敌人不多,每股也就一千来人,但是不能因为敌人少你就瞧不起人家手里的刀,只要是刀子就能杀人!

开始,宋军斗志昂扬,奋勇作战,一举将敌人击退。宋军占了便宜,还想更大的好处,在后就追。遭到夏军远程火力的无情打击,死伤甚众;吴璘传令,将敌人击退即可,不得擅自追击,违令者斩!

战争就是这样,即使你想去给对方的二舅拜寿,人家也不能让你如意。夏宋两军,你来我往,缠斗不休。

天亮了,宋军大营初具规模。但是,忙碌的人们并没有停下来的迹象,在里层,距离三尺的地方,再立一道栅栏。两道栅栏,用绳子捆绑结实,栅栏之间,枯枝败叶、沙石泥土可劲地往里面灌,一层砂土,一桶水。天寒地冻,不用半刻钟,松软的沙土就冻成了冰坨。没有沙土,就直接用木材,反正准备的木材足够用了。喀罗川是一条大河,水量充沛,运送距离又不远;距离河流近的地方,直接取了冰,放在两道栅栏之间,可不是更坚固吗?

上午,夏军不顾疲劳,连续作战,惟独北城方面没有动静。中午,探马忽然来报:北城涌出五千人马,正向大营杀来。

吴璘嘿嘿一笑,心道:就怕你不来呢!

远远地就听到,“轰隆,轰隆”几声巨响,布置在大营两端的十五门大炮开始发威,东西对轰,夏军骑兵应声落马,阵形已经不如原来那般齐整。

“轰天雷,全体都有,射!”

“火龙箭,射!”

“神臂弓,射!”

组合攻击,两轮齐射下来,夏军伤亡过半。吴璘看着眼前的情景,想着成里的任得聪,福至心灵,又有了一个好注意。心中不无得意:看守四万夏军,还要让他们象羊羔一样老实,容易吗俺?

突然,鼓声震天,两枝骑兵,一队从西而来,迎头痛击敌军;一队由正北向西南急进,看起来要抄敌军的后路。城上的铜锣敲得山响,西门大开,一队人马杀出,接应惨败而回的兄弟。

天武军团左厢都指挥使周八,追到护城河边,“嗷嗷”直叫,杀得不过瘾,八爷不痛快,再不叫两嗓子,还能活不能活?

种大帅到了,吴璘还留在营里,懒得出去。无伤随和,进营相见。

“种帅,午饭吃了没?”

无伤道:“两帅还没用中饭吗?”

“吃是吃了点,肚子不舒服啊!吃晚饭的时候,过来叫一声啊!”

“哈哈,多大的事,还用你吴两帅开尊口?先说正事:今日晚间,北面的口子也要堵上,我看,有三天的时间,也就差不多了!”

种无伤的如意算盘就是,立两道木栅,中间用沙土枯枝添实,浇上水,来一个十里长围。围子不要太高,只要五尺就行,主要得结石,敌军轻易不能破围而入,宋军就可以发挥远程打击火力的优势,将任得聪困在城内,动弹不得。只有这样,种无伤才能腾出手来,进取西凉府。

初九日夜,经过十万军民的日夜奋战,积存的木材消耗一空,围子起来了。天气是一大助力,没有老天帮忙,也不会进行的这么顺利。而且,在四角建起炮台:炮台高一丈五尺,可以直接轰击从城门出来的敌军,而且可以两面对轰。在这个距离上,夏军的投石机打不到宋军的大炮,宋军的大炮,却可以攻击两里之内的一切目标。

无伤连夜巡视大营,看一处,赞一句,没说一个“不”字,给吴璘留足了面子。忽然,一人飞马来报:万余骑兵,自西凉府出发,距离盖朱城不到二百里。

无伤道:“此处就交由两帅全权负责,我连夜出发,去西凉府弄几桶好酒,回来再与两帅痛饮!”

吴璘道:“好!”

到了分手的时候,再没有什么话,只剩下一个好字。

自盖朱城出发,向西北方向行一百七十里,翻过一段残破的长城,然后转向西南,正好堵住东进的西夏军队。立于一座沙丘之上,手搭凉棚,极目远眺。夏军人数一万左右,衣服就有四五个颜色,想必是临时拼凑起来的,队形涣散,全无章法。

无伤的评价只有四个字:“乌合之众!”

随即下达命令:左右两厢从两翼包抄过去,他亲自率领中军,迎头痛击。敌军败退,就全线追击,直到把敌军全部消灭为止。全军在距离西凉府百里的红水河边取齐。

左厢都指挥使周八,右厢都指挥使曹沅,答应一声,下去准备。

夏军发现了敌人,刚停下来,整顿队伍,突然遭到南北两面的冲击,慌乱间,正面的宋军也到了。

种无伤一马当先,杀进敌丛。龙鳞七宝刀,刀光霍霍;玉逍遥,耀武扬威;随手干掉一名敌军,拨马向旁边一闪,躲过左侧的一杆长枪,双脚磕镫,玉逍遥一声长嘶,从前面一名敌军的头顶跃过,宝刀一招“顺手牵羊”,敌军的头颅飞上了天空。

乱战之中,忽听一声熟悉的嘶吼声,扭头一看,仲文长正陷入苦战。前面两杆长枪,左侧一把钢刀,右侧还有一枝雕翎箭呼啸而来。无伤厉喝一声:“文长小心!”

双腿一夹马肚,左手提起缰绳,玉逍遥接连三个纵跳,无伤飞身而起,一刀将文长左侧的危险消于无形,借力弹身而起,一招“力战八方”,砍断一杆长枪,身形下坠,落在马上,双眼紧紧盯着仲文长,即使有心也是无力了。

文长奋力将身前的敌人砍翻在地,身子一个“铁板桥”向后贴在马背上,躲闪那致命的一箭。顿了一顿,箭矢却并没有飞来,挺身一看,右侧出现了一张美艳的脸庞,正是中军都指挥使花旦。一定是花旦救了自己的性命,文长老脸一红,道:“多谢!”

花旦提马前冲,声音却向后走:“作为亲兵,却要大帅来救命吗?”

文长又羞又怒,也不接话,催马再战。

战斗进行了两刻钟,夏军溃败,宋军按照事先的部署,放马狂追。追至红水河边,收束队伍,略事修整。俘虏抓了很多,足有四千余人,其中就有一名都统级别的高官。西夏军制,监军使下面就是都统,都统统领人马的数量则是按照驻地重要性来分配的。最擅长审问俘虏的周八,牛刀小试,弄清了一件事情:此人便是西凉府都统,此时,西凉府兵力空虚,正可一鼓而下。

第八卷 第三章 凉州(二)

饮马红水河,再进凉州府。四万余铁甲骑兵,将凉州城围定,广布旗帜,摇旗呐喊,仿佛天兵突降,怎不令人胆寒?

种无伤端坐在宝马玉逍遥之上,气定神闲,远望凉州。

这就是凉州,当年大汉骠骑将军霍去病大败匈奴,将之纳入中华版图的凉州?汉之武威郡,三国时期,划分天下州郡,于此地置凉州,成为天下十三州之一;东晋南北朝,前凉、后凉、南凉、北凉先后在这里建都,有“大五凉”之称,创造了史不绝书的“五凉文化”。隋唐三百年,凉州迎来了自己的春天,中外商旅,络绎不绝;长安以西,凉州为盛,诗人赞为“吾闻昔日西凉州,人烟扑地桑柘稠。葡萄酒熟恣行乐,红艳青旗朱粉楼。”

凉州的美酒,令人沉醉;凉州的气质,令人神往;难道,这真的就是凉州吗?

无伤深深吸一口干冷的空气,寻觅着大汉骠骑将军留下的神韵;脑海中涌现出威武的汉家儿郎,耳边响起催人奋进的战鼓声。

这就是凉州了!

神臂弓手,扎好阵势;火龙箭、一窝蜂,即将快乐地舞蹈;英勇的战士,等待着攻击的命令,无伤禁不住在心中呐喊:凉州,大宋种无伤到了。

可是,历史终究没有令无伤如愿;也许是凉州离开中华的时间太久,急于回到母亲的怀抱;也许,无所不在的苍天就是要捉弄一下种无伤,凉州不战而降。

城门开放,吊桥落下,垂头丧气的小兵列在两厢,几名文官,在五丈外跪下,手捧户籍图册,举城降宋。

对于这样的结果,无伤很泄气,也非常无奈:怎么打都不打一下就降了呢?

心中不爽,该做的事情还是不能马虎。当即军令,曹沅率领右厢军兵,立即入城,控制所有军事要地,排查一切可疑人员,稳定城内局势。大军就在城外扎营,无伤率领一千士兵,入城。

没有流血的城市,无伤也不会再让百姓受苦,再者说,官家曾经严令:各军团整肃军纪,如有烧杀掳掠之事发生,军法从事。从今天开始,这片土地已经属于大宋的领土了,所以,在自家土地上,做人总是好过做畜生啊!

来到知府大堂,升堂理事。

西凉府知府率领一干官员,跪倒见礼:“西凉知府韦国忠,率阖府官员,参见大帅。”

这个韦国忠,四十岁上下,仪表不俗,一口流利的汉话,居然是地道的洛阳腔,怎么看都是一个中国人。

无伤摆手道:“罢了!韦知府祖籍何地?”

“西京洛阳!”

还真是洛阳人,无伤再问:“哦?如何再在夏为官?”

韦国忠面色甚是难看,嗫嚅道:“宣和二年,时任西安州通判任德敬献城投降,鄙人时在任德敬手下任职,无力回天,不得不虚与尾蛇,暂时从贼。不能死节报国,羞愧欲死啊!”

看着还象个人,原来是一个软骨头,出卖祖宗的混帐东西!羞愧欲死,怎么就没死呢?平白糟蹋了恁多的粮食!

无伤心情大恶,道:“凉州城人口多少,岁入几何?”

“回大帅的话,城中人口七万,去年岁入一百万贯,是西夏第三大城市!”

韦国忠瞧种大帅没有说话的意思,不想冷场,还想再套套近乎,道:“下官曾经有缘,一晤武烈公英姿,至今记忆犹新。大帅,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武烈公地下有灵,定当欣慰不已!”

听到父亲大人的名讳,无伤不由得坐得端正些,那边说完了话,只应了一个“嗯”。

“下官莫逆之交——朱宣,正在甘肃军司任监军使。朱宣与下官一样,身在曹营心在汉,总想有朝一日,报效大宋。他有意把宣化府献给大帅,还请大帅速速派人过去联络,迟恐生变!”韦国忠说完,有意无意地瞟了一眼种无伤。

呀,竟有这样的好事?

宣化府原来的名字叫做甘州,西夏立国之后才改成现在的名字。宣化府距离凉州约二百里,虽说是嘴边的肥肉,早晚都是吃,但是,早吃总归胜过晚吃,而且由自己来吃,不费什么力气,人家烤熟了,撒上调料,双手递到面前,伺候着吃肉,那是什么滋味啊!

无伤喜道:“韦知府若能办了此事,本帅定有回报!”

“下官有一个小小的条件,还要大帅先应允了。”

好好,跟我提条件?无伤点头无语,面沉似水,等着下文。

“下官不愿为官,只想回归桑梓,奉养双亲,若能如此,虽死无撼了!”说到这里,韦国忠失声痛哭,显得非常激动。

也许,当年之事,却有不得已的苦衷。也许,这个人还算不上坏人。

无伤起身,走过来,拍了拍这位仁兄的肩膀,喟然长叹,还真不知该怎么安慰他。

韦国忠情绪稳定下来,写一封亲笔信,派府中管家,随同大军前往甘州。无伤综合权衡,决定派遣曹沅率领右厢三个军,八千余人立即出发,接奇书-整理-提供下载收甘州。而凉州城的防务,则交给右厢都虞候李明理,统领右厢另外两个军,总计六千人马,镇守凉州。

当天城内安堵如常,商家照常营业,百姓该过什么样的日子还是过什么样的日子。只有一名闲汉,逛妓院忘了带钱,被打折了一条腿;一个采花贼,偷入闺阁,居然碰上了虎女,活该他倒霉,被狠揍一顿,押送衙门治罪。上面两件事,已经是当天发生的大事了。

晚饭,又让种无伤大吃一惊。简简单单四个菜,再加上一碗羊汤,忒素了点。酒呢?凉州的葡萄美酒呢?酒当然有,不知好坏;杯子却是普通的杯子,比大宋官窑的产品不知差到哪去,更不消说夜光杯了。

无伤坐到上位,示意韦国忠也坐,道:“听闻,凉州人好酒善饮,不知韦知府酒量如何?”

韦国忠也不客气,道:“还能喝上几杯!”

“那就是了!”无伤道,“凉州人喝酒,讲究四天四地,可是有的?”

所谓四天四地,说的是:初入座时,以一杯酒“敬天谢地”;喝起酒来,猜拳行令,亦歌亦舞,气氛热烈,声震天宇,谓之“惊天动地”;喝酒要一醉方休,开怀尽心,定要喝得“昏天黑地”;相聚饮酒,求个欢乐逍遥,无拘无束,在笑声中忘却世间烦恼,故称“欢天喜地”。

韦国忠含笑点头,面有得色。

“既然如此,取葡萄美酒,拿夜光杯来!没有夜光杯,怎喝葡萄酒?如果事机不谐,不喝也罢!”

韦国忠连忙起身,吩咐人去城中酒楼借杯子,知府当到这个份上,也算的上好官了吧?

三日后,曹沅传回消息,顺利接管甘州。十月十六日,种无伤率领天武军团左厢、中军,三万骑兵,东返盖朱城。离盖朱城还有五十里,前面一马飞奔而来,马上人狂呼道:“闪开,我要见种大帅!”

无伤大惊,提马冲上来,道:“讲!”

传令兵左臂,插着一枝箭,大腿上的血迹已经凝成血冰,眼睛赤红,满脸尘土,还未说话,“哇”地喷出一口血,栽倒马下。

几乎就在他落马的瞬间,无伤已经飞身来接,还是迟了一线,身躯砸在地上,传来惊心的顿响。他的后背上还插着一枝箭,箭入两寸,伤势重到了极点,他又是如何挺过来的?

“快,快救盖朱城!两帅,两帅……”话没说完,岢然而逝。

“传令:兵器、粮食、水留下,其余的东西全部扔掉,全速前进!”

无伤恨不得,立即就出现在盖朱城,一刻也镫不下去了。

到了,天亮前,终于回来了。

城北大营方向,喊杀震天,带领亲兵营,从敌军侧翼,杀了进来。天武军团的帅旗,迎风招展;天武军团的统帅,所向披靡;天武军团的士兵,跟随大帅,向前冲杀。

前面两枝箭,左侧飞来一把短斧,右侧是三杆长枪一齐杀到。

猛地一提战马的缰绳,玉逍遥心领神会,腾身而起,龙鳞七宝刀杀进两枝箭矢中间,手腕一抖,挽起一片光华,一阵刺耳的尖叫声传来,箭矢被绞成碎屑。短斧从身后飞过,长枪从马腹下穿过,战马落地,宝刀一记“横刀断流”,光芒托着敌人的头颅,向半空飞去。

这时,花旦在左,仲文长在右,跃过玉逍遥,向前掩杀。

“援兵到了!”积石军团的勇士们,看到了希望;

“我们回来了!”天武军团的士兵,就是兄弟口中的援兵。

种无伤的亲军营,成为一把无坚不摧的利剑,紧随其后的天武铁骑,就是那恶魔的镰刀。突破口在迅速扩大,无伤已经看到了正在苦战的吴璘。

“嘟嘟嘟”,号角声响遍战场,西夏军队,带着无限的惋惜,开始退却。也许,只需要一刻钟,他们就能击溃宋军的抵抗,彻底摧毁北大营;也许,凭借这一胜利,他们可以将吴阎王的发家部队——积石军团,变成几万具冰凉的死尸。但是,战场形势发生了变化,天武军团适时回援,机会稍纵即逝,永不再来。

直到这时,无伤才恢复了思想:敌军不全是城里的部队,一部分向北方撤退;一部分返回城里。莫非是西寿宝泰军司的援兵到了?西寿宝泰军司监军使吉德尼玛衮,不知来了没有。这位充满传奇色彩的西夏第一勇士,是否能接下我手中的宝刀?

无伤克制着立即向北追击的冲动,怎么都要先了解一下吴璘这边的情况,再做打算。

吴璘,就在五丈外,骑着赖皮马,抱着麻杆长枪,一口接一口地捯气。

无伤笑问道:“两帅别来无恙?”

“咳,咳,”两帅很难受,“我的葡萄酒呢?”

“拿酒来!”

一名亲兵取下背上的酒袋,送到两帅面前。

吴璘一把将大枪插在地上,接过酒袋,灌了两口,撇撇嘴道:“还不快追,吉德尼玛衮三头六臂,神勇无双,小心吃亏啊!”

“损失大不大?”

吴璘笑了:“也没啥,不过是损失万八千人,俺顶得住。哼,羌狗也没讨了好去。围子破了,再修;俺还要在围子外面挖沟,还不信抓不住一头畜生。”

围子外面,再挖一道壕沟,倒是好主意,不过是不是蠢了一些?一时之间,哪里去找更好的办法,无伤抱拳作别,向北追击。

凉州拿下来了,兵不血刃,不舒服;葡萄酒也喝了,与在京城喝到的差不多,不是想象中的味道。回到盖住城,打了一仗,只能算活动活动身子;吉德尼玛衮,才是真正的对手啊!

吉德尼玛衮是吐蕃人,本是一名奴隶,不知何时,成为擒生军的一员。据说,此人力大无穷,使一根七十七斤的狼牙棒,有万夫不当之勇。从军以来,打一仗,升一级;十年间,已经做到了西寿宝泰军司监军使,号称西夏第一猛将,即使原来的恩主——晋王李察哥病逝,他也未受任何牵连,任德敬也要卖三分面子给他,位子坐得稳如泰山。

这样的对手,人家自动送上门来,好得不能再好了,还想怎样?

盖朱城之南,会州城之北,两座东西走向的山峰成为卓啰和南军司、西寿宝泰军司的分界线,它们就是东南方靠近边境的柔狼山,和位于西北的零渡山。黄河在两山之外,折向西北,到了地势平坦的地方,再转向东北,河面上是厚厚的坚冰,河下面又是什么?

柔狼山、零渡山之间,地势较为平缓,连接两军司最便捷的道路就由此通过。山口前,一员大将,身如山,背如松,黥面虬髯,皮甲黑马,身后三千擒生军,挡住去路。

第八卷 第三章 凉州(三)

别的倒还罢了,穿一身皮甲,一定是当奴隶的时候就养成的习惯,做到了监军使这个级别的将领,不忘本,敢死战,这就不容小视。

种无伤排众而出,勒马横刀,睥睨四方。

夏军将领,海口一张,如同春雷炸响,声音浑厚嘹亮,竟是闻所未闻:“种无伤?”

“吉德尼玛衮?”

两人哈哈大笑,催马战到一处!酣斗三十回合,两马错镫之际,吉德尼玛衮悄悄挂上大棒,弯弓搭箭,一式“回头望月”,“嗖”地就是一箭。无伤身为大将,自然不会吃此类暗亏,听声辨位,回身就是一刀。

“卡嚓”一声,箭分两半,圈马而回,吉德尼玛衮率军撤入山谷。无伤正要下令追击,花旦扣住马缰,劝道:“敌将并非不敌,示弱而走,恐有埋伏,请大帅留意!”

这时,忽听几十丈外,吉德尼玛衮狂笑道:“种无伤胆子甚小,还不如一个娘们,哈哈,好生可笑啊!”

无伤大怒,出世以来,每战必胜,何曾受过这样的窝囊气?又自恃勇武,天下无不可去之地,遂道:“我们在一起之后,可曾吃过亏吗?”

是啊,八年了,自从大官人来到狼窝,却是一点亏都没有吃过,每次都赚了很大的便宜呢!

花旦想到这里,松开手里的缰绳,轻轻点头:“大官人要追,那就追吧!”

不过,追击也要讲究方式方式,不能蛮干。种无伤将三万骑兵分成三队,每队一万人,他亲自率领第一队,花旦第二队,周八第三队。前后呼应,首尾支援,这般布置,已经很瞧得起这个臭奴隶了。

“驾驾!”

追出三十余里,前方一处矮坡前,吉德尼玛衮匹马单棒,面对一万宋军骑兵,竟视若无物。狂傲不羁,直逼种大官人。无伤挥手示意,大队停下,催马来到阵前。

宝刀前指,喝道:“匹夫,还不早降,更待何时?”

吉德尼玛衮哈哈大笑:“这话如果由我来说,种无伤又当如何?”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太阳之下,每一寸土地都是大宋的土地,每一名百姓都是大宋的臣子,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吗?”

吉德尼玛衮正要驳斥,只听头顶传来“啁啾,啁啾”的声音,抬头一看,两头雄鹰,在高空盘旋。吉德尼玛衮挂上镔铁狼牙棒,抽弓搭箭,前把稳稳定住,后把用力,弓拉如满月,觑着一鹰低回,“嗖”的就是一箭。刹那间,雄鹰中箭,落势更快,“砰”的砸在地上。

宋军也不管射箭之人是朋友还是敌人,振臂高呼,为英雄的武勇喝彩。

再看吉德尼玛衮,侧目望着地上的死鹰,嘴角边的冷笑,慢慢成行,越来越浓,看在种无伤眼里,恁地不舒服。

“啁啾,啁啾”,一阵凄厉的鸣叫,另一头鹰不顾危险,笔直冲下。死去的是它生死与共的爱侣,还是血肉相依的亲人?是爹爹娘亲,还是兄弟姐妹?

种无伤的眼睛,凝望着自远而近的鹰儿,鹰儿落至五丈之内,无伤身形如大鹏般直冲而起,龙鳞七宝刀出鞘,爆出一道比太阳还炙烈百倍的闪电,鹰儿身首异处,玉逍遥冲过来,接住下落的主人,一人一马默契得如同手臂般伸展自如。

“好,好啊!”

在宋军眼里,他们的种大帅是大英雄,是无所不能的神,只有他们想不到的没有大帅做不到的。大帅,永远都是大帅,战无不胜的大帅,永远不会让他们失望的大帅。

“好刀!”

第一句赞的是刀;

“好马!”

第二句赞的是马;

“好身手!”

第三句赞的才是人!

无伤不无自得之色,笑道:“可还看得?”

吉德尼玛衮又是一笑,道:“种无伤可曾吃过鹰肉吗?”

无伤摇头,此时此刻,竟不想再厮杀,倒想尝尝雄鹰的滋味。

干柴随处可寻,火焰升腾,吉德尼玛衮简单收拾一下,上架烤鹰。宋军退出几十丈外,两人的马在一边悠闲的吃草,两位大英雄,不再厮杀了吗?

鹰熟了,一人一头鹰,抽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割下一块肉,细细品尝,居然是难以想象的美味。

无伤道:“如此美味,岂能无酒?我这里有凉州美酒,痛饮一番如何?”

“好!”吉德尼玛衮听到“凉州”二字,身子僵了僵,迅即恢复如常,应了一个“好”字。对手的一丝一毫细微的变化,都被种无伤看在眼里: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吉德尼玛衮不愧英雄两字。

背酒的亲兵放下酒袋,取出夜光杯,斟上美酒,躬身退下。

吉德尼玛衮吃一块肉,灌一口酒,道:“酒是好酒,味道嫌淡了些。”

无伤道:“大宋幅员万里,美酒无数,君可有意乎?”

吉德尼玛衮面色悲凄,仿佛一下子想到了本已忘却的往事,喃喃道:“八岁那年,爹爹被头人活活打死。那年的冬天,雪很大,死了很多的牛羊,云很低,好像就在头顶,太阳红彤彤的,直直地看着太阳,眼睛都不会痛的!”

看来,这就是他的故事了。

“我十二岁,娘亲从头人那里回来,给我们带回来最好吃的糌粑、奶酪,就着娘亲亲手酿造的青稞酒,那是人间最美的味道了。现在,什么都有了,却再也寻不回那餐的味道。那是我和娘亲吃的最后一顿晚饭,当天晚上,娘亲跳进了西海湖;可是,我一直觉得,娘亲从来没有离开过,就在天上的云彩后面,看着我。”

唉,原来是苦水里泡大的孩子。

“所以,我不能让娘亲失望,要为娘亲报仇!我杀了头人最爱的儿子,偷了他最喜欢的马,把他最喜欢的女人,脱光了衣服,吊在雪地里,嘿嘿,那女人的身子,比西海湖边的雪还要白呢!”

一个比狼还要危险的人。

“西海湖很大,却再没有我容身之地,稀里糊涂地投军,还是一名奴隶,军队里最低等的擒生军。第一次战斗,我射死一名宋军都头,做了十人长。从那时开始,我只相信自己手里的狼牙棒,自己手里的箭。杀一个人,身上就会多一件护具;第五次战斗之后,我已经有全身的盔甲,从那之后,我不停的杀人,不停地升官,一直到了今天。换做是你,会不会降?”

说完,两人相视畅笑,杯子一撞,喝干杯中酒,上马,死战!

两马盘旋,吉德尼玛衮双手举棒,一记“力劈华山”,狼牙棒瞬间变成了一座山,哪是在劈山,而是将一座山砸了下来。无伤左脚点镫,战马向左侧滑开,闪身躲过重击,宝刀连斩三刀。第一刀,无风起浪;第二刀,惊涛拍岸;第三刀,翻江倒海。

“嗷,”吉德尼玛衮长啸一声,拉回大棒,不顾危险,兀自抢攻。无伤轻巧地躲过攻击,刀擦着对手的头盔飘过,盔上的红缨,宛若春日的飞花,春天要到了吗?

宋军高声喝彩,吉德尼玛衮毫不在意,与一人战与万人战,没什么分别,不过是一次战斗而已。

大战百余合,无伤气不长出,面不改色。吉德尼玛衮,人狂马狂棒亦狂。

忽然,远方传来号角声,吉德尼玛衮也不招呼,拨马就走。打到这个时候,正在兴头上,就这么走了,还象话吗?无伤打马疾追。

转过山坡,对手还未走远,枯黄的林木间,乱箭齐发,无伤叱喝一声,手中刀化为护身甲,耳轮中就听“叮叮当当”一阵脆响,身后是一片碎屑,无伤的速度不但没降低,反而越来越快。

身前三尺,蹦出一道绊马索,宝马玉逍遥,如有神助,高高拉起,一跃而过。无伤取出怀中匕首,应声而出,匕首连续破掉两道绊马索,“铮”地镖进岩石缝隙,刀身没入,表面只剩下一个手柄。这时,身后的骑兵赶上来,乱箭齐发,为主帅的前进扫清障碍。

山间地形复杂,翻过一座山,又是一座山;转过一道弯,还是一道弯。前一刻,吉德尼玛衮明明就在几十丈外;此一时,竟失去了踪影。无伤定神向四周观看:四面都是壁立的山峰,前方可还有道路?

“探路!”

十几骑向前冲去,不大的功夫返回来,前面是高山挡路,已是无路可走。心中警兆突起,无伤令道:“后队转前队,撤!”

就在这时,后方喊杀声起,转到前来,巨石、树木如雨点般从两侧山顶落下,瞬间,已将道路牢牢封死。

“冲出去!”

一声令下,士兵们吼叫着向外就冲。一块石头砸下来,直接将一名兄弟的脑袋砸烂;滚木挟裹着无边的力量,呼啸而下,连续撞倒三四匹骏马,马上的士兵摔在地上,当场死了两人。

这样蛮干,恐怕也不是办法。

“第一军下马,上山!”

山,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你要上去,也要人家答应才行。一刻钟的光景,上去十余丈,死了几百人,在现在的情势之下,神臂弓、火龙箭都难以发挥威力,只能被动挨打啊!

一名从狼窝出来的兄弟,好像叫小四的,身子象猿猴一般灵活,再上十余丈,侧身避过一块石头,闪身躲过一根八九尺长的树木,刚一抬头,三枝利箭飞到,全部贯进胸膛。可怜的小四,都没来得及叫上一声,就从三十余丈的山上滚下来,死得极为凄惨。

不行,这不是办法。

无伤下达命令,停止进攻,固守待援。

他们所在的地方,本就不大,山上的石头,树木不停地砸下来,不停地缩小着活动的空间。到了后来,一些捆绑好的枯枝扔下来,难道,敌人要用火攻?

天黑了,实在忍受不住这种难熬的滋味,又攻了两次,死伤了千余人,还是无功而返。

天黑了,无数的火箭从山顶飞下,其中还夹杂着无数的火把,干燥的枝叶、柴木点火就着,战马狂躁地嘶吼,在山谷间乱窜;战士们默默伫立,天武军团默默承受着建军以来最艰难的时刻。

无伤高声喝道:“全体都有,坐!”

八千将士,以大帅为中心,齐刷刷坐下。

无伤也坐在一块大青石上,笑道:“你们怕不怕!”

“不怕!”战士们吼叫着,借此发泄着心中的不满。

无伤又问:“为什么不怕?”

“大帅,我是狼窝的老兄弟,自从跟着大帅那一天开始,只有敌人怕咱们,咱们又怕过谁来?”

“跟着大帅就是死了,也痛快!”

“天武军团没有孬种怂包软蛋,都是硬梆梆的汉子!”

“我杀了十六人,做到营指挥,儿子有出息,父母受尊敬,浑家也风骚,够本了!”

“老刘,你死了,你的浑家可怎么办?依俺看,嫂夫人可是守不住呢!”

“干,谁说不是呢!那娘们,可不是守寡的命!干该死的羌狗,咱今天要是交代了,千娇百媚的小媳妇不知要便宜哪个王八蛋了!”

“老刘,别让自己脸上贴金了,还小媳妇呢,早成都是老娘们了!”

“死老王,都是自家兄弟,就不能给咱留点面子吗?”

大家笑起来,火势越来越大,安全的地界在迅速减少,用不了多久,就会烧过来的吧?

仲文长就守在九叔身边,起初还有些怕,到了这个时候,怕也是死,不怕也是死,索性就不再怕了。再者说,大家在一起死,到了阴间也不寂寞!

“大帅,咱不能就这么窝窝囊囊地象个烧鸡一样死了,冲吧!”

“大帅,下令吧,冲吧!”

“跟羌狗拼了!”

无伤热血沸腾,从来没感觉到士兵们是如此的可爱。到了生命的最后关头,无人抱怨,无人怕死,这才是我种无伤的兵,死,真的来临了吗?

无伤望着那边的熊熊大火,再等等,还不到最后关头,再等等。

“稀溜溜”,战马在大火中舞蹈,直至生命的最后一息,士兵们看着自己最亲的伙伴,不能无动于衷,不能不落泪啊!

又一刻钟过去了,无伤的手按到刀把之上,士兵们看着敬爱的统帅,等着山崩地裂的一声军令!一旦军令下了,就是火海,也要冲出一条路来。

“慢!”

一名士兵忽然喊了一嗓子,然后猛地抽动鼻子,又趴在地上,起劲地闻着。抬头望着漆黑的苍天,不见月光的天,喃喃道:“也许,不用再冲了!”

无伤道:“此话怎讲?”

“大帅,你听,起风了!小的若是没看错,要下雪了!”这是一名蒙兀室韦族的战士,靖康五年,天武军团千里转战漠北草原,加入了队伍,难道,真如他所料,要下雪了?

无伤在听,文长在听,八千战士一起用心在听,但是,除了“噼啪”作响的木柴燃烧的声音,再也听不到别的声响。

风,起风前,又会有什么样的征兆?起风前的风声,又是怎样的?

风,果然如那名蒙兀室韦汉人所说,很快就起风了。雪,漫天的雪花,纷纷扬扬,下来了。

“哈哈,下雪了,真他娘的下雪了!”

士兵们狂笑着,能活下去,哪个想死?天上下的是雪吗?分明就是甘露啊!滋润人心田的甘露啊!

雪花落在火焰之上,“滋拉滋拉”的声音那般悦耳,比人世间最美的音乐还要动听。

雪花落在脸上,真他娘的舒服,从来没有这样舒服过!

雪来了,火灭了。山谷外面,传来阵阵喊杀声。无伤一跃而起,跨上玉逍遥,抽刀喝道:“援兵到了,我们杀出去,杀!”

“杀!”

没马的士兵,率先冲出去,不顾生死,一定要把道路清理干净。神臂弓手,不顾生死,爬上山坡,抵近射击。骑兵做好了最后冲击的准备,静静等待着最后时刻的来临。天武军团的勇士们,付出最大的伤亡,终于为兄弟清理出了道路。

“杀!”

无伤一马当先,冲出山谷。

山谷外面,排成齐整阵形的西夏军队,阻挡着援兵一波又一波的冲击,不料山谷里面被围困多时的老虎冲了出来,不是一头,而是几千头老虎。

里应外和,夏军溃退,无伤带着人终于与花旦率领的兄弟们回合到一处。

士兵们尽情欢呼,庆祝着又一次新生。

花旦全身上下都是血,道:“大帅,你没事吧?”

“没事!”

花旦摸一把脸上的汗水,灿烂地笑着,如同孩子一样。

“大帅,小心!”

花旦忽然前冲,将种无伤扑倒:一枝箭“砰”地钉在花旦的咽喉上,鲜血“汩汩”而出。

射出致命一箭的那名西夏伤兵,装死的伤兵,已被愤怒的兄弟们剁成了肉酱。

无伤爬起来,狼狈地爬起来,看到花旦含着微笑的脸。他笑得很美,很幸福,很灿烂,很满足。箭,怎么多了一枝箭?血,这又是谁的血?

无伤的衣服,第一次沾染了鲜血,雪白的衣服上,盛开了一朵又一朵娇艳的牡丹花。

花旦受伤了?

无伤吼道:“医官,取箭镞医官何在!”

取箭镞医官赶到近前,伸手到花旦鼻前,试试呼吸。医官,黯然垂头,道:“大帅,花厢指去了!”

“胡说!”种无伤揪住医官的衣襟,奋力摇着,“快把箭取下来,快把血止住,快啊!”

医官的身子,剧烈起伏,那般无助。仲文长上前,抱住九叔,哭道:“九叔,花厢指去了,就让他安静地去吧!”

无伤抱起花旦渐渐冷却的身体,轻轻放到一块最干净的石头上,拉起花旦的手,低声唱道:

“天若不爱色,星宿无牛女;地若不爱色,木无连理枝。

天地都爱色,吾人当何如。古称花似色,将花一论之。

惜花须起早,谁肯看花迟?折花须折蕊,谁肯恋空枝?

花色有时尽,人有年老时,及时爱花色,只恨遇花迟。”

这是初到狼窝的时候,听到花旦唱的一首曲子,狼窝的兄弟,听到这曲子,无人不落泪。

现在,看着含笑的花旦,就像回到了初见之时。

想起一起品尝顾渚笋尖的情景,想起过去的般般种种,怎能相信,花旦竟然死了?

原来的营指挥,现在是军团大帅;原来的一头狼,现在是中军都指挥使。他们是一起打拼,经历了无数的生死,才有了今天。不管多么危险的战斗,他都会陪在无伤的身边。他为无伤挡了多少箭,挨了多少刀?他今天,难道就不能象往常一样,站起来吗?

今天,因为自己的莽撞,死了多少兄弟啊?五千还是六千?

而今,就连花旦也死了,自己是不是也要死了呢?

“酒!”

无伤给花旦满上一杯酒,他最爱喝的宝丰酒。

“茶!”

给他一杯最香的顾渚笋尖。

还有花,花旦最喜欢花了。但是,现在不能如你的愿了,没有散发着浓郁芳香的花。只有洁白的雪花,这样的花,你可满意吗?

无伤轻轻笑着,道:“兄弟,走好!记着我的话,不亲手斩下吉德尼玛衮的头颅,我就不配做你的兄弟,也不配做兄弟们的大帅了。”

士兵们跪在漫天的大雪中,为死去的兄弟送别。

“上马,追!”

这场漫天的大雪,似乎时专门为种无伤所下,为花旦所下。出山后,雪就停了下来,可不是天意吗?

无伤要追上吉德尼玛衮,亲手砍了他的狗头,祭奠死去的兄弟。吉德尼玛衮跑得快,他手下的兵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从西寿宝泰军司,杀到韦州静塞军司,赶鸭子一样,从西杀到东,见谁杀谁,稍稍畅快一点。

在鸣沙城边,顺手与李纯亮再战一阵,杀得对手大败,天武军团也成了强弩之末,必须收束部队,修整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