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部分
《《靖康志》》 · 逍遥五楼 · 2026-07-25
刚进入山口,吐蕃人就发现了前面的宋军。吐蕃人停下来,只肃静了一小会儿,吼叫着向前冲锋。
呵呵,看来他们真是被种无伤打怕了,不敢后退只能向前呢!
一枝枝箭矢从两侧飞下,将吐蕃人逃跑的道路完全封闭,一个个人从马上栽下来,哀嚎声此起彼伏。
居中的一名吐蕃首领高声喊道:“吐蕃族的勇士们,天赤七王在看着我们,松赞干布的光辉在照耀着我们,冲啊!”
此人带牛头黄金冠,挂大叶黄金甲,蹬乌皮战靴,披着大红的斗篷,手中的战刀闪烁着光辉,胯下的枣红马在声声长嘶!
吐蕃人齐声高呼:“合穷波,合穷波!”
看来真是合穷波本人!
又一次冲锋开始了,吐蕃战士没有一人后退,全力冲刺!
“嗖嗖”,箭矢再度发威,将前面的战士射杀,吐蕃人犹如受伤的恶狼,悍不畏死,直到流尽身体里的最后一点鲜血。
“火龙箭准备,射!”
随着火龙营指挥使的一声怒吼,五千枝火龙箭从二百五只发射筒中射出,酷烈的火焰将吐蕃勇士前进的道路射成了火海。
中箭落马者不计其数,无数的人在火焰中跳跃,无数的魂灵在火焰中升腾。
“火龙箭准备,射!”
第二轮齐射完毕,箭手没时间看自己的战果,从队伍中穿过,翻身上马,抽出战刀,他们又变成一名普通的骑兵战士。
硝烟散尽,吴璘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五六千吐蕃战士,剩下的不到一半,在这样的地形作战,火龙箭的威力真是恐怖!
合穷波看着身边的惨状,手里的刀慢慢垂下,继而望向蔚蓝的天空,嘶吼着:“你们为什么不帮我,为什么不帮我?”
没有人回答他,吴璘的长枪已经到了。
合穷波精神一振,猛地向旁边错开几寸,一把抓住枪杆,举刀奋力劈下。
“嗨!”此刀事在必得!
“噗哧”一声,长枪的枪头恁地诡异,竟然是会转弯的,从身后刺入,合穷波的刀僵在半空,再也不能斩下。
“来将何人?”
“积石吴璘!”
合穷波死在了吴璘的枪下,虽然明白了自己死在谁的手里,又有何意义?
赞普被宋将一枪毙命,吐蕃人陡然间失去了斗志,将武器扔掉,全部投降!
只两刻钟的光景,种无伤飞马赶来,看到合穷波的尸体,暗叫可惜,继而大笑道:“两帅别来无恙?”
“小仲猛健如初啊!”
两人大笑,无伤刚刚下马,就被吴璘来了个熊抱,无伤还真不习惯这个,看着那张丑陋而真诚的脸,还是忍了。
“董毡如何了?”吴璘问道。
“死了,连带着几个儿子都死了,只剩下一个叫都松钦巴的小子。”无伤悄声道,“若不是文长拦着,说什么我的玉逍遥还多亏了人家,我也就把他捎带上了。”
种无伤真是心狠手辣,根本不把人命当一回事呢!
二人寻个干净的地方坐下,无伤忽然道:“传令兵何在!”
“伺候大帅!”一名小兵高声回道。
“命令周八,将我部俘虏审得仔细些,审完了派人送他们回家!首领嘛,要多派几个人,一定要保证人家的安全!我大宋天朝上国,礼仪之邦,不能失了礼数!命令花旦,弄一块大青石来,至少要一丈长一丈宽,听明白了?”发布命令时,无伤冷面凝霜,又是一个威风八面的大将军了。
小兵又复述一边命令,转身去了。
传令兵明白了,吴璘却还糊涂着:“俘虏能留的就放掉,干嘛还用人来送?”
“哎呀,“无伤笑道,”人家没请咱们,咱们就来了,怎么也要赔个不是吧?”
这小子又在搞什么鬼,肯定没有他说的那么简单。
吴璘心中起疑,暂且放下第一个问题,又问道:“弄大青石作甚?”
“让吐蕃人永远记得这场战争,让历史永远记得种无伤、吴璘的名字。”种无伤悠然道。
天黑前,费时两个时辰,大青石弄来了。一丈三尺长,一丈宽,三尺厚,几百人又拉又抬,终于搬到了山口。
无伤围着山口转了一圈,仔细地端详了个遍,最后选定一个地点,用脚轻跺了几下,道:“就埋在这儿好了!”
他选定的地方,表面只有薄薄的一层浮土,再往下去就是石头,如何挖呢?吴璘想看看,无伤却没有一点兴趣,带着吴璘去喝酒。
进到大帐,六品厨子早已准备妥当了。
一个烤羊腿,一大锅牛肉,竟还有两碟青菜!帅帐布置得很雅致,悬挂着字画,角落里还摆着两个大大的箱子!
吴璘坐下,指着那两个大箱子问道:“那不会是书吧?”
无伤也坐下,道:“是书,怎么啦?”
怎么啦?到底怎么啦?
吴璘吃着肉,品着菜,连声道好。同样是烤羊腿,同样的炖牛肉,味道却是大大的不同。不知里面加了什么香料,比平时吃的强了不知多少倍!
“弄几幅画作甚?”
“瞧着舒服!”
“带书作甚?”
“没事翻翻!”
看来,还得有专人给他背画、带书,只怕也有人专门给他装香料呢!
吴璘嫌酒杯喝起来不过瘾,抓起桌子上的白玉酒瓶,“咕咚咕咚”灌了个底掉,抹抹腮帮子,道:“我就奇怪了,你手下的士兵就没有造反的?我和他们吃一样的喝一样的,上阵冲在最前面,赏赐大家一起分了,还担心这些混帐东西不听话,你却……”
无伤大笑,道:“两帅这样喝酒,俗称牛饮,可惜了我的好酒啊!至于两帅的问题,回去不妨仔细想想,他们当兵是为了什么。况且,我种无伤天生就是这样的性情,既改不掉,也不想改喽!”
他们当兵是为了什么?
吴璘想着这样高深的问题,清醒的时候没想明白,直接到梦里想去了。
第二日,坑挖好了,石头埋起来了,上面刻着几个火红的大字:“大宋种无伤吴璘灭脱思麻于此!”
无伤走了,骑着玉逍遥,带着灿烂的笑,走了。
吴璘留下,布置设立营寨,要在此驻军。谁要进来,谁要出去,嘿嘿,得咱们说了算!
吴天望着远去的天武军,不满道:“为何种无伤的名字排在两帅的前面,弟兄们都为两帅鸣不平呢!”
“稀溜溜!”紫电龙吟兽一声长嘶,不知是什么意思。
吴璘喟然长叹:“我不如他!”
山脚下的平原向远方延伸,绿油油的草地上走着火红的宋军。以西海湖为中心,方圆几百里都是水草丰美的牧场,牧场上是成群的牛羊骡马。大宋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良马产地,这才是本次战斗的最大成果啊!从此,不用再求于他人;大宋有了自己的牧场,自己的战马,谁都不能阻挡大宋前进的脚步!
此战意义重大,历史必将铭记种种无伤、吴璘的名字!谁在前谁在后,又何必在乎?
第七卷 第四章 储贰
靖康六年四月,上南巡之前,封诏书于玉盒之内,秘密选定太子人选,而世人莫知。
秘密建储,是为永例!
——《世祖本纪》
“陛下,这是刚刚送到的军报,天武军团都指挥使种无伤、积石军团都指挥使吴璘,合兵四万,出击吐蕃,斩敌两万余人,斩吐蕃脱思麻部赞普合穷波于积石山口,脱思麻、阿柴部悉数平定。”知枢密院事何栗恭恭敬敬,双手将军报奉上。
今天是四月十三,赵桓的生日,朝廷称之为乾龙节的日子,本来是放假的日子。靖康以来,列祖列宗的生日,朝廷应该有的庆祝活动并没有减少,而赵桓自己的生日,除了放假一天,再没有其它庆祝活动。皇宫大内的日常用度,减了又减,赵桓一餐不过七八个菜,就是想通过身体力行的表率作用,提倡一种节俭之风。国家不是没有钱,只是用钱的地方太多,西夏、金国还未平定,强敌未去,焉能歌舞升平?
吴璘前几天上了一个折子,将吐蕃阿柴、脱思麻两部的具体情况据实上奏。阿柴部构成比较复杂,族人主要为吐谷浑人,还包括吐蕃、黄头回纥、草头鞑靼,以西海湖(注:现在的青海湖)为中心,力量相对弱一些,赞普董毡与大宋关系一直很好。而脱思麻部赞普合穷波,娶了原来吐蕃中心地区乌思部赞普的女儿为妻,采取远交近攻的策略,野心勃勃,一心想做一个象松赞干布一样的英雄。在并吞了周围的十几个小部落之后,他的下一个目标就是阿柴部。
吴璘、种无伤以及熙凤路经略安抚使张所,三人共同议定:保持吐蕃现在的分裂局面符合大宋的利益,如果不能维持现状,就把阿柴、脱思麻两部土地并入大宋。以西海湖为中心的广大区域是不可多得的优良牧场,西夏的产马之地——凉州也可算作这一牧场的延伸,吴种张三人,一定也是看到了这一点,才力主出兵的。
和宰执们已经商议过,同意出兵,但是要速战速决,以最小的损失,取得最大的战果!算算日子,朝廷的命令应该还在路上,他们的捷报已经到了,这个吴璘,这个种无伤,动作够快的吗!
军报中说的很详细,脱思麻部四万大军进攻阿柴部,两部大战于西海湖畔,种无伤坐山观虎斗,任由阿柴部损失殆尽,再突然进兵奋击,大败合穷波。同时,吴璘率军抄了合穷波的老窝,攻占河卜卡庄园,抢占积石山口,封锁进入乌思部的道路。吴、仲合兵,夹击合穷波,合穷波被吴璘于两军阵前斩杀,两部一战而平。
看完奏本,赵桓微微一笑,道:“议议吧,看看这件事情该怎么办!”
李纲眯着三角眼,若有所思;何栗低头不语;王禀行伍出身,出任宰执时日尚浅,猜不透那两人的心思,索性不猜,道:“有了以西海湖为中心的马场,好处不言而喻。陛下理当重赏有功人员,伏请圣裁!”
何栗不说话,一定是有自己的难处:军方将领立下大功,他这个枢密院长官当然应该为下属请功,但是,朝廷的命令还没到,仗已经打完了。也就是说,这个胜仗,与他这个长官没什么关系,这就有些尴尬了。再者说,如果军团都指挥使不听招呼,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要枢密院何用,恐怕也非朝廷之福!
念及于此,赵桓道:“可有不同意见?”
刚直的赵鼎,道:“吴璘、种无伤,擅自出兵,开启战端,此风不可涨,朝廷一定要有所处分,否则,要我们这些宰执做什么?”
签书枢密院事张浚,斟酌着说道:“处分不应过重,他们毕竟打了胜仗,否则,士子们又要闹了。”
是啊,因为政事改革的事情,百官、士子们已经闹过一阵子,赵桓采取果断措施,流放了十几名官员,这才压了下去。宰执们的感受要顾及,也不能寒了前方将士的心,还有几十万军人在看着,处理这件事情,一定要慎重啊!
“相公为何不言?”既然你不说话,就直接问好了,不说是不行的!
李纲手抚胡须,道:“臣以为,吴璘、种无伤、张所三人,暂时将功劳记录在案,不予升赏;立功官兵,则该怎么赏就怎么赏!新占土地,并入熙风路,归经略安抚使司管辖。陛下看这样处置,可是妥当?”
秦桧闻言,连连点头,道:“相公老成谋国,这番处置极为允当,请陛下圣裁!”
赵桓亦道:“就这么办吧!朕还要去龙德宫,卿等可以退下了!”
“是!”以李纲为首,宰执们退了出去。
人说,娘亲的苦日,孩儿的生日,每当这个时候,都会想念不在世上的娘亲。母亲薨逝于大观二年,屈指算来已经二十三年,那个时候,他刚满八岁。母亲的死,缘于内侍阉宦的妄意迎合,父皇还命令刑部侍郎周鼎彻查。在狱中,母亲受了很大的委屈,后来,他们什么都没查到,母亲回来了,精神很差,人也垮了。就是那样,母亲从未说过父皇的不是,一句都没有呢!不久,母亲去世,他恨父皇,恨那些诬陷母亲的人。如果细细追究,父皇难辞其纠。一边是含恨而死的母亲,一边是日渐苍老的父亲,可该如何是好?
赵桓想忘了,彻底忘掉,却怎么也忘不掉。
来到龙德宫,真的看到父亲,又如何埋怨于他。父亲已经六十岁了,今年就要过六十大寿,左手手背上,出现了一块黑黑的斑点。手上的皮肤也远不如原来紧凑白皙,父亲正在作画,他没让内侍通报,直接进来,看到父亲住笔凝思,右手还不时的捶两下腰,腰很酸吧?
书案前,悬挂着唐朝画家张萱的《虢国夫人游春图》,画高一尺半,长四尺半,画面上的虢国夫人,红裙,青袄,白巾,绿鞍,骑骅骝神骏,正与姐姐韩国夫人并辔而行。夫人丰姿绰约,雍容华贵,脸庞异常丰润,正是“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
临摹这样一幅画,奇∨書∨網不知要耗费多少心血啊!
慢慢上前,侧目观瞧,父皇画了一半,正画到虢国夫人的面容,也许是有未解之处,许是画的久已经累了,不得不暂时歇息一会儿呢!
忽地,父皇手中的笔颤了一下,道:“是桓儿吗?”
“是,父皇!”赵桓取过狼毫笔放下,搀起父皇到椅子上坐下,“累了就休息一会,这样一幅长卷,如何能急呢!”
说着话,就要为父皇倒茶,壶里的水已经冷了,道:“来人!”
陈思恭小跑着进来,跪倒奏道:“小的伺候官家!”
“换一壶茶来!”
“是!”
父皇作画的时候,不许打扰,茶冷了也不能训斥内侍,赵桓望着父皇,道:“上了岁数,一定要多注意身体啊!”
茶来了,陈思恭躬身退下,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父皇品一口最喜欢的“龙凤团差”,道:“今天,就在宫里和孩子们好好聚聚就是了,何必再来呢!”
“越是这个时候,越是想见父皇呢!”这话也全是假话,倒是真心居多!
赵佶手中的黑盏顿了顿,喟然长叹:“朕对不起你母后,唉!”
听到这话,心中悬着的东西终于落下,赵桓再无一丝怨气,连忙说道:“都过去的事了,就不提了!父皇,儿臣棋艺又有精进,想讨教一盘呢!”
赵佶笑道:“好哇,好!”
也不用内侍帮忙,赵桓取来象棋盘,一阵忙活将棋子摆好,红先黑后,“啪”一声,架上中炮,棋局开始了。
赵佶不为所动,飞起象来,竟置中兵于不顾吗?中炮若是不打过去,气势上落了下风,就是心情上也过不去!再者说,棋局平稳地进行,他根本不是父皇的对手,搅乱棋局,或者还有机会啊!
想到这层关节,赵桓炮打中兵,麾师猛攻!于是乎,你进马,我退炮,你想马踏连环,我就再安中炮,就是要在中路做足文章!
赵佶轻呷一口茶,笑道:“我儿勇猛可嘉,好生了得!”
赵桓回道:“父皇算路精奇,妙手天成,儿臣若是不攻,只恐必输无疑啊!”
“哈哈!”赵佶大笑,车一平二,便要反击了!
一番算不上激烈的厮杀,赵桓还是不敌,只得签下城下之盟!
“唉!”长叹一声,故作懊恼,“儿臣输了!父皇棋艺精湛,儿臣望尘莫及!让一匹马,或者还可一战!”
赵佶却道:“为父书画自成一派,茶道亦是大家,棋艺不输于国手,诗词可称名流,即便如此,亦不过中平之主!我儿虽样样皆输,做皇帝却远胜为父啊!”
这一番话,出于至诚,赵桓动容道:“有父皇这番话,儿臣一定尽心竭力,做一个好皇帝!”
短暂的沉默过后,赵桓望着年迈的父亲,心中一动,道:“儿臣欲奉父皇巡视江南,出去走走,总胜过闷在宫里,对父皇的身体也有好处呢!”
“嗯?”赵佶眉毛一挑,想不到皇帝会这样说,道:“朕老了,不想动了!”
“哪里就老了!到了江南,父皇会年轻十岁呢!父皇若是喜欢,不论是江宁还是杭州,可以建一两处行宫,每年夏天都可以过去看看!”三弟赵楷死后,父皇迅速地老去,虽说赵楷死有余辜,到底是兄弟,一死百了,还能记恨吗?自己也有了儿女,即使有意识地做到一碗水端平,对每个孩子的感情还是不一样啊!父皇更喜欢三弟,再正常不过,还记在心上,就算不得男人了!南巡一事,想了很久,尤其是和香,早已急不可耐,赵桓本不想大张旗鼓,靡费金钱,若是父皇也去,想少花钱,也难啊!
“好,好!”赵佶无限欣慰,“你有这份心,为父很高兴呢!那就出去走走,看看!”
看父皇的样子,一定是想到了六年前的事情。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还不如一并忘乐!赵桓不愿破坏现在的气氛,接着说道:“国家用钱的地方很多,儿臣想……”
赵佶心情大好,儿子的意思也是明白,摆手道:“你安排就是,都随你!”
父皇真的变了,更像一位慈父呢!
临别之际,赵佶忽然问道:“若是喜欢,就娶进宫来,免得……”
赵桓道:“她还没玩够,儿臣也不想难为她!”
赵佶指着儿子,大笑,竟料不到儿子还有这样的性情!
回到坤宁殿,妻子儿女都在,都在等着呢!
席间,赵谌讲了很多一个月里发生的趣事,他写的观感很好,赵桓非常满意,简直超过了最高的期望值。这一个月他没白过,胜过在宫里一年呢!儿子大了,更像个大人,难道,自己要老了吗?欢声笑语中,喝了很多酒,最小的儿子还不到一岁,都赛所生,吃饱了呼呼大睡,别的儿女了无睡意,简直就要闹翻了天!
兰若大呼小叫,可劲地欺负别人,一旦受了委屈,找父皇不成就找母后,直到找回了面子才肯罢休呢!
直到亥时,这才散去。赵桓就在坤宁殿歇了,想睡却是怎么也睡不着。
孩子们大了,要不要立太子?
上一次亲征西夏,可以说经历了生死,危急时刻,敌兵环伺,困守洞窟,若不是周八率兵救驾,命就没了!而今又要南巡,当然要把赵谌留在京城,如果立太子,非赵谌莫属。但是,想到自己做太子的日子,如履薄冰,如临深渊,难道要让赵谌也经历一次吗?现在,他没有竞争对手,十年之后,情况大变,自己改变主意,也是说不准的事情。按说,应该立太子,但是,是否有更好的办法呢!
赵桓忽然想到后世的做法,思路大开,心中喜悦,披衣而起。看看正在沉睡的皇后,拉过被子给她盖好,蹑手蹑脚,来到殿外。吩咐内侍女使不要惊醒皇后,直接回到寝宫福宁殿!
吩咐笔墨伺候,待一切准备妥当,道:“退下!”
劭成章带着人退了出去!
赵桓提笔在手,片刻写就一道旨意,盖上“靖康主人”的小玺,取过一个精致的玉盒,将东西放进去,锁好!再锁上柜子,钥匙谁都不给,就自己收着,长出一口气,办完了一件大事呢!
第二天,提到南巡一事,李纲忽然奏道:“为大宋江山社稷,请陛下早立太子!”
李纲为此事吃够了苦头,可不愿再吃第二次了。
宰执们纷纷起身,跪倒,都是一个意思!
赵桓也不说话,打开柜子,取出玉盒,放在几案上,指着盒子,道:“朕已写好诏书,若有不测,卿等可按诏书中旨意办理!而今,朕就与卿等共同封了这个盒子!”
令人取来纸张,将盒子封好,宰执上前,签下自己的名字,再将玉盒放回原来的位置!
赵鼎高声奏道:“臣以为,陛下此举有亏圣明之道,请陛下明察!”
话说得很重,也就是说赵桓的做法有些偷偷摸摸,实在说不上正大光明啊!
赵桓知道此人就是这么个性子,并不在意,笑道:“秘密立储自有它的好处!朕当年在东宫之时,昼夜忧惧,当不令我儿经此痛也!”
秘密立储,众皇子不知谁是父皇选定的人选,想成为未来的皇帝,而没有攻击目标,只能从自身着手,深自砥砺,企盼挽回圣心。而被选定的人,自己尚且不知,也就没有了倾覆之忧,这个法子真是有它的好处啊!
想到这里,秦桧道:“臣以为,这个法子好,陛下圣明烛照,陛下用心良苦,后世自有公论啊!”
李纲、何栗亦表示赞同,赵鼎孤木难支,还能怎样?
这时,裴谊进殿禀报:“陛下,太上皇派人来了!”
道一声请,赵桓起身,静候!
陈思恭于殿中立定,高声宣道:“传太上皇口谕:尚书右仆射张邦昌之女和香,贤淑懂礼,姿容端正,可为妃嫔,皇帝遵行为盼!钦此!”
呵呵,父皇想的真周到啊!这样一来,和香就可以正大光明地陪自己南巡了,至今何时完婚,再好好商议也不迟呀!
赵桓领旨谢恩,吩咐裴谊打赏,刚一坐定,众宰执上前道喜,赵桓面上清淡,心里却乐开乐花呢!
第七卷 第五章 江宁(一)
即便皇子亲王,也是外臣;虎贲虽小,却是内臣。负责陛下安全,虎贲军团义不容辞!这是规矩,没有商量的余地!听明白没有?
——《虎贲军团条例》
大宋虎翼军团都指挥使刘琦,振武军团都指挥使张宪、江宁知府朱胜非正在行宫偏殿吃茶,张宪等得不耐烦,道:“怎么还没到呢?”
朱胜非笑道:“稍候片刻,想必就会到了。大帅莫非有急事不成?”
刘琦道:“迎驾乃天下第一等大事,还有什么事情比这事还急?他呀,是急着想见陛下呢!”
张宪争辩道:“你当然不急,要人给人,要钱给钱,四五个船场同时造大船,都被陛下宠到了天上,圣眷与那个眼睛长到了天上的家伙不相上下。我们振武军团,名义上虽然是一线主力,唉,还不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讨人嫌的孩子?”
朱胜非沉吟着,道:“眼睛长到了天上,莫非说的是仲帅?”
刘张二人大笑,不是种无伤还是哪个!种无伤的骄傲,在大宋妇孺皆知,大大的有名啊!
朱胜非本是康王府长史,随同康王赵构治理河渠,几年下来,功劳卓著,官家下旨令康王举荐贤能,朱胜非名列榜首,一下做了江宁知府。江宁府是江南数一数二的大府,经济发达,人口众多,又是形胜之地,做了江宁知府,眼瞅着就是六部九卿的高位了。
靖康改制,军团都指挥使在知府之上,次于六部尚书,而在官家眼里,恐怕比寻常的尚书还要来得重要。圣驾是四月二十四离开的京城,沿汴河南下,入洪泽湖,转大运河,至扬州。前方传来消息,官家在扬州检阅了宣毅军团,巡视船场,接见各级官员,还宴请了士绅商贾。五月初六离开扬州,南下江宁。
明天,也就是初八将到达江宁,刘琦、张宪来到行宫检查驻骅关防。虎翼军团治所就设在江宁府,刘琦本想入京,护送官家南巡,官家御笔手扎,只令军团都虞候杨钦入京即可,着刘琦一心整顿部伍,不得稍有懈怠之心。枢密院行文,令虎翼军团、振武军团、虎贲军团三方共同负责行宫护卫,这是一等一的大事,刘琦、张宪早早就到了,检查了一遍,张宪负责陆地,刘琦负责湖面,弄得铁桶一般,就是野猫想进来会相好的,也得请旨才行呢!
即便如此,他们还在等一个人,就是驸马都尉、虎贲军团都指挥使王德。自从靖康元年入宫为班直,王德几乎年年升迁,而今已经做到御林军——虎贲军团都指挥使,与岳飞、刘琦等人平起平坐,还娶了西凤帝姬,刘琦还好,张宪心里总是不舒服的!去年,经营多年的捧日军团交给了故主岳飞,出任二线军团振武军团的都指挥使,想到没有岳飞就没有自己的今天,张宪心里虽然难受,还能忍;西边东边同时开打,打得那叫一个热闹,振武军团升格为一线主力,是为喜,一直做预备队,一仗没打,这个气啊,就别提了!张宪窝了一肚子火,想利用官家南巡的机会好好表现一番,从中军选拔最好的士兵出来负责护卫,一定要捞回这个面子呢!
正想着心事,有人来报:“王大帅到了!”
三人起身,迎了出来!
五月天,骄阳似火!
王德顶盔贯甲,一丝不苟,满脸都是汗!下马道几句客气话,王德道:“走吧,一起看看!”
秦淮湖上,游弋着三条战船,凡是靠近行宫一侧的船只一律拦截,战船不远处,还有几艘画舫,王德指着那边道:“那几艘船为何一直不动!”
刘琦道:“借了几艘船,士兵打扮成百姓,以备万一!有些事情,战船不方便出面,他们去处理还是合适的!”
王德点点头,回到行宫附近,指着宿卫士兵,道:“把这些兵都撤出去,中心殿宇就由我虎贲军团负责,外围用一半你的兵,用一半我的兵。张帅挑一些精干的兄弟,化装成百姓,在行宫外巡视,一点差错都不能出的!”
王德说的话,哪是在商量,分明是在命令吗!
刘琦双眉紧锁,张宪已经怒不可遏:“枢密院行文,令我们三方共同负责驻骅关防,凭什么把我的人撤出去?难道我的兵不可信,难道我张宪不可信?”
王德黑着脸,道:“这是规矩!”
“去你娘的规矩!你凭什么命令老子,整天在官家面前就了不起啦?你打过什么仗,立过什么功,敢来命令老子!”窝了一年的火气,陡然爆发出来,活脱脱变了一个人似的,“姓王的,可敢与我张宪一战?”
王德的脾气已经好了很多,听到这话,大怒道:“老子没有那份闲工夫!等官家安稳地住下,你挑地方,我王德奉陪就是!”
刘琦拉着张宪,朱胜非劝道:“两位大帅,消消火,小小火。都是为了公事,干嘛伤了和气呢!”
刘琦也道:“张大帅整整忙活了三天,已经细心到了极处,是不是再商量一下!”
王德道:“两位即便是皇子亲王,也是外臣;王德不才,却是内臣。圣人、宰执交代过多次,负责陛下安全,虎贲军团义不容辞!还商量什么,就这么定了!”
“你!”张宪拉剑就要扑上去,王德看都不看,拂袖而去!
跟随王德而来的老迷糊、小磕巴,领受了官家亲自交待的任务,每到一处,先把当地的物价打听清楚!柴米油盐,杂七杂八,什么都要记录在案!老迷糊表面迷糊,心里明白,记性好,负责记录;小磕巴嘴巴利落,负责问价!
注:今天是周六,小屁孩在家,先写一小节,就是为了每天更新的承诺!见谅,见谅!!
第七卷 第五章 江宁(二)
在扬州问价的时候,两人穿着虎贲军团的军装,簇新笔挺、光鲜耀眼,到了街上一走,问啥啥便宜,不太相信,好心再问上一句,霍地价格又降一半,老迷糊暗赞扬州富庶繁华,比京城还好,难怪女人长得标致,小脸都能拧出水来呢!一路畅通,将打听到的价格交上去,官家龙颜震怒,好悬当场宰了他们。稀里糊涂地退出来,痛定思痛,穿着官袍办事不方便啊,得改啊!
小磕巴总爱装聪明人,弄个事后诸葛亮啥的:“民畏官如虎,你想啊!看到了老虎,你该怎么办?还不是乖乖地把好吃的都送上去,老虎阿翁若是不满意,就是娇滴滴的浑家也得交上去不是?所以啊,咱也体贴一下民情,还是穿一身老百姓的衣服得了!”
“若是二丫,你可舍得?”老迷糊觑着牛眼,坏笑着问道。
小磕巴脸红脖子粗,回道:“那,那,那怎么舍得!”
老迷糊大笑,还是同意了小磕巴的提议。而且,兄弟二人,还想了一个补救措施:带上胡大明白。哪个胡大明白?哎呀,就是在兴庆府,想品品征服者感觉,街上遇到的那个闲汉。正因为有了这个人,老迷糊抱着老鸨迷糊,小磕巴想着二丫磕巴,从那以后,该明白的时候绝不迷糊,该利索的时候绝不磕巴,多亏了胡大明白呢!于是,两人想办法,把胡大明白弄进了虎贲军团,这人打仗不行,眼力见足够,通风报信、端茶送水、调理纠纷没有他不行的,很是有些小聪明,闷了的时候,把胡大明白找来,讲个小故事,就什么烦恼都没了。
三人不分贵贱,普通打扮,来到大街之上。
“哎,南来的北往的,有生活的,正青春的,长得俊的,有学问的,都来看一看啊!名人贵物,风流满身,包您吉祥如意,升官发财,心想事成,无往不胜啊!哎,您要忍心不看,您要不想顺利,抬腿就走,咱绝不拦着。哎……”
相亲靠衣服,打仗靠刀子,骗女人靠嘴巴,卖东西靠吆喝,真是不假,三人都被吸引了过来。
货摊上,琳琅满目,东西还挺多。老迷糊看中了一件肚兜兜,描龙画凤,金线走边,红绸挂带,非常漂亮。抓住肚兜兜,老迷糊道:“东家,这个怎么卖!”
“大唐中书令,汾阳郡王郭子仪用过的肚兜兜,三百文,少一个子不卖,概不还价!”东家唾沫星子乱飞,嘴里的话爆豆一般,“古往今来,异姓封王的有几个人,哎,人家就封了王;立下盖世之功,皇帝不怀疑,同僚不妒忌,寿终正寝的有几人,哎,人家活到八十五岁;田宅无数,金银堆得象小山一样,妻妾成群,儿子几十,孙子上百,坟头都比别人高十尺,哎,人家那叫一个牛啊!”
老迷糊脑子迷糊,问道:“怎么他的坟头就比别人高十尺?”
东家还真有学问,问不住呢:“大唐的时候,朝廷规定,一品官的坟头高一丈八尺,因为郭子仪功劳大,没有郭子仪大唐就不一定了,所以皇帝特许,郭子仪的坟头比其他官员高十尺。您想啊,这么高的坟头,离着太阳就近,离着太阳近,太阳这么一烤,想不冒青烟都难啊!老人家死了,死了死了还能保佑儿孙,这就是生的伟大,死的荣光啊!东西您要不要?”
就这么一件东西,还能讲出典故来,三百文,值不值啊!
老迷糊一愣神的功夫,有人伸出手来,就要抢啊!
“喂我说,你到底要不要,不要就给我,我要了!”
老迷糊牛眼珠子一瞪,呲着大黄牙,骂道:“你他娘的懂不懂规矩,我又没说不要,抢什么?这个,我要了!”
王德王大哥的老婆,香妹嫂子已经有了身孕,如果生个大侄子,带这个岂不是正好?如果生个小丫头,那咱就自己留着,给咱儿子用呗!儿子啊,你告诉爹一声,你娘到底在哪啊!
“骂什么人啊?外地人,没规矩,耍蛮咱就怕了你?”
统军川,老迷糊、小磕巴救驾有功,已经封了开国伯,又都是虎贲军团的指挥使,手下五百号人,威风着呢!没准,过些日子,还能升为厢都指挥使,娘的,老子都这样了,还能受你们这个?再说了,老迷糊出身不好,现在也是贵人,最忌讳别人说他野蛮无知,没规矩不懂礼貌之类的话,扬手就是一巴掌,抬腿就是一脚,道:“老子给你脸了不是?外地人咋啦?在京城都没人敢对老子这么说话,更别说在这个屁大点的江宁府了,还不滚!”
胡大明白见主人发怒,人仗狗势,冲上去就是一顿狠揍,一边打还一边磨叽着:“看大爷穿的不咋地,就瞧不起人不是?知道他是谁吗?说出来吓死你!大爷今天让你长长记性,免得将来到了京城丢人现眼。”
那人被打得够戗,趁着胡大明白打累了的机会,落荒而逃。
“东家,这个怎么卖?”动怒之后,脑袋昏沉沉的,老迷糊忘了价钱,又问了一句。
东家一瞧这个架势,一咬牙,一跺脚,上牙碰下牙,万分不舍道:“三十文,概不还价啊!”
老迷糊本就是个爽快人,掏出三十文,买了一件郭子仪用过的肚兜兜!
小磕巴拿了一块李白用过的砚台,胡大明白抓了两件东西,都没问问来历,反正是便宜,不拿白不拿啊!
三人大摇大摆,浑然不觉,街市上人们的目光中,尽是鄙夷。
不远处,就有一家米铺。刚一进来,小磕巴张口问道:“好米多少钱一斗!”
伙计听到问话,小眼一番,道:“好米你们买不起,吃这个吧!这种米四十文一斗。”
一斗六斤十两,要四十文,一斤大概六文钱。问完了价,也不买,本该就走的,伙计说话难听,也怨不得人家,你们穿的也忒寒碜了点。小磕巴撇嘴怒道:“你他娘的怎么狗眼看人低?这米壳都没脱净,还有沙子,大爷能吃吗?那种多少钱?”
伙计随口说道:“那是好米,最好的米,八十文一斗!”
老迷糊怒道:“什么米要八十文?敢骗老子,给我打!”
胡大明白揍人揍惯了,冲上来就要开打!伙计一声惨呼:“不要了,有人砸铺子,快来人啊!”
“呼啦啦”,从里间冲出五六个壮汉,身上的褡裢掩不住鼓崩崩的腱子肉,胳膊比大明白的腿还粗,手里的家伙样式多,棍子、笤帚、菜刀、簸箕,一人走的匆忙,身边也许是没有什么东西,抄着几根绳子就出来了,莫非要捆人不成?
这几个人,老迷糊没放在眼里,小磕巴也是刀丛里滚出来的好汉,能在乎这个?不就是打仗吗,西夏的中央侍卫军厉害不,擒生军厉害不,还不是刀下受死?手按向刀把,呀,怎么没带着家伙呢?正在后悔,胡大明白一把掏出腰牌,趾高气扬地在众人面前很是晃了晃,喝道:“瞧清楚了,这是什么东西?嗯?欺负到大爷头上来了,瞎了你的狗眼!”
说着话,扬手就给了小伙计一巴掌!
今儿个东家不在,店里主事的就是小伙计!那几名干活的汉子,瞅着腰牌,明晃晃、亮堂堂,上面有字,字即使认识他,他也不认识字啊!
“写的啥?”
小伙计当然认得字,看到虎贲军团几个字,吓得要死。听说官家要来江宁了,虎贲军团就是御林军,难道这几人真是官家身边的人?小伙计“扑通”跪倒在地,大脑袋变成了鸡头,哭道:“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壮汉们一看,明白了,这些人咱惹不起啊!手里的家伙放下,退到一边。胡大明白还要打,被小磕巴拽住,小磕巴走上前,道:“我来问你,好米多少钱!”
“太尉想要,尽管拿去,什么钱不钱的!”既然认怂,就怂到底吧!
“屁话,我问你米价,又没说买米!到底多少钱!”
“五十五文一斗,那种米,四十文一斗!”
小磕巴手指一曲,“啪”地弹了伙计一个脑崩,笑道:“这不就结了,老实做人,老实做事,别他娘的以貌取人。大爷我即便穿得再好,难不成还能变成你的三舅?真是的,走了!”
拉着老迷糊往外走,大明白一甩袍袖,端着架子,那几步道走的,比戏台上妓院里的大茶壶都神气呢!
接下来的行程,要顺利的多,酒、茶、鱼、肉、粗布、丝绸等等,几乎问了个遍,路走的多,弄得满头大汗,肚子“咕咕”叫,得弄点东西吃才行啊!
一个馄饨店,前面支着棚子,站在棚子下面既阴凉,还有一点风。身上的汗被小风一吹,凉飕飕的,挺舒服。
小磕巴一屁股坐下,一手扇着风,道:“就这儿吧!”
伙计上来招呼,老迷糊道:“来三大碗馄饨,三元馄饨,啥叫三元啊!”
伙计一笑,刚想解释,胡大明白接过话茬道:“再来四样拿手的小菜,一壶酒!快去,真是饿了呢!”
伙计笑着去了,大明白坐下道:“读书人考试,一级一级的往上考,县里考童生,中了就是秀才,秀才第一名叫案首。秀才到府城考举人,这就是乡试,第一名叫做解元。再高一级是会试,在礼部举行,举人才有考试资格,考中之后称贡生,第一名是会元;殿试则在官家的金銮殿举行,官家亲自主持,赴考者是贡生,此殿试的第一名为省元又叫状元。”
小磕巴看着大明白,不相信啊:“你怎么知道这些!”
大明白长叹一声,道:“咱小的时候,家里还有些钱,父亲想让我读书,考进士,将来做个官,也好光宗耀祖。没想到,刚读了两年,父亲去世,家里没人赚钱不行,所以只能出来做事。读书的第一天,先生讲的就是连中三元的故事,到了现在也忘不掉呢!”
老迷糊拍着大明白的肩膀道:“好,你小子还有些门道。连中三元,真有这样的人吗?”
“有,当然有哩!”伙计将馄饨小菜麻利地摆上来,“本朝真宗皇帝年间,出了一位了不起的读书人——王曾。说起这个人可是大大的了不起,连中三元,学问大的没边了;做过枢密使、丞相,封了沂国公,那是本朝有名的贤相啊!”
老迷糊道:“人家厉害不厉害,跟你这家小店有什么关系?”
“哎,这位客官您还不信,王丞相中解元前,曾经在我们这吃过馄饨;中了状元,又来吃过一次,这匾额都是王丞相提的呢!”伙计可劲地解说,生怕别人不信的样子。
小磕巴看着飞舞的唾沫星子,连忙说:“好了,好了!信了,信了!我看你这里不应该叫三元馄饨,应该叫三星馄饨!”
“这是为何?”
“你看你的唾沫星子,都不止三星,就是九星也有人信呢!”
伙计脸一红去了,众人大笑,三元跟咱们没什么关系,填饱肚子才是要紧的事情呢!
正吃着,忽听一声:“官人,听曲吗?”
一名瘦弱的女子,后面跟着一位瞎眼的老头,大明白一看就倒胃口,摆手道:“不听,不听!你看我们这衣服,哪有钱听曲啊!”
女子面容悲凄,眼泪就下来了。
小磕巴只看了一眼,看着面熟,似乎在哪里见过呢!
心中不忍,最见不得女人落泪,道:“好吧,那就唱一个吧!”
“月子弯弯照几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几家夫妇同罗帐,几家飘散在他州。”
声音里透着哀惋,听着真是不好受啊!
心情大坏,如何再喝酒?大明白拍案骂道:“别唱了,你诚心搅大爷的兴致是吧?啊!”
女子吓得连连后退,如同受惊的兔子,脸上的血色都没有了,眼泪更是流个不停!
瞎老头子道:“官人息怒,官人息怒!咱再唱个喜庆的,喜庆的!”
老迷糊起身,将剩下的铜钱统统给了老头,道:“好了,不必唱了。你们去吧!”
女子躬身道谢,看到很多钱,许是想到了好事,嘴角边浮出一丝笑意,又想到不该笑的,迅即收了起来。
女子走出了好远,小磕巴脸色越来越难看,忽然喊道:“站住!”
女子与老头大惊,定在原地,缓缓地转过身来。小磕巴不是爱钱如命的主,再说那些钱是老迷糊给的,应该不至于这样生气啊!老迷糊、大明白对视几眼,大明白也有不明白的时候啊!
“请问小娘子,哪里人氏?”
“深州!”
小磕巴忽地转了口音,竟与那女子一般无二,道:“深州什么地方?”
女子也似乎想起了什么,弱弱道:“饶阳!”
“二丫?”
“柯华哥哥?”
谁能想到在这里见到了二丫?谁能想到二丫竟沦落到这般境地?小磕巴搂着二丫,嘴突然不利索了,有磕巴了:“怎么,怎么,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去年,家里发大水,爹娘都死了。我就跟了叔叔,接着又来了瘟疫,家乡呆不下去,我们就逃了出来!叔叔的眼睛哭瞎了,想到这里投亲又找不到人,所以就……”
小磕巴心里这个乱啊,陪着哭,忽听老迷糊道:“大喜的日子,怎么就剩哭啦?”
二丫闻言,呵呵一笑,看得小磕巴一呆,脑中一片空白,除了跟着傻笑,不会别的了。
“坐下,一起吃点东西!你不知道,我兄弟现在是虎贲军团营指挥使,开国伯,威风着呢!”老迷糊还不忘为兄弟在梦中情人面前吹嘘一番。
“对,先将就着吃点,晚上咱吃好的!”小磕巴甚是利索也不磕巴啊!
老迷糊又开始迷糊,大明白也不明白。
小磕巴哈哈大笑,道:“看什么看,我柯大将军威风归威风,值得你们这么看?操,狗日的才磕巴呢!”
二丫嫣然一笑,虽是衣裳不整,面容憔悴,却是极美的!
小磕巴心儿一颤,道:“不磕巴,不磕巴,不,不,不磕巴啊!”
“哈哈哈,”就连瞎老头都跟着笑起来了!
赵桓来到江宁府,晚上一拨一拨地接见官员,最后一披人离去,已经是亥时初。老迷糊、小磕巴一起进殿,将抄来的价目表双手奉上。
赵桓歪在榻上,接过价目表,仔细地看起来。看完之后,又拿过扬州、京城的价目表对照一番,点头道:“这一次的差事办得不错!嗯,这个郭子仪的肚兜兜,李白的砚台是怎么回事?还有三元馄饨?”
小磕巴原原本本将昨天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听到与二丫相认一节,赵桓鼓掌称奇:“好事多磨,还真有这么巧的事儿?明天将二丫带进宫来,让皇后见见!你们退下吧!”
“是!”
老迷糊、小磕巴退了出去,明天,还有一大推事情等着呢!
第七卷 第六章 秦淮(一)
靖康六年五月初十,上巡视江宁大学,农学部主事田学农,医学部主事姜林,名显于世!
——《靖康大事记》
在张邦昌刘琦、张宪、朱胜非等人的陪同下,赵桓巡视江宁大学。校舍是原来江宁府学的校舍,在原来的基础上扩建而成,依山傍水,绿草如茵,倒是一个读书做学问的好地方。
校门前,一大群人正在等候。
“恭迎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赵桓含笑小马,缓步而前。
张邦昌紧赶几步,道:“陛下,让臣为你介绍!这位是校长赵明诚,本朝著名的金石古玩鉴赏家,书画诗词大家。”
面前之人,一位儒雅长者,身上有一种独特的气质,似乎还是读过一些书的!
赵明诚,这个名字好熟啊!
赵桓苦苦思索,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超迈千古的圣君,德追尧舜的明主,哼,都是狗屁,狗屁不通嘛!”
宋强又开始唧唧歪歪,每当到了这个时候,不用说什么,仔细听就是了。
“赵明诚不知道也没什么,他的夫人总该听说过吧?大宋第一才女,也是咱最敬佩的人哩!嘿嘿,追求爱爱那阵子,人家很是下了一番苦功夫,研究了她的词呢!咱小试牛刀,谁知锋不可当,爱爱,多美的姑娘,咱们学校的校花啊,还不是毅然将十几个追求者一脚踹掉,从了我!还记得我俩第一次见面……”
宋强,藏在心底深处的那个魂灵,除了自怜自艾,除了臭屁损人,娘的,就不会别的了!唉,又说脏话了,不该啊,不该!
大宋第一才女,呀,莫非是李清照!
是了,就是李清照,当年才名满京城的李清照。
时下,她的许多诗词广为传扬,怎么就把她忘了呢!
赵桓轻声吟诵道: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销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
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原来是赵校长,尊夫人安好?”
一见面,先问人家夫人安好,不是平常君臣相见该说的话,不过这么一说,竟将庄严的气氛变了味道,似乎更融洽呢!
赵明诚老脸一红,道:“内子涂鸦之作,陛下竟还记得。臣代内子叩谢天恩!”
赵桓哪里能让他跪,忙搀住他,道:“爱卿平身!不是什么涂鸦之作,实在是绝妙好词啊!列祖列宗劝学不已,才有今日风气开化,全局向学的局面,才有赵夫人这样的才女!嗯,朕有个想法,诸位爱卿不妨考虑一下。赵夫人可以到大学里兼个差事,将一身所学,传给后人。若后继有人,夫人之幸,大宋之幸也!”
官家从来没有这般推崇过一位文学之士,难道赵氏真有那么大的学问?
众人狐疑,张邦昌也不例外,接过话茬,说道:“臣亦有此意,只是不知赵校长是否肯答应呢!”
赵明诚道:“君恩似海,臣夫妇唯有尽心教书育人,以不负陛下的期望!”
官家说过的话就是圣旨,岂能抗旨不遵?况且,出来教书育人,夫人想必也是愿意的。赵明诚脑中一片空白,想不到今日得觐天颜,竟是这样的情景。
“好,这样就好!”赵桓跨进校门,暗想:“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这首诗,应该是靖康之难后,赵明诚、李清照避难江南的时候,所作的一首诗。读此诗,浩然正气扑面而来,如此佳句竟出自一妇人之手,真是活活愧煞大宋男儿!历史已经改写,想必这首诗也没有机会再出现了。如果不能让世人读到这首诗,实在是可惜啊!”
学校建得不错,既不奢华,又大气,很合赵桓的性子。赵桓边走边问道:“总共花了多少钱?”
张邦昌回道:“到目前为止,朝廷投了三十万贯,商户献金四十万贯,共计七十万!”
“还需要多少钱?”
“架子已经搭起来了,要达到臣心目中江宁大学的样子,恐怕至少还需七十万贯!但是,这些钱不是一次投下去,朝廷可量力为出,徐徐而为,所以,财政方面应付起来应该不算困难!”
张邦昌还是有能力,能力不仅体现在上下沟通的人事方面,办事能力也是一流。而且,到底是宰相,事事从朝廷大局着眼,这就不是普通官员能够做到的。
“陛下,你看,这是通达桥,通达车马行出资五万所建!”
“这是茂才亭,取的是茂才书画商铺的茂才两个字!”
“前面的河,名曰……”
河的名字没听清,但是,河对面,绿油油的田地却是非常清爽!来到河对面,赵桓问道:“这是……”
“这里是农学部的试验田,臣成立了一个农学部,还没来得及禀报陛下呢!”张邦昌说着话,观察着官家的反应。
“试验田,好名字,好名字啊!”赵桓蹲下身子,看着地里的禾苗,“我们要做前人没有做过的事情,要创建一片新天地。什么事情,只要有利于富国强兵,就要大胆地去做。不要争论,先做起来再说。失败了,没关系,总结经验教训,从头来过;成功了,就能让那些反对的人自动闭上嘴巴!”
陪驾的人员听得频频点头,起居郎在一面奋笔疾书,官家说的每一句话,见过的每一个人,到过的每一个地方,都要详细记录在案呢!
“这个,这个农学部谁是主事?”
一名官员,官袍不合身,行为拘谨,还未说话,脸上的汗已经下来了。上前跪倒回道:“臣田学农,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田学农,这个名字好,做这个差事正相宜呢!”赵桓道,“你有何本事,可知稼穑之道?”
田学农大概三十几岁,一紧张,嘴唇哆嗦着,连道几个“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赵明诚出来回话:“田学农种出的稻子,每亩出产,为江南州县之冠。目前,正在着力改良占城稻,他一直在做这个事情,相信很快就会有好消息出来了!”
自从占城稻传到大宋之后,江南一季两熟,成为大宋的粮仓。
赵桓顺手揪了一根草,起身问道:“每亩产量最高是多少?”
田学农稍稍恢复了正常,道:“收稻谷七石,出米三石又六十七斤。”
一般情况下,亩产也就在五石六十斤左右,他却能达到七石,真是一位人才啊!瞧他的样子,没见过官,更没做过官,一双手异常粗糙,脸上的皮肤晒得黝黑,应该总在户外活动,也许就是在田间劳作吧!下面的这些人若是想骗朕,也不会找这么一位出来才是。
念及于此,赵桓亲自搀起田学农,道:“好生去做,今年稻谷成熟了,给朕送一些进去,朕要尝尝你种的稻子到底是什么味道。记住,不要专门为朕种植什么贡米,朕要尝的是百姓能吃的米,明白吗?”
“是!”
又拍拍此人的肩膀,道:“田学农,好名字,朕记住了。”
不用再做更多的表示,今日言行,很快就会在全国传开,各级官员借此可以知道官家喜欢什么,重视什么;而且,捎带着还为这个田学农撑起了一把保护伞,官家亲自拍过肩膀的人,哪个敢再来生事?
忽然,急匆匆跑来一人,有人牵了牵朱胜非的衣角,朱胜非看到来人,连忙请道:“臣先行告退!”
一定是有事情了,赵桓点头表示应允。
朱胜非小跑着过去,听了几句话,转身又跑回来,速度惊人,几步就来到赵桓面前。
“臣,臣的一名小妾,本该今日生产,谁知……”
哦,难产吗?赵桓摆手道:“不用陪朕,你去忙吧!”
朱胜非又道:“臣还想请一人过去!就是医学部的姜林主事!”
赵桓道:“去,快去!”
朱胜非带着那个叫姜林的人去了,张邦昌解释着:“姜林是江宁府名医,又在京城,跟着太仆寺丞胡三学过一段时间,曾经为孕妇剖腹生子,取得了成功!朱胜非无子,自是焦急万分啊!”
“是啊,人之常情嘛!”赵桓应道。
那年,胡三为赤电马剖腹,他亲眼所见;后来听说,胡三的夫人难产,情急之下,胡三竟在自己的夫人身上动刀,剖腹取出胎儿,母子平安。这件事情,应该是大宋第一例剖腹产成功的案例。此后,胡三一发不可收,接连为十几名孕妇接生,原来的兽医,摇身一变,成了给人治病的名医,声名雀起。为了这个事情,保守的官员,迂腐的士子还闹过,纷纷弹劾胡三,赵桓当然要保这个人,胡三名气更大,天下皆知。圣人说过,“男女授受不亲”,又说过“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要做一个孝子,当然不能轻易损伤。所以,给病人动手术,本来是后世极其平常的事情,在现在这个时候却是行不通的。男大夫为女病人看病,还行;在女子肚子上动刀子,那怎么成?
第七卷 第六章 秦淮(二)
这些都是问题,非常棘手的问题。圣人的话,不好反驳;社会风气,也不是几年就能够扭转过来的。登基之后的一系列改革措施,如果不是一连串军事上的胜利作为保证,想实行都是难上加难。
胡三救的人多,杀的人也不少。死在他手上的孕妇就有四名。动手术,不能解决输血的问题,难免死人啊!如果中国人能做到为病人输血,通过血液循环用药,中医将迎来自己的春天,那之后的中医是个什么样子,谁都无法预计呀!姜林跟胡三学习过剖腹手术,只是不知有没有成功的经验!
江宁大学,在全国率先成立了农学部、医学部,这是创举,必将载入史册!张邦昌做的不错,搞成这个样子,委实没什么需要挑剔的地方。
五月十五,秦淮湖畔,万民游湖赏花,花开在湖里,却不是荷花而是比荷花还要美的人哩!
赵桓携皇后朱云萝奉太上皇、皇太后,乘坐恢弘的龙舟,两边还有四艘大船,上面坐皇家内眷,亲贵官员。人人插花,各个带笑,一团喜庆呢!
赵桓寻觅了一番,和香不知到哪里疯去了,这丫头,来到江南,整天红扑扑着小脸,笑不够,疯不够呀!
这座龙舟之上,坐着两名宰执:张邦昌与赵鼎,还有三员大将:刘琦、张宪、王德。只要官家在场,王德从来是不坐的,一身戎装,威风凛凛地立在后面,面无表情,有几分门神的风采。
锣鼓喧天,万岁的呼喊声在秦淮河上掀起层层涟漪,第一艘画船过来了。
这是江宁府一年一度的“秦淮花会”,赏花却不游园,各种鲜花,将一艘艘船儿装扮得分外妖娆,鲜花丛中的人儿,想不美,想不香也难啊!
青春年少的女子,穿色彩鲜艳的衣裳,翩翩起舞,船儿轻轻击水,缓缓前行,来到龙舟前面。人群往两边一分,穿红挂绿的麻姑,手捧仙桃,盈盈下拜,唱道:“帝女天孙游戏,细把锦云裁碎;几夜巧铺春,尽向枝头点缀。奇瑞,奇瑞,现出皇家富贵。”
唱到此节,舞女们轻摇绿油油的枝叶,霍地,现出一片爽心的红色,满眼都是喜庆的红花。
众女再拜:“太上万年无期,今上吉祥安康”
一头仙鹤,不知从何处飞来,落在麻姑身侧,嘴里叼着两条彩绶。
麻姑欣喜万分,轻抚着仙鹤的头,道:“难道,你也是来道喜的吗?”
仙鹤叫了两声作为回应,看它的样子,就是恨自己不会说话呢!
绶带展开,左边是“慈孝通天”,右边是“大宋万年。”
“哈哈”,赵佶大笑,高声道,“赏!”
自有女官上前,将黄白之物,撒向画船。
云萝悄声道:“那鹤儿从何而来?”
赵桓还在寻找和香,听到问话,道:“哦,朕也没看清爽呢!”
云萝轻哼一声,道:“陛下的心思早不在这里,又如何能看清?”
平日里,除了床第之间,稍可一观女儿风情,云萝都是一副雍容端庄,母仪天下的模样。年近三十的妇人,今日忽然现出这般娇态,竟把赵桓看呆了。女人,只要是女人,没有不撒娇的,没有不妒忌的。她本是很大度的人,竟也会妒忌吗?
第二艘画船,上面的胡女,舞蹈起来,腰肢比湖边的杨柳还要柔软,如小花蛇在草丛中游动。火红的肚兜兜下面,露着诱人的肚脐,饱满圆润,似十五的明月。一张妩媚多情的脸儿,眉心中央,点缀着一点嫣红,更是撩人!看到此女,忽然想到春夏秋冬四女,侧头望向右侧的龙舟,只能依稀看到她们的影子,又哪里能够看清?
这艘船,行到远处,岸上的游人将手中的鲜花纷纷抛上船去,收获了更多的花呢!本来,这一年一度的“秦淮花会”,要选出当年的花魁,城内的大小妓院费尽了心思,将自家的姑娘打扮得比花还要美,一定要取得花魁之位。而胜负的唯一标准,就是看哪位姑娘得到的赏钱多,去年的花魁——绿筠,得到了五万贯赏钱,为十年之最。今年,赵桓订了一个新规矩,甭管什么身份,凡是参加“秦淮花会”的人,每人手里一朵鲜花,看中的名花,就赠一朵花,以最后得到的鲜花数量,作为评判胜负的标准。官家来了,自然要改改规矩,若是不改,难道要与那些商贾斗富不成?至于明年如何,管不了那么多,就随它去吧!
左等右等,绿筠姑娘的画船到了。这条船,远比前面的船儿气派;船上的人,也赢得了更多的喝彩声!
“绿筠!”
“绿筠”
“花魁!”
“花魁!”
琵琶声响,二八佳人,披花衣,穿花鞋,嫣然一笑,水云袖“啪”地一甩,启朱唇喜滋滋唱道:
“晓挂芙蓉帐。有十分思忆,十分惆怅。不曾相别,相别如何样。恨鸡鸣日上,不等鸳鸯情畅。今早分离,又是何日何时再了前账。
眼底情人难依傍,问今宵哪个成俪伉。新旧间愁,一夜一回偿。有谁铭腑脏,度尔烟花飘荡。偶作新词待,卿卿按节,时启朱唇唱。”
声音绵软,几分慵懒,几分哀怨,几分企盼,几分娇柔。这般美艳娘子,怎能不多看上几眼?这般如花女子,怎不令人怜惜?轻歌曼舞间,一双小巧的宫鞋显出娇滴滴的模样,这样小的小脚,如何能支撑她的身体,这样的小脚,想必就是所谓的“衩头莲”吧!看她动作潇洒自如,无一丝病态,想必丽质天生,这双可人的小脚也是天生的,这就好,自然就好啊!
赵桓早就下旨,严厉禁止民间女子裹脚,将刚刚露出一点苗头的全民“恋足癖”扼杀在摇篮之中。都是大脚,才能显出小脚的美态;如果都是小脚,满眼都是病态的女人,又怎会觉得美呢?
龙舟上的人,包括云萝在内,都把自己仅有的一朵花献了出去,赵桓也是想献的,忽地心中一动,又忍住了。
那边船上的绿筠,一个幽怨的眼神飘过来,赵桓竟有些不敢面对的意思,好像自己做了什么错事,被她发觉,没奈何,只得低下头去。
刚刚献完花的都赛,笑着跑来,道:“官家还要等吗?”
赵桓瞧着这美艳的女人,戏谑道:“本是要献给都赛的,怎奈都赛不能参加比赛,又当如何?”
明知男人说的是假话,都赛还是非常欢喜,当着这么多的人,说这样羞人的话,还是第一次,如何能够不喜?
快乐的时候,就连时间也是快乐的,转眼间已经是第三十三艘画船了!此次花会,共有五十艘船,一多半已经过去了吗?
船儿远远地驶来,船上的人越来越清晰。
四名戎装女子,一人用刀,一人舞剑,一人使枪,一人弯弓搭箭,身上披精巧的连环甲,白花花的甲叶在阳光下分外耀眼;头上缠着红巾,脚下蹬着长筒红色皮靴,大红丝绸的斗篷,风儿吹过,“呼啦拉”抖起来,煞是威风。
赵桓聚精会神的看着,身后的王德看到这番情景,心头一惊,不由得跨前一步,手按到刀把上,身上的气势陡然散发出来,赵桓、云萝都有所觉察,回身看看严阵以待的王德,不知发生了什么。
粗看,这四名女子与先前的女子没有什么不同,舞姿翩翩,使刀弄枪,别样风情。但是,看在王德眼里,却是令一番光景。她们可不是寻常女子,都是学过武艺的,而且武艺很高呢!尤其是那名正欲射箭的女子,眼神有意无意,总会向官家的身上撩几眼,眼中没有柔情,尽是仇恨!王德自幼修炼武艺,于弓箭一道用心最多,弓箭讲究的是眼力、精神。此女子眼力惊人,定是善射之辈。她手里的弓,乃不可多得的良弓,箭壶里的箭,也是匠人精心打造的好箭。以现在的距离,她的箭射出来,王德还有把握接下来;距离再近一些,五丈内,两船正对,那就不好说了。如果,她不射官家,而是射向太上皇,那又如何是好?太上皇、官家都不能出任何闪失,这艘船上的任何人也是不能出问题的!
怎么办?
握住刀把的手,全是汗水,脸上也是汗涝涝的,正紧张地想着对策,忽见刘琦、张宪二人猛地起身。三人都是久经战阵的大将,对危险有着天生的敏感,对视片刻,已然明白了彼此的心思。
船儿距离龙舟还有二十丈,危险迫在眉睫。
张宪上前,慨然请道:“臣愿舞剑,为太上皇、陛下助兴!”
太上皇没有感到任何不妥,赵桓看到三名爱将的样子,似有所悟,抢在父皇前面,道:“好!”
张宪上前,刘琦退后,占到太上皇身边,王德不动。王德身后的岳云、郑七郎,不约而同上前几步,跟在张宪身后;老迷糊将王德铁弓悄悄摘下,握在手中,小磕巴叩着箭壶内的雕翎。只要一个动作,他们的箭和弓就可以送到王德手中。
张宪悄声道:“两贤侄助我!”
距离画船八丈,女子的弓已经慢慢拉开,弓弦上的箭,遥指苍穹。
张宪大吼一声,猛地跃下。岳云、郑七郎,一人扶背,一人顶腰,奋力向前推去。张宪在空中一个漂亮的翻身,落在画船之上,喝道:“某乃张宪是也,愿与四位小娘子共舞一曲,为太上今上助兴!”
张宪堪堪挡在射箭女子身前,挡住了对方的视线。要想向龙舟射出箭矢,必须要过了他这一关才行,或者,直接把箭射到他的胸膛之上。
“好,好啊!”
“张大帅威武!”
岸上响起如涛般的响声。
船儿距离龙舟还有六丈!
“小女子敢不从命!”
射箭的女子话音刚落,另外三名女子,刀枪剑一齐攻到。张宪不能让她把箭射出去,所以,张宪不能动。即使有所限制,张宪还是张宪。虎躯一震,心神清明,眼前的动作顿时慢了下来。上身轻轻一摇,避过迎面长枪,左脚踢向使刀女子的手腕,逼得对方变招;手中宝剑疾风般斩下,“当”地一声,将来剑击落。趁着女子一愣神的功夫,手腕翻动,搅住女子的宝剑,几个翻转,她的剑已经飞到了天上。
“女子无才便是德,为何要舞枪弄棒!”
说话的功夫,丢了剑的女子腾空而起,就要抢回宝剑,忙里偷闲,还要踢上一脚;身前枪影霍霍,不知多少枪头在闪烁。身后又一刀刺到,想不移动身形,如何能避过这般紧密的攻击?
画船距离龙舟正好五丈,已经进入最佳射击距离,女子的弓拉得正满,冷森森的箭镞,指向张宪的前胸。
张宪大吼一声,身子前倾,闪过头上的一脚,宝剑刺进枪影的中心,一声脆响,击开梨花枪,脚下用立,拔身而起,向前冲去。身后的刚刀落空,身前的箭,却是越来越近。
这四名女子恁地强横,现今形势下,不能大开杀戒,又要护得陛下周全,张宪别无选择,只能以身犯险。在她们心中,杀了一个张宪,是否划算呢?
射箭的女子,略一犹豫,张宪的剑已经到了,已然刺到哽嗓咽喉。
那女子大恨,银牙一咬,兀自不顾性命,射出了箭。
张宪身后,三女一齐杀到。
好一个张宪,电光火石箭,一个铁马桥,闪过来箭,手中的宝剑轻轻一挑,将女子身上的红斗篷挑落,接在手中,大红的斗篷舞动起来,如同红色的气浪,将船上的风光尽数罩住。手上的斗篷在转,身躯也在四名女子中间游走,宛如花丛中的蝴蝶,那般轻盈,那般洒脱。
船儿驶出七丈远,再想射出箭矢,已是难上加难。
“还不收手,要抄家灭族吗?”
“我们的家不是已经被你们毁了吗?”
“大王,奴婢尽力了!”
行刺失败,四名女子俱是一般绝望的神色,也不待张宪来攻,或用刀或用剑,自裁而死。
“唉!”
一声长叹,大红斗篷落下,盖住四名可怜的女子。船儿驶出很远,岸上的人早没心顾及这边的情况,还要看更美的花呢!
张宪回到船上,躬身见礼,也不坐,就在赵桓身后,与王德并肩而立。
五十艘画船都过去了,也许还是绿筠姑娘得到的花儿最多,也许绿筠姑娘还会获得今年的花魁呢!
就在这时,“嗨呦”一声长长的号子声,一叶偏舟,自东而来,舟上一名摇橹的老者,还有一名天真烂漫的少女。少女一身粗布衣服,乌黑的长发随便梳了一根大辫子,随意地垂在脑后。左边是装鱼的竹娄,右边是满筐的莲子。手里摇着一枝莲花,半挽着裤腿,露出雪白的肌肤,一双赤脚,放在水中,撩拨着水儿,玩的正高兴呢!
看到岸上那么多的人,抬眼向远处望去,看到富丽堂皇的龙舟,少女惊道:“爹爹,你看,前面好多的人,还有龙舟呢!”
“是喽,爹爹早就看到了!”
“快些回去,为何还向前划呢!”少女蹙眉问道。
“今天是秦淮花会,花会花会,缺了我家香儿,哪里还是什么花会啊!”
少女的眼睛里尽是兴奋,一个个地望过去,都是比花还要美的女人,羞道:“奴家如何能和那些姐姐比?你看,她们的衣服好漂亮啊!呀,快看,那位姐姐的耳坠,好像是珍珠啊!”
“衣服好有什么用?我的香儿没有好衣服穿,还不是天下最美的女子?”
“真是的!就你说我美,快些回去吧!香儿好怕啊!”
老者大笑,船儿向前的速度更快了。
岸上的人,听到父女两人的对话,一齐盯着少女看,可不是吗,真是人间少有的美人呢!虽然没有绫罗衣裳,没有珍珠耳坠,没有胭脂,没有香气逼人的鲜花,可还是一位万中选一的俏佳人啊!天然去雕饰,戏水若芙蓉,在这样的日子里,在这样的场景下,更是超凡脱俗,美不胜收啊!
“出污泥而不染的莲花!”
“好美的小娘子!”
“真美!”
“美!”
岸上的人啧啧称奇。
鱼舟行到龙舟前面,皇太后郑氏和太上皇说着什么,太上皇抚髯而笑;赵桓不顾云萝妒忌的目光,痴痴地看着;张邦昌老脸一红,道一声:“这个丫头,”;赵鼎起初还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身子向前探去,细细一看,待到看清楚了船上的女子,马上坐回椅子,连连摇头;岳云、郑七郎拍手叫好;就连一向不苟言笑的王德都在傻笑!
装扮成打鱼人家女儿的和香,嘻嘻笑着,时而还要做上一个鬼脸,硬是将气氛引到了极点。
和香一下子跳起来,赤着小脚,小手叉腰,朝岸上的人喊道:“我美吗?”
岸上人齐声高呼:“美!”
“做不做得花魁!”
“做得!”
赵桓气血翻腾,怎还坐得住!霍地起身,来到近前,扬手将手中的鲜花抛下!
“万岁万万岁!”
万千臣民同声高呼。
和香恁地的轻盈,接住飘落的鲜花,伸到鼻前,深深一吸,万分陶醉。陶醉的和香,竟醉了所有的人咧!
赵桓道:“要不要上来!”
和香可劲地点头,岳云、郑七郎将绳子抛下来,道:“抓住!”
和香抓住绳子,黑白太岁一齐用力,将美若天仙的和香拉上龙舟,荡漾在清风中的和香,更是令围观之人,生出万种滋味。和香小跑着来到太上皇、父亲面前,躬身一拜,低头再不说话了!
赵佶笑道:“亲家翁,生的好女儿啊!”
张邦昌回道:“整天就知道胡闹!惭愧,惭愧!”
到了这时,人们才知道这位就是张相公的娇女,官家未过门的妃子张和香,名满京城的张和香呢!
一时间,万岁之声响彻云天。
也许,明年就会有很多大家闺秀,来参加秦淮花会。有了她们,才算是真的花会!
回到行宫,赵桓的兴奋劲儿就是过不去啊,就是高兴啊!和香征服了江宁府,靠自己的青春、美貌征服这座城市,她是自己的女人,怎能不高兴呢!
陪太上皇吃过晚膳,回到殿里,心里暖暖的,非得找点什么事情做,才成呢!
裴谊忽然进来禀报:“陛下,虎翼军团都虞候,杨钦将军求见!”
嗯?这么晚了,又会有什么事情?难道是刺客的事情?不是说那四名女子都死了吗?划船的人根本不知情,都是普通的船工啊!
脑子一下子清醒过来,道:“唤他进来!”
杨钦进殿,跪倒请安,赵桓道一声“平身,上茶,”杨钦等不及茶水上来,道:“陛下,臣有要事禀奏!”
“讲!”
杨钦要说的果然是一件大事。原来,今日行刺的女子,都是钟相余孽,杨么派来的。杨么、钟子仪京城行刺失败,钟子仪腰斩于市,杨么逃到了东南。钟相藏了一批财宝,知道这个消息的只有杨么、钟子仪等少数的几人,杨么启出宝藏,到了东南沿海,盘踞在几个小岛上,招兵买马,积蓄实力,图谋再起。杨么已经召集了几千人,战船也有几十艘,马上就要攻击琉求。杨么手下有一员大将,名叫雷德进,为杨么立了大功,近期与杨么生了嫌隙,遭到杨么重罚。雷德进还有一个兄弟,叫雷德通,雷德通没有受兄长的牵累,还受信用。二人密谋,取杨么而代之;或者,杀杨么降宋。这一次,雷德通作为主将,带人前来行刺,行刺不成,唯恐回去丢了性命,自动找上门,把一切都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这时,刘琦也到了。
杨钦先去找刘琦,刘琦不在,就直接来见官家,刘琦听到有急事,也急匆匆地赶来了。
展开地图,琉求以及周边的澎湖,是两个很大的岛子,近年有很多内陆的人员过去开荒,还有一些获罪的官员流放到琉求。如果失去琉求,叛贼以之为基地,扰乱沿海,必将导致东南震动,海外贸易也会受到极大的影响,必须速速派兵进剿。
刘琦双眼冒光,极其兴奋,奋然请战:“臣愿率兵,剿灭此贼!”
赵桓沉声问道:“需要多少人马?多少战船?”
“虎翼军团本部军力足可担当!”
赵桓摇头道:“一定要趁着敌人力量弱小,一举摧之。来人,传张宪来!”
裴谊答应着,派人去传令,刘琦眼见功劳又要有人来抢,道:“陛下,不用张宪帮忙,臣也行啊!”
“驾船开炮,你没问题;上岛厮杀呢?即便也行,能不能全歼叛贼?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朕要的是全歼,懂吗?你来看,虎翼军团全员四万余人,人数是不少,阵线拉得也长啊!从北面的登州到南面的琼州,面面俱到,都要驻防,如何能迅速集结?再说,平常该做的事情,还是要有人做嘛!”赵桓不紧不慢说道,“就这么定了,此战你为主帅,张宪为副,三个月之内,尽数剿灭,有没有问题?”
刘琦道:“没问题!臣若打不下这一仗,也没脸回来见陛下了。不过,陛下南巡,也要有人护驾啊!您看是不是留下杨钦……”
赵桓瞧瞧杨钦,笑道:“你可愿意?”
听着有仗打,杨钦乐得什么似的,一听又没自己的份了,立即变成了蔫黄瓜,那个没精神啊!官家问了,又要装出愿意的样子,真是挺难为人的!
“臣,臣愿意!”
“哈哈,”赵桓指着杨钦说道,“你看,你看!这个样子象是愿意吗?不愿意就不愿意,要说实话,朕绝不勉强!”
杨钦大惊,跪倒叩头,道:“臣愿意!”
看着他惶恐的样子,赵桓把人搀起来,道:“朕开个玩笑,怎么就当真了?领兵的愿意打仗,朕高兴还来不及,哪里会怪罪!都去,都去!朕有一个王德,百事无忧,有磐石之安,你们尽管去吧!你们去迎迎张宪,商量好作战方略,明日报与朕知。去吧,去吧!”
两人告退,赵桓忽然又想到了什么事,道:“这个,依朕看,可以把琉求岛改名为台湾,这样叫着顺口些!”
刘琦、杨钦想不明白,台湾比琉求顺口在哪里。心里糊涂,嘴上还是答应着,退了下去。
西海湖那边刚刚打完,又要打仗了,收复台湾,然后就在岛上设立县治,看他娘的谁还能把台湾从朕的手里夺走!哼,哼!不要命的尽管来夺好了!
第七卷 第七章 色魔
靖康之世,有《香莲通论》一书于登徒子间传扬,其中载所谓观莲五术——曰临风,曰踏梯,曰下阶,曰上轿,曰过桥。多为无稽之谈,为士大夫君子所不齿。
此书署名,亚多散人,好事者揣测即为水军大将罗亚多,甚为荒谬,不值一哂!
——《天下奇闻:市井篇》
杨钦没有留下研究作战方略,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那就是安抚雷德进。
雷德进,澧州人氏,家道小康,自幼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出了麻烦就和人拼命,拼不过,后面还有一个勇武有力的兄长雷德通帮忙。出了天大的事情,有大哥在,天就塌不下来。
雷德进有两项本事,一个是好色,一个就是心狠手辣。这两样东西,虽不是什么过硬的本领,却名声在外,在钟相麾下的一干将领中,无人不晓。
先来说好色,这小子今天招惹没出阁的小妮子,明天逗弄初为人妇的小媳妇,如同春天发情的猫儿,整日整夜地游荡,整日整夜地发情。只要人家稍微表示那么点意思,早晚都会成为雷德进的相好;本来一点意思都没有,雷德进锲而不舍,穷追猛打,又兼天生的一副好皮囊,爹娘给的好嗓子,一个媚眼丢过去,一段情深意长的小曲唱出来,又有几个贞洁的烈妇扛得住啊!雷德进家乡,乌老员外唯一的宝贝儿子,千挑万选,娶了一位娇滴滴的大家闺秀。婚事办的热闹,酒席过后,雷德进得着闹洞房的机会,很是占了一些便宜,差点把新妇弄哭了;出来后,雷德进意犹未尽,破口大骂乌老员外不是玩意,乌大衙内狗屁不如,还说什么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发誓一定要把新妇搞到手不可。哥哥雷德通好心劝上两句,他就恼了,拂袖而去。说来,两兄弟都是苦命之人,母亲早早地过世了,父亲也在去年撒手人寰。哥哥一直宠着弟弟,生怕弟弟吃亏,一来二去,弟弟不但不吃亏,总想占别人的便宜,而且,想占便宜的对象都是女人咧!这时候,弟弟已经长大成人,哥哥再想管,已经迟了。
雷德进拿出看家本领,终于把新妇搞到了手。这位新妇可不同于原来的那些女子,不但会画画,而且还能诵几句诗词,清浓之际,来上那么几句,雷德进顿时觉得,自己仿佛就是城里最体面的大官人了,这样的女子,让咱如何舍得?总在一起混,哪能不出事,而且出事的时机把握的也不是很好:乌大衙内赴府城参加乡试,要考举人,要弄一顶乌纱帽,孰料乌纱帽没弄到,绿帽子倒是带上了。新妇的肚子大了,盼星星盼月亮,盼完月亮盼太阳,丈夫就是不回来,肚子里的小家伙却在一天天地茁壮成长。东窗事发,乌老员外是有头有脸的人,哪能咽下这口气,把雷德进抓来,打个半死,还要扭送官府治罪。雷德通心知事情没有任何回旋余地,半路上劫了弟弟,又杀了一个回马枪。将乌老员外一家杀了个干净,再找新妇,新妇已于昨日悬梁自尽了。
雷德进心疼啊,很是流了一些眼泪。家乡待不下去了,兄弟二人,召集人马,投了钟老爷。雷德通与八大圣使中的焚天圣使杨么关系不错,深受杨么赏识,成为杨么手下的一员大将。杨么又是钟相最器重的弟子,雷德通也就跟着水涨船高,声明大震。起事失败之后,他们跟着杨么一起干,京城行刺,他们没有参加,而是按照杨么的指示,启出宝藏,等待消息。杨么回来了,钟相的小儿子钟子仪却丢了性命,雷德通为了此事,与杨么大吵了一顿。而后,流窜东南,盘踞海岛,召集穷苦的百姓,五年之间,又有了四千人马,杨么想进取琉求,雷德通不同意,认为太过冒进。杨么根本不听,索性把雷德通晒了起来,听到消息,大宋皇帝要南巡,杨么又想到了行刺。刺杀了皇帝,全国振荡,才有机会东山再起啊!
雷德进主动请缨,不是想立多大的功劳,而是看中了那几名杨么亲自调教的女杀手。一路上,雷德进一点便宜都没占到,一次用强,还好悬丢了性命,于是命令四女去行刺,自己看热闹。成功了,他是主将,功劳跑不了;失败了,他也没有性命之忧啊!真的失败了,害怕回去后杨么怪罪,现在大哥自身难保,如何保得了他?所以,这小子自己找出路,将手下人安顿好,一个人出来,降了杨钦。
就是这么一个家伙,杨么算是瞎了眼,看错了人!
杨钦回到家中,立即吩咐摆下酒宴,为雷兄弟接风。尽管一百个看不上,还要要尽力安抚,能不能彻底剿灭杨么这股叛贼,就看能不能从雷德进这里打开突破口了。
“来人,伺候我雷兄弟净手!”
杨钦一声招呼,银盆端上来,里面还飘着几朵牡丹花;雷德进喜笑颜开,洗手前还不忘拧一把漂亮女使的小屁股,撸胳膊刚要将手伸进盆里,享受一下牡丹洗脸水是啥滋味。
“官人,莫要折煞了奴婢!”
红嘟嘟的小嘴,吐出娇滴滴的和气,一名女使跪倒,端起银盆;另一名女使将绣花的毛巾洗干净,轻手轻脚举起,慢慢地擦着雷大官人的俊俏脸蛋。呦,那么轻,那么柔,如同小丫头胸前的玩意那般如意。
脸擦干净了,一双肉乎乎的小手,托着他的手,放进水里,轻轻搓,悄悄揉,呦,这哪里是在洗手,分明是在戏弄咱哩!
水洗过了,又有一名女使端来一杯香茶,启朱唇慢声道:“请大官人漱口!”
茶真香,算得上今生喝到的最好香茶,雷德进不忍吐了,一口喝下。
“噗哧”一声,小丫头被逗乐了!
杨钦怒喝道:“好没规矩,还不给我兄弟赔礼?”
女孩要跪下,雷德进却不想受她的礼,人家又没错,为何要赔礼?再者说,只有男人给女人赔礼,哪有反过来的道理?
上前一把搀住,抓住女孩的小手,真不愿意松开呢!
“好兄弟,请!”
“哥哥,请!”
“兄弟,请!”
“哎呀,凭咱们的关系,还用讲究那些俗礼?走吧,听哥哥的!”杨钦抓住雷德进的手臂,两人迈步而入。
华厅内,灯火通明;墙角摆着盛开的鲜花,金灿灿的香炉内,燃着香,青烟渺渺,不知要升到哪里去;墙壁上,挂着两幅画,最显眼的位置,悬挂着一把刀。瞧这刀,白色鲨鱼皮的刀鞘,上面刻着古朴典雅的图案;绿色刀把,上嵌九颗宝石,熠熠生辉。三尺红缨,悠然垂落,分外醒目。单从外观上来看,就是一把宝刀啊!
杨钦瞧着对方的神色,淡淡一笑,道:“这是官家御赐之物,否则兄弟喜欢,本可以拿去的。好刀有的是,哥哥一定为兄弟寻一把绝世宝刀,如何?”
“哈哈,跟着哥哥,痛快!”雷德进脸上的鼻孔都在笑啊!
杨钦暗想,亏得他还自诩风流,竟不识得那两幅字画,如此想来,不过是下流而已!
分宾主落座,菜一道道不停地上,不拘南北,不拘时令,想吃什么有什么,都是雷德进见都没见过,甚至没听过的好菜!酒更是好酒,官家御赐的“蔷薇露”,宫廷御用名酒,喝起来,怎一个“爽”字了得。
一阵忙活,雷德进弄了个八成饱,人一饱了,心思就活泛起来;心思活泛了,最需要满足的欲望也就冒了出来。
就在这时,帘笼一挑,闪进一位美人。人美,气质更是独特,一见之下,让雷德进不由想起了那位为他而死的女人。
“叔叔来了,酒菜还可口吗?”
原来是杨钦的夫人。杨钦起身为二人做介绍,杨夫人亲自把盏,为雷德进满上一杯,劝道:“到了这里,就象到了家一样。你大哥经常提到你的名字,说就和你投脾气呢!叔叔,就请喝了此杯吧!”
嫂嫂亲来劝酒,看起来人家杨钦真没拿自己当外人,当然要喝了!
一饮而尽,雷德进赞道:“大哥真是好福气,活活羡慕死个人咧!”
杨夫人掩嘴轻笑,再道:“兄弟可曾娶亲?若是没有,包在嫂子身上!”
杨钦不失时机地帮上一句:“你嫂嫂的阿翁曾经做过执政,是真正的大家闺秀,如果让你嫂嫂高兴了,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
雷德进一辈子都想娶一位大家闺秀,兴奋得站起来,端着酒杯,道:“兄弟这里先行谢过大媒了!”
又说笑几句,杨夫人推脱还有事,退了出去。
美貌的嫂嫂走了,雷德进的心里猫抓狗啃一般难受,杨钦“啪啪”三击掌,香风浮动,飘进四名美貌的女子,其中居然还有两名身材高挑,肌肤赛雪,胸前山峰耸立的胡姬。
胡姬,扯淡的时候听说过,怎么怎么样,可是,到底是什么滋味,哪有机会亲身领略?
两女凑到雷德进身边,另外两女向杨钦靠来。
杨钦笑道:“这是我兄弟,和亲兄弟没什么两样,你们服侍好他,赏钱少不了你们的!”
“是!”两女回应一声,也飘了过来。
“大管忍,你好亮漂!”
“妹妹说错了,是瓢凉,不是亮漂!”
“官人,难道嫌我丑吗?竟不搭理人家!”
“你自然是丑的,哪有奴家美啊!”
雷德进只有一张嘴,到底回答谁的话;只有两只手,到底碰哪个合适?唉呦,好生为难。
狗日的老天,忒不公平,看看杨钦这厮过的什么日子,老子过的是什么日子?老子哪里比他差了,不公平,不公平!
造反没前途,招安才是王道啊!对,招安才是正道,王道,霸道!方腊厉害不,比钟老爷还厉害,地盘大,人也多,还不是被平了;宋江比钟老爷也差不到哪去,招安了,过上了好日子啊!
我这就算是招安了,不知他们会封我个什么官呢?狗日的老天,封得小了可不依!
唉呦,小乖乖,真招人疼啊!
这小脸,这小嘴,这大山,后面这两片肉乎乎的是什么东西,真是好呢!
雷德进思维错乱,手却不闲着,张开双臂,一边两个,一般亲近,这叫万千美人一把抓,宁肯错杀,决不放过!
“兄弟,喝酒!”
哥哥劝酒,这时候,干嘛还喝酒啊?哪有功夫喝酒?即使想喝,也得有手不是?呀,我的手呢?我的手呢?
一名胡姬,甚是乖巧,端起酒杯,送到嘴边,道:“大管忍,合救!”
“乖!”
脖子一仰,酒下了肚。
“酒喝多了伤身子,不能少喝一点吗?”
这话,听着舒心啊!知冷知热,有人疼,真他娘的好!这才是我雷德进该过的日子!
香喷喷的菜吃在嘴里,嘴香,心香,从里往外,都是香呢!
“呀,么什吗?疼!”
一个冒着热气的螃蟹,恰好落在胡姬的胸前,这边一个钳子,六条腿,那边一个钳子,还是六条腿,这螃蟹极是好色,蹲了个结实,就是不下来啊!
螃蟹被拿下去了,那上面还沾了些油,极为不雅,雷德进不能忍受,也无须再忍。凑上去,伸出舌头,嗯,恨恨地咬了一口。
“大管忍,坏,疼!”
“哈哈,”雷德进大笑,异常得意呢!
杨钦脸上在笑,心中甚是厌恶,再也看不下去,道:“春宵苦短,兄弟还是早早安歇吧!明日,哥哥还有话说!”
“好,兄弟我也有些醉了!哥哥,那就失陪了!”
雷德进故作醉态,摇晃着起身,架着四名美女就出去了。杨钦招手,将管家唤来,吩咐好好照应,要什么给什么,不要扰了客人的兴致,伸了个懒腰,真有些困了。
当天夜里,雷大官人消耗了一桌价值八十贯的酒席,杨府所存“蔷薇露”全部报销,还有就是,弄疯了夫人养的一只猫。
杨钦心中装着事情,睡不安稳,早早起来,来到雷德进所住的客房。管家老远就看到了主人,迎上来,道:“哎呀,足足折腾了一宿,老天爷啊,到底是什么人啊?”
杨钦尽量把声音压低:“什么时候睡的?”
却不想,已经被屋子里的人听到了:“哈哈,根本就没睡呢!”
话音刚落,雷德进红光满面,出来了。
“兄弟威风不减当年,佩服佩服!”
“这算什么,听说江宁府有位罗亚多,蹴鞠很厉害,睡女人也不含糊,曾经一夜五女同床。哎呀,这么一说,还真想见识一番呢!”
罗亚多,认识啊!虎翼军团亲军指挥使,刘琦身前的红人,没想到他还有这样的本事,我都不知道,他是如何知道的。
杨钦一肚子疑问,雷德进道:“同好之人,自然知道的多些。这没什么好奇怪的,不是有那么一句话,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啥人找啥人!”
细细一想,没错,还真是这么一码子事儿。
用罢早饭,书房奉茶,屏退众人,雷德进率先说道:“杨大哥,你对兄弟仗义,兄弟也不含糊,今后,鞍前马后,我跟定你了!”
杨钦用杯盖轻轻划着茶水,道:“你有什么打算?”
雷德进一笑,道:“兄弟有什么打算顶个屁用,还是大哥先说说有何打算吧!”
“痛快!”杨钦放下茶杯,盯着雷德进说道,“你的事情,我已经禀奏了官家,哥哥在官不自由,还请兄弟原谅一二。兄弟是聪明人,哥哥也不绕圈圈。官家决定剿灭杨么一伙叛贼,需要兄弟鼎立相助!”
雷德进沉思不语。
“也就是说,需要兄弟回去,打探敌情,再将消息传回来就是大功一件!”
雷德进道:“回去,恐怕……”
“这个,兄弟不必担心,我自有办法让杨么不但不怪罪于你,还会赏你呢!”
雷德进迎上杨钦的目光,良久,长叹一声:“好,兄弟信你!”
“哈哈,”杨钦大笑,上前捶了雷德进几拳,就像无话不说的好兄弟一样。
既然已经商量好了,雷德进别无选择,带着几百官兵,神不知鬼不觉,偷偷围了几个手下住的客栈。
“兄弟们听着,我是雷德进,决定投靠朝廷。杨钦杨大哥大家总还记得,就站在这里,他保证不伤害兄弟们的性命,我的话你们尽可不信,杨大哥的话总该信的!”
屋子里寂静无声,似乎根本就没有人呢!
杨钦哪有功夫跟他们废话,做一个手势,军兵们向里面就冲。一阵拼杀,五名叛匪,死了两人,三人被捉。
“雷德进,狗日的,你不得好死!”
一名汉子骂得正欢,雷德进提刀过去,一刀将人头砍落在地,“扑”地溅了一身血。
“乖孙子,朝阿翁这儿来一刀……”
雷德进也不废话,一刀下去,又结果了一个。
最后一个趴在地上,哀求道:“雷大哥,我是四啊,麻四啊!我愿意投降,别杀我,别杀我!”
雷德进缓缓蹲下身子,拍拍麻四的肩膀,道:“兄弟,别怨大哥,走好吧!”
又是一刀,一命呜呼!
“人都在吗?”
“没错!”
“麻四既然愿意投降,为何杀他?”
“难道留着他出卖我?我的命很贵的,要过和哥哥一样的好日子,容不得半点闪失!”
杨钦原想留下一人,让雷德进死心塌地,雷德进倒是手快,再想阻拦,只能徒生不快,也就算了。
刘琦给雷德进派了个人,就是雷德进一直想好好切磋一下的罗亚多。罗亚多做过刘琦的亲兵,力战有功,入捧日军官学校学习,毕业之后,在刘琦手下做了亲兵营指挥使。此人机灵,忠诚方面绝无问题,有一身武艺,与雷德进又有那么一点臭味相投的意思,当然是合适的人选。
两人一见面,大有相见恨晚之意,亲热交谈,很快便说起了男人最感兴趣的话题,直把水军都虞候杨钦当作了木偶。
“听说雷大哥昨晚连御四女?”
“比不上兄弟啊!兄弟不是五个吗?”
“嗯,话不能这么说。胡姬厉害,远胜咱们中国女子,一个能顶两人,这么一算,还是大哥厉害!”
“不对,不对!一个就是一个,岂能算得两个?兄弟厉害,哥哥我自愧不如啊!”
都什么人啊?难道就靠他们去刺探军情?剿灭杨么?
杨钦有一股冲动,想立即找到刘琦,把罗亚多换掉算了,不过,冲动来得快去得也快,还是忍住了。
“哥哥对女人的小脚可有研究?”
“呀,快说来听听!”
“弟弟我在这方面可是下过一番苦功呢!鉴赏金莲,要先观其形再观其神,方得精髓!先来说形,金莲分为:四照莲、锦边莲、衩头莲、单叶莲、佛头莲。佛头莲,咱江南人也叫做鹅头脚。还有穿心莲、碧台莲、并头莲、并蒂莲、倒垂莲、朝日莲、分香莲、同心莲、合影莲、缠枝莲、千叶莲、玉井莲、西番莲。名目虽多,以四照莲最佳,西番莲最差,西番莲都不懂?就是这么长这么宽的大脚丫片子。”
雷德进遇到了高人,喃喃道:“哦,原来还有这么大的学问。”
罗亚多谈兴正浓,再道:“观莲五术:临风、踏梯、下阶、上轿、过桥,这里面的学问就更大了。”
“兄弟你可得好好教教我!”
“哥哥你要这么说就见外了,咱哥俩谁跟谁啊!我写了一本书,《香莲通论》回头拿给哥哥看看!”
“好好,兄弟屋里请!”
“请!”
人家亲哥俩进屋聊去了,整个没杨钦什么事啊!
第七卷 第八章 台湾
台湾,古称琉求,今名为世祖高皇帝所改。
《尚书》称岛上居民为“岛夷”;三国吴主孙权,曾派将军卫温、诸葛直等辈至台湾。此后,隋炀帝亦曾三次派人至台湾。
靖康六年五月,钟相余党杨么,盘踞台湾,妄图作乱。上派兵伐之,中国人皆知有台湾也!
——《宋史:地理志》
五月十八日,雷德进、罗亚多南下泉州!
一路上,急着赶路,顾不得打野食,一本《香莲通论》讲完了,也到了泉州。泉州属于福建路治下,自唐朝以来,海外贸易逐渐兴旺。到了本朝,由于西夏崛起,阻断了丝绸之路,大宋朝廷入不敷出,对于海外贸易依赖程度进一步加深,泉州城空前繁荣,成为大宋最大的海港。城内居民五万户,加上商贸人员,人口约四十万。虎翼水军左厢衙门便设在此处,共有两军五千水兵。到了地头,左厢都指挥使早接到了刘琦的军令,罗亚多所有要求一律满足,就连睡女人的钱都出了。逍遥两日,雷德进联系上留在此地的暗哨,泛舟出海。
这时,杨么真的攻击了澎湖、台湾,没费多大的力气就拿了下来。台湾成为罪人流放之地,还是赵桓登基之后的事情,岛上设立了一名小官,带着百余名士兵,管理一切事物。他们哪是杨么的对手,下场可想而知。事情大概就是这几天的事情,不知岛上情形如何呢!
东行两日,跃过波险浪疾的黑水沟,抵达澎湖。澎湖有一简易码头,小船还可以停靠,雷德进、罗亚多弃船登岛,就听到一声大叫:“哎呀,这不是二将军吗?二哥,真的是你吗?”
雷德进抬眼观瞧,认识,老熟人了,当年澧州起事时候的老兄弟,雷豹。雷豹虎臂熊腰,长得敦实,几步跨上来,抱住雷德进,一把举了起来。
雷德进那么高的个头,那么大的力气,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除了大笑,只能任由一点都不女人的雷豹抱着,也不知是舒服还是无奈。
“二哥,想你我了!”雷豹闹够了,把雷德进放下,搓着一双熊掌,傻笑着。
“你怎么在这里?大哥在吗?大哥好不好?”
花天酒地的日子,逍遥归逍遥,心里总是不踏实,当时没功夫想为什么,现在想来,自己离不开大哥呢!雷德进心中一酸,思念之情越发强烈了。
雷豹粗声粗气道:“大哥在就好了!直娘贼的白眼狼,用完了咱们兄弟,翻脸无情。把我打发来这个狗都不叫的地方,闷都把人闷死了!”
“大哥在哪里?”
“在琉求!”
琉求,也就是台湾了。大哥不在,大哥若是在这里,是不是就不用上岛,直接把官兵请来就成了?
这时,雷德进才想到给雷豹介绍罗亚多,雷豹没什么话,只有一句:“你俩赶得巧,有口福哩!”
今天,雷豹钓了一头大鱼,手下有一名特会摆弄鱼的兄弟,拿去烤了,三刻钟回来,十几斤的鱼,金黄喷香,看着就流口水啊!雷豹带着五百弟兄,把守澎湖,十几条小船,没有火器,没有工事,罗亚多出去转了一圈,了然于胸。岛上没有酒,还是他们船上剩下的,罗亚多假惺惺道:“哎呀,不知军中是否可以喝酒,不要为了我,坏了规矩呢!”
雷豹瞪起大环眼,道:“不要小瞧人,既然你救了我二哥,我雷豹就不把你当外人。什么他娘的鸟规矩,大哥已经被剥夺了兵权,老子正不想干了,他有能耐就把老子换了,咱就和大哥钓鱼去,不是更痛快!”
罗亚多编排了个理由,危难之际,救了雷德进,两人费劲周折,才逃到泉州,没心眼子的雷豹信了,杨么也能象眼前这位一样,那就好了。
“拿下澎湖有几日了?”
“八天,杨么带着人去占琉求,走了六天。哎呀,二哥,活活要把兄弟闷死了!快来说说,江什么的府好不好?”三杯酒下肚,雷豹满脸通红,眼珠里也都是血色呢!
“江宁好,好着呢!”
雷德进离大哥越近,恨不得立即见面,酒性不浓;罗亚多揣测前途,心内不安,也是无心吃酒。以澎湖的情况来看,兵力薄弱,军心不稳,不用猛攻,只需“威远大将军炮”轰上两下,必是土崩瓦解的局面。那么,台湾呢?台湾就不会这么容易了吧!
本想快点过去,看个究竟,不想连天大雨,一直耗了六天,该死的老天才算停下歇一会儿!
雷豹派了六名小兵护送,再度起航,六月十五,总算到了台湾。
台湾无城,杨么的大寨建在距离港口不远的山脚下,一派繁忙的景象。不远处,看得出来许多人正在铸城,四四方方的青石,米浆活成的砂土,一层青石,一层砂土,已经铸了一人高。从旁边路过,粗粗一看,城墙厚度足有一丈,工地上的人很多,不全是汉人,还有许多异族,古铜色的皮肤,个子不高,看面相,倒是与中国人没什么两样。
铸城的人,大概有万人,如果算上在其它地方劳作的人,全加到一起,不少于两万,杨么哪来的这么多人?
新城的规模,住两万人不成问题,杨么好大的气魄!
来到营门,小兵进去禀报,里面锣鼓喧天,好不热闹。
雷德进问道:“兄弟,今天是啥日子,这么热闹?”
守门的小兵回道:“圣使与琉求八部首领会盟,而且圣使还要与阿美族首领的女儿订婚呢!”
“阿妹族?乖乖,还有这么奇怪的族群?”雷德进又想歪了,眼神暧昧起来,“难道他族里都是阿妹?不对啊,你是说圣使与首领的女儿订婚,不是首领本人?是了,是了!怎么也要男人的,否则,不是要绝种了吗!”
“哈哈,”众人大笑起来。
雷德进凑上前,小声道:“漂亮吗?”
“没看清楚,远远地瞄了一眼。这儿,这么大;这儿,这么鼓。漂亮不漂亮不好说,肯定能生娃咧!”小兵说着,自己先脸红了。
雷德进笑着,给了小兵一个脑崩,道:“你个小屁孩,还懂得能不能生娃?”
“圣使有令,宣左厢第三军都指挥使雷德进、罗亚多晋见!”
奇怪,一声宣和过后,大营内突然静了下来!
二人心提到了嗓子眼,到底是做了亏心事,不能象没事人似的!
前行百余丈,帅帐外面,坐满了人!
中间坐着两位,一男一女:男的大约二十四五岁,目冷如电;他身边的女子,眉眼周正,身材惹火,也算得上美人。不问便知,男人一定就是焚天圣使杨么,女的可能就是守门小兵所说的能生娃的女人。
两边,坐着八位异族头领,有的辫发,有的插羽,这个象黑铁塔,那个脸上还刺着图案。几案上摆着酒菜,时鲜水果,美酒的香味已经飘散开来,嗯,真香!
雷德进小跑着上前,跪下哭道:“圣使,末将无能,误了大事,您杀了末将吧!”
杨么身子一颤,迅即恢复正常,道:“慢慢说!”
“五月十五,秦淮花会,末将带着四位姐妹,要刺杀昏君,为天下百姓除害!谁想,被张宪那厮发觉,张宪武艺高强,我等不是对手,行动失败,四位姐妹全部死在张宪的手上,其他兄弟奋战而死,只有末将逃了出来。幸得这位仁兄搭救,才能来到这里,见到圣使。圣使,兄弟们死得好惨啊,你要为他们报仇啊!”雷德进一边哭一边说,说到后面,泣不成声,联想到麻四死前的眼神,心内一惊,半真半假,昏了过去。
场内大乱,一人飞身抱住雷德进,呼喊着:“二弟,二弟!”
罗亚多装模作样,上也上前帮着乱,又是掐又是灌水,雷德进终于醒了过来。看到亲人,世上最亲的大哥,唉呦,雷德进这个委屈啊,哭,接着哭,往死里哭!
一直嚎了一刻钟,营内很多人都流下了眼泪,雷德进眼泪却没了,终于止住悲声。
杨么冷脸问道:“这位兄弟,哪里人氏,为何要救雷兄弟啊?”
罗亚多早有准备,将想好的说辞倒了出来:“小的是常德府人氏,父母都是老实的庄稼人,受村里的富人欺负,小的一怒之下杀了那贼子,逃往异乡,当了刘琦大帅的亲兵。去年,我偷偷回家一看,老父已经去世,唯有老母尚在。如果没有当年钟老爷分的粮食,我母亲早就死了。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小的要报钟老爷的恩情。那日秦淮花会,一位用箭的女子,临死前说什么楚王殿下,我就留了心。趁乱,救了雷兄。小的没其它地方可去,就跟了来,愿意跟着圣使做大事,为全天下的老百姓做大事!”
“哼,好一副伶牙俐齿!”杨么霍地起身,指着罗亚多叱道,“分明是宋军的奸细,还想狡辩不成?来呀,给我拉下去,剥皮挖心,祭奠大王的在天之灵!”
众人大惊!
怎么就出了奸细呢?
雷德进呆若木鸡,雷德通不明就里,场内只有三人还算镇定:一人是杨么,一人是罗亚多,还有一人就是坐在阿美族首领身边的,一名巫师。
军兵扑上来,将罗亚多捆了,往外就拖!
直到这时,雷德进才醒过神来,上前跪倒,连声道着“冤枉”。杨么不为所动,昂然伫立。
罗亚多狂笑着:“哈哈,哈哈,怪我罗亚多瞎了眼!哼,扳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活该!”
距离坐席十几丈远,竖着木桩子,刽子手擎着尖刀,旁边还烧着一锅水,难道要煮熟了再扒皮?
罗亚多淡然自若,遇上杨么这样死硬的主儿,跪倒求情是没用的,硬扛到底或者还有一线生机。
已经到了木桩前,怎么还没动静!这时候,应该吩咐放人啊!
大帅,他们已经把我捆上了,要剥皮挖心,不知是先剥皮再挖心,还是先挖心再剥皮?
官家,您看到没有,刽子手拿着刀过来了,我冤枉啊!
罗亚多内心挣扎的厉害,呼吸急促,脑袋也有些迷糊。在虎翼水军,他是有名的罗大胆,胆子是不小,今天,怎么有点不够用了呢!
刽子手拿着刀,狞笑着,如同看着死人一般。
如果一定要死,还不如死得硬气些,死的象个爷们。
罗亚多忽然一笑,把刽子手吓得连退三步,仿佛撞了鬼!
“老哥,你手艺怎么样?挖过心吗?扒过皮吗?”
刽子手嘴唇哆嗦,手也在哆嗦,就连腿肚子也在哆嗦!
“一会儿,挖出心来,给我看看啊,千万不要拿肝来糊弄我!你要是糊弄我,到阴间做了鬼也不会放过你!”
刽子手杀人无数,没见过这样的主儿,面如死灰,马上就要挺不住了!
雷德通上前请道:“还请圣使问明白了再说!”
杨么沉吟片刻,道:“将他带回来!”
虽然距离比较远,罗亚多还是听到了,心儿一松,知道自己死不了了。
绑绳松开,罗亚多拍拍刽子手的脸蛋,悄声道:“你哪都好,就是裤裆里的玩意不够瞧,连他娘的女鬼都不爱呢!”
刽子手一惊,手里的尖刀落下,“噗哧”扎在脚面上,这小子“哎呀”倒在地上,脸上的汗就下来了。
罗亚多回身一笑:“恭喜你,灾难过去了。再敢杀我,小心你的宝贝!”
刽子手顾不得捂脚,双手护着裤裆,生恐自己的宝贝飞了似的。
事情发展到这般境地,竟是谁都料不到的结果,没有人不赞叹罗亚多胆量过人。
又回到原来的位置,杨么还是那副表情,道:“如何让我不杀你!”
罗亚多笑道:“圣使要杀罗某,想必只是狐疑,却难拿出证据,杀了罗某,难道不怕寒了天下英雄的心?今后,谁还敢投奔圣使?圣使无论是想划地称王,还是进取中原,都要有英雄相助才能成就大事,罗亚多微不足道,杀了我,圣使就等着兵败的那一天吧!”
“哦?”杨么眉毛一挑,只有一个字,再没了下文。
罗亚多再道:“将来,若有战事,大宋虎翼水军必为主力,不知道圣使对虎翼军团了解多少?”
“还有一点,圣使也是不能杀在下的:今天是圣使大喜的日子,杀了在下,恐怕不祥啊!”
杨么正想说话,却听阿美族巫师说道:“尊敬的圣使,莫若就让海神决定此人的生死!”
什么,要占卜吗?
罗亚多吼道:“我们汉人的事情,难道要你这个蛮夷来管?罗某誓死,不受此辱!”
场内的官兵,听到汉人两字,都垂下了头!
杨么起身走下来,道:“我敬你是条汉子,就放了你。若生异心,天诛地灭!”
罗亚多深深一拜,谢过不杀之恩,回到雷德进身边,兄弟二人紧紧抱在一起。
雷德进行动失败,杨么只是降了他两级,再没怪罪。两人就在雷德通身边坐下,饮酒观舞。
场内,四对男女正在跳着一种古怪的舞蹈,每人手里托着一个球,球在身上滚动,在身前跳跃,舞蹈的男女,合着节拍,声声低回,球无论怎么动,都不会落地呢!
雷德进嘴里塞着东西,道:“这是啥呀?”
哥哥雷德通道:“据说,这叫托球舞,有祈祷日月昌明,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意思。”
“我怎么看着好像一对一对很相好的样子呢?”
“哈哈,也许是吧!你啊你……”
弟弟千辛万苦回来了,哥哥看着弟弟的目光里,都是柔情呀!
笑声引来了好奇的目光,泰雅族首领旁边坐着一位女子,右边脸上,似乎刺着一朵花,她朝这边望来,正好对上罗亚多的目光。小妮子长得不错,看样子个头也不矮,可惜了,怎么就把脸蛋弄成这样?罗亚多温和地一笑,女子竟也不避,回了一笑。临了,罗亚多有些心虚,反倒先低下了头。
这女子真是大胆,哪有这样看男人的?
曲终人散,罗亚多与雷德进睡在一个帐篷里,半夜,醒了好几次,都是被雷德进叫醒的。睡不着,干这种掉脑袋的活儿,要是还能呼呼大睡才怪呢!
罗亚多早与雷德进商量好了,暂时不要告诉雷德通实情,等几天再说!雷德进被降了级,还是官,却不管什么事情,手下一个兵都没有;罗亚多也没事,两人倒成了岛上最轻闲的人。
第二天,太阳落山前,那个泰雅族女子找到正在海边看落日的罗亚多,直接说道:“我喜欢你!”
从来都是他追女人,这一次被女人追,感觉很是新鲜!雷德进闪了,被黥面女子那样直视,他是顶不住的!
“你叫什么名字?”
“月娃!”月娃说的话,听着很怪,总还能听清就是。
不用别人来请,月娃已经坐了下来。
“你知道喜欢是什么意思吗?”
“就象月亮喜欢太阳一样。”
“在大宋,男子娶亲,需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能自己作主的!”
“不懂,你喜欢我吗?”
这又从何谈起?又如何回答?
“就是不喜欢了?”
罗亚多也是风月场中的老手,脂粉堆里的弄潮儿,今天遇上了新问题,真是令人头疼啊!
月娃大怒,拔出短刀,纵身就刺!
罗亚多武艺不弱,否则也当不了刘琦的亲兵营指挥使,听到风声,身子猛地向后仰,避过冷森森的刀,一把抓住月娃的手臂。
“你这是做什么!”
“心爱的男子得不到,杀了!”
月娃的手臂虽然黑些,摸起来手感真是不错!罗亚多心猿意马,不防月娃力气远胜过一般女子,更兼手臂滑腻,不容易控制,竟被人家挣脱了控制,刀子转向刺来!动作迅捷,眼瞅着已经到了胸口。罗亚多顾不得那么多,身子一倒,骨碌起来。感觉已经脱离了危险,正想抬头,刀子又到了。
这妮子果然厉害,象鹿一般敏捷。
罗亚多急中生智,抓起一把沙子扬出去,迷了月娃的眼睛,趁机夺下短刀,连退三步,道:“慢来,慢来,即使我不喜欢你,你也不能杀我啊!”
月娃揉着眼睛,吼道:“你坏!”
什么话,你都要杀我了,我还不能坏一点?
眼睛好了,月娃恶狠狠地扑过来,罗亚多送出刀子,想吓唬她一下,不想月娃竟不闪避,直接就撞上来。罗亚多连忙撤刀,再想躲闪已是不及,被月娃扑倒。
月娃的脸凑上来,盯着罗亚多的眼睛,五息之久,才松开罗亚多,坐在一边。
罗亚多起身道:“想明白了?不打了?”
“你喜欢我。”
“我哪有?”
“你把刀子移开,不想伤害我。你的眼睛里,有我!”
哎呀,这都什么呀!你看着我,我眼睛里没有你,难道还有鬼不成?遇上这样的女子,根本就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嘛!
罗亚多解释不清楚,只能沉默,月娃知道,面前的男子,喜欢月娃哩!
此后,除了睡觉的时候分开,月娃整天跟着罗亚多,真是形影不离呢!月娃是首领的女儿,罗亚多只当多了个向导,想知道什么事情,想到什么地方,问月娃就行了。
“月娃,你们泰雅族有多少人?”
“象天上的星星一样多!”
“到底多少人?”
“让月娃算算,有,有十五个百户。”
一千五百户,大概有一万人吧!
“阿美族有多少人?”
“他们有我们两个这么多,他们打仗不行,打不过我们的!”
也就是说,阿美族有两万人。
“雅美族呢?”
“很少!”
“排湾族呢?”
“很少很少!”
“赛夏族?”
“很少很少很少!”
呵呵,也就是说,岛上的异族人,有四万人左右。
“月娃,除了这个地方,还有可以停船的地方吗?”
“不知道!”
“岛上有汉人吗?”
“原来有,有一千,对了就是一千人。他们来了,杀了很多人,把河水都染红了!”
许多情况,都是通过这种方式摸清的。两天后,罗亚多得到了一个消息:杨么上岛之后,杀了姜开化一家三十几口,姜开化是姜才人的父亲,因为秋闱泄漏考题丢了性命,一家流放台湾,姜才人也被打入冷宫。但是,这样的人毕竟与官家连着关系,姜才人毕竟还是官家的女人,出了这样的事情,官家的脸面往哪里放?龙颜震怒,只怕要杀很多人呢!
罗亚多眼珠一转,猛然想到了什么,找到雷德进,求见雷德通。
帐内只有他们三人,帐外有军兵在监视动向,没有消息外露的可能。罗亚多开门见山,道:“实话说了吧,你的弟弟已经投靠了朝廷,我们回来,就是为了刺探敌情。不知雷大哥做何打算!”
“啊!”雷德通大惊,愤然拔出宝剑,闪电般刺来。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罗亚多知道自己不是人家的对手,既然打不过,索性根本不动,等着人来救。
雷德进抱着大哥的腿,大哭道:“大哥,难道你还执迷不悟吗?”
“我先杀了你,再杀了他,然后去面见圣使,自裁谢罪!”雷德通的一张大黑脸,分外狰狞。
眼看着剑要劈下,罗亚多道:“雷大哥,难道不为岛上的弟兄想一想?他们的性命可是全捏在你的手里啊!”
雷德通停住宝剑,身子僵在那里,显然正在等着下文。
等着呢?那就多等一会儿!
罗亚多喝了一杯酒,道:“杨么杀了姜开化一家,已经犯下滔天大罪。姜开化的女儿还是官家的女人,官家能不能放过你们?大军杀来,恐怕一个活人都剩不下。雷大哥是菩萨心肠,想必不会听之任之!”
“打不过,还可以走!”雷德通颓然坐下,有气无力地说道。
“走,往哪里走?大宋水军,天下无敌,官家想杀一个人,即使逃到了海角天边,也躲不过去。罗某想问大哥一声,为何造反?”
雷德通看看弟弟,不再说话了。
“他的罪,官家已经赦免,你的罪,自然也可以赦免。当年你们造反,是因为生活所迫,或者受了坏人的挑唆。现在呢?我大宋,百姓安居乐业,军队百战百胜,国家蒸蒸日上,人民都能过上好日子,为何造反?当今官家,千古明君,有了这样的官家,为何还要造反?难道,你要成为民族罪人吗?”
罗亚多的一席话,掷地有声,说得雷德通连连叹息。良久,才道:“好了,你们先出去,让我想一想,让我想一想!”
雷德通这就算搞定了,月娃的父亲,能不能搞定呢?
第七卷 第九章 圣使
——靖康志第七卷江南好第九章圣使
贼之焚天圣使者,姓杨名么,年十八从常德钟相造反,兵败逃匿!
靖康二年八月,于京城行刺圣驾,事败,流窜东南沿海。靖康六年五月,篡逆台湾,岛上八族,从贼者甚众。
——《宋史:叛逆传钟相杨么篇》
雷德通屈服了,让这样真正的汉子服软,不能不说是罗亚多绝大的成功。雷德通可不像他那个怂包弟弟雷德进,有情有意,一身肝胆,岛上的人没有不佩服的。搞定了雷德通,罗亚多将行动的重点,转移到泰雅族首领日山身上。要了解日山的情况,罗亚多不得不牺牲色相,先哄得月娃高兴了,才会有成功的可能。
说话,尤其是说重要的话,一定要找一个合适的场合。这里好,林深鸟鸣,静得都可以听到月娃的心跳。
时值六月,正是最热的时候,罗亚多很热,外面热,心里也热。
一手扇风,一边道:“月娃,你热不热?”
月娃扭头看看情郎的样子,再抬头向四处张望了一下,道:“你等着!”
月娃手脚并用,“飕飕”地爬到一棵大树,罗亚多仰头瞧着爬树的月娃,短短的布裙,在树上张开,就像一把伞哩!一条雪白的小亵裤,异常醒目,想不看,都是不行的。既然不行,罗亚多很是看了几眼,看过了还想看,骂几声自己好色,还是忍不住,抬头再看。
头上一声呼啸,月娃下来了,手里捧着鲜艳的果子。月娃满脸都是汗水,不停地喘着粗气,饱满的酥胸随着呼吸,起起伏伏,如同海山的波浪。
咬上一口,满口生津,真甜!
“你也吃!”
“我不渴,你吃吧!”
月娃说着不渴,红红的小舌头不由自主地伸出来,舔了舔嘴唇,还是想吃呢!
“你不吃,我也不吃了!”
月娃憨憨地笑着,坐到身边,脑袋靠着罗亚多的一条腿,抓起一颗果子,“吭哧”一口,已经吃掉一半。
手在小辫间跳跃,摸摸这个,弄弄那个,轻轻闻一下,有一股淡淡的香气。
“月娃,你平日里用什么洗头?有一股香味呢!”
“这是我们泰雅族的秘密,不能告诉外人的!”
“我还是外人?”
“难道是内人?”
内人,还浑家呢!罗亚多大笑,月娃不明就里,问:“怎么啦?我又说错话了吗?”
“没有,没有!”
月娃不笨,汉化讲得越来越好,不过是有些天真而已。
罗亚多道:“上一次宴会,几个人举着球的舞蹈,到底是什么舞?有什么寓意吗?”
“托球舞,还有一个美丽的故事呢!想不想听……”
“想,想得要命哩!”
很久很久以前,大清溪边有一对青年夫妇,男的叫大尖哥,女的叫水花姐,他们很恩爱,自从相识、结婚,从来没有红过脸。他们靠捕鱼度日,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一天,太阳和月亮突然都不见了,天昏地暗,禾苗枯萎,花果不长,虫鸟哭泣。大尖哥和水花姐决定,一定要把太阳和月亮找回来。他俩在白发婆婆指点下,用金斧砍死了深潭中吞食太阳的公龙;又用金剪刀杀死了吞食月亮的母龙。他们还拿了大棕榈树枝,把太阳和月亮托上天空。太阳又开始照亮大地,月亮又开始把夜行人带回故乡,而他们却永远留在了潭边,变成了大尖和水花两座大山。为了纪念大尖和水花,人们把那个潭称为“日月潭”;每年的节日,人们都会在潭水边,模仿他们两个托起太阳、月亮的样子,跳起托球舞,祈祷日月昌明,风调雨顺。
“日月潭,美吗?”
“当然。我家离那里不远的,月娃想阿妈了,你想阿妈吗?”
“想,当然想。”
看着她现在的样子,罗亚多无论如何说不出心里想说的话:欺骗这样的天真的女孩,是要遭报应的!她是那般纯洁,比日月潭的水还要纯洁呢!
爱她吗?
有点喜欢,说不上爱啊!但是,真的不想伤害她,希望她每天都快乐,这应该不是爱!
罗亚多不想问了,至少,今天不会再问了。
“为何叹气?”
“我没有啊!”
“你就有,我听到了,你在心里叹气!”
罗亚多扳过月娃的脸来,喃喃道:“怎么会呢?”
月娃灿烂地笑着,道:“感觉!月娃的感觉一直很准呢!”
“那你说,我是好人还是坏人?”
“你是圣使的坏人,月娃的好人!”
罗亚多一把捂住月娃的嘴,生怕别人听到,也实在是不敢再听下去了。本来以为,这样天真的女孩,就像露珠一样透明;此时此刻,自己在她面前,是不是比露珠还要透明?感觉,感觉是个什么东西?女人的感觉,难道果真如此奇妙?
“月娃,这样的话,可不敢乱说啊!”
“我又不是傻子!”
“月娃,想不想到大海的那一边去看一看?”
“想啊!听阿爹说,我们泰雅人的祖先就是从大海的西边来到这里的,那里好不好?”
“好,都是月娃没看过,甚至没听过的东西。”
月娃爬起来,眼睛闪烁着光芒,道:“带我去吧!”
“好啊!”
“不许耍赖!”
“一定!”
这样的月娃,才是那个熟悉的月娃啊!
这一天,从大海的那一边,传回消息:大宋虎翼军团都指挥使刘琦、振武军团都指挥使张宪,都到了泉州。正在调兵遣将,准备跨海来攻。杨么连忙召集重要将领,商议对策。
“决一死战,跟他娘的拼了!”
“起船北上,大海就是咱的家,官军找不到我们的!”
“下南洋,下南洋吧!”
……
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杨么闭目沉思,想着现在,想着过去。
他是孤儿,八岁那年的冬天,雪很大,天很冷,就连狗不叫了呢!他的衣服破了,他三天没有吃东西,腿上被恶狗咬伤的地方已经开始化脓,昨晚,身子很烫,他不觉得冷,只是感到饿,真饿啊!
漫天的雪花中,他看着天上红彤彤的太阳,雪花慢慢地将他盖住,他想动弹一下,要不,他会死的!动一下就好了,轻轻动一下也好啊!可是,手脚都麻木了,身上烫得厉害,他动不了,难道,他真的要死了吗?
“母亲,你的夭儿来了!”
声声呼唤母亲,母亲却没有出现,他看到了一张和蔼慈祥的脸!
“小兄弟,能动吗?你的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家好吗?”
杨么懒得说话,觉得自己已经死了。面前这人,也许就是天上的神仙吧!
“家?好熟悉的名字,可是,我早就没家可回了!”
那人摸摸他的头,旋即道:“快,背上他,叫住持来!”
他到了一个人的背上,昏死了过去。醒来的时候,才知道,他睡了三天三夜,他只差那么一点就没命了,如果不是遇上了钟相钟老爷,他就没命了。钟老爷遇到他的地方,叫开元寺,他记住了那个地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昨天晚上,他又回到开元寺,他还是那个施法的少年,楚王殿下驾前,最小的焚天圣使。那是多么快乐的时光啊,兄弟们的脸上都是笑容,师傅也从不发愁呢!钟老爷给他衣服穿,给他饭吃,教他读书,教他武艺,教他做人的道理。钟老爷既是师傅,又是父亲,世上最亲的人咧!
“昏君当道,六贼乱政,礼坏乐崩,我们要用手里的刀枪,打造一个新天下,完全属于穷人的天下。”
“法分贵贱贫富,非善法也。我行法,当等贵贱,均贫富。尔等随我,当听号令,必还尔等一个太平世界!”
“天圣降世,普度众生;尊号楚王,运该代宋。替天行道,均田免赋;人人富贵,天下太平!”
直到今日,楚王殿下的教诲,还在耳边激荡,怎么能忘记呢!
在大王光辉的照耀下,在圣人大道的指引下,他们起事了,那一年,桃源山的桃花,开得无比鲜艳,好似迎风招展的旗帜。常德一府三县,一举而下;八百里洞庭,望风而降。他们杀官员,斗地主,开仓放粮,打兵器,造战船,穷苦人纷纷加入队伍,人马增加到十万以上,于是水陆并进,向岳州城进发。
在最顺利的时候,那个叫岳飞的人出现了。他们在岳州城下吃了败仗,一败涂地,从那以后,杨钦降了,黄佐降了,高虎、周伦、黄诚等人都降了。他不管别人,他要报效殿下,没有殿下,他早死了,人生在世上,不能做无情无义的人,如果那样,还不如做一条狗呢!
忽一日,殿下最小的儿子钟子昂来到他的大寨;又一天,殿下薨了,楚国亡了吗?八大圣使,或降或死,瞬间,只剩下他一人。楚国真的亡了吗?
不,还有我杨么,杨么在,楚国就不会亡!
京城行刺不成,子昂遇难;转向东南,招兵买马,攻取澎湖、琉求,只要三年,不,只需一年,我就可以站稳脚跟,再杀狗皇帝一个屁滚尿流!
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敌军就要攻来了,他们的动作好快啊!
怎么办?
杨么缓缓睁开眼睛,沉声道:“又不是没打过仗,慌什么?”
帅帐内静了下来,静得可怕!
“荀先生,有何良策,可以退兵?”
荀先生名叫荀若望,是他手下最得力的三个人之一,也是他的智囊。还有两人,都是能征惯战的大将,一人是雷德通,一人是田疆。
荀先生愁眉不展,正苦思对策,忽听一人道:“末将倒是有一点想法,不知该讲不该讲。”
侧头一看,竟是雷德进。
哼,这个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难道还能有什么妙计不成?
心中甚是鄙夷,杨么看在雷德通的面子上,还是说道:“讲!”
雷德进道:“末将以为,宋军不来则已,一来必是雷霆万钧之势。领军大将,刘琦、张宪均非等闲之辈,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于此时,圣使亦先正尊位,号令天下,四海英雄,必当纷纷来投。而后,训练士兵,积粮备战,结好岛上八族,为久长之计。若守琉求,必守澎湖,澎湖在我手中,敌军心有顾忌,不敢大举来攻。两岛互为犄角,何愁大事不成?若此,我军将士当和心同力,一战胜敌,为楚王殿下报仇,为天下百姓除害,愿圣使熟计之!”
嗯?这个雷德进什么时候长能耐了?说话一套一套的,还之乎者也,一副有学问的样子?
杨么立眉问道:“这是你心中所思,还是别人告诉你的?”
“是末将……”雷德进本想说是自己想出来的,看到杨么的神态,转而说道,“是末将的兄弟,罗亚多献的良策。”
这时,荀若望接着说道:“在下以为,这个计策倒是可行。正尊位,才能成大事,否则以圣使的名义,如何号令天下?不过,我军实力有限,若守澎湖,可能力有未逮,请圣使明察!”
田疆道:“澎湖那么大,守不住就进深山钻老林,尽量拖延时日,我们这边,抓紧铸城,训练八族勇士,未必会输!不过,澎湖守将雷豹,勇武有余,智谋不足,似乎非可托大事之人!”
雷德进得了彩头,正在兴奋,一听冤家对头说雷豹的坏话,心中不快,马上回击:“田将军有勇有谋,是否就是守澎湖的最佳人选啊?”
“你他娘的说什么,再说一遍试试?”人家也有小弟,老大被无端侮辱,小弟自要跳出来,为老大出气的!
雷德进骂道:“麻五,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训老子?老子说的对不对,自有圣使、荀先生主持公道,这里也有你说话的地方?”
“你……”
杨么喝道:“都给我住口,都什么时候了,还窝里斗?我意已决,明日召集八族首领,商议正尊号一事,至于澎湖守将,缓缓再说,也是不迟!”
众将躬身退下,帐内只有杨么、荀若望两人,还要好好计议一番。
六月二十三,巳初吉时,楚王殿下杨么,祭告天地祖宗,举行登基大典。
牲献以备,香烟袅袅,红日当头,万民入贺。
杨么戴衮冕,穿七章青色衮服,下着五章红罗裙,红蔽膝,披六采绶带,跨白鹿剑,横金龙凤革带,蹬红韈赤舄。由荀若望陪同着,走过猩红的地毯,向香案走来。
行三跪九叩大礼,荀若望代宣文书:“告皇皇帝天,皇皇后地,并及先王、祖宗:孤德行浅薄,上不能敬天顺时,下不能法地安民,怎奈……
愿与八族民众,我之将士戮力同心,替天行道,均田免赋;打造一个人人富贵,天下太平的盛世。
忧难,孤将独担;富贵,与卿等共享。封八族首领,国公之位,世袭罔替,与日月同辉,与大楚共寿!”
诰书宣读已毕,杨么正尊位,正想张口说话,忽然天昏地暗,飞沙走石,瞬间,已经黑得如同夜晚降临了一般。抬头望去,太阳好像被什么东西所遮蔽,只露出一点点光线。当此吉时,出现这样的景象,难道是苍天发怒,要降祸于人间吗?
那八族首领,刚刚拿了一顶世袭国公的官帽,还没来得及戴上,威风一下,就遇上这么一挡子事情,吓得不行,跪倒叩头,祈求上天息怒!
荀若望灵机一动,指着天上的太阳,高声喊道:“大王,您看,太阳之神布告世间万民:当今皇帝无道,民不聊生,愿大王为社稷江山,神州苍生,提天子剑,斩妖除魔,替天行道,还华夏一个朗朗乾坤。”
杨么晓得了荀若望的心意,指天发誓:“孤非为个人,实为天下苍生。愿以孤赤诚之心,祈求太阳之神,扫出妖魔,重放光明。如其不然,孤当自裁以谢天地!”
说也奇怪,话音刚落,太阳旁边的黑暗慢慢遁去,太阳还是原来那个太阳,再度普照人间。
荀若望长出一口气,跪倒赞颂:“大王圣德!”
一干将士齐声道:“大王圣德,千岁千岁千千岁!”
八族民众也跟着唱和,危急终于过去,杨么成为功德巍巍的楚王殿下。
仪式结束之后,杨么巡视正在新城工地,此城已经被命名为“顺天城”,将成为大楚国的国都。工程进行了一多半,再有十几日就可以完工,城不大,足以顺天安民,讨伐无道。随营工匠,居然造出了火药,虽然数量不多,到底是一个很好的开端。也许,用不了一年,就可以造出大炮,有了大炮,宋军想攻过来,就没有那么容易,到了时候,还不知道谁杀谁呢!
当天下午,酒席宴开始,一直延续到了夜间。罗亚多献良策,正尊位,虽然是通过雷德进的嘴说出来的,楚王殿下并没有忘记他的功劳,封了一个参赞军事的头衔,正七品,也是有资格参加宴会的。雷德进升军都指挥使,封澧阳侯;而他的哥哥官更大,枢密使兼左厢都指挥使,封荆国公。升了官,雷德通的脸上却不见喜色,其他人不知道为什么,罗亚多却是一清二楚。
雷德通忠义之人,做了背叛主人的事情,比杀了他还要难受;可是,总要为手下弟兄寻一条活路,自己的亲兄弟再不是玩意儿,总要保全。想说服杨么投诚,根本就是行不通的事情,杨么被先王的光辉照耀着,一心想复国雪耻,哪能听进不同的声音?唉,真难啊!
雷德通很难,罗亚多很美!之所以献上正尊位的主意,就是想先稳住杨么:杨么留在台湾,不可怕,大军杀来,今天打不下还有明天,明天打不下还有后天,总有打下来的那一天,总有胜利的那一天。但是,一旦杨么流窜他处,自己的一切努力付之东流,再想找一个机会把这小子抓住,不知还要等到何年何月。当细作的日子,不好受,能快一点结束,就快一点。真想离开这个鬼地方,好想念江宁,想念那些细皮嫩肉的女人啊!
宴会上,罗亚多一直在盯着月娃身边的日山,泰雅族首领,看个不停。泰雅族虽然人数没有阿美族多,战斗力与之比较,丝毫不差,也是杨么一心想拉拢的对象。日山看起来还随和,也许不像月娃说的那样,也许,今天就可以把他搞定!呀,如果日山以月娃为谈判的条件,我该如何是好啊?答应吗?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也是对女方的极大侮辱,虽然,月娃不在乎什么侮辱不侮辱,但是,我该怎么办呢?唉,难道只能为了国家,为了人民,为了陛下,牺牲我的终身幸福?唉,干他娘的,细作真不能当啊!这一次,娶一个月娃;下一次,若是到夜叉国当细作,难道还要娶一个母夜叉回来不成?不可以,那样小月娃会受欺负的;既然娶了她,就要为她负责,即使要找小妾,也要找那些手无缚鸡之力,象柳树一般轻柔,象白合一般骄弱,象雪梨一样可口的才行呢!
唉,我什么时候变得这样伟大了,唉,真是不得不佩服自己呢!
罗亚多一边在心里称颂着自己的伟大品德,一边喝着美酒,不知不觉,喝的有些多了。酒宴结束之后,罗亚多找到月娃,拧一把充满弹性的小脸蛋,戏道:“我要求见泰山大人!”
“泰山是什么?”月娃坚定地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傻样,就是你阿爹!”
“阿爹,阿爹叫日山,不叫泰山的!”
“我若是娶了你,就是泰山了!”
尽管月娃不明白,为何与他成亲,自己的阿爹就要改名字,月娃还是满心欢喜。他终于要娶我了,怎么能不高兴呀!
罗亚多摇晃着身子,心里想着自己的委屈,自己的下娶,自己伟大的人格,进到大帐,一揖到地:“楚王驾前称臣,参赞军事罗亚多,参见泰山首领!”
娘的,本不想搞这么大的动静,怎奈身子不听使唤,出丑了,真是丢脸啊!
月娃站在阿爹身边,做翻译。阿爹的汉化说得不好,简单的还能听明白,用汉化表达自己的意思,就非常费劲了。月娃翻译的时候,故意将泰山翻译成日山,还没娶人家,怎么就提前说出来了呢?而且,让阿爹改名字,阿爹未必会愿意呢!
日山很和蔼,并没有太在意罗亚多的失态,道:“坐!”
罗亚多坐下,下半身安稳了许多,只有大腿在打颤,上半身还是在不停地摇晃!
“茶,月娃啊,招待贵客怎么能没茶呢?”罗亚多举手要茶。
月娃看着情郎的样子,心中一慌,连忙弄来一点果汁,道:“哪里有茶,我们族人不喝那个,只喝果汁的!”
罗亚多喝了一口,咂吧着嘴,嘟囔着:“唉,落后,太落后了!贫穷,贫穷的日子不好过啊!有机会,一定要月娃尝尝咱大宋的香茶,嗯,那叫一个香啊!”
这主儿还在臭屁,那边日山脸上的笑容已经不见了。
“今天,来见泰山大人,有两件事情。第一件,我要娶月娃为妻,日子由你来定,越快越好吧!你的女儿脚很大,是名副其实的西番脚,不,应该叫东夷脚才对,我委屈点没什么,为了大宋,凑合吧!可是有一宗,嫁妆不能少,不能太寒酸,我在大宋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不能让同僚笑话,丢不起那个人!第二件,实话跟你说吧,我是刘琦刘大帅的人!刘大帅知道吧,虎翼军团都指挥使,响当当的大人物,跺一跺脚,东南乱颤。只要你投降大宋,吃香的喝辣的,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别担心,到了那边有我照着你,没人敢对你怎么样的!”
月娃沉浸在欢喜之中,走神了,情郎说什么就翻译什么,到了最后,想把话收回来,为时已晚。
日山冷哼一声,道:“还有吗?”
罗亚多越来越迷糊,看不清月娃的表情,道:“没了,这些还不够?嘿嘿,泰山大人,够意思吧?上哪里找我这么好的乘龙快婿,老家伙你拣便宜了!还不来拜见姑爷大人!”
唉呦,整拧了!哪有泰山拜姑爷的道理?你就是再牛气的姑爷,也不行,也不合礼数啊!
日山大怒,一脚把便宜女婿踢倒在地,喝道:“来人!”
进来两名军兵,在日山的吩咐下,把罗亚多捆了个结石。这时候,罗亚多无所谓了,他睡了。留下了可怜的月娃,跟着担惊受怕,什么人呢
第七卷 第十章 飘荡
夫妻同林鸟,患难见真情!
月娃啊,凶一点,霸道一点,还时不时地吼上那么一嗓子,嘿嘿,几天不听,浑身不自在呢!
——《罗亚多外史》
月娃猛地扑上去,抱住阿爹的大腿,哭着哀求道:“阿爹,求求你,求求你了。他今天喝醉了,平日里不这样的,月娃喜欢他,月娃喜欢他啊!”
日山愤怒地看着女儿,吼道:“就是这么一个狗东西,哪里值得你喜欢?你是要阿爹,还是要他!”
“阿爹,我离不开他,我要他也要阿爹啊!”
“哼!”日山扫开女儿,怒气冲冲地去了。
月娃想追出去,被小兵拦住,月娃哭喊,没有人理她。
大帐外,阿哥劝着阿爹不要去告诉楚王,再考虑考虑,阿爹开始还在坚持,后来长叹一声,道:“把你妹妹送回山里,明天一早,一定要向大王说的!”
阿爹去了,脚步很重,阿爹老了吗?不是的,阿爹是伤心啊!
阿哥进来,拉起月娃,就要走,月娃说什么都不走,哭喊着:“阿哥,阿哥你听我说!离开他,月娃会死的,一定会死的!阿哥,放我们走吧!求求你了!”
阿哥心疼妹妹,从小不曾让妹妹受过一点委屈,今天看到泪人一样的妹妹,心如刀绞。
“走,你们又能走到哪里去?没有船,离得开这个岛子吗?月娃,听哥哥的话,回家吧,阿妈还在等你回去呢!”
是啊,能逃到哪里去?所有的船只,都被杨么严格控制起来,检查得非常严密,明天早上,阿爹就会去报告,他就会没命的。可怎么好,怎么好啊!
月娃不停地想着,忽地眼前一亮,喜道:“阿哥,你去找雷德进,他一定有办法,他一定能救我们的!如果再不行,月娃就和你回去,好不好?”
“唉,”阿哥知道妹妹的性子,不按照她说的去做,也许,她真的会死呢!阿哥去了,月娃坐下,抱起情郎的脑袋,他睡得好沉啊,就像一个调皮的孩子。闯了大祸,还能大睡,不是孩子又是什么?能这样抱着他,他完完全全属于自己,这种感觉真好。
怎么就喜欢上他了呢?喜欢他什么呢?
他的笑?他面对死亡时候的镇定?还是他走路的样子?
好像都有点,又不全是,也许,喜欢一个人不需要理由,喜欢就是喜欢。
过了多久了?
很久了!
很久很久!
很久很久很久!
雷德进终于来了,这个时候看到他,真的好高兴啊!
阿哥将士兵们都赶走了,听声音,他亲自守在外面。
雷德进急道:“他都向你阿爹说了什么?”
月娃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雷德进大怒,一巴掌扇在罗亚多的脸上,竟然扇出了一道道血印!
“你干什么?不许打他!”月娃象母鸡一样,挡在罗亚多身前,保护着自己的孩子。
“他还不该打?”雷德进的样子,好吓人啊!
罗亚多摸摸脸蛋,皱眉咧嘴,道:“他娘的,哪个敢打老子?”
“我!”雷德进吼叫着。
罗亚多瞧着雷德进,又看到了月娃,再看看所在的地方,摸着脑袋,道:“这是在哪里?唉呦,脑袋好疼啊!你他娘的凭什么打我?”
“你问她,你都做了些什么?”
月娃又说了一遍,罗亚多脑袋一下子清醒过来,呜呼呀,大事不好!听月娃话里的意思,泰雅族的老泰山,要大义灭亲不成?这个老不死的东西,不识实物,顽冥不化,根本就是一个糊涂虫嘛!不行,我不能在这儿等死,我得逃啊!
“哥哥救我,哥哥救我啊!”罗亚多拉住雷德进的手,鼻涕一把泪一把,甚是凄惨。
雷德进道:“救你,怎么救你?你就等死吧!”
罗亚多一把抹干眼泪,原来刚才是在干嚎!
“我死了,你也活不了!咱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月娃,对不起,我不能娶你了,告诉你阿爹,不用改名了啊!”
月娃陪着落泪,雷德进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苦思良策。
“我说哥哥,有什么难的。让雷大哥给我写张条子,送我到澎湖不就行了吗?”
“你走了,日山首领向楚王一报告,我怎么办?”
原来,不是没有办法,是在担心自己的事情啊!现在,罗亚多的脑子特好使,就像刚才喝酒的时候一样,灵思泉涌:“这有何难,附耳过来!”
雷德进凑上前,听罗亚多的锦囊妙计。
听罢,狐疑道:“这行吗?”
“你有更好的办法?”
“没有!”
“那不就得了!”
雷德进临走又上来踢了一脚,趁着月娃不注意,踢一脚是一脚。不踢一脚,怎解心头的恶气啊!
很快,雷德进带人回来了,扛来了一个大木箱子,真结实,一个厚厚的大木箱子。罗亚多、月娃,被装进箱子,“嘎崩”一声,那个混帐玩意居然把箱子锁上了,这不是要活活憋死人吗?罗亚多怒甚,不停地砸着箱子,只听雷德进道:“行啦!省点力气吧!到了船上,自有人帮你开锁。东西都在他身上,到了澎湖,雷豹一定会照顾你的!”
啊,这样啊!这样还凑合!
外面看着挺大的箱子,里面甚是狭窄,觉得很闷啊!他和月娃对面坐着,很挤,箱子动了起来,不知要走多久呢!
过了大概两刻钟,只听外面有人说道:“唉呦,雷大哥,这是什么东西?要四个人来抬?”
“这是枢密使送给雷将军的礼物,不得私自打开,我派一个人跟过去,不是不相信你们,委实是这东西太贵重,出了闪失,有人要没命的!”
“好说好说!您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做!船上还有一坛子好酒,您喝两口?”
“算了!你小子机灵,回头我跟大哥说一声,让他提拔提拔你!”
“唉呦,那敢情好!我谢您了,雷大哥慢走,谢谢啊!”
箱子在晃,罗亚多和月娃也在晃!
终于,落了地。护送他们的小兵被邀去喝酒了,临走,竟然忘了开锁!这个混帐东西,脑子象牛一样不转弯,走之前你倒是把锁打开呀,老子也好出去透透气!
听听没了动静,里面越来越闷,罗亚多向前凑了凑,道:“月娃,你转一下身子,让我抱着你,咱俩就都松快了!”
月娃轻轻哼了一声,还是转了过来,温顺得象一头小猫。
“月娃,真要多谢你呢!”
“我救自己的男人,还要你来谢!”
“我一定会对你好的!”
“哼,你要敢乱来,我就杀了你!”
“谋杀亲夫,斩立决!不用动手,你杀我之前,告诉我一声,我自己动手就好了!呵呵,好不好!”
“嗯,这样还差不多!”
罗亚多的心在迅速升温,手很热,似乎放的不是地方!被月娃的小手不停地扒拉来扒拉去,到底放在哪里才行啊?
“月娃,你身上好香!嗯,你的嘴里好像更香呢!”
“真的吗?人家都不知道!”
“我有个法子,试过之后,你就知道自己的小嘴有多香了!”
“快,快告诉人家!”
话音刚落,月娃的小嘴被一张臭呼呼的大嘴封住了。这是做什么?不是要告诉我方法吗?咦,他的舌头怎么伸过来了!象蚯蚓一样,好恶心啊!呀,他的嘴真臭!他的嘴臭,我的嘴就是香的,难道,这就是他的方法?
罗亚多骗取了泰雅族公主的初吻,正在陶醉,船身一动,他的身子跟着向后仰,“当”地磕在箱子上!
“真疼啊!”说完这一句,酒劲又上来了,头一昏就那边去了。
罗亚多睡得正香,还顺带着做了一个好梦:与六名美女大被同眠,六名啊!嘿嘿,雷德进知道了,肯定会说上一句,兄弟了不起,哥哥真是服了!
罗亚多正在美着,忽然就醒了,很不情愿地醒了。脑袋又被撞了一下,娘的,这才多长的时间,脑袋上都是包,正所谓旧包未消,新包又起,此起彼伏,缠绵不绝!
周围一片黑暗,怀里还抱着一个暖融融、软绵绵的身体。月娃这丫头,睡得忒死,这样子怎么行,如何能把她安心地放在家中?
大箱子在船舱里乱出溜,晃得人头晕啊!
怎么啦,这是怎么啦?遇到台风了,暴风雨?不会吧,阿妈,保佑孩儿,一定要保佑孩儿!
罗亚多猛力将月娃摇醒,道:“你的刀子呢?”
“要来作甚?”月娃的声音粘粘的,还没完全醒呢!
“快点,我们必须出去,出事了!”
月娃醒了,将刀子交到罗亚多的手里,罗亚多摸索着,找到箱子上的缝隙,用力将刀子伸了进去!嘎吱一声,遇到了荷叶,再难移动分毫!罗亚多握住刀子,向下用力,第一层最是艰难,只要削掉第一层,刀子就有了用武之地,就容易多了。
“呼呼,哐当”,箱子重重地撞在船板上,疼,忍着!
月娃的短刀非常锋利,大约半刻钟的时间,左边的荷叶连带着箱板被削掉,已经成功了一半。
一声巨响过后,船舱里的空气突然变得清新起来,其中还夹杂着海水特有的腥味。船舱进水了?
外面的声音很响,雷声,雨声,水声还有人的喊叫声,看来,今天不是好日子,要倒大霉啊!
罗亚多还要再将另外一面的荷叶削掉,月娃大声喊道:“ 向上面!”
“什么?”
“把箱盖顶掉!”
“好!”
“一二三!”
罗亚多一声大叫,运全身功力于头顶,“啊”地顶了下去!
“卡嚓”一声,箱子盖掉了,成功了!
头好沉,好晕,唉呦,又多了一个大包!
“哈哈,”月娃和情郎站起来,伸伸胳膊,腿麻了一时又动弹不得!
罗亚多叫道:“死丫头,你为什么不用力?”
一道闪电将船舱照亮,月娃偷笑着道:“人家个子矮,顶上来的时候,盖子已经掉了!”
现在没功夫计较她是有心还是无意,逃命要紧!
恢复了自由,罗亚多在船舱里不停摸啊!船舱真的进水了,也不知这艘船还能航行多远。倒霉,真他娘的倒霉透了!
绳子,找到了绳子;还有就是一些箩筐,除了那个大木箱子,也找不到其它的东西。两寸厚的箱板,一分为二,总共五块箱板,破成十小块,用绳子牢牢地系好,长出一口气,道:“你抱着这些板子,快向上走,我们得出去!”
“亚多哥哥,我不会游泳!”
这倒不是什么大问题,在大海上,会不会游泳不是活命的关键,主要得看老天爷的意思!
罗亚多先用绳子将月娃的双手系在木板上,自己也是一个样子,然后,再用一条绳子,栓在两人的腰间,忙完了,拍拍她的脸蛋,笑道:“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
月娃“嘻嘻”地笑着:“好,和你在一起,死了也甘心!”
能让一个不会游泳的女子,在这样狂风暴雨的夜晚,船又要沉没了,无惧无畏,还能开心地笑着,爱情的力量多么伟大啊!
我罗亚多真有那么好吗?怎么原来就没有发现自己有那么好呢?
两人扶着,慢慢地向上走,终于,来到了甲板上。甲板上的人,异常忙碌,即使大声呼喊,也听不清楚在说什么。豆大的雨点砸到脑袋上,真是清凉。没有人理会怎么又多了两个人,这个时候,顾自己性命要紧,谁还来管闲事?两人寻一个僻静的角落坐下,月娃将身子靠过来,罗亚多紧紧地搂在怀里。平生第一次,搂着女人,竟没有一点心动,这就是传说中的坐怀不乱吧!
呵呵,咱也当了一回圣人哩!
船象在空中飘,或者说,船儿已经变成了风!冷风从耳边吹过,有些冷了!
月娃的身子很温暖,他们就像水中的两条小鱼,互相安慰,互相鼓励,互相温暖。
“能过了这关,我一定娶她,一定好好待她,一定!”
罗亚多暗暗发誓,将怀里的她抱得越发紧了!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来临了,他们乘坐的船也走到了生命的尽头。船体断为两截,他抱着月娃,落在冰冷的水里!
沉重的木板将他们的身体托起,月娃醒了,“咯咯”地笑着,如同黑暗中的幽灵。
“亏你还能笑得出来!”罗亚多无奈地说道。
“亚多哥哥,笑好还是哭好?”
“当然是笑了!”
“那为什么哭呢!”
“那就笑吧!”
就那么飘啊飘,不知何时是尽头,不知还能坚持多久!如果不能回到陆地上,或者遇到船,饿死好,渴死好,还是被鲨鱼吃了干净?
罗亚多问出了自己的问题,月娃轻快地说:“只要绳子不断,我们能在一起,怎么样都好!”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惊慌,在她面前,罗亚多觉得自己是那么渺小,有了她,本该是甚为悲壮的死亡,突然变得不是那么可怕,当然,能活下去,还是更好啊!
太阳出来之前,雨停了,风歇了,又是一个好天气!
他们足足飘了一个白天,又一个晚上,月娃从一个叽叽喳喳的小鸟,变成了一头可怜的乌鸦。嗓子哑了,嘴唇干裂,眼神涣散,精神萎靡,她撑不下去了。
“月娃啊,你看,前面就是陆地哎!”
“骗人,你都骗了我十四回了!”
月娃懒得抬头看什么陆地,她根本就不相信。罗亚多也不相信,以为是幻觉,或者看花了眼,越来越近,真是陆地啊!
“月娃,快看,陆地,真是陆地!”
月娃看到了陆地,居然大哭起来。
罗亚多爱怜地说道:“好好的,最危险的时候都过去了,我的月娃怎么又哭了?”
“呜呜,你以为我愿意哭啊!人家就想哭嘛!”月娃擦擦眼泪,“阿妈说,男人多大都是孩子,人家怕你哭,所以才笑的!”
原来是这样,呵呵,这才是真实的月娃啊!
他们终于踏上了陆地,躺在滚烫的沙滩上,望着蓝天,大喊着:“啊,啊,啊!”
“陆地,我爱你!就像亚多爱美女!”
冷不防,一巴掌扇过来,扇得这个实在啊!罗亚多下意识地反应,回手就是一拳,忽然想到了自己的誓言,猛地守住拳头,喝道:“为什么打我?”
“你说什么?”
“你不是美女吗?爱你怎么不对啦?”
月娃觉得,亚多哥哥分明是在说谎话,不过,这个时候,还是不点破更好一点吧!
“亚多哥哥,快走!咱们去找点吃的!”
不说吃的还好,一说吃的,真饿!水,还需要水,大量的水啊!
第七卷 第十一章 回家
沙滩前面,不远处就是一座山,长着密密麻麻的树木。山不高,大约百余丈,山顶上是一颗大树,犹如天然的灯塔,为远航的人们指引方向。
凡是能吃的东西,尽可能地往肚子里塞,也不管味道好不好,先填饱肚子再说。罗亚多看到一颗鲜红的果子,摘下来就要吃,却被月娃拦住:“知道有毒没毒就要吃?这种东西不能吃的,吃了会中毒的!”
罗亚多十分不舍,道:“你看,它都漂亮,不能吃,怪可惜的!”
“好吃的未必漂亮,漂亮的未必好吃呢!”
噢?这话就有些味道了。月娃当然是在说红果子,但是,罗亚多偏偏觉得,说的就是眼前的女人。
罗亚多甚是好奇,招手将月娃唤过来,道:“月娃,阿哥有个问题!想问,又怕你会生气呢!”
“问吧,月娃不生气!”
“说好了不生气的,不许反悔!”
“泰雅人说话算数,从不耍赖!”
“那好,我问了!月娃啊,你来告诉阿哥,月娃好吃不好吃呢?”
月娃听到这个奇怪的问题,第一反应就是猛地退后几步,双手护胸,眼睛瞪得大大的,难以置信地望着情郎。月娃不明白,月娃是人,怎么能吃呢?阿哥在笑,一点都不像恶狠狠的狼,又哪里会吃人?
月娃期期艾艾,说道:“亚多哥哥,你是在说笑吧!”
刚才,只顾着找东西吃,倒忘了欣赏风景。青山绿树,旁边不远处一池碧水,极为清澈,从来没有的清澈啊!草丛里,野花静静开放,即使没有人欣赏,为了照耀她的太阳,也要开放的,不是吗?
忽地传来一声鸟鸣,一只红羽绿嘴的小鸟,从身边穿过,几乎可以抓到她,还是让她溜走了。
一身粗布衣裳,这边少了一条,那边缺了一块,原来被衣服掩映的风光,时不时地出来透透气,那般诱人。左边的衣服破了,露出一道诱人的弧线;下身的短裙,姑且称之为裙子吧,已经皱吧得不象话,紧紧箍在修长的腿上。裙底白色的小亵裤,露出了一道白边儿,真想知道白边后面是什么。
她双手掩胸,右手还拿着一枚果子,一条小辫垂在耳边,其余的在披散在脑后。
这样的她,一定很好吃吧?
罗亚多情难自已,过来将月娃紧紧抱住,月娃做着无谓的挣扎,喃喃道:“你要干嘛!”
轻轻舔着月娃的耳垂,呼吸越发沉重:“我要吃了你!”
“月娃不好吃,亚多哥哥,月娃给你找更好吃的东西,好不好?”月娃的身子在扭动,几许陀红冲上双颊,声音腻腻的,想必已经明白了,情郎要吃她的真实含意。
一个深长的吻,弄得人几乎透不过气来,月娃的胸脯剧烈起伏着,双腿不知不觉,盘在阿哥的腰间,发出一声深沉的“嘤咛”。
情浓处,正欲抵死缠绵,月娃忽地将亚多的脑袋扳起,望进他的眼里,道:“你们汉人,不是要洞房花烛夜,才能吃,吃的吗?”
罗亚多不耐烦道:“小心肝,我又怎么等得及啊!快来吧!”
“不!”月娃甚是坚决,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罗亚多无奈地松手,非常不甘心,又道:“那,那你们泰雅族是个什么规矩?”
月娃笑嘻嘻地坐在草地上,道:“听雷大哥说,汉人讲究的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人家是你的女人,自然要尊从你们的规矩啊!”
月娃的阿哥,相当懊恼:怎么就斗不过这么一个天真的小丫头呢?妄枉我罗亚多纵横花丛多年,人称江宁第一强人,竟然栽到她的手里。说出来谁信?说出来不是要活活丢死人咧!
唉,命啊,都是命啊!人不能和命争,认命吧!
月娃羞答答,凑上来,翘头问道:“怎么啦?不高兴了?”
“没有!”
“就有!”
“没有!”
“那你亲亲我!”
亚多大惊,连连退后,道:“别,还是别亲了!弄得人怪难受的!”
刚想再说什么,那张臭哄哄的嘴里,已经伸进一条香舌,是的,没错,月娃真是香呢!
闹够了,亚多将自己的衣服脱下来,赤裸上身,让月娃把衣服穿上。
月娃气鼓鼓道:“难看,不穿!”
“穿,必须穿!”
“我就不穿!”
“你刚才不是说过,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吗?要反悔不成?”
“人家又没嫁给你!”
“今日云高天青,正是好日子,我看,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咱们就洞房花烛吧!”
“好好,我穿,我穿还不成吗?”
月娃终于穿上了衣服,亚多长出一口气,终于算是赢了一回。
月娃拉着阿哥的手,轻声道:“又没有人看见,为什么要穿?”
“没有人,花花草草、鸟虫鱼虾看到也是不成的!你是我罗亚多的女人,我一个人的女人,又不是他们的女人,为何让他们来看?”
月娃仰头,瞧着天上的白云,满脸都是阳光,美得不说话了!
来到山顶,站在大树下,四周景物尽收眼底。这是一个不大的荒岛,没有人家,也看不到陆地,四周都是碧蓝色的海水,海连着天,天连着海,这是什么地方?大宋又在哪里呢?
罗亚多坐在地上,默然无语。
月娃用一根草儿,轻轻撩拨着亚多的脸,道:“刚刚死里逃生,这里不是胜过海里百倍?”
呵呵,她倒是知足,说的话,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下午,月娃用竹叉,居然弄来了两条鱼,将鱼收拾干净,用竹筒取了一些海水,将鱼浸泡一段时间,据说,这样做就会有盐的味道了。
枯死的树木实在不少,这就解决了干柴的问题;火折子还能用,就在山顶生了火,望着西边的落日,月娃将鱼烤得喷香。
罗亚多很累,将干柴抱上来,耗尽了力气,不过,一定要这样做!夜晚的火光,会传得很远,只有通过这个途径,才能向经过的船只寻求帮助。
月娃一边翻着鱼,一边欢快地歌唱,歌词是一句都听不懂,曲调却很优美,月娃嗓子也好,很好听。
三斤左右的鱼,吃起来过瘾,真好吃啊!
太阳落山了,月娃将几种树木的叶子,用手搓出汁液,涂在她和亚多的身上。据说,这样做就可以避免被蚊虫叮咬,不管好不好用,刚刚洗过澡,又来抹上这种东西,不是很舒服呢!
大树下,铺了厚厚的柴草,月娃一下子扑进去,不久便传来了轻微的鼾声。罗亚多又添了些柴,来到月娃身边,拉着她的小手,心中充满了感激。
没有她,在这样的日子里,恐怕一天都活不下去。也许,在人类行将灭亡的时候,先垮下去的一定是男人。呵呵,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男人,都像我这么没用!
天上的星星很亮,罗亚多先找到了北斗七星,然后比对曾经钻研过的星图,大概知道了自己的方位:应该是在台湾的北面,长江口的南面,某个孤岛之上。距离西面的大宋有多远,就不知道了。
夜深了,两人相拥而眠。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天,他们终于碰到了一艘船,大宋的商船。大船上放下小船,将两人接上船。罗亚多亮明身份,命令船长立即将他们送上岸去。在船长的眼里,罗亚多象一个大宋的男子,而那个女子,却肯定不是汉族女子。问他们如何到了这里,又不肯说,如何能相信呢?
罗亚多大怒,拔刀就要杀人,又很是威胁了一番,船长终于同意,就近停泊。
登岸的地点是温州,呵呵,还不错,距离泉州还不算远。在当地水军要了两匹马,带一点盘缠,策马狂奔,想直接飞回去呢!
七月初一,天擦黑的时候,罗亚多回到泉州,打听到刘琦的驻地,很容易就找到了家!
门口竖着高高的旗杆,两座大石狮子把门,门口的小兵看到罗亚多,高声喊道:“罗指挥回来了,罗指挥回来了!”
罗亚多下马,拉起月娃的手,月娃想把手抽回去,到底没有男人的力气大,也不是真想抽出来,只能由他拉着。
“你小子叫什么叫,一点规矩都不懂吗?”罗亚多意气风发,笑骂道,“大帅可好?兄弟们可好?”
“大帅好,但是一天要问上三遍,罗亚多回来没有?回来后让他立即来见我!大帅最近的脸色不好,挺吓人的。”
正在说话,大门口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水军大帅刘琦刘信叔。
罗亚多松开月娃的手,几步上前,跪倒见礼:“大帅,罗亚多回来了!”
刘琦大喜,扶起爱将,上下打量了一番,连连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嗯,这位小娘子是……”
罗亚多道:“这是台湾泰雅族首领的女儿月娃,是末将要娶的女人。末将坏了大帅的军纪,请大帅责罚!”
刘琦本是满心欢喜,听到这话,面色一沉,道:“临阵娶妻,该当何罪?”
参军回道:“立斩!”
刘琦治军极严,军法就是天条,任何人不能违背,所有的人都在看着大帅,等着大帅的命令。
罗亚多满头是汗,躬身见礼,道:“让末将把军情汇报完毕,再斩不迟!”
月娃听到这些话,挺身拦在亚多哥哥身前,拔出短刀,怒道:“阿哥冒死回来,就是让你们杀的吗?”
月娃竟然流泪了,这是她第二次流泪吧!
上岸以后,月娃看什么都新鲜,眼睛不够用,嘴巴也不够用;渐渐的,月娃变得沉默起来。月娃觉得,自己的脸儿太黑了,族中所有的人脸上都刺了图案,在岛上不觉得什么,在这里,显得好难看啊!她们的衣服好看,说话也好听,亚多哥哥会不会不再喜欢月娃,若是他爱上了别的女人,月娃该怎么办呢?
泰雅族的小公主,平生第一次,感觉有些自悲,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感觉越发地强烈起来。
月娃不知道该怎么办,该向谁诉说。亚多哥哥一心想回到泉州那个地方,去见大帅,心儿早不在她这里了。
今天终于来到泉州,见到了大帅,情郎却要被砍头,这怎么行!
刘琦淡然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岂能由着他胡闹?”
别人都怕这个大帅,月娃却是不怕:“我又没嫁给他,算什么临阵娶妻。大帅就不讲道理吗?”
这时,一阵马挂銮铃的声音传来,人还未到,声音却先飘了过来:“哪个要临阵娶妻,让我也来瞧一瞧!”
来人恰是振武军团都指挥使张宪。
张宪说笑着,来到刘琦身前,一看跪在地上的罗亚多,惊道:“这不是罗亚多吗?”
“正是,末将参见张大帅!”
张宪了解了一下情况,大笑道:“哎呀,信叔兄,这位小娘子说的也有道理,再说罗亚多也不是玩去了,刚回来就要砍人家的头,没道理嘛!先听听他说什么,如果寸功未立,再斩不迟!”
刘琦哪想真杀了罗亚多?又怎么舍得?刚才逼到了那个地步,不得不那么做就是了。
刘琦道:“随我进来!”
罗亚多乖乖地跟在身后,月娃也跟着,她是一步都不愿离开情郎呢!
大帅的书房,月娃当然是不能进去的,罗亚多好说歹说,张宪又是力保,月娃才同意,在旁边的房间里等着。
进到书房,罗亚多喝了一杯茶,将台湾、澎湖的事情,事无巨细,都说了一遍。就连如何醉酒误事都是据实汇报,在刘大帅面前,可是不能说谎话的。刘琦听完,指着桌子上的纸笔,道:“画一张图来!”
罗亚多早有准备,边想边画,岛上重要地点都在图上。
盯着地图看了良久,刘琦才道:“杨么好手段,竟能一举收服了岛上八族。呵呵,不简单,不简单啊!”
张宪道:“满打满算,岛上不过五万人左右,能战斗的也不过两万人,我们四万大军,还怕拿不下一个小小的台湾?”
刘琦望着罗亚多,道:“你怎么看!”
“拿下台湾岛,当然没有问题。但是,要防备杨么向东部山区逃窜。台湾东部,山高林密,地形复杂,人藏在里面,要想再找出来,那就难了!”
刘张二人,频频点头,显然是认可了罗亚多的话。
这是,忽然有人在门外道:“禀报大帅,那位小娘子,恁地强悍,要杀过来了!”
刘琦微微一笑,道:“本帅准你待罪立功,回去把家安顿好,马上回来。”
罗亚多答应一声,走到门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回身道:“末将打听到,杨么将姜开化的一家都杀了。”
“姜开化?”名字很熟,刘琦就是想不起来何许人也。
张宪急道:“难道是姜才人的父亲,早年已经死的姜开化?”
罗亚多点头,刘琦挥手示意他可以出去了,立即觉得,肩上的担子,又沉了几分。
各路人马物资在源源不断地到来,刚刚铸好的十五门“威远大将军炮”已经运抵泉州,正在安装调试,集中了大宋全国三分之二的水军力量于此,还征调了一些民船作为运兵之用,又有两万振武军团的精锐配合作战,这要是无功而返,甚至损兵折将,刘琦就再没有面目见官家,见同僚了。
此战难就难在如何一战而胜,既要胜得漂亮,也不能让杨么跑了。
澎湖,如果不更换守将,应该会不战而下。拿下澎湖,就有了依托,以之为跳板,再取台湾,早晚间事。水战取胜不在话下,路上需要截住杨么的退路,不怕他凭城死战,就怕他逃跑呢!
此人别的能力不清楚,逃跑的本事却是一流,颇有当年刘备刘玄德的风采。说起来,刘备还是本家,不能不令人汗颜啊!
刘琦一边思忖着,一边低头看着地图,想得越深,头低的越低。只听“砰”地一声,与正在沉思的张宪来了个实打实的对撞。两位大帅,你瞅着我,我瞅着你,旋即“哈哈”大笑,刘琦吩咐上茶,还要仔细商讨一番呢!
抿一口茶,刘琦道:“中山,你那边情况如何?”
张宪字中山,穷苦人家出身,本没有字,只有一个本名,这个字还是岳飞给取的。几年之间,张宪声名大震,有人说字“中山”俗气了一点,张宪瞠目喝道:“岳公取的名字,何能更改”,再没有人讨没趣了。
“两万军卒,已经齐备,下得船上得马,收拾杨么这帮兔崽子,足够用的!”张宪道,“不过,依现在的情况来看,用不上这么多人啊!”
台湾乃蛮荒之地,汉人上岛只是几年的事情,没有路,没有港口。现在杨么铸城的地方,城叫顺天城,港口叫做台南港。最大的战船,都不知能否入港停泊呢!用不了大船,只用小船,跨海作战,一次又能上去多少人啊!
“是啊!”刘琦敲着桌子上的地图,“顺天港这一边,我的帅船还可以发挥火炮的威力,能不能靠上去,只有到时候才知道。顺天城就建在水边,不拿下此城,别想登岸。所以,必须……”
“再找一个登陆的地点!”两人几乎同时说道。
张宪道:“我去截断杨么的退路,就由信叔兄围攻顺天城,如何?”
“好!”
做到了知己知彼,作战计划很容易就拿了出来。
泉州开阔的海滩前,迎来了几十艘战船,水手奋力划桨,船向岸边冲来。战鼓声声,士兵们等不及船只靠岸,跳入水中,呐喊着冲上来。大战船就没有这么方便了,徐徐靠岸,放铁锚搭木板,士兵们冲出来,而后还有十几匹马,也被拉上岸。
张宪看看身边燃着的香,暗自计算一下时间,这一次的速度还算不错,两千人,能在两刻钟之内冲上岸,基本能够满足作战的需要了。这是在熟悉的地形,经过多次演练才有的成果,如果在台湾,就不好说了。
张宪对军团都虞候王俊说道:“明日训练,只用小船,船上要能运马,没有马,打什么仗啊!”
王俊点头,下去安排了。
西面传来一阵喧嚣,扭头一看,一名小兵在前引领,后面跟着两位少年将军,待到近了仔细一看,张宪大惊,起身来迎。
来的是官家身边的班直,虎贲军团营指挥使,岳云和郑七郎。
两人鲜衣怒马,携带的兵器也颇为扎眼,怎不令人侧目。岳云这边是一对金光闪闪的大锤,郑七郎那边一柄盘龙玄铁槊。瞧兵器的外形,分量重得惊人呢!
张宪正身而立,肃容道:“两位是来传旨的吗?”
岳云答道:“叔叔莫要如此,小侄带着官家的御笔手扎而来,官家却未曾说有什么旨意。”
张宪点头道:“进来吧!”
来到帅帐之内,张宪正衣冠双手接过官家的御笔手扎,奉到桌上三拜而后才展开观瞧。信中,交代了一些渡海作战需要注意的问题,再有就是派岳郑二人,到军前效力。
抬头再看岳云,道:“官家可是到了杭州?”
“是!”在张宪面前,岳云极为恭谨,就像侄子在叔叔面前一样。
“坐吧!七郎也坐!”
二人坐下,张宪笑道:“此次渡海作战,不同于陆上厮杀。至少,要会水才行!”
郑七郎地下头,显得极其沮丧。
岳云拍着七郎的肩膀,道:“包在我身上,三天教不会你游泳,我就在这里陪你钓鱼,也不去打什么杨么了。”
七郎难为情地一笑,张宪道:“你有这么大的把握?”
岳云大咧咧道:“直接把他扔到水里,学不会,淹死算了!”
七郎怒目而视,想到还有求于人家,只得隐忍不发。
张宪暗笑,京城黑白太岁,又斗到这里来了。看起来,官家对这两个小子,着实花费了不少心血呢!
第七卷 第十二章 海战(一)
刘琦站在泉州九日山高士峰之巅,怔怔地凝望着面前的石佛造像,不禁感叹前朝工匠的精湛技艺,以及世事的沧桑巨变。石佛高一丈五,宽五尺半,袒胸盘腿坐于莲花座上,衣纹流畅对称,坐下的莲花洁白纯净,法相庄严,令人一见,不得不虔诚膜拜。
佛像造于五代时期,距今已经三百余年,历经风吹雨打,依然在默默守候着这钟灵毓秀的九日山。泉州因九日山而灵秀,九日山因泉州而兴盛,它们牵手千年,不离不弃,终于有了今日的九日山,今日的泉州城。
苦苦等候消息的刘琦,忙里偷闲,要来九日山一游,就是要沾点灵气,还要借机拜一拜名山南麓的灵乐祠。一方面正在派人搜寻知晓台湾地理的人,要弄清楚,第二登陆场是否存在,如果存在,它到底在哪里;另一方面,要借风,借十几日的南风。泉州冬有朔风,夏有薰风,秋有金风,春有和风,号称四面来风,可是,在这个时节,能盼来南风吗?昔日周郎火烧曹军二十万,大胜赤壁,赢得千古美名;刘琦要打一场前无古人的海战,要跨过海峡攻击叛逆,如果成功,必将载入史册,不令周公谨专美于前。事在人谋,亦须天时啊!
深深地吸一口穿越千载的灵气,刘琦最后再看一眼近在眼前的佛陀,默默祷告,转向九日山南麓。一路所观,景色瑰丽,美不胜收,只不过是灵山有情,游人无心罢了。
山南麓有名寺曰延福,寺内有祠曰灵乐,灵乐原为水神,自唐朝开始,海外贸易兴起,祈风的仪式都在此举行。延福寺始建于西晋太康九年,已经有九百年的历史,南北朝时期,印度高僧拘那罗陀泛海来中国,在金溪古港登岸。曾驻锡延福寺三年,翻译佛经,延福遂为东南佛家圣地。寺院几经战火,损毁严重,现在的寺院是唐代宗大历三年重建,并在国朝之初,大加修缮,才有今日的气象。
经奉先院、讲经堂、钟鼓楼、星宿堂,来到灵乐祠。刘琦正衣冠,进到正殿,上香膜拜,只愿以虔诚之心,求得大神的保佑。
退出殿门,正欲离去,忽听一声“阿弥陀佛,施主请留步,”回头一看,一名大和尚,带着两名小沙弥,含笑而来。
大和尚道:“施主既然来了,何不喝一杯茶再走?”
刘琦悟不通此中玄机,却也知道在佛门圣地万万放肆不得,答礼道:“那就叨扰高僧了。”
快嘴的小沙弥道:“这是本寺住持玄通法师。”
竟想不到是住持呢!
刘琦一身便装,与平常信徒没什么两样,身后也只是带了两名亲兵,怎么就入了住持的法眼呢?
来到禅堂,席地而坐,小沙弥献上香茶,轻轻呷上一口,与平日所喝的白茶味道不同,有些苦涩,久品回甘,倒也有些味道。
玄通长老道:“这是本地所产的安溪茶,可还吃得?”
“有劳法师,甚好甚好!”
玄通又道:“施主气宇宣昂,英气逼人,今日真是幸会了。老僧问上一句,可是来祈风的吗?”
“正是!”
“不知是要南风北风,还是东风西风!”
刘琦慢慢放下茶杯,道:“只愿半月南风!”
玄通长老双手合什,宣一声佛号,道:“昨夜,老僧偶得一梦,佛祖说,今日贵客登门,来求南风。今日果然遇到了贵客呢!”
刘琦急道:“佛祖还有何言?”
“五日后,南风当起,可助贵客功成!”
刘琦大喜,深深一礼,道:“若事可成,在下必当再来拜谢佛祖!”
玄通端起茶杯,道:“心中有佛,渡世间可渡之人,也不在那些俗礼。施主要事缠身,就不留小住了。”
刘琦又是一拜,躬身退出,如同做梦一般。
刘琦虽不信佛,今天却是信了玄通的话,没有什么理由,就是信了。五日后,南风起,就可以进取台湾。今日不虚此行,解决了一半的难题,心中欣喜,快马加鞭,急着赶回去呢!
行至洛阳桥边,正碰上火急火燎的罗亚多。罗亚多满脸喜色,道:“大帅,找到了,找到了!”
找到了什么?难道……
刘琦压住激动的心情,尽量表现得平静一些,道:“慢慢说,这么没头没脑的,本帅怎知找到了什么?”
“找到了一个人,他知道什么地方还可以登岸!”
刘琦大喜,道:“怎么找到的?”
原来,这个人原是泉州知府衙门里的一名小吏,靖康二年,押送罪犯到台湾。半路遇到风暴,船消失了,所有的人都以为他也死了。不想,他却一个人上了岛子,活了下来。他回到泉州之后,精神萎靡,说话前言不搭后语,没办法再当差,就回家养老了。这件事情,以及这个人,开始谁都没想起来,即使有人想起来了,一个傻子,又能问出什么?
这些天,罗亚多天天到知府衙门催问,衙门里的人,上到知府下到衙役,被逼得实在没办法,就提到了这个人。罗亚多不信邪,找上门去:那个人经过几年的休养,好了大半,居然还记得当年上岸的地方。此人可以为向导,为大军带路。
刘琦挥起鞭子,轻描淡写地抽了罗亚多一下,笑道:“你小子,还有些门道啊!”
瞧着大帅欢喜,罗亚多抓住竿子就向上爬:“大帅,是否应该赏末将点东西啊!”
“哼,还要讨赏!”刘琦道,“你浑家,那叫什么月娃,对叫月娃的,上次你回来的时候,砸了我一屋子的东西,打伤了两名士兵,现在人还在床上躺着呢!东西不用赔了,受伤兄弟的医药费也就算了。怎么样,满意了吧?”
“啊?”再度立下大功的罗亚多,还是什么都没得到,能满意吗?
刘琦飞马冲出去,喊道:“去请张大帅过府议事,马上去!”
罗亚多极为沮丧,不过大帅命令下来了,又来了差事,那就啥都别说,去请张宪吧!
振武军团的驻地在围头海湾,张宪正在海边,与一名渔夫,老得不能下海,只能看海的渔夫攀谈。
“老丈,高寿啊!”去了盔甲,只穿便装,身子轻快,连带着心情也好些!
老人的年纪恐怕已经过了六十,道:“大官人相问,高寿可不敢当,白活了六十三年喽!”
远处的海水中,郑七郎可劲地闹着,一边击水,一边狂吠:“某乃京城黑太岁、带御器械郑七郎是也,哪个敢下水一战!”
岳云坐在岸上,拿着一块抹布擦大锤,振武军团的小兵,已经被郑七郎打怕了,竟无人敢下海应战。人的能力不同,表现的方式也是不一样,这个世间,还真有专门为战争而生的人,岳云、郑七郎无疑就是这样的人。岳云的大锤,官家赐名“擂鼓瓮金锤”,重八十八斤,更兼刀枪不入,寻常兵器砍在表面上,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靠着这对大锤,岳云竟将振武军团的高手们打了个遍,无一败绩,这孩子今年刚十三岁,便如此悍勇,长大之后,恐怕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超过岳大帅的。听说,这对擂鼓瓮金锤,是朱孝庄从皇宫大内,取了一幅曹髦的名作,这才凑够了钱,延请京师名匠,打造出了这对大锤。朱孝庄这个人,有点恃宠而骄,无父无君的味道,但是通过这件事情,张宪对他增加了不少好感,听说,擂鼓瓮金锤耗钱五万贯,张宪是信的,只是不知,大锤是用什么材质打造,为何要这么多钱。郑七郎,三天之前,还不会水,到了今日,已经可以与最熟悉水性的兄弟较量一番,已经开始有人称其为浪里白条,想不服气也难啊!
看得出,官家有栽培他们的意思,而且,张宪也知道,两人与留京监国的大宁郡王赵谌,关系密切,很有一些培养下一代人才的意思了。张宪比岳飞小上两岁,今年二十七,看到这两个小子,竟觉得自己有些老了。此次出兵东南,官家派他过来,想必是考虑到,上次大仗没赶上,这一次要让他把功劳赚回来,官家思虑周密,有情有义,在这样的官家手下做事,真痛快!
收回思绪,张宪又道:“家住的远吗?”
老人回道:“不远,就在那边的山脚下。老了,不能出海打鱼,可也离不开这海,每天不看上几眼,睡不好觉呀!”
“日子还过得去吗?”
“过得去,好着呢!这几年啊,眼瞅着好呢!”
官家继位之初,内忧外患,国家有倾覆的危险,六年过去了,不但渡过了难关,连续打了几次大仗,百姓的生活不但没受影响,反而越来越好,作为国家的一份子,张宪感到非常荣耀。
老人瞄了一眼张宪,道:“大官人,听说要打大仗了?”
“呵呵,是啊!”张宪随口应道。
“要起风了,正好打仗呢!”
“什么?”张宪心内一紧,连忙问道,“什么时候起风?什么风向?”
老人蛮有信心地说道:“四五天以后,风向就会变了;南风,要起南风了。呵呵,我们泉州这个地方,八面来风,想要什么风,就有什么风呢!”
南风,真要起南风了吗?
张宪故作镇定,道:“老丈可有把握!”
老人一笑,道:“自先祖于大唐年间来到泉州,我们家世代靠打鱼为生,小老儿打了五十年鱼,别的不敢说,风向还是瞧得准的。大官人若是不信,可敢一赌?”
老人的口音,有很浓的关中地区口音的味道,想必祖辈是关中人。
赌,难道本帅还怕了你?本帅愿输,不愿赢呢!
这时,亲兵跑来禀报,刘大帅派人来请,过府议事。张宪猛地坐起,道:“赌上一赌,又有何妨?本帅若是输了,送老丈三坛蔷薇露,老丈若是输了,就送我一条大鱼好了!”
“好!”老人也甚是爽快,干脆地答应下来。
靖康六年七月十三,辰时初,南风起,泉州刺桐港,人山人海,海面上战船连天。五百余条战船,福船、刀鱼船、魛鱼船、乌篷船、大滩船、运马船,船连船,一眼望不到边。
五条最大的战船——福船,代表了大宋最高的造船成就,三艘刚刚安装调试完毕,共装备威远大将军炮二十门,可攻击两里之外的目标。又有大炮六门,可发射轰天雷,打击三百步(注:古代的一步相当于现在的两步,一步五尺,约合现在的一米半)以外的目标。船上有指南针、罗盘,指示前进的方向;每艘船载重五千石(注:一石为92.5宋斤,约合现在的110市斤),主桅杆高十丈,前桅杆高八丈,共装帆一百一十幅,正风用帆,稍偏则用利篷。所谓风有八面,唯迎头风不可行船。全船分三舱,最下层为防水隔舱;战斗人员五百余名。
福船是最大的战船,却不是最大的船,最大的船是神舟,七条神舟,载重可达一万石,乃是真正的超级大舰。看神舟,长十馀丈,深三丈,阔二丈五尺,停在海面上如同小山一般。
四万将士,伫立在船上,等待着出发的命令。
福建路转运使、泉州知府等大小官员,士绅商贾,平民百姓,万余人齐来送行。虎翼军团都指挥使刘琦、振武军团都指挥使张宪,率领厢都指挥使以上军官,拜昊天上帝、土地娘娘、灵乐大神,虎翼都虞候杨钦宣读讨贼檄文,喝壮行之酒。
“愿大帅顺风顺水,一举擒贼!干!”
一口饮尽杯中酒,刘琦振声道:“刘某必不负父老乡亲的重托,誓死杀敌,上报陛下天恩,下酬黎民厚爱!”
一白发苍苍的老婆婆,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饭,在一名垂髫少女的陪同下,来到近前,道:“咱们泉州的风俗,出海的人要吃一口红膏母蟳饭,喝一口金蒲五月春,不管到了哪里,走的再远,也不要忘了家乡啊!”
刘琦紧赶几步,上前扶住老婆婆,克制着自己的感情,这一刻,在内心里已将老婆婆当作了远在千里之外的母亲。
老婆婆拿着铜勺,将一口饭送进即将远行的儿子口中,眼泪一涌而出。
刘琦含泪,吃下了饭;少女斟了一碗酒,跪在地上,朗声道:“叔叔,喝一碗家乡的酒!”
刘琦,双手轻微抖动起来,接过酒,仰脖灌下。
闪身后退三步,“扑通”一声跪下,连叩三个响头,哽咽着说道:“娘,儿去了!”
说罢,“啪”地一抖战袍,迈大步上战船,拔出宝剑,运足中气喝道:“开船!”
激昂的战鼓声响彻云霄,战船缓缓驶出港湾,华夏民族历史上规模最大的跨海作战,拉开了序幕。
刘琦一直立在船头,直到陆地在眼前消失,转身巡视战船。罗亚多跟在身后,寸步不离。
到了海上,四周都是海水,看不到陆地,觉得离家越来越远,每个人的心里都不是滋味。刘琦见气氛过于凝重,有心想缓和一下,遂问道:“月娃没要跟着吗?”
罗亚多一愣,想不到这个时候,大帅会问这样的话,紧忙答道:“怎么没有,那婆娘,恁地凶狠,将家里的东西砸了一半,也不知心疼呢!”
刘琦笑道:“本帅极是不解,月娃哪里就好了,怎么就收了你的心去呢!”
一名小兵低声道:“罗指挥那方面不行,自然要对人家好一点啊!”
听到这话,每个人都知道那方面指的是什么,大笑起来,就连刘琦也在笑呢!
“别他娘的造谣,最多也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怎么就不行了呢?”转头朝刘琦笑道,“回大帅的话,不是有句老话,日久生情嘛!嘿嘿,咱就是日久生情。”
说完话,放肆地看着刘琦,眼睛眨都不眨一下,看到刘琦甚是不自在,道:“本帅有何不妥?脸上长花了不成?”
罗亚多大笑,道:“就是这话,大帅脸上没长花,月娃的脸上却常年开着鲜花,唉呦,越看越好看,百看不厌啊!那真是貌美如花,如花美人,花容月貌,人面桃花。嗯,娶到这样的女人,夫复何求?”
“拉倒吧,罗头!还人面桃花呢,依我看,顶多算一朵狗尾巴花!”
罗亚多转身去追诽谤浑家的小子,将士们又是一笑。
对,就是这样!这样的气氛才是大战之前该有的气氛,这样的士气才能打大仗啊
第七卷 第十二章 海战(二)
第二日丑时前后,船队抵达澎湖。码头上悬挂着一面灯笼,分外醒目,岛上没有一点声响,双耳只能听到海水拍打船板的声音。
刘琦立于船头,沉声道:“命令,左一福船前出,朝海面鸣炮,告诉叛贼,我们到了。”
传令兵应声而去,眨眼间,帅船桅杆上悬挂的灯笼产生了变化,同时,“咚咚”战鼓敲起,通过这两种方式,一齐把命令传达了下去。白天,可以通过旗语;晚上,只能通过灯笼来传达命令。
左一福船,传回信号,向前逼去。
“轰隆”一声炮响,岸边的水草中惊起无数的水鸟。鸟儿不停地惊叫,向远方飞去了。
刘琦又道:“喊话!”
罗亚多带着船上的士兵,齐声喊道:“叛贼听着,我们是大宋虎翼水军,前来擒拿叛逆!降者不杀,降者不杀!”
一刻钟的光景,刘琦等得不耐烦,忽见码头上亮起两个灯笼,影影绰绰,走来三人。
“对面可是刘大帅的队伍吗?”
“正是!”
“叫罗亚多过来谈谈!”
听声音,说话的正是雷豹。罗亚多领命,带着两名小校,换乘小船,直达岸边。
看到雷豹,罗亚多故作亲热,紧赶几步上前,抱拳拱手道:“哎呀,雷大哥,想死兄弟了。”
雷豹“哼”了一声,拣了一块岩石坐了,道:“你个狗东西,就是这么想我的?拐了泰雅族的小娘子,劫了给我们送吃喝的船,连个屁都不放就跑了,算他娘的哪门子兄弟?”
罗亚多笑着,凑上前坐下说道:“雷大哥,兄弟冤枉啊!”
简短地介绍了那晚的情况,罗亚多又道:“德通、德进两位哥哥可好?”
雷豹瞪着牛一样大的眼睛,盯着罗亚多看了一会儿,半晌才道:“算你小子还有些情义,还记得雷大哥、雷二哥。我接了大哥的命令,要我投降。不过,老子有两个条件,答应了,我就降;不答应,咱就打,老子誓死不受窝囊气!”
“哎呀,漫说三个条件,一百个也答应,快说!”
“第一,我们降了之后,不能帮着你们打琉求。都是自家兄弟,下不去手!还有一条,不愿降的兄弟,不能杀了他们,可以任由他们来去。就这些,给一句痛快话!”
这么大的事情,罗亚多当然不能擅自作主,回去请示大帅才能定夺。
雷豹的条件,刘琦一并答应下来,心道:这个雷豹还是一条有情有义的汉子呢!
谈判成功,澎湖守军投降,大宋舰队登上澎湖。
不愿投降的几十名官兵,刘琦派人严加看管,待到战事结束,可以放他们回家,但是回台湾是绝对不行的,他们回去把澎湖的事情一说,雷德通兄弟就危险了。派出战船警戒,大队人马上岸,立营扎寨,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
半夜,忽然被吵醒,大帐外面乱作一团。刘琦抓起宝剑,冲了出来,一名亲兵跑来禀报:“大帅,刚投降的士兵哗变,上护军已经过去了。”
“过去看看!”
来到动静最大的地方,雷豹带人为一方,左厢一名指挥使带着人为另一方,抄着兵器,怒目而视。两方阵中,都有人受了伤,上护军兰德言带人将双方隔开。
“什么玩意,一群草寇,敢欺负老子的兵,还反了你了!”
“有胆子再说一遍?都是两条腿挂一个卵子,咱就不信,你的脑袋能硬过咱手里的刀!”
刘琦大喝一声:“都给我住口!把兵器放下,不从军令者,皆斩!”
看到大帅到了,那名指挥使知道事情闹大了,率先把手里的刀丢在脚下,身后的士兵,有样学样,放下兵器,占到一边;雷豹还在犹豫,对上刘琦的目光,心里一哆嗦,也缴了械。
刘琦问道:“怎么回事?”
事情不复杂,左厢的一名兄弟,跟雷豹手下的人拌嘴,说了一些不好听的,诸如野蛮、愚昧、草寇、小贼之类的话,偏赶上这名新投降的士兵又是雷豹的亲信,没受过这个气,动手就把人打了。起了冲突,有来拉架的,有起哄的,越闹越大,最后雷豹和那名指挥使,带着人,抄家伙就要干了。
事情清楚了,刘琦从队尾走到队头,一字一顿道:“他们是新来的弟兄,不知道军法,我不怪他们。你们呢?难道你们也不知道?”
士兵们低下头,没人敢说话,就连大声出气都不敢呢!
“上护军,该如何处置!”
上护军兰德言,平常半个月也说不上几句话,不过一说话,掷地有声,都能在地上砸出坑来。
兰德言黑着脸,道:“肇事者,斩;营指挥使,打五十军棍,伽号游营!”
闹事的小兵,营指挥使听到这话,一齐跪倒,连连叩头,恳求饶恕。
刘琦道:“就这么办吧!”
上护军手下的兵扑上来,这边打板子,那边拖下去砍脑袋,不一刻,一颗血淋淋的人头端上来,那边还在挨板子的家伙,低声“唉呦”着,大帅瞧不起软蛋,即使疼也要强忍着啊!
闹事的宋军散去,剩下雷豹一伙。刘琦微微一笑,道:“你们刚来,还不知道军营的规矩,有情可原。从今天开始,本帅将一视同仁,再违反军令,严惩不怠。雷豹,过来回话!”
刘琦在笑,看得这些草寇心中直冷,听到雷指挥被点到了名字,大家更是惊慌,以为雷豹要受到责罚,不由自主地上前几步,就要跟着去。
雷豹一瞪眼,示意大家不要跟着,上前几步,一抱拳道:“雷豹来了!”
“本帅如此处置,你可服气!”
“服气!”
刘琦又是一笑,道:“既然成了一家人,你们也不能搞特殊。大宋军队有一条规矩,从都一级开始,都要设立护军。你手下五百人,还由你来指挥,不过,护军要马上入营,有何意见?”
雷豹问道:“护军是个什么东西?”
兰德言回道:“护军者,协助军事长官开展工作,主要负责军队军纪、思想等事宜。”
雷豹实在是不愿意,身边多了这些监视的眼睛,想想都腻歪。但是,看到刘琦的笑容,再不敢不依:“末将愿意!”
“好,就这么定了!上护军去办这件事情。”刘琦转身回帐休息。
七月十五日夜,出去探察第二登陆场的人回来了,带回的是好消息。杨么盘踞的顺天港之南百余里的地方,有一处海滩可以登陆,中小船只都能停靠,而且从此处登陆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距离顺天城只有一百里,长途奔袭,半天时间就可以赶到。
稍作准备,张宪率领一万军卒,在浓浓的夜色中出发了。
七月十七,刘琦率领大小战船二百余艘,护卫着百余艘运马船,直击顺天港。
刘琦赶到的时候,杨么正在办婚事,天地已拜,洞房未入,听到宋军来攻,杨么吩咐一声更衣,带着人上了城墙。顺天城建好了,设两座城门,两道水门,城墙高三丈,厚一丈,这已经是岛上人力物力的极限了。
站在城头之上,极目远望,宋军舰队遮天蔽日,好大的气势啊!战船三百余艘,还有几条超级大船,从外表来看,应该不是战船,而是运兵船。杨么现在共有几十条船,敌我力量悬殊,水军出战肯定赚不到便宜,停在港湾之内,又弱了自家锐气,该如何是好呢?
沉思片刻,心中有了计较,杨么道:“给我备一条海鳅,孤家要试试这些人的胆子!”
这是什么话,撂下几万军民,自己驾船挑战,一旦出点闪失,如何是好?
荀若望忙道:“殿下,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阿美族首领秋海也说道:“这里离不开殿下,不行,就是不行!”
秋海四十多岁,中等身材,显得异常干练,他说的话在岛上八族中最有分量,其它族长也跟着劝说,怎奈杨么心硬如铁,不是几句话就能回头的。
杨么一笑,道:“能战方能守,敌众我寡,如不能拼死杀敌,则死无葬身之地,此诚危急存亡之秋。孤当身先士卒,先挫敌锋,再做计较!诸位卿家按照事先布置,紧守城池,事急难决,听荀先生招呼!”
“是!”
杨么忽地想到了什么,会心一笑,道:“取一坛酒来!”
自有人答应着,取来酒,杨么却是不喝,吩咐放进船里。
一干文武,一直送到水门,“吱呀呀”绞盘转动,打开水门,杨么单手持方天画戟,带一名小校划桨,海鳅船箭一般向前方驶去。
距离大宋水军百余丈的位置,海鳅船“唰”地划过一道弧线,杨么运丹田之气,喝道:“孤乃大楚之王,何人敢出阵一战!”
叛军齐声叫喊,为战无不胜的殿下喝彩。
双方距离不可谓不远,杨么的声音,就是能听得清清楚楚,也是怪了。刘琦望着海中的小船,不禁暗暗赞叹,杨么真是一条好汉。不说别的,就是这一身肝胆,岂是寻常人有的?
传令兵回报:“杨副帅,请求出战。”
杨副帅,自然就是杨钦。杨钦当年在益阳大战的时候,连胜三阵,如果不是牛皋装疯卖傻,杨钦又久战力亏,未必会输给牛皋。他的武艺,刘琦非常赏识,单论水上厮杀,刘琦恐是不及,但是,杨钦身为军团都虞候,出战若是不胜,岂不是要折了大军的士气?即使要出战,也暂时轮不上他吧?
“不许!”
很快,各船军官,纷纷请战,刘琦正在犹豫派谁去更合适,只听对面的杨么喊道:“叛贼杨钦何在?今日,孤要用汝头,祭奠先王在天之灵!”
海鳅船在海面上兜了一个圈,煞是威风,引得城墙上的叛军又是一阵欢呼!
“大帅,杨副帅再次求战!”
逼到了死胡同里,杨钦是必须出战了。否则,以他的性子,会窝囊死的!
“准!”
右手边,一条魛鱼船驶出,在激昂的鼓声中,来到阵前。
杨钦赤着上身,拎着鬼头大刀,立于船头,就像当日益阳水中一般威风。抱拳拱手道:“杨兄弟,别来无恙!”
杨么凝神着眼前这个人,曾经是最好的兄弟,现在是恨之入骨的仇人。没有他和黄佐的投敌,师傅不会死,大楚也不会亡。可是,当年就是他把自己背进了庙里,也是他不止一次代替师傅教授自己武艺。八大圣使,一个焚天,一个刺天,他们感情最好,而今,为何就成了仇人呢?